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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1 晋`江`文`学`城`楼海
医生进来进行了仔细的检查,随即向崔景行鞠了一躬,说:“先生请节哀。”
崔景行面如死灰,看着床上的人长久伫立,这才自茫然失措里找回一点神智。
他看着病房里的人,说:“我想跟我妈妈单独待一会儿,麻烦你们先出去吧。”
医生见崔凤楼脸上有伤,揽着他手往外去,许朝歌多站了一会儿,想陪陪他,崔景行还是说:“出去吧,朝歌,你也出去。”
没想到推门而出,过道里,崔凤楼正在等她,招着手说:“朝歌,你也过来检查一下,我看你手臂都紫了。”
许朝歌说:“就来。”
医生先给崔凤楼处理了脸,他半边已经肿起,眼眶泛着青紫,照着镜子左右看了半天,问:“明天我还有会,一晚上能消得下去吗?”
他牙龈也受了伤,垫进一块棉花,咬了两口吐出来。
医生说:“有点难度,回去让人给你剥个蛋在脸上揉一揉,明天要实在好不了就用点粉遮一遮吧。”
崔凤楼一阵叹气,说:“也只好这样了。”
许朝歌有些无聊地起身往窗子边走,崔凤楼远远喊她,说:“朝歌,过来,让我看看你的胳膊。”
许朝歌脚步顿了顿,还是往他面前赶,手臂伸在半路,上面除了深入皮肤的指甲印,几个勒痕同样触目惊心。
崔凤楼要抓住她手腕,刚一触到她皮肤,她触电般抽回。
他自己也觉得不妥,收回手,推开面前的医生,说:“去给她看看。”
医生很仔细地给许朝歌消毒,又好心地起身出去给她取点药,让她回去的时候带着每天用一回。
休息室里一时只剩下崔凤楼和许朝歌,静悄悄的。
或多或少,有几分尴尬,许朝歌试图缓解,问:“叔叔,阿姨走的时候为什么总惦记着烤山芋呢?”
崔凤楼一张脸上又浮现几分复杂的神色,看着她,欲言又止。
许朝歌差不多能想到这里头的故事,说:“不方便的话,就请当做我没问过吧。”
崔凤楼摇了摇头,居然将那段往事娓娓说了出来。那是一段很甜蜜的回忆,说的时候,崔凤楼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
许朝歌却不禁用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他的不吝道来,多半源于是因为那其中的光明磊落,曾经有过的无悔付出,无损他现在的体面身份。
可若是要他谈及抛妻弃子的一段往事,他大抵就没有现在的这般平和了。不过也不尽然,能因岳丈权势甘心委身的男人,面皮应该够厚。
崔凤楼絮絮说完,看到许朝歌眼神失焦,其中一片空洞,笑着问:“我刚刚说的这些,应该很无聊吧?”
许朝歌摇头,说:“没有,我只是在想一些事。”
崔凤楼投其所好地问:“你跟景行怎么认识的?”
许朝歌说:“我的闺蜜是他的前女友,他们当时闹得不甚愉快,崔景行就甩了我的闺蜜,转而来追求我了。”
崔凤楼干笑笑:“景行这孩子做事,真是随心所欲惯了……幸好你们现在还不错,证明他当时的眼光很正确。那今后有什么打算吗?”
许朝歌说:“没有,我现在只是过一天算一天,从来没有想过未来会是怎么样,我跟他以后会怎么样。”
崔凤楼说:“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守株待兔,未必不是一件好事,有时候要学会等待,才能赢得你想要的东西。”
许朝歌轻声:“像你一样吗?”
有很多年了,高高在上的崔凤楼没有当面听到过这样直白的嘲讽,他笔直地去看这女孩,看到她朴素的脸上带着一抹奇异的笑容。
于是整个眉眼都亮起来,像一朵单薄但艳丽的花朵,崔凤楼有一种错觉,总觉得在哪见过这样一张脸。
许朝歌已经收敛起这份大胆,移开精亮的眼睛,说:“不好意思,叔叔,我是不是有点造次了,你会生我的气吗?”
崔凤楼心里不舒服,还是说:“没事。”
许朝歌又问:“如果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回到以前,你还会为了你后来的太太,抛弃景行和阿姨吗?”
她玩似的,像一条摇头摆尾的小鱼儿,要吃食的时候拼命冲过来,真要给你喂了,又跑开,在你莫名其妙的时候,在回来探探你的底线。
崔凤楼说:“你是为景行打抱不平来了?”
许朝歌笑:“看来你不会。”
大门打开,来的却不是那个医生,崔景行进来抓起许朝歌就往外走。
许朝歌飞快地再看了崔凤楼一眼,用唇形说:“我不会告诉他。”
崔凤楼觉得无趣,还要再听一次儿子的冷嘲:“早点回去休息吧,崔董。”
路上,崔景行向许朝歌认真道:“以后少跟他啰嗦。”
许朝歌点头,说:“我什么都听你的。”
崔景行把她甩到许渊身边,照应:“送她回去。”
许朝歌紧跟在崔景行身后,说:“不行,我要跟你待在一起。”
崔景行反问:“刚刚谁说的什么都听我的?”
实在打脸。
饶是如此,许朝歌仍旧紧紧跟在崔景行后面。
他几次劝说,她不听,最后他自己都厌了,也就随她高兴。
许朝歌跟着他去了专供休息的一层,问他是不是觉得累,他默不作声地拿房卡开门,进去,转身就把门关了。
“砰”的一声响,许朝歌被关在门外:“……”
许渊带来房卡,为许朝歌开门,在她进去前,恳切嘱咐:“请好好安慰先生。”
许朝歌看了他一眼:“我当然会。”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开灯。
走两步,许朝歌就踩上一样东西,弯腰去看,是他脱下来的鞋子。
在往前,是他随手扔的外套,领带,甚至还有褪了下来,能做凶器的袖扣……
许朝歌一路捡拾,给他放上椅子,他终于听到声音,随手拿了身边的一个枕头猛扔出去,大吼:“出去!”
许朝歌:“哎哟!”
直挺挺躺在床上的男人坐起身来看,枕头不知道歪到哪个地方,撞上了一盏台灯。许朝歌在相反的位置,好端端地站着。
崔景行又躺下来,说:“幼稚!出去!”
许朝歌摸到床沿,脱了鞋子,快速爬上去,挤在他身边严丝合缝地躺下来,摸着他头说:“别赶我走。”
崔景行立刻左右翻动,要把她推开。她急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最后急中生智,只好往他身上一压,双手双脚地扣死他。
他也仿佛累了,终于安静下来,气喘如牛,身体随着呼吸的频率上下起伏,连带着她一道上上下下。
他瓮声瓮气地问:“这下满意了?”
她刚嗯一声,他反身将她按到身下,死死压制住她。
许朝歌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挤了出来,却因为感受到他的体重而觉得安全妥当,小口小口的喘息着,嘴唇沿着他脖颈上搏动的血脉游走。
他扣住她尖俏的下巴,用力地吻她。
封闭的空间,迅速抽走的空气,他们在陌生与窒息中疯狂的接`吻,他随即又停下来,捧着她耸起的前胸,低声的呜咽。
许朝歌抱紧他,他回神般要起身,她按住他头,说:“我不能只分享你的快乐,却在你痛苦的时候离开。”
这一晚,崔景行哭了很久,哭到许朝歌胸前一片湿漉漉,他像是找不到家的孩子,悲痛得想拿眼泪灌满这个世界。
他停下来的时候,许朝歌被压得半边麻木,还是忍住血液回流时细密的刺痛感,将蜷起的男人抱进怀里。
许朝歌说:“看到你这样,我想起了我小时候,我那时候也好难受,觉得整个世界都垮了。我比你偏激多了,爬到二楼阳台,坐在那矮墙上面。”
怀里的人一阵安静,他直愣愣地看着她,说:“你要干嘛?”
许朝歌说:“跳楼啊,人生都没希望了,除了死,那时候脑子还没花生米大的我根本想不到别的办法。”
崔景行说:“别说笑话了。”
许朝歌摇头:“你还不信!要跳的时候,我的朋友发现了,站在下面稳住我,说了一堆什么跳不死顶多瘫痪,跳得不好脸先刮坏的话来拖延,又忙进忙出地搬了好几床被子铺在地上。”
她逻辑清晰,言语有序,崔景行有些信了,说:“真的?”
许朝歌给他擦了脸上刚淌的眼泪,说:“当然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了。”
“后来呢?”
“后来那个朋友还在劝我,说人生都是这样,不可能一帆风顺,总有起起伏伏。你活着虽然痛苦,可死了连痛苦都感知不了,熬过这一段,一定会好的。”
崔景行吁出一口气:“是想跟我讲这个故事,还是跟我讲这句话?”
