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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第二天一早, 列车在清晨七点多驶入琼城站时,天色灰蒙蒙的,太阳好像都还没出来。应寒栀早在一个小时前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起身, 简单洗漱后, 对着洗手间镜子理了理头发。镜子里是一张略显疲惫却依然清丽的脸,眼底有些许青色,是连夜赶路留下的痕迹。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和人体混杂的气味, 乘客们陆续醒来, 收拾行李的声音此起彼伏。应寒栀从行李架上依次取下自己的箱子, 然后轻轻推了推还在熟睡的母亲。
“妈,醒醒, 快到了。”
应母睁开眼, 眼神有些迷茫,随即清醒过来:“到了?这么快?我还在做着梦呢……睡太死了。”
“估计你太累了,火车还有十分钟进站。”应寒栀说着,从随身包里掏出保温杯, “喝点热水,外头冷。”
应母接过杯子,小口喝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琼城的站台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熟悉的乡音透过车窗缝隙飘进来, 带着南方冬天特有的湿冷气息。
“要不要吃点干粮垫垫肚子?”应寒栀轻声问, “还是下车到家再吃早饭?”
“回家吃吧, 车上急急忙忙的,也吃不好。”
“好。”
又过了几分钟,列车缓缓停稳。应寒栀拎起箱子, 和母亲大包小包的随着人流下车。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拉紧了围巾,戴上羽绒服的帽子。
站台上熙熙攘攘,返乡的人群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写满归家的急切。应寒栀和母亲步伐稳健地出站,刚过完道闸,她便很快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应父站在出站口的栏杆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工装棉袄,脚上是双沾满泥点的旧运动鞋。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很宽,站在那里像一堵敦实的墙。看到妻女,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双手局促地在衣摆上擦了擦。
“爸!”应寒栀拉着箱子快步走过去。
应父脸上露出笑容,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来,包都给我。”他伸手接过女儿所有的箱子,还把鼓鼓囊囊的背包让女儿卸下背在自己身上,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应母,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了句:“路上辛苦了,东西我来搬。”
应母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眼睛却看着别处:“车停哪了?你开的什么车来接我们?”
“就外面停车场,不远。特意跟人家找了辆小面包。”应父说着,转身带路。他走得很慢,不时回头看看妻女有没有跟上。箱子在他手里显得很轻,其实里面塞满了应寒栀从京北带回来的东西,沉甸甸的。
“拉货的面包?”应母皱眉。
“面包车挺好的。”应寒栀立马打圆场,“咱俩这么多东西呢,轿车放不下,你总不能让爸开个半挂或者厢式货车来吧,那样咱也没地方坐啊。”
应母没接话,应父也没吭声。
出站口到停车处不过两百米,三个人却走得异常沉默。应父闷头拿行李,应寒栀走在中间,左手挽着母亲,右手空着,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却觉得喉咙发紧。
应父的车是一辆半旧的白色小面包,车身上还贴着货运出租的字样。他打开后备箱,把箱子放进去,又从驾驶座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仔细擦了擦后座的座位,这才拉开后座的门:“你们坐后面吧,宽敞些。”
应母没说话,直接上了车。应寒栀朝父亲笑了笑,也跟着坐进去。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吃力的轰鸣声。应父开得很稳,双手紧握方向盘,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车厢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机油味,还有一股不知道是什么的气味,大概是每次拉不同货物残留下的东西。
应母掩着鼻子,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家里都收拾好了。”应父忽然开口,声音在发动机的噪音中显得有些模糊,“被子晒过了,空调也找人修过了了,不会冷。”
“可以可以。”应寒栀笑着给父亲竖起大拇指。
应母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淡淡地说:“知道了。”
又是一阵沉默。
应寒栀努力寻找话题:“爸,最近活儿多吗?”
“还行,年前都赶着送货,跑了几趟长途。”应父从后视镜里看了女儿一眼,“你呢?在新单位还适应吗?”
