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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郁士文刚从外面开会回来, 正沿着走廊往办公室走,手里还拿着会议材料。黄佳和倪静似乎是算准了时间,从旁边一间办公室走出来, 恰好与他迎面相遇。
“郁主任, 您回来了。”黄佳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语气恭敬,倪静则跟在后面,不声不响。
“嗯。”郁士文脚步未停, 只略一点头, 轻扫了两人一眼。
“郁主任, 有份报告想请您抽空看一下,是关于之前南美那个案子后续的……”黄佳快走两步, 跟在他侧后方, 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开始汇报工作。
郁士文听着,偶尔“嗯”一声,脚步依旧稳健。
眼看快到办公室门口, 黄佳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声音依旧温和,却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郁主任,还有件事……这次转编考核推荐,大家都挺关注的。应寒栀确实在老挝表现挺辛苦, 我们都看在眼里。不过, 咱们中心像她一样努力、一样兢兢业业的聘用制同事也有好几位, 有的资历还更深,平时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不知道这次推荐的具体标准,是怎么衡量的呢?也好让他们其他人心里有个谱, 以后有个更明确的努力方向。”
“你看静姐,来咱们中心也有好些年头了,拿过好几次先进,平时一直任劳任怨的,只是碍于有家庭有孩子,没怎么出过外勤,这个项目上才稍微落后了些……”
她问得好像很合理,似乎纯粹是出于热心替其他同事询问下基本的情况和规则。但那句“资历还更深”、“脏活累活也没少干”,以及“怎么衡量的”,组合在一起,就像包裹着绵软糖衣的细针,轻轻扎向“公正”二字。
郁士文的脚步停下了。
他转过身,面色平静地看着黄佳和她身后的倪静,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不出喜怒,却有种让人不由自主屏息的沉静压力。
“推荐标准,通知里有明确条件。”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有疑问,应该先找你们的直属领导李处长反映。”
他顿了顿,在强调了越级问题后,目光在黄佳和倪静努力维持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份告诫的意味:“把精力放在提升自身业务能力上,比过度关注某一次单一结果,更有意义。部里的统一考核,才是决定性的环节。现阶段,推荐不推荐,报名都是面向所有聘用制人员开放的。”
说完,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推开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门轻轻关上,将黄佳和倪静留在了空旷的走廊里。
黄佳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郁士文的回应滴水不漏,完全站在制度和程序的高地,没有一句重话,却明确拒绝了她试图撬开的缝隙,甚至反过来提醒她专注自身。
更令她无法接受的是,郁士文竟然认为她们没有资格直接来找他,要先去找李处长,那么应寒栀这个新进合同工的那些越级汇报,又算什么?
这种被“软钉子”碰回来的感觉,非但没有让倪静退却,反而像往即将熄灭的火堆里浇了一勺油。她认定了郁士文是在偏袒应寒栀,或许是因为两次外勤的朝夕相处,或许还有别的、更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凭什么?就凭运气好赶上了两次紧急任务?
不甘心像野草般疯长。
倪静没有回自己办公室,而是转身去了楼梯间。她拿出手机,找到张哥和李姐的微信,发了一条消息:“晚上有空吗?一起坐坐,聊聊转编考核的事,心里有点堵。”
很快,收到了肯定的回复。她又犹豫了一下,点开了另一个名字:王姐。王姐是中心的老科员,正式编制,资格比郁士文还老些,平时对郁士文雷厉风行、不太讲究论资排辈老规矩的作风,私下里偶尔会流露些微词。倪静组织了一下语言,发过去一段更长的信息,委婉地表达了对自己受到不公对待的困惑,暗示郁士文在推荐中可能存在私心,忽略了其他老同事多年的付出,最后恳切地请教问:王姐您经验丰富,看这事该怎么看待。
消息发出后,她靠在冰凉的墙壁上,等待着。
晚上,在一家离部里不远的茶餐厅小包厢里,黄佳、倪静、张哥、李姐围坐一桌。张哥闷头抽烟,李姐则忍不住抱怨:“小黄说得对,论资历,论吃苦,咱们哪点差了?凭什么就因为她去了趟老挝,报告写得好,名额就是她的?谁知道背后找了什么关系,使了什么手段?”
“李姐!”黄佳打断她,但语气并非真正阻止,只是提醒她注意措辞,“郁主任说是内部评议,可评议过程谁知道?标准还不是领导说了算?”
