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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56章

  半小时的出发时间, 可谓是争分夺秒。

  应寒栀和姚遥两人已经将两个标准尺寸的黑色外交公务行李箱拖了出来,并且正在对照清单往里面放急救包、常用药品、一次性防护用品、压缩食品、饮用水、备用充电宝和卫星电话。

  核对证件是最基本也是最不能出错的一环,应寒栀将公务护照、身份证、部里开具的出差证明逐一摊在桌上, 用手机拍下清晰照片备份到云端, 同时将复印件分别放入行李箱和随身背包的不同隔层。

  “当地天气怎么样?”应寒栀一边将便携消毒湿巾、免洗洗手液、N95口罩、一次性手套等防疫和防护用品塞进侧袋, 一边问。

  “琅勃拉邦现在气温23度,有阵雨。防蚊虫的、雨衣雨伞要带。非正式场合咱们就都穿长裤和防滑耐磨的鞋子。”姚遥说着,从办公室衣柜里拿出冲锋衣外套, 穿在最外面。

  “好。”应寒栀闻言, 也从衣柜里拿出单位发放的冲锋衣, 然后迅速换下脚上的低跟皮鞋,并从自己座位下拿出一双半旧却合脚舒适的黑色运动鞋换上。出差, 行动便捷永远是第一位的。

  郁士文从办公室出来时, 他手里提着一个轻便的黑色登机箱和笔记本电脑包,身上依旧是那身挺括的深色行政夹克,显得沉稳而利落。

  “情况简报更新。”郁士文的声音不高,但瞬间让两人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抬头专注地看向他,“驻老挝使馆最新消息,受伤人数确认上升到7人,其中2人为中国籍游客,均为轻伤, 已送医。枪手身份和动机仍在调查, 酒店已被当地警方封锁, 部分游客情绪恐慌。航班信息已确认,经停昆明,当地时间下午四点左右抵达首都万象, 然后五点落地琅勃拉邦。使馆会派车接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抵达后,我们直接前往医院探视伤员,了解第一手情况,安抚情绪。然后去酒店现场,配合使馆与当地警方沟通,协助稳定其他滞留旅客,并尽快安排愿意离开的旅客安全转移。”

  “收到。”两人异口同声。

  “好。出发。”郁士文言简意赅,率先走向电梯,应寒栀和姚遥紧随其后,三人步履利落,脚下生风般干练无比。

  去机场的路上,车厢内气氛沉默而专注。郁士文坐在副驾驶,一直在用加密通讯设备与部里和使馆联系,低声说着什么,手指不时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查看更新的现场图片和报告。应寒栀在后座抓紧时间查阅老挝相关的法律条文、领事保护案例以及当地风俗禁忌,小声默记着关键条款。

  姚遥作为第一次出外勤的新人,看着另外两人的状态,有些无措和焦虑,她很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只能干着急。

  应寒栀把两名中国籍受伤游客的资料发给姚遥:“你先熟悉下这个资料,到现场我们很可能最先要看望一下他们。”

  “好。”姚遥紧缩的眉头稍微舒展了些。

  “我第一次出外勤的时候也什么都不懂,都是听安排,让做什么就做什么。”应寒栀低声宽慰姚遥,“一回生,二回熟,你这智商,上起手来很快的,别急。”

  姚遥点头,冲应寒栀笑了笑,因为她的安慰,焦虑感确实得到了缓解。

  抵达机场,走外交人员通道,安检、通关异常顺畅迅速,但每一步都需核验证件,签字确认。行李托运时,郁士文特意叮嘱地勤,那两个黑色公务箱需要轻拿轻放,并贴上了醒目的标识。

  事无巨细,琐碎,但必要。

  登机后,郁士文似乎终于有了片刻喘息,他调整了一下座椅,闭目养神,但微蹙的眉头显示他的大脑并未停止运转。姚遥则打开电脑,开始草拟抵达后的工作流程和可能需要的文件模板。

  应寒栀因为有点害怕坐飞机,主动和姚遥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靠窗看见外面,能让她有些许掌控感,尽管这点掌控感在万米高空根本微不足道,且无法抗衡失重感。

  飞机开始滑行,引擎轰鸣。应寒栀攥紧了安全带,指甲掐进掌心。推背感传来,机头上仰,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失重感猛地攫住了她。她紧闭双眼,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翻搅,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也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的狼狈。这只是起飞而已,熬过去就好了,她对自己说,这差还是得多出,飞机还是得多坐,唯有这样才能脱敏。

