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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53章

  黄子耀这是唯一一次没有听闫峥的,他没有去砸那个墓碑,因为他怕闫峥会后悔。

  坡红国的医院里,张文这几天有些心情忐忑。那个叫闫峥的男人,有几天没来了。

  这很反常,从她转到单人病房以来,男人每天都会过来。而且她从医护口中早就听说了,她之前两次换病房期间,他虽然没有在她面前出现过,但也会每天都来,守在病房外面。

  变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呢?是从那个喊他哥哥的人来过之后,她转到普通病房的第三天开始的。

  一天都未缺席过的人,现在却连续五天都没有出现过了。张文只能猜测,是不是对方发现了她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人?

  很快,她又推翻了这个可能,她可是全身百分之八十的烫伤,她除了眼睛与头皮,剩下的完好部位几乎没有什么了。

  她又不能说话,不能下地走路,她的头发也全都剃掉了,他除非进行了DNA比对,否则他很难从她的外貌上进行判断。

  是了,她的病情恢复到现在这样,他是不是觉得可以进行基因比对了。所以,他知道了吗?所以,他才不来的吗?

  张文很焦虑,唯一让她感到心慰的是,她的治疗还在进行,他没有停掉她的治疗费。

  黄子耀回到坡红,他提前准备好的砸毁墓碑的假视频,没有派上用场,闫峥没找他要过。

  让他感到意外的是,他老板不再往医院跑,他一头扎进那幢大楼的重建工作中。

  是的,他老板在做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对一幢没有任何商业价值,几乎被炸成与废墟没什么区别的旧楼,投入了巨大了金钱与心力。

  张心昙所住的那间房的原房主也被他找了过来,他让对方把屋里的结构与摆设都说了,让专业的人画了,一件件地去提前找出来,买下来,准备着大楼建成后,把它们摆进去。

  阿式十分不能理解,要他看,张心昙不过在这里才住了几十天,这里是什么值得回忆的地方吗?

  他跟黄子耀探讨,黄子耀只说道:“可能是因为,只有这个地方,没有两个人相处的回忆吧。”

  阿式:“啊?”

  他还是不明白。

  阿式现在有了一个新工作。因为他精通当地语言,所以医院的事都交到了他手里。

  病房里那位的实时情况,后续治疗方案,以及与医生的沟通交流等,都由闫峥的亲历亲为变成了他一人在负责。

  这是阿式更不明白的地方,他摸不准闫峥对病房里那位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说是彻底撒手了吧,他每天还要过问对方的情况,一副很关心的样子。但若从细处瞧,这种关心浮于表面,并不走心,他甚至在大楼重建的整个过程中,一次医院都没有再去过。

  历时四个月,旧址上拔地而起了一座新楼。但外墙与样式,都与它被炸毁前一模一样,泛着古朴的年代感。

  这也是闫峥要求的,要尽量恢复它之前的样子。

  他把提前备下的那些装饰与家具,全都搬进了张心昙之前租住的房间里。闫峥在这里住了下来。

  他还是每天都会过问“张心昙”的情况,几个月过去,张文已经出院。

  阿式来问他,下一部整形还要进行吗,这也是张文问他的问题。张文还是不能说话,她与阿式的交流全靠手写。

  闫峥专注地看着手机,头都没抬地道:“她想做就去做,我答应她的。”

  他放下手机,低落地喃喃自语:“我答应她的事从来没有做到过,这次不能再失信了。”

  闫峥的手机忽然亮了一下,他做手势让阿式安静。然后再次把全部的注意力都投入到手机屏幕上,上面出现了来自张心昙的问候短信。

  闫峥把张心昙发给他的全部消息,全部存储了起来,然后定时地发给自己。

  以前,他当这些是她敷衍他的不堪回首,现在,他当这些是宝贝。

  闫峥脸上,刚才的低落一扫而空,他认真地回了起来。

  他这个样子,阿式他们已经见怪不怪,好在他除了这个时候,平常看上去是正常的,还能远程处理公司的业务。

  最重要的一点,闫峥吃喝正常,比起前一阵子的过度消瘦,他体重升回来了一些。

  只有一点他很坚持,就是他的家人要求见他,而他决绝地全部拒绝了,连闫嵘都不见。

  闫峥回完消息后,他换了副面孔,对阿式道:“你告诉她,我会送她去整形业最好的国家,治疗过程不用发进度过来,只要让你知道她在哪里生活着就好。”

