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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集


  第一集

  那天大概是二月初,黄山区,多雨。

  初寒乍暖,四季回春,山峦淬了一片绿色。

  余念一路马不停蹄地跑,身后如同有豺狼猛兽在追。

  她急红了眼,真觉得眼眶有血在涌动,一个劲儿发烫。她气喘吁吁,瞪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被薄凉的雨水刺地生疼。

  得再快一点,再朝前赶。

  她踉跄摔倒在地,等到了的时候,她的父亲已经跳下楼,宣布了脑死亡。

  余念颓然跪到地上,她想哭,但喉咙像是被人生生掐住,嘶哑出不了声。

  她咬住下唇,眸光逐渐变冷,变得陌生……

  这时,有人递给她一块手帕,似是贴身之物,碰到她脸时,还有脉脉兰花香。

  她接过了,企图顺着那只骨节分明的手看清物主的脸。

  但那人已撑着黑伞,挡住了眉目,只依稀看到了他漠然的眼神。

  是个不大的少年,肩头削瘦,步伐很急。

  他穿着深黑西服,像是一道孤孑的影子,与四周景物格格不入。

  渐行渐远,渐行渐远。

  这个男人,融入淅淅沥沥的雨中。

  ……

  余念再次从噩梦中惊醒。

  她气喘不上来,抚着心脏,急迫地喝了一口水。

  又梦到他了。

  大伯说父亲是背地里借了高利贷,不堪重压而自杀的。

  这个懦弱的男人……

  时隔这么多年,等她再次回到黄山区的时候,又梦见了父亲。

  余念脑中有一个荒谬的想法——难道在国外读书时没梦到,是因为国内的孤魂野鬼无法渡过海关?所以她一回国,就梦见了父亲?

  瞎想什么呢。

  她再度闭上眼,这一次想到的却不是父亲,而是那个少年的眼睛——眼尾内敛而狭长,眼底蕴含星辰大海,又阴密,又深不可测。

  她当时只是惊鸿一瞥,却记忆尤深。

  余念睡不着,索性起来工作。

  她是心理学硕士,后成为一名测谎师。这个职业在国内不算热门,甚至裹着一层神秘的面纱。但实际上,也就是心理学的研究人员使用测谎仪,或者是利用职业技与杀人犯沟通,了解他们的作案心理,编辑成册,供刑侦组工作。

  余念不像是一般人那样投靠进一个特殊的刑侦队,而是置办了自己的个人工作室,和黄山区警署签署了长期合作条约,又私底下接一些价格颇高的小生意。

  她点开工作邮箱,发现一条陌生的讯息,是一张手写信的扫描件,用吸墨软头钢笔写的,字迹清瘦孤拔,笔锋凌厉。

  上面写着——“余小姐,你好。我想和你的工作室签一次短期的合约,价格你定。”

  价格她定?

  这位客人不怕她狮子大开口吗?

  又或者说,他要办的事十分棘手?

  余念回:“能先问问是什么事情,我们再谈合同吗?”

  “我想知道一名连环杀人犯的犯罪心理。”

  这个倒不是什么难事,她刚想答应,又反应过来:“等一下,请问您所属的警署是?”

  “这是我私人的请求。”

  她目瞪口呆:“你是指,你抓了一个杀人犯,并且将他囚禁在自己家里,不打算交给警方吗?”

  对方隔了好久,才回过来一封讯息:“受警方所托,抓住了犯人。但我个人感到好奇,所以想在送他去警局之前,满足一下好奇心。这样,还有什么不合理的地方吗?”

  还真是够任性的。

  余念接了这么多单子,有想知道自己妻子有没有出轨的,也有想知道手下有没有中饱私囊的,可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因为我好奇,所以想问问杀人犯为什么要杀人。

  而且还不乐意将凶手交给警方,这算是包庇真凶吗?

  不对,也不算。

  那个人和警方有联系,应该是在对方默许之下行事的。

  不管出于哪方面,余念都倍感好奇。

  她斟酌着,敲下键盘:“我工作时,需要包吃包住,而且不经我允许,不许问我任何有关案件进展的事情,三天后,我才会给你一个结论。这样可以吗?”

  “好的,但我也有条件——如果三天后,您什么都没查出来,那么不但要偿还三天的房租,还要支付所有食物以及使用过的物品的费用。”

  余念皱眉,这人够抠的。但还是了然勾唇,胸有成竹地回了个——“没问题。”

  她的最高纪录是一天内让犯下十起杀人案的凶手如实交代罪行。所以现在有三天的时限,更也不在话下了。

  然而,在她抵达的第一天,就傻眼了。

  这位客人可从没告诉过她,这个杀人犯是个聋子。

  只要他闭上眼,世界不都清静了?

  这个时候,她临阵退缩,会不会砸了自己的招牌?

  思及此,余念稳下心绪,大步流星地走进这间坐落在深山的复式小楼。

  门口有佣人在裁剪枝桠上泛黄的叶片,一见有人,就彬彬有礼地鞠躬,微笑,递出一张字条:“欢迎您,余小姐,沈先生已恭候多时。”

  “沈先生?”她逐字逐句呢喃,对佣人不说话,反写字感到好奇。

  再仔细观察,就发现她的唇瓣有些怪异,嘴角有缝合痕迹的肉痂,像是受过伤。

  难道,她是个哑巴?

  不知为何,余念的后脊有些发凉。

  这个沈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

  是怕佣人平日走漏风声,才割了她的舌头,抑或仅仅是因为善心大发,给无法言语的残疾人一个工作的机会?

  不管哪种,这个男人都格外与众不同。

  余念心里犯嘀咕,踩着中跟的凉鞋,小心翼翼走进屋里。

  现在是傍晚时分,庭院里传来婉转清灵的钢琴曲。

  这是Richard Clayderman的《梦中的婚礼》,曲调悠扬,合适休憩。

  走道上有一张藤椅,上面躺着一个男人,具体五官,余念并未看清。

  出于礼貌,她低头敛目站在檐角静候主人家的吩咐。

  时间如白马过隙,流水般消逝。

  一分钟、两分钟……过了足足一刻钟,也没有人与她对话。

  余念按捺不住了,她朝前迈步,却看见原本一动不动的男人徐徐抬起了手——他的肤质很好,白到近乎病态的地步,骨节削瘦、分明,指尖被灯光打上一圈薄薄的光,吸引住她的视线。

  男人对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余念不敢轻举妄动,直到钢琴曲一直演奏到尾端,戛然而止。

  “完整听完一首音乐家的作品,是人人都该铭记于心的礼节。”男人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缓缓起身,从暗处,走向了余念。

  余念点头致意:“你好,我是余念,是前几天约好的测谎师。”

  “你好,我叫沈薄。很高兴认识你,余小姐。”

  余念从他的话中快速分析这个男人的性格,得出结论:他在做自我介绍的时候,说的是“我叫沈薄”,这说明他为人谦和礼貌,并不冷漠倨傲。而她因为在这一行内业绩突出,所以一时松懈就自傲地自称“我是余念”,觉得所有人都该知道她的名字。

  在一开始,从待人处事的态度上,她就输了一半。

  余念的视线下移,先落到男人的袖扣上,袖子抿得一丝不苟,一点褶皱全无,这说明男人对自己仪表的要求高到致命。

  再往上看,是紧紧扣住窄腰的西服外套,不轻佻,即使在家也并不随意,这是一个颇为自律、节制到病态的男人。

  以及他的眼睛……

  余念只看了一眼,突然心有戚戚——她最擅长从眼神里窥读人心,但这个男人的眼睛却幽深不可测,总有种难言的压迫感,令她喘不过气来。

  “你了解好了吗?”沈薄启唇,言语间虽彬彬有礼,却疏远而冷淡。

  余念抿唇,尴尬地说:“抱歉,我出神了。”

  糟了,这个男人的敏锐力超乎寻常,比她想象的还要棘手。

  她的目光不过在他身上停滞了几秒,竟然就被看穿了心思。

  “不知我是否有幸,能邀请余小姐共用晚餐?”沈薄颇有时间观念,卡在晚上六点,整点时分,邀请她。

  “当然可以,那么,麻烦沈先生了。”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

  他的语调温柔,说话时,嗓音又低又哑,掠过余念单薄的耳廓,使得里头的毛细血管都变得鼓噪、发热。

  只是话语间,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漠然,与他的名字一样,薄弱而疏离,拒人于千里之外。

  余念蹙眉,觉得这一位主顾似乎不大好接触,但也就三天时间,尽快处理好,尽快走人就是了。

  沈薄带她去客厅,他是亲自下厨,用了从Firenze空运过来的T骨牛排,燃好了炭,再用小刀精准切割着牛排多余的肉。

  余念别的不懂,因之前在意大利留过学,对牛排倒是有点了解。

  她微讶,问:“沈先生,这块牛排颜色真好。”

  “这是意大利托斯卡纳地区特产的牛,这一块取自牛的上腰部位,想要烤出口感最好的三分熟,必要一个精准的厚度,再搭配上炭火的温度,方能达成。”在介绍牛排以及餐具方面,沈薄并不吝啬言辞,偶尔,也会主动跟她介绍一下有关红酒的来源。

  他在说这些的时候,余念思绪飘远,想到了其他方面——从佛罗伦萨特意空运的T骨牛排,这得多少钱?万一之后她达不成合同的要求,岂不是要赔上一大笔食材费?

  于是,余念咽了一口唾液,淡定自若说:“不过,沈先生,你有中式的食物吗?譬如挂面什么的,我的要求不多,再给我加个蛋就好了。”

  沈薄立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侧头,一双清冷的眼望向她。

  余念略心虚,颤声说:“那要不,我蛋也不要了?”

  灯光下,黄澄澄的光打在他深邃的眼窝处,更添几分阴鸷。

  他就这样不动声色地看着余念,似乎是在怪她……不解风情。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题材比较特殊……草灯做好冷的准备了,如果有人喜欢,麻烦收藏一下,给不安的草灯加加油

  改个错字



☆、第二集


  余念与他僵持了一会儿,舔舔下唇,险些要屈服了。

  “请。”

  沈薄做出邀请的姿势,放她通行。意思是允许她开小灶,做点别的吃。

  余念熟练地打了蛋,用热油炒出蛋花,再放汤,等水沸腾。

  沈薄那边碳烤牛排的动作不停。

  他在绯红色的肉上涂满细盐、橄榄油,以及未切割过的胡椒粒腌制两分钟,熬出一点香味,再用铁夹置于木炭架上烤制。

  这样熏烤并不会使肉质老化,反倒柔嫩多汁,只是绝对不能超过三分熟,否则会影响口感。

  余念不免嘀咕,人果然是杂食动物,最初猎食的野性未褪,闻到这种浓郁的肉香,唾液就泛滥成灾。

  她强忍住饿感,又不能和小时候一样,喜欢吃什么,就找借口问问——“能不能给我吃一口?”

  余念错开眼,继续煮自己的面。

  沈薄用餐刀切下一小块牛排,蘸了柠檬汁,递到木念唇边,“余小姐,我的个人习惯是,用餐时,女士优先。你不介意的话,能帮我尝一口吗?”

  余念没客气,咬下牛排。

  那种鲜嫩的腥甜在唇齿间炸裂,偶尔,还能尝到一点胡椒的辛辣,将牛肉最纯的肉味完美呈现。

  “味道很好!”

  不得不说,味道实在是好。

  相比之下,她吃的这一碗面就略显寡淡素净了。

  余念味同嚼蜡,鼻尖嗅着沈薄那传来的碳烤香味,一时间,悲从心中来。

  她是不是应该自信一点?说吃就吃?

  饭毕,沈薄又淡淡一笑,补充了一句:“余小姐,忘记和你说了。我厨房的餐具从不让其他人使用,所以你碰过的东西,我都会废弃,也算入你的使用物件之内。”

  余念心尖一颤,哆哆嗦嗦问:“多……多少?”

  “餐具都是独家定制的,价格倒也不算贵,比之前空运来的牛排大概高了一倍的价格。”

  余念愣住了,她觉得喉头一甜,一口老血闷心中。

  这个人果然不是善茬,表面温文尔雅,实际上就是披着楚楚衣冠的笑面虎。

  她不敢再和沈薄杠上了,只问:“沈先生今晚能给我有关犯人的档案吗?”

  “好的,我会让张姨给你送过去。”

  “还有,在此之前,我想见一见他。”

  沈薄不答,但很明显,他知道了她口中的“他”是谁。

  随即,他长腿一迈,带她去往楼上的房间。

  余念想象了很多次关押杀人犯的牢房是怎样——如果是在家中,应该会关押到霉臭四溢的地下室里,又或者是脏乱不堪的小阁楼上。

  但她万万没想到,沈先生提供的居住房也这样整洁干净,甚至是精心布置过。

  门徐徐打开,将里头的人慢慢展现出来,是个唇红齿白的年轻人,长相偏女相,有种阴柔的美。

  他的左手腕被细细的锁链铐住,锁链很长,与天花板相接,长度可供他肆意行走,与卧床休息,但出不了门。

  余念不明就里,轻声询问:“你好?”

  她忘了,这个闭目养神的少年是个聋子,先天性耳聋。

  “他叫什么?”余念问沈薄。

  “他没有名字。”沈薄似笑非笑地说。

  “怎么会?”

  余念走近两步,少年忽的睁开眼。

  他的唇色发白,抿唇时,有种小心翼翼的羞怯感。

  余念得出一个较为滑稽的结论——他是孤独且怕生的人,有严重的社交恐惧症,甚至常年不说话,连发声系统都退化了。

  这样的人居然会狠下心杀人吗?

  余念盯着他的眼睛,唇形放得很慢:“我叫——余——念,你呢?”

  他抬头,微讶,说:“白……”

  “白什么?”

  “白……”

  “那我就擅自叫你小白,可以吗?”

  小白没回答,他眼睫微颤,脆弱如同一触即破的蝶翼。

  他又闭上眼,拒绝对话了。

  余念只能关门,离开。

  沈薄与她道晚安之前,突然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余小姐,你是如何背叛犯人的?”

  “什么?”她不懂他的这样犀利的措辞。

  “欲吐心声,必先信任。”他顿了顿,轻笑,说:“晚安。”

  “晚安。”余念心不在焉回答了一句。

  也几乎是一瞬之间,被勾起了回忆——的确,她用尽各种手段取得了犯人的信任,得知了他们内心的秘密之后,又毫不留情地转手将第一手资料交给警方。

  这算是背叛吗?

  余念坐到桌前,她点开台灯,打算彻夜工作。

  桌边已经放了一杯咖啡,是现煮的,袅袅升腾白烟,迷住她的视线。

  她喝了一口,很苦,也很涩,大脑终于清醒了。

  现在看的是小白犯下的第一桩案子,他杀了一个酗酒的男人,无动机,埋伏已久,背后刺杀的。

  奇怪的是,当时屋内还有男人的儿子,年仅七岁,他却没有杀他,而是仓促逃跑了。

  有人说,是警方及时赶到,才避免了另一起悲剧。

  也有人说,是因为最起初,小儿子躲在门外,没被发现,才幸免于难。

  她指尖笃笃敲击桌面,心想:小白必然跟踪已久,所以才等到了这样合适的时机——男人醉酒,瘫睡在沙发上。是被割喉致死,嘴巴还缝上了线。

  而当时,年幼的儿子刚下课,按理说会跟小白撞上。

  但小白没杀他,他也没告发他。

  是邻居报的警。

  为什么?

  她又翻了一页资料,发现这个男人有酗酒的习惯,一发怒就对年幼的儿子使用暴力。他的儿子有严重的心理疾病,沉默寡言,不愿出声。

  他是默认父亲的死吗?

  还有,为什么要缝上死者的嘴?

  余念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男人,他饱满的唇瓣被凌乱的线脚扣住唇缝,有种难言的可怖。

  一个聋子,犯得着掩耳盗铃缝上对方的嘴吗?

  他本来就听不到,何必多此一举。

  又或者是,他憎恨人的言语?

  很多罪犯往往会因一些小动作暴露自己的心境。

  余念又翻开下一页,死者是个女人,年约三十六岁,浓妆艳抹,似乎是做歌舞厅营生的陪-酒女。

  她死时脸被刮花了,一道道细密的痕迹,却又不像是妒恨,不带任何冲动色彩,下手又稳又狠。

  那张照片血肉模糊,看起来触目惊心。

  余念忍不住错开眼,再读下面档案发现,死者也有一个孩子,才七岁。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独立,母亲没在家时,还能照料好自己。

  为什么要让这样年幼的孩子失去母亲呢?

  她的脑海里闪过小白那一双眼——纯净无暇,有一种岌岌可危的美感,一碰就碎。

  明明拥有这样干净的眼神,又为什么要做一些惨无人道的事情?

  最后一桩案件,小白杀害的不是年长的人,而是拐走了一个孩子。

  然而他已被捕获,孩子却不知去向,连尸骨都没找到。

  沈薄也应该是为了这个,才来委托她办事的。

  警方也在寻找这个可怜的孩子,希望她还存活于世。

  然而,小白什么都不肯说。

  余念闭上眼,她双脚都支在椅子上,仰着头,重重喘一口气。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她半点头绪全无。

  许是夜太深了,她的脑中浑浑噩噩,思绪翩跹。

  一会儿想到了父亲,在死的前一天还约定好带她去游乐园玩,结果隔日就从楼顶一跃而下,不带一丝留恋。

  一会儿又想到了沈薄的话——“欲吐心声,必先信任。”

  她虽是一名测谎师,专门验证别人话语中的真伪,但自己却欺骗过太多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明明是为了让世界更加干净,却捞了一手污-秽,自相矛盾到可笑的地步。

  余念还记得半年前审讯的一个连环杀人犯,他专门以色侍人,在情动时,又亲手将情人杀害,不留一丝痕迹。

  在余念初次见到他时,他曾说过一句话:“我见过这么多女人的眼睛,唯独被你吸引,你相信这是一见钟情吗?”

  余念自然不信他的鬼话连篇,却不得已将计就计,以此套话。

  事毕,她转手就将资料交给警-方。

  她与他的暧昧游戏,就此结束。

  在临走时,余念还是和他道了别。

  对方深深望着她,一双眼企图破开她的心防,悄然探入心底,“我骗过那么多人,却唯独没骗过你。余念小姐,我想我对你是真的一见钟情,即使被你背叛了,我还心存爱慕。”

  那一次,余念哑口无言,真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她第一次有某种私人的愧疚情绪,像是在心底扎了根,滋生得好没道理。

  余念熄了灯,陷入沉沉的暮色之中。

  这一晚,她睡得格外不好,辗转反侧,难以安睡。

  她似乎又梦到了那个少年的眉目,完全看不清楚,连他原本清晰的眼神都被这么多年所见的事物给混淆,隐约只记得一点——他的眼睛是人世间最动人的烟火,那一点星子般耀眼的眸光,即使是沧海桑田,亦不会变。

  这个男人,曾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过她温暖。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文日更或者隔日更,因为草灯想要写好它,所以更新不一定稳定~

  草灯修改一个东西~



☆、第三集


  天刚破晓,露重,空气湿寒。

  当第一缕日光斜入厚重的窗帘缝隙内,余念就醒了。

  她没开窗,睡的又迟,一觉醒来,脑仁涩疼,缺氧了一般。

  桌上还留着昨夜喝剩的咖啡,浅浅的苦味在房间里蔓延。

  余念洗漱了,换好衣服,端上杯子出去。

  厨房里,是张姨在烤面包。

  桌上放着一小碟深黑的蛋糕,是提拉米苏。

  她随意用过几口,喝了半杯牛奶就不肯再吃了。

  余念信步走进庭院,看到沈薄半倚在藤椅上。

  他的眼睛半阖,嘴角染上一点笑意,对她的到来恍若未闻。

  沈薄正听着穿黑色燕尾服的男人在演奏钢琴曲,是Ludwig van Beethoven的《月光曲》。

  余念企图说早安,又想起他昨日所说的,不能以无礼举动打扰钢琴家的举动。

  于是她悻悻转身,走回洋房里。

  余念去了小白的房间,敲了敲门,又想起对方听不见,一时间有点无所适从。

  不过很快,门就打开了。

  小白抿着唇看她,眼中依旧有茫然与警惕。

  余念在纸上写字给他看:“早安。”

  小白点点头,依旧没什么表情。

  她越过他的身体,环顾屋内,窗帘都被拉上了,黑压压的一片,很压抑。

  “我可以进去吗?”她又问。

  小白侧身,放她进来。

  余念视线下调,对焦到他手上细细软软的链条,是由几条铁丝锻造在一块糅合而成,几乎是坚不可摧。

  她问了一句:“会疼吗?”