许朝歌说:“都想。景行,熬过去这一段,你会好起来的。”
崔景行沉默半晌,最终向她点头,捧着她的脸,说:“我会尽快好起来的。谢谢你,”他吸着鼻子,说:“谢谢你,朝歌。”
他们安安静静躺在一张床上,人一旦放松下来,那些不怀好意的瞌睡虫就立马找上门来。
许朝歌使劲开阖几次眼睛,终于撑不下去,靠在他的肩头迷迷糊糊睡去。刚入梦乡,他拍了拍她,问:“怎么睡了,你后来到底跳没跳下去?”
许朝歌别扭:“让我睡一会儿。”
崔景行捋着她头发,问:“说啊,后来到底跳没跳下去?”
许朝歌不好意思地把头埋进枕头,说:“跳了。”
“……”
“我说熬熬熬,熬到猴年马月,死了没有痛苦,那还是死了好——我就一闭眼一蹬腿,跳下去了。”
“就你这点道行,还来开解我?跳坏哪儿了?”
许朝歌咳嗽:“我那朋友接住了我,我断了一条腿,他就没那么幸运了,断了四根肋骨,其中有根插到肺里,他差点死了。”
崔景行亲了亲她额头:“以后别做这种傻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八点就已经替换,今天jj测试新功能,全站抽搐,app应该是病的比较重,抱歉。
第35章☆、防盗·Chapter 42
祁鸣从老张手里接过一张单子, 说:“行程都在这儿了?”
老张说:“只要是他使用自个身份证刷的票, 这里面都有记录。我都一一比对过了, 跟可可夕尼在各地表演的行程可以说是高度重合。”
祁鸣说:“只凭这个也没办法说明常平一定就是可可夕尼,万一他只是可可夕尼身边的助手呢,或者是伴奏乐手什么的。”
老张说:“我都问过了, 可可夕尼这个人性格非常古怪,从来都是独来独往的。他以前是有一个乐队,可是因为他这个太苛求完美, 把人都给赶跑了。
“既然找不到最好的,那就索性一个也不要。所以他现在每次演出不是放伴奏, 就是现场抓到什么乐队就用什么。”
祁鸣笑, 语带讥讽的:“搞音乐的!”
老张从口袋里掏烟, 叼上一支, 笑着说:“是啊, 搞艺术的, 就是他妈事多……你要不要来一支?”
祁鸣摆手,掏打火机给他点上,龇牙吸溜两口冷风:“刚抽过,嘴里发苦。还有什么别的消息没?”
老张吐出口烟,两眼熏得直闭,说:“有,可可夕尼这人虽说老是独来独往的,不过跟人签合同的时候,有个帮忙出面谈价的,类似经纪人那种吧,大家都喊他虎哥。”
祁鸣感兴趣:“他肯定知道可可夕尼到底是谁。”
老张说:“不过这人比可可夕尼还怪呢,老神出鬼没的,要找到他不容易,几个跟可可夕尼合作惯了的,现在都是直接线上交易,钱打过去,可可夕尼能来就行。”
祁鸣一阵摇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话一点没错,怪胎都是一对一对的。还有什么别的消息嘛,你别竹筒倒豆子,赶紧一起说了。”
老张白他:“你就恨不得一口吃成个胖子!还有什么别的啊,知道的都跟你说了。哦,对了,有个说奇怪又不奇怪,说不奇怪又有点奇怪的点。”
“你他妈说绕口令呢?”
老张笑嘻嘻的:“每次签合同,留给可可夕尼那个地儿,都是写的另一个人的名字:刘夕铃——所以到现在还有好多人都以为可可夕尼本名就是刘夕铃。”
祁鸣琢磨:“什么叫好多人以为,那其他人呢,怎么知道他不是‘刘夕铃’的?”
“虎哥说的呗,说‘刘夕铃’是个女孩名,可可夕尼可是个男的……估计是他原来的相好吧,男人也有初恋情结。”
“他怎么能随便签名字,这合同还有法律效力吗?”
“祁队,你管得太宽了吧?”
祁鸣说好不抽烟,这时候下意识又摸出一支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吞云吐雾。过了半晌,他问:“常平就这么排除了?”
老张说:“还不排除?可能没有你想要的直接证据,可人证物证,时间线索都对得上。”
祁鸣说:“许朝歌那满嘴跑火车的也能叫人证?要不是她,案子估计早就有眉目了。不管了,反正先把常平找到,就是他没推胡梦,吸`毒这事儿也够他喝一壶。”
老张连连答应,说:“你是队长,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过祁队,我说一句良心话你可别生气。”
祁鸣挤眉:“有屁就放。”
老张说:“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好像对这两人有点偏见啊,案子刚出就笃定他们一个撒谎,一个犯罪,线索都从他们身上找。你以前可不这样,千万别因为你对崔景行有意见,就瞧不惯他身边的人啊。”
祁鸣一阵冷笑,说:“崔景行最近怎么样了,听说他妈过世了?”
老张说:“嗯,就这两天吧,听说崔景行那小子伤心得很,他跟他妈感情深得很。崔景行也是点背,妈前脚刚走,媒体后脚就爆他家丑闻。”
祁鸣好奇:“怎么回事?”
“你都不看新闻的吧,这事儿都不知道?”老张给他翻微博,说:“有个记者爆料他是崔凤楼亲生儿子。”
祁鸣额角直抽抽:“哪个崔凤楼,是我认识的那个不?”
“还能有几个崔凤楼啊,国民岳父那个呗!之前炒自己的农村背景,白手起家,这一通鸡汤,把大家喂得一愣一愣的。现在被打脸了,原来是踩着岳父肩头往上爬的,为了娶到这个老婆,甚至抛妻弃子。现在老婆岳父都驾鹤西游了,他又要儿子认祖归宗了。”
祁鸣说:“这也太毁三观了,真的假的?”
“你自己判断吧,反正这记者连结婚证都弄到了,还给崔凤楼抛妻弃子梳理出一个时间表,配合他岳父当年巡视的日程,简直可以说是天衣无缝。崔家已经开始公关,各大媒体是噤声了,不过微博上一搜还有点落网之鱼。”
祁鸣拿过老张手机一阵翻,嘀咕着:“好像有热闹可看啊。”
老张兴奋:“怎么样,现在就去崔景行那儿溜溜?”
老张就是一句玩笑话,没想到在下午成了真,局长因着跟崔景行的交情,招呼他俩定了花圈,往吴苓灵堂跑了一趟。
灵堂四周已经布满鲜花,众人带来的花圈多得无处可摆,全被压在一起收到走廊两边,前来吊唁的络绎不绝,都是一脸悲痛如丧考妣的样子。
祁鸣带着几分不屑,嘀咕:“排场挺大。”
老张招手要他谨言慎行,又忍不住凑到他耳边:“毕竟是太子爷。”
两人相视一眼,都想到早上看的八卦,憋着一股想笑的劲,一个个腮帮子鼓得发涩的时候,忽然听见个女人的声音。
抬头,许朝歌向他们走来。
跟上一次见着警察就往人身后躲的女孩不一样,今天的许朝歌完全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若是漂亮的眉眼再飞扬一点,完全可以说是盛气凌人了。
她还不是崔家人,没办法为吴苓披麻戴孝,仅仅穿着一身得体的黑色连衣裙,胸前别支素雅的白玫瑰,盘起的长发上笼着黑纱,一直垂过半边脸。
她肤色本来就白,被这身衣服衬得如同上好的瓷器,尽管眉眼低垂,祁鸣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绽开笑脸,那必定是妖冶而诡异的一笑。
老张拿胳膊肘往祁鸣身上推了推,祁鸣这才回过神来,听清许朝歌是在问他们的来意。
祁鸣说:“我们局长跟崔先生有几分交情,今天我们是来吊唁的。”
许朝歌认真地听,这时候手向内一摆,说:“那就上一炷香再走吧。”
祁鸣腹诽,这丫头已经俨然一副女主人的样子了。
祁鸣跟老张经由专人领着去上香献花,向着吴苓的牌位鞠躬三下。照片里崔景行的母亲眉目舒展,笑容温和,一看就是个平易近人的女人。
往一边走的时候,老张说:“崔景行她妈妈要是当年不跟着崔凤楼去他家乡,估计还落不到现在这个地步。一个女人再坚强,独自拉扯孩子都是不容易的。”
祁鸣心里突突一跳,总觉得有哪个地方不太对,一时想不到,问:“崔景行他妈因为什么去世的?”
“脑子里的毛病,说是十多年前就有,开了几次刀,人差点没了。崔景行那时候还是个穷警察,又是在西南那种小地方,为了给他妈治病估计想了不少辙。”
祁鸣叹息:“有辙就有希望啊,现在是有钱有势了,可反而连人都救不了。人生哪,就是这么操蛋。”
他脑中忽然有光一闪,说:“你刚刚说崔景行他们一家哪里人来着?”
老张报了个地名。
祁鸣:“可可夕尼呢,嗨,我说的是常平,他哪里人来着?”
老张也琢磨过来,说:“这俩人是老乡啊!”
