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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当晚, 奚粤做了个怪梦。
她梦见这一晚和迟肖面对面的场景复原,他们隔着一扇门,她站在房间里,迟肖站在走廊, 酒店走廊的顶灯刚好在他头顶, 灯光映射下, 他有那样清晰端正的眉眼, 嘴角弯起的弧度却不讨人喜欢, 透着一派飒然轻松无所谓。
他缓缓开口, 说出的话也令奚粤胸闷气短,他说:“小月亮,你生什么气呢?”
他笑起来真好看, 尤其在梦里, 像是添了一层柔光滤镜,雾蒙蒙的, 要是细辨起来, 也可以说是多了点薄情寡义。
他用深究探寻的眼神望着她,一如从前的很多次那样——
奚粤,我以后不烦你了。
你有点难追啊, 我知难而退,到此为止,行不行?
你说得对, 我对你也就是一时兴起,现在细看看, 也没觉得你哪儿好。所以啊,算了吧......
......
梦里的情绪往往会被放大,行为也会被夸张演绎。总之在梦里, 奚粤做出了身处现实决计不会出现的举动,她抬起胳膊,一记手刀就砍在了迟肖脖颈上,还没完,又飞起一脚,重重踢向迟肖两腿中间......
她目眦欲裂,不待迟肖说完,就近乎癫狂地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毫无理智可言,一切只凭本能。
迟肖哎呦哎呦着,还不忘托着她屁股,不让她摔下来,嗓音响在她耳边,忽远忽近,忽明忽暗地,还挺委屈:“你凭什么打我呀?”
奚粤张嘴,一口咬在他耳垂上,颇有些恶狠狠,脚下还不老实,双腿夹紧迟肖的腰,使劲儿扑腾,大声喊叫:“我打你,我打你不懂得尊重!我打你玩弄人!我打你面对感情不认真,说得比唱的好听,转个圈的工夫就变卦,干脆利落跑得比谁都快!你混蛋!不像话!”
迟肖安静了,全然接受她的暴力,直到她没了力气,身子软软地从他身上滑下来,然后,她看到了迟肖喑哑黯淡的眼神,碎了一样地,了无生气。
“可是奚粤,这不是就是你想要的么?”他擎着沙哑干涩的嗓,问她,“我不纠缠你了,你怎么反倒委屈上了?”
......
我委屈了吗?
奚粤在梦里想。
当她抬手,手背触碰到眼下冰凉湿润,一瞬间就从梦境中抽离了。
她醒了过来。
看看手机,凌晨五点半,没有什么新消息,黑暗的房间寂静如同无垠宇宙,她也听不到一墙之隔的另一个房间有任何声响。
纸抽盒就放在床边柜,伸手就能拿到,奚粤抽了两张,盖在自己脸上。
虽然很不想承认,她最近的两次失眠都和迟肖有关,但她仍不认为迟肖该为此负全责。是她一时间心理失衡了,是她没能做好情绪的主人,是她没有在理智和情感打架的时候做好裁判,这赖不了旁人。
就和她遭受裁员风波,和家里人闹翻一样,归根结底这些事情的主人公是她,是她自己,所以衍生出的情绪也该由她自己来消化,解决。
没关系的,都会过去的,所有问题都会被妥善处理的。
就像以前遇到的无数个问题一样。
她有这个能力。
......
奚粤把大脑清空,尝试重新入睡,却始终只能浅眠。
到闹钟响起,起床收拾东西,做离开酒店的收尾工作,她意外发现飘窗的垫子上搁着个镯子,昨晚迟肖没带走。
奚粤把那镯子放在手里打量,自然光线下和灯光下,翡翠的颜色会有细微的差别,她有些疑惑,完全想不起迟肖究竟是什么时候量过她的手围。
她不想再去敲隔壁的门了,干脆用几层纸巾把镯子包起来,再翻出个并不算合适的小袋子勉强装好,然后下楼,送到前台。
罗瑶满是诧异:“啊?他不是走了么?”
奚粤也愕然:“什么时候?”
