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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8回复
【okk~感谢提醒, 我把日子都过糊涂了,你一说我才发现快国庆假期了.....】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39回复
【bw我看你ip在云南,请问宝贝有什么旅行攻略建议吗?送花花/送花花/锦鲤附体/锦鲤附体/】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
2024年9月28日 23:40回复
【不是故意不回的!是评论太多,只要看见就会回复的~求饶/亲亲/抱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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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粤把游记发出, 回复完一波评论就去洗澡了。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一边擦头发一边看手机, 发现又多出几十条评论, 就站在床边挨条回复。
月亮与野草莓之地已经不是流量最鼎盛的时候了, 冷了几年的账号, 如今重启,仍能有这样的互动,仍有很多人还记得她, 甚至还有新的关注者注入, 已经非常不易,奚粤很满足。只要是有意义的评论, 她都不会落下。
最后一条评论回复完, 她把毛巾扔到一边,继续收拾行李箱。
这可真是一项大工程,本来就挤挤巴巴的箱子因为许多新玩意儿的出现而不堪重负, 偏偏这些东西大多都是旅途中的朋友相送,奚粤想着哪怕丢两件衣服出去,也不能放弃任何一件纪念品和礼物。
几番折腾, 奚粤在行李箱角落里发现半个花生壳。
那是在和顺古镇时苗晓惠给她带上的,苗晓惠妈妈现炒的花生。
花生早就吃没了, 突然出现的壳莫名戳到奚粤柔软的一根神经,好像寓意着天涯路远,江湖朋友仍会江湖再见。
她捏着那花生壳给苗晓惠发消息, 告诉她,自己已经准备离开瑞丽,马上将去往又一个新地点。
快十二点了,以为苗晓惠回消息怎么也是明天了,没想到下一秒语音电话就拨了过来,苗晓惠非但还没休息,周围还很吵。
“我们聚餐呢。”苗晓惠说,“我今晚还想起你,想问下你现在到哪里了,结果你就发消息了,好巧呀!”
奚粤这里安静,所以能清楚听见另一边人声吵闹,苗誉峰的方言掺普通话太有辨识度了,还大嗓门,嗷嗷喊,也不知道喊些什么。
“又聚餐?”奚粤好奇,也不由得大声,“我以为之前是因为迟肖在,所以他请客。”
“谁说的?没他我们天天下班聚呢,他在那几天,我们都不好意思,这也不敢那也不敢......”苗晓惠话说一半就截住,忍不住笑。
奚粤也跟着笑。
谁家牛马不抱怨老板?太正常了好吧,顺势大字型倒在床上,手机开免提贴在耳边,拖鞋在行李箱边缘一扫一扫。
苗晓惠说起国庆假期快要到,旅游高峰已经开始了,最近这几天和顺古镇的游客量剧增,她忙到螺旋起飞。每一个假期都是餐饮人的噩梦,跟打仗一样,后厨朱健大哥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了,每天都在发飙,每晚结束营业打扫后厨刷锅,他都会表演人格附体,搅着洗洁精水阴森森地笑,像是在熬制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苗晓惠他们见怪不怪了:“正常,哪个假期不逼疯几个餐饮人呢?别说我们了,就连我妈的的米线店这些天都爆满,我妈身体不好,不能太累,每天几斤肉,卖完就结束。昨晚我听到我妈妈说梦话,我以为她做梦都在架炉子烧五花肉,说糊了糊了......”
奚粤说难道不是?
“哪是呀!她醒了我问她,她说是做梦打麻将呢......”