  飞机升到高空,平稳下来许久,应寒栀才敢缓缓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全是汗,冰凉。她虚弱地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连抬手拿纸巾的力气都懒得使,只望着窗外翻涌的云海,试图用那无尽的白色安抚自己仍在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胃。

  “你没事吧?”姚遥关切地凑过来,递给她一张纸巾,“你脸色好差。”

  “没事,有点晕机。”应寒栀接过纸巾,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擦掉额角的冷汗,“缓缓就好了。”

  姚遥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有些担心,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斜前方的郁士文。他似乎还在闭目养神,姿势未变,但姚遥注意到,他刚才微微侧向窗外的脸,不知何时已经转正了。

  空姐开始发放餐食。老挝航空的飞机餐,说老实话,应寒栀看着就没有太大的食欲。黏糊糊的、颜色深得异常的咖喱盖饭,搭配一小块干硬的面包和一小盒味道古怪的果冻。姚遥接过餐盘,也皱了皱眉。

  郁士文只要了一杯黑咖啡,对递过来的餐盘摆了摆手。

  “郁主任,您不吃点吗?”姚遥轻声问。

  “不饿。”郁士文简短地回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后排。他看到应寒栀对着餐盘发怔,脸色依旧苍白,拿着叉子的手指有些无力。

  姚遥自己也没什么胃口,但考虑到接下来的工作,还是勉强吃了几口面包。她看到应寒栀几乎没动,只是用叉子拨弄着那团咖喱饭,担忧更甚。

  “把面包吃了吧,不然胃里空着更难受。”姚遥劝道。

  应寒栀摇摇头,声音有些虚弱地拍了拍胸口抚平气息:“没事,不吃还好,我怕我一吃再全部给吐出来。”

  姚遥无奈,正想再说些什么,前排的郁士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来:“姚遥,你包里不是带了独立包装的饼干?还有……燕麦能量棒?”

  姚遥一愣,立刻反应过来:“对!我带了!”

  她连忙从随身背包里翻出几根燕麦能量棒和一小包苏打饼干,“你吃这个,这个没怪味,也好消化。”

  应寒栀看着递到眼前的食物,又下意识地看向前排。郁士文已经转回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平板,侧脸平静,仿佛刚才的提醒只是随口一说。

  “谢谢。”应寒栀低声道谢,接过一根能量棒,拆开小口地啃着。干巴巴的,没什么滋味,但至少不会引发恶心。她又就着姚遥递过来的温水,吃了两片苏打饼干。胃里有了点东西垫着,那股空落落、随时想吐的感觉确实缓解了一些。

  姚遥也吃了几块苏打饼干,心里暗自佩服郁主任的细心。他连她包里带了什么都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看见的?

  飞机开始下降,准备经停昆明。熟悉的失重感和耳压变化再次袭来。应寒栀刚缓和一点的脸色又白了,手指紧紧扣住扶手。

  前排适时地递过来两小包航空耳塞。

  “用这个。”郁士文的声音依旧平稳。

  戴上耳塞,噪音和耳压不适减轻。应寒栀靠着座椅,闭眼忍耐着下降过程。她能感觉到,前排那道目光,似乎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经停时间短暂。重新登机后,后半程飞行,或许是有了之前的经验,或许是身体开始适应,也或许是那些能量棒和饼干起了作用,应寒栀的晕机反应没有起飞时那么强烈了,但依旧精神萎靡,不想动弹。

  她半闭着眼,迷迷糊糊间,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睁开眼,是姚遥,手里拿着一个小纸杯,里面是冒着热气的温水。

  “喝点热水,空乘刚送过来的。”姚遥说,眼神却示意了一下前排。

  应寒栀接过,温热的水杯暖着冰凉的手。她看向前排,郁士文依旧在看着平板,侧脸沉静,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她小口喝着水,温热的水流一路熨帖到胃里。机舱内温度偏低,她只穿了件薄衬衫和冲锋衣,刚才出过冷汗,此刻安静下来,又觉得有些冷,手臂上起了层鸡皮疙瘩。