“早就走了,我早上换班的时候,他刚好来退房,”罗瑶从前台柜子里拿出一个纸袋,递给奚粤,“哦,还让我把这个给你。”
奚粤打开来,一个银白色的移动充,应该是迟肖平时用的,还附带两颗眼熟的薄荷糖,正是她来到瑞丽的第一天,在中缅市场买的。
奚粤捏着糖纸发呆片刻,面无表情连同那镯子一起,丢回纸袋里。
“他还说什么了?”
“没啊,一直在打电话,”罗瑶看出不对劲,“你们闹别扭啦?”
“没有。”
奚粤想,没那么严重,就是分道扬镳了而已。
可是既然一句话都没有,大清早上走得这么干脆,就说明态度已经很明确了,那为什么非要逼她欠下藕断丝连的人情呢?
有意思没啊?
她搭车去客运站,上了车就打开迟肖的微信,确定他从昨晚到现在真是一条消息都没给她发过,再看看那充电宝和破镯子,忽然一股火冒上来,止也止不住,噼里啪啦给迟肖发消息,言简意赅——请你给我一个地址,我把你的东西快递过去,你要是不回消息,我就给你折现充话费了,估计够你用到入土!
想了想,觉得最后一句有点过,又删掉了。
迟肖一点都不让她失望。真就忽略了这条信息,始终没有回复。
-
原本就超负重的月亮女士,背一个双肩包,拖一个箱子,拎一个装杂物日用品的塑料袋,如今还要额外再拎上这个小纸袋。
这一路上怎么想怎么觉得窝囊。
先乘客车从瑞丽回到保山,和来时一样,一路上仍有许多武警检查站,奚粤一边配合检查,一边在手机上查交通,鬼使神差看了看一眼去西双版纳的车票。
太辗转了,她猜迟肖多半是买了机票从芒市飞的。
手指在购票软件上流连半晌,最后还是退出,果断跳回,然后幸运地抢到一张去大理的火车票。
国庆假期已然开始了,提前出行的人们挤满车站,有游客,还有许多放假的打工人和学生,上了车,奚粤坐在靠过道的位置,找不到给手机充电的插口,可即便这样她也不愿用迟肖的那移动充,哪怕是一点电量,她也不想受他恩惠。
去往大理的路上,苗晓惠和苗誉峰先后给她发来消息询问,下一站行程是哪里。
尤其苗晓惠,竟还打了电话来,语气有几分不自然,奇奇怪怪地问她:“你要去大理是吧?确定是大理?”
奚粤不明所以:“是呀,昨晚聊天的时候不是告诉你了吗?”
“哦,好的好的,好好。”
奚粤挂断电话,心里泛起异样,她觉得今天连她在内的所有人,好像都不太正常。
从保山到大理,城际快车差不多两小时,下车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奚粤前行艰难。
如果说保山车站的拥挤程度是鱼罐头,那么国庆期间的大理车站则是一瓶被摇晃多次的碳酸饮料,人已经被挤成汽状,如二氧化碳一般,好不容易顺着瓶口一般的出站口来到宽敞街道,整个人才得以顺畅呼吸。
不去想那些糟心的事和烦心的人,奚粤对此次大理之行还是充满期待的。
她手机里存过一张表情包,尔康深情款款地对紫薇说:我们去大理,那是一个世外桃源。
她当时就在想,如果有一天来到大理,一定要用这个表情包剪转场视频,一天发一百条朋友圈炫耀,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真的来到这里了,却不再使用从前的微信,想显摆,没观众了。
从大理火车站出来,过天桥,随后就能看到市内旅游公交站点。
大理旅游基础设施已经非常成熟,节假日人多,却也能运转顺畅,问询交通的志愿窗口也有很多,奚粤选了一条公交线路,直达大理古城。
不是因为想去古城,而是对大理除了向往,实在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古城。
大理古城作为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客栈民宿众多,她想着总能找到一家评价不错,价格合适的住宿地,先把行李放下再说,可是实际情况不容乐观,她没有抢车票那么幸运了,翻遍预定平台,发现整个国庆假期,住宿全面涨价,饶是这样还不好抢呢,在路上收藏过的几家有空房的民宿,等下了车再看,就无情标明“已订完”。
奚粤站在公交下车点茫然抬头望。
古城城楼是青砖结构,极有古意和压迫感,上写“洱海门”大字。
傍晚时分霞光落下,刚好斜斜照着那城楼顶端的飞檐翘角,并没有反射出刺目光芒,反倒像是融进了每一片瓦砾的缝隙似的,暮色苍茫间,整个城楼矗立其中,露出巍峨骨相。
然而穿过拱形门洞,就是另外一番豁然开朗了。
像是忽然撕破一层隔音罩,古城里的热闹迎面重重一扑,奚粤本能闭了闭眼,吵嚷声不由分说猛然灌入耳道,她像是一脚踏进另一个世界。
是了,这就是她想象中的、许多浪漫的邂逅故事里描绘的大理古城,就该是这个样子,人潮交错,欢声笑语,晚风鼓燥,昼夜不歇。
从她所在的位置,由西向东,再往更远处望,抬头,再抬头,巨幅剪影一般静默的,是苍山。
杳霭流玉,氤氲化醇。
当苍山的影子随着太阳彻底落下,最后一道山际边缘也悄然消失在夜色里,古城的夜晚就彻底开始了。
大理哎!