奚粤被逗笑,笑声压不住,一使劲儿把拖鞋都踢飞了。
房间门被敲响,叩叩两下。
奚粤顾着和苗晓惠聊天,以为听错了,没理,过了半分钟,又是叩叩两下。
奚粤拿起手机带上苗晓惠,踢踏着拖鞋去看猫眼,发现迟肖站在外面,赶紧把通话挂断了。
趁苗晓惠没有把话题再转到吐槽老板上。
迟肖看上去也是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额前短短的发茬还湿漉漉的,他穿着恤和一条浅灰色睡裤,手插在裤子口袋里,闲闲看着她。
奚粤与之对视,忽然心头泛起一点陌生。
可能是深夜与白天,人的气质本就会发生变化,但奚粤觉得大概率还是因为几天没见了。
他们上一次见面,还是在赶街那天。
迟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能替别人周全的人,奚粤能感觉到当她明确表达出想法后,迟肖就有意顺着她的方向,和她一起控制事态发展,那天后来,他帮她们把买的东西送回来,之后两个人就没有再联络过,跟约好了似的,互不打扰。
虽然这份互不打扰,持续的时间并不长。
奚粤不能开口问迟肖这几天都在忙什么,这话她没法问,因为不想揣着明白装糊涂,那样很没劲。
今晚迟肖敲响了她的门,她不知道原因,但隐约有所感,他可能是有话要和她说。
彼此冷了这几天,她心里的山石仍在背阴处安歇着,她猜,迟肖也一样,只是或许,他比她更直接,当她还在指望不管不看那块石头,静待苔藓和雨水搅拌着时间,将它彻底覆盖、侵蚀时,迟肖就先有了行动。
他就对所谓手起刀落如此迷信吗?
他就不怕这一刀下去,石头直接碎八瓣,别说出翡翠了,连点渣子都留不下吗?
奚粤看着迟肖的脸,面露疑惑。
人和人生来不同,性格造就人生,真是一点都没错,她想着,也行,既然他觉得把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也扯掉会更好,那就干脆直接点。
反正明天她离开瑞丽,他们就再也不会见了,即便今天他们把所有话都说开说尽了,搞得不太好看,以后真就是连朋友都当不上,直接一个拉黑删除,也是如他的意。
奚粤盯着迟肖平淡无波一双眼,心里却是风起云涌,好多念头飞速而过,她张张口,又闭上了,想着或许应该由迟肖先起头。
果然,迟肖微抬下巴,似乎很郑重地吐出今晚的第一句话,却让奚粤愣住了。
他说:“你好吵,我都没法睡觉,小点声行么?”
奚粤喉头顶了一口气,茫然:“我吵什么了?”
“你和谁打电话呢?”迟肖下巴点点奚粤手里的手机,“这一顿哈哈哈哈哈......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你来找我就是为这个?”
“不然呢?”迟肖揉揉后颈,“这大半夜,你以为呢?”
那口气散了出去,血液里的波浪也平息了,云彩也散了,飞驰的脑细胞也重新各回各位了,奚粤自己都没注意,她的肩膀在一瞬间塌了下去。
迟肖看到了。
他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她:“你紧张什么?刚还聊得开心呢,该不会是和谁打电话骂我呢吧?让我想想......我的员工?”
奚粤把手机握得更用力了。
她现在怀疑这家酒店的隔音或许根本就是垃圾。
“真被我说准了啊?小月亮女士。”迟肖直起身,垂着眼睨着她,他想说,你真是挂脸,藏不住事儿,心里有点什么东西就会明晃晃地摊出来,不像是职场上摸爬滚打几年的人,偶尔蹦出来那股傻劲儿,像个大学生。
奚粤不乐意了:“你一个从来就没上过班的人,以什么立场来评论我呢?”
迟肖很有眼力见儿,当即做投降状,不多纠缠。
他把话题引走,问奚粤:“几天不见,都去哪儿了?”
“不是跟你说了吗,婚礼......”奚粤话说一半,忽然想起来,哦!对,婚礼!
她转身回房间,从床边柜上捞来一个红色小布袋,递给迟肖。
迟肖伸手,里面一颗颗五颜六色的糖就滑到他手心儿里。
“喜糖。”奚粤说。
见迟肖掂着手,又说:“不用找了,我看过了,没有薄荷的。”
薄荷糖当喜糖,还是太小众了。
迟肖撇撇嘴,随便挑了一颗,用手指捻着糖纸皮儿:“不爱吃。”
“是让你沾沾喜气!”奚粤觉得这人有时候挺不识好歹,“不爱吃算了,还给我。”
迟肖不还,且已经塞进嘴里了。
奚粤上次就发现了,迟肖吃糖总爱嚼着吃,水果硬糖嚼出震天动地的响声,她看着,不自觉就皱了眉,说:“没让你大晚上就吃啊......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糖分摄入,这可比泡鲁达之类的饮料还甜,尤其是晚上,你现在还年轻,没有健康焦虑,等你像我这个年纪......”