崔景行一身黑色套西的自后走出来,正与身边几个人寒暄。他明显瘦了一圈,脸上轮廓更深,眼底带着青色,应该很久没睡。
许朝歌走去跟他耳语,他立刻抬头,恰好瞧见这边的两位警察。祁鸣跟老张都准备向他打招呼了,他又目中无人地移过眼睛,只看见一团空气一样。
他摸着许朝歌的后脑,应该是问了什么,许朝歌摇摇头,朝他一笑。他温柔地在她额头上亲了下,完全旁若无人。
深感被虐的祁鸣拉着老张要往外走,许朝歌又在门外追上他俩,询问胡梦的那桩案子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祁鸣反问:“究竟是想知道胡梦那边的消息呢,还是想知道我们有没有放过对常平的追踪?”
许朝歌说:“都有。”
祁鸣正色:“案件还在进行中,按照规矩,我们不能向他人泄露进展。”
许朝歌思考片刻,说:“我知道了。”
祁鸣有意逗她,说:“许小姐,再问你几个问题行不行?”
许朝歌说:“你们不是说就是来吊唁的吗?”
她果然拒绝了,而且拒绝得相当有水平,若不是环境庄严肃穆,祁鸣这会儿肯定哈哈大笑了:“就当照顾一下牺牲私人时间办公事的警察呗?”
许朝歌直勾勾盯着他:“问什么?”
祁鸣认真看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虎哥这个名字你听过吗?”
许朝歌说:“没有。”
“刘夕铃呢?”
许朝歌说:“也没有。”
“真的都没有?”
许朝歌无奈:“祁队,你要是不相信我,以后就别来问我了。”
祁鸣刚要说话,旁边一阵骚乱,有个矮个的小女人试图往灵堂里走,却被几个彪形大汉拦住去路。
许朝歌问:“什么事?”
男人说:“许小姐,这人想要硬闯进来。”
女人说:“我是来吊唁的!”
“谁知道你来干嘛的!”
“我真的是来吊唁的!”
“然后回去再胡写一通是吧?”
男人往矮个女人肩头推搡一下,说:“小姐,这人就是那个杂志的记者,陆小葵!”
陆小葵一个趔趄直接坐在地上,说:“谁乱写了,你们别质疑我的专业素质!”
她向许朝歌投来求助的眼光,说:“我今天来没恶意,就是想给这位好妈妈好妻子进一炷香!”
许朝歌过去将陆小葵扶起来,对周围的人道:“好了,人多眼杂,别再闹出这么大动静了,如果她是虔诚来吊唁的,就让她进来吧。”
一旁祁鸣听得一阵别扭,扯着老张先走了。
第36章Chapter43
闲下来的时候,崔景行问许朝歌:“刚刚那俩警察是不是又跟你说什么了?”
许朝歌说:“问了我几个问题。”
“跟案子有关的?”崔景行坐下来,接过阿姨递过来的一杯水,说:“这俩可真敬业,又是问的什么问题?”
许朝歌眨巴眨巴眼睛,使劲回忆:“说了两个名字,问我认不认识,好像一个是虎哥,一个叫刘什么龄,刘夕龄吧。”
一边的许渊动了动,问:“是不是叫刘夕铃?驼铃的铃。”
许朝歌支吾:“他们没跟我说怎么写,可能是吧,我实在是不太记得是前鼻音还是后鼻音了。”
许渊说:“这两个名字我倒是听过。”
崔景行和许朝歌都看着他。
“那次请可可夕尼的时候,是跟李虎联系的,也就是许小姐刚刚提到的虎哥。他差不多算可可夕尼的经纪人,有什么演出需要可可夕尼参加的都要通过他。”
许朝歌:“那刘夕铃呢?”
“可可夕尼签名的时候留了这个名字,往账户打钱的时候也是拿这名字开的海外户头。我猜可可夕尼的本名就是这个,可要他们提供身份证复印件的时候,又说没有。那单合同最后签得稀里糊涂,乙方就留了个李虎,我一直怕他把可可夕尼的钱黑了,不过看起来他俩合作得还不错。”
许朝歌若有所思,向崔景行道:“看来这对人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不然干嘛还要绕着可可夕尼做这么多文章呢?”
半晌没人答复,许朝歌抬头去看崔景行的时候,忍不住一怔,他一张脸整个冷透下来,眼里折射着沉郁的光。
许朝歌推了推他,他这才回过神来,方才的阴影潮汐般褪去,问:“饿了吗?”
驴头不对马嘴,许朝歌重复:“景行,你说那两个警察是不是还在调查可可夕尼,他们为什么老追着可可夕尼不放?”
崔景行搂着她往后走,说:“咱们去吃点东西吧,这事你别管了,我会让人处理好的。”
“不许骗人。”
“谁没事骗你。”
吃着饭的时候,许朝歌还在考虑这件事,眼睛几次瞟过一边的许渊,终于成功让他乖乖退到一边后,小心翼翼地问崔景行。
“你‘让人处理好’的意思,是会让常平没事吧?”
崔景行夹菜的手立马一顿,将筷子收回来放下,说:“成天不是常平就是可可夕尼,你除了这个人,还能有空关注点别的吗?”
莫名其妙的一通火,许朝歌也将筷子收回来,闷不吭声地扒饭。
气氛一下子变僵,过了一阵,崔景行回过味来,自己也说不清单纯是因为许朝歌对待常平的态度,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补救地去舀了一碗汤,递到许朝歌面前,说:“别老光顾着吃饭。”
她还算听话,放下饭碗接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崔景行帮忙理好刘海,将她吃进嘴里的长发拽出来,软着声音说:“我要是成天提其他女人,你估计早就毛了。”
许朝歌扁扁嘴,隔空做个鬼脸。
崔景行等她吃完了才下最后通牒:“这件事我答应帮你,就会负责到底,但从这往后,你不许再管常平的事。”
许朝歌正擦着嘴,这时候猛地抬头看他,说:“你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你听到的意思,离常平远一点,最好以后连面都别再见了。”
他语气实在咄咄逼人,许朝歌这次是真的恼了,反应激烈地问:“为什么,是不是我现在交朋友也必须要经过你同意了?”
崔景行跟着站起来,四两拨千斤:“你看看你这副样子,气得嘴唇都白了,至于为这事发这么大火吗?小心长皱纹啊。”
许朝歌来回踱步,好不容易稳定下情绪,抓着他袖口,说:“景行,我想你肯定是误会了一些事,我跟常平就只是好朋友。”
崔景行说:“不管是什么,我就是不希望你跟他来往过密。你是不是能看在我是你男朋友的份上,稍微听一听我的话,还是你觉得,他比我更重要?”
话到这个份上,许朝歌实在没办法再跟他多说什么,掐着太阳穴,退一步地说:“景行,你自己心里知道的吧,你这是无理取闹。”
崔景行眼里的光又柔软下来,拉着她肩按进怀里,热乎乎的呼吸扫在她耳后,他低声说:“就让我无理取闹一次吧。”
许朝歌拍拍他背,问:“景行,总觉得你今天有点怪怪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他闭起眼睛,轻嗅她头发上清淡的香味,说:“以后再告诉你吧。”
许朝歌说:“其实我也有件事一直都想跟你说。”
崔景行睁眼,好奇问:“什么?”
她冷哼:“以后再告诉你吧。”
“……”
下葬那天,天上飘起小雨,入土为安的是一半的骨灰,而另一半,按照吴苓生前的意愿,要带回崔景行的故乡。
崔景行打算问许朝歌愿不愿意跟他一道前往的时候,她正在卧室里忙得不可开交。
佣人们一起加入进来,帮着将衣物一一打包。
许朝歌跟崔景行同居的时间虽然不长,东西却多得要以车来计算。
各式各样的内衣,普通的或特别款,他给她买的首饰和鞋包,还有一觉得适合,他就收回来给她消磨时间的各种小玩意儿。
许朝歌只拿自己带过来的那一份,以及在这儿用得顺手,但又不至于太过夸张引人注意的东西。
崔景行看着她忙进忙去,一连问过几次也没人回答,最后实在不耐烦,拽着她领口,拎条鱼似地拎到自己身边。
“到底要干嘛,收拾东西去哪?”
许朝歌当成玩儿,笑着迎接他的狂风暴雨,随着他力气软骨头地摆来摆去,他正色:“你给我站好。”
许朝歌这才重视,脱了鞋子,跪到床上,跟他两相平齐地说:“景行,马上放暑假了,我得回家了。”
崔景行拧眉去看表:“……现在才几号。”
“傻了吧,都到六月下旬了,这周五考过试,大家就彻底解放了。”
一看日期还真是,这段日子他因母亲的离世过得天昏地暗,早已不知今夕何夕了。他心里堵着,问:“不能不回去吗?”
许朝歌说:“我腿已经断过一次了,让我爸知道我不回家还跟人在外同居,我爸会毫不手软地把我腿再打断一次的!”
“说你留校。”
“我是本地人啊,怎么留,为什么留?”
“你跟同学去拍戏。”
“去哪儿拍,拍什么,合同呢?”
“你跟朋友出去旅游了。”
“那也理所应当要先回家一趟吧?”