  没过多久,一条柔软的薄毛毯轻轻盖在了她的腿上。她愕然抬头,只见一位空姐正微笑着对她说:“舱内温度低,小心着凉。”空姐说着,又将另一条毛毯递给了姚遥。

  姚遥接过,连连道谢,又忍不住看了郁士文一眼,她知道,多半又是前面这位领导的“嘱咐”。不得不佩服,郁主任这心思,也太细了,而且她严重怀疑他背后长了眼睛。

  应寒栀裹紧带着暖意的毛毯,将自己缩进去一点。暖意渐渐包裹住微凉的身体,也悄然驱散了心底因不适和陌生环境而生出的些许惶然。她看着前排那个始终挺直、仿佛永远不会疲惫的背影,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在胸腔里蔓延开来。

  飞机终于降落在琅勃拉邦机场。舷窗外是湿热的夜色和陌生的灯火。连续飞行和晕机带来的消耗是巨大的,当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时,应寒栀竟有种虚脱般的疲惫感,胃里依旧空落落的不太舒服,脸色想必也好不到哪里去。

  郁士文第一个走下舷梯,步伐沉稳利落。使馆的随员小陈早已等候在侧,一见面就急切地开始汇报情况。郁士文边听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同时条理清晰地给出指示,语气果断,毫无长途飞行后的倦怠。

  姚遥和应寒栀拖着随身行李跟在后面。姚遥还好,只是有些疲倦。应寒栀却觉得脚步有些发飘,额角又开始渗出虚汗。

  坐上车,小陈还在继续汇报医院和酒店的最新进展。郁士文专注地听着,忽然开口打断了他:“医院那边,伤员的情况暂时稳定,我们过去也需要时间。现在先找个地方,简单吃点东西。”

  小陈一愣,显然没料到领导会先提吃饭,连忙说:“好的好的,是回使馆还是去这附近的一家华人餐馆,虽然在外就餐有些不太安全,但是那家还算干净,我们平时也会经常惠顾……”

  “就去那里吧。”郁士文直接定了下来,然后转头看向后座的姚遥和应寒栀,语气平缓却不容置疑,“你们都晕机,没吃什么东西,现在先吃饭,到了现场才有体力工作。”

  他的目光在应寒栀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补充道:“喝点热汤,吃点清淡好消化的。”

  姚遥连忙点头:“好的,郁主任。”她悄悄碰了碰应寒栀的手,冰凉。

  应寒栀低声道:“谢谢郁主任。”

  车子在一家亮着暖黄色灯光的华人小餐馆前停下。店面不大,但看着整洁。老板是对中年夫妇,听说他们是国内来的外交人员,态度热情而恭敬。

  郁士文没有看菜单,直接对小陈说:“麻烦老板,煮一锅热粥,要白粥或者鸡丝粥,熬得烂一点。再炒两个清淡的蔬菜,蒸个蛋。快一点。”

  “好,好,马上安排!”小陈立刻去沟通。

  很快,菜上来了。一大盆热气腾腾、米粒几乎化开的鸡丝粥,一盘碧绿的青菜,一盘清炒西兰花,还有一大碗葱花覆盖的蒸蛋。

  米饭也盛好了。

  “时间紧,先简单吃点。”郁士文亲自拿起勺子,给应寒栀盛了小半碗粥,推到她面前,“粥不烫了,温度刚好。”

  然后也给姚遥盛了半碗。

  他的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兄长照顾妹妹用餐,没有半点架子,周到得让人无法拒绝。

  姚遥受宠若惊,连连道谢。应寒栀看着面前那碗熬得晶莹黏稠、香气扑鼻的鸡丝粥,喉咙忽然有些发哽。她低着头,拿起勺子,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温热的、软烂的粥顺着食道滑下,瞬间抚慰了空乏不适的胃囊,暖意弥漫开来,连带着冰冷的指尖似乎都回暖了一些。

  “谢谢郁主任。”她声音微哑。

  “嗯。”郁士文自己也盛了碗粥,但他喝得不多,更多时候是在吃青菜,偶尔会抬眼,不动声色地观察一下她们进食的情况。见姚遥吃得还算香,应寒栀小口小口、但确实在慢慢地喝粥,偶尔夹一点西蓝花和青菜,虽然吃得不多,但总算是在进食了,他眼中那丝几不可察的凝肃才略微松缓。

  “姚遥,多吃点,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了。”他又用公筷给姚遥夹了些菜。

  然后,他对应寒栀说:“粥要是合胃口,就再喝半碗。米饭吃不下没关系,不强求。”他的声音低沉平和,没有半分催促或压力。

  应寒栀依言,又添了小半碗粥。这一次,她喝得更顺畅了些。胃里有了温热食物的填充,那股挥之不去的虚乏和恶心感终于渐渐退去,脸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些许血色。

  郁士文很快吃完,放下筷子,却没有离席,只是拿起手机处理信息,耐心地等她们吃完。直到看到姚遥和应寒栀都放下了筷子,他才问:“都吃好了?”