“挺好的,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应寒栀说这话时,心里却一闪而过黄佳和倪静的脸,还有那些被扔进垃圾桶的奶茶。
“那就好。”应父顿了顿,又说,“要是太累,就回来。老家现在发展也不错,找个安稳工作,离家近。”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了。应寒栀每次都会耐心解释,说京北的机会更多,发展更好。但这一次,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因为从后视镜里,她看到了父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和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琼城能有什么好工作,一个月三四千的文员还要托关系才能去上班?”应母冷哼一声,“栀栀打算在京北买房了,现在在外交部工作,以后老家这边,也就逢年过节回一趟。”
应父顿了顿,扯出一个笑容:“买房好,买房好,咱们栀栀也算是出息了,能进那么好的单位,在京北安家。那边花销大,我这里还有十万,回头到家我拿给你。”
应母转过头来,语气有些尖锐:“十万?这几年我们娘俩没找你伸手要过钱吧?你天天跑车,就攒下来这么点?我在京北那边,人家主家过年一个红包就是三万。”
“妈……”应寒栀想说什么,却被母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栀栀现在买房,回头谈对象、结婚、生小孩,哪一样不要用钱?男家那边有是人家那边有,咱们做父母的,也不能这么拖后腿,让孩子被人家瞧不起啊。”应母噼里啪啦一通说。
“妈,好了,你再说我要生气了。”应寒栀冷了脸,示意母亲停止。
应母这才不说话。
接下来的路程,谁也没有再开口。
车子驶入老城区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应家住在老城区一栋六层居民楼的四楼,没有电梯。
到了楼下,应父停好车,一言不发地开始搬行李。他把最重的箱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拎着两个包,脚步沉稳地往楼道里走。应寒栀要帮忙,被他轻轻挡开。
“你们娘俩先上楼,所有箱子我来搬,你们别动。”
楼道里还是老样子,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扶手锈迹斑斑,每一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光滑。沉重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来来回回两趟总算把所有的行李都搬上了楼。
应寒栀和母亲已经先掏钥匙开锁进了门。
家里还是老样子,屋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苹果和橘子,沙发罩是新换的,米白色带碎花图案。
“你们早饭想吃什么?爸去买。”
应寒栀看向母亲,等她的意思。
“不用买了,我们下碗面就行。”说着,应母便进了厨房,自顾自地准备煮面。
“也行,爸你坐着歇一会儿,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应寒栀说着,打开箱子,“都是京北的特产,还有给您和妈买的衣服。”
箱子里塞得满满当当。应寒栀一件件往外拿,像献宝一样摆在客厅的沙发上。
“这是稻香村的点心,妈爱吃枣泥酥,我买了三盒。这是张一元的茉莉花茶,爸你尝尝,说是今年的新茶。”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还有这个,鄂尔多斯的羊绒衫,然后这件羽绒服是波司登的,轻便又暖和,您跑长途的时候穿。”
应父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忙碌的身影,眼神复杂。他拿起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摸了摸面料,又放下:“花这些钱干嘛,我衣服够穿。”
“您那件棉袄都穿多少年了,袖口都磨破了。”应寒栀不容分说地把衣服塞到他怀里,“试试,大小应该合适。”
“这得多少钱?要两三千一件吧?”应父迟疑地问。
“价格你别问了,另外,这是在京北买的,你也退不了,我商标都剪了。”
应父拗不过,只好穿上。衣服很合身,衬得他整个人精神了许多。他在镜子前站了站,有些不自在地扯了扯衣摆:“挺好。”
“还有这个。”应寒栀又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纸盒,“给姨妈的护肤品,她上次电话里说脸干。这个是给外婆的羊毛护膝,她老寒腿,冬天戴着暖和。”
她一件件分好,贴上便签纸,整整齐齐地码在茶几上。这是她多年来的习惯,每次回家,都要把在京北攒下的好东西带回来,分给家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弥补她常年不在身边的愧疚,才能证明她在大城市打拼的价值。
应父看着那些包装精美的礼盒,皱眉问:“这些……花了你不少钱吧?”
应寒栀动作顿了顿,随即笑起来:“没多少,我今年发了年终奖。再说了,赚钱不就是要花的嘛,该省省,该花花,我心里有数。”
厨房里的水声停了。应母走出来,看到满沙发的东西,眉头微皱:“又乱买东西。有钱不如攒着,在京北买房子是正经事。”
“妈,这都是必需品。”应寒栀拿起一条羊绒围巾,走过去给母亲围上,“您看,多衬您肤色。”
围巾是墨绿色带暗纹的,确实很配应母的气质。应母对着镜子照了照,没说话,但眼神柔和了些许。应寒栀知道,母亲素来爱美,直到现在,也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胚子,只是做了家政这个工作,一年到头,都只能穿家政服,也不能打扮得太过,难得过年,才有机会可以穿自己一年到头穿不了几回的漂亮衣服。
配上这条围巾,保暖又时髦。
“今天咱们做什么菜?”应寒栀顺势转移话题,“我列了个单子,爸妈你们看看还缺什么。”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菜名和需要采购的食材。这是她在火车上睡不着时列的——狮子头、萝卜烧肉、糖醋排骨、大煮干丝……都是父母爱吃的菜。
应母接过本子看了看:“差不多了。下午我去趟菜市场,把鱼和鸡还有河虾买了。猪肉、牛肉家里有,你爸昨天就买好了。”
应寒栀说:“我去,你在家歇着吧,坐了一夜车。”
“你不也坐了一夜车?”