崔景行模样受伤地坐在床头,许朝歌跪着一溜小跑,去抱住他宽阔的肩,将头跟他的紧紧靠着,说:“没两个月我就回来了。”
崔景行后知后觉:“那天你要跟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许朝歌点头。不过因为吴苓刚走不久,他们又刚刚闹过不愉快,这才把话无限推迟到了现在。
她还是说:“我很快就回来的。”
崔景行说:“我原本想要你陪我一道把我妈的骨灰送回老家,她生前那么喜欢你,你能送她,她一定会很高兴。”
许朝歌垂着眼睛思考再三,说:“我一定要送阿姨回去,我这几天一定好好想想,编个合适的理由来说服我爸妈。”
崔景行点头。
有阿姨进来,拎着几件衣服问许朝歌要不要带走。许朝歌答应着“我自己来”,身前的男人将她粗鲁一推,气呼呼地起身。
“赶紧走吧。”男人口是心非:“在我这儿也真是够烦的,你一走,我正好清静清静。”
许朝歌咯咯笑:“我的期末演出你要不要来看?”
崔景行头也不回:“不看。”
“生气啦?”
“犯不着!”
崔景行路过那阿姨时,特地嘱咐:“让厨房多准备一点点心给她带着,挑她最喜欢吃的那几样。”
阿姨说:“知道了,先生,你对许小姐太好了。”
崔景行出来透气的时候,许渊拿着份文件递给他签。他稍微问了几句,也没在意,大笔一挥烙上自己名字。
再看一遍纸上龙飞凤舞的几个字,这才觉得有几分不妥。
“这事儿怎么到我手里了?”
许渊说:“崔董吩咐的,具体的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崔景行觉得他话里有话:“随便说说吧,你又不是第一天跟着我。”
许渊斟酌用词:“崔董似乎是想把公司的权力一点点交到您手里了。”
崔景行好笑:“谈何容易。”
许渊说:“这就要看他怎么斡旋了。”
崔景行一嗤:“小心吃不了兜着走。”
旁人视之为生命的一件事,崔景行这里成了过眼云烟,而他此刻关心的,外人看来又实在不值一提。
“帮我查一个人。”
许渊问:“好的,请问先生,那个人是?”
“可可夕尼。”
“那个摇滚歌手?”
崔景行笔直地看他,说:“是,稍微用点心思,尽快给我回话。”
许渊说:“好。不过这个人挺怪的,又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麻烦先生多给我一点时间。”
崔景行说:“照着常平查就行。”
许渊意外:“常平?”
崔景行点头:“可可夕尼就是常平。”
“……”
“他的身份背景,行踪去向,查得越详细越好。还有……”
崔景行攥了攥拳头:“弄清楚他最近身边是不是跟着个女人,有消息的话立刻过来告诉我。”
许渊说:“我记住了,先生还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崔景行思忖再三,说:“朝歌要搬回去了,给她身边安排几个人轮流守着,好好保护她的安全,但记得别让她察觉,我不想让她忧心。”
许渊觉得崔景行一定遇到了什么麻烦,身为下属却又没有提问的资格,只有默默将事情接下来:“先生放心吧。”
第37章Chapter44
许朝歌走了没两天,同居的后遗症便开始显露。
她睡觉不踏实爱踢被,崔景行一晚总要醒过来几次善后。现在一觉醒来摸不到人,眯着眼睛等待半晌,才反应过来她不是去了卫生间,而是搬回了宿舍。
早起跑步,带着一身大汗往回赶的时候,闻到巷子口早点的香味,也总忍不住买上一大堆,想她喜不喜欢吃呢,最喜欢吃哪一种呢——不对,她不是走了吗?
房间里没了她乱摆乱放的东西,床上不会有她吃剩的碎屑,她也不会拿着几套轮番问他这件好看还是那件好看。
显得我瘦吗,腰细吗,屁股大吗。算了,我还是再去找一套吧!
她指着满屋子的衣服说,景行,马上要过夏天了,我觉得我好像没什么衣服穿了,上次我们班xx的连衣裙可真漂亮啊。
他那时候觉得女人太麻烦了,走到哪儿都是麻烦本身,前十多年的策略很有必要,跟女人保持一段距离绝对是长寿的必要条件。
现在想起来,他却十分怀念跟她分享同个空间,抢食同一袋垃圾食品,为了看哪个电视台而激烈吵架……的种种了。
他想了很久,觉得那大概是因为跟她在一起,他又重新过上了平凡而又琐碎的生活,不用戴上面具,不用承受负担,简简单单的两个人。
斗争,扶持,再斗争,最终还是手牵着手,相互依靠着往前走。
有件事,很恐怖但又很真实。
崔景行越来越觉得,他在失去自己的母亲之后,
开始对另一个人,女人,产生了依赖。
说好了不会来,周五这天,崔景行还是推掉了几个事先定好的日程,一早就起来梳洗整理,准备去一趟华戏。
房子离华戏不远,他选择步行,路过那条喧闹小巷的时候,店铺陆陆续续开门。三两游客进来,趁着人少很兴奋的自拍。
他往一家花店里走,里面鲜花的品相一般,但胜在新鲜,他在一桶桶新到的花卉前仔细看过,思考该买哪一种。
店主看着他笑,问:“先生送给什么人呢,她有什么喜好,比如花的种类、颜色、香味什么的,说出来我帮您参谋参谋。”
崔景行说实话实话,花是送给我女朋友的,她鼻子比较敏感,花粉太多的就不要了。她喜欢素雅一点的颜色,白色浅粉浅黄这种。
但有时候也不一定,高兴起来也挺爱大红大绿的。最重要是不要玫瑰,她说假货太多,就算是真的气味也不怎么好,每次闻见都想吐……
崔景行如数家珍,一点没注意到店主黑漆漆的脸,絮絮叨叨念经似地讲过一箩筐话后,才来询问:“想好用什么花了吗?”
店主头涔涔,自嘲庙小容不下大佛,往崔景行手里递了一支剪了雄蕊的百合,就忙不迭地将他送出了花店。
崔景行生平头一次被人拒绝做生意,但也不恼,看着手里这支洁白如玉,只在根部带绿的百合失笑……其实这花就很满足条件啊。
找到许朝歌的时候,她正跟班里搭档表演的同学们在排练室外对台词,他喊了一声,她回头,眼里的光一下子就亮起来。
大家也发现来人,朝她挤眉弄眼道:“哎哟,好甜蜜啊,赶紧过去卿卿我我吧,反正魂都已经跑了。”
许朝歌向大家吐舌头,说:“我一会儿就回来。”
崔景行看着她一路蹦蹦跳跳过来,将手一伸,她很乖巧地抓住了,声音甜甜地问:“不是说好不来的吗?”
崔景行将那支百合花递过去,她高兴得埋头一阵吸,说:“这花很好,我很喜欢,不过怎么就一支,你从哪家的花篮上偷来的?”
崔景行满头黑线,也懒得解释了,问:“你们第几组?”
许朝歌说:“快了,里面的演完我们就得进去。”
崔景行拍拍她肩:“那别废话了,赶紧再去准备会儿,否则一会你在台上演砸,你那些同学该背后骂你了。”
许朝歌不乐意:“为什么一定是我演砸?”
崔景行笑:“快去吧,我一会儿能进去看吗?”
许朝歌说:“别人可能不行,但你的话一定没什么问题。”
进去的时候,自然没有什么阻力,台上的一组正好演完,仔细在听老师的点评,台下黑压压坐得都是等待的学生。
他找了个后排的位置坐下,拿手机出来准备静音的时候,正好许渊的电话接入,他向那边说一声稍等,朝着准备上台的许朝歌挥挥手。
一直左顾右盼的姑娘终于看到他,笑着点了点头。台上的一束光打在她线条柔和的侧面,她往后转身的时候,光影缓缓如电影的慢镜头。
美得不太真实。
崔景行怔住几秒,这才想起电话线的那头还有人,小声地问:“什么事?”
许渊说:“上次您要我找的可可夕尼,也就是常平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您的邮箱了。”
崔景行问:“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
许渊说:“除了大学期间逃课去做摇滚歌手,经常挂科外,履历上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地方。跟大多数人一样,念书,考试,一个人背着行李到异乡求学。来华戏之前,他一直住在西南某镇。”
许渊忽然愣了下,说:“有件事挺巧的,常平跟先生你是老乡。”
台上有人报幕,许朝歌跟搭档开始表演。虽然只是绿叶,却也尽心尽力做个不出戏的绿叶。
崔景行看着台上沉浸角色的许朝歌,脸上没有半点惊奇的样子。
“查到他最近去哪了?”
许渊说:“几周之前他在南方有过一场表演,从那之后就没查到有关于他的任何行程了。”
崔景行说:“他最后一次出现是什么时候?”
许渊那头有翻找纸张的声音。
“5月30号,南方音乐节,他在到达当天办理了入住手续,第二天退房。从那之后到现在,既没有搭乘过航班,也没有任何铁路、住宿的信息。”
崔景行想了一想,说:“一会儿我发你一个名字,你照着那个再去找一遍,或许就能弄清楚了。查出他身边有女人了吗?”