  阿式暗暗摇头,还是看不明白啊。他说:“知道了,我马上去办。”

  闫峥建这幢楼花了四个月的时间,又在里面住了几个月,时间来到大楼被炸毁的那一天,距离那时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年。

  闫峥在这天把自己关在房间内,谁都不见。

  他看着手机上,被他定时发来的来自张心昙的消息。每一条他都背下来,甚至在手机响起时,他就知道他打开后看到的会是哪一条。

  而今天,这些统统不管用了。

  它们再也激不起他嘴角的笑意,再也压不住被他强抑下去的心底的崩塌毁坏。

  楼下,已经有人点起了蜡炬,献上了鲜花。这些都在无声地提醒着、敲打着闫峥,今天是死在那场灾难中,遇难者的死忌。

  而他,整个人是混沌的,他不知他该做些什么。

  让他感到最痛苦的一点是,他不知该不该祭奠张心昙。

  他怕她孤苦伶仃,以为再没有人惦记她,没有人超度烧纸给她,她会不会在那边被欺负,过得很惨……

  可她没死啊,他怎么能用祭奠死人的方式来咒她。

  她在外面活得好好的,她还在积极地进行着整形治疗,他一直知道她的行踪,他想见她的话,只要飞过去就可以……

  两种想法来回跳跃,闫峥被折磨着,混乱着,痛苦着。

  这一年对于闫峥来说过得很慢,对于处于慢生活中的张心昙来说,反倒觉得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张心昙从来没有在南方生活过这么长的时间,足足有一整年。

  她以为她会不适应,因为在网上看到过那些大到匪夷所思的老鼠与虫子,最可怕的是,虫子还会飞。

  张心昙不怕蛇,但怕虫子耗子。

  可她过来生活后,她发现她什么都不怕了。她甚至在亲眼见到,这两种体积与北方截然不同的生物后,完全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并与之和平相处。

  没有什么比失去自由更可怕的,如今自由自在的生活,让张心昙充满了自信与勇气,小小鼠虫不在话下,直接拿捏。

  这是个南方小镇,张心昙拿出了当初学习英语的劲头,一年时间,她已经能与当地人用当地话自由交谈了。连一些从来没有出过小镇的老人家说的土语,她也都能听懂。

  她很受老人家的喜欢,她现在做的工作也与老人有关。

  她在一家棋牌室工作,工作轻松,每天就是开卡计时,以及给这些老人家上茶上点心。

  因为太闲了,以及工作需要,她还学习了茶艺。

  不学不知道,南方的吃茶与北方的豪饮是不一样的。对原材料,茶具,冲泡方式,甚至倒茶敬茶接茶都有讲究。

  呆在这里,过这样的日子,让张心昙觉得很轻松,自然时间过得就快了。

  她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唯一的遗憾是,她不能与家人联系,但她相信,唐仲美会按照之前的约定,无论她是否成功地跑掉,都会让德国那边按时给她家里寄信的。

  张心昙相信时间是最好的良药,也是最无情的流水,过个几年,一切都会淡下来,闫峥终会放下对她的执念,那时她就可以回家了。

  “真的可以回家了吗?”黄子耀的人问他道。

  黄子耀也很高兴,他虽然是个孤儿,国内并没有亲人在等着他,但欧东这地方的饭菜他实在是吃腻了。

  他那张冷脸难得有了一丝笑纹:“下周就回。你那什么表情,阿式到现在还在外边飘着呢,别不知足。”

  说起阿式,这人又问:“式哥是不是得等到那位完全恢复,不需要再做手术了,才能结束工作啊?”

  黄子耀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谁知道呢。”

  到现在,他们也都猜不透,闫峥对待那个假货的态度,最后会把人置于何地。

  但情况总是往好的方向发展了吧,闫峥在爆炸一周年忌过后,他突然决定回国。

  除却一年忌当天,他这些日子看着没有任何异常,平静地做着决定,平静地通知了他们。

  飞机在国内降落的那一刻,黄子耀才有了真实感,他们真的回来了。

  闫峥坐上来接他的车,黄子耀坐在司机的旁边,车子刚启动,他听到闫峥问:“那对给她立碑的夫妇,还在雅市生活吗?”