苍山哎!
奚粤久久望着眼前的一切,来到大理的心愿终于达成,根本无法保持苹果肌扁平。好像此刻站在这里,只是感受周围糅杂空气,对她来说都是一种享受。
行李箱就立在腿边,如果不是有推着车卖小吃的老人喊她让让路,她会在这里站到天荒地老也说不定。
奚粤深吸一口气,继续在手机上查住宿。
再次从老人的小吃车边上路过时,她留意看了一眼亮着灯的招牌,然后扫一眼周围,发现古城的这条路上除了两侧商铺,还夹缝生存着好多好多这样的移动小吃车,各种各样的字体,各种颜色的小串儿灯,卖的东西也五花八门,包容性非常高。
奚粤这会儿才感觉到饿,中午赶行程来不及吃饭,只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条牛干巴出来嚼着,嚼了一路,像是磨牙棒,却根本不充饥。
她看到小吃车到了地方,落定,然后安置起碳炉。炉子上烤着的白色一片一片的东西把她所有注意力都抓走。
原以为是饵块?
问了一句才知道,是烤乳扇。
乳扇是奶制品,鲜牛奶做成的,片状,在炉网上加热到表面金黄起泡,再刷上玫瑰花酱,用竹签卷起,咬下去香甜,有奶酪般黏软的口感。
还在观察制作过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客人在排队了。
奚粤也要了一个,一边等乳扇烤好,一边继续刷手机。
许是她一个人独行,腿边的行李箱又昭示她刚刚来到古城,一时间竟吸引了好几道目光,精准捕捉她,然后纷纷从四面八方朝着她过来,绕在她身边——
租电动车吗?环洱海电动车,来大理不能不骑车!
一个人吗?酒吧新装修,今晚四个驻唱歌手,全都巨帅,别错过啊!
妹妹拍写真吗?九十九全套妆造当晚出片,拍一个吧拍一个吧!
......
奚粤像是迷迷糊糊一脚踩进琳琅大舞台,太多的关注让她无所适从,只能连连摆手。
大多人推销两句也就走了,只剩一个背着小篓的奶奶,手里还握着一把彩色丝线,执着地一遍遍问她,小美女,要不要编头发?漂亮!
奚粤说不用了不用了,最后甚至哭笑不得,可她越是表现得不坚决,那奶奶越发觉得能成交,干脆抓着她不松开了。
老人好像身体不太好,手有点哆嗦,佝偻身子,很矮,奚粤能看到她发顶,头发近乎全白,一时间心软了。
“那就......”奚粤哽了哽,“......多少钱啊?”