许渊说:“他喜欢独来独往,从不跟人交际,唯一能联络上他的李虎,最近不在国内。我已经让人调取监控,看能不能从那里面找到蛛丝马迹。”
“也只能这样了。多找几个可靠的人帮忙吧,这次的事你一定要多费点心,有任何最近进展都立刻告诉我。”
崔景行忽地沉声:“小许——”
许渊精神骤然紧张。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宝鹿应该跟在常平身边。”
“……”
许渊问:“需要我报警吗,先生?”
崔景行说:“可以请他们帮忙,他们近来也在找常平。不过具体的事情不要多嘴,这还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许渊忧心:“孟小姐会有什么危险吗?”
崔景行眯起眼睛,说:“这么久都没见他有什么行动,暂时应该玩不出什么花样,先赶紧把人找到再说吧。”
身边有脚步声,一个女人细声细气道:“麻烦让我过去。”崔景行刚要让出位子,往上一看,来的居然会是曲梅。
她显然也没想到坐在这儿的会是崔景行,怔了一怔,思忖要不要换个地方。转念一想,她才是这地方的主人,遂又大咧咧地坐到里面来。
她近来睡眠不好,上了一层厚厚的遮瑕仍旧遮不住青色的眼底。反观崔景行,分明比她还大十来岁,却神采奕奕得像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年轻人。
这世界对于男人和女人,还真是厚此薄彼得很。
老情人见面,大多尴尬,不过范围并不包括崔景行这样的情场老手。
他问“你也来考试”的时候,语气不咸不淡,就像迎接一个久别重逢然而并不熟络的朋友,仅仅是礼貌为之。
这场面很难不让曲梅想到她在他面前放肆的那两次,她以为自己的癫狂嘲讽哪怕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至少也可以让他觉得难堪。
可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眼里的光从不曾带着波澜,就这么静静看着,让她觉得自己像是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曲梅说:“是啊,不然要怎么办,挂科吗?”
他的漫不经心都写在脸上,只在视线转到舞台的时候才有了几分波澜。台上许朝歌正入戏地流泪,他却看得笑出来,小声咕哝:“什么破演技。”
曲梅有几分魔怔,问:“为什么是她,景行,为什么是她?她到底哪一点胜过我,样貌,性格,还是别的什么?”
崔景行等高`潮演完,方才斜睨她一眼,说:“这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她眼里涌出眼泪,闪着细碎的光,看起来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此刻侧身抓住他袖口,问:“你们会走到一起吗,你会娶她吗?”
崔景行敏感地将手移开,反问:“你们女人怎么总喜欢问这种问题?”
“她也问过你?”
问过,当然问过。
他那时正因为自己的身份和吴苓的病重而苦恼不已,凌晨,他坐在飘窗上跟她讲他最不能提及的一段往事。
他消沉,寂寞,孤单,问她想不想要未来、他们的未来的时候,她却退却了,瑟缩了,连一句简单的赞同都不肯轻易的给予。
崔景行重新看回舞台上那个纤瘦的身影。
表演已完,她跟搭档手挽手站成一排向台下鞠躬,还挂着泪的一张脸上已经换成了灿烂的笑容。
四周响起掌声,老师压着两手,说:“安静,我点评一下啊。”
崔景行已经起身,对身边的人说:“她对这问题可不执着,我说是或否,对她而言,都没有什么区别。”
曲梅仰面看他,嘴唇颤抖:“景行,你对她认真了。”
崔景行仅仅是向她笑笑,往前方走去。
第38章·Chapter45
崔景行找到许朝歌的时候,她正对着镜子卸妆,眼皮上瑰丽的色彩一擦,她又成了那个平凡朴素的女孩。
同学们围在她身边,高兴地问:“一会儿有安排吗,大家吃个散伙饭吧,下次见面都要两个月之后了。”
其他人都没意见,唯独许朝歌有点犹豫,支支吾吾着说:“不然你们去吃,账记在我头上,我今天有点事。”
没眼力见地来问:“什么事?都放假了你还有事,骗小孩的吧!”
旁边一男同学很是熟络地往她肩上一搭,拿手替她将脸上的亮片擦了,说:“你们记性真好啊,早上没见朝歌男朋友过来吗,当然是要去过两人世界了!”
众人发出一阵阴阳怪气的声音:“见色忘友,许朝歌今天要是不去,以后大家都别理她了!”
许朝歌拿胳膊戳着男同学的胸,哭笑不得地说:“你这是为我开脱呢,还是故意来挤兑我的?”
男生前一秒还是笑嘻嘻的,后一秒突然立正站好,搁在许朝歌肩头的手闪电般抽回,如临大敌。
大家顺着他视线往前看,都恍然大悟的“哦”了一声:“有人要遭殃了。”
崔景行黑着一张脸站在正对面。
许朝歌吐了下舌头,跑过去很是乖巧地挽住他胳膊,说:“来啦?”
有同学敢于摸老虎屁股:“崔先生,您是大忙人,有事就先走吧,我们要去聚会,许朝歌也要一道参加的!”
“您要舍不得走,或是不放心某人,也可以跟我们一道去啊!”
“就是,就是,您也一道参加吧!”
许朝歌向他们挥手:“你们别闹了!”
崔景行一双冷冰冰的眼睛还盯着方才那位毛手毛脚的男生,出人意外地说:“行啊,我也参加,想去哪儿都可以,我请客。”
“万岁!”
坐到车上,许朝歌还有点不相信,抓着崔景行问:“你真的要跟我一起去啊,会不会觉得别扭啊?我其实本来也不想去的,可是他们都说到那份上了……”
崔景行白了她一眼:“这种交际不可避免,你要去参加,我不会拦着你。我跟着过去别扭是一定别扭的,不过跟送羊入虎口相比,这点小麻烦可以克服。”
许朝歌动作夸张地往车里猛嗅两下,说:“好大的醋味!你别想歪了啊,他们其实就是跟我玩儿。”
“抱着跟你玩儿?”
“……同学之间嘛。”
“那我下次去公司也抱一个。”
“……”
“你猜她会跟我玩儿,还是会报警?”
许朝歌噗嗤笑出来。
班里人都爱热闹,想说句话都要学蚊子叫的高雅地方率先排除,吃火锅吧,又嫌烟熏火燎的,害怕有损他们青春靓丽的外表。
大家商量来商量去,选择了市里有名的铁板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餐厅,大家浩浩荡荡分坐两边,看着戴白高帽的厨师炫技,把火引得差点烧上天花板。
第一杯酒自然是要敬给崔景行的,他也丝毫不客气,懒洋洋地倚着椅子,举起酒杯听大家说祝酒词。
“崔先生事业更上一层楼!”
崔景行等着。
“崔先生身体健康!”
崔景行继续等着。
方才跟许朝歌闹过的男同学插话:“祝你们俩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崔景行这才点着头,将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旁边几个看得一阵羡慕,咬着牙道:“朝歌,你命可真好,头一次谈恋爱就遇上这么宠你的,这是变相求婚吗?”
其中仅剩一个头脑还算清醒的,悄摸摸地说:“就是撩妹呢,说得比唱的都好听,你真让他回家拿户口本试试!”
许朝歌脸上一阵热,向大家打个招呼躲去卫生间,等脸上热度退下来的时候,方才磨磨蹭蹭走出来。
忽地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刚想要喊,崔景行捂着她嘴,说:“是我。”
她扑闪着两只眼睛做回应,听到他说:“跟我过来。”
他步子跨得极大,许朝歌一阵小跑才赶上,两个人风似地穿过一道连廊。他胳膊按下把手旋身进来,将许朝歌一把按上木门。
空无一人的包厢,装修得富丽堂皇,许朝歌满目都是琳琅的金色,垂落的水晶,重重叠叠的帷幔。
崔景行吻下来,柔软的嘴唇带着湿意,熟悉的触感和气味,波浪般一层一层涌动而来,打上她柔软的身体。
画面立马交织糅合,飞速地穿过狭小的漩涡,她站在那湍流中央,看着自己一点点陷落下沉,没有任何办法。
两具身体紧紧相靠,崔景行拿存在感十足的坚硬蹭了蹭她。天已很热,彼此衣服都穿得很薄,她迅速感知,往后一退。
身后已是木门,并没有可退的地方,只好任凭他隔靴搔痒,顽劣地一点点勾起她身体里熟悉的记忆。
崔景行一手扶住她后脑,说:“想你了。”
许朝歌不由提醒:“我才搬出来两天。”
“两天也想。”
“满脑子尽想那种事。”
她不屑地移开眼睛。
崔景行稳过呼吸,凑回到她眼前。
“不止是那种事。”
回大厅的路上,崔景行问:“今天回家吗?”
许朝歌点头:“肯定得回去,考试都结束了,这两天大家陆陆续续都会走。”
崔景行说:“那我送你。”
许朝歌歪着头看他:“有什么企图吗?”
崔景行一本正经地说:“有啊,中途带你去开个房。”
许朝歌一阵咳嗽,挥着粉拳往他身上乱打:“还说想得不止那种事!”