响声停了。
迟肖看向奚粤的表情略有无语:“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呢?”
奚粤把手背到身后,踮踮脚,掰掰肩膀,又动动脖子。
“真是难为你了,为了拒绝我,什么理由都想得出来,年龄也不放过,是吧?”迟肖说。
奚粤原本脚尖撑地,一下子没站稳,伸手扶了一下门边。
她瞪大眼睛,惊诧看向迟肖。
而迟肖要笑不笑的,似乎很欣赏她的反应。
“你......”
“我什么我,我不爱打哑谜,不行啊?”
“......”
奚粤原本觉得几天的沉淀过去,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迎接迟肖的随便什么招数了,哪怕是乱拳打死老师傅也无所谓。可是,当他真这样不兜圈子地直接了当把话说明白,她还是心尖一颤。
她僵硬的同时,迟肖的视线顺着她肩膀抵达她身后,望见了摊在地上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呢?”
奚粤低头摸摸鼻子:“对,整理一下。明天该走了。”
“买票了吗?”
“啊?”
“总是啊什么啊?马上国庆了,你还能买到票么?”
奚粤颇有些无奈,她刚刚想挂了苗晓惠电话就看票的,这不是他来了么......
“明天我也走。”迟肖说,“这边事情完了,都结束了,该去下一家店了。”
奚粤抬头,问了句去哪。
迟肖盯着她看了很久,像是她脸上有什么东西似的,随后眼睛闪烁,轻轻呵笑一声:“我啊......西双版纳。”
“啊?”
“又啊,”迟肖笑得更明显,“怎么?”
“没怎么,”奚粤眼珠动动,“我原本也打算去西双版纳的。”
“这么巧?那一起去?”
“不用了!”
“看给你吓得,”迟肖仍看着她,他的眼神和缓,毫无攻击性,可就是有浓浓的探究意味,和欲言又止。
他不肯再往下推进了,似乎是在等着奚粤的反应。
而奚粤回视迟肖久了,总觉得这人愈发的看不透,有时候觉得他直接,大刀阔斧那样什么也不藏,有时候又觉得这人心眼子多得,活像个大反派,尤其是现在这样的对峙时刻。
每次都是她输。
奚粤敛目,往边上稍微挪了半步,给迟肖腾出空间,小声说:“进来吧。”
迟肖没动。
“进来啊。”
迟肖身子晃了晃,但还是没动,只笑着看她:“你怎么总是在不恰当的时候发出一些让人误会的邀请,上次也是大半夜请我来你房间喝酒......”
奚粤烦了,直接打断他:“我一时半会也不睡,可能还会吵到你。而且,你现在憋了一肚子话吧?你要一直在这里站着吗?”
她拧眉:“还非得我三催四请吗?”
......