应寒栀挽住母亲的手臂:“我这不是年轻嘛,一点儿都不累。再说了,买菜做饭我的强项,大过年的,我给你们露一手,你们就坐在家里看看电视打打牌就好。”
“你难得回来,怎么能让你进厨房?”应父不同意。
“好了好了,就这么定了。”应寒栀果断拍板,不容异议。
正说着,面条好了,一家三口围坐在餐桌前,吃着热乎乎的面条,气氛比之前缓和了许多。
吃完早饭,已经接近十点,应寒栀还有很多事要做:准备年夜饭、看望外婆、给亲戚拜年……
可以预料的是,这个春节她会很忙,不过忙一点也好,人一旦忙起来,就不会胡思乱想,也不会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人和事。
那条报平安的信息,她还没有回复。
……
除夕傍晚,叶家老宅的红灯笼在暮色中一盏盏亮起。
郁士文的车停在胡同口时,正遇上叶正廉的现任妻子宋婉如的车,两人前后脚到。两辆车车窗都开着,不可避免地打了个照面。
宋婉如今天精心打扮了一番,宝蓝色羊绒大衣,珍珠项链,妆容精致得体。她朝郁士文点了点头,笑容标准且官方:“士文回来了?快进去吧,你爸和弟弟妹妹们都到了。”
她说的弟弟妹妹,是她和叶正廉的一双儿女:叶静姝和叶士峋。叶静姝今年二十六,在某国有银行工作,叶士峋二十三,大学刚毕业,工作暂时还没有安排。
郁士文颔首回应:“宋姨。”
管家已经在等候,六十多岁的老人,腰板挺得笔直,穿一身黑色中山装,见郁士文下车,微微欠身:“大少爷,老爷子和首长在书房等您。”
书房在宅子最深处的东厢房,要穿过三道回廊。沿途遇到几个叶家旁系的晚辈,见到郁士文,都停下脚步恭敬地问好。
“大哥好。”
“士文哥好。”
称呼各异,态度却一致,既带着对长房长孙的尊敬,也藏着微妙的距离感。在叶家这个盘根错节的大家族里,郁士文的身份很特殊,他是叶正廉的长子,是名正言顺的大少爷,但他母亲郁女士早已不是叶家的儿媳,他是前妻之子。这个标签,让他从小就在叶家处于一种既被承认又被疏离的微妙位置。
正厅里已经坐了二十多人。除了叶家本家的几个叔伯和晚辈,还有几个与叶家关系密切的家族代表,有退休的老领导,有在任的部级官员,有国企的掌门人。每个人都带着得体的笑容,说着应景的吉祥话。
郁士文经过时,众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士文来了!”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的男人笑着招呼,“听说你前段时间又立了一功?后生可畏啊!”
这是叶正廉的堂弟叶正清,在某央企任书记,是叶家商界势力的代表。
“二叔过奖了,分内之事。”郁士文礼貌回应。
“太谦虚了。”另一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说,他是叶崇柏的老部下,现在某军区任职,肩膀上两颗星。
叶家的除夕夜,团圆是表象,利益交换才是内核。每个人都带着目的来,带着收获走。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母亲还住在这里的时候。那时的除夕夜,母亲会亲自下厨做几道菜,虽然简单,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是真的团圆。后来母亲搬走了,这样的场景就再也没有了。
不愿意多停留,郁士文继续往书房方向走。
到了的时候,书房的门虚掩着。郁士文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苍老却依然中气十足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书房里只有两个人。
叶崇柏坐在红木书案后,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山装,头发全白,梳得一丝不苟。他今年八十七了,但眼神依然锐利,看人时像要把你从里到外看透。叶正廉站在书案旁,正在给父亲斟茶。
郁士文坐下。佣人端来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怎么这个点才来?”叶正廉问,面色已有不满。
郁士文解释:“单位有点事情,处理完了就晚了些。”
“单位的事要紧。”叶崇柏先开口,目光在长孙脸上停留片刻,“听不少人说,你在外交部干得不错。”
郁士文谦虚回应:“尽心尽力,问心无愧就好。”
叶正廉放下茶壶,眉头微蹙:“你那个单位,三天两头出差,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护照丢了、车祸了、在国外被坑了、人死在外面了……这些事能有什么前途?”