  复而想起他听不见,又写下:“手疼吗?”

  小白摇摇头,坐在椅子上,又一动不动了。

  余念不出声,细细打量他。

  他的脸色比昨天还要苍白,被光一打,颊侧浮现一层薄薄的绒毛,还有一些细微的血丝。

  他那样的弱不禁风,竟会让她产生一种保护欲。

  余念拉开一点窗帘,在他探究的目光下,写了:“我可以拉开一点窗户吗?我觉得你可以看看外面的世界,即使听不见……也很美妙不是吗?”

  小白没有拒绝。

  她又大着胆子问:“你会说话吗?我听说耳聋的人因为心理问题,常年不说话以后,就会连带着丧失说话功能,甚至是对眼睛也会造成影响。那你呢?不说话是这个原因吗?”

  她写了亢长繁琐的一段,递到小白面前,要他看。

  “我……”小白像是个羞涩的大男孩,要他笑就勉强笑一声,才出了一个字,觉得音调沙哑扭曲,就不肯再说了。

  “别怕,我不在意你的声音。”

  “我……”他又一次鼓起勇气,最终还是没能成功说出一句流畅的话,垂眸,不语。

  余念不逼他,在纸上跟他对话,虽然他常常三句只答两句,但也算是相谈甚欢。

  她问:“你喜欢吃什么?”

  他不答。

  “我喜欢吃酸辣粉,还有米线,凉皮也好吃,你吃过这些小吃吗?”

  小白怔怔看她,最终摇摇头。

  “那我给你做,做好了端上来给你,你能吃辣吗?”

  小白抿唇,小心翼翼在纸上写:“一点点。”

  “那好,你等我。”她不急于逼迫小白说出真相,这样只会适得其反。

  余念照着网上的做法,真做了两碗酸辣粉端上楼。

  “你吃吃看,我不知道味道怎么样,肯定没有外头店里的好。”她满心期盼地望着他。

  小白怔松一会儿,拿起筷子,夹了一根,结果被辣味呛到了,咳地面红耳赤。

  余念给他递水,又拍了拍他的脊背,焦急问:“没事吧?”

  小白以手掩唇,缓缓摇摇头。由于咳嗽,情绪变得激动,他的脖颈都从薄弱的浅白变成了浓烈的绯色。

  余念想要把面撤下了,又被小白小心翼翼地拦住。

  他一声不吭,再次举筷,吃了一小口。

  他慢条斯理地吃着,余念则在旁边陪他吃,浅浅笑,这个人倒是很有意思,是因为不想辜负她的美意,所以才这样吃的一干二净吗?

  “吃不下不用勉强的,我口味比较重,都险些忘记顾忌你了。”余念说。

  小白只沉默地吃着,不语,最终,一碗面就这样见了底。

  临到中午,余念跟小白道了别。

  他这次没闭眼,态度也有所转变,不再那样疏远而警惕。他的手紧攥住门把手,一瞬不瞬盯着她。

  余念哑然失笑:“我下午再过来。”

  小白迟疑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回头,在转身时,原本扬起的嘴角一点一点落下,归于平静。

  到了厨房,余念在拿碗筷时与沈薄插身而过,听他似笑非笑说了一句:“余小姐,昨天的问题还没问完。”

  “什么?”

  “背叛人的滋味如何,有一丝的愧疚吗?”

  余念抿唇,不语。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沈薄也不说话了,他微笑着,自顾自吃饭。

  余念脑中纷乱,他是在讽刺她自作自受吗?但从神态上看又不像是。

  究竟是什么意思?

  不过一般人都会诧异她对一个犯人的态度这样温和,偏偏沈薄什么都不过问。也不知他是极力遵守之前的条约,还是对她的心理了如指掌。

  余念吃完了饭,倒没有立刻去见小白,而是回房看一些档案。

  就在这时,沈薄突然敲门,站在门边。

  他端着一杯咖啡,袅袅升腾的热气萦绕他清俊的脸,有种雾里看花的韵致。

  “这是给你的。”沈薄礼貌地说。

  “谢谢沈先生。”她放下手里的黄纸袋,接过咖啡,小抿一口。

  余光间,她见沈薄还没走,不免疑惑:“沈先生还有事?”

  “自然是有,我还有一些问题想问余小姐。”

  余念皱眉,从心底抵触这个人。

  他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像是警示她,又让人摸不着头脑。

  “你问。”

  “如果一个日本人和德国人生下了混血,那么这个混血各自拥有两国一般的血统,是吗?”

  “没错。”

  “那如果这个混血,再和另一个英意混血交往,生下一个孩子,那么这个孩子会有四个国家的血统,对吗?”

  “是的,你想说什么呢?沈先生。”

  “我想说的是,一旦开始混入不同的血统,再怎么洗涤,都无法回归起初最纯净单调的样子。”

  他是在说,无论小白有什么苦衷,再怎样都是一个有过污点的人,所以他无法被救赎。

  “你放心吧,沈先生,三天以后,我会告诉你们那个女孩的去向。”

  沈薄神色不变,也没有松了一口气的微表情,只是脸上的兴味更浓郁了,说:“所以你已经打算好了,要背叛他了是吗?”

  余念避而不答,“我要开始工作了,沈先生,我们晚上再见?”

  “那么,在工作的同时,请保重自己的身体,”他温柔一笑,补充,“午安,余小姐。”

  等他完全走远了,余念才翻开档案继续看有关小白的讯息——他的耳聋原来不是遗传性的,而是母亲在怀孕期食用了毒性药物,从而造成他的听力损伤。

  他母亲从一开始,就不想要生下他。

  所以,他是因为后天被漠视,才养成这个性格吗?

  并且影射在死者身上,肆意宣泄自己对世界的不满?

  还是……搞不懂。

  余念不看了,转而去小白那里。

  他还是静静坐在椅子上,像是一尊雕刻精美的人像。

  看见她来了,他歪头,抿出一个微笑,连喜悦都这样小心翼翼。

  余念在纸上潦草写下:“你想看电影吗?”

  “看电影?”他回复。

  “恐怖片,或者爱情片,什么都可以。”

  “嗯。”他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余念搬来了笔记本,给他放映上一个月刚出的恐怖片。

  她看到中段,才察觉出不妥当来。

  里面有很多血腥的画面,岂不是在提醒他一样?

  余念侧头,偷偷瞄了一眼小白的表情,他的神情漠然,没有特别感兴趣的样子,也没有什么特殊的表情。

  电影结束,余念被吓得不清,还心有余悸。

  小白尝试着开口说话:“怕?”

  他只能说一些简短的单音,起初语调很古怪,后续慢慢变好了一些。

  “有点怕,我不太敢看恐怖片。”余念如实说。

  他们聊了一会儿,余念就打算回房睡觉了。

  走之前,小白突然站起来,一下子拽住余念的手腕。

  他的力道很猛,爆发着与外表看起来截然不同的力量。

  余念心头一跳,在瞬间反应过来,这个男人还是一个杀人犯的事实。

  她低头,目光在手腕上流转——他的五指已经快要嵌入她的皮肤了,留下又紧又深的红痕。

  几乎是一瞬间,她想起了沈薄的话——混血终究只会是混血血统,他们不可能变得纯净。所以,做过恶事的人,有可能恢复善良的本性吗?

  小白的情绪显得很激动,他削瘦的肩头微微颤动,语不成调地说:“告……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余念企图平复他的情绪,手掰动他的五指,淡定自若地用口形告诉他:“我什么都不想要。”

  “不想要,对……对我这么好。”

  “小白,你弄疼我了。”

  她开始慌里慌张,也忘记小白是个聋子的事实。

  他的手越收越紧,几乎是乞求地问她:“你想要知道什么?”

  “你弄疼我了!小白!”她厉声爆喝。

  终于,小白像是有所察觉,松开了手。

  他瑟缩成一团,语无伦次地道歉,最终抱紧了自己的头。

  “晚安。”余念写下这二字,关上门,逃之夭夭。

  她的确是有所图,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小白情绪的转变比她想象的要来得快,只要再加一把劲,应该就能破开他的心防。

  作者有话要说:  心里好没底……



☆、第四集


  余念回了房,门窗四合,只余下一盏台灯,散发暖光,伴着她。

  说实话,她做这一行这么几年,从没见过小白这样的。

  他望着她时,眼神纯净的像是一个孩子,毫无一丝伪装的情绪,是幼儿对长者的孺慕。

  他渴求爱,并且,他没有说谎。

  余念再次翻开档案,一天不看,黄纸袋上已有浅浅的纸屑粉。这种材质的确是容易破碎,起毛,继而散开的。

  明明已经确定过无数次的资料,她却仍旧一次次翻阅,希望从中找出破绽,寻到一点蛛丝马迹,用来推翻小白是杀人犯这个假设。

  看来她是疯了。

  沈先生请她来,是为了寻找出那个女孩的下落,而不是为了让她帮小白脱罪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翻阅那些现场拍摄的照片。

  突然,门被敲响了。

  余念一惊,照片四散到地面上。

  她懊恼地捶在桌上,起身,开门。

  屋外只有黑沉沉的走道,没有人。

  她低头,只见一碟精致小巧的糕点摆在小型推桌上,旁边还有一个香薰器皿,内部燃着蜡烛,小碟里滴着精油,下面垫着纸条写着——晚安,余小姐。

  是沈先生送的,她认得他的字迹。

  他还真是处处制造浪漫,给她惊喜。

  余念的心稍微柔软了一点,她将推车拉进房间,走了几步,车轮被什么绊住了。

  她拿起来一看,原来是那张死者的脸部特写。

  余念嫌恶地将照片推远,企图放回桌上。

  这时,她突然察觉照片背后有异样,翻看了两眼,只见照片底图下角有一点泛黄的字迹。

  余念的敏锐,精准捕捉到这一点古怪。

  她熄灭了香薰灯,用牙签沾住香薰上的精油,徐徐在泛黄的字迹上晕开……有了,是2016-08-03,山月KTV。

  这是死亡预告!

  余念大惊失色,她又拿出另外一张歌舞厅女的脸部特写,核对了犯案时间,真的是八月三日,就在几天前!

  她染开后面的字迹,上头清晰地写道:我将线索放在勘查现场的照片背后,是不是很令人不可思议呢?很快就会有替罪的羔羊前往地狱,带着他仅剩的罪孽。我必将救赎他,连同他渴求救赎的孩子。

  余念哑口无言,她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

  她需要理清起因经过,从头开始。

  这张照片之所以能呈现字迹,应该是先用无色酸性溶液在白纸上写字,干了以后,用溴瑞香草蓝浸湿就会呈现出黄色的字迹。

  而沈先生给她预备的那一样香薰精油里,就混入了溴瑞香草蓝,所以在燃烧挥发出溶液时,照片底下就会有反应。

  这个男人……早就察觉了吗?

  那又为什么不说,偏偏用这种方式提醒她?

  他骨子里的冷情让余念发寒,又将她先前对沈先生温柔面孔的判断统统摧毁。

  只是,凶手是如何做到在勘查现场拍摄的照片上做手脚的?

  他不可能混入警方内部,那么就有可能,照片是早就被他拍摄下的,早就做了手脚,然后在收集照片交于警方时,混入其中。

  而一般初步调查现场的要么警方的技术工种,要么就是一些长期合作的法医单位,也就是说,凶手极有可能是法医,并且是参与工作的调查人员!

  何况,警方又如何会怀疑自己拍摄下的证据呢?

  谁又想得到,凶手在犯下第一起案件的时候,就给了提示,他们却又视而不见呢?!

  余念的心中燃起了熊熊怒火,她险些要崩溃——躲在背后看别人惊恐、害怕、无措,就这么有趣,是吗?

  还有,替罪羊,以及他渴望救赎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小白只是替罪羊吗?他渴望救赎那个孩子?

  她要疯了。

  也没有时间了。

  余念下楼,打算去找沈薄说个清楚,至少要让警方尽快知晓这些事。

  二楼,房门紧闭,然而门缝下溢出的光,暴露了他还未睡的事实。

  余念曲指轻轻叩门,唤道:“沈先生,你睡了吗?”

  敲了三下,才有回音。

  “请进,余小姐。”

  门果然开了。

  余念蹑手蹑脚进门,刚越过浴室,就见沈薄从中踏出。

  他穿着整洁的浴袍,身上散发着清冽的味道。

  发梢还微湿,颜色更深了,那些水沿着丝丝分明的发间滑落至鼻尖,留下清澈剔透的嫩珠。

  沈薄微笑,开口:“点心吃了吗?”

  余念微张嘴,“我……”

  “嗯?”他的笑弧更深了,“还没吃,我看得出来,你的嘴角没有粉屑,也没有用餐巾擦拭过留下的浅浅红痕。”

  “沈先生……”她急于打断他,急于发表自己的意见。

  “你的皮肤比较敏感,又显白,不是吗?”他突然走上来,猛地将余念扣在墙上——他的手滞留在她的手腕处,骨节分明,一寸寸抚动着,将她压制在墙根,紧贴冰冷的墙。

  余念被吓了一跳,却没比他弄疼。

  她反应过来,现在的姿势太过于暧昧。

  沈薄近在咫尺,目光赤-裸地打量她。

  他的嘴角微勾,却并不放-荡,有种和煦的温文尔雅,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

  他绝对不会对她做些什么。

  “沈先生?”余念眨了眨眼,问。

  沈薄将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最终微张双手,完全放开了她。

  “看啊,你的手腕不就是这样吗?稍一触碰,就会泛红,我在验证给你看,我对你的了解。”

  余念视线下移,果然,她的手腕有一丝浅浅的红痕,虽然触目惊心,却没有一点痛感。

  这个男人,真是奇怪。

  余念避而不答,只捡着要紧的说:“沈先生,那些照片有问题,经由我的判断,凶手可能是当时勘查现场时负责拍照的法医人员,并且,小白是无辜的。”

  “我已经知道了,并且给警方发送了讯息。他们早已察觉,而小白和凶手的关系匪浅,他不肯说出凶手的去向,以及那个孩子的。”

  “为什么不和我说这些?让我一个人查这么久?”

  “这是警方的要求,在未验证你的能力之前,不得暴露要求保密的工作。而现在,你合格了。”沈薄依旧浅浅笑,笑意暧昧而朦胧,“我还想问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是不是松了一口气?”

  因为没背叛,所以松了一口气吗?

  “是的,我很庆幸。”余念如实说。

  “那么,继续工作吧,余小姐,你还未曾……获得他的心。”沈薄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他说的“他”一直指的是小白。

  余念又回了房里,她手上的余温未褪,细嗅一下,还残留着那股冷冽的味道。

  这是什么味道?

  是薄荷,还是其他的什么?

  她闭上眼,回想了一下——泠然逼人的清香,毫无矫揉造作的浓郁甜味,好像是兰花的味道。

  兰花吗?

  余念又想起了小时候得到的那一块手帕,上面就有这种似曾相识的味道,是脉脉兰花香。

  隔天早上,余念还是如往常那样去探望小白。

  昨天的事虽然还历历在目,但她却装作一副没事人的样子,踏入房中。

  “小白?”

  小白还是坐在那张椅子上,固定的位置,好像裤子底下有强力胶,一沾上,怎么撕都撕不开。

  不过,今天他把窗户拉开了,流入了阳光,映在他发白的脸与空洞的瞳孔之中,有了点活气。

  余念带了一碟兔子包,莲蓉蛋黄馅儿,娇小可爱,咬下去,嘴里充斥着鼓鼓囊囊的奶香。

  她拿了一个,递到小白的嘴角,眼睛笑得像是两汪月牙儿,“吃吃看,我做的。”

  小白点点头,没回绝。

  他接过兔子包,小口咬了,吃的很秀气。

  “喜欢吗?”她又写下问题。

  “喜欢。”小白回。

  “你昨天和我说的话,你还记得吗?”余念不想避开昨天,还是照常与他相处,那样的话,太假了。

  想要让人信任,就必须以真心换真心,所以才会迷失。

  小白指尖颤动,他垂眸,没有力气,也不想提笔回复。

  “想要听听,我是怎么想的吗?”

  小白看她一眼,眼睛亮了起来,点了点头。

  余念一笔一划,认真在纸上写着:“其实,一开始接近你,我是有所图的。我是学心理的,现在是测谎师。就是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推断出你在想什么,即使不说话,我也会读心术,看出你的一点破绽,知道你的情绪。我在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很干净,所以我觉得……你并没有杀人。”

  她写完这样繁琐的一段,先交给小白看。

  小白看完,只抿了抿唇,不言语。

  余念继续写:“你觉得你袒护的那个人是好人吗?他看似都在杀伤害孩子的父母,但他一定是好人吗?那你知道,他称呼你为懦弱待宰的羊羔吗?那个孩子……真的是安全的吗?”

  小白的情绪终于有了波动,他挥舞双手,只一会儿又平静下来。

  他艰难地出声,一字一句,小心翼翼地说:“我相信……你,告诉你……全部事情。”

  作者有话要说:  沈先生是个复杂的人。

  余念也是。

  世界上没有单纯的好人或者坏人,这是草灯想写这本文的原因。

  还有,大家不喜欢就请默默弃文吧哈哈~我们可以以后再见呀,但是怀有恶意说弃文或者中伤,草灯会难过哦~

  码字其实很累的,要全神贯注两个小时呢,希望大家能理解我,鞠躬。



☆、第五集


  秋季本就多雨,一点乌云遮蔽,转眼飘起绵绵细雨,淅淅沥沥。

  屋外哗哗作响,屋内鸦雀无声。

  小白的声音犹在余念耳旁回荡,虽弱不可闻,却在她心中激起巨大回响。

  她成功了,取得了小白的信任。

  余念点了点头,示意小白从头讲起。

  听他的描述,他们初识是在一年前的黄山区。

  那天的天气也和相似,天冷,飘着梅雨。

  小白辞别养大他的奶奶,打算来黄山区找一份工作。

  他没去上过学,从小到大都是自己看着拼音本认出的字,又先天性耳聋,也没能找到什么靠谱的事做。

  于是,他白天去工地里帮忙,晚上尝试给杂志社投稿,手写一些稿费低但好过稿的文章。

  当他刚拿到第一笔稿费时,被跟了他许久的街头混混盯上,抢走了钱。

  他们打他时,还以为他有多傲,半天不吭声,再怎么疼,都不会低头求饶。

  混混觉得无趣,把钱揣兜里就走了。

  小白一个人蹲在酒吧后门等雨停。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估计还得去工地里继续帮忙,但楼盘也快建好了,不知道那个包了工程的头儿还收不收他。

  他觉得嘴角刺疼,伸手去抹,有一点黑青色的血块。

  开了裂口,嘴都不敢张。

  这时,一个女人叼着烟经过,回头打量了他好几眼,本要走,又折回来。

  她问他叫什么名字,看口型大概能推断出来。

  小白摇摇头,他没名字,家乡的奶奶也是用方言喊的名字,发音是“白”,却不知转换成简体字究竟是什么。

  所以,那个女人也叫他小白。

  她就是余念他们一直想找的人。

  余念在本上记录着,眼见小白望着窗外出神,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后来呢?”她问。

  小白转回目光,继续写下——

  后来,他就住在她家楼下。

  小白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着她,就觉得是她包扎的伤口,是她救的命。

  他要报答她。

  而且,这个女人总是穿着一袭吊带蓝裙,露出干净好看的肩头,像是晕着白月光的那种,莹莹发光。

  万一有人见色-起意呢?