当邻居这么多天了,迟肖第一次踏进奚粤的房间。
只见行李箱摊在地上,一堆衣服和日用品摊在床上,俨然一个战场。
他不好打扰,甚至没有合适的落脚处,就顺着奚粤手指一指,坐在飘窗边。
他看着奚粤蹲在地上继续收拾东西。
她对待自己东西的态度和对待别人送的礼物态度实在相差太大,每一件礼物她都小心归置在行李箱最安全的里侧,还用隔层分隔开了,装酸木瓜的小罐子都已经被她刷洗干净晾干了,里面重新塞了一袋看上去像零食的东西,仔细瞧瞧,好像是牛干巴。
还有一套傣族服装,奚粤拎起裙子,抖一抖,裙摆上的暗纹在暖黄的房间灯下,显出一抹清冷的光。
迟肖把目光挪到奚粤的侧脸上,想起她刚发的那篇游记。说真的,以他对奚粤的了解,不太相信她会在婚礼上玩得多么疯,人的个性使然,她在游记里描写各族人民一家亲,自己多么尽兴地又唱又跳,绝大概率也是润色过的,热闹是真,但她不会参与其中。
果然,当他发问的时候,奚粤一下子就承认了:“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就是不好意思,我又不会跳。”
“有什么不好意思?人那么多,谁会看你?”迟肖是真替她可惜,人生中的很多体验,总觉得以后还会再有,但实际上,真不一定。
“你管得真宽。”奚粤瞥他一眼,把裙子叠好,叠成规整的四方块,然后卷起来,尽量在不让它起褶皱的前提下占用小一点的空间。
正收着呢,手机一声响,是电量过低提示,她起身去充电,迟肖很自然地把悬在飘窗边的数据线扔了过去。
奚粤自言自语,这破手机真是不争气,电池状态越来越差,这次出来玩不知道添了多少麻烦,不换都不行了。还有充电宝,是她去年年末在商场积分兑换的,谁知质量堪忧,磁吸根本吸不住,总往下掉。
迟肖朝她勾勾手:“拿给我看看。”
奚粤扫他一眼:“干嘛?你会修啊?”
“看看呗。”
她走过去,把充电宝递给迟肖,迟肖却没接,反倒猛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腕上的翡翠镯子是完整的,贴着皮肤总是冰凉,刚戴上时奚粤还挺不适应,但罗瑶说戴着戴着就没感觉了。
现在呢?
好不容易感觉自己的体温和镯子和谐共处了,可此刻更加突兀的触感又死死攀住了她的皮肤,自手腕处汩汩脉搏开始,拾级而上,像是要攀爬至她的全身。
来源是迟肖的手掌心。
他的每一根手指都是用了力气的,锁着她的腕骨,略微粗糙的指腹犹如钢印牢牢落下,她想挣脱却无力,她被他掌握,纹丝不动。
“我看看。”
迟肖根本不是帮她看什么充电宝,他目光的落点分明在她的皮肤上,那目光是有重量也有锋利边缘的,或许能刺破她的手腕和血管也说不准。
在奚粤惶恐的挣扎下,迟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原本的镯子褪下,然后把手探进裤子口袋,摸出了另外一个翡翠手镯,直接套在她的手腕上。
他松开手。
奚粤却像僵在原地,手都忘了放下。
“喜欢啊?”迟肖坐在飘窗边沿,身子向后,好整以暇欣赏她的呆滞反应,“路上捡的,喜欢就送你吧。”
手腕失去禁锢,总算缓缓回血,奚粤也慢慢感知到手腕上沉甸甸的重量和温度。
重,真的好重。
凉,好凉,好冰。
不得不说的是,这个镯子和她一开始不小心打碎的那一个很像,非常像。罗瑶后来去找了温姨,给她尽量挑了一个种水颜色都接近的,但也没有这个像。奚粤觉得无所谓,能让这对母女的关系借由这件小事缓和,她觉得这比多少个翡翠镯子都珍贵。
但现在......
奚粤擎着手,迟迟不敢落下,蓦然又收到一个礼物,她却高兴不起来。
“什么意思?”她站在迟肖面前,抬眼,冷静地看过去,“这是干嘛?”
迟肖还是一派自然,悠悠然看向她:“干嘛?不喜欢?”
奚粤没有说话,脑子飞速转,她在回想自己什么时候和迟肖说起过镯子的事,好像也就摔碎那天,她拍了个照,配了几个哭泣的表情包。
许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迟肖如何辗转寻到这个如此相像的镯子她不得而知,她也不想知道,哪怕真是迟肖说的大街上捡的,她也不能要。
奚粤当机立断,另一只手握住镯子就要往下拽,迟肖哎了一声,伸手一把抓住她手腕。
“你干嘛呢?”
“应该我问你,你这是干嘛?”奚粤深吸一口气,“我不要。”
“别人送你礼物你怎么都要?”他示意地上那满满当当的行李箱,“凭什么我的就不行?”
