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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流血 弄脏了小百合


第35章 流血 弄脏了小百合

  夏夜潮热。

  贝丽需要仰脸, 才能完整看到严君林的表情。

  她一寸寸地看,去看分别中他的变化。

  时光给他留下了鲜明痕迹,严君林从不用任何护肤类产品, 就连第一个洗面奶还是贝丽为他买的。不可避免地,眼尾长出细纹, 笑起来时更明显;他也不在意防晒, 细看, 能看到脸颊小小的晒斑——严君林已经不再是二十出头的年纪了, 早就开始承担家庭的责任。

  贝丽也不再是十几岁的懵懂少女。

  “我闻到了, ”严君林说,“很好闻。”

  “那你喜欢吗?”贝丽追问,“你喜欢这个味道吗?”

  Loewe很羡慕她, 因为即使贝丽早上起床不洗澡, 也没有体味。香水的使用方法也是Loewe教她的,说很适合体味轻、或不希望香水味越界的人。每个人体温不同,肌肤上的天然气味不同,即使是同样的香水, 在不同人身上也能挥发出不同。

  严君林说:“喜欢。”

  他不得不退一步。

  贝丽靠他太近了。

  被她体温催发的香气奔涌向他。

  像强磁铁的南北极, 感官不受控地被深深吸引。

  “那你为什么要后退?”

  贝丽追问:“为什么要退呢?既然喜欢, 为什么不肯多闻闻呢?”

  为什么呢。

  严君林也想告诉她。

  因为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对。

  她的每一个隐喻都好懂,每一个表情都不加遮掩。

  可现在的严君林不能给出承诺。

  他带领团队离开宏兴后, 目前在做一款开源的实时音视频通信框架,尽管已广泛应用在各种视频会议中, 但这不是严君林的目的。他不想只做一个普通的视频会议框架,对此抱有更大的野心。

  近半年,严君林和形形色色的投资者聊过, 大部分人对此持谨慎态度;有感兴趣的,投资数额也不达严君林预期。

  现在的他孤注一掷,已经押上所有资产。

  尽管严君林知道自己的路是对的,对前景充满信心,可也知人有旦夕祸福,不能保证百分百成功。

  目前就像在走悬崖上的独木桥,谁也不能保证投资人会不会撤资、团队会不会散、他的钱还能支撑多久,要多久才能成功。

  永远都要做好最坏打算,严君林能吃苦,决不能让贝丽陪他一起吃。

  这种情况下,严君林不能自私地用“我能陪伴你”“回国吧、我能给你安稳生活”,来哄着她、欺骗她。

  他无法承诺做不到的事情。

  贝丽两次对他产生浓重渴望,严君林两次都在身不由己。

  “贝丽,”严君林轻声,“我怕我会忍不住。”

  ——忍不住,留下她。

  那样太过自私。

  她刚刚见识到世界的另一面,不能就这么因为“冲动的喜欢”,就被强行留在他身边。

  他知道贝丽不喜欢异地恋。

  而此刻他不堪地面对着自身的无力——如今的严君林,分身乏术,对这漫长距离无能为力。

  之前恋爱时,贝丽就常闷闷不乐,半夜睡觉也哭,眼泪把他胸口蹭得湿答答,哽咽着说梦到去美国找他迷路了,那么大的陌生城市,到处都是陌生人,她一个人孤单单的,到处都找不到他。

  听到严君林心酸又心疼。

  如果现在同她在一起,贝丽一定会在毕业后直接回国,甚至会放弃在法兰总部工作的机会。

  严君林不愿看到那种情景。

  无论什么时刻,他都希望,贝丽能将她个人的利益放在前面,没有什么会比她的人生更重要,哪怕是他。

  她有时太好,太无私。

  见过太多次了,严君林的同学们,那些女孩子,为了迁就男友,早早结婚生子,做全职太太或做边缘化职务,放弃自己的职业规划。

  他不能让贝丽走上这条道路。

  贝丽问:“为什么要忍?”

  她目不转睛,看他眼睛。

  她喜欢看人的眼睛,除了优秀演员,人很难伪装眼神,就像现在的严君林,隐忍、克制、压抑。

  很少会有情绪外放的时刻。

  “想做就做呀,想说就说呀,”贝丽说,“你说,你也很喜欢我的香水,你见到我后也很高兴,你想我留在国内,你想我不要一直在法国,你想我毕业后就快快回来……明明你也想,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严君林说:“从职业规划的角度来看,你更适合在法国工作一段时间。”

  贝丽盯着他:“你说谎。”

  “我没有。”

  “那从情感角度来看呢?我不想听你讲职业规划,只想听你讲情感。”

  “情感角度,”严君林说,“我的回答不会变。”

  “骗子!”