-
老人当即从小篓里拿出个小马扎,撑开,给奚粤坐,就在路边。
老人手艺很好,干起活来动作很利索,不过二十分钟,就给奚粤编了两条拳击辫,夹着银色和亮蓝色的丝线,闪闪亮亮的,然后把收款码一亮,小马扎一收,飞快地走了,去寻觅下一个顾客。
这边辫子编好了,那边乳扇也烤好了,奚粤拖着行李箱,举着那竹签,看着老人背着小篓飞快穿梭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有点滑稽。
来到大理,落脚地还没找到呢,就先吃上了,玩上了。
她在自嘲地笑,身边也忽而传来笑声,她抬头,一个穿着连衣裙妆容精致的漂亮姐姐,手里正捧着杯冰咖啡在看她。
刚刚排队买乳扇的时候,她们就一直挨着站来着。
漂亮姐姐提醒她:“你那辫子,贵了,你也不砍砍价呢?”
奚粤肩膀垂下去:“我......不好意思。”
主要还是觉得那么大年纪了......
“你别看不起,那些阿婆们旅游旺季只靠编辫子也收入不少的,就是看你面薄才追着你的,还有的,干脆就是博你同情心,”漂亮姐姐看看奚粤身后,又看看她行李箱,“你朋友呢?”
“我自己来的。”
“还不快回客栈放东西?一会儿街上人更多了,你这行李箱估计都挤不过去。”
奚粤尴尬:“我还在找住宿的地方......”
“哦呦,现在可难找了,怎么不提前定呢?”
......
奚粤这几年愈发认识到自己的颜控属性了。
漂亮姐姐太漂亮了,年纪应该比她稍大,眼睛弯弯,睫毛扬起,一颦一笑都是风韵,可偏偏双手捧着冰咖啡的动作又有点孩子气,说话声音很脆,吵闹夜色里听,铃铛一样的。
很难不让人盯着看啊。
奚粤盯着漂亮姐姐大波浪长发底下掩着的流苏耳饰,想起上次罗瑶去给小玉挑新婚礼物的时候也说过她,怎么没耳洞呢?
奚粤盯着那一晃一晃的流苏,根本挪不开眼,在心里锤拳,等着,马上,我马上就去打一个!
漂亮姐姐很热心地帮忙一起查,几个预订平台都翻一轮,自言自语:“真离谱,涨价涨太多,以为自己是风花雪月啊?”
风花雪月是家酒店,五星级,就在古城门口,洱海门边上。
“风花雪月还是太贵了......”奚粤开玩笑,“我刚路过了,都没敢往里面看。”
漂亮姐姐也笑,清脆笑声和耳饰晃悠的频率一起,叮叮当当的:“是的呀!我也不敢,我在大理这么多年也没进去过......哎,你从哪里来?提前请了几天假吗?不和同学一起吗?”
奚粤一愣:“我不是学生。”
“哎呀,不好意思啊妹妹,看你就很像大学生,”漂亮姐姐抬头,摸了摸奚粤肩膀上的小辫儿,“那你好潇洒,上班也好请假吗?后天才是国庆假期呢吧?”
她的视线向下,随即又落到奚粤的手腕上:“哎?你怎么戴个断镯呢?你别说,镶上银还真挺好看的......”
......
奚粤就和漂亮姐姐站在路边,一边聊天,一边找民宿,一眨眼,她的乳扇吃完了,漂亮姐姐手里的冰咖啡也到了底。
奚粤身边有这种风格的同事,非常擅长交流,和这样的人聊天不累,因为她每一句都是问句,尽量把话题落点都抛在你身上,让你感觉自己就是这场对话的主人公,但实际上,全程都是对方在主导。
最重要的是,一场聊天结束,你把自己掌握的信息说了个底掉,白纸一样摊开在面前,可对方仍然神秘,过后复盘会发现,她根本什么都没透露。
在职场,奚粤非常警惕甚至惧怕这类风格的人,她觉得,对方就好像是猎人,而她是猎物。
但在旅行里,奚粤觉得无所谓,私人信息真真假假的,哪怕你胡诌,谁也不会多在意,等离开这里,你们绝大概率一辈子不会再有交集。
漂亮姐姐倒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没露,她和奚粤自我介绍,她叫杨亚萱:“你叫我萱子,萱姐,都行,我在古城呆了十年了,留个联系方式吧,你一个人出门在外,欢迎找我玩。”
奚粤和杨亚萱加上了微信,却忘了问杨亚萱在古城做什么,总不能是纯晃荡,人总要有个工作,有个糊口的营生吧?