“这能一样吗?”奚粤有点着急,语音就变了调,“太贵重了,我要不起。”
迟肖哼笑一声。
他打心眼里嘲笑奚粤千回百转的说话方式,他想说,我倒是有心想送你一个真正贵重的,奈何你就喜欢这个样式,可能我托人托脸找镯子,过后要还的人情都比这个镯子本身贵。
“你直说,因为是我送的,所以你不能要。”他敛了笑,定定看着她,“你这么说,我还好接受一点。”
他松开手,把原本的镯子还给她,塞到她手里,
一段要命的沉默。
奚粤抬眼看了一下迟肖背后的窗,是关阖的,怪不得,怪不得她觉得呼吸不畅,想来是房间里空气不流通,她觉得周身都昏沉,特别是站在迟肖面前,他好像倾轧、占用了她所有的喘息余地。
奚粤低头,才发现她和迟肖离得有点近了。他刚刚拽她手腕的时候不自觉把她往身前拉近了半步,他坐,她站,而且恰好就站在他两腿之间。
他的两条长腿张开着,似乎由此搭建方寸空间,而她被他拉进了这里,像是被侵占,被锁定,被包裹。
迟肖目光扫过她的手腕,轻轻点点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别紧张,然后微微仰头,直视她的眼睛:“我只是想让你的云南之行完整一点,别留什么遗憾,没有别的意思。”
他的语气是真诚的,奚粤感觉得到。
她在想的是,她的云南之旅截止到目前,其实并无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更无遗憾可言,甚至,还多出了一些她出发前从没设想过的东西。
而她不敢接纳这些东西,正是因为怕它有朝一日会成为真正的遗憾。
她或许接受不了。
冰凉的翡翠镯子挂在手腕上,圈口合适,精致的细圆条,灯光下透着暖白色的温润光泽,存在感是那样强烈。她不敢多看,晃了晃手腕,最终还是将手掌覆上去,把镯子慢慢褪了下来。
她捞起迟肖的手,将镯子放到他的手心里,然后合上。
“我真的不能要。”奚粤垂着眼,“你还有话跟我说吗?就趁今晚吧。”
“......”
迟肖沉默着,细细摸索那镯子,许久才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要是说我反悔了,你会怎么看我?”
奚粤倏然抬眼:“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迟肖也在看着她,眼里带笑,有静静柔和的光。
反悔,这两个字其实不太会出现在他身上,做出的决定就是投出去的一箭,好坏就是它了,再纠结也没用。
迟肖回想起自己前些天的心路历程,好像还是很简单的,他把意思传达到了,被婉转拒绝了,那他就该退后,不该再打扰。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虽然他想不明白,难道是他判断错了,她根本就对他没有超越朋友之外的好感?又或者有,但并不足够?还是如她所说,只是每个人对感情的考量标准不同,她暂时无法信任他?
但不论是哪一种,她都已经拒绝过一次了。
那就算了,强人所难很招人烦的。
是在哪一个时刻,他又反悔了呢?
迟肖沉默地思索。
或许是那天在集市上,她穿上那条裙子太美了,美到他心里空了一霎?
可偏偏他们远远对望的那一眼又太纯太真,从中品不出任何情与欲。
又或许是,他这几天晚上罕见地失眠,反复翻着她的微博,翻到她的游记,照片,翻到她几年前乃至大学时的模样,好像隔空陪她走过了一段人生,他对她好奇更甚了?
好像也不是,他心知肚明那些微博里有一定的水分,他还是更相信自己所见到的,认识的,真实的奚粤。
再就是今晚了。
他耐不住性子过来敲门,是因为刚读完她的最新一篇游记,理智告诉他,如果让她走,他们可能真的不会再见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开始苦笑,最后更是把窗打开抽了支烟才算缓和心情。
不是忧郁,不是难过,好像都不贴切,他无法用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形容他此刻心境,他能力不够,形容不了,薄荷爆珠的清凉感轻扫了他的大脑,他看着奚粤送他的这盒烟,握在手里,用力攥了攥,锡纸沙沙响,他忽然明白了,可能,叫遗憾?