  贝丽气得给他胸膛两拳,严君林一动不动,任由她打。

  第一下最用力,贝丽打完后立刻后悔,在严君林面前,她还是这样,像个情绪化、没长大的小孩,第二下沮丧又愧疚,第三下,手掌摊开,她的额头和双手一同压在他胸膛上。

  直接一头扎进严君林怀里。

  脸贴在他胸口,贝丽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剧烈跳动。

  身体也变硬了。

  肌肉僵硬,双手无处安放。

  “我讨厌你,”贝丽闷闷不乐,又怕他伤心,急忙补充,“只讨厌拒绝我时的你。”

  可是,比起来被拒绝,她更不希望严君林被迫迁就她。

  她希望严君林能过得更好。

  “我希望你过得更好,”严君林低头,声音缓和,“你还在事业上升期,机会难得,应该好好把握。”

  贝丽说:“道理我都懂,可是我现在依旧很难过。”

  严君林终于主动伸出手。

  他一手盖在她肩背上,另一只手轻轻摸着她的后脑勺。

  “我知道,”他说,“我感受到了。”

  贝丽什么都没说话,她必须难过,才能大胆地这样拥抱他,才能获得他爱怜的拥抱。

  “你还年轻,所以才会觉得,这样很好,”他说,“人生几十年,能让你高兴的,不止一个严君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我更好,更值得你去努力,你的事业,你的兴趣爱好。贝丽,没有一个人值得你去牺牲,即使是父母。”

  贝丽闷声:“是吗?那对你来说,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比贝丽更好吗?”

  严君林松开她。

  他弯腰,和贝丽平视:“对我来说,贝丽只有一个。”

  贝丽看着他,又想哭了。

  她讨厌情绪不稳定的自己,就像一个被惯坏、不懂事的家伙,可在他面前,她总是又想哭又想笑,完全没有控制力。

  “但还有其他事需要我去做,”严君林慢慢地说,他很少会袒露这些,“从宏兴离开时,我带走了十五个人,截止到目前,公司中一共有二十六个员工,还有八个投资人。员工们信任我,放弃原本不错的工作和薪酬,决定跟随我,投资人相信我,才会给我资金。我要让每一个员工都能拿到比之前更高的工资和奖金,也要让每个投资人都能盈利,我要为此负责——”

  贝丽主动抱住严君林,压下后面的话。

  模仿他刚才的动作,轻轻抱住他肩背,另一只手抚摸着他后脑勺,闭上眼,贝丽说:“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很努力负责,可是你也要注意身体,不要——尽量少熬夜。”

  负责任,这是她最初喜欢上严君林的特质。

  正是他的严肃认真,贝丽才会爱上他,不是吗?

  ……

  贝丽第二天就回酒店住,还有很多工作等着她。

  法国同事们很不适应这边的工作节奏,眼看到了六点,法兰沪城的会议还在开,Loewe已经饿到没有力气,棕色头发也仿佛失去光泽,可怜兮兮地看着贝丽。

  贝丽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快了。”

  Loewe哀怨地说:“希望能像我前男友那么快。”

  贝丽差点没忍住笑。

  在此之前,Loewe抱怨过,说法兰工作强度高到需要大家团结抗议,和沪城一比,她心里平衡多了。

  贝丽有了坏心眼,想,或许这就是法兰总部经常往这边出差的原因——和他人的大不幸相比,很多人就能立刻接受眼下的不幸了。

  这次出差,贝丽发挥了重要作用。

  法兰沪城聘请了几个翻译,但还不够,在一次集合了研发、产品、营销等多部门的会议上,配了一个新人翻译,不凑巧,全是专业名词,严重超过她的知识储备。新人经验不足,译到一半,卡住壳,憋得脸发红,说抱歉,尴尬地打开翻译器,急急搜索对应的法语词汇。

  第一次还好,大家都很宽容,耐心等着她继续翻译;不到十分钟,又卡一次。

  新人翻译又紧张又尴尬,快哭了,可会议才到一半,硬着头皮也得继续,她不停呼吸,手不停抖,不慎将手机跌在地上,摔碎。

  贝丽主动救场。

  在提出寻找新翻译时,她站了起来。

  “我可以,”她举手,“我可以翻译。”

  在法兰总部时,贝丽做了不少翻译,领导让她翻译那些竞品信息时,成分是必不可少的一项。什么乙醇酸、熊果苷,青蒿油适应原——她简单扫了下研发提供的中文报告,脑子里就浮现出对应的法语单词。

  贝丽流畅地完成整个会议的翻译工作,当Loewe为她鼓掌时,她看向那几个法国上司的眼睛,慢慢地松口气。

  机会转瞬即逝,她想,要好好把握。

  果然,工作结束后,吃饭时,领导笑着问她,工作感受如何?有没有兴趣换个部门?