  “吃好了,谢谢郁主任。”两人答道。

  “小陈,结账。”郁士文示意,又补充道,“给两位女士拿两瓶常温的矿泉水。”

  矿泉水很快拿来。郁士文接过,先递给姚遥一瓶,然后将另一瓶拧松了瓶盖,才递到应寒栀面前。“喝几口,别喝太急。晚上如果饿了,酒店房间应该备有方便面,但尽量别吃,开水泡的面会比较硬。需要什么及时说。”

  他的指尖在递过水瓶时,无意中轻触到她的。只是一瞬,微凉。

  应寒栀接过水,低声应道:“知道了,谢谢郁主任。”

  走出餐馆,夜风拂面。坐上车前往医院,应寒栀握着那瓶被拧松了瓶盖、温度适宜的矿泉水,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一触即逝的微凉。她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陌生国度的夜景,心绪却不像之前那样纷乱不安。

  饥饿被妥帖地安抚,寒冷被温暖驱散,不适被细致的关怀缓解。这一切,都源于那个看似冷峻严肃、实则心细如发的男人。他做得那样自然、那样周全、那样妥帖。

  车子在略显颠簸的道路上行驶,很快抵达了琅勃拉邦省立医院。夜色中,医院大楼灯火通明,门口停着几辆警车和救护车,气氛有些凝重。

  郁士文率先下车,脚步未停,一边听小陈介绍伤员的具体楼层和病房号,一边大步流星地走向入口。姚遥和应寒栀紧随其后,迅速调整状态,将旅途的疲惫和不适暂时压下。

  医院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拥挤和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药品以及热带地区特有的潮湿闷热混合的气味。走廊里不时有神色焦急的当地人匆匆走过。

  在护士站简单沟通后,他们来到了二楼的一间双人病房。门口站着一位当地警察和一名看起来像是旅行社地陪的年轻男子,两人正在低声交谈,面色都有些紧张。

  郁士文上前,出示了证件,用英语与警察简短交涉,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警察显然已经接到上级通知,态度转为配合,简单介绍了情况:两名中国籍游客,夫妻,丈夫头部有擦伤和轻微脑震荡,妻子手臂和腿部有软组织挫伤,情绪比较激动。

  郁士文点点头,对姚遥低声交代:“姚遥,你重点跟警察和地陪再详细了解一下事发时他们看到的具体情况,注意记录细节,特别是关于枪手特征、开枪次数、现场混乱程度这些关键点。”

  “明白。”姚遥立刻领命。

  郁士文这才转向病房门,却没有立刻进去。他侧身,对应寒栀说:“你和我进去。注意观察伤员状态,尤其是情绪。安抚为主,先让他们感受到安全和关怀,再循序渐进了解情况。如果对方情绪过于激动,不要强行追问。”

  “是。”应寒栀深吸一口气,脸上换上关切而镇定的神情,跟在郁士文身后推门而入。

  病房内灯光不算明亮。靠窗的床上,一位四十多岁、头上缠着纱布的男人半靠着,脸色苍白,眼神有些涣散。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他的妻子,手臂和膝盖处包着纱布,正红着眼圈,低声啜泣着,看到有人进来,立刻警惕又带着期盼地抬起头。

  “你们是?”妻子声音沙哑地问。

  “您好,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专程赶过来协助使馆处理此事。”郁士文上前一步,声音平和而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二位受苦了。现在感觉怎么样?医生怎么说?”

  他的语气没有官腔,更像是一位前来探望的朋友或亲人,瞬间拉近了距离。

  妻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们可来了……这里,这里医生也说不清楚,我们也不懂英语和当地语言,我感觉医院很落后,药也不好,我老公头还晕,我想转院,想回国……”

  丈夫也挣扎着想要坐直些,被郁士文轻轻按住肩膀:“别动,躺着说话就行。我们这次来就是帮你们解决困难的。”

  应寒栀适时地走上前,先查看了一下床头的病历卡,上面的英文记录不是很完整,又轻声询问男士:“您现在头晕得厉害吗?有没有恶心或者想吐的感觉?伤口还疼吗?”

