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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积雨云
[请你无时无刻, 向上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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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后,天星去年一整年的年报新鲜出炉。
项目组每天挑灯夜战,所有的驻场工作都要在春节前结束。
一月底, 南城又下了场大雪, 雾沉沉的天空下,积雪如新。
今天是天星项目报告会,每个人严阵以待又隐隐兴奋, 毕竟报告会结束, 南城出差就算结束了, 大家也可以回家过年。
上午十点,他们一行人往高层的大会议室去。
许雯昨晚肝到三点半,已经累得不行:“终于要放假了。再干下去我没准哪天猝死了。”
她看眼身边, 边走边看文件的舒云,感叹说:“小云,我要是和你一样有用不完的精力就好了。”
舒云一听这话, 赶紧摇头:“我是太紧张了, 第一次做这样的汇报。”
她昨晚也三点多才睡, 但估计是过于焦灼的缘故, 今早两眼一睁, 竟然毫无困意。
许雯拍拍她肩,安慰说:“放心放心, 只是一个中期汇报而已。你把领导们想象成木头就好啦, 反正他们也只听不说话。”
舒云深吸口气,艰难地点了点头。
电梯到达楼层, 有秘书领他们去大会议室。
梁遇臣和天星的几位老总已经到了, 汇报还没正式开始,他们正站在窗边闲聊。
男人站在人群中央, 身高腿长,窗外天光敞亮,整个人融在雪一样的光线里。同样是西装革履,他却总能穿出清爽嶙峋的气质。
他声线从那边传来,已经被虚化不少,但依旧清晰磁沉:“目前除了一定程度的□□降价,集中资金产品做逆周期……”
正说着话,听见门口的动静,梁遇臣抬眸看向门口。
项目组的人依次进来,他目光从他们一行人身上平等地扫过,点一下头,眼里带着处理公事惯有的冷静。
屈总看见他们来,赶紧招呼,请大家入座。
长方形的会议桌,天星和华勤分坐两侧,梁遇臣坐中央,舒云则坐在最末尾。
大半个月不见,他风寒应该已经完全好转,又恢复最开始的严肃俊朗,头发梳去后面,露出优越的额头和眉骨,几分意气风发。
自从上次跨年后,两人又回到原先的轨道,他不太来天星。而她,则夜以继日在这边干活。
她心里一抽,想起那夜的烟花与长江大桥,想起他眼底的余温……
舒云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住。不能想。她马上要作报告了。
这次的报告会由天星的秘书主持,正规严密,板块一个接一个,最后轮到她。
舒云腿有些打抖,她捏着翻页笔站去前面,面对天星一排老总的时候,忍不住手心冒汗。
以前在学校打商赛,哪里见过这样的场合。
许雯也为她担心,怕自己推实习生上去做报告,是不是急功近利。但她相信,舒云绝对是好苗子,而且,这也是问过梁总,他亲口同意的。
舒云目光扫过所有人,中间的梁遇臣面色如常,两人视线一触而过,她舔舔嘴唇,莫名有了勇气,微微一笑,径直开讲。
最开始的几分钟里,她气息还有些磕绊,但随着内容深入,已经能很好地适应。
梁遇臣在下面看她。
她盘点的工作是他一路跟着看下来的,从实地到PPT,她都做得很扎实。
这样的汇报,她也该自己经历。
梁遇臣手里旋转着钢笔,目光从PPT落去她脸上。
她今天穿得比平常更正式,白色衬衫配针织裙,衬衫下摆扎进裙子里,化了点淡妆,小嘴唇红润但不突兀,整个人站在显示屏边显得纤瘦灵巧。
他看她左手握成拳背去了身后,指节泛白,一看就知道是紧张的。