他笑着接过:“言归正传,东西都准备得差不多了,这两天你跟父母沟通一下,下周我就带你走。”
许朝歌知道他说的是带吴苓骨灰回乡的事,抓着头发只是稍稍想了会,他不放心地问:“有什么问题?”
许朝歌说:“不,没有,已经差不多想好怎么跟他们说了。”
崔景行说:“觉得困难的话,我去帮你。”
许朝歌如临大敌:“你就别来添乱了。”
崔景行纳闷:“我就这么拿不出手吗?”
若说这时候还只是一句玩笑,等到送许朝歌回校的时候,崔景行终于真真切切体会了一把什么叫避之不及。
回到华戏,帮她将行李搬到楼下的时候,方才还温柔可爱,一路叽叽喳喳问“你累不累”、“想不想喝水”的姑娘,居然立马变了脸色。
他顺着她视线往前看,一个身材高大,却留着小辫的中年男人从轿车上下来,挥着手一脸兴奋地喊:“朝歌!”
许朝歌连忙将崔景行挡住,回头暗自要他把行李放下来,咕哝:“别离我太近,我爸爸来了!”
许朝歌爸爸身材保持得极好,穿印着墨竹的汗衫长裤,戴佛珠,走路生风。哪怕不留别致的长发,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搞文艺的。
许朝歌一脸的措手不及,问:“你你你……怎么有空过来的?”
许爸爸说:“我女儿要放假,再忙也要来接啊。特地问团里请了半天假,实在是不容易,马上七一还有节目要——这位是?”
他看着崔景行。
崔景行刚准备要跟他握手,被许朝歌一把挡开,说:“这是我,我……同学,帮我拎行李下来的。”
许爸爸一脸狐疑地上下打量崔景行:“你同学?”他拽过许朝歌,偷偷道:“这年纪是不是有点?”
崔景行紧跟几步,恨不得把耳朵贴到他们身上,听到许朝歌这时说:“他就是长得有点着急。”
“……”谁着急了?
“那你同学怎么还穿西装啊?”
“这是戏服,他节目晚,还没来得及脱。”
许爸爸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又将崔景行上下打量了一遍,若有所思道:“你们学校最近戏服的质量还挺不错的。”
许朝歌已是一身汗:“那可不,最近总有土大款捐衣服。”
“……”谁土大款了?
许爸爸一手一个箱子,拎着行李往车上走,拉着女儿上车前很有礼貌地朝人客气道:“同学,以后有空到我家玩!”
崔景行向他点头,说“我一定会去的”,就听许爸爸道:“你一个女孩子家要懂得自尊自爱,别老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谁不三不四了?
“你们学校也是昏头了,这么大的孩子了,男女还混在一起住,这不是没事找事吗。以后你看看能不能走读,还是住在家里比较安全。”
许爸爸一阵风似的来,又一阵风似的走。
许朝歌全程缩头乌龟似地挤在他身边,生怕哪点出错就是一阵狂风暴雨。
不过崔景行也能理解,要是他以后有个女儿,他估计比许爸爸还要当回事。
他怔了怔……如果他有个女儿。
车子此刻开到台阶下。
为许朝歌请的那位女司机降下车窗,问:“先生,咱们现在走吗?”
崔景行看着对面竹林里始终跟着他的一道身影,说:“稍等。”
第39章·Chapter46
陆小葵收起相机,弓着背刚要开溜,面前一丛竹子忽地被人拨开,男人的声音甘醇好听:“出来。”
不消往上抬头看,就知道来人是谁,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陆小葵索性一个挺身站到他面前,说:“崔先生好。”
崔景行伸手过来,揪住她胳膊,轻轻松松就将人拎出了小竹林。陆小葵期间几多挣扎,得了软骨病似地往下瘫,他还是面不改色,力气大得出人意料。
陆小葵最后被抓到人行道上,他手一松,任凭她积木似地倒在地上,眼里的光还冰锥似地砸来。
“崔先生,你别太过分啊!”
崔景行弯腰,将她落魄之时仍旧不忘护在怀里的相机一把拽过来。
陆小葵更是暴跳如雷,撸起袖子吼道:“你还给我!”
崔景行置若罔闻,冷着脸将相机开了,翻找相册,跟他想的一样,相机里满是他的照片,从他出家门,花店买花,教室外等人……一直到他和许朝歌分别。
崔景行讽刺:“怎么不好好写你的一线刊,改行做狗仔了是吧?”
陆小葵揉着摔痛的屁股站起来,大声道:“做什么是□□,你把我的相机还给我!不然我要喊人了!”
陆小葵扑过去,只是还没近身,不知从哪冒出几个彪形大汉,将她整个架起。
她一下腾空,两脚在半空乱蹬,说:“你们这是干嘛,你们把我放下来!来人啊,打人啦,来人救救我啊……”
旁边人来人往,都是一脸稚气的学生,见到骚动都投过好奇的眼光。可迟迟没人敢上来——这几个大汉可都不是好惹的。
崔景行拆了相机,从里头拿出储存卡,看陆小葵的神情跟看一条虫似的:“把她放下来吧,媒体人士,咱们可得罪不起。”
大汉毕恭毕敬地说是,对陆小葵却远没有那么客气,手往下一推,她踩到地上连蹦了几下,这才勉强稳住自己。
“还给我!”她朝崔景行喊,伸手作势要抢。
崔景行也不是吃素的,往后一退,手举得老高。陆小葵蹦一蹦,够不到,再蹦一蹦……放弃了。
硬的不行来软的,陆小葵红了眼睛作势要哭:“崔先生,那是我的东西,你就把它们还给我吧!”
崔景行自认一向怜香惜玉,最见不得女人流眼泪,将相机扔到她怀里,仅仅揣起储存卡就走。
陆小葵却还是不罢休,朝着他口袋袭来——又被人抓住。
崔景行看着她摇头,说:“陆小葵是吧,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再被我抓到你跟踪我,可不仅仅只是拿走你照片这么简单了。”
陆小葵扁扁嘴:“我只是想拍一些你的照片,我没有坏心的。没有你的同意,这些照片杂志也不会用啊,我就是纯粹……纯粹想拍拍你。”
崔景行伸出食指晃了晃,放下之前在她眉心指了指,说:“你想干嘛我一点都不关心,我只是不喜欢后面跟个小尾巴。”
陆小葵不服气:“那你接受我专访啊,回答我想问的问题,那我保证以后都不会跟在你后面了!”
崔景行是一脸忍俊不禁的模样,向她求证方才的话道:“接受你专访?”
陆小葵点头:“不用花你很长时间的。”
崔景行微眯起眼睛,将她上下打量一遍,那模样让人觉得像是打量一只剥得光溜溜的肉,陆小葵从脚底心一直凉到天灵盖。
“你也配?”
陆小葵脸一下红了。
崔景行离开前说:“上次的事我一直没有追究,是因为觉得应该给年轻人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是我不想,而不是我不能。”
□□裸的威胁,下一句哪怕不说,陆小葵也知道那该是怎样的恶劣。不过她天性反叛,最喜欢有挑战的事。
这时候非但不觉得害怕,反而有种在刀锋上舞蹈的快`感。
她朝着他的背影道:“我报道的都是事实,不觉得自己有哪一点错了,而且我本意是替你们母子俩发声,从这一点来说,你还应该好好谢谢我。”
崔景行只是从喉间发出短促的一个气音,不反驳也不争辩。
陆小葵仍旧不甘心地说:“崔景行,我的号码一直没有变,如果哪天你想跟我说说你的事,欢迎你打电话给我。
“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聊一聊,比如可可夕尼,刘夕铃什么的……”
陆小葵如愿看到他的脚步停了一停,在她提到最后两个名字的时候,尽管他随即便头也不回的离开。
陆小葵打车到警察局。
正是上班时间,大厅里过来办事的络绎不绝,陆小葵穿过前台,绕到后头,借着领居住证的由头进到铁门后面。
办公室里人不多,老张端着碗泡面正站在一个同事后头一脸陶醉地看电脑,笑眯眯地说着:“幸好不像你,不然就丑了!”
陆小葵甜甜喊了一声“张警官”。
张警官前一秒还陶醉地回应,说:“在呢,谁找我?”后一秒就因为看到她脚不沾地地往后走。
陆小葵跟在他身后走,说:“张警官,你别跑啊,我有事想问你。”
老张头疼得不行:“别来问我,别来问我,我不在,我得处警去了。马上祁队回来了,你有事问他吧!”
陆小葵一下抓住他胳膊,说:“聊聊嘛!”
老张龇着牙问办公室里的人:“谁让她进来的,以后见到这张脸就往外轰啊!”
陆小葵跟老张坐到一边沙发上较劲,一个问案子进行到哪个程度了,一个装傻问是什么案子。
陆小葵朝他挤眉弄眼,说:“就是常平呗!”
老张手里的泡面差点翻了,说:“你连常平都知道了?”