张哥吐出一口烟圈,声音沙哑:“说这些有什么用?推荐这事儿都定了。”
“发了也能反映问题啊。”倪静压低声音,“如果程序真有疑问,我们为什么不能向上反映?为了公平,也为了咱们中心的风气。”
李姐眼睛一亮:“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这时,倪静的手机亮了,是王姐的回复。她快速看完,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把手机屏幕转向张哥和李姐。
王姐的回信很谨慎,大意是:程序上的事情,她不清楚细节,不好评价。但如果确实对评议过程有原则性质疑,觉得影响了公平,按照组织原则,是可以向中心党支部,或者直接向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情况反映的。不过,她也提醒,要有确凿的依据,不能空口无凭。否则,和领导的关系,会闹得很僵,后续工作上怕是……不好干。
“看,王姐也说了,可以反映!”李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
张哥掐灭烟头,盯着那条信息,沉默了好一会儿,有些犹豫:“咱们犯不着为这么点事得罪郁主任,他毕竟是部门准一把手,还这么年轻,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们反正也都报了名了,又不是最后定人选……”
李姐闻言,也稍微理性了些:“也是,他那样的领导,居心想整我们,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还是别把事情做太绝了。”
倪静沉思片刻,还是觉得这个推荐名额不能这么轻易地就便宜了应寒栀。
“你们不去,我去。”倪静平时看着好说话,但是真到了动到核心利益的时候,丝毫不含糊,“我不怕郁主任给我穿小鞋,他要真是那样的人,哼,我哪怕是这份工作不干了,也要往上面反映。”
黄佳的心跳快了起来,她知道,火苗已经点燃了。
几天后的中心例行周会,气氛似乎与往常无异。郁士文坐在长桌一端,听取各科室一周工作简报,偶尔提问或指示。应寒栀坐在靠后的角落,笔记本上记录着要点,眼皮莫名地跳。
会议临近尾声,郁士文合上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做简短总结后宣布散会。
就在这时,倪静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原本有些松懈的空气,骤然紧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站起来的倪静,又迅速扫过坐在角落、不明所以的应寒栀,最后,聚焦在长桌尽头、神色未变的郁士文身上。
倪静的声音不大,却因为此刻的寂静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刺耳:“郁主任,抱歉打断一下。关于转编考核推荐的事,我们几位聘用制同事心里还是有些疑问,想趁这个机会,请您再明确说明一下具体的推荐评议过程,也好确保这次推荐对所有聘用人员都是公平、公正的。”
她顿了顿,目光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应寒栀:“根据计划,每个部门有一个直接推荐名额,相当于保送进入选拔环节。这个推荐权掌握在部门领导手里,按理说,领导会综合考量各方面因素,选拔最优秀、最适合的人才。但是,我们有些同事觉得,这个推荐过程,是不是应该更透明一些?标准是不是应该更明确、更量化?比如工作年限、历年考核结果、重大任务参与度、群众评议等等,都应该有个公开的权重。否则,仅仅凭领导个人的印象和判断,难免……难免会让人觉得,这里面可能存在主观性,甚至……不公平。”
她的话音刚落,黄佳也紧跟着开口,语气比倪静更直接一些:“倪静说得对。郁主任,我们不是对您的判断有意见,但这个推荐关系到很多人的切身利益和未来发展。中心优秀的聘用制同事不止一位,大家都兢兢业业干了多年,有的甚至参与了多次重大领事保护行动的后勤保障,付出了很多。如果推荐标准不透明,过程不公开,很容易挫伤大家的工作积极性,甚至引发不必要的猜疑和内部矛盾,影响中心的团结和战斗力。”
“我作为有编制的新人,和这次考评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但是我也想说句公道话。”黄佳说着,目光也瞟向了应寒栀,意有所指,“特别是,如果推荐了资历很浅、进来才几个月的新人,哪怕这个新人可能在某些个案中表现不错,但综合来看,是不是对更早进来、付出更多的老同事不太公平?大家嘴上不说,心里难免会有想法。我们希望,中心的任何决策,尤其是这种涉及人员核心利益的,都能经得起推敲,让大家心服口服。”
两人的发言,一唱一和,看似在讨论制度公平,实则剑指郁士文对应寒栀的推荐,质疑其公正性和合理性。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矛头所指,会议室里的人都心知肚明。
张哥和李姐低着头没表态,王姐坐在另一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帘低垂。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遥猛地转头看向应寒栀,又瞪向黄佳,周肇远扶了扶眼镜,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只是比他预测得还要早。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但凡涉及晋升、分房、福利,都免不了一场腥风血雨,更别说这些聘用制难得一遇的转编机会,撕起来的时候比有编制的有过之而无不及,更粗暴更不体面。