“哎,我想起来一家客栈,离这近,你等等啊,我给你问问,还有空房没有,”杨亚萱说着就拨通电话,显然和那边很熟,嗯嗯啊啊一通,问奚粤,没有大床了,标间行不行?奚粤怔愣着点点头。
其实此时奚粤心里是打了个问号的,有些戒备心冒了出来,结果被杨亚萱一眼看穿。
她笑着和奚粤解释:“你别怕,是我的一个朋友开的,他家特别火爆,平时都常常满客,节假日这种时候,可能会留一两间,为的就是有朋友忽然来奔他......他人缘儿好嘛,没办法,平台上都能搜到的,你去看看评价。”
奚粤打开手机。
杨亚萱说:“玛尼客栈,你搜搜看。”
奚粤刚想敲字,闻声抬头:“什么?”
“玛尼客栈,”杨亚萱在空中比划,“玛,尼。”
奚粤忽然笑起来。
这不巧了吗?
她想起了盛澜萍奶奶,想起了行李箱里的玫瑰花茶,想起了那一罐子好不容易吃完的酸木瓜。
这种感受很奇妙,就和昨晚她在行李箱里看到花生壳一样,好像此次云南之行就是一场神奇的江湖之旅,很多人兜兜转转一回头,哎嘿,就又碰上了。
奚粤开口问:“你的朋友,是叫盛宇吗?”
杨亚萱一愣:“哎?你知道他啊?我们都叫他小宇,他在古城出名,在外头也这么响亮吗?”
奚粤笑了。
她没见过盛宇,但她那时落地腾冲,第一通电话就是按着客栈联系方式,打给盛宇的,再后来,盛澜萍奶奶深夜来接她......
她和盛宇好像还加了微信呢!
只是她今天下午在平台搜索,勾选了“仅看有房”选项,一时间没想起来,大理还有家玛尼客栈。
想到这里,戒备心就放下了些。
杨亚萱显然也没有插手的意思,就只是顺便帮个忙,告诉奚粤,我就不带你过去了,你既然认识,就直接找他吧。他家客栈刚翻新,装得挺漂亮的,做生意也不黑心,就算价格浮动也不会太多,先去看看吧。
-
奚粤按照手机地图指示,横穿一条小巷。
玛尼客栈的正门在隔壁那条街,玉洱路上,古城里的临街店铺大多以餐饮为主,客栈民宿都需要闹中取静,一般都要拐几个弯。
奚粤看到那青石墙砖上贴着手绘海报,两个七扭八歪的字“玛尼”,后跟着箭头。
这就有趣了,像走迷宫一样,奚粤不记得拐了几个弯,直到玉洱路上的行人吵嚷和音乐声都渐渐落下去了,周遭变得安静,她终于借着微弱灯光,看到了微阖的两扇木门。
门的两侧,各悬挂着一盏煤油灯造型的小小复古灯,被许多藤条所掩盖,极具神秘感,却也正因为此,橙黄色的灯光不太明朗,需要细细辨别木门上方的手作木头牌子——玛尼客栈。
奚粤看门没关,就推开走了进去,一声感叹在脚步落地的那一霎,就轻轻从喉间溢出。
天呀,这里好香,这里真好看。
一个四四方方的露天小院,一共两层,四周连廊,一楼铺着青石板,二楼则围了一圈木头长椅,从房间出来就可以倚靠着歇息,看着楼下景色,和楼下交谈。
其实只看布局,与和顺的玛尼客栈差不多,可是细节却处处不同。
就说天井之下,院子里的摆设,奚粤记得盛澜萍奶奶摆了几张桌子,晾晒着中药和菌子,楼梯把手上挂着一穗又一穗的玉米,看着十足原生态,而这里,好像势要把文艺气质拉满了,怎么说呢,许多刻意的痕迹,但并不讨人厌。
院子里支了葡萄架。四周墙下铺了土,种了各种绿植,月色之下,绿意葳蕤。院子两侧各有一棵树,一树只有绿叶,另一树正在开花,金色细小花瓣,灼灼铺了满树,奚粤不用靠近就能闻到气味,想必就是甫一踏进院子的浓香来源——这是一棵金桂。