  他得埋伏在这儿,等着她。

  她赶他走,嫌他烦。明明讨厌到不行,却又喊他上楼吃饭。

  再后来,小白就跟她住下了,得知她的工作是法医,还有些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这么厉害,他什么都不会,照顾不了她,也帮不了她。

  “我想要杀人,你怕吗?”她问他。

  小白摇摇头。

  女人感到无趣,漾着交叠的细长双腿,在纸上画下名单——就这个,我杀了他。

  没过几天,那个男人真的死了。

  小白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真的。

  她真的杀了人,明明笑得那样好看,温柔地说出了残忍的话。

  这是小白第一次开口说话,语无伦次,腔调古怪,也特别可笑。

  女人果然乐不可支,但最后,又落寞地说:“我告诉是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告诉别人,我相信你。”

  其实可能也不是相信,只是小白去说真凶,谁又会信?

  他还是个聋子。

  再然后,又死了一个人。

  小白自我安慰,她是在杀坏人。

  那些人对自己的子女残暴不仁,该杀,不是吗?

  过了几天,小白回家的时候,在门边看到了一个女孩。

  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淤青,细长的一道,像是被人打的。

  小白过去问她,她又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是个哑巴,和他同病相怜。

  小白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把她带回家了。

  他想休息一会儿,再醒来时,却发现孩子不见了,桌上还有一些古怪的东西,类似细长的刀之类的。

  没过多久,就有警察破门而入,把他逮捕了。

  余念抿唇,轻声说:“她这是在利用你,你应该知道的。”

  小白迷茫地看她一眼,再写下:她是很好的一个人,走了也挺好的。她对我很好,孩子是她带走的,她也会对她很好。所以,我瞒了下来。

  “所以,你想牺牲自己,让自己当替罪羊?”

  “她救过我的命,我想还她。”

  余念揉揉额角,说:“小白,警-察很厉害,他们已经查出你不是真凶了。”

  “是吗?”他写下,顿笔时停滞了一会儿,笔油溢满一大块,“那你们找到她了吗?”

  “没有,但根据你的描述,他们已经去了解了最近离职的法医人员是哪些,初步定下了犯罪嫌疑人。”余念拿出方才传真发送的照片复印件,给他看,“是她吗?”

  小白点点头,承认是她。

  余念不想瞒着他,又将昨天那一段死亡宣告的话给他看,“她亲口承认了,你是她找来的替罪羊。可能不是她救了你,而是一早她就有杀人计划,并且盯上了你。”

  小白问她:“为什么?”

  余念摇摇头,她也想知道为什么,知道了,或许就能避免灾祸的发生。

  天太暗了,屋里就点了一盏灯。

  风横贯进来,灯微微摇曳,挂在天花板上荡啊荡,将光晕打的一圈圈晃着。

  小白的双唇紧闭,拧出一条线来。

  他揪住了裤子,手指攥紧,松开,又抓出褶皱。

  反反复复,裤管变得新旧掺杂。

  “为什么?”他微张着嘴,脸涨红了,难耐地喘气。

  余念知道他自责,伸手,拍拍他的背,“你别担心,孩子我们会尽力去找。”

  “不……”他乌黑的长睫垂下,似在挣扎,纠结一会儿,才说,“我是说,为什么要骗我?”

  余念一愣。

  是了,他敏感又脆弱,面对自己一心守护的人,有种常人难以理解的执拗与坚持。

  直到知晓,他所守护的一切皆为幻想。

  他所想的纯洁与真爱,都是别人幻化出来的借以欺骗他的借口。

  她只是引导他,心甘情愿为她赴死而已。

  也仅此而已。

  余念不知该说什么,她再度捻起一个兔子包,递到他的唇边,笑着说:“还吃吗?吃完这个,我就把碟子拿下楼了。”

  小白点点头,捏着兔子包的手很紧。

  他的手指依旧很白,凹陷进柔软的面包身内,映入浅浅的暗影,与小面包糅为一体。

  余念关上门,走了。

  沈先生委托的事情,她已经全部完成了。

  剩下的,就是在邮件里谈及委托经费,就等钱到账了。

  余念回房收拾东西。

  她环顾四周,发现桌上多了一只新剪的玫瑰,像是在温室里成长,娇嫩到不可方物。

  艳艳的猩红色,热情似火,将一屋都燃上一种绮丽的暖色。

  是沈先生送的吧?

  余念不知不觉勾起了一点嘴角,复而,又转头,开始收拾衣物。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两套衣服。

  出门前还披了一件深黑色的风衣,白净细长的脖颈上套了一圈围巾,随风摆着垂穗,有种冬末的意境与绒绒暖意。

  她提着行李箱,先是和张姨打了个招呼。

  张姨和煦地笑了笑,递给她一枚胸针,是手工织造的,用了银色的丝线,绘制成一片小巧的银叶。

  很漂亮,她很喜欢。

  余念点头道谢,问:“沈先生呢?”

  张姨指了指庭院,直白地告诉她去向。

  余念转身走进庭院,沈薄半跪在温室里,他戴着鲜红色的手套,操着一把小剪子,在摆弄花草。

  暖棚外笼罩着一层湿气与绵绵雾霭,远处山水与房屋几乎都看不见,只瞅尖尖的顶与灯塔,若隐若现。

  余念呼了一口白气,说:“沈先生,我得走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写在信封里了,就在二楼的桌上。”

  “这两天,你过得怎么样?”他似乎对真相并不感兴趣,淡淡地问道,“可以从餐饮还有住宿方面,给我一个笼统的答案。如果你吝啬言辞,甚至可以说好,抑或是不好。”

  余念知道“凡事留一线,日后好想见”这句话,所以客套地微笑,回答:“我过得很好,各方面,都很满意。”

  “不用了晚餐再走吗?我亲自下厨,尝试过煎马肝吗?”他起身,轻轻抚去了膝盖上的泥泞,唇边又勾起了若即若离的笑意。

  “不用了,我还是想先回去。总之最近几天,麻烦沈先生了。”余念道谢,转身,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她刚把手探到被雨露打湿的镂空木门上,就被一个声音打断动作——“对了,最后一个问题,你的父亲真的是自杀吗?”

  余念的瞳孔骤然一缩近,她猛然回头,望向沈薄,“沈先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薄的笑意蔓延,愈发扩大,最终重复:“字面意思,你真的觉得,你的父亲是自杀吗?”

  余念的心底百感交集,他这话是,知道什么吗?

  其实所有人都说他父亲是自杀,唯独她不信。

  那个哄她时,眉峰微蹙,无奈又宠溺的男人,怎么可能……弃她于不顾?

  余念抿紧了唇,脸色被这一袭话打的苍白,她咬牙切齿:“沈先生,你最好别拿我的父亲开玩笑。”

  沈薄垂下密集的睫羽,意味深长地说:“余小姐是知道的,我决不爱说谎。”

  “那么,你究竟知道什么?”

  “只是猜测,我并未了解什么深层的事情。”沈薄掸了掸手套外皮上的深黑沙土,郑重其事地说,“只是,如果你想,我可以帮助你。”

  “你帮我?”余念回过神来,的确,她需要一个助力,而沈薄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合作对象。

  他有钱有人脉,可以帮到她。

  “条件呢?”

  沈薄这才不疾不徐地说道:“我很欣赏余小姐的手段,所以今后,你为我所用。”

  他的眉目渐渐被白雾包裹住了,淡去,淡去。

  他,就像是沙漠绿洲里模糊不清的海市蜃楼,不知真假,也别有一番神秘色彩,借以迷惑人。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完成~



☆、第六集


  “你想要做什么?”余念舒缓的眉头渐渐锁起,形成丘壑。

  她实在不明白沈薄想要做什么,以他的人脉与财力何患无能人投靠他,偏偏选了她?

  “余小姐,你可以当我是一个有收集癖好的闲人。”他的笑容依旧无懈可击,给予人如春风般和煦的暖意。

  “所以你把我当一个物品一样收集?”

  “你误会了,我很欣赏你,也很尊重你。”他的语调一如既往的不骄不躁,缓慢却有某种韵律,顿了顿,继而说道:“也可以说,我是一直求贤若渴的人。关于有一技之长的人,我总想收为己用。”

  他走近几步,站定在余念的面前。

  余念不明用意,却也不好后退。她像是垂死的囚犯,明知前路通往地狱,还要梗直脖颈与脊背,毫无惧意。

  沈薄的笑意徐徐淡去,他褪下手套,白皙修长的指节突然触上余念的颊侧,挑起她的一线卷发,细嗅:“您的存在太过于危险了,心中燃起的熊熊烈焰也足以将人焚烧。”

  这是什么意思?

  余念不喜欢和他相处,就是因为这个男人总打着哑谜。

  但这一次,她好像听明白了。

  他是在夸她有正义感,心中蕴含热血,足以焚烧一切灰暗,所以会令人惧怕,并且身处险境吗?

  “所以……”

  “嗯?”余念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打断。

  “可以到我的身边来吗?”沈薄勾唇,问。

  余念的呼吸一滞,她的心跳因这番寓意颇深的话而急骤搏动。

  一股暖流像是响应呼召,从外界,泊泊淌入她的四肢百骸,充斥全身。

  他的话实在太暧昧了,余念耳尖微热,下意识避开一步,说:“我只想知道我爸爸自杀的原因,对于你所说的其他理由,我并不感兴趣。”

  她在撇清关系,拉开距离。

  她搞不懂这个男人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这一辈子,也不想去苦心钻研他。

  沈薄但笑不语,但绅士地后退一步,让出前路给她。

  现在这样,和之前一比,又像是暂时脱缰的野性从那一层楚楚衣冠下脱离,好不容易才被仅剩的理智牵制住,回归本体。

  他之前的暧昧举动都能被归咎于一时的情不自禁吗?

  余念可不相信这个男人是爱慕她的外表,从而抑制不住,倾吐心声。

  他另有所求,或满足某方面的野性,抑或只是觉得有趣。

  无论哪种,都代表着这个人温润的皮囊下,另有一副冷峻的躯体。

  余念知道自己今天是走不了了,于是谈好条件:“由于相处愉快,我可以续约,但之前所说的达不到要求就要赔偿是不平等条约,我不接受。”

  “当然,那只是个无伤大雅的玩笑。”

  无伤大雅?余念咬牙切齿。

  “现在,余小姐是我邀来的贵客,自然什么都以你的需求为重。”沈薄说。

  “嗯,那我再住上几天,麻烦沈先生了。”

  她心不甘情不愿地往回走,沈薄尾随在后。

  他的脚步放的很轻,一不留神,还以为他凭空消失了。

  余念停下,朝后张望。

  她纤细的身影又很快映入一双深褐色的眸子里,对方问:“怎么了?”

  “没事。”

  原来还在后面,像是尾巴一样。

  余念继续往前走了,回来时朝厨房的桌上一看,张姨摆了两副碗筷。

  应该是沈先生安排的。

  他早就猜到她会禁不起得知真相的诱惑,半路回来?

  这种被猜中心思的感觉真不好受。

  她吃完了,就问沈薄,能不能把小白的链条卸下一会儿,他本就不是杀人凶手,现在也得知了真相,警方没有囚-禁抑或是拘-留他的权力。

  沈薄点头,应了。

  余念亲手解开困住小白多时的镣铐,微笑,说:“想我去房间看一看吗?”

  小白看懂了她的唇形,木讷点点头。

  她果然带他来房间了,可惜一时间疏忽大意,桌上的照片并未收起,被小白看了个正着。

  余念抬臂去挡,却被小白制止。

  他摇摇头,“我可以……陪你工作。”

  陪她工作,帮她抓住他的救命恩人吗?

  这也太残忍了。

  余念启唇,欲出声,又被他果断的话语压制住了,“我想……找到她。”

  他的语速缓慢,时而会断开,形成短句。

  这个年轻人,还被困在自己的一寸天地间,怀藏歉意,跌跌撞撞,闯出不去。

  “当然可以。”余念大方地应允了。

  她让小白坐在旁边,自己则继续翻阅那些看过成千上万遍的档案。

  有人说,在不同环境下,甚至是喧闹的背景里,都会有新的突破。

  她急需灵光一闪的点子,也急需神来之笔。

  她企图突破这个瓶颈期,却还是原地兜兜转转,找不到出路。

  凶手不是随意杀人,她在杀之前进行了观察,以及跟踪,她是有预谋的,甚至在挑选犯人的时候,也有特别的条件。

  每一个死者之间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只要找到这个联系,他们就能避免下一次的谋杀。

  究竟是什么呢?

  年龄?死者年龄都不一致。

  性别?也不是。

  家庭状况?相差甚远。

  ……

  都有七岁的孩子?勉强算是一条联系,所以她是专门挑选七岁的孩子下手吗?

  七岁对她来说是一道分水岭?她在七岁受过什么创伤吗?

  完全……搞不懂。

  小白突兀地出声:“她是先选择了孩子,再选择的家长吗?”

  余念吓了一跳,身躯微颤,朝前紧绷脊背,“什么?”

  先选下七岁的孩子,再选下家长吗?

  等等,她好像发现了什么。

  “小白,你刚才在说什么?”

  小白狐惑地看她,“她是先选了孩子,再选杀害的家长吗?”

  “你真是帮了大忙!”

  余念终于明白了,从一开始,她的思路就错误了。

  她被“七岁的孩子”这个巧合性给蒙蔽了,所以以为是从孩子下的手。

  但其实并不是这样。

  她查询孩子的资料,发现他们都在同一个黄山区本地的小学,同一届,都是一年纪,并且是同班!

  而且从前,凶手就是这个小学毕业的,并且是同一个班级!

  凶手是靠选择这个班级的有过暴力行为的家长,从而确定下目标。

  因为七岁正是读一年级的时候,死者的孩子当然就会七岁偏多,如果有一个孩子年龄稍大,是八岁,或许就不会把她绕到死胡同里了。

  所以,下一个死亡预告,也应该是给这个班级的家长的。

  但她又怎么得知哪些家长有暴力行为或者对孩子不好呢?

  凶手必定和那个班级老师有联系!

  余念茅塞顿开,当晚就让沈薄安排车,去拜访班级的班主任。

  晚上下山,车速不能太快。

  凉凉的风从车窗外横贯进来,吹动她的鬓发。

  余念说:“麻烦沈先生开车带我们下山了。”

  “为女士效力,是我的荣幸。”他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次倒没笑。

  很显然,还在为之前余念打断他泡澡的事耿耿于怀。

  语毕,车内寂静。

  片刻,小白问:“余念姐,你冷吗?”

  余念反应过来,她转头,说:“我不冷,怎么了,你冷了?”

  小白摇摇头,“你脸色有点白。”

  这是她的老毛病了,一吹风就会这样。

  但随即,余念反应过来,小白一直盯着后视镜在看她的脸,注意力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

  这倒像是奶猫儿只依赖主人一样,出于熟稔与信任,所以只跟着她,寸步不移。

  没一会儿,他们就抵达了山下的住宅区,根据地址找到了老师的家。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她剪了一头利落的短发,见人就微笑,性格很大方开朗。

  她和沈薄握手,说:“我叫丁怀,警方和我说过情况了,辛苦你们深夜赶过来调查。”

  “没事,反倒是我们打扰你了。”沈薄回。

  余念闲聊了几句,直切入主题,问:“凶手和你小时候是小学同学,对吗?”

  丁怀点头,“是的,小雅其实是个很温柔的人。”

  “她从前在班上和同学相处的如何?”

  丁怀有些犹豫,“并不是很好,她生下来就是兔唇,那时候刚做完手术,伤疤狰狞,就变成了同学之间被排挤的人,听说和家人的关系也不太好。那时候,我想接近她,但她也不理不睬的。不过奇怪的是,大学毕业以后,她就开始找到我的通讯方式,开始联系我了。”

  余念在本子上记录下这些言辞,又问:“对了,你是不是在前一段时间借过她,有关班上孩子的日记。”

  丁怀迟疑点点头,“那时候是我和老公的结婚纪念日,我就拜托她帮我改两本余下的作业。”

  “对了,你们班上有几个孩子的家长,正是她从前小学的同学对吗?”

  丁怀说:“是,因为黄山区本地就这所小学最好,很多从前的同学就把孩子托付到我班,拜托我照顾。不过一年级,我班的同学最少,就那么几个晚婚的,孩子才七岁大,其余的有的上四年级,三年级,最早的才刚上初一。”

  “死的两名家长都是你们以前的同学对吗?”

  丁怀点头,刹那,受惊捂住嘴,“你是说,小雅她……”

  余念艰难点点头。

  难怪了,凶手早就盯上了从前的同学,蓄意杀人。

  而且她选择的对象应该不止是有暴力行为,还有一个条件是她从前的小学同学。

  所以,目标范围也不会只限定在一年级的班级。

  不过,出于憎恨的话,为什么又要千方百计去了解孩子有没有被暴力对待呢?

  余念心中,一个复杂的想法油然而生——可能,她给了他们救赎自己的机会,希望岁月能把他们身上的戾气洗涤,如果无法救赎自己,那么,缓刑的时间就到了,由她来行-刑。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做了一个梦。

  苏牧是草灯上一本文的男主角,是个数学老师,毒舌情商低,然后和沈薄哥哥是死对头。

  完了,梦里的我本来是苏牧女朋友,结果我选择沈薄。我晚上凌晨四点不睡,沈薄就开车接我去他家睡,说话体贴又温柔,苏牧只会说我在打扰他睡觉。哥哥带我去看了一会风景,聊小说聊人生,对于抢了弟弟女朋友只一句话——因为有了你,所以我打算对苏牧既往不咎。#对不起,我移情别恋了,但是哥哥真的好帅#

  哥哥特别帅,来接我的时候还穿着西装,深黑色的,还会微笑,很温柔问我问题,想要更了解我,并且表示为什么没有在苏牧之前认识我……呜呜呜哥哥好帅啊……至于苏牧,呵呵,我根本不想给他打电话,因为他睡着了被吵有起床气!

  后来回笼觉,我居然梦到后续了,哥哥出门给我带了一碗馄饨,停车的时候看到我,扬手示意我不要前进,在原地等他,然后一停好车直接出来带我走了,然后陪我吃馄饨,后来还亲自下厨做饭。完了,我是哥哥的人了。

  长相真的好帅好帅,男神跑日常来了的感觉。



☆、第七集


    她当自己是能惩戒别人、批判对错的神吗?