  贝丽微笑解释,自己还在做学徒。

  她收到三张名片,以及暗示——如果想转部门、换岗位,她们很欢迎她的加入。

  法兰对中国市场抱有很大的期望,像贝丽这样的员工,正是她们所需要的。

  工作时,贝丽还遇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那是一个寻常的下午茶时间,贝丽在和Loewe聊一些传统文化禁忌,比如用正红色笔写名字,为什么会忌讳“444”,聊到一半,蔡恬走来。

  她气色很好,比上次分别时好了很多,依旧的栗色卷发,妆容精致,耳侧的钻石耳坠璀璨闪耀,又白又细的手腕,叠戴着三条正大热的某奢侈手链。

  “聊聊吗?”蔡恬邀请,“我们好久不见,Bailey。”

  半小时后。

  两人坐在透明落地窗前。

  蔡恬微笑着告诉贝丽,她交了新的男友,新男友很富有,能给予她想要的一切——就像之前的贝丽的神秘男友,能一句话调走Coco,一句话把贝丽安排到Lagom。

  蔡恬的男友也可以,一句话就能让蔡恬空降到法兰,甚至跳过实习时间,直接担任投放经理。

  贝丽恭喜她。

  “你呢?”蔡恬观察贝丽,“你和那个他分手了?”

  她发现,贝丽唯一的首饰,就是耳垂上的银质耳钉。现在穿搭也简单,浅蓝色细条纹棉衬衫,藏蓝色亚麻长裤,搭配一条棕色金扣的皮带,也没有任何logo。

  用的棕色托特包也不是奢牌,而是某快消品牌。

  要知道,之前在Lagom时,贝丽用过的包,都是奢牌当季新品。

  贝丽点头。

  蔡恬露出真心的笑容,眼中也有真心的同情。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那些话,我很感激,”她轻描淡写,“你现在在法国总部?挺好的,听说那边工作要比这边轻松。”

  贝丽点头说还好。

  临走前,蔡恬将自己名片给她,真心实意地说:“以后要是遇到麻烦,可以来找我。别的不说,在法兰沪城这边,我还是能运作一下,帮帮你的。”

  风水轮流转,之前蔡恬嫉恨贝丽,嫉恨对方有后台有富豪男友撑腰,嫉恨对方轻而易举就能做到她做不到的事情。另一边,蔡恬又感激贝丽最后的祝福,也在厌恶那样的不计较。

  现在呢?贝丽落魄了,失恋了,没有后台了,变成普通打工人了,变得和她之前一样。

  蔡恬反而更喜欢她,完完全全地不恨了,也不再嫉妒,甚至想主动帮助她。

  贝丽笑着说谢谢。

  她很为蔡恬感到高兴,因为对方终于实现了梦想——漂漂亮亮地在法兰上班,有一份光鲜亮丽的工作。

  真好,蔡恬可以走出那个下雨的家了。

  在沪城的最后一天,公司安排了休息、逛景点,请了专业导游,贝丽没去,她早起,径直去严君林住处,陪姥姥过了一天。

  张净也来了。

  带的是毕业班,学生都离不开班主任,她就请了两天假,匆匆地来,接上姥姥,明天就得回去。

  沪城酒店太贵,张净舍不得花钱,和姥姥一样,也睡在贝丽的房间中。

  说来也古怪,贝丽和姥姥关系十分融洽。

  姥姥对她都是乖乖来乖乖去,到了女儿这里,面对张净,姥姥总是皱眉斥责,和张净对贝丽一样,责备埋怨,很少说夸赞的话。

  看电视也看不到一路去,张净喜欢看琼瑶剧,姥姥喜欢看苦情伦理戏。

  下午遥控器争夺战,姥姥胜利,一部剧一直放到晚上,伪骨科哥哥爱上妹妹的痛苦挣扎,社会上的重重阻碍,姥姥边看边抹泪花。

  严君林回来时,刚好听到张净在抱怨。

  “你姥姥看的那都是啥啊,哥哥爱上妹妹?这不神经病吗?这种电视剧也敢演?这不是乱,伦吗?不怕带坏小孩?没有家长去举报?”