藤条从院外便开始攀援,一路顺着院墙,攀上二楼。
二楼的客房木窗里,有几间隐隐透出暖光,有模模糊糊的电视声,应该是客人已经入住。
一楼的最大的堂屋改造成了茶室,开着门,里面倒是灯光大亮。
奚粤看到了堂屋里的月白色的墙纸,悬挂的画轴,一串串果壳风铃,还有正对门口摆放考究的茶桌和茶具,甚至还看到了一只小乌龟造型的茶宠,可就是不见他们的主人。
可能是有事出去了。
奚粤站在院子正中,静静等待,却并不觉得无聊,她有一树桂花香作伴,并且抬头就能看见月亮,一道纤细的弯钩。
她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只觉得昨晚没睡好的疲惫,和今天一整天舟车劳顿的辛苦,都在这一方小院儿里被安置了,驱散了。
她从一棵树下走到另一棵树下,很想看看另外一棵不开花的树是什么品种,可是拿手机拍照,搜了半天,也没得到答案。
风悠悠来,在院子里打了个旋儿,又悠悠过。
大理的地理位置更北,和瑞丽比起来,这里的夜晚简直太凉爽了。
奚粤贪婪地深呼吸,想要把这清澈的携着微凉草木气息的空气深深存在心坎里。
然后,她渐渐听见了有人说话的声音,穿过小巷,由远及近。
像是有人回来了。
除了说话,还有脚步声,细细碎碎的,明显不止一个人,当那声音越来越靠近,奚粤听清楚了,是男人的声线,有说有笑。
她也不知道是客人,还是老板,只能继续在原地望着门口等待。
直到木门再次被推开。
吱呀。
奚粤没有看清来人,先看到的是一团贴地飞行的影子,呼哧呼哧喘着气,直接跨过门槛冲进院里,奚粤只来得及退后半步,那团影儿就已经冲到她面前了,一个急刹,抬起了头。
奚粤吓着了,一声尖叫卡在喉咙里。
四目相对。
一只肥硕的、油光水滑的、背后系着小翅膀背带的——短腿柯基。
奚粤紧紧抓着双肩包带,另一只手攥着行李箱把手,瞪大了眼。
柯基显然对院子里来陌生人已经见怪不怪,也不叫,也不闹,就只是咧开嘴,绕着奚粤转圈圈,闻闻左边鞋子,再闻闻右边,嘴筒子时不时碰碰奚粤裤腿儿,鼻尖喷出气,好像在对她进行安全检查。
“哎,来人了啊?”
随着柯基身后进来的是两个男人,从外貌上看,都是会被奚粤归类到“不好惹”类型的。
一个寸头的矮胖中年男人,穿着坎袖衫,露出肩膀头上的一块彩色刺青。
另一个小年轻,五官挺清秀的,很瘦,穿着黑色平平无奇的恤,可有一头五颜六色的脏辫,比她刚编的花哨多了,戴着克罗心的银色项链和戒指,一扬手,奚粤注意到,他还做了黑色的美甲。
潮人恐惧症。
奚粤给自己确诊了。
喜欢戴耳钉和鸭舌帽扮酷的苗誉峰已经让她无法招架,眼前人,干脆是在她雷区上蹦迪。
中年男人开口了:“福儿!过来!”
柯基啪嗒啪嗒迈着小步伐走过去,还不忘回头看看奚粤。奚粤也终于知道刚听到的脚步声为什么那么纷乱,它有四条腿呢!
小年轻以为奚粤要住宿,走上来,笑意盈盈,倒是看着没那么有距离感了,他问她:“有预定吗?”
奚粤松了松握着包带的手,也递出和善微笑:“你好,盛宇吧?”
她本来还在措辞,该怎么介绍自己,说是杨亚萱介绍来的?还是,我认识你奶奶?
这样讲好奇怪啊哈哈哈哈。
可就这么一句话,甚至还没等她开口说第二句呢,眼前人脸色就瞬间变了。
“靠......有完没完?又来?”盛宇表情晴转阴,“......你们一趟又一趟,真当我好脾气呢啊?”