书房里的空气沉了沉。郁士文抬眼看向父亲,语气平稳:“什么样的工作都要有人干不是么,领事保护工作关系海外公民安危,即使是鸡毛蒜皮,我觉得也有意义。”
“能救人当然是好事。”叶正廉的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但你这位置,做这些事太浪费。我跟你王叔叔打过招呼了,发改委那边年后有个位置,副厅级,分管外资部分工作,比你现在的……”
“爸。”郁士文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我在外交部很好。”
叶正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盯着儿子,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很好?你已经三十二了,该想想长远了!外交部这种地方,做得再好也就是个高级办事员,对叶家有什么帮助?真正的权力在哪里?在发改委,在财政部,在那些掌握资源配置的地方!你那边外派个几年,升一级又怎么样,还不如到下面省市锻炼进班子,调回来立马不一样。”
“正廉。”叶崇柏轻轻叩了叩桌面,“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的声音很轻,却让叶正廉立刻收了声。但他眼底的怒意未消,只是转开了视线。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隐约能听到前院传来的谈笑声。
叶崇柏端起茶杯,缓缓开口:“你爸也是为你考虑。不过路怎么走,你自己定。”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了些:“倒是另一件事,我听说……宋家那丫头,对你有意?”
话题转得突然,却也在意料之中。郁士文垂下眼帘:“有过接触,不过不太合适,我们已经达成一致,不再往深一步发展了。”
叶正廉的音调拔高了几分,“宋家虽然和我们家层级有差距,但可儿那孩子我也见过几次,教养、相貌、学历都配得上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你母亲不是也喜欢得不得了?”
郁士文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没有不满意,只是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叶正廉追问,“你是觉得宋家配不上叶家?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摆架子的时候!宋婉如那边已经跟我提了好几次,说可儿这几天心情一直不好,她这个做姑姑的看着心疼……”
“所以。”郁士文抬眼,目光平静地看着父亲,“让我和宋可儿在一起,是为了让宋姨安心?”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叶正廉一时语塞。
叶崇柏在一旁轻轻摇头,却没说什么。
“宋姨嫁进叶家这么多年,想巩固自己的位置,我理解。”郁士文继续道,语气依然平和,却字字清晰,“她想撮合我和她远房侄女,让宋家和叶家关系更近,我也理解。但这是我的婚姻,不是政治筹码,我更不是她巩固关系的棋子。”
叶正廉的脸色沉了下来:“注意你说话的态度。”
“我的态度很明确。”郁士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庭院里忙碌的景象:“我的婚姻,我自己决定。至于你说的那些,如果我的前途需要靠联姻来换,那这个前途,不要也罢。”
他说得淡然,却字字千斤。
叶正廉猛地一拍桌子:“郁士文!你别忘了,你能有今天,靠的是谁!”