  贝丽解释:“又不是亲生的……”

  “不是亲生的也不行啊,”张净撇嘴,“你看那男的,老变态了,早就喜欢上人家了吧,还嘴硬,非得说是哥哥对妹妹,哪有正常哥哥对妹妹这样的?我又不是没有哥,不打起来就好了,怎么可能还给她剪脚趾甲……噫,还天天哥哥来妹妹去的,真恶心。”

  她下了结论:“这男的就不是什么好人,从一开始就没好心,我要是女孩她妈,他要敢和我女儿谈恋爱,我砸不死他——嗯?丽丽,你表哥回来啦!”

  贝丽湿淋淋着双手,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刚到家的严君林:“哥。”

  严君林神情自若:“妹——贝丽,你在做什么?”

  “姥姥说想吃炸虾仁,”贝丽举手,“我买了鲜虾。”

  “我来处理,”严君林挽起袖子,“你和阿姨去看电视吧。”

  张净不肯让他进厨房:“小严,你现在也挺辛苦的,姥姥住这儿这么久了,本来就打扰你——你好好歇着吧。”

  严君林说:“您太客气了,姥姥也是我姥姥啊。”

  张净坚决,她生怕别人说她占便宜,不喜欢欠人情。刚好,电视突然断了网,赶他去修,张净和贝丽一起,很快做出丰盛晚餐。

  餐桌上,张净絮絮叨叨,时而埋怨她怎么就去那么远地方上学、狠心,时而又说别不舍得吃喝,看看,怎么瘦这么厉害。

  妈妈总是言不由衷,一边习惯性地教育要节俭,一边又矛盾地说别饿着别不舍得花,妈有钱。

  贝丽想哭,又不能哭,她看到妈妈姥姥眼都红了,知道自己哭出来,一定会害得她们流泪。

  她不想分别时哭哭啼啼,想要大家都是开心的。

  严君林送她回酒店时,已是晚上十点。

  夜幕降临,急雨降落,影响视野,路况不好,刚出门就堵车,行驶缓慢,但两个人都没有不耐烦。

  贝丽甚至希望再堵一些。

  最好堵上个十年八年、八十年。

  越靠近酒店,雨越大,两人越沉默。

  严君林直接将车开进酒店的地下停车场,又和贝丽,一同走到电梯间。

  四个电梯都停留在二十三楼。

  大约有人在卸货,一动不动。

  贝丽侧身,看到严君林。

  她知道,这次分别,下次再见,少则一年两载,多则……三四年,都有可能。

  就这一晚了。

  明天一早,她就会离开。

  她偷偷允许自己放纵一晚。

  就这一晚。

  贝丽问:“你想上来吗?”

  严君林微怔。

  她今天衣服很薄很透,V领的白色苎麻蕾丝上衣,虽然穿着白色裹胸胸衣,依旧能看到她肩膀和背部的皮肤颜色,淡淡的,若隐若现,像刚盛开的小百合。

  他移开视线。

  “太晚了,”严君林理智地说,“你还要坐十三个小时的飞机,会很累。”

  贝丽脱口而出:“我也可以不坐。”

  不,这样太任性。

  她又改口:“不累的。”

  严君林看屏幕上的数字。

  那红如欲望的数字,终于动了。

  22。

  21。

  “我们酒店都是单人间,标准大床房,有两张房卡,说是可以带走一张作为纪念,”贝丽说得又快又着急,在包中翻找,“我给你一张吧。”

  电梯停在22楼。

  严君林感受到了,那张被塞来的房卡在抖。

  她颤抖地递来,生怕他不肯接,也不往他手中塞,小心地直接放入他的右侧裤子口袋。

  又小又生涩的房卡,可怜又蛮横。

  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贝丽,”严君林清醒地说,“妈妈和姥姥还在家中等我。”

  “你今晚可以临时加班,”贝丽问,“这样很正常,对吗?”