  毋庸置疑,她似乎的确是这样认为的。

  “丁小姐,我想要你当初全部同学的姓名还有联系方式,你和校方也申请一下,我需要你同学的全部档案。”余念当机立断地说。

  “我明白的。”丁怀说。

  叮铃铃——

  这时,沈薄怀中的手机忽的响起。

  他微微颔首,抱有歉意地说:“我接一个电话。”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两指衔出手机,点开通话键,才刚听第一句,原本温煦的笑容就渐渐冷了下来。

  他捂住通话口,说:“又出现了一名死者,警方正在做现场处理工作。”

  “方便让我去看看吗?”余念问。

  “可以。”沈薄点头。

  丁怀惴惴不安地问:“又是我的小学同学吗?”

  沈薄没否认,但一看他略带森冷的笑颜,就知她猜对了。

  “小雅她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余念抿唇,说:“丁小姐,我们先走一步,你保重好自己的身体,有凶手的消息,记得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他们很快就赶到了现场,外头停着多辆警-车,车灯乱晃,红黄色相间。

  夜很深了。

  月亮的清辉洒在余念的眉尾、发梢,残留一种缥缈如细沙的莹白雾气。

  余念拢紧了脖子上的单薄围巾,呵出一口白气,问:“怎么死的?”

  检尸人员小林上来,翻了翻两张照片,递给她看,“中弹,根据弹道检测,我们得出结论——那把枪是凶手在职时顺走的。”

  “也就是说,她手上有枪?”余念震惊。

  “不太好办,还有,她在死者的肚皮上留下了一串怪异的符号,我猜测是什么密码,但解不开。”小林纠结。

  余念看了照片,发现死者布满赘肉的啤酒肚被人用刀刃刻上了三个符号,血已结痂,深黑色的一团,那一层的皮肉被挑开,有凹陷处。

  那些符号,依次排序的是——一个圆圈、一个点、一个三角形。

  三角形的形态略古怪,尖尖的角朝着点的位置。

  这是什么意思?

  是密码?

  余念戴上手套,与滞留在最后的检尸人员一起进了屋子。

  死者是在屋内遇害,根据位置与射程,应该是早就埋伏在房间里,只等死者进门,临头一枪,直击脑门。

  余念指尖抚动屋内的家具,有一层灰,很久没人打扫,家里可能没有女主人。

  她问小林,小林解释:“死者之前有婚内暴力行为,妻子跟他离婚了,并且争取了孩子的抚养权。所以现在,他都是一个人独居的状态。”

  余念点了点头,望向墙面,墙上照片还未撤下,是一家三口的照片,看得出孩子还很小,可能是四岁的时候。

  照片里,那天还是满月,他的父亲怀抱孩子,与母亲并排站在步行街的原点酒吧门前拍照,温柔地笑着。

  岁月如梭,有时候真的很残忍,可以带走一切东西。

  余念感慨了一声,领了一张符号的照片,回了山郊的小别墅。

  一路上,她面色凝重,死咬住下唇,许久不语。

  沈薄偶尔瞥她一眼,温声道:“余小姐,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余念斜睥他,说出来让你开心开心?

  “只是在烦恼案件,如果我们再快一点,说不定死者就能接受保护,就不会死于非命。”

  “现在也不算晚。”

  余念不语。

  沈薄的声音逐渐柔软下来,如暮歌一般柔婉低哑,“只要努力去做,任何事都不会晚。”

  他在宽慰她,真诚不掺杂一点杂质。

  余念倒很新奇,挑眉看他一眼。

  还真是,纯粹的宽慰之言。

  他的脸上依旧是如沐春风的笑意,又温又雅,煨贴她的心脏。

  好像被沈先生安慰的感觉也还不赖。

  她对他的好感度,勉强提升了一点。

  当晚,余念根本就没睡。

  她趴在桌上,反复翻看那些照片。

  没什么有关案件的进展,细节倒是发现了很多——譬如死者不爱干净,把袜子藏在柜子的夹缝中,还有椅子后面死了的蟑螂。

  “头疼!”她大喊一声发泄。

  小白弱弱递过来一只牙膏,说:“余念姐,你头疼,抹这个,抹到太阳穴上。”

  牙膏的确有镇痛的效果。

  但她可不是那种头疼啦,只能委婉解释:“现在好多了,谢谢你,小白。”

  小白垂下深黑色的睫羽,缓缓地摇摇头。

  沈薄也没睡,他小口小口抿着咖啡,在看一些美食访谈节目。

  时不时,回问一句小白:“你喜欢煎马脑吗?”

  小白仔细想了想,摇摇头。

  “那么煎猪脑呢?”

  他还是摇摇头。

  “牛脑?”

  他摇头。

  沈薄抿唇,定定看他,“那么,你喜欢吃什么脑子?”

  “我不喜欢吃脑子。”

  沈薄的笑容凝固住了,许久以后,发出一声“嗯。”

  大概是觉得小白无趣至极,跟他说话,简直对牛弹琴。

  所幸,他转移了目标,问余念:“那余小姐呢?喜欢什么?”

  “我喜欢沈先生闭上嘴。”余念刻意挤出一个温热的微笑。

  沈薄弯唇,又转头去看电视了。

  她把头发都揉乱了,还是没发现什么特殊的提示,从而朝小白和沈薄招招手,讨好地笑:“沈先生,小白,过来帮忙看看?”

  沈薄笑得意味深长,“余小姐不是渴望我闭上嘴吗?”

  小白为难:“余念姐,我对解谜一窍不通。”

  余念一窒,喉头泛起一股甜味,一口血险些喷出来。

  既然什么都帮不上忙,这两个人又为什么在客厅里陪她熬夜?

  看她抓心挠肝很好玩?午夜小游戏?

  她忍不住,问:“你们怎么还不去睡?”

  反正又帮不上什么忙。

  小白低头,欲言又止:“我想陪着余念姐。”

  沈薄依旧笑得无懈可击:“我吃了宵夜,所以要看看电视,消消食。”

  “很好,那么,请继续。”余念继续盯着照片,仔细翻看。

  圆圈,一个点,三角形。

  如果她是凶手,她留下这些讯息是想做什么呢?

  啧。

  恐怕凶手已经知道小白的身份被拆穿,警方还要继续缉拿她,所以就继续进行自己的杀人游戏?

  但何必多此一举留下讯息呢?何况有枪,直接埋伏在外朝里开枪,然后逃跑岂不是更快?

  还要刻别人的肚皮,她又不是职业描刺青的。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她在留下讯息,挑衅警方。

  这个痕迹,一定和她的行踪有关。

  如果是警告信之类的,直接留下信件不就好了?

  难不成,这是什么地点的提示?

  不知何时,沈薄突然走到了她的身后,他看了一眼,抵着她的耳廓,低低出声:“哦,0.3?”

  “什么?”

  他的气息带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刺激地她一个后仰,紧绷着挺直脊背。

  单薄的耳廓上,那种酥酥麻麻的触感犹存,又热又烫。她的耳尖充血,再次加温,又放大了那种暧昧的拂动感。

  余念如坐针毡,这种神经紧绷的状态反而助她加速了思维的运转,她反应过来:“零点三?是不是一个时间?零点三分?因为直接写3太直白,所以用三角形来代替吗?”

  但是这样一想,又的确是。

  她留下了一个时间,但地点呢?

  没地点,岂不是徒劳?

  “地点呢?”余念将大脑放空,颓然瘫软在沙发上。

  她望着天花板上灼目的吊灯,眼前晕起一些小光圈,一晃一晃,像是一轮苍白的圆月。

  圆圈,一个点,三角形。

  她没由来地想到了那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汪圆月,又大又亮,他们一家三口在原点酒吧门前……

  对!

  就是那里,圆圈代表满月时分,点代表原点酒吧,三角形转向,箭头对准原点,一般三角形都是指示标示,代表路的走向。

  那就是在满月时分的零点三分,进入原点酒吧?

  没错,就是这样。

  满月,现在已经是八月九号了,满月是农历每月的十五或十六日!

  今天的农历初七,是七夕节,也就是说六天后的晚上12:03,当月亮悬空时,原点酒吧有提示!

  她会做什么?杀人吗?总不是邀他们一起赏月吧?

  余念让沈薄把这些讯息发送给警方,让他们早几天在酒吧附近部署,看看有什么异动。

  这次的案件,她已经能感受到幕后那股森冷的寒意。

  杀人的性质变了,凶手沉浸其中,已经开始享受……她更渴求的是,让余念来找她。

  余念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快要12点了。

  她收拾档案打算上楼,忽的听沈薄打了一个响指。

  她转头去看,原来是小白紧跟在身后。

  “怎么了?”余念问。

  小白原本苍白的脸渗出一点红色,他结结巴巴,从身后拿出一束玫瑰,递到余念的面前:“沈先生和我准备了这个……给你。”

  “给我?”余念有点惊喜,转头望向沈薄。

  他又像没事人一样,一边品茗咖啡,一边看美食节目。

  余念拿起花束,细嗅,果然花香怡人,馥郁芬芳。

  所以,沈薄今天在庭院里就是为了折花送她?

  他们两个陪她熬夜到现在,也就是为了赶在她睡之前,把花送给她?

  这些人啊,真是……

  余念心里一暖,微笑着说:“那也祝你们七夕节快乐。”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个小彩蛋,大家七夕节快乐!今年都找到男朋友!



☆、第八集


  今晚是农历十五,是满月时分,也是和凶手约定下的日子。

  警方在附近观察了几天,都没发现有什么异动,只能祈求明晚的突袭工作会有所进展。

  凶手心思缜密,太狡猾了一些。

  余念躺在庭院里看书,不知怎么就睡了过去。

  夜里风凉,糅合树梢上的一点寒露,顺风袭到人身上,刺进毛孔。

  她哆嗦一下,眨了眨尖塔一般黑密顶翘的长睫,很快从梦境中醒来。

  余念手腹按额头,欲平复那股蠢蠢欲动的涩疼,脑中画面反复,又断开……隐约只记得那双眼。

  黑而深,渐渐模糊,直至消失。

  她好像还梦到了父亲,他浑身是血,脸上什么表情也没看清楚,是懊悔吗?还是绝望?

  为什么丢下她?

  “余念姐?”

  她的思绪被打断,回头,望去。

  原来是小白。

  他拿着一件紫藤萝色的单薄毛衣外套,递给她:“天快要下雨,沈先生让我来给你送这个。”

  余念翻看一下,这件衣服并不是她房中的,也就是说沈薄没进过她房间,并且家中备了几件女装?

  以前有过女性客人,还是说专程为她而来准备的衣物?

  这个人还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但心肠不坏。

  余念穿上外套,拍了拍小白的肩,亲昵地说:“走吧,我们去吃晚饭。”

  她当小白是弟弟,这个少年也还未完全抽条,由于身材瘦小,乍一看,和她差不多高。

  他是十九、二十的年纪,多喝牛奶补钙,说不准还能长高。

  小白脸颊微热,点点头,也没推开余念,只是放慢步伐,以求与她一致。

  他总是过于小心翼翼,不多说一句话,对话时,专注盯着别人的唇形,生怕遗漏任何一个语气词,从而推断不出话里意思。

  或许,她和小白有缘分,能得以相遇,把他从泥沼里拉出,给他光明,再剔除黑暗,塑造一个全新的他。

  到了客厅,果然还是沈薄做饭。

  说来也怪,家中有保姆,不过每次,沈薄都是自己做饭,处理衣食住行,偶尔才让张姨搭把手,做一些清理工作之类的。

  晚餐是中式的,煮了米饭,中式的煲汤以及小炒是张姨下厨,其余的就是沈薄煎的猪脑、马脑、牛脑。

  不知为何,余念胃里泛酸,她看着被煎炸过,边沿泛焦黄色,内里却露白的脑片,有种说不出来的畏惧。

  “真的要吃这个?”她犹豫不决。

  小白抿了抿唇,还是下筷,夹了一点塞到嘴里。

  他吃饭还是那样秀气,小口咀嚼,吃不露齿。

  余念问:“味道怎么样?”

  她是实在受不了那股腥味,即使被香草腌制过,折中了气息,但还是有些刺鼻。

  小白皱眉,不知说什么,嗫嚅半天。

  余念狠下心,也夹了一块。

  沈薄仿佛是想尝试最自然的味道,里头没加什么调味料,那股脑子的腥味被香草的苦甘刺激勃出,令人欲—仙—欲—死。

  不算好吃,也不算难吃。

  但余念已经不想夹第二口了。

  沈薄瞥了他们两眼,问:“味道不好?”

  余念在想怎么说,才不会打击到他的自尊心。

  “也不是那么不好……”

  “哦。”他微笑,将煎脑子都撤下了。

  “你不吃?”

  “味道不好,我为什么要吃?”他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所以,她和小白是试验品?

  这厮,真是……

  余念闷头扒饭,多喝了两口黄花菜干炖鸡汤,漱漱口中味道。

  她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三十,再有半小时就要出发和警方汇合了。

  余念打算上楼把衣服换下来,却瞥见小白在身后亦步亦旋地跟着。

  “我只是换个衣服。”余念说。

  “那我在门口,等余念姐。”

  余念没拒绝,点点头。

  小白现在这个阶段就是这样,一旦信任什么人,除非被勒令禁止靠近,否则他都会跟上,甩也甩不开。

  当她换好衣服出来,小白果然还在门口,他羞怯地说:“余念姐这件白色上衣很好看。”

  余念也俏皮地在他眼前转了一圈,笑说:“不错吧?这是我之前在意大利留学时买的,下面这条黑色牛仔裤是海滩边特定的特色店带来的,就两条,正好有我的码子,我就顺手捎回来了。”

  “余念姐在意大利留学过吗?”

  “是啊,之前我爸……”她顿了顿,笑容淡了一点,“他去世之后,我没人带,就被大伯接去意大利读书,一直寄养在他们家。”

  小白没说话,只是沉默着,陪她下楼。

  走了两步,余念眼尖发现他手上的红痕还在。

  她抬起他的手腕,说:“怎么?被锁链铐住的地方还有伤吗?”

  小白慌忙把手抽回,塞到身后,顾左右而言其他,“被铐住的地方没伤了,我没事。”

  余念皱眉,说:“说谎时,人的眼珠会不自觉朝左侧下视。并且回答问题时,重复问题,多半就是谎言。小白,你符合了两条,所以,别瞒我。”

  小白低下头,把手又递到她面前,结结巴巴,说:“我没有想骗你,从来没有……想过。”

  他急于澄清,生怕余念对他的印象不好。

  也怕她会厌恶他,摒弃他。

  余念拍拍他肩,说:“没事,我只是怕你瞒着我,怕你受伤害,你明白吗?”

  小白咬紧下唇,点点头。

  她细细打量他手腕上的那道伤疤,像是刀伤,已经被缝合了,愈合之后有浅浅的肉痂。

  应该是小白之前说的小流-氓下的手,而凶手帮他缝合了伤口,亲手救治了他。

  难怪了,他会这样诚心袒护她。

  “走吧。”余念不作他想,带小白上了沈薄的车。

  沈薄似乎天生畏寒,夜露也的确重,他裹了一件长袖衬衫不够,还披上了深黑色风衣外套。

  整个人与夜色一接,像是被黑暗吞噬了一般,连鼻尖上都浮现了浅淡的阴郁。

  他确实很合适黑色,给予人一丝神秘感,深不可测。

  余念错开眼,只听得沈薄似笑非笑地说:“余小姐喜欢研究面相?”

  他是在嘲讽她刚才出神了,看他这么久?

  “略懂略懂,沈先生印堂发黑,看来时运不济啊。”插科打诨她也会,直接不懂装懂顶了回去。

  “是吗?”他淡淡笑,倒也不深究。

  到了原点酒吧外的步行街上,此处因是满月,办了庙会,一条街上琳琅满目,皆是人来人往,喧闹不堪。

  这种情况很难操控现场,也很容易让罪犯逃脱。

  而且,警方也不能通过一个谜底,就封锁整条街,别说上头不批,就连听起来,都像是无稽之谈。

  到了十二点,余念刚进酒吧,就有便衣警-察上前来陪同进入。

  酒吧里依旧人声鼎沸,夜里的活动刚开始,最起码也要凌晨三四点才歇场。

  她根据指示,进了里头,等了三分钟,果然有人跌跌撞撞闯入。

  那个人目标是她,刚走近,就被警察挟持住臂膀,反手扭在地面上。

  是个刺头的年轻人,脖颈上还有刺青,看起来像是出去混的。

  “我们是警-察,占用你们五分钟,找一个人!”便衣警-察出示了证件,整个大厅的人皆数抱头蹲下,屋外埋伏的刑侦小队鱼贯涌入,开始寻找凶手。

  一刻钟后,一无所获。

  余念居高临下,问年轻人:“别对我说谎,我有随身带测谎仪,说错一句,就当包庇凶手,以同谋问罪。”

  年轻人吓得要哭出来,语带哽咽:“妈的,早知道是这工作,我死也不会做。”

  “你进来做什么?为什么知道目标是我?”余念问他。

  “是那个女人告诉我关于你的特征,还有你进来肯定不会跟着享乐,很好认。她……她让我把这两个东西交给你。就这些,没了,真的没了。”

  “她什么时候找的你?”

  “四天前,给了我五百块,让我帮这个忙。我还以为她是卖药的,哪里想到是嫁祸我交条子啊!”

  卖药的说法是交接毒-品,简称卖药。

  “你还卖过药?”

  年轻人更慌了,他抿唇,瞪大眼睛,原本塌陷的身子挺直了,朝后仰,不知所措。

  说谎的小特征全暴露了,很好猜。

  “还真卖过。”余念轻笑一声,跟边上的警官说,“这人交给你了,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她接过那小刺头给的一张照片,还有手机,徐徐走出了酒吧。

  外头月色正好,她却没什么心思赏月。

  照片上是一个泫然欲泣的女孩,刀尖抵在她的脸上,正好触上一点泪光,盈盈发亮。

  她究竟想做什么?余念攥紧了五指,指节拧的发白。

  小白担忧地问:“余念姐,怎么了?”

  她漠然不语。

  不一会儿,手机响了,老式的铃声,在嘈杂喧闹的夜市中,显得格格不入。

  余念把手机号码转告给警方,让他们去查来电人的所在地点,最快也要两个小时才能知道具体位置。

  余念接起,开了扩音,足以让刑侦队的人听清声音。

  她深吸一口寒气,“喂?”

  “余小姐,你好,初次见面,我叫小雅。”

  “你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看看,人性丑陋的一面。只要你照我说的去做,她就会平安无事。”

  “你想我做什么?”余念的神经扯紧,像是搭上了一根弦。

  “这是最后一次救赎,我想让她的父母赎罪,如果真的爱她,那么就以死换取她的性命。”

  余念泠然道:“你这是在逼他们去死?”

  “哦?是吗?”她的语气松快,竟带着几分愉悦,“你确定,他们会为一个哑巴孩子,去死吗?”

  “你什么意思?”余念朝前走,观察附近,“你在哪里?没有看到你人,我们怎么知道女孩是不是安全的?”

  “嘘……”她做出噤声的声音,“最好别轻举妄动,我在看着你,余小姐。哦,你今天穿的是不是白色上衣,深黑裤子?”

  “你在附近?在监-视我们?”

  余念心跳加速,环顾四周。

  刑侦队已经派人到四处搜查,希望能解救人质。

  “你的时间不多了,只有一个小时。最好快一点转告她的父母,把人带到这里。我要亲眼,看着他们赎罪。否则的话,我就让这个女孩代替他的父母,把他们的罪行状告给死神。”

  余念站在原地一动都不敢动。

  她就在这里?