  她的声音柔和,目光真诚,一边问,一边自然地拿起床头的水壶,发现水是冷的,便转身去门口的饮水机接了半壶热水回来,给两人的杯子里都添了些。

  这个小动作让妻子愣了一下,哭声稍微止住了一些。

  郁士文则耐心地倾听着妻子的哭诉和抱怨,没有打断,只是不时点头,表示理解。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他才条理清晰地解释:“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也非常关心二位的健康。转院和回国都需要根据医生的专业判断来安排,确保路途安全。我们已经请使馆的同事与院方沟通,会敦促他们提供最好的治疗,并考虑是否需要更好的专家会诊。同时,关于保险、赔偿和后续的行程安排,我们也会全力协助你们与相关方面沟通。请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全力保障你们的合法权益和安全。”

  他没有空泛的安慰,而是给出了具体的解决路径和承诺。男人的情绪明显稳定下来,开始断断续续地描述事发经过:他们在酒店大堂等待集合,突然听到几声像是爆竹的响声,然后人群尖叫奔跑,他被推倒撞到头部,妻子为了拉他也摔倒了……

  应寒栀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信息:时间、地点、声音方向、人群反应、受伤过程。同时,她也在观察两人的情绪状态和肢体语言,判断他们叙述的可信度以及潜在的心理创伤。

  等男人说完,郁士文对应寒栀微微颔首。应寒栀会意,上前一步,语气更加温和:“阿姨,您先别太着急,叔叔目前需要静养。您看还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比如联系国内的家人报平安?或者需要什么日用品?我们使馆的同事可以帮忙准备。”

  她的话把焦点从令人恐惧的事件本身,拉回到更实际、更可操作的当下需求上。妻子想了想,说想给儿子打个电话报平安,但手机没电了,充电器也在混乱中丢失了。

  “这个好办。”应寒栀立刻从自己的随身背包里拿出一个多接口充电宝和充电线,“您先用这个。电话号码告诉我,我帮您拨通。”她动作麻利,语气自然,就像朋友间最寻常的帮助。

  妻子连声道谢,接过充电宝,情绪明显又缓和了许多。

  这时,姚遥也从外面进来,低声向郁士文汇报了她从警察和地陪那里了解到的新情况:枪手疑似与酒店一名服务人员有私人纠纷,开了三枪,未击中任何人,但引发大规模恐慌和踩踏。现场发现两个弹壳。警方正在追查枪手下落。

  郁士文听完,心里有了更清晰的脉络。他对应寒栀和姚遥说:“你们留在这里,再陪他们一会儿,确认一下他们的具体需求清单、药品、饮食、通讯、与旅行社、保险公司的对接等。我去跟院方负责人再正式沟通一次。”

  他转身,对伤员夫妇温和而坚定地说:“请你们安心治疗,配合医生。外面的事情交给我们。有任何进展或需要,随时让护士联系使馆,或者直接打我同事的电话。”他指了指应寒栀和姚遥。

  离开病房,郁士文没有立刻去找院方,而是先走向走廊尽头相对安静的地方,拿出手机,快速拨了几个电话。一个打给驻老挝使馆的参赞,通报情况并请求加大对院方的交涉力度,一个打给部里后台支撑组,要求尽快联系伤员在国内的直系亲属和所属旅行社、保险公司,启动联动机制,还有一个,是打给中心内勤,要求准备一份领事保护常用物资清单,并尽快协调寄送到使馆。

  他说话语速很快,指令清晰,没有一句废话。走廊昏暗的灯光下,他挺直的背影显得格外可靠,仿佛能扛起所有纷乱和压力。

  等他结束通话回来,应寒栀和姚遥也已经基本完成了需求梳理,并安抚住了伤员夫妇的情绪。

  “郁主任,这是他们目前的需求清单,还有我们初步记录的事件经过。”应寒栀将笔记本递过去,条理清晰。

  郁士文快速浏览了一遍,点点头:“好。姚遥,你把这份事件经过摘要立刻整理成电子版,发回部里和使馆。应寒栀,需求清单你拿着,待会儿跟使馆的小陈对接,让他尽快落实。”