  电梯下行,离他们越来越近。

  20。

  19。

  18。

  “我马上就要走了,”贝丽说,“这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我不知道又要分开多久……”

  严君林说:“我把你设成了特别通知。”

  无论什么模式,都不会错过。

  15。

  14。

  13。

  “不够,不够,这样不够,”贝丽摇头,“我……我想要你陪陪我。”

  她眼中有着祈求:“我很孤单。”

  ——巴黎很孤单。

  它很大,很好,可是没有你。

  再好也是孤寂。

  10。

  9。

  8。

  7。

  严君林忽然抱住贝丽,按住她脑袋,按在他胸膛上;他低头,脸颊蹭着她头顶,喘了一口气,轻声:“我知道。”

  滚烫拥抱着柔软,结实簇拥着脆弱。

  贝丽的心高高提起,屏住呼吸。

  她感觉自己要被严君林揉到开线起球了。

  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春风吹过新生的毛毛柳。

  他说得很慢:“我会去看你。”

  3。

  2。

  1。

  心落回远处。

  贝丽又开始呼吸。

  只是很缓慢,像停滞了很久的机器,不熟悉地复工。

  -1。

  -2。

  两人沉默分开。

  叮。

  电梯抵达。

  电梯门打开。

  贝丽独自走进去,背对着严君林,她没转身,面对冰冷的金属电梯壁,盯着自己的鞋子。

  电梯门缓缓关上。

  严君林看着那些数字越来越大,越来越远,最终停在二十三楼。

  贝丽回了房间。

  脚麻木了,严君林转身,向车子走去。

  今天车钥匙突然失灵,原本一靠近就会自动解锁,这一次,他拉了两次车门,都没打开。

  他不得不将车钥匙从口袋中取出,先摸到贝丽塞给他的那张房卡,小小的,坚硬的,上面绘制着漂亮洁白的百合花。

  严君林盯着看了很久。

  明天有重要会议要开,他需要向投资人汇报。

  还有那么多员工,都在等他的好消息。

  车门解锁声响起,严君林拉开车门,坐进去,心事重重。

  仪表盘的光照着冰冷的脸,严君林捏着房卡,上面的百合花做了特殊工艺,暗处也闪着细微银光。

  贝丽……贝丽!

  严君林突然起身,下车,用力关车门,重重一声。头也不回,握着房卡,直奔电梯间而去。

  电梯停在一层,很快下到负三层。

  上电梯,刷卡。

  二十三层的按钮亮起,温柔的蓝色光芒。

  没有任何人上电梯,也没在任何楼层停留,毫无阻碍,一路顺畅抵达。

  严君林低头,看房卡上贴的标签,2308。

  再看墙壁标识,2317—2332,2301—2316。

  他果断向右转,大步走,皮鞋踩在厚实地毯上,沉闷压抑,一声重过一声。

  前方十字走廊处,忽然出现一个法国女孩,走在他前面,高挑,金发,拎着几个大购物袋,正笑着用英语和旁边人聊天。

  严君林起初没在意,直到听见“Bailey”。

  放慢脚步。

  他仔细去辨认浓重的英语口音,精准提取其中信息。

  Bailey这段时间好厉害。

  经理很欣赏Bailey。

  Bailey会获得很多奖励。

  她会直接转正。

  ……

  严君林停下。

  他看着法国女孩站在2308门前,高兴地按响门铃,手中拿着葡萄酒瓶和酒杯,另一个法国人手中拿着彩带,蓄势待发,随时准备打开,应该是约好为她庆祝,庆祝她光明的职场未来,庆祝她即将得到重用。

  这只是她灿烂人生的一角,即将被掀开第一页。

  严君林没有继续看。

  他转过身,重新进入电梯,下楼,坐回车里,手机响了,是公司群组的消息,员工激动地向严君林汇报,说已经在和一个AI语言模型公司顺利接洽,明天严君林要去协商合作细节。

  “太好了,老大,”员工声音中充满欣喜,“我们一定会好好做的!”

  这是一件好事。

  啃了半个多月的硬骨头,终于在现在松动。

  严君林笑不出来,这是值得庆祝的好事,他没有任何分享的欲望,心中只有茫然,空荡荡一片,像落满积雪的荒原。

  他发消息,让员工们都回家休息,明天不用太早去公司,十一点到就行,合同和协议细节都由他来拟定——大家累很久了,今天不加班,都好好睡一觉,养精蓄锐。

  消息发出去后,严君林才感到右手很痛。

  他低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捏那个房卡,刚才打字回消息时,一刻也没松开。

  此时,那房卡已深深嵌到他皮肉中,划开一道长长伤口,流出殷红的血,弄脏了干净的百合花。

  慢慢擦净血,将房卡放进钱包中。

  严君林沉默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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