  就在某个可以看到她的地方,并且正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这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从黑暗中滋生出来的一点泡沫,细微如雨丝,却让人在意,忍不住想要拨开那黑沉沉的湖面,窥视湖底。

  她的身后好似真的有人,有视线黏在了上面,犀利,并且刺痛。

  真的有人……在看着她,蠢蠢欲动。

  作者有话要说:  放了一个存稿坑,也是推理言情,这次地点在意大利,喜欢的可以收藏呀~《神秘的零先生》

  【文案】

  有人问零先生,

  纪小姐当你助手这么久还未婚,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零先生一声不吭拿起计算机,按下:

  "归零,归零……"

  药剂师零先生vs迷糊纪小姐

  意大利的推理爱情:)



☆、第九集


  余念指挥警方带人来现场,这里已经封锁,无关人员尽数撤离现场。

  主要是凶手手里有枪,不能拿无辜群众冒险。

  余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电话那头还传来诡秘的唦唦声,像风声,又像是车水马龙声,无从辨析。

  她渴求凶手,再说点什么吧?

  ——再透露一点讯息,让我找到你。

  余念闭上眼,眉宇间被露水凝结出一团霜花,泛白的几点,被蔚蓝色的夜空映衬,似蒙上一层雾霭。

  隐隐约约,她察觉一股失重感,从脚底袭上来,那股暖流泊泊涌入周身脉络,兑了湿气,渗出汗液。

  这是余念压力大的表现。

  她很少会被压力压制到透不过气的时候,但现在有了,凶手把女孩的命交到她的手上。

  如果女孩死了,就是她办事不利,被凶手牵着鼻子走;如果大人有什么轻生的念头,也是她的罪过,社会舆论不知道会是怎样,但必定会对她恶言相向。

  “你想要怎么样?”

  余念的鼻翼渗出汗水,她觉得热,衣服紧贴在后背,被汗水吸住,像是嵌入肌肤内,又痒又疼,无所适从。

  可能是她的错觉,也可能是被汗水蛰进了肉里。

  在等待的期间,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

  想起自己跑得不够快,见不到父亲最后一面。

  很多事,都是她的疏忽,她的过错,她必将背负这一切。

  “怎么了?余念姐。”小白突然攥住她的手腕,冰凉的触觉将余念从回忆深渊拽回。

  她回神了,游离的魂魄在刹那之间,被小白的言语惊觉,压入这一具行尸走肉般的皮囊内。

  余念摇摇头,微笑:“没事。”

  电话那头还是没有任何回应,凶手淡定自若,坐听风声,感受余念的惶惶不安。

  凶手一定很享受,犹如神明一般稳坐神殿,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指责世间百态。

  她也在宣判她吗?

  余念必须找些事做,好让自己分心,“孩子的父母带到了吗?”

  “在路上,几分钟之后就到了。”警员说,“余小姐,你脸色不好,怎么了?”

  “没事,有点感冒。”余念一侧头,正对上沈薄探究的目光。

  她怕他看出端倪,心虚地问:“怎么了,沈先生?”

  “没什么。”沈薄依旧彬彬有礼,很明显看出了她的惶恐,却并未点明。

  他有敏锐的观察力,她也有敏锐的感知力。

  时间如白马过隙,一点点流逝。

  他们已经等了太久了。

  余念神游天外,一会儿想到了先前死者惨烈的死状,一会儿想到了女孩那一张惹人怜爱的红润脸蛋。

  女孩也是凶手小学同学的孩子,为什么这么凑巧都被小白遇上?

  凶手带走了孩子,反过来借孩子威胁父母,强迫父母赎罪。

  也就是说,女孩的父母也有暴力行为是吗?

  知道自己的孩子先天不足,无法说话,所以在众人面前惺惺作态,扮演一个优良家长是吗?

  这一层伪善的假面的确应该被残忍剥离,不受其蒙骗,但一定要以死亡为代价吗?

  又或者,从一开始,小白就是被利用的对象。

  他敏感、善良,富有同情心,所以凶手利用他这一点,让他捡到可怜的女孩,察觉她的苦处,继而被凶手暗示要承担所有罪行,心甘情愿做那一只替罪羊。

  这个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为什么处心积虑布置下这一切,就因为所谓的仇恨,就能谴责所有人,包括狂妄自大到擅自决定他们的人生,取他们的性命吗?

  她没有这个资格。

  “你想到了什么吗?”沈薄压低了嗓音,问她。

  “她从一开始就策划了这一切。”余念抿唇,不甘地说。

  “是吗?”沈薄勾起嘴角,笑得意味深长,片刻,他顿了顿,说:“或许,还不止这些。”

  “不止这些?”余念听不懂他话中音。

  “军刀有带吗?”

  “有,”余念哑然,“你怎么知道我随身携带军刀?”

  “偶尔,你会下意识做出抚动右腿裤管的动作,以及两只裤管的新旧程度不一,还有褶皱痕迹都提醒了我,你有军刀这个事实。”

  “沈先生好眼力。”

  “那是因为,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余小姐的身上。”

  余念心口一窒,茫然地凝视他。

  又来了,他又开始说一些暧昧的话拨-撩她。

  余念将凛冽的军刀递给他,提醒:“刀刃很快,拿的时候小心一点,以免伤了手。”

  沈薄将刀从鞘中弹出,在指间如游龙般灵活环绕翻飞。他似乎是个中老手,一把军刀玩得很好,指间流出,掌中进,看得人目不暇接。

  忽然,他将小白的手拽住,反手一个扭花,将他的手臂拧在他的身后。

  沈薄半屈起膝盖,抵在他坚实的脊背上,说:“你真的是无害的吗?”

  “沈先生,你要做什么?”余念上前阻拦。

  沈薄不肯松手,力道极大。

  她蹲下身子,用洁白的袖口给疼得咬紧牙关的小白擦汗,她用唇形一次次描绘话语给小白看,“你别怕,沈先生只是看看你的手臂,别怕,别担心好吗?”

  小白原先的焦虑很快平复下来,像是疼极了,他强忍住痛楚,满头热汗,点了点头。

  “沈先生,你究竟要做什么?”

  沈薄彬彬有礼,朝她点头致意,“我是想要保护余小姐。”

  “保护我?这样保护我?”余念问他,“你究竟要做什么?”

  沈薄不动声色勾唇,继而将锋利刺骨的军刀再次刻入那一道处于手腕、已结痂的伤疤内。

  “嘶……”小白发出痛苦的呻-吟,却换取不了沈薄半分的同情。

  情急之下,她夺过一侧警官的枪-支。

  余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保险,双臂笔直交叠,扣住扳机,对准了沈薄的额头,“给我放开他,沈先生,你究竟想做什么?”

  警员吹哨,对余念喊:“余小姐,你做什么?放下枪!”

  “你们让沈先生先住手!”她厉声喊。

  沈薄恍若未闻,他继续用着军刀,小心挑开皮肉,血液顺着他的指缝徐徐流淌下,形成鲜红色的支流,汇聚在他深黑色的风衣外套上,形成一个个小小的黑色陷窝。

  余念咬紧下唇,实际上,她并不敢开枪,可奈何沈薄软硬不吃。

  若他继续动作,她一定会开枪射入他的肩膀,迫使他失去行动能力。

  “咣当。”突然有金属物从小白的腕部掉落,染着几许鲜血,滚落在原地。

  沈薄收刀入鞘,毕恭毕敬将军刀还给了余念。

  余念迟疑着放下枪,还给身侧的警员,澄清事件经过。

  沈薄无奈叹气,似有些伤神,“我没想到,余小姐居然这么不信任我。”

  余念避而不答,她的反应确实过激了。

  不过,那个嵌入小白腕内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她从地面上拾起金属物,交由警方检查,居然发现,这是一枚窃听器!

  也就是说,从一开始,凶手就利用了小白,她早就设计好了这一切,包括他们的动向!

  那么,有关余念的衣着,也是因为和小白交谈了以后,凶手才得知的,故意这样说话来诈她,是吗?

  所以……

  余念深深吸一口气,冷得五脏六腑皆数冰冻,“所以,她并不在附近,我们被骗了。”

  现在手机号码的定位还未搜索出来,根据之前通话判断所确定的附近位置的提他们一无所获,陷入了凶手的圈套之中。

  该死!

  该死、该死!

  她早该想到的。

  余念不知该作何反应,是自责吗?还是怪自己疏忽?

  很显然,小白也并不知凶手部署的这一切。

  他被利用了,还对凶手感恩戴德,险些让余念陷入危险。

  小白蹲下身子,一遍又一遍用手掌抚摸后颈,这是焦虑的表现,他有严重的心理疾病。

  “余念姐,对不起,余念姐,对不起……”他一遍又一遍地呢喃,血染上深黑色的发梢,流下一点浅浅的血渍,融入头皮。

  “没事的,小白,别怕,没事。”余念安抚他。

  小白一直将头埋在膝盖之间,战栗着,看不清她的唇形,也做不出任何的回应。

  “小白!振作一点。”余念强行摆正他削瘦的肩膀,让他正视自己,“没关系,我们取出窃听器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没事了,明白吗?”

  虽然情况已经陷入了危急状态,但她还不能倒下,还没有到真正一决胜负的时刻,她怎么能输呢?

  如果她输了,又有谁来拯救小白?

  这个少年,不该受到这样的待遇……

  “余念姐,我……”

  “你有先天性的缺憾,的确是这样,没错,但你也完全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甚至可以比他们都强,明白吗?”

  小白垂眸,迫切地避开她的脸,不想去看她的唇形。

  余念掰正他的脸颊,比他对视,说:“如果你再这样自卑,陷入自己的世界,遇事不会解决,只会道歉,从而逃避的话。那我也会抛下你,没有人能来救你。”

  他大惊失色:“别抛下我。”

  “那就成熟一点,像个男人一样!我们去找到她,问个清楚,明白吗?”

  小白微抿下唇,最终坚定地说:“好!”

  余念呼出一口气,她微鼓腮帮,再次接听电话:“全部经过你都知道了,现在满意了?”

  电话那头的人避而不答,说:“不用搜地点了,我告诉你们,我在阳光小学的一年级三班,直接把她父母带过来吧,我也想见见……我的老同学。”

  余念摸不清她的想法,但还是照做,就在她上车时,又听电话里传来嗓音低沉的女声:“长路漫漫,不如我给你讲讲,我以前的故事?”

  “好。”

  作者有话要说:  要评论~



☆、第十集


  二十多年前的黄山区,并不像现在这样繁荣昌盛。

  街巷还有旧时老宅的痕迹,没有拆迁翻新,随处可见牛皮癣一样的小广告,贴在电线杆上、瓦铁窗上。

  张小雅,也就是那个费尽心思报复老同学的杀人犯。

  她的一家人就租在临近菜市场对面的居民楼里,楼道狭窄,灯泡坏了,常年不开灯,一回家,天花板就忽闪忽闪闹着黄光,原因是接触不良。

  她爸常年酗酒,家里积蓄所剩无多。就连她生来兔唇的缝合手术都是她妈瞒着父亲,一分一厘攒下给她做的。

  以前她的唇瓣狰狞,缝合以后总好得多,但即使这样,班主任也不待见她。

  嫌她这里袖子脏,就寻事罚抄;嫌她眉目可怖,就寻事罚站到走道去,眼不见心不烦。

  那时候的同学,也还是小孩心性,无法明辨是非,只知道丑陋者必有可恨之处,就这样独断地批判张小雅的内在,认为她是一个既可怕又可恶的人。

  这世上,最没有逻辑的就是孩子之间相处方式。

  他们以第一印象厌恶她,排挤她,形成一座座将她隔绝在外的堡垒。

  不过,张小雅还是没心怀恶意。

  当时她年龄小,天真浪漫,也没什么心眼。

  她还真当是自己读书不用功,惹了老师生气。下课了,因为不想回家,就留校写作业,坐在桌上,一笔一划抠着练字帖描字。

  “诶?张小雅,你还不走,捣乱呢?我们打扫卫生,你干嘛在教室里添乱!”

  值日的同学就是看她不顺眼,明明她所在的小组已经清扫过了,但他们还是推推搡搡,把她的字帖献宝一样夺过来,给其他人看:“哟,小怪物写字了,和她一样丑。”

  他们哄堂大笑。

  原本孩童们清脆爽朗的笑声,被某种难言的厌恶情绪所浸透,渐渐溢出三分阴寒来,直刺脊背。

  张小雅一向懦弱,可在那一天,也被逼急了,做了一件让她自己也意想不到的事情。

  她夺过了字帖,把踩在桌上躲闪的同学推倒在地。

  那人摔得头破血流,同伴也吓得一哄而散。

  张小雅跑回家了,躲到被子里瑟瑟发抖。

  但很快,伤者的父母找上门。

  她面对的就是父亲的毒打惩戒,母亲低声下气地道歉,掐着她的手臂要她开口说句赔礼的话。

  张小雅虽小,但也有骨气,怎么都不肯开口。

  再后来,她自然而然被孤立了,那些过激的行径也被盲目的孩子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给故事润色,最后冠上了恶毒的罪名。

  她也更不爱开口说话了,直到后来初中转校,去了外地读书,情况才有所好转。

  只是每每午夜梦回,她总会回忆起那一幕——所有人簇拥着她,嘴里咒骂着:“丑八怪。”

  等工作了,张小雅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做微整手术,不变五官,但把那道疤痕淡化,换皮,像是蝴蝶从坚固的茧中蜕变而出。

  她要的是重获新生,并且掩盖那已经渗入骨髓的自卑。

  再后来,她决定复仇。

  制定好这个杀人计划以后,她选的第一个对象,就是那个当年摔伤后,在班级兴风作浪、诋毁与欺-辱她的肇事者。

  余念问她,杀了第一个人以后,是什么感觉,有愧疚吗?或者是惊恐?

  其实什么特殊的感觉都没有,张小雅只觉得快意,当年的恩怨都烟消云散。

  她甚至觉得自己善心又慈悲,让他们将功抵过,给他们赎罪的机会。

  要知道,凡是做错事了,必要承受报应。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现在时候到了,所以,她来了。

  余念只觉棘手,要知道那种完全无理智的变态杀人犯好对付,硬碰硬就好,他们只有被制服抑或是被逃离的可能。

  因为这些人的的目是杀人,干净利落,甚至简单。

  但张小雅不同,她仍有一线清醒、甚至坚守自己三观。

  这一类人死不认罪,也绝不会幡然醒悟,除非杀到自己恩怨尽消,此生无憾了,才有可能罢手。

  余念觉得她可恨,又可怜。

  她长长叹了一口气,说:“张小姐,你做了这么多,应该够了吧?”

  张小雅避而不答,只沉浸在自己的往日回忆中,轻声又说道:“你知道吗?我也有曾想原谅他们的时刻。但是人这种生物也是有趣,一个印象一旦定型,即使觉得自己判断错误,也会自欺欺人蒙蔽下去。所以,他们没有放过我,一直都没有,变本加厉欺-辱我。那么,我为什么要放过他们呢?”

  余念顿了顿,说:“但你选择的方式太过于极端了。”

  “收起你那泛滥的同情心,你想事情一直这么甜吗?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上生存,不是你踩在我头上,就是我踩到你身上,我占取了先机,先下手为强,有什么不对?如果那时候他们再狠心一点,以舆论逼死我呢?会有人心怀愧疚吗?不,我早就死了,从前那个怯弱无辜的我,早就被他们杀死了!”

  余念哑口无言。

  她一意孤行,就连余念也劝不了。

  电话里,张小雅又问:“余小姐,你说死-刑是什么滋味?”

  余念欲言又止,她是在暗示她就算伏法也会被判死刑吗?

  “有的人活着,却生不如死。”她说了最后一句暗示的话,就挂断了电话。

  余念急忙拨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阳光小学的教学楼近在眼前。

  天色渐晚,压低了云幕,雾霭纠葛,似笼罩一片灰烬,暗无天日。

  由于案件凶险,警方特意备了一把枪给余念,并且教会她如何应急射-击。

  实际上,在国外的时候,余念就拥有持枪证,也学过如何使用枪-械,所以这样小口径的标配警-枪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物。

  她将手-枪嵌入后腰皮带内,中跟的鞋底踏着一尘不染的阶梯上哒哒作响。

  一年级三班在楼道的尽头,两侧没有窗,光线照射不进来,更暗了,似有秽物蛰伏于浓密的阴影之中,窃窃私语。

  “咕噜噜……”

  有易拉罐坠地的滚动声,清晰刺耳,暴露了前方有异动的事实。

  余念将照明过曝的手电筒塞到口中,她衔住筒身,另一手摸到了身后,紧扣住枪柄。上面粗粝的质感让她的心稍微平定下来,有了些许微乎其微的安全感。

  就快到那个教室了。

  余念深吸一口气,就像是患了暗疾那般,无从知晓病情,却又惴惴不安。

  近了,又近了。

  犯人就跟她隔着一扇门,就在这扇门之后。

  余念还没动,身侧的警员就一下子撞开门:“别动,警-察!”

  她跟着警员急促的脚步,尾随其后。

  讲台上站着一个年轻的女人,气质很好,人也高挑。

  毋庸置疑,正是张小雅。

  她手里还把玩着一具匕首,微勾唇角,瞥了一眼全副武装的警员,轻言细语地道:“再动一下,我就杀了她。”

  说来也怪,她并未有什么过激的动作,而是将刀柄倒扣在掌心里,另一手握住塑料汤勺,喂女孩吃布丁。

  女孩虽瑟瑟发抖,却又并未推拒她的投喂,而是乖巧地张嘴,一口一口含住甜腻的牛奶布丁。

  这是怎么回事?

  众人面面相觑,也摸不清情况。

  但这里距离讲台太远,他们贸然开枪只可能误伤人质,所以无论张小雅布下什么迷魂阵,他们都不能轻易判断现场、做下决断,采取行动。

  所有人都无法靠近张小雅,唯独余念,她是刑侦方面的专家,有控场的资格,也是张小雅特邀的座上宾客。

  她一点一点靠近张小雅,低声问道:“你要的人,我带来了。”

  余念指了指身后,果然有一对年轻夫妇,他们互抱臂膀,汲取彼此的体温,渴求平复那点躁动不安的畏惧。

  张小雅又喂了女孩一口布丁,细语:“这一路,她跟着我太奔波了,没好好吃饭。因为不会说话,要喝水的时候也只能瞪大眼睛干看着,既可怜又可爱。”

  “既然喜欢她,又为什么要伤害她?”

  “你知道她身上有多少道伤疤吗?除了棍棒打出来、无法消除的淤青,还有两个被烟头烫过的燎疤。她才这么小,又不会说话,能喊疼吗?”

  余念抿唇,“你放过她,让她来我这边。我跟你保证,我会把她从父母身边带走,并且以虐待孩童的罪名控告她父母。”

  “我说了,我要亲手完成这最后一次救赎。”她长叹一口气,“这个世界太肮脏了,我要亲手洗涤它,还原真善美,这是我的夙愿,你不要阻拦我。”

  “非要以人命为代价吗?”余念咬紧牙关,有点无能为力。

  她自知说服不了张小雅,她太过于冷静了,部署到现在,又怎么会输呢?

  这时,小白突然疾步上前,他抿紧下唇,脸色变得愈发苍白,“小雅姐。”

  张小雅抬眸,目光柔和下来,“你不该来这里。”

  “我……”小白欲言又止。

  他突然伸手,夺过余念手中的枪,反身,将极具压迫感的枪对准了她光洁的额头,“都别过来!”

  小白暴戾呼喝时,有种奋不顾身的狠厉。

  余念冷彻心扉,难以置信地凝视黑沉沉的枪口,一时间,还未回神。

  这是怎么回事?

  小白成了敌方阵营的人,他为了杀人犯,放弃赠予他光明的她?