但她面上还算镇定,讲到自己的工作和发现的一些问题的时候,一双眼睛闪耀而认真。
坐他旁边的许雯在和周骏小声赞叹:“小舒云真不错,逻辑和内容讲得特别棒!已经很久没有实习生能做成这样了。”
梁遇臣挪开目光,低头翻动文件,面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却淡淡弯了一下。
每年进华勤的新人,被他训过的不在少数,有畏惧的、谄媚的、自命不凡的、敢怒不敢言的……
她哪一种都不是。
她仿佛有种天然的钝感和韧性,明明也有很多让人头疼的缺点,但他暗中给到的机会,她都无一例外完美把握。
仅仅这样,就已经很难得了。
舒云走下来的时候,还有些恍惚,没想到会这样顺利。
她用力地抱紧了手里的文件夹,激动地抿抿唇,心里一股不同于大学里获得的成就感,感觉这段时间熬的夜也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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汇报做完,大家回到办公的地方收拾东西。
回家的票早就买好,不少人早上把行李箱带到天星,现在拉起箱子直接就去赶飞机和高铁。
许雯还在整理文件,她想起个事:“舒云,你记得把你的工时表给梁总签字。不然你拿不到实习补贴的。”她说,“后面春节结束就回所里了,估计不太能遇见他了。”
舒云动作微顿,那句“不太能遇见”,让她的原本还在为工作雀跃的心脏瞬间往下沉了沉。
“那梁总现在还在天星吗?”她问。
周骏说:“梁总好像和屈总一块下去了,你去追追?应该还没走。”
舒云心脏一跳,赶紧翻出工时表和水性笔,往楼下追去。
刚巧有个下行电梯,只是已经站满了人,舒云管不了其他,赶紧挨着边缘挤进去。
后面一些人不满地“啧”了一下,她缩住身子,喏喏说:“抱歉赶时间。”
电梯下到一楼,开门瞬间,她小跑出去,终于在大堂,追上了在门口和屈总讲话的梁遇臣。
屈总看见往这边跑来的舒云,“那梁总我就不叨扰了,年后保持沟通。新年快乐。”
梁遇臣颔首:“新年快乐。”
两人再度握一下手,屈总便折身返回。
中途经过舒云,他极自然地点头:“舒老师。”
舒云现在已经对“老师”的称呼见怪不怪,也不卑不亢地回:“屈总。”
等屈总离开视线,舒云才抬眸对上梁遇臣的目光,他站在干净明亮的大堂里,西服外面已经套上了御寒的大衣,姿态闲适却不松垮,正看着她,等她走过来。
舒云心口一下一下跳着,莫名有些拘谨,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原因。
她手背在身后攥了攥,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提步走向他:“梁老师。”
“有事?”他也迈出一步,一双桃花眼幽深如常。
“嗯。”她点一下头,从身后拿出纸和笔递过去,“这个是我这两个月来的实习工时表,需要您签个字。”
梁遇臣接过去,垂眸浏览一眼,往一旁走了几步,借用天星前台的大理石桌,在负责人那栏唰唰签了字。
舒云睁大眼:“您都不核对一下嘛,万一我多报了工时呢?”
“你有这胆子?”
他将笔盖合上还给她。
舒云接过纸笔,眼珠一转,搞怪一般哼哼:“……那下次我就多写十个小时,神不知鬼不觉。”
梁遇臣挑眉,“学聪明了?”
他手抄进大衣兜里,却又不是责怪的语气,只牵牵嘴角地看着她,“最好别让我给捉住。否则……”
舒云呼吸微滞,眼神懵懂而扑闪:“否则什么?”
这话却把梁遇臣问住了,他心里绕了个来回,在那些不正经的回答里选了最正经的:“把你补贴扣掉。”
“……”舒云瞬间蔫了,摸摸鼻子改正说,“我哪敢。我开玩笑的。”
心里却骂了句“万恶的资本家”。
梁遇臣无声笑了笑,继续往外走。
门前,司机已经站下来等候了,舒云见时间真的不多了,便又喊住他:“梁老师。”
“嗯?”