细想想,也能理解,在任何一个阶段,能把一两个人先排除出去,最后的赢面都要大一些,毕竟,池子就这么大,最后的名额是数得过来的几个。
陆一鸣倚靠在座椅上,好整以暇地盯着倪静,他要看看,这帮平时不干事儿的人,准备怎么闹,更要看看,郁士文最终怎么处理。
应寒栀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射来的视线,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她的皮肤上。她挺直脊背,强迫自己看着前方的桌面,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郁士文停下了收拾文件的手。几秒钟的沉默,仿佛被拉得很长。
“你们提出的问题,很好。关心制度公平,关心同事发展,这本身是负责任的体现。”他先给予了肯定,这让倪静和黄佳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紧接着,郁士文话锋一转,“但是,你们混淆了几个概念。”
他的语气依旧平稳:“第一,关于推荐标准的透明和量化。定向培训转编计划,是部里顶层设计的人才培养和选拔机制。部里下发的通知和实施细则,明确规定了推荐的基本原则:德才兼备、突出实绩,注重潜力、择优推荐。这些原则,就是最高的标准。”
“具体到我们中心,如何落实这些原则?靠的就是在日常工作中观察、在急难险重任务中检验。工作年限、考核结果,这些是基础数据,很重要,但绝不是唯一标准,更不是僵化的教条。否则,我们选拔人才,和机械地按资排辈、论资排辈有什么区别?那还要我们这些部门负责人做什么?直接把数据库调出来,按年限和考核分数排序推荐就是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领事保护工作,尤其是外勤一线,面对的是瞬息万变的海外局势、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甚至是生死攸关的紧急状况。我们需要的是关键时刻顶得上、扛得住、有办法、能成事的人。这种能力,这种素质,不是简单的工作年限能完全衡量的,也不是历年考核表上那些程式化的评语能充分体现的。”
“机会我在开会时都给过大家,也考虑到部分同志有家庭有孩子,所以在出外勤方面,我从不做强制要求,但是……我也不止一次在公开场合说过,出外勤的同志评优评先都会重点考虑。”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先是扫过站着的倪静,以及她暗示的“几位同事”,最后,极其短暂地,落在了角落里面无血色的应寒栀身上。那目光一触即收,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倪静的脸色开始有些发白,黄佳也抿紧了嘴唇。郁士文句句不提人名,但每句话都是向着应寒栀在讲话,因为目前来看,她唯一的短板正是工作年限,而郁士文恰恰在为她的这一条破格之处在背书。
同样,他也极为高明地反将了她们一军。
郁士文没有给她们插话的机会,继续往下说,语气加重:“推荐评议过程,完全合规。”
他的声音响起,比平时更低沉几分,却字字清晰,砸在安静的空气里:“具体的工作表现评估和业绩材料,在推荐表后附有详细说明,中心也有完整存档。”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压在倪静等人身上:“如果对评议结果持有正式异议,可以依照组织规定程序,向中心党支部,或者部里干部司提交书面材料,陈述理由和依据。对我个人有意见的,也欢迎一并向组织反映。”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倪静和黄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钢笔。
“散会。”
两个字,干脆利落,终结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公开质疑。他没有给倪静任何继续争辩、渲染气氛的机会,直接用宣布会议结束的方式,表明了态度,也掐灭了现场冲突升级的可能。
他率先起身,步伐稳健地离开了会议室。
留下一室寂静,和神色各异的众人。
倪静站在那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郁士文的回应,再次将她挡在了程序和规定的铜墙铁壁之外,甚至最后那些话,更像是一记无声的敲打。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也说不出来。
应寒栀几乎在郁士文说出“散会”的同时,就猛地低下头,快速收拾自己面前寥寥几页的笔记本和笔。她只想立刻离开这个地方,逃离那些粘腻的、令人难堪的视线。
她站起身,低着头匆匆往外走。经过黄佳身边时,一句压得极低、却带着清晰冷意和讥诮的话,飘进她的耳朵:
“靠别人关照走捷径,小心摔得更惨。”
陆一鸣皱眉,忍不住开口怼倪静和黄佳:“当初郁主任需要大家伙出勤的时候,你们上哪儿去了?好像点了你们名都不去吧?怎么着,现在看到甜头了,出来鸣不平想争果子了?”