陆小葵说:“知道的也不多,还等着你们给我补充呢。”
老张纳闷:“这些事都是谁告诉你的啊?”
陆小葵朝他眨眨眼睛,说:“我自己查的呀。”
老张一脸质疑:“你不就是想写崔景行吗,找他去就行了,干嘛这种拐了十八个弯的都要照顾到,你是不是傻呀?”
陆小葵偷笑:“不管,反正你给我说说常平就行了,找到他了吗,用刘夕铃这个名字试试看呢?”
老张此刻不只是疑惑,完全是惶恐了,将面碗往桌上一搁,推着她背往外赶:“你出去,你出去,什么玩意儿啊,随随便便就闯进来,影响警察工作你知不知道!”
陆小葵被推得一阵踉跄,说:“我不强迫你,你就跟我随便聊聊!”
“聊个屁,我们有规矩的,不能说就是不能说,等案子结束你再来行不行?”
陆小葵一阵哼哼,过分机灵的两只眼睛忽的一亮,对着刚进门的祁鸣敬礼:“祁队!”
办公室里一团混乱,祁鸣拧着眉问:“什么事!”
陆小葵恶人先告状:“张警官他打我!”
老张气得一口血:“祁鸣,这人又来胡搅蛮缠,问胡梦那件事呢!”
陆小葵噘嘴,弱弱:“祁队,他打我!”
祁鸣恶狠狠瞪着老张,嗤的一声。
陆小葵刚看得一阵舒心,就见他转过那张凶神恶煞的脸,手也推倒了她身上:“别说他打你,我都想打你!”
陆小葵:“……”
陆小葵被扔回大厅,铁门上锁,长长的过道之后,办公室门也被关上。
老张拍拍胸口,说:“现在的记者真是疯,跑新闻都跑到这儿来了,这两天还有电视台给我打电话,说想把胡梦的事搬上法制节目呢,被我拒绝了。”
祁鸣摸出一支烟点上,说:“屁事真多,别理他们。”
“你别小看啊,他们本事还挺大,刚刚陆小葵不仅问我常平的事,居然还提到了刘夕铃。也就是说,她已经查到了常平就是可可夕尼,还看到过他的签名。”
祁鸣拧着眉:“她这么关注这件案子干嘛?”
老张道:“就是为了崔景行呗,她对崔景行特别感兴趣,只要跟他有关的事,她都要去挖掘。”
“她有病吧?”
“呵呵,我看了她以前的报道,都是有关大人物的敏感报道,想红想疯了的病。”
祁鸣冷笑:“那她走运了,这次这个说不定还真让她押中宝了。”
老张连忙凑过来,问:“怎么了?”
“刘夕铃这个人我查过了,全国叫这个名字的不少,但要和常平扯上关系的,就不多了——”祁鸣挥了挥抓着烟的手。
正到关键,没了下文,老张眼巴巴看着祁鸣,催促两声。祁鸣一脸嫌弃地说:“你倒是给我拿个烟灰缸啊!”
老张骂骂咧咧给他拿东西。
祁鸣弹了弹烟灰这才说:“我在系统里查过了,常平有个同乡就叫刘夕铃,两个人挺有缘的,差不多年纪,同个小学同个班。”
老张琢磨:“跟常平同乡,那也就是跟崔景行同乡了,三个都是同乡啊,有缘有缘。这人现在在哪?”
祁鸣说:“死了。”
老张一惊:“死了?”
祁鸣点头:“十年前就死了,这又是一个很奇怪的故事了,不仅仅是这个小女孩死了,这个小女孩一家子都死了。”
老张背脊发凉,眼前自动闪过之前处理过的种种案子:“灭门惨案啊?”
祁鸣说:“不知道,如果真的是灭门案,网上不说铺天盖地,起码也该有一两篇漏网之鱼。可这家人就跟从来没在这星球上呆过一样,半点消息也没有。”
烟烧到尽头,祁鸣捏着屁股再抽了一口,忙不迭地甩了,说:“我已经把这事联络了那边的人,希望他们帮忙找找线索,我总觉得这事有蹊跷。”
老张这回听过半晌没吭声,祁鸣斜视着来求赞同,他叹息着说:“祁队,刘夕铃这事是挺吸引人发掘的,可这跟胡梦的案子离得是不是太远了?”
祁鸣说:“那可不一定,有些事情看着离了十万八千里,但其实一环扣一环,不挖掘到最后一步,你永远不知道真相是什么。”
“你是不是还觉得胡梦是常平推的,可你别忘了常平是可可夕尼,有一百多号人能为他出示不在场证明呢!”
“你这前提就是错的,可可夕尼是有不在场证明,可没有直接证据证实常平就是可可夕尼。我现在找刘夕铃的资料,不就是想帮他反向找出这个证据吗?他还该谢谢我呢。”
老张一阵摇头,说:“不管你说得怎么天花乱坠都没用,你就是不肯相信现有的证据罢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但你确实走得太偏了。胡梦不是常平推的,这事告一段落,咱们现在该想的是找其他嫌疑人。”
祁鸣冷笑:“这案子是我抓的,事情什么时候到什么程度,该不该告一段落,也该是我说了算,你算老几啊,凭什么帮我做这个决定?”
老张看着他欲言又止,祁鸣几乎是立刻就猜出了原因,拍桌而起:“他们把这案子交给你了?”说完就要往领导办公室冲。
老张抱着他腰,说:“祁鸣,能不能别这么冲动,这就是个小案子,你来我来还不都是一样的嘛?”
祁鸣一把扯开他,说:“小案子?我看不一定吧,你们不是还追着常平不放吗,要真跟你说的一样告一段落,干嘛还花这么大力气去追他?”
老张语塞:“那不是——那不是他还有个吸`毒的事嘛!”
“就那么个烟头,就是抓回来又能关他几天?我看不尽然吧,你们追他,是不是想看看他身边有没有女人,那个女人是不是孟宝鹿?”
老张一张脸赤红,说:“你从哪儿听说的?”
祁鸣直笑:“我在局里呆了这么多年,要连这点事都不知道,还能混吗?局里到底是姓公,还是姓崔,你们一个个都成崔景行家臣了?”
祁鸣大喉咙,这时候又吊高嗓子拼命喊,老张吓得直要去捂他的嘴,说:“你小声点吧,就是知道你会这样才都不告诉你的。这事儿还只是猜测,反正大家也要找常平是不是?”
“猜谁不行,一定要猜常平,这两件事之间有半毛钱联系吗?还是崔景行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只有天知地知他知,一露出苗头就赶紧掐住。亏你们这些人还要给他作嫁衣裳!”
老张叹气:“还说自己不靠感觉呢,你自己听听你说的话,一个警察,不用事实说话,全凭臆想胡乱指责,对得起你穿得这身衣服?就是知道你跟崔景行不对付,怕你判断出偏差,惹出什么事,这才不让你加入,这是大家关心你要保护你!”
祁鸣咬牙把脸偏去一边。
老张鲜见的严肃道:“总之胡梦这事你别管了,常平也由我们来跟,局里的事多了去了,你要有空,多帮帮其他人。”
祁鸣负气离开,路上踢倒了过道里的一把椅子。
第40章·Chapter47
碍于职业限制,许家父母向来没有在家开火的习惯,平日里不是到处蹭酒席宴请,就是在单位里跟同事们一道吃大锅饭。
许朝歌回来也丝毫没有例外,许爸爸一早订好了饭店,到了饭点就让许朝歌先去点菜,自己开车接来下了培训班的太太。
许妈妈保养得宜,身材苗条匀称,一条长裙穿得极有风情,宝蓝的颜色衬得她皮肤雪白,走来的路上吸引眼光无数。
母女长久不见,许朝歌还有几分害羞,特别是在许妈妈绕她一圈,毫不客气地说她长胖的时候,这股害羞更甚。
许爸爸做起和事佬:“别一见面就说这么伤心的话题啊,坐下来吃饭,你看朝歌点的都是你最喜欢的。”
许妈妈亲切地搂着许朝歌坐下,捏着她腰上一圈肉说:“真是心宽体胖啊,怎么都有救生圈了,你爸爸说你找男朋友了?”
许朝歌一怔,一脸埋怨地看着许爸爸,贼喊捉贼地说:“爸爸跟你胡说呢,我哪来什么男朋友?”
许爸爸道:“不得了,这孩子说谎都不带脸红了。到现在还骗我呢,那人要是你同学,我把头给你。”
许朝歌这时候再怎么强装淡定,也不得不脸红了。
许妈妈见她默认,连忙拉过许爸爸道:“谁要你脑袋啊,能当凳子坐还是能当球踢?说点正经的,那男人长什么样,叫什么?”
“她都骗我是同学了,谁知道叫什么,长得倒是有鼻子有眼睛的,算是个帅哥吧,跟我比是差点。不过年纪有点大啊,起码上三十岁了!”