  怎么会?

  为什么要……背叛她。

  余念似身处寒冷刺骨的地窖,浑身战栗,打着摆子。

  她的心底好似下起了簌簌夜雪,将她困入方寸之地,厚重的积雪,逐渐埋没她。

  “小白……”她渴望这只是个玩笑,“你把枪放下,我们一起救那个女孩,你拿着枪,也威胁不了张小雅,对不对?”

  她给他台阶下,给他找借口。

  这种时候,只要小白承认自己是一时冲动,那么,什么都好办,她有成千上万种借口,可以澄清这一切。

  小白低下头,扣动扳机的手指还细细颤动。

  “对不起……”他的声音几不可闻。

  “小白!你放下枪,别做傻事,你答应过我的!”

  小白错开眼,强迫自己避过她的唇形,说:“我说过,小雅姐是我要保护的人,她救了我的命,从一开始,我就是心甘情愿保护她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小白的脸在夜色中晦暗不清,余念无从辨析他的微表情,也无法得知他是在说谎还是肺腑之言。

  张小雅指尖一顿,皱眉,说:“你都知道?那为什么要帮我?”

  小白轻笑一声,说:“小雅姐,我说过你是世界上最好的人,你做什么,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保护你的。”

  他高举着枪,一步步倒退,往张小雅的方向退去。

  小白是真的放弃了余念,反而投奔张小雅那一方了。

  “小白……”余念还处于震惊之中。

  她与他明明只有几步之遥,那种疏离,却如同相离天涯海角一般,无法触碰。

  这是她识人不清吗?

  明明是这样好的人,又怎么会……

  月光下,小白的脸还和最起初,她见到他时一样惨白,白到几乎透明。

  小白自小应该就营养不良,所以身材很瘦弱,不笑时,眉间紧缩住愁绪,是个有惨痛过往的人,却仍旧心怀温暖,对全世界微笑。

  余念苦笑一声,这是报应吗?

  沈薄曾暗示过她的——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原来被人背叛,会是这样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要冲月榜哦,每一个二分评论都很重要呢~

  大家能不能留留评论,帮帮草灯QAQ

  说起学校冷暴力……草灯小学在国内上的就遭遇过呢,真的特别痛苦。



☆、第十一集


  “退后!”

  “给我退后,不然我杀了她。我,我杀了她……”

  小白声嘶力竭地喊了两句,他像是一只在深夜中独来独往的猫,朝着月亮凄厉地怪叫,竭尽全力嘶吼着,声音哑不成调。

  他这句话是送给那些紧逼不舍的警员。

  而枪口一直都平行对着余念的额头,呈直线状,手指蜷曲搭拢着扳手,象征绝对的力量与不容忽视的主导权。

  人质在不知不觉间又多了一个,那就是余念。

  余念张开双臂,举起手,掌心向前。

  她张唇,呼出一口浊气,说:“小白,我很失望。”

  纵使有千般话语要说,婉转至嘴角,也只能艰难吐出这两个字。

  她对他,很失望。

  对于小白的信任,余念比任何人都深,这与她的职业有关。

  她是测谎师,不像是一般人一样得深入了解对方才交心,她在初次见到一个人的时候,所得知的讯息就比寻常人多得多。

  她曾觉得这个少年眼眸虽深,却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纯净,出于职业本能,她甚至想要保护他,把他一点一点拽出黑暗。

  而建立这一切救援活动的基础是信任,所以,她信了他。

  而小白却借用这一切,趁她不备,将利刃刺进了她的胸口,背叛了她。

  小白接过张小雅手里的塑料勺子,接着喂女孩布丁,他低声说:“小雅姐,我帮你带着她,你注意一下警方的动向吧,别被伤到了。”

  张小雅点点头,她将那一柄锋利的匕首抽回。

  小白端着布丁盒,垫在枪身上,他拿着小型的塑料汤勺剜着奶白色的布丁,小心翼翼地凑到了女孩的唇边。

  不知是因为女孩害怕,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她颤栗着,不自觉往后退。

  “啪嗒”一声,布丁盒被打翻在地,回声颇响。

  小白抱有歉意地笑了笑,“我不小心打翻了。”

  他半曲膝盖,蹲下身,凑到女孩白皙的小腿旁,拾起塑料盒。

  就在这时,小白突然将女孩抱起,朝余念的方向急奔而去!

  他的身材相比女孩,还算是高大魁梧,能完全将她笼罩在身形之中,当做她遮风挡雨的屏障。

  “余念姐,开枪!”小白急切地喊。

  说时迟那时快,张小雅也在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她从抽屉里抽出之前盗窃而来的警-枪,疯狂地朝小白的后背射-击!

  “砰!砰砰!”

  她连开了三枪,子弹像是不要命一般朝外疾飞,闪着一道银白色的光弧,顺风助力,埋入小白削瘦的肩膀。

  “小白!”余念喊。

  小白中弹了,他深黑色的瞳孔放大,脸色变得愈发苍白。

  可即使身受重伤,他也并未停下步伐。

  小白还是朝前跑,一刻都不肯停下。

  他一路踉跄,粘稠的血液顺着他线条流畅的手臂滑落,流到了女孩光洁的脸上,又滴落在地,打出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深黑水洼。

  月色蔓延,折返了薄薄的红光。

  一室的猩红,触目惊心。

  张小雅丧失了判断能力,在开枪的过程中,反被训练有素的警员制服。

  由于她的靶子是小白,身体其他的部位就极容易暴露出破绽,反被刑侦队的警员射中手臂与小腿。

  一时间,她血流如注,丧失了行动能力,匍匐在地。

  小白松开女孩,瞬息之间也跪到了地上。

  他的膝盖与地面相接,发出有力的一声碰撞。裤管上的粉尘也迎风四散,细沙一般挥舞。

  “小白!”余念疾步上前,攀住他的肩膀,她深吸一口气,说,“你清醒一点,救护车马上就会到。”

  小白以手支地,他抬头,朝余念微微一笑,“别对我……失望。”

  余念掐他人中,企图让他清醒一点,“我从没对你失望过,真的。”

  他没令她失望。

  他摆脱了尾随自己已久的阴影,亲手杀死了从前那个懦弱不堪的自己,她又怎么会对他失望呢?

  小白点点头,纤长的睫羽煽动,不一会儿,像是耗尽了半生的力气,紧闭上了双眼。

  “小白?小白?”余念焦急地喊。

  她在惊慌失措之中几乎都要忘记了,小白是先天性耳聋,再怎么喊,她也听不到任何回应。

  这一次,他是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而那个世界已被圣光洗涤,再无阴霾,所有人都会无忧无虑度日。

  很快,救护车就赶到了现场。

  小白被送往急救室抢救,他昏迷不醒,还处于危险期。

  这一场历时小半个月的恶战终于结束。

  女孩还是被警方的人带走了,她的父母有虐待倾向,所以她必须受到保护。

  夜凉如水,由于下过雨,午夜的街上都弥漫一层朦胧的雾霭,隐隐约约,斜入车内,照亮那些蛰伏于角落的微末尘土。

  余念觉得冷,她抱紧双臂,光滑的臂膀上果然浮起一层浅白的颗粒物。

  她的余惊未消,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你很冷?”这时,也只有沈薄还陪伴在她左右。

  “还好。”

  沈薄将风衣外套褪下,盖到她的肩上,温柔说道:“你做的不错。”

  余念错开眼,淡淡地说:“我什么都没做,这一切都是小白做的。”

  “他信赖你,才会为你做这些事不是吗?”

  余念咬住下唇,的确,她也早该料到了。

  那个少年能为杀人犯奋不顾身,那么也会为了保全她的安危而挺身而出。

  小白怕她在对峙期间受伤,所以才会擅自行动,以一己之力破开这个僵局,救下孩子。

  这个人,真是分外的温柔呢。

  不过,造成这一切都是因为她,是她害了他吗?

  这个世界对他来时太残忍了,他会不会就此不肯醒来呢?

  余念感触良多。

  沈薄看了她一眼,“余小姐不必自责,你没有害了他,反倒拯救了他。”

  余念抬眸,与他对视。

  这个笑面虎沈先生很少有肯定她的时候,不知他下一句会不会出现什么嘲讽之语。

  沈薄微笑,“而且这一次,你已经走到了他的心底。”

  “是吗?”她曾记得沈薄说过,她还未走入到小白的心底。

  但现在不同,他已经接纳了她,并且放她进入那围困他已久的心城了吗?

  沈薄但笑不语。

  茫茫夜雾中,他眉宇间的神色显得愈发柔和。他就这样浅笑着,带着真挚的笑容,将一股温暖,泊泊注入她的心底。

  余念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男人了。

  他就像是一个旁观者,从未真正融入红尘世俗。但又睿智非凡,总在人行错路之时出现,提点一二,将人引回正轨。

  他究竟是什么人?

  不,应该是说,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小白终于平安渡过了危险期。

  子弹只射在他的肩膀,由于出血过多,导致了昏迷。

  小白养了一个月的伤,终于出院了。

  他没地方住,还是回的沈薄家。

  沈薄还是一如既往亲自下厨,做了一道煎马肝,估计是想给小白补血。

  饭后甜点是一道焦糖布丁,是张姨制作的,甜腻的糖味扑鼻而来,有一种焦灼的甘甜味。

  沈薄对甜品并不排斥,他率先剜了一小口白嫩的布丁,含入口中。

  他几乎没有咀嚼,用舌尖的力道抿化奶味的布丁,脸上带有靥足的笑容,“味道如何?”

  余念也尝了一口,满足地喟叹,“味道很好!”

  张姨的手艺真是没话说,甜味不浓也不腻,奶香被完全激发出来,有一种馥郁的浓重回甘。

  用舌尖稍一抚动,几乎是入口即化。

  小白也点点头,姿态秀气地吃着甜点,很是满意布丁的味道。

  很显然,甜食使得人心情变好,这句话一点都不虚。

  饭毕,沈薄突然让张姨拿出两份合同协议,摆在余念与小白的面前。

  他唇角微勾,说:“我想聘请两位为我长期工作,你们意下如何?”

  小白无异议。

  余念倒愣了,“长期工作?什么工作?”

  “就像上次一样,开一间私人的工作室,长期配合警方的调查工作。你们的工作能力卓越,我都看在眼里,所以才提出这样的合作邀请。”

  余念皱眉,略有不解:“不过,我想问一下,沈先生为什么会对破案感兴趣?”

  “哦,为了超越某个狂妄自大之徒。”

  “谁?”

  他不动声色地说:“最近业界有点名气的新起之秀——Musol。”

  余念反应过来,原来是大名鼎鼎的调查侦探苏牧老师?

  对了,这个苏老师不是还有一个哥哥,身份很神秘来着,似乎是姓沈……

  难道,就是眼前这一位沈哥哥?

  余念目瞪口呆:“你是那一位在去年帮助警方缉拿越狱犯人叶青的沈先生?苏老师的哥哥?”

  “哦,看来家弟并不是无名之辈,他的名声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大许多。”沈薄用纸巾掖了掖嘴角,略带不屑地说道。

  余念挑眉,签下了这一份合同。

  看来,业界里说他们俩兄弟不睦,倒并非是传闻。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大家喜欢这个文,千万不要养肥,反正草灯是日更的……但是现在点击太差了,草灯根本不敢日更多更,说不定会断更养养点击QAQ

  希望大家爱我就多追追我……不然草灯就可能改成隔日更好了QAQ

  改个错字



☆、第十二集


    转眼就是初秋时分,多雨,室外梅雨绵绵。

  余念给沈薄工作,不但包吃包住,薪水还高,八月底还出门度假。

  按照他的话说:在欧洲,八月是假期,如果工作需要发两倍的薪水,他是一名不随意压榨员工的老板,所以人性化地为他们安排了休假地点——去磊山区知名的旅游小镇度假半个月。

  余念惬意地蜷曲在鸟巢状的藤椅里小睡。

  屋外雨声大作,小白心急火燎地从楼上赶下来,顺手关上了推门。

  “啪嗒”一声,世界都安静了。

  余念睡眼惺忪,她捂住嘴,打了哈欠,问:“咦?小白?吃饭了?”

  小白语带埋怨,“余念姐,以后下雨要关门,会生病。”

  “哟,小白这是关心我呐?”余念俏皮地说道,纤长的指头掐在小白细嫩的脸颊上。

  小白耳根浮起一抹绯红色,嗫嚅:“沈先生说快做好饭了,我去帮忙。”

  他逃也似地奔上楼,余念捧腹大笑。

  经过多日的相处,小白原本阴郁的性格也逐渐好转,虽做事还是畏手畏脚,面对生人就默不作声,但对他们还好,偶尔还能开上一两句玩笑。

  沈薄请了知名的耳科医生为他治疗耳部,惊奇地发现他虽听力受损,但没有想象之中那么严重。

  戴上助听器然后再使用药物治疗,勉强可以分辨出一些高频率的振动,至少方便他辨认周围有没有人说话。

  余念翻身,下了地。

  由于下雨,木制地面又冷又潮,冻得她一个哆嗦,忍不住蜷伏脚趾。

  她一步并做三步走,迅速上楼,落座。

  余念把脚盘上了椅子,作打坐状,引起了沈薄的不满:“余小姐知道吃饭是一件需认真对待的事吗?”

  余念“噢”了一声,心不甘情不愿放下脚,“因为和沈先生还有小白是老相识,所以才这样随意。”

  沈薄嘴角上翘,皮笑肉不笑,说:“我该感到荣幸?余小姐之前与客户出门应酬时,也喜欢把脚架在椅子上?”

  她说不过他,只能吃瘪。

  平时看起来笑起来眉目弯弯如新月的一个人,只有在吃饭才会这样较真,据理力争。

  “是是是,沈先生教训的是,我今后吃饭一定正襟危坐,如坐针毡,如芒在背……”

  沈先生轻笑,“很好,我很满意。”

  余念:“……”

  最后,还是小白眼尖,递了一双拖鞋给余念,“余念姐觉得冷?”

  “谢谢小白,我刚睡醒迷糊了,所以就忘记穿了。”她接过拖鞋。

  不得不说,小白在察言观色这方面,确实比她要厉害。可能因为他耳聋,所以天生就是一个观察者,静窥世间万物变换。

  也不知沈薄雇用他,是不是因为看中了他这一点,所以想招入麾下。

  她坐在位置上和小白聊天,询问他之前给的一些心理学书籍有没有专心看。

  小白一一答了,余念这才发现,他的理解能力和记忆力都极强,难怪之前凭自学识字,都能学那么多知识。

  厨房飘来一阵阵蒜香,被辛醋一激,滋生出秋葵的清甜味。

  沈薄把醋腌秋葵摆上桌,再让小白帮忙抬了两三个便易的烤架,下头煨了炭火,上面摆了一块铁架。

  他将油一一刷上架,又夹出早已用特制酱汁腌制过的五花肉,摆放上去。

  沈薄将袖子撩上,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他的臂膀质感硬朗,有一种成熟的男性魅力。

  余念顺着他的腕骨往下看,又将注意力落到了沈薄指节分明白皙的手上。

  一个男人有这样好看的一双手,肤白,却不骚-气。

  她心里有点嫉妒,脑中浮想联翩——沈先生如果用这样的手扣在领结上,单指嵌入结带,手间使劲,往下一扯,领口的锁骨若隐若现,浮起薄薄的白光……

  “你在想什么?”沈薄问,他眼底的笑意很深,令人捉摸不透,一下子烫到了余念。

  “没什么,我什么都没想!”她矢口否认。

  开玩笑,难道要说一时出神,幻想了一下沈先生褪去衣冠的样子?

  她区区一个底层小职员,还敢肖想老板?

  沈薄这种笑面虎,她哪里敢和他对阵。

  更何况,要说发展职场恋情,也不助于她升职啊,这种事男人又不吃亏,万一吃瘪,她连苦都没地方诉!

  等一下,她好像想的太远了。

  不过归根究底就是,沈薄空有一副好皮囊,却绝不是合适的恋爱对象。

  余念纠结完了,起身,淡定盛了一碗米饭。

  她含一口饭,搭配一口酱汁浓郁的烤肉。

  才第一口,她就愣在原地。

  余念停下筷子,反复摆弄火架上的烤肉,也没发现它有什么不同。

  可究竟是怎么烤出这样地道的碳烤味的?

  她又咬了一口,细细品尝——五花肉经过熏烤,原本肥腻的油脂被榨出,反复将酱汁吸收进肉里,一口咬下去,和米饭的回甘,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均摊了那股浓烈的肉味,好吃到浑身酥麻。

  “沈先生不愧是常年做饭的人,这味道,真的没话说。”余念不吝啬赞美之词,大声赞叹道。

  沈薄微笑:“能得余小姐的喜欢,是它的荣幸。”

  “不过这酱汁是怎么调制的?味道好像和寻常烤肉店的不同?”

  “这个啊……”他欲言又止。

  “嗯?”余念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余小姐听说过,火锅底料里加一些罂-粟壳会让人上瘾,会导致汤底味道更好吗?”

  “略有耳闻,”她大惊失色,“难道沈先生你……”

  沈薄饶有兴致看着她,启唇:“骗你的。”

  “……”噢,原来如此。

  他们吃过饭,正打算散场。

  突然,门铃响动了,有人登门拜访。

  余念与小白面面相觑,按理说,没人知道他们在这里度假。

  沈薄理好衬衫衣领,将纽扣抿得一丝不苟,道:“有客人上门了。”

  余念打开门,见是一名二十余岁的女人。

  她的五官精致,看打扮,就知是阔太太。只是眼下乌青色有点重,抹了厚厚的遮瑕膏也掩盖不了那一脸的憔悴。

  女人打了招呼,说:“你们好,我叫季岚。是想拜托你们调查一些事情,之前联系了沈先生。”

  沈薄轻拨开余念,走到季岚面前,微笑:“季小姐请进,喝咖啡吗?”

  他的声音轻柔婉转,抬眸,眼底一片迤旖旎风光。

  余念抽了嘴角,这厮……

  啧。

  “不用了,”她走进来,刚坐定,就从包里翻检出一些照片,心急火燎地说:“我家好像撞鬼了……”

  余念一惊,正襟危坐:“撞鬼?那找我们也没用啊!”

  她细细分辨季岚的表情,无丝毫说谎的细节。眉间有表情纹,纹路很深,最近常皱眉,有愁绪;以及发梢微黄,有脱发痕迹,睡眠不好,或者是心情烦闷到连保养头发都忘记了。

  看来,真有什么事发生。

  余念给小白递了一张纸条——查查季岚这个人。

  小白点头,手指翻动手机,登陆上沈薄给的某个人脉网站,这是一个类似人口登记的仓库,能查到许多东西。

  没一会儿,他就翻到了,然后递给余念看。

  呵,好家伙。

  季岚这个人,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在三年前,她插足别人婚约,怂恿那个男人,也就是现在的丈夫离婚。并且开车撞了当时身怀六甲的丈夫前妻,导致她子宫破裂,孩子没保住,子宫也被摘除。

  后来男人不让妻子报警,极力隐瞒了事情。并且在几个月后,以妻子无法生育的理由,和她离了婚,娶了季岚。

  转眼,妻子也跳楼自杀了。

  这可是彻头彻尾的渣男与小三的恋情啊,还能功德圆满可真不容易。

  沈薄抿了一口咖啡,浅浅一笑:“愿闻其详。”

  季岚攥着照片,说话的语调也有些颤抖,“半个月以前,我在家里的阳台上捡到几根鸟的羽毛。我当时没多想,以为是楼上那户人家掉下来的,他们家养鹦鹉。又过了几天,我出门收衣服的时候,发现我儿子衣服上有几滴血迹,地上还留下了一张卡片。我觉得事情不对劲了,不是被人盯上了,就是家里闹鬼呢!”