他希望把费了劲儿找到的翡翠镯子送给奚粤,是为了把她这次旅行填补完整。
那他呢?他的遗憾呢?又该怎么补?
相顾无言之际,奚粤的指甲抠进了手心里:“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做一些让人误解的事,说一些让人误解的话......”
“你没误解,从来都没有,”迟肖开口打断,语气变得正式,“奚粤,我也不是死缠烂打的人,我只是,想再争取一下。”
奚粤不做声,也不看他,就只是垂着眼。
这让迟肖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只能定一定神,继续说:“上次在酒店门口,我们站了很久,你说了你的想法,坦白讲,那些并不足以说服我。你说你不信任短暂的所谓感觉,但哪一份感情没有一个开始?当然了,你要是说你讨厌我,对我完全无感,我现在就和你道歉,马上滚蛋。”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轻,探寻的目光却追着眼前的人:“能说么,奚粤?”
深深呼吸。
奚粤把脸扭向一边,继续沉默。
迟肖也深呼吸,却不敢吐出,只能轻笑一声来给自己放松,也好理清乱糟糟的思绪:“咱俩认识没多久,而且我没谈过恋爱,在这跟你高谈阔论感情观,是有点奇怪了,但我真不想藏着掖着,我就是这么个人,是石头是玉,总要切一刀看看,哪怕真是块大理石,我也想试试能不能在大理石上雕个花,除非哪天这石头碎得不成样子了,那分开就分开,也不会觉得可惜。”
“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不喜欢迂回,觉得那样不负责任,我今天把话说开了,只想要你一个答案。”迟肖把腿张得更开一些,身子轻轻向后,可撑在飘窗边沿的手却显露出明显的青筋和骨骼轮廓,“说实话,我刚刚在你门前站了一会儿,我想着,就今天这一回,问完我绝对不纠缠你。要是你说,你就是压根没看上我,我身上哪一处是你接受不了的,我看看能不能改,改不了,我马上消失。除此之外,只要你说你也挺喜欢我的,那其他的顾虑,不论有多少,都交给我解决。相信我,我可以。”
迟肖顿了顿,最终落下锤音:“我就是想告诉你,我不是闹着玩,今天把话说明白了,什么结果我都认。”
......
“你怎么想?”
迟肖说完了,开始等待回应。
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奚粤感觉自己胸口堵住了,她好像一直就没呼吸过。
说真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步步紧逼,可是理智又告诉她,迟肖这样的选择无可厚非。且不说他们之间朦朦胧胧的那些东西的确需要一个整理,就说迟肖,他可真是足够了解自己,他就是这么一个人,和她感觉到的一样。
命如凿石见火,居世竟能几时?
这是迟肖的想法,也是他的处事准则。或许和他那为爱抛弃一切来到云南定居的父亲一样,这世界上总有这样一类人,他们面对同样一块石头,会同时举刀。
不是不计后果,也不是太过自信,这动机无法解释,只是这样想了,就这样做了,顺其自然。
奚粤自认,她无法如此“自然”。
被迟肖一大段自白砸懵了的大脑这时终于开始重新运转,奚粤深深吸气,肩膀耸起,又缓缓落下。
这夸张地反应把迟肖逗笑了,他问她:“要不你过来坐着说?”
奚粤摇头。
她一直在思考,迟肖也就等她思考。
思考到她都站累了,太阳穴也开始胀痛,才终于开口。
“抱歉啊,”奚粤语速缓缓,“我当下的状态可能不适合谈感情,我的私人生活......遇到了一些麻烦,我正是为了躲避这些麻烦,才来云南旅行,回去以后我还有一堆乱糟事儿要处理,实在没有多余精力分给......恋爱......”
奚粤其实在脑海里拟好了拒绝话术一二三,可第一条还没说完,她就感觉到奇怪了。
深夜的房间里,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完全直接地告白,然后两个人拆分各自关于感情的想法,阐述自己的观念,互递麦克风,像是演讲那样,这真的,太奇怪了。
可是刚刚迟肖的一番话又是那样真诚,如此一来,她就不得不也以真诚相待。
“我们不合适,”奚粤紧绷着唇,再松开,嘴唇泛白,“而且你和我,对未来的规划也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游客,我的生活重心不在这里,就算有可能,这段感情也不会长久,你明白吧?”