许妈妈沉吟:“年纪的话其实大几岁好,男人心理普遍年龄低,你瞧瞧你都老得出褶子了,还不是跟八岁一样。”
许爸爸一阵抗议:“谁八岁?你当初跟我的时候,可是说最欣赏我的成熟稳重了,现在这么诋毁我,太伤人心了。”
许妈妈笑着来看许朝歌,问:“你倒是说句话啊,讨论你的事呢。那男人叫什么,做什么,性格怎么样,你俩怎么认识的,都说给我们听听,也好给你把把关啊。”
许爸爸说:“就是,我们到底比你多吃几年饭,看人肯定比你准。这个年纪的男人我是知道的,正是最有魅力的时候,特别能吸引你们这种年轻小姑娘,但也是最会玩的时候,最爱骗你们这种人生阅历少的。”
许朝歌扭捏地转身,抓起筷子拨着桌上的一盘芥蓝,说:“又不是要结婚,你们了解这么多干嘛。他就是一普通人,没什么特别的,我也是一普通人,他骗不到我什么。”
许妈妈把之理解为女儿的一种害羞,想到自己跟先生确实有点敏感,自我解嘲地说:“女儿真是大了,居然还谈起恋爱了。”
许爸爸也是连声叹息,说:“是啊,我还记得她没桌角高的时候,抱着我腿说要永远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来着,谁知道一转眼居然已经这么大了。”
许朝歌将芥蓝夹在碗里,又戳了两戳,垂着眼睛道:“以后也会一直跟你们在一起啊,这事儿有什么好惋惜的。”
许朝歌执意不想谈起崔景行,许家父母又变着法地来套信息,两拨势力相互试探推抵,气氛一直很是胶着。
于是当许朝歌抛出要跟同学外出旅游的提议时,许爸爸正因为深陷挖掘上一个话题而疏于防范,很容易地答应了,说:“去啊,见见世面也好。”
许朝歌忍不住偷笑,眼底的那点得意全被妈妈看在眼里。于是趁着她去厕所小解出来的时候,妈妈将她堵在门口,单独击破。
许妈妈一双眼睛奇亮,要女儿再细小的情绪都逃不过她的注视,问:“你跟妈妈说实话,这次是想跟着那男人一起出去的吧?”
许朝歌原本矢口否认,却在许妈妈接连的追问求证里,慢慢由脸红到耳朵根。
许妈妈说:“不说实话是吧,那我可要不管你是跟同学还是跟那个人,都不许你出去了啊。好好在家练练基本功,小天鹅都变胖鸭子了,就这还想上天?”
许朝歌咬了下唇:“可是我真的有事。”
许妈妈刨根问底:“什么事?”
许朝歌思索再三,只好招了:“他妈妈去世了,过两天要把骨灰送回家乡,他想要我跟他一道去。”
许妈妈立马拧眉头,说:“这么大的一件事,你拿什么立场陪他去?刚刚还说只是谈恋爱呢,有你这么谈恋爱的?”
许朝歌低头剥指甲:“挺复杂的,反正我得去。”
许妈妈这时候紧张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过来,这才拉过许朝歌,在她耳边小声地问:“你们是不是那个过了?”
她忽地又把许朝歌打量一遍,脸上有震惊有不敢相信,再三强调:“你好朋友来过没,什么时候走的,没哪里不舒服吧?”
许朝歌一张脸红得更厉害,拼命摇头:“你说什么呢,你想到哪儿去啦!真是的,我好得很,你是不是要我蹦几下才相信啊。没事跟我讨论这个干嘛!”
许妈妈咳嗽:“你别这么大反应啊,妈妈又不是外人,而且你也这么大了。总之你得记得,没结婚之前,一定要做好措施——”
许朝歌简直无地自容,捂着耳朵:“妈妈,咱能别讨论这话题吗。”
一个想躲,一个要追。
出厕所的时候,许朝歌正好撞上一个人。醉醺醺的男人扶住她两肩口齿不清地问:“劳驾问一下,这是男厕女厕?”
许朝歌认出这人,惊讶地说:“祁队,怎么是你?”
同时惊讶的还有跟过来的许妈妈,她几乎是双眼圆睁地看着祁鸣,已然开启扫射模式逐行打量起这人。
许朝歌哭笑不得,给她猛递眼色道:“不是他!”
许朝歌赶走老妈,刚给祁鸣指点过正确地点,就见他一阵踉跄进入,紧接着传出吐得稀里哗啦的声音。
她不放心,站在外面静静等着,过一会儿就问一声:“祁队,你还好吧?”
祁鸣虽然醉得厉害,倒是一直都有答应着,重新走出来的时候,叼着烟,酒像是醒了几分,脚步也没方才那么虚了。
他拧着眉头看这姑娘:“你来这儿干嘛的?”
还是醉着啊,许朝歌说:“这儿是饭店,当然是来吃饭的。”
有几分道理,祁鸣点头,抓下烟弹了弹,说:“那你继续去吃,我找个地方歇一下,酒喝多了,头有点晕。”
许朝歌说:“那你好好的。”
“没事儿,那点酒,都不够我塞牙缝的。”
“是吧……”许朝歌指了指他手里那支烟,说:“所以,一点都不觉得疼吗?”
“怎么的?”
祁鸣往手里一看,眼睛更直了,前头红艳艳的一点正刺在他手指上。
他连忙甩了,自嘲:“怪不得一阵糊味呢。”
许朝歌附和着笑了笑,没想到祁鸣送给她一个更大的意外,这时候眼睛一闭,头朝着许朝歌肩上就是重重一磕。
许朝歌她疼得一阵龇牙,好不容易才把这男人扶住了,腹诽难不成她的怀里就是他所说的歇一下的地方?
祁鸣醒过来的时候,坐在饭点大厅的沙发里,桌上摆着一只玻璃杯,里头沏着泡得酽酽的茶。
他端起来喝一口,嘴唇还是麻,头脑倒是清醒不少。
两步开外有个打电话的女人,正拿甜得发腻的声音说:“嗯,我妈妈猜到了……她不同意……我不知道怎么办……我想去,特别想去。”
那边像是跟她商量对策,一阵“嗯嗯嗯”说完,她终于挂了电话,却在看到他石柱子似地杵在身后时,花容失色。
“啊!”许朝歌吸气:“你醒啦。”
祁鸣被吵得直掐太阳穴,说:“醒了,我不过就是喝了一点酒。”
“连塞牙缝都不够是不是?”
许朝歌看着他笑,带他又坐回沙发,说:“我给你找了块创可贴,先贴上。”
祁鸣还在想哪儿受了伤,就见手指上一块烫得焦红,咕哝着我自己来吧。抓过创可贴,找了半天也没找到撕口。
许朝歌拿回来,说:“还是你把手给我吧。”
她模样认真地俯身下来,长发如瀑地倾泻在两颊,她拿葱段似的手掖到耳后,露出带着细短绒毛的白嫩耳廓。
祁鸣一阵发愣,怔怔说:“谢了。”她抬头一个灿烂的笑容,脸颊上嵌着两只浅浅的窝,说:“举手之劳。”
许朝歌问:“你不是一个人来的吧,朋友呢,喊个人送你回家吧。”
祁鸣挥手,说:“没事,现在好多了。”她又是在笑,祁鸣正色:“怎么还不信人呢,这次是真的好多了,你看我沿着直线走都没问题。”
许朝歌笑着点头,说:“那我送你出去坐车,看你上车我就放心了。”
祁鸣心里受用,嘴上还是怪人麻烦:“至于嘛,又不是小孩子。”
夜里起了风,站在路边等车的时候,暖风贴着地面一阵阵的窜起,吹得许朝歌的连衣裙一阵飞舞。
那是一件纯白的裙子,原本宽松的剪裁在夜风拂动里,终于将她凹凸的身形修饰出来,有饱满的胸,细窄的腰,花瓶似的完美的弧线。
祁鸣忍不住看了她好几次,许朝歌也正看过来。视线撞上,祁鸣清着嗓子道:“是不是有什么想问的,直说吧。”
许朝歌不好意思,顺了顺头发:“其实还是常平的事……那个,你们是不是还觉得他是嫌疑人,还在一直找他?”
一提这事,祁鸣心里就有点不痛快,连连挥手道:“其实这事,你不用问我,回去问问崔景行更容易有答案。”
许朝歌摇头,崔景行那天跟她说的话还在耳边,他不许她再管常平的事。
祁鸣看她欲言又止就猜出来了:“他不许你过问?真有意思啊,一个小小的学生,跟他八竿子打不着吧,怎么值得他花这么多心思。”
许朝歌一脸不解:“祁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祁鸣吁口气:“没什么,还是我刚刚那句话,想问常平就去找崔景行。不瞒你说,我已经不管胡梦的那个案子了,常平的事也轮不到我追。”
许朝歌似懂非懂地点头。
有计程车到,祁鸣开门进去,从里面探出头道:“今天晚上谢谢你,下次一定请你吃饭。你最近是不是要跟着崔景行送她妈一程,在西南那边是吧?”
许朝歌点头。
祁鸣说:“那太巧了,我马上放大假,也正好准备去那边旅游,要是有缘的话,咱们说不定能在那儿见到。”
许朝歌向他挥手:“那就到时候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