  “什么卡片?”余念问。

  “就是这个。”她递给余念。

  余念接过,看了一眼,卡片很普通,上面手写着白色的字:

  “姑获鸟,鬼神类也。

  衣毛为飞鸟,脱毛为女人。云是产妇死后化作,故胸前有两乳,喜取人子养为己子。凡有小儿家,不可夜露衣物。

  此鸟夜飞,以血点之为志。儿辄病惊痫及疳疾,谓之无辜疳也。荆州多有之,亦谓之鬼鸟。”

  字里行间的意思是,有一种鬼鸟,脱下衣服变成女人,穿上变成鸟,一般是死去的孕妇变成的,名为故获鸟,喜欢夺取人的孩子,在衣上点上血迹作为标记。

  但世界上,真的有这种鬼鸟?还真是鸟精?

  来拜访之前,还知道发一张名片?

  难道是前妻回来复仇的?

  季岚咬紧下唇,“求求你们,一定要帮帮我。”

  沈薄闻言,嘴角微微上翘,“你们怎么说?”

  小白看余念行事,余念则靠进柔软的靠椅里,轻蔑地说:“忘了和你说规矩,我有三不接。不接贱-人,不接贱-人,不接贱-人。小白,送客!”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评论夸我好看都没事,不怕天天重复发,来吧,用评论欺负我吧



☆、第十三集


  余念这样义正言辞拒绝了送上门的肥肉,沈薄却毫无反应。

  她不免心里打鼓,以为是暴风雨之前的平静。毕竟像沈薄这样的人,怎么会跟钱过不去呢?

  沈薄将白底玫瑰花边的杯具放下,抬眸,眼底饱含笑意,“那么,就请季小姐回去吧。”

  余念一愣,她还以为他总有后手呢。

  季岚不死心,“我知道沈先生的能耐,我也是废了好大功夫才找到这里。不管多少钱,只要你们能帮我……”

  “小白,送客。”这一次,是沈薄重复了。

  季岚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门,临走之前,手指还嵌入门板上,回头恶狠狠道:“我会再来的,沈先生。”

  沈薄但笑不语,点头致意。

  等季岚走后,余念才回过神来,打量这个依旧笑眯眯的男人,“沈先生,你在打什么主意?”

  她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正义感十足的人。

  沈薄圆润泛光的指尖在桌上一扣,“你喜欢粉色头发的洋娃娃,我却买了耐脏的黑色头发洋娃娃给你,没有不答应你买娃娃的请求,只是违背你的心意,你会开心吗?”

  “给我黑色的,我不如不要。”

  “就好像这件事,我接下了你不愿意干的单子,强迫你去做事,再承诺分80%的收取费给你,你会高兴吗?”

  余念犹犹豫豫:“我不会高兴。”

  “但你不得不做,是吗?”

  “是的,你是老板。”

  沈薄勾唇,说:“所以,答案一目了然。只有不会用人的老板,才会急不可耐压榨员工的最后一滴油水。我深谙驭下之道,只做……你喜欢的事。”

  他说到最后,话音稍转,变得雾气一般朦胧,甚至有些暧昧不清。

  余念险些没听清他末尾的最后一句话。凝神回想,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区区星火,也足以燎原。

  她尴尬地避开头,问小白:“你不是说想出门逛逛?我陪你去?”

  “现在吗?”小白显然没察觉出她的艰难境况,反而很迟钝地问了一句,“沈先生去吗?”

  “自然要去。”沈薄没拒绝。

  余念绝倒。

  她可不就是觉得气氛尴尬,这才想要逃离,出去透透气的吗?

  这下倒好,又被沈薄拽入坑里了。

  余念起身,去换一双平底鞋。

  她途径小白身旁时,发现他手机开着有关故获鸟的资料,那是一张古朴的画像,像是古人留下来了,旁边还有一些晦涩的文言文注释。

  余念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见图上被寥寥几笔黑墨勾勒出一个坦腹露-乳的女人。

  她披着一身鲜红色金纹勾勒的长袍,一头浓密的黑发及地,眼尾细长,眯起眼缝,如谄媚诡笑的奸诈之徒。

  女人的脚边爬着一个婴儿,他的指缝都是嫣红的血迹,张着茭白的手,仿佛高喊着——“妈妈。”

  故获鸟化作的女人眼底仿佛蕴含着光,平视前方,与余念对视。

  余念忽的颤抖了一下,脊背生寒,如锐利的倒钩般刺入肌肤内,又冷又疼,起了一身毛刺刺的鸡皮疙瘩。

  这世上,可能有故获鸟吗?

  不过磊山区还真有关于故获鸟的都市传说,据说是一名枉死的孕妇所化,四处寻找落单的孩子,发出了三四起人口失踪案件,近几年也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过,警方早已勘破此案,据说是一个拐卖孩童的人贩子借都市传说所为。

  至于故获鸟是真是假,真相与否,也无从知晓。

  小白收回手机,用眼神询问余念——怎么了?

  余念摇摇头,微笑:“没事哦,我们出门吧。”

  沈薄也换了一件灰色的薄毛衣,尾随他们出门去。

  他的身形硕长,肩宽腰窄,穿起衣服来版型很正,举手投足间又大方得体,颇有成熟男人的温雅味道。

  余念的视线在他喉头处滞留一会儿,很快还魂儿。

  糟了,她最近好像频频窥视沈薄,这算是怎么回事?难道她也是外貌协会会员,被沈薄的美色所惑?

  沈薄拿着小吃介绍的宣传纸,若有所思地道:“你们对这里的虾膏面感兴趣吗?”

  余念记得这是磊山区的特色小吃,用摘下的虾头煮出红色的膏汤,再混入手擀面里当汤底,味道又鲜又甜。

  她问:“你想带我们去吃这个?”

  “可以一试。”沈薄好似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事物,而搜索各色美食是头一项兴趣爱好。

  小白还是乖乖巧巧地点头,并无异议。

  过了几秒,他又犹豫不决地说:“余念姐……”

  “嗯?”

  他舔了舔下唇,“你最近的体重表好像调高了一位数字……”

  余念一下回过神来,挠了挠头,“也对,再吃就更胖了。”

  “你要知道,人并不是以瘦为美,而是以线条感为美,我觉得你可以再丰润一点,这样身形反倒更好看。”沈薄插了一句。

  就这一点上看,沈薄没有落井下石,还是颇有绅士风度的。

  余念很满意,点点头:“那就吃最后一次!”

  小白是个盲目的“余念粉”,当机立断地道:“余念姐怎样都很好看。”

  有个和蔼可亲的上司,有个专拍马屁的下属,余念的日子不可谓是不美。

  很好,她很满意,要放在古代,她果断是个昏君。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那间面店。

  店里的人很多,除了吃面还吃点特色小吃,还会特意点老板酿的桂花酒。

  这种湿寒的雨天,喝点酒去去冷意,对身体也好。

  一落座,余念就留意到了在客人之间穿梭的女服务员——她长得实在是美,眉目间蕴含风情,看起来年轻,却总有种历经风霜的韵味。

  余念点了三碗面,出于结识的心情,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女人一愣,回过神来,“我叫阿离,你们三个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余念微笑,“我叫余念,我们是从黄山区过来的。这是我老板,这是我手下。”

  阿离噗嗤一声笑了,“你不说,我还当是你带着你弟弟还有男朋友过来吃饭。”

  “让我老板当我男朋友?”她滑稽地做了个杀头的姿势,“会死人的。”

  沈薄淡笑,指尖转动着茶盏,饶有兴趣地看着余念扯皮。

  “那我先不聊了,你可以加我微信,之后再说。”

  阿离跑去后厨,迎面碰上了端面的老板。

  托盘撞翻了,老板也没骂她,反倒是心急火燎地查看她的手有没有被烫伤。

  余念手肘顶了顶沈薄,说:“他们两个肯定有一腿。”

  沈薄挑眉,“哦?”

  “人的表情是不会骗人的。”

  “那么,你猜猜看,我是在说谎,还是说真的?”

  “什么?”余念不明就里。

  沈薄凑近她,犹如梦呓般细语:“我对你很感兴趣。”

  “啊?”余念的耳廓发烫,朦胧罩上一层暖雾。

  “我在说谎吗?”

  余念抬头,去看沈薄的脸。他的眉目依旧月朗风清,挂着慵懒的笑容。

  她看得仔细,企图找到什么漏洞。

  但很可惜,沈薄好似手段高明,话语与表情都毫无破绽。

  要么就是他精通说谎技巧,以毒攻毒;要么就是他所言是发自肺腑,真心实意。

  他对她感兴趣?还是感性-趣?

  余念想多了,也不敢再继续深想下去。

  而这时,阿离已经提着包出门了,估计是下班了。

  屋外站着一个男人,影影绰绰看不见身影,撑着伞,但很显然,是在等阿离。

  想来,该是阿离的男朋友之类的。

  反观老板,也直愣地朝屋外望去,看着阿离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茫茫雨雾之中。

  余念愣了一会儿,心想:看之前,阿离分明和老板两情相悦,怎么现在半路又杀出个程咬金?难道说,阿离脚踏两条船?

  她不免觉得意兴阑珊,原以为是个热情大方的好姑娘,没想到在撩情方面,手段居然这样高明。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要养肥,答应我好吗?

  看到好多人拿这一本和苏老师那本比,其实两本完全没有可比性,这本偏成熟讲人性,行文严肃一点,上一本偏趣味性,行文轻松。

  草灯个人也非常喜欢这一本。

  还有沈先生的问题……上一本是配角,面对的是弟弟。

  这一本是余念视角,面对老婆,当然不一样呀~~不然怎么泡妞呢~

  放了一个存稿坑,也是推理言情,这次地点在意大利,喜欢的可以收藏呀~《神秘的零先生》

  【文案】

  有人问零先生,

  纪小姐当你助手这么久还未婚,

  你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零先生一声不吭拿起计算机,按下:

  "归零,归零……"

  药剂师零先生vs迷糊纪小姐

  意大利的推理爱情:)



☆、第十四集


  屋外的雨不要命似的落下,噼里啪啦,砸起一汪汪小水洼。

  玉珠溅起的帘幕里,映出路灯的微芒,反射进屋内,既清冷,又光怪陆离。

  余念喝了两口鲜美浓稠的汤,心满意足放下筷子。

  天冷,屋内暖洋洋的,三四个能推心置腹的好友,还有一口美味的面汤,真是人生一大幸事。

  她望向沈薄与小白的眉目都柔化许多,“好了,我们回去?”

  “我去付账。”沈薄的温柔有礼都体现在这些微末细节处,让人很难讨厌起他。

  老板推荐她喝一杯自家酿的桂花酒,他的盛情难却,余念只能被灌了两杯。

  等回家时,余念酒劲上头,太阳穴隐隐刺疼,晕眩感迎面而来。

  她被沈薄搀着,踉踉跄跄往前走,几乎是挂在他的身上。

  余念其实没醉,只是那酒度数太高,她一下子承受不住,所以反应大了一点。

  她的鼻间萦绕着沈薄身上的味道。

  不知名的香水,不寻常的气息,似乎是独一无二、专属他的气味,神秘莫测。

  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雨天总是看不见繁密的星子与月,被密集的云层遮蔽,晕出一轮灰白的影子,如隔雾看花,云里雾里。

  “啪嗒。”

  她突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从身后传来,似砖瓦落地,发出咯噔一声脆响。

  余念回头,隐约只见一个黑影迅速窜过。

  迎面而来一阵风,将一片羽毛吹到了她的发间。

  红与黑交融,在浓密的发间触目惊心。

  沈薄随手捻下羽毛,握在掌心给她看。

  “羽毛?”余念清醒了。

  她捻住羽毛的根部,上面还有红色的血迹,像是刚从身上拔下来。

  余念摇摇头,扫去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

  可能那个人只是怀中抱了一只受伤的鸡,暂且不要想那么多了。

  总不可能是和故获鸟狭路相逢吧?

  不知为何,她又想到了那句广为流传的俗语——夜路走多了,总会遇见鬼的。

  余念淋浴时,那一片羽毛的模样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全神贯注回想起之前在路口的点点滴滴——当时的天暗,路灯一闪一闪,散发着细微的光芒。那个人影只是一窜而过,身上的衣物好像是红色的,逆光看着,隐隐有暗黑色。

  那个人,还身披羽衣?

  没由来的,她又想到了有关故获鸟的都市传说:披羽化鸟,卸羽为妇。

  她是不是撞破了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余念洗完澡,还是坐到电脑前搜索有关磊山区故获鸟的事件。

  网上对此热议颇多,自从2013年那个犯罪团体被歼灭以后,故获鸟事件已经逐渐沉底,销声匿迹,从人们的视线中淡去。

  但在七月月初开始,纷纷有网友说看见了故获鸟,甚至在前几天,还有小孩失踪了!

  有人推测,故获鸟是真的存在的,是之前那个医院死去的孕妇所化的怨灵,而犯罪团队只是借真的故获鸟传说来犯罪,企图混淆视听。

  现在他们伪装的故获鸟被抓了,心怀怨念的妖怪故获鸟又重出江湖了。

  也就是说,故获鸟很有可能是真实存在的都市妖怪?

  这样一联系,令人脊背发寒。

  “故获鸟吗?”她呢喃自语。

  余念又往下翻看讯息,她心里在意那个三年前的医院事件,不自觉搜索当时的原贴——原来是被季岚撞死的前妻不堪受辱自杀了,从而发生多起怪事,大家也说这是遭了怨恨,产妇死后化作故获鸟归来。

  网友捏造事实的能力很强,说的煞有其事:有说住在死者隔壁,每一晚都听到前妻抱着孩子哭,偶尔发出怪诞的鸟叫;也有的说他曾坐电梯时,莫名停在了四楼,电梯门打开,前妻一身血衣飘过,还侧头看他的。

  总之,这些人唯恐天下不乱,胡编乱造的成分居多。

  余念嗤之以鼻,关了网页。

  “啪嗒。”

  就在此时,房门突然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余念吓了一跳,站起身去开门。

  刚握住门把手,她就察觉不对劲了……按理说,沈薄不可能这样有失分寸地敲门;而小白也不像是这种做事慌里慌张的人。

  难道说,家里有人混进来了?

  “是谁啊?”她心有余悸地问。

  窗外风雨渐大,一下子吹开了窗户,雨水随着穿堂风倒灌进来,吹湿了她的脊背。

  糟了!

  余念想去关门,但屋外的敲门声不停。

  死就死吧!

  她一时烦躁,深吸一口气,打开门——原来是小白!

  难怪了,他本来就听不清说话声,更何况还下着大雨。

  小白气喘吁吁跑进,帮她关上窗,随后,沈薄跟了进来。

  小白解释:“沈先生说你这间房的窗不太牢,晚上刮台风,所以让我过来看看。”

  “哦,果然脱钉了。”沈薄说。

  他翻开工具箱,两下换了锈了的钉子,安装好窗户以后,才退出门去。

  沈薄彬彬有礼朝余念弯腰,鞠躬,点头示意,“如果余小姐的窗户还出问题,欢迎你随时来我房间找我修理。”

  “好。”

  沈薄前脚刚上楼梯,后脚回头,“多晚都行。”

  他朝她弯唇,微微一笑,如沐春风。

  余念的心脏蓦然一跳,她错开眼,含糊地点点头,赶紧关上了门。

  她险些被这个男人摄去了魂魄,好在回魂得快,没被这个笑面阎王给勾走心神。

  她这一觉睡得很好。

  外头细雨如丝,淅淅沥沥下了一整个晚上,却一点都不影响她的睡眠。

  如果看见路上有人冒雨,行色匆匆,甚至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因不用在外颠沛流离。

  可能人的骨子里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情绪,对比别人的惨状,虽心有戚戚,但总在庆幸落难的不是自己。

  “叮铃铃。”

  就在这时,余念的手机响起了。

  “喂?”她略带鼻音问。

  “余念姐,下楼。沈先生接了个单子,找你有事。”小白听不见她的回话,一般都是干净利落汇报了事情,就挂断电话。

  余念茫然望向窗外,忽见昨夜经过的那个巷口停了无数辆警车,狭窄的小道被堵的严严实实的。

  她心头一跳,知道出了事,赶紧穿衣下楼,寻找沈薄。

  沈薄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早点,见了她,只将一份档案递给她,“故获鸟事件,你不是很感兴趣吗?”

  “你怎么知道?”

  沈薄喝了一口豆浆,掖了嘴角,说:“我之前用你房间的电脑浏览过网页,登了账号忘记退了,所以你搜索的关键字会被同步到我的电脑里。”

  余念扯了一侧嘴角,艰难挤出一个笑容,“你确定是‘偶然’事件,而不是想监-视我?”

  “我对余小姐的隐私并不感兴趣,不过,还请下回不要在网上搜索有关我的讯息,其一是你搜不到,其二是如果你很好奇,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被风拂进来,拢到她单薄的耳廓上,又酥又麻,还略带几分温热。

  她不过是对他很好奇,也幸亏,她没出于好奇搜什么奇怪的床上用品,不然就百口莫辩了。

  余念坐下,咬了一口黄澄澄的油条,一边翻阅档案。

  沈薄接下的单子是和磊山区警方的合作缉拿偷窃孩童的犯人,代号是故获鸟。

  就算真有妖怪,警方也不可能以这种匪夷所思的结论结案,只能说这是人为伪装的案件。

  余念自嘲一句:“捉妖我可不擅长啊。”

  “不感兴趣吗?”沈薄问。

  “感兴趣,我接了。”余念话音刚落,只听得沈薄道:“失踪的是季小姐家的孩子。”

  余念皱眉,说:“那倒也没关系,我只对案件本身感兴趣,而对于季小姐的人品,我依旧是嗤之以鼻。”

  据沈薄所说,现场留下了羽毛,警方怀疑又是之前那起人口贩卖案的同-党所为。

  那么,昨晚看到的鸟人,就极有可能是凶手?

  “能去犯罪现场看看吗?”余念问。

  “你是特邀的刑侦专家,自然可以去现场勘查。”沈薄说。

  他们很快赶到了现场,院内有多名警员来回搜寻残留的痕迹。

  季岚以手掩面,哽咽道:“求你们一定要救救我的儿子,他才五岁大,才这么小……”

  余念说:“光哭有什么用,昨晚究竟是怎么回事?”

  “昨天我儿子跟保姆在家,保姆晚上要回家休息,所以我立马赶回家带他。哦,对了,在保姆走后,儿子还给我打了一个电话。但一回家,我就没看到其他人,地上都是鞋印。我赶到他房间一看,窗户开着,院外的墙上站着一个浑身长毛的人影,我儿子肯定是她带走的。我很害怕,就追了出去……我,我报了警,但是人已经跑远了。”季岚深吸两口气,说话时声音都在颤抖,很显然是惊吓过度。

  “也就是说,你儿子本该在屋内,却没有发现人影,反倒是看见一个鸟人把他掳走了?”

  “没错,一定是报复。她……她是来报复我的!”

  “也就是说,当时孩子是一个人在家里的,并且打电话和你确认过了是吗?”