“我记得。”郁士文转身,目光与父亲相对,“我进外交部,是通过正常招录程序,笔试面试体检政审,一个环节没少。我在领保中心的工作,是一趟趟出差、一个个案子干出来的。叶家也许给了我平台,但我站不站得住,靠的是我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另外,我姓郁,我从来没在外面承认过我姓叶,不是我需要叶家这个平台,而是我摆脱不了叶家这一半的血缘。”
“你!”叶正廉气得脸色发青,盯着儿子,胸口起伏。他不得不承认,郁士文说得对,这个儿子,从参军到退役,从考进外交部到晋升,每一步都走得扎实,让人挑不出错。叶家的背景让他少走了些弯路,但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是他的能力和成绩。
可越是如此,叶正廉越是恼火。他宁愿郁士文是个需要靠家族扶持的纨绔,那样反而好控制。偏偏这个儿子优秀得过分,也独立得过分。
“好了!”叶崇柏厉声打断,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今天是除夕。”
老爷子很少动怒,这一声让整个书房瞬间安静下来。
叶崇柏深吸一口气,看向长孙,眼神复杂:“士文,你先去前厅吧。年夜饭快开始了。”
这是给双方台阶。
郁士文站起身,朝爷爷微微欠身:“开席我坐一会就先走了,母亲那边需要人陪,我不能待太久。”
他转身离开,脚步沉稳。
前厅里已经热闹起来。巨大的红木圆桌上摆满了珍馐,客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着。宋婉如正和几个女眷说笑,见郁士文进来,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士文,来坐这儿。”她指了指主桌旁的位置。
那是离叶正廉最近的位置,往年都是留给他的。
“大哥。”叶静姝走过来,主动打招呼。
“嗯。”郁士文淡淡一笑。
叶静姝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他旁边的位置坐下。叶士峋也在这一桌,正低头玩手机,见郁士文坐下,懒洋洋地叫了声哥,算是打过招呼。
开席前,叶正廉说了几句场面话,无非是感谢各位莅临、祝愿新年好之类的。他说这些时,目光几次扫过郁士文,眼神复杂。
郁士文安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茶。桌上的菜很丰盛,但他没什么胃口。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个叔伯开始互相敬酒,话题也从家常转向了时局。郁士文很少插话,只在被问到时简单回应几句。
七点半,他放下筷子,站起身。
“士文,你去哪儿?”宋婉如注意到他的动作。
“爷爷,爸,各位叔伯,我先告辞了。母亲一个人在家,我得去陪她。”
这话说得自然,却让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在叶家的除夕家宴上提前离席,本就是失礼,更何况理由是要去陪前妻。
“往年也是这样的。”郁士文平静地对宋婉如,“您知道的。”
宋婉如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但她很快调整过来,温声道:“也是,这大过年的,郁姐姐一个人也怪冷清。”
叶正廉还想说什么,叶崇柏开口了:“去吧。替我跟你妈问声好。”
老爷子发了话,其他人自然不好再说什么。郁士文朝爷爷点了点头,又向在座的众人致意,转身离开。
走出前厅时,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目光,有不解,有不屑,有好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叶静姝追了出来:“大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上。灯笼的光把影子拉得很长。
“爸其实……”叶静姝犹豫着开口,“他也是为你好。”
“我知道。”郁士文说。
“宋可儿的事,你别太放在心上。”叶静姝压低声音,“妈那边……你也别太介意。她就是……就是习惯了做别人的主。但我觉得,婚姻这种事,还是要自己喜欢才行。”
这话说得委婉,却表明了态度,她不会站在母亲那边施压。
郁士文看了她一眼:“谢谢。”
“你……真的不考虑调动吗?”叶静姝问,“发改委那个位置,很多人盯着 。”
“不考虑。”郁士文答得干脆。
叶静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大哥,你一直都是这样。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怎么守住不要的。”
这话说得通透。郁士文也笑了:“你也不差。”
到了门口,陈伯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食盒:“大少爷,老爷子让准备的,都是郁女士爱吃的点心。”
郁士文接过:“替我谢谢爷爷。”
“老爷子还让带句话。”陈伯压低声音,“他说,叶家的门永远为您开着,但路要怎么走,您自己定。该用叶家名头的时候不必客气,不该妥协的时候,也不必勉强。”
郁士文郑重道:“请陈伯转告爷爷,他的话,我记住了。”
“哎,好。”陈伯点点头,替他拉开车门,“路上小心。”
坐进车里,郁士文将食盒放在副驾驶座上,却没有立刻启动引擎。
车厢内一片寂静,他拿起手机,随意翻了翻,然后忽然顿住,不知道怎么,就停在了与应寒栀的聊天界面。那条让她到家报平安的信息依旧孤零零地躺着,没有任何回复。
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四个小时了。
他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应寒栀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退了出来。
或许她只是忘了。
或许她觉得没有必要特意报平安。
或许……她根本不在意。
……
郁士文到别墅陪母亲吃完年夜饭,从她那边离开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多了。
坐进车里,他习惯性地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他发动车子,驶入除夕夜的街道,电台里,主持人正在倒计时,零点的钟声即将敲响。
就在这时,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琼城老城区居民楼因违规燃放烟花爆竹引发火灾,目前火势已控制,伤亡情况不明……”
琼城。
郁士文的手指顿在方向盘上,他点开新闻详情,事故地点好像是应寒栀家所在的街道,他有这个印象,因为他看过她的详细个人履历表。
他立刻拨打她的电话。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连续三次,都是同样的提示音。
他又拨应寒栀母亲的手机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
关机。不在服务区。
两个号码都联系不上,除夕夜,这不能简单用巧合来解释,按道理这时候在守岁,不可能两个人都不看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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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狗头叼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