她眼睛垂下来,小心翼翼地问:“回所里后,我还是跟天星的项目吗?那天星结束后,我是去哪……或者您后面还需要实习生吗?我可以继续跟着你……”
其实绕一大圈,她只是在焦虑以后还能不能跟着他。
她讨厌这样的未知与分别。
梁遇臣却说:“我后面没有适合实习生的项目了。”
“……噢。”舒云失落一瞬,又反应过来,连忙摆手,“我没有在挑项目的意思,我就是问一问。”
“我知道。”他说,目光也同时看过来,清黑的眸子里,带着一点模糊的安抚。
舒云看进他眼底,像是整个灵魂都被吸附住。
“早点回家。”梁遇臣重新往外走,玻璃门前,他回半个头,“新年快乐。年后见。”
“新年快乐……年后见。”
梁遇臣看着她怔怔的模样,收回视线,不知是不是笑了一下,走出感应门,上车离开了。
舒云看着外面开走的迈巴赫,几分恍惚,仿佛她身体的某一部分也跟着飘走了。
车上,梁遇臣隔着黑色的车窗望着她,直到她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他手掌向上,虚虚一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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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隔一年,舒云再次回到洛城。
耀城到洛城有两小时的直达高铁,很是方便,到站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黑掉。
高铁出站口,堂哥舒浩已经在等她,隔老远就冲她挥手。
舒云推着箱子出来,“哥。”
“哎。回来了。”舒浩接过,带她去停车的地方。
他的车还是老式的手动挡,这几年一直没换。
坐上车,舒云拉过安全带:“奶奶还好吗?”
“都好。”
“上次那个要债的事……”
“我去公安局备案了,把我妈带去听了点防诈骗的讲座。”舒浩说,“警察把她微信上的那些群都给封了。”
舒云松口气,点头:“只要婶婶再不继续信这些,家里还是能把这坑给填上的。”
“太离谱了,什么华尔街股份群、中央一大队九支部……我看得人都傻了。”舒浩叹口气,“搞得我现在只能给她把手机换成诺基亚。”
舒云笑了笑,比一个大拇指:“干得漂亮。”
婶婶家在中心城区,很老旧的学区房,六十平的大小,却住了叔叔婶婶、堂哥、奶奶还有她五口人。
她在这里度过了最无望压抑的初中高中时代。
狭窄的楼梯堆满杂物,舒云打着手机照明,舒浩跟在后面给她拎箱子。
五楼传来光亮,婶婶提前把门打开,看见他们上来,满脸讨好:“满满回来了。来,快进来。你叔正在做饭呢。”
“婶婶。”舒云进门换鞋,乖巧喊人,又走去厨房,习惯性说,“叔,我帮你吧。”
“不用不用,就快好了,满满去坐吧。”叔叔挥挥手,赶她出去。
舒云没坚持,又去房间里看奶奶。
“奶奶。”她眼睛微亮,忙不迭过去。
奶奶看见她,也咧开嘴笑,露出一口黑洞洞的牙床:“满满回来啦。”
奶奶把她拉到跟前,捏着她的手:“身体可好?”
舒云笑:“好着呢。”
“学习可好?”
“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她甜甜地说。
奶奶笑得更欢喜,从床垫底下拿出一个红包偷偷塞到她手里:“莫让你婶婶瞧见,不然又要叽里咕噜。”
舒云不肯要:“奶奶您自己留着呀,我现在上班啦,而且我妈给的钱都够我用好几年了。”
“你妈妈是你妈妈给的,”奶奶硬塞进她口袋里,不许她拿出来,“这钱这本来就是留给你的,你不要,又得被你婶婶糟蹋了。”
舒云良久没有出声,她低头看着这个有点分量的红包,不知道奶奶得攒多久才有这一沓钱。
奶奶粗糙的手捏了捏她的肩:“拿着吧。自己收好。”
外面,婶婶在喊吃饭了,舒云擦一下眼角,“嗯”了一声:“谢谢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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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舒云依旧过得麻木而平常。
早起看网课,中午给人拜年,下午等人来串门。
她带回来的衣服不多,每天穿着在项目上穿惯的白色毛衣和针织裙,在厨房择菜洗碗的时候,整个人看起来格格不入却又乖巧沉默。
来做客的亲戚频频夸赞婶婶教得好,婶婶则和炫耀一件艺术品一样:“哎呀没教过的,满满自从住到我们家来就懂事。”
舒云牵动笑容以作回应,而她从油腻的窗户往楼下看的时候,只觉得每一根神经都濒临崩溃。
但当母亲杨代梅给她在微信上发消息,问她要不要来深圳的时候。
舒云却依旧婉拒,说自己马上就回耀城继续实习了。
杨代梅那边的“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没再坚持,只发了个红包,并命令她把钱收掉。
这日,婶婶从客厅过来,笑容还挂在嘴上,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小云,你大姑妈给你搞了个对象,人在财政局上班,多气派,你去见见?”