她真是头疼,完全不知道怎么清晰解释:“我这个人,很怂,尽管我屡次劝说自己要活在当下,但始终无法真的做到不焦虑未来,而且我也没有异地恋的打算,我希望我的感情是稳定的,是有奔头的,有一个结果可追求的,太虚无缥缈不喝露水的感情,我消受不了。”
她抬眼,不敢看迟肖的眼睛,只敢看他的嘴唇,下巴,再往下......
“我总要离开的,到那时候你总不会抛下云南的一切,跟我走吧?”
迟肖眼睛闪烁:“不行么?”
奚粤眼睛抬起,再抬,再抬,端正神色,多几分严肃:“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为了一段开始没多久的感情就打乱甚至抛弃现有的生活?你有毛病啊?都是成年人,你这样说我就会信吗?”
迟肖仍然一副万事在握的坦然:“我都说了,凡事都有一个开始,至于以后,谁知道呢?”
“可你和我,就不是一个好的开始啊!”奚粤歪着脑袋,略重的气息从鼻腔中溢出,“你跟我说了你的感情观,我也跟你说说我的,我的感情观就四个字,有始有终。至少目前情势告诉我,你和我,有始,未必有终,大概率旅行结束后,感情也就稀里糊涂结束了,这不是我想要的,你呢?这是你想要的吗?”
迟肖不说话,眼睛微微眯起。
“还是说,你其实根本就是图个轻松,想着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搞个一夜情什么的?”
“奚粤。”迟肖冷声打断她。
两人用各自冷冽的眼神对视几秒,迟肖先松劲儿,语气稍稍温和,扭过头,笑了:“我都说了我没谈过恋爱,搞哪门子一夜情啊我......”
“可你现在的种种行为,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让我觉得你对待感情,其实并不像你说的那样负责任,”奚粤沉吟半晌,说,“你想没想过,我们认识加起来还不超过一个月,你喜欢我什么呢?你所谓的感觉,真的靠谱吗?你真的了解我吗?我真的了解你吗?你现在表现得这样坚定不移,反倒会显得你目的性很强,会让我觉得......”
觉得......
奚粤有点说不出口,偏偏迟肖不容她糊弄,势要追问到底。
奚粤吞咽了下,缓缓说出:“会让我觉得,你是个玩咖。你各方面都很优秀,有轻佻对待感情的本钱,你对我暂时感兴趣是真,但抱歉,我没有办法对当下的你怀揣信心。”
......
迟肖看着奚粤,然后将目光缓慢移开,落到一旁的墙壁,和窗前纯白的纱帘。
他久久没有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奚粤原以为他会反驳。
但他没有。
本场对峙,奚粤罕见地赢了。奇怪的是,她好像并没有因这场短暂的胜利而体会到愉悦,反倒心里压抑。
许久,迟肖终于有了反应。
他的背稍稍塌下去,重复她的用词,反复品味:“轻佻......”
然后低头笑:“我在想,到底为什么我让你觉得轻佻,归根结底,可能还是因为观念不同吧。”
你认为我的好感贸贸然。
我认为你瞻前顾后,不够痛快。
迟肖完全不顾奚粤拧紧眉头看他的神情,他自顾自陷入了迷思。
他在想,要如何才能和她证明,他的好感并非玩笑,他的喜欢也并不轻佻?
或者,要对症下药?
既然她认为感情该长久打磨,历久弥新,他就该给她出一张熬时间的牌?
想通这点,迟肖胸中积压的一蓬火忽然瞬间就熄了。
是啊。
他到底在干什么?
这是一场求爱,一场表白,不是一场谈判。
试图说服一个与自己观念不一的人实在太难。
不论你想要什么,我给你就是了。
有时说一万句都不敌抬手去做一件事。
他好像不知不觉被拖进辩论的漩涡,却忘了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
......不就是时间么?谁又不舍得付出呢?