  他看了眼手表:“现在去酒店现场。伤员这边,使馆会留人轮流值守。”

  一行人马不停蹄,又赶往事发酒店。酒店位于城郊,环境清幽,此刻却气氛紧张。警方拉起的警戒线还在,大堂里聚集着二三十名惊魂未定的中国游客,大多面色疲惫焦虑,有人在小声抱怨,有人沉默不语,几个使馆工作人员正在努力维持秩序,分发瓶装水,但明显力不从心。

  郁士文的到来再次成为焦点。他先与现场负责的警官进行了简短而正式的沟通,态度不卑不亢,既表达了中方对此案的高度关注和尽快查明真相的期望,也感谢了当地警方的努力,同时提出了希望加强酒店及周边安保、保障中国公民安全的明确要求。

  随后,他走到大堂中央,没有用喇叭,但清晰沉稳的声音足以让每个人都听到:“各位同胞,大家受惊了。我们是外交部领事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从国内赶来处理此事。首先,请大家放心,受伤的两位同胞目前伤势稳定,我们已安排专人协助治疗。我们也正在与当地警方密切沟通,敦促他们全力破案,加强安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面孔,继续说道:“我知道大家现在最关心的是安全和后续行程。我们已经协调使馆,会尽快安排愿意提前结束行程的同胞安全、有序地离开琅勃拉邦。在此期间,使馆会为大家提供必要的协助,包括临时安置、基本饮食和通讯支持。请大家保持冷静,配合我们和使馆工作人员的工作,登记个人信息和需求,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大家。”

  他的话语如同定心丸,迅速稳定了现场情绪。游客们开始有序地向使馆工作人员靠拢,进行登记。

  郁士文对应寒栀和姚遥打了个手势。两人立刻会意,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登记表,分头行动。姚遥语言好,负责与部分情绪激动、需要更多解释安抚的游客沟通。应寒栀则发挥她的细致和耐心,快速为其他游客登记信息,解答关于改签机票、保险理赔、行李取回等具体问题,并安抚他们的焦虑。

  整个大堂虽然依旧忙乱,但逐渐从无序的恐慌转向有序的求助和等待。

  郁士文则继续与酒店经理、旅行社负责人以及警方代表进行多方磋商,敲定滞留游客的临时安置方案、撤离时间表以及行李安全保障措施。他思维缜密,考虑周全,既坚持原则保障同胞权益,也充分理解当地实际情况,寻求可行的解决方案。

  等到大部分游客登记完毕,临时住宿安排也初步敲定时,时间已近午夜。

  郁士文将姚遥和应寒栀叫到一边,三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疲惫,但眼神依旧专注。

  “今天的工作初步稳住了局面。”郁士文声音沙哑,但条理清晰,“姚遥,你把所有游客信息表和需求汇总,连夜整理出来,明天一早发给我和使馆。应寒栀,你跟进伤员那边的情况,确保使馆值守人员到位,物资需求明天落实。另外,把今天现场我们观察到的、游客反映集中的问题,比如保险理赔流程不清、旅行社响应慢等,也梳理一下,明天我们要重点推动解决。”

  “明白。”两人齐声应道。

  “酒店为我们预留了房间,条件可能一般,但安全。”郁士文看了看她们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脸,“今晚都好好休息,明天任务更重。姚遥,你和应寒栀一间,互相照应。我在隔壁,有任何情况,随时联系。”

  他顿了顿,目光在应寒栀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掠过,补充了一句:“这里晚上凉,空调别开太低。睡前检查门窗。”

  依旧是那句平淡的叮嘱,却让应寒栀心头微暖。

  “知道了,郁主任,您也早点休息。”

  房间确实简朴,但干净。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简单的洗漱后,姚遥几乎沾床就睡。应寒栀却有些失眠,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脑海里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医院里伤员无助的眼神,酒店大堂游客们的焦虑,郁士文沉稳指挥的身影,以及那些无声却切实的关照……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领保工作没有那么多惊心动魄的瞬间,更多的是琐碎、繁杂、甚至枯燥的沟通、协调、安抚、落实。但正是这些点点滴滴,构筑起保护海外同胞的安全网。

  而那个男人,如同这暗夜里的定盘星,冷静、专业、强大,却又在坚硬的外壳下,藏着不易察觉的细致与温度。

  她翻了个身,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还有硬仗要打。但她知道,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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