  黄子耀微楞后,马上道:“还在,他们这一年很稳定。”

  这是与砸墓碑一起下的指示,闫峥一直没有放掉那对夫妻。

  黄子耀以为他问了后,会有新的指示落下,但没有,闫峥听后什么都没说。也依然没有向他要砸墓碑的视频。

  车子一路驶回别墅,闫峥下车后,站在门外看了许久。

  他就算一年不在,这里的工作人员也会如他在时一样,按时的修剪打扫维护。

  明明什么都没变,与他走时一模一样,但他就是觉得陌生。他好像来到了另一个时空,如果这是真的就太好了,他就可以去寻找回到以前时空的办法了。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绝望又无助。

  闫峥进入别墅,没有像往常那样,每次远归回来,会温和礼貌地回应着工作人员的问候,而是像看不见他们也听不见他们一样,冷漠地上了楼。

  闫峥步入衣帽间换衣服,他看到了张心昙走时压根没想带走的行李箱,那个被他掀翻在地的行李箱。

  闫峥痛苦地闭了闭眼,无力换下衣服。

  他坐在换鞋的长条凳上,瘦得脊柱清晰可见。他的眉眼,乃至于他整个人都缩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起身,穿着身上这身,走到床边,然后一头栽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张心昙永远也不可能回来了,他永远也见不到她了,他永远地,失去了她。

  闫峥就这样躺了四十多个小时,直到打扫的发现不对劲,唤了这房子的总管来叫人。

  闫峥被送往了医院,在医院里,他见到了家人。

  他父亲还是没忍住表达了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闫峥冷静地告诉他,正闫集团他会交到闫嵘的手中,他会亲自教导闫嵘。

  闫父一下子楞住,闫嵘有几斤几两他还是知道的,正闫交到闫嵘手中怎么可以。

  于是,他语气缓了下来,但架不住闫峥心意已决。

  唐仲美比起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她更心疼儿子。

  她说张心昙的事她知道了,她也觉得很可惜,如果他要怪要恨,就恨她吧,如果不是当初她的这个提议,张心昙可能也不会死。

  闫峥毫无反应,他只让闫嵘进来见他。

  闫嵘哪见过他哥这样,他吓坏了,眼圈红着对他哥说:“都怪我,哥,你打我吧,我以后都听你的。你喜欢谁、想要谁,咱都能有办法,但让死人复生真的做不到啊,只能靠哥你自己走出来,你一向强大,这次也一定行的,你试试啊哥,试一试啊。”

  闫峥只道:“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玩了,收收心,跟着我学,我只给你半年时间。”

  闫嵘被这个半年又吓了一跳:“半年?什么意思,半年后你要干什么去?”

  闫峥不回答他,倒是很配合治疗,按时吃饭吃药,他这个年纪与身体底子,恢复起来很快,三天就出了院。

  一出院他就抓着闫嵘开始带他、教他。闫嵘倒不是不能吃苦,只是他哥这个架势让他感到恐慌。

  虽然他觉得不可能,但他还是怕他哥做傻事,他不太聪明的脑袋瓜难得灵机一动,对他哥道:“哥,那个,我听咱家总请的那人大师说过,像张心,像那种灰飞烟灭的死法,得做法事的,要超度亡灵的。否则她去了那边会很惨的,生生世世受折磨,不得转世。”

  闫峥的表情变了,变得让闫嵘感到害怕。

  就在他后悔说这些时,他听他哥问:“真的吗?”

  闫嵘看他哥不像是在生他的气,他道:“真的,不信你可以去问。”他是真的听大师的徒弟们,在一场法事上说过这话的。

  但他准备添些油加些醋:“而且一做就得连着做三年,每年的死忌日都要做一遍才灵。”

  闫嵘想着,就算是至亲去世,三年也够走出来的了,更何况只是个没结婚的女朋友。

  闫峥从此,虽然还是会教闫嵘东西,但不像之前那么迫切了。

  闫峥拿了张心昙的衣服,在北市最贵的公墓给她做了个衣冠冢。

  然后,请了圈里有名的大师给张心昙做起了超度仪

  式。

  远在南方小镇的张心昙,明明外面一整天都是艳阳高照,但她还是感觉到了冷,打了好几个喷嚏。

  她去调空调的时候,看到了老板桌上的平板里正播着营销号在聊八卦,入耳的内容,让她浑身一激灵。

  直播的人说,内部我们都知道,正咸的那位大佬,小鱼也是他的,听说他好像紧急送医了,具体的不知道,但好像又说已经出院了。

  底下好多人问,“正咸”是什么意思?“小鱼”又代指什么?