在奚粤的注视下,迟肖结束无言沉思,缓缓站起了身,这一瞬竟然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通畅之感。
他看向眼前的人,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种种。
怒意,迷惑,不安,甚至还有点隐藏在眼底的委屈......
迟肖很想抬手捏住她的下巴,但忍住了。
“先这样吧,我回了。”他说。
奚粤迷惑更盛,几乎是与此同时一把抓住迟肖的胳膊。
“你.......”
你聊明白了么?你要去哪?
迟肖转身,定定看着她:“我觉得你说得对。”
“我说得对?”奚粤惊诧望着他,“所以呢?”
“没有所以了。”迟肖说着还松松肩膀,好像一身轻松。
奚粤不知道这轻松从何而来,刚刚的一番谈话她全线进攻,他肉眼可见节节溃败,他没有理由轻松。
如果一定要给这份轻松寻个原因,奚粤想,或许是因为被她说中了,他再无应对之力,也没有纠缠的必要,破罐破摔了,当然就轻松了。
奚粤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好像永夏的夜晚,忽然落了一场雪。雪花覆盖她的眼睛,鼻腔,和心脏。
“你怎么了?”察觉到不对劲,迟肖开口,语气含笑,“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不反驳你了,你为什么反倒不高兴了?”
奚粤嘴唇抿紧,许久吐出几个字:“我高兴得很。你能这么快想通,我也替你开心。”
迟肖看着她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再说话,可是寂静的灯光下,不可言说的复杂心情在打着节拍,再愈发不留情面地撕扯,叫嚣。
“请你回去吧,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出发。”奚粤说。
迟肖收到逐客令,点点头:“注意安全。”
“安全着呢。”奚粤挤出一个笑。
“有事联系我。”
“不会有什么事。”
“我是说万一。”
“没有这种万一。”
迟肖看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点点头,走出房间,打开门,却站在门口停住。
他回头,看向面无表情的奚粤,憋不住笑,临别之际扔出一句无奈的叹息:“你可真是......”
奚粤不理解怎么会有人把倒打一耙练就得如此炉火纯青。
可她求仁得仁,又不好发作。
迟肖再次提醒她,语气颇有些刻意:“我明天要去西双版纳了。”
奚粤没有听出话音儿,把手放在门把上,作势要关门:“一路顺风。”
“你呢?”迟肖眼疾手快伸手,把门掌住了,他还有话要和她确认,一再给她加码,给她做心理暗示,“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奚粤脸上有点挂不住了:“你有病吧?”
“不去?不去算了,”迟肖说罢松开手,“那你考虑考虑别处,你应该有plan B之类的吧?”
他的表情生动。
落在奚粤眼里,总觉得他有所图,可又不知具体是什么。
“不劳费心了。”她说。
话音落,哐。
门被关上。
奚粤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缓缓蹲下了身。
此刻已是凌晨。
说真的,她也不知道刚刚和迟肖这场不期而遇的谈话到底算成功还是算失败,她只知今晚,她在瑞丽度过的最后一个夜晚,不是很愉快。
隔着一扇门,她听不到迟肖的动静,也并不知他还在门外原地伫立。
他们的心情透过一张薄薄的门板,融成了同一方手足无措的无奈和迷乱。
有那么一瞬间,奚粤身体的怒气有些昂扬,她动心起念,想学罗瑶,干脆把扰人心情的人拉进黑名单了事,这就得了,可很快转念一想,不可行。
迟肖幼稚,不负责任,她不能和他一样,做出这种小孩子般的举动,那就太打脸了。
……
无所谓,不论如何,以后不会再见了。
天亮以后,反正要各奔东西。
奚粤这样想着,缓缓抬头。
对着灯光,她能感觉到眼底的酸涩和湿润,这湿润已经忍了很久了,此刻在独处的空间里,终于腾出空去处理。
她揉揉眼角,任由灯光的温度将那湿润烤干,蒸发。
旅途里认识的人就该在旅途中抛却。
没错,就是这样的。
她也该学学迟肖的洒脱,拿得起放得下,扔得也痛快。
奚粤深深呼吸,告诉自己,ok的。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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