奚粤笑容僵在脸上,傻眼了。
肯定是有误会,盛宇把她当成了别的什么人。
“不是,我不是......”
“你不是什么?你们就差把我祖宗十八代姓甚名谁都挖出来了,我家里人都不放过!隔三差五不是堵门就是来偷拍,再这样我真报警了!”盛宇冷着一张脸,好像下一秒就要赶人了,他根本不听她说话,“小姑娘长得挺漂亮怎么没脑子呢?干这种缺德事儿?”
奚粤愕然。
盛宇却已经侧身让出门口,显然人已经在气头上,不上手去拉已经是好修养了,他瞪着奚粤,完全不留情:“赶紧走!走走走走!听见没!让你走!”
......
奚粤深吸一口气:“你是不是认错人了啊......”
这什么情况?
中年男人也不明所以,看一眼奚粤,又拉了一下愤怒的盛宇。
叫福儿的柯基倒是很能懂主人脸色,当即开了嗓,朝着奚粤一顿狂吠。
叫声穿破寂静月色,引得二楼客人都推门出来看,奚粤被突然发飙的狗狗及其主人吓到脸都白了,他半句话都不容她说,逼得她连连后退,后背一下子撞上桂花树。
桂花簌簌飘落。
她站稳了,想着一定是误会,所以努力定定神,用最和缓的语气:“我是来住宿的,是杨亚萱......萱子让我来的,她给你打过电话。”
盛宇盯着她,面色仍然紧着,显然还带着点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我姓盛?”
奚粤肩膀微微起伏,思绪也顺了回来,本想提起盛澜萍的名字,可记起刚盛宇说的“家里人都不放过”,担心再起事端,堪堪住了嘴。
“......萱子说,你在古城很有名,知道你名字也不奇怪吧?”她手还有点抖,强行定住,拿出手机,打开给盛宇看,“我还有你微信,我在和顺住过店。”
......
此刻门外又传来另一道脚步声。
奚粤已经从树下走了出来。
她不知道之前发生过什么,但看得出盛宇现在是惊弓之鸟,彻底凌乱,即便她再三解释,他眼里仍有不信任。
平白无故遭人一顿斥责,遭狗一顿骂,奚粤心情也糟透了,兴奋劲儿不复存在,一颗心坠至谷底,干脆弯腰掸了掸自己的裤腿,说:“算了,我不住了。”
说罢便往门外走。
盛宇还没回过神,那花臂中年男人反倒先拦了下奚粤,说:“哎,不好意思,误会误会,他有毛病,妹妹......”
奚粤躲了一下,埋头自顾自出门去。
木门两扇,她拉左边的,右边那扇却也跟着动。
一个身影刚到门外,长腿一迈,刚好从她身边路过。
她出,那人进。
两个人的小臂贴了下。
一霎的光景,奚粤没有抬眼,却听见一道熟悉的嗓音。
“奚粤?”
奚粤双脚登时定住,回头,仿佛见了鬼。
迟肖也同样讶然看着她。
......
奚粤觉得这一天真的不能更诡异了。
院子里的两个男人显然是与迟肖相熟,看他进来,迅速站到了他身边,三人一狗,一堵墙似的,在门口拦住奚粤去路,也同时把她刚积攒的怒气全都激出来了。
奚粤这会儿脑筋清楚无比。
她看着迟肖的脸,脑子飞转,忽然想通了一切,关于他为什么会在这,以及,他是怎么拐弯抹角地,把她引来了大理。
入住玛尼客栈倒和他没关系,是凑巧。他们这么快就相见,迟肖也很意外。
奚粤深深吸气,缓缓吐出。
她听见自己被压缩到薄薄的锋利的声线,恨不能剁他个稀巴烂:
“迟老板,西双版纳的产业,黄了啊?”
......
迟肖不敢说话,摸摸鼻梁,眼神飘向一边。
今晚月色清白,柔纱一样披在肩。
满院花瓣飒沓,桂花香慷慨溢出,萦绕整条街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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