黄佳轻笑一声,语气不屑:“我们没出外勤,至少也没背处分啊,不像某人,没本事还往前冲。”
倪静皮笑肉不笑:“一鸣啊,你还想着跟人家一组呢,人家那眼睛是往上瞧的,人盯着的都是郁主任那个级别的……你这一普通办事员,还背了处分的,就消停消停别给人家出头了吧。”
“嘴巴……是真的臭。”陆一鸣戳中对方死穴开骂,“你们俩呀,我看啊,一个是一辈子合同工的命,一个是转不了岗也爬不上去的一辈子科员命,也别想着找个好人家嫁了,说老实话,你这长相,真入不了眼。”
“你!”黄佳气急。还准备继续和陆一鸣你来我往地较量,最后被其他人一边拉一边哄着散了。
“你跟他一混球计较什么?也就是靠他爷爷那点儿余威在这儿作威作福呢。”
……
应寒栀浑身一颤,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也没有回头,她不想再听到别人的这些夹枪带棒的言论,也不想看他们互喷互撕,只是更紧地抱住了怀里的笔记本,加快脚步冲出了会议室。她想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寒栀!”姚遥从后面追上来,在走廊里拉住她的胳膊,脸上又是气愤又是担忧,“你别理她们!她们就是嫉妒!老挝的事大家有目共睹,你就是靠自己的实力,郁主任也是按程序推荐的!”
应寒栀停下脚步,看着姚遥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她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但她知道,事情不可能“没事”了。那层一直存在的、微妙的窗户纸,被黄佳和倪静当众捅破了。怀疑、非议、甚至敌意,已经从私下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公开的挑衅。而她,被毫无防备地推到了风口浪尖。
同样,她更加需要和郁士文保持应有的边界和距离。
巨大的压力像厚重的石板,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黄佳那句“摔得更惨”如同诅咒,在耳边回响。如果,如果她考核失败了怎么办?不仅辜负了郁士文破例给予的推荐机会,更会彻底沦为笑柄,坐实黄佳所有的污蔑。
看,果然是个靠关系、没真本事的。
她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憔悴的脸,眼下青黑,嘴唇失去血色,眼神里充满了疲惫、迷茫,还有一丝……动摇。
我真的能行吗?这个念头,第一次如此清晰而凶狠地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郁士文的办公室。
他独自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的文件许久未曾翻动一页。会议桌上那场突如其来的发难,虽然被他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并未造成实质性影响,但带来的麻烦和对应寒栀造成的困扰,是显而易见的。
他按了按眉心,向来沉静无波的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黄佳、倪静等人的心思和举动,他并非毫无察觉,只是在公开场合以这种方式爆发,这不仅仅是对推荐结果的不满,某种程度上,也是对他管理权威的一种试探和挑战。
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游刃有余,刺头也好,小鬼也罢,他有的是手段收拾这些人。
只是……
他拿起放在桌边的手机,解锁,在通讯录里找到“应寒栀”的名字,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电话一旦拨出,意味着什么?越过上下级的工作关系,进行私下的沟通?安抚?鼓励?还是解释?
这不合适。至少,不符合他一贯的行事准则,也可能给她带来更多不必要的关注和压力。
手指悬停了良久,最终,还是没有按下。
他退出拨号界面,点开微信,找到与应寒栀的对话窗口。上一次对话,还停留在几天前她请示一个案件细节。
他盯着空白的输入框,拇指在屏幕上方停顿。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个下属走在他为她谋划好的既定道路上时,他可以给她资源、人脉、乃至力排众议的支持,却唯独,在某些方面,他们在慢慢断掉所有的可能性。
一丁点也不能有。
几秒后,他敲下一行字,发送。
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几乎在同一时刻,正对着文件发呆的应寒栀,感到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来,解锁。
屏幕上,是郁士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没有称呼,没有落款,简洁得一如他往日风格:
“专心准备,勿受干扰。有困难可沟通。”
应寒栀怔怔地看着这行字。
没有安慰,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提及会议上的任何风波。只是一句最直接的指令,加上一个克制的、留有余地的通道。
可就是这样一句简单到近乎生硬的话,却像一块投入冰湖的石子,在她被压力冻结的心湖上,激起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
紧绷的肩颈,微微松懈了一线。她将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应寒栀为这些流言蜚语焦头烂额困扰不已的时候,另一场关于背景与规则的较量,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上演,并且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让她和姚遥等人深刻体会到了体制内某些根深蒂固的现实。
起因是陆一鸣的处分。
记过加暂停一线外勤,对心高气傲的陆一鸣来说,无疑是沉重打击,更让他觉得在应寒栀面前丢了面子。最初的颓丧和反省过后,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混合着家族一贯的解决问题 的思维方式,开始发酵。
他没再找郁士文申诉,也没在中心里闹。
几天后,部里某位分管人事的领导和郁士文进行了一次“非正式沟通”。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很快,中心内部传出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深刻认识到错误,态度端正,且中心外勤压力确实较大,经研究,暂不调整其处分决定,但给予其一个观察期,将其暂时调整至领事保护热线接听中心,并要求其参与热线后台的复杂案例梳理和知识库更新工作。这个岗位需要极大的耐心、细心和抗压能力,并且直面形形色色的紧急求助,对于磨炼心性、夯实基础大有裨益。
消息传到应寒栀和姚遥这里时,两人正在食堂吃饭。
姚遥咋舌:“我的天,热线核心席?那可是最磨人的地方之一,三班倒,什么奇葩电话都能接到,还得时刻绷紧神经。陆一鸣那性子……能行吗?”