舒云择菜的手一顿:“不了。见了也没用,我的工作在耀城。”
婶婶看她一眼:“在学校谈男朋友了?”
“……没有。”舒云眼皮一跳,“但不想见。”
“哎呀去见见又不会怎么样,多一个选择也好的呀。我跟你说,你别搞错了,大城市拿七八千还真不如就在小城市拿两三千的好。难不成你以后还能一直待在耀城不回来?”
舒云深深吸一口气,将手里的泥蒿放去一边,点头:“嗯。不回来了。”
她平静地对上婶婶诧异的目光:“婶婶,菜备好了。我回房了。”
晚上,送走几位亲戚,舒云本想去陪陪奶奶,但路过婶婶房间,听见里面的声响,她脚步一顿。
老旧的小区,隔音效果并不好——
“小云才多少岁啊,您就要她去相亲,她不生气才怪。”是堂哥舒浩的声音。
婶婶的声音故意压了一些,但依旧尖锐:“你是不是蠢啊,她要是不赶紧嫁人,以后你奶奶哪天死了,剩下的钱你分得到?”
“那钱本来就是奶奶留给满满的,她嫁不嫁人这钱都是她的。”
婶婶“嘁”一声,满不在乎:“那她嫁人了,这钱不就是你的了?”
舒浩良久没说话,好半天才叹口气:“妈,你魔怔了吧?”
“我魔怔?我还不是为你打算?”
“您不信那些乱七八糟的诈骗就是为我打算了。”
婶婶也激动起来:“舒云她爸死的时候,杨代梅扔下她跑去深圳和别人结婚生小孩,还是我照顾她让她上的大学,她现在怎么报答我都是应该的!”
舒浩试图讲理:“小云她妈妈又不是没给您交生活费。她家不欠我们的。”
“给多少都不够!要不是我,满满能考上这么好的大学?早辍学嫁人生孩子了!”
“考大学那是她自己成绩好。”舒浩觉得沟通不下去了,“我跟您说不通。”
……
舒云在门外站了一会,想起以前上高中的无数个夜晚,她起夜路过这里,都能听见婶婶尖锐的谩骂。
当她发觉腿已经僵掉的时候,便又若无其事返回房间。
在床沿呆坐片刻,舒云觉得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
再待在这里,她会死掉的。
她一刻也等不了,从床下拖出箱子,开始迅速地收拾东西,并且拿出手机,买了晚间票回耀城,高铁已经没有了,只有绿皮。
一刻钟后,舒浩给她切了水果端过来,却见她在收拾行李箱。
他意外一瞬,但更多是早已料到:“现在就要走?才大年初四,不再多休息几天?”
舒云叠着衣服,摇头说:“不休息了,准备回学校写论文……”
舒浩沉默几秒,问她:“票买好了?”
“买好了。就一会晚上九点的。”
“连夜走啊?不安全,要不改签到明早走吧?”
舒云仍旧坚持:“不要紧,我都习惯了。”
舒浩没再劝了,他尊重妹妹的选择,并且也希望她走得越高越好:“行,那你收好箱子,我一会送你去高铁站。”
“嗯。谢谢哥。”
舒云拖着箱子出来的时候,免不了又和婶婶纠缠一番,但她很是坚决,非走不可。
舒浩则一把夺过她的箱子,扔下一句“走了”便二话不说推门下楼。
舒云跟在后头跌跌撞撞打手机照明,身后是婶婶惊慌失措的呼喊。
到了高铁进站口,舒浩将她送到安检门外,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一个厚实的信封递给她:“喏,你的两万块。以后别再给我妈钱了。”
舒云愣了下,迟疑几秒,“你拿你的钱补给我,那你还有钱用吗?”
“我又不是没工作,怎么可能没钱。放心吧。”
舒云便也接过,放进书包里。
她推着箱子,过了安检,回头,舒浩仍站在原地,背影粗犷,朝她挥手:“去吧!好好的!”
舒云鼻尖莫名一酸,也踮脚挥手:“哥哥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