  主播说:“这里不能说,知道的也不要打出来,都进我群,群里会给你发,进群方式看这里……”

  正咸就是正闫集团,小鱼指代的是巨鱼娱乐,那大佬就是指闫峥了。

  张心昙倒是都能猜到,但她感到纳闷,一般闫峥的消息,哪怕是无关痛痒的一丁点儿都是不可能泄露出来的。

  如今能被这帮主播这么八卦,可见他对这方面的管控松劲了。难道他真得了什么了不得的病,没有精力再管这些了?

  张心昙的疑问一闪而过,她被阿妈叫走了,婆婆们指定她过去换牌。

  而北市这边,法事还在进行着,闫峥很重视,所以仪式繁琐,时间很长。

  待一切结束时,闫峥与大师约好了明年第二场的事宜。

  与大师道别后,闫峥站在他给张心昙立的墓碑前,问黄子耀:“雅市的那个,你真的砸了吗?”

  黄子耀如实道:“没有。我碰都没碰一下。”

  显然,他做对了,闫峥是满意的。他蹲下,亲手擦着张心昙的墓碑,然后道:“去看看。”

  闫峥来到雅市,第一时间并没有去墓地看碑,而是打算先去叨扰一下那对夫妻。

  他们受了张心昙的恩惠,并没有忘记她,还记得给她立个碑,虽然从反馈来看,他们立过之后再没去过,但也算他们有心了。

  闫峥就是想亲耳听一听张心昙是怎么救人的,以及还想看一看被她救下的孩子。

  好像看着她救下的人能好好地生活,听着他们对她的感激之情,他心里还能好受一点点。

  李家夫妇没想到张心昙的事还没结束,竟然还真有人,为了她而找上门来。

  不是他们之前猜测的逼婚父母,而是看上去就很不一般的有钱人。

  他问他们有关张心昙救人的事,他们没有实话实说,而是按照之前与张心昙约定的那样,就当她死在了那场灾祸中。

  对方的样子既骄傲又悲伤,夫妻俩互相看看,觉得他不像是坏人。

  闫峥一边听着一边想到,张心昙从小就救人,最后还是死在这上面。为什么好人不长命,而他这样的祸害却还活着。

  他一直都知道,害死张心昙的罪魁祸首,从来不是帮她离开的他母亲,也不是向往自由的她自己,甚至不是那颗炮弹。

  明明坡红与那幢楼离她很远,她的逃跑路线里本没有那个地方的,是他,把她赶到了那里去,最后把命丧在了那里。

  明明该得报应的是他,他也确实得到了,但老天对她太不公平,她做了那么多的好事,救了那么多的人,却落得灰飞烟灭的结果。

  闫峥不能再想下去了,否则他坚持不到三年法事期满的时候,他就要撑不下去,崩溃了。

  闫峥起身准备离开,他告诉夫妻俩,他会给他们的慈善事业捐助一笔钱,让他们去传播更多的爱心与善意。

  夫妻两个感忙谢过他,并且要他的身份与名姓,这是他们对待捐助者的流程。

  闫峥摆手表示不用,然后向院子里走去。

  这时,一个背着书包的小女孩,从外面蹦蹦跳跳进了来,吸引住了闫峥的目光。刚才夫妻俩说孩子们上学去了,不在家,看来这是放学回来了。

  那位父亲急急地问道:“你怎么回来了?还没到放学时间呢,谁送你回来的吗?”

  小女孩说:“今天学校取消了班会,我就知道你们忘了,在学校门口等了你们一会儿,我就自己回来了,我认识路的,不用人送。”

  闫峥蹲下身来,招呼小女孩过来。

  小孩对长得好看的东西没有抵抗力,她对闫峥十分好奇,问他:“你是谁啊?”

  闫峥看着长得很好,活泼开朗的孩子,为张心昙感到心慰,他说:“我是你恩人姐姐的朋友。”

  小孩脱口而出:“恩人姐姐也来了吗,在哪里?屋里吗?”

  闫峥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他立时回头朝那对夫妻看去,目光如鹰、如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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