应寒栀也感到意外。
“他上次跟我一起在模拟话务坐席的时候……似乎不太能行。”应寒栀不由得为她捏一把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处分都处分了,怎么还……”
应寒栀不知道怎么说,总觉得陆一鸣像是被针对了似的。
端着餐盘过来的周肇远笑笑:“我倒不这么认为,你们不觉得这是一个风向标吗?”
“风向标?”姚遥问,“此话怎讲?”
“这个安排,看似没有改变处分,实则非常巧妙。既回应了某种关切,没有硬顶,又确实把陆一鸣放在了一个能最大限度暴露其缺点、迫使其改变的位置。这绝不是简单摆平处分,更像是……一种更高段位的锤炼和观察。”周肇远分析道,“你们看着吧,我不觉得是坏事。”
姚遥和应寒栀面面相觑,又都低头默默吃自己的饭。
果然,关于陆一鸣处分的后续,以一种颇具中国特色的方式,悄然呈现。
原本“记过+暂停一线外勤”的处分,在执行了一段时间后,风向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没有正式文件撤销处分,但中心内部很快传开消息:鉴于陆一鸣同志在热线接听中心表现积极、进步明显,且深刻反省了错误,经研究,其观察期表现良好,现调整其岗位至领事保护中心后勤保障科,参与物资调配、外勤装备维护等支持性工作,并可酌情参与部分低风险地区的外勤辅助任务。
这个调整,相当于将陆一鸣从冷板凳热线席,挪到了一个相对清闲但又能接触到外勤边缘的岗位。记过处分依然在档案里,但实际的工作限制大大放宽了。
消息传到应寒栀耳朵里时,她正在核对一份培训报名材料的细节。姚遥凑过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了然和感叹:“看到没?这就叫轻拿轻放。热线那边多熬人啊,这才多久,就调出来了。后勤保障科,听着不起眼,可那是实打实的自己人才能待得舒服的地方,活儿不重,还能跟着出去见见世面。这背后没点说法,谁信?”
应寒栀笔尖一顿,没有抬头。她当然明白姚遥的意思。陆一鸣爷爷的能量,恐怕在这件事里发挥了关键作用。不是直接抹掉处分,那太难看,也容易授人以柄。而是通过调整岗位、观察期表现良好这种合规合理的理由,最大限度地减轻了处分带来的实际影响,甚至为他保留了未来重返一线的可能性。
这是一种高超的摆平艺术,深谙体制内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原则的同时,也充分照顾了关系和面子。它让你清晰地看到,背景和人情在规则框架内所能达到的弹性边界。
应寒栀心中并无太多不平。世界本就如此,绝对的公平更多是理想。她只是更清醒地认识到,自己脚下这条凭借实绩和推荐艰难攀爬的路,与陆一鸣那种自带缓冲垫和修正器的道路,本质上是不同的。她没有那样的背景可以倚仗,每一次跌倒都可能伤筋动骨,所以必须走得更稳,更扎实。
“各有各的路吧。”她淡淡地说,继续低头填写表格。
姚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暗暗佩服。换成自己,多少会有些意难平,但应寒栀似乎总能更快地看清现实,然后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向前的动力。不得不说,这里的每个人,都算一个强劲的对手,他们除去朋友和同事关系之外,还存在着不可避免的竞争。
时间转眼临近春节。部里张灯结彩,年味渐浓,但对于应寒栀来说,更让她挂心的是老家。
父亲前几天打电话来,言语间满是期盼,虽然他没有明着问她和母亲今年能不能回去过年,如果回的话具体是什么时候,但是话音在这儿,她作为女儿的,听得再明白不过。
母亲在郁女士那边工作,春节往往是主家最需要人的时候,假期很难保证。以往几年,母女俩常常是错开时间回老家,或者干脆由应寒栀一个人回去。
这天晚上,应寒栀给母亲打了个电话。
“妈,今年春节,郁女士那边……你的假期怎么说?爸很想我们回去。”应寒栀试探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应母有些含糊的声音:“今年……恐怕不太行。郁女士最近心情时好时坏的,离不了人。而且她说了,过年期间可能会有客人来,需要人伺候着。我要是走了,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人顶替。”
应寒栀皱了皱眉:“可是妈,你都好几年没在家过个整年了,我都答应爸了,他已经定下不少菜,还准备把家里养的猪、鸡鸭鹅什么的都给宰了……要不,我去跟郁女士说说?或者……问问郁主任?”
她想到郁士文,或许他能理解,也能帮忙说句话。
“不需要!”应母的声音一下子急了,“郁女士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决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我去说都没用,你去说,更显得咱们不懂规矩。再说了……”
应母的语气忽然低落下去,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老家……回去也没什么意思。亲戚邻居问东问西的,表面上打招呼,背地里还不是嘲笑你妈是个伺候人的保姆,还有你……工作也还没编制,对象也没谈到,房子也还没买。不如就在京北待着,清静。等你以后……真出息了,咱们再风风光光回去。”
应寒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听出了母亲话语里的疲惫、自卑,还有那份深藏的、不愿面对昔日亲朋的倔强。母亲不是不想回家,而是害怕回去面对那些无形的比较和可能存在的闲言碎语。她把所有的希望和面子,都寄托在了女儿未来的出息上。
这沉重的期待,让应寒栀喉头有些发哽。
“妈……”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行了,你就安心复习你的。过年我看看情况,要是郁女士哪天心情特别好,我抽空回去两天看看你爸也行。你别操心这个了。”应母很快调整了语气,又恢复了往常的干练,“对了,你自己在京北,过年吃点好的,别亏待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挂了电话,应寒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望着窗外京北璀璨却冰冷的夜景,久久没有动弹。母亲的隐忍和期望,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她忽然无比渴望,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温暖的家,可以让母亲不再需要看人脸色,可以理直气壮地回去过年。
这个念头如此强烈,以至于她几乎下意识地,想到了那个能决定母亲假期的人——郁士文。
理智告诉她,这不合适。这属于私事,不应该去麻烦领导,尤其是刚刚经历过推荐风波,更应该注意界限。
但情感上,想到母亲黯淡的语气和父亲期盼的眼神,一股冲动还是攫住了她。或许……只是问一句?以晚辈的身份,恳请他体谅一下?郁士文虽然严厉,但并非不近人情,从他对下属的体恤就能看出来。
两种念头在她脑中激烈交战。最终,对家人的关切占了上风。她拿起手机,找到郁士文的微信,斟酌了许久,删删改改,终于发送了一条信息:
“郁主任,抱歉这么晚打扰您。关于我母亲春节请假回老家的事情,不知您是否方便和郁女士沟通一下?她多年未曾回家过年,家中老人十分想念。如果实在不便,也请不必为难。打扰了。”
信息发出后,应寒栀的心跳得飞快,握着手机的手心微微出汗。她不知道郁士文会如何回复,甚至担心他会觉得她公私不分,得寸进尺。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几分钟后,手机震动。
郁士文的回复很简单:“情况已知。我会处理。”
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说“好的”或者“我问问”。但“我会处理”这四个字,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让应寒栀悬着的心,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知道,他答应了。不是敷衍,而是一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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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陆的人设问题,我觉得他就是那种标准的三代子弟,没那么好,也没那么坏,但是怎么说呢……正如老舍所说,爱是人中龙凤才给得起的东西,真正的情种只会出生在大富之家,有财力,有内涵有修养,充满灵性的人才给得起,愿意给,不算计权衡利弊,普通人活着已耗尽全力。
郁士文,我认为现阶段他没有到爱的份上,所以他一直收着自己的感情,当他真正意识到自己感情的时候,他的爱肯定拿得出手,同样,小陆的喜欢又到了什么份上呢?我认为也没有到一种非女主不可的地步。
对于女主而言,她需要面对的问题太多,她同样没有到为男主奋不顾身的时候。
宝子们怎么看[让我康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