  “是的。”

  余念使了一个眼色给小白,让他去询问有关保姆的情况。

  经过确认,证实在孩子失踪的那段时间,保姆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她确实与本案无关。

  余念不作声,只转向后院,查看地上的泥泞。

  如果犯人真的是从二窗爬出,那么他的鞋上必定沾上了湿土,并且在窗台上也会留下印记。

  这里的楼层统共就一米多高,即使跳下来也无大碍,然后会落到这儿。

  余念比了一个位置,最后犯人如果想要翻墙逃离,必定会踩到后院植被茂密的泥地里,留下足印。

  但有趣的是,这里什么鞋印都没有。

  可季岚偏偏说犯人是跳窗逃离。

  难不成他真的是故获鸟,披上羽衣,从窗户内飞了出去?

  又或者是季岚自导自演?

  不,不太可能。

  一个是从前院门到屋内的路上,确实有陌生人的脚印;而从窗到墙的位置却没有,这一点让人心生疑惑。

  还有一点,门窗上都没有撬开的痕迹,犯人是如何进屋的呢?

  余念问:“有可能是你儿子自己开门放他进来的吗?”

  “不会,我们家从里面开门需要解开密码锁。锁的位置很高,我儿子够不到。”

  “当时的门窗都是紧闭的?”

  “保姆说是紧闭的,她怕我儿子乱爬窗出什么意外。”

  那么,只有一个大胆的推论——犯人有屋子里的钥匙,他是淡定自若地打开门的。

  “犯人极有可能有钥匙。”余念下了结论。

  沈薄勾唇,“哦?”

  “我觉得可能是熟人犯案,”她说,“不过有一点我很疑惑,如果他有钥匙,又对季岚家的情况了如指掌,那么为什么还会出现犯案未遂被逮住的情况?不会稍显刻意吗?还有,如果他是跳窗出逃的,那么爬墙逃跑的时候,他的脚印去哪了?”

  季岚惊慌失措地说:“肯定是她,是她回来索命了!”

  “什么?”余念问。

  “这个家是我丈夫和他前妻的婚房,他前妻肯定熟知这里的一切。她看不惯我过的好日子,回来索命了!”

  余念沉默。

  别说前妻看不惯了,就连她都看不惯。

  三年前,前妻刚怀孕,季岚的儿子都应该两岁大了,丈夫早就出轨,并且在外建了一个小家。

  要说死去的前妻对她没恨,余念都不信,肯定是恨之入骨。

  不过被季岚这样混淆视听,这一起处处诡秘的案件又回到了原点。

  余念陷到沙发里,她的脑中有无数个疑问,却没办法用一根线串起来。

  小白突然说:“如果我听到有人回来,应该会一动不动躲屋子里,先藏起来。”

  “你说什么?”余念问。

  “有没有可能,犯人当时藏起来了?”

  余念皱眉:“那墙上的鸟人又是怎么回事?”

  她借了一张纸和笔,在上头涂涂画画,突然有些明白了。

  是她傻了,一直以为故获鸟就一个人。

  这个故获鸟应该是故意让季岚看见身影的,为的就是让她对“前妻归来复仇”这个事件深信不疑。

  但,究竟是为什么呢?

  余念思索了一会儿,将事件串起来,说道:“我来演绎一下,整个犯罪的过程。犯人先是打开屋子,劫持季岚的儿子,所以出现了最开始的一道陌生脚印。”

  有警员问:“那为什么跳窗时没有脚印?”

  “先别急,”余念起身,凑近窗,利落地掀开窗帘,说道:“随之,他打开窗,与外头要扮演故获鸟的同伙里应外合,等季岚回家以后,就捂住孩子的嘴,抑或是迷晕孩子,不动声色地躲到房间内。

  季岚看见脚印,自然会惊慌失措。再一看窗户开着,外头墙上有人跳下,肯定心生疑惑,直接追出去。

  这个时候,犯人就能将她儿子从前门带走,制造出故获鸟会飞的假象,离开现场。”

  她这样分步解释,清晰又明了,从而得出结论——犯人有同伙,不止一个人。并且极有可能跟踪季岚已久,或许有钥匙,是熟人。

  他这样费尽心思要引起季岚的恐慌是为什么?

  可以肯定的是,目的一定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单纯。

  “那么,我们怎么找到他呢?有留下什么线索吗?”警员问。

  余念深吸一口气,微笑:“没有,我对他的行踪毫无头绪,并且刚才的分析只能解释犯罪过程,并不能帮助我们找到他。”

  “切。”有个实习的警员小声的哼了一句,似乎对她光会说空话的行为不满。

  余念眯起眼,一下子从人群里揪出方才哼声的那名实习警员,说:“有能耐自己去找,你们头儿没教过你没能力就闭嘴?”

  他显然不知道余念气性儿这么大,涨红一张脸不吭声。

  余念其实挺能理解这种心情的。

  但凡讲台上的教授喋喋不休说理论,总有愤青刺头儿小声抗议彰显不同,要真把他拉出来溜一圈,又面红耳赤,屁都打不出一个儿。

  她松了手,拍了拍他领口上的褶皱,说:“多历练历练,当警-察没你想的这么容易。”

  “是!”警员被徐队长一瞪,骑虎难下,只能低着头,听了一声教训。

  余念不和这种还没经过多少历练的小年轻争论,掉份儿。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一点小小推理,还是开胃小菜,大家尝尝鲜。

  我看到之前有人说念念怎么这么容易相信沈先生是和警方合作,万一是骗子之类的……

  呃,念念是为钱行事,是不是合作关系和她无关呢,付钱就好。

  这个故事凶手不是重点,解密也不是重点,故事才是重点。

  ps——草灯之前看到那个小三撞人新闻非常火大,所以才正义感爆棚想了一个故事出来溜溜~



☆、第十五集


  余念结合了昨晚偶遇鸟人的事情,得出结论:“所以,罪犯至少有两个人,一个是躲在屋内开窗的,另外一个是早埋伏在窗户对面的墙上,伪装成故获鸟吸引季岚的视线。而我们昨晚遇到的那个,恐怕就是仓皇逃离的故获鸟。”

  小白抿唇,脸色变得不好看,“我们昨天错过了犯人的同-党,对吗?”

  “没错,擦肩而过。”

  他垂下密集的睫羽,闷声嗯了一句。

  余念拍拍他的头,手感不错,还揉了揉,说:“但我们会找到他的,孩子也会没事的。”

  “嗯。”

  小白似乎天生就有正义骨,对待蛮横血腥的犯罪行为总是莫名反感。这种人合适伸张正义,但又可能被那渗入骨髓的正直所累,为人利用。

  她倒宁愿他不要对人这么好,免受伤害。

  余念问:“屋内还有其他线索吗?”

  “没有,犯人戴了手套,没留下任何指纹。不过从犯人进门时,陷入泥泞的鞋印深度可以推测出体型还有身高,178厘米高,体重70千克,强壮的男性。”领队的徐队长补充。

  她了然点头,说:“看来这次的犯罪行动与往常不同,犯人蓄谋已久,手段精简,除了没能预测到下雨,暴露了身体特征,其他的都做的堪称完美。”

  实习警员又问:“那我们该怎么抓?怎么行动?”

  余念挑眉,心想:连续挑衅两次啊,算你厉害。

  这时,她才注意到那个实习警员光洁的脖颈:没有粗大的喉结,却爬着一条壁虎纹身,企图掩盖手术后留下的缝合伤疤;声音中性,利落短发,清秀的眉眼被压在了帽檐底下,若隐若现。

  但很明显,这名警员是个女孩子。

  “你叫什么?”余念避而不答她的问题。

  警员一愣,“我叫徐倩。”

  “哦,小倩。”

  “别瞎叫。”

  徐队长又瞪她一眼,解释:“俞老师,不好意思。我女儿今年刚分到警局实习,在警校训练的时候,脾气被养野了,还没改回来,你别介意。”

  余念摆摆手,“不介意,不过徐队长能让徐倩跟着我进行后续调查工作吗?我毕竟不是警局的人,有些侦查工作不好进行,领你一个实习警员应该不会心疼吧?”

  “当然不会,跟着俞老师也好长长见识。”徐队长大手一拍徐倩的背,险些将她震出内伤,也在潜意识警告她:别给我搞出什么幺蛾子。

  徐倩斜了一眼徐队长,在余念面前站定,中气十足地喊:“听Miss余吩咐!”

  余念揉了揉头,她被吼得耳朵疼。

  案发至今,还没任何收获。

  余念最后问了一句季岚:“你没追上鸟人,转而报警了,对吗?”

  季岚忽的从沙发上站起来,说:“对,我记得那个鸟人窜入一条小巷以后,就有一辆黑色的面包车钻出来,好像是往旅游小镇外的山路去了。不过晚上太黑了,我也没看清车牌……”

  “哪条街?”

  “抚湖老巷。”

  余念抚了抚唇瓣,说:“徐队长,你们这里能调监控吗?”

  “能是能,不过因为是旅游区,不是交通路段,监控可能不多。”

  “先试试看,之后把录像转给我。”

  经过徐队长的同意,余念还真把徐倩给领了回来,就当把她派职到外地,多历练历练。

  徐倩在车上擦拭标配的警-枪,刺目的银光折射到后视镜里,掠过一道薄光。

  沈薄温声提示:“徐小姐,能先把枪收起来吗?”

  徐倩斜了他一眼,“你害怕?”

  “在车里握着枪,似乎不太礼貌。”

  “这个枪上了保险扣,也没抵你太阳穴上,你怕什么?”

  沈薄微微一笑,保持沉默。他自持矜贵,不屑于争辩,更不屑和那种无礼之徒对话。

  倒是余念转头,对徐倩说:“小倩,枪先收起来,我问你几个问题。”

  徐倩把枪插回腰侧的皮套内,正襟危坐:“你说。”

  她的直觉挺准的,余念要说的就是有关案子的事。

  “你擅长跟踪吗?”

  “跟踪人?”徐倩皱眉,细想,“可以试试看。”

  “那好,等一下你听我安排,还有把这个针孔摄像头别在腰上。”余念递给她一个摄像头,顺道上下打量了一番她的衣着,“你这个衣服也不行,我们回去换一身。”

  徐倩兴奋地说:“余老师,你有什么事儿只管让我去做,虽然说我经验不够丰富,但我各项能力都是校里有名的,别看我爸是刑警队队长,我可不是走后门进来的。”

  “行,我信你。”

  到家,余念给徐倩翻了几身衣服,但都不合身。

  她的身量比较长,肩略宽,肩头削瘦,而且胸部也是一马平川,再配上她那个中性的发型,整个一假小子。

  徐倩不怕生,揽着小白的肩头,笑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要不给我几件这位小哥的衣服?我看他的身材跟我差不多。”

  小白抿唇,同意了。只是不太习惯徐倩的亲昵,等她松了手,还背地里掸了掸毛衣上的褶皱。

  徐倩换上了小白的衣服,白上衣,搭配上深蓝牛仔裤,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很合适。

  她侧头,勾唇一笑,朝余念抛了个媚眼,眼波流转。因为鼻梁高挺,眼窝也深,看起来就像是个偏阴柔的假小子。

  余念拍案叫绝:“这身好。”

  徐倩问:“不过,余老师,你究竟想做什么?”

  “跟着小白叫我余念姐就好了,接下来,我们要去调查季岚的丈夫。”余念以拳击打掌心,做出决定。

  “我直接拿着警员证去询问就好了,用得着换便衣?”徐倩还是不太懂。

  余念摸了摸下巴,笑得老奸巨猾:“只有趁其不备的时候出击,才会有所收获哦。”

  总之,他们又麻烦沈薄开车前往旅游区的知名酒店,那是季岚丈夫旗下的,根据小道消息称,他最近都和季岚分居,在外过夜,连儿子失踪都不管不顾。

  沈薄对他们这样不尊敬的雇用行为表示不满,拧着眉心,说:“要不我给你们雇个司机?”

  余念说:“不行,这叫废物循环利用。”

  糟了,她居然脱口而出,说沈薄是废物。

  沈薄的声音果然变得阴森森的,很危险,“废物?”

  余念察觉到某种强大的压力感,她侧头,余光打量沉着脸的沈薄,也不知是他的脸色真的不好,还是因为光线问题,眉目隐在黑暗中,打深了眼窝,塑造出冷峻的面部轮廓。

  总之,现在的沈薄让她感到不祥,来者不善。

  余念刻意地笑了两声,“不不,我刚才说错了,是这样的……嗯,别人开车,我不放心,毕竟他们的驾车技术没有沈先生这样娴熟,我是不会把自己交给那些鲁莽的人。”

  “哦,意思就是——你想把自己交给我?”

  他说到最后三个字“交给我”时,尾音上翘,裹着粘稠的暖意,像是调侃,又像是全心全意表白心迹,甜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余念的脸一下子烫了,别怪她道听途说,被好友灌输了某些比较私密经验,导致一句普普通通的话都能想到多层含义,而是沈先生实在手段高明,本就是乏味浅显的一句话,都能被他撩起三分情意,话里含蜜。

  她手足无措,破案在行,但这些实在不是沈薄的对手,只能顾左右而言其他:“我们快到了吗?”

  沈薄不再撩她,“快了。”

  他错开眼,脸上那种戏谑的笑意又烟消云散,仿佛他一贯这样彬彬有礼,从未拨撩她,也从未逾矩过分毫。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大概周六会入V,到时候一万字,希望大家支持正版,草灯是靠订阅挣点钱当生活费的,看盗文是盗窃行为呢~~以及,非常感谢能支持正版的读者,草灯很开心。

  然后有一个问题想咨询一下,草灯V后是放防盗章还不放,防盗章是这样的,草灯先放上乱码章节,被盗文网站复制了以后,再换上真正的章节,这样能保证那些看盗文的读者看不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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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草灯想问问大家,是会支持正版,然后讨厌防盗章不想草灯放呢,还是觉得不会麻烦,觉得放也可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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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集


  沈薄将车停在了小巷内。

  车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埋没了人的脚步声。

  余念独自一个人下车,小白与沈薄都被留在了车上。

  小白趴在车窗上,茫然地看着余念渐行渐远,落寞地垂下了眼睫。

  余念出示了徐倩的警员证件,要求与季岚的丈夫白然先生交谈。

  前台的迎宾小姐打了电话,将交谈地点约在了会议室。

  余念一进去,就有男人急不可耐地问:“你就是徐警官?”

  “是我。”余念说的一点都不心虚。

  “有什么事?”

  “你的儿子昨夜失踪了,我来跟你询问一下情况。”

  白然愣了一下,垂下肩头:“我刚刚去黄山区开完会回来,手机都关机的,所以现在才知情。”

  余念眯起眼,细细打量这个男人——外表西装皮革,还算是周正儒雅。只是他在回答的一瞬间,左眼朝下视,在思索用来搪塞的借口,是很明显的逃避行为;支着腿,椅子下意识往后移了几厘米,双臂交叉抱胸,代表了抗拒,以及企图隔开距离。

  很好,有结论了,这个男人心里有鬼。不单单是隐瞒了什么事情,还在说谎。

  余念勾唇,继续问:“开会?是坐动车还是坐飞机?”

  “关你什么事?警-察是来查户口的吗?如果有这心思,拜托好好去查我儿子失踪的事情,查不到,就是你们办事不力!”

  “诶,别急于反驳。白先生,你这样很可疑,你知道吗?”余念依旧不疾不徐,连语态都没改变。稍一对比,就反衬出了白然的狼狈不堪。

  他抿唇,轻咳了一声,恢复镇定:“我只是关心则乱,我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所以很担心。”

  “对了,请你出示一下昨天往返黄山区的机票或者动车票票根,我们需要核对一下。”

  “这些都是秘书办理的,我得咨询一下她才知道,”他话锋一转,眼风凛冽地扫来,“不过我儿子失踪了,你调查我算是怎么回事?我是他生父,我绑-架他做什么?你们倒好,怀疑到我的头上?!”

  “只是例行调查而已,好了,那我先走了。午安,白先生。”余念走了两步,忽的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对了,还有存根,别忘记了。”

  “如果找到了,我会让秘书送过去的。”白然冷冷地说。

  余念出了酒店,嘴角的笑也完全落下,直至消失不见。

  一个人对话生硬到这种地步,究竟是想掩盖什么呢?

  不过绑架自己的亲生儿子吗?他没有犯罪动机,也没有必要费尽心思做这些事。

  这样的男人,也不可能是出于对前妻的愧疚,然后想要恐吓现任。

  他如果这样长情,当年也不会提离婚了。

  余念对着蓝牙耳机说:“小倩,盯着这里。”

  “好的,余念姐。”她当即点头,随后抱怨,“都说了别叫小倩!”

  余念回到了车里,她调开视频画面,接收徐倩那里传来的录像。

  白然开始行动了,他出门上了一辆深黑色的车,开往市中心。

  徐倩也开车,尾随其上。

  余念的指尖在键盘边沿敲击,发出笃笃的响动。

  深黑色的车吗?倒是季岚目击的车辆一致。

  这个白然,究竟在打什么名堂?

  车开出喧闹的市中心,绕进一条小巷。

  白然的车停了,徐倩也学乖,停在远的地方。

  她一路鬼鬼祟祟,隔着一条街跟着,却绕进了死胡同。

  前面没路了,是一堵墙!

  “怎么办?跟丢了?”余念皱眉。

  徐倩笑了一声,说:“您看好吧,这可是我独门绝技!”

  她忽的踩上墙面,左手勾住墙沿,一个侧翻,跃过了那面墙……

  镜头一阵天旋地转。

  徐倩稳当落地,余念这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不得不说,她的身姿确实矫健。

  翻墙的一瞬间,斜阳映在她的深邃的眉目之间,英气逼人。

  “怎么样?我的功夫不是盖的吧?”她拍了拍手心,朝镜头灿然一笑。

  余念扶额,无语。这种时候,是耍帅的时候吗?

  再一细看,她突然发现摄像头照到了什么人。

  余念对准了蓝牙耳机,说:“你固定这个位置别动,然后往旁边躲一下,我好像发现了什么人。”

  “行。”徐倩照做。

  余念凝神分辨,这才发现:白然私会的对象是阿离,而另外一道巷口,有人躲在那里,很显然是面店老板。

  没想到徐倩还真是傻人有傻福,翻个墙都翻出了这么多花样。

  “好了,撤退吧。”余念命令她。

  “诶?这就不玩了?”

  “你当这是玩啊?”余念扶额,这人果然不靠谱。

  阿离和白然有私情,并且被老板撞破,所以他转而报复白然,拐走他儿子?

  那么,昨晚阿离肯定也是和白然在一起的,所以他才遮遮掩掩,生怕包养小三的事情暴露出去。

  而且老板的身形也和警方描述的犯罪嫌疑人符合。

  她得去查证一下。

  他们又赶往了面馆,上面写着:“老板感冒,休息半天,晚上营业。”还在句末画了一个憨笑的脸。

  余念在旁边的咖啡厅等着,并且监视那一家面馆。

  晚上七点,面馆终于开门了。

  这时,天色渐暗,远处的路尽头都浮现起了蔚蓝色,与万家灯火交融,闲适又安逸。

  余念不敢打草惊蛇,她进去环顾四周,寻到了一名上次吃面就看到的客人,推断出她应该是常客,那么就可以询问昨夜老板究竟有没有在店里了。

  余念凑近了,问:“你这碗是什么面?”

  “这个呀,是肉松加煎蛋的手擀面,原创面呢,很有特色,你要尝尝看吗?”她热情地答话。

  余念视线朝下看,注意到这名中年女子的食指上有一道又深又明显的痕迹,应该是经常打包扎线留下的。从而推断出,她应该是一名外科医生。

  “好啊,我也想尝尝看,闻起来味道真好。对了,昨晚老板有开门吗?我看他今天说感冒了。”

  她温和地笑了笑,“有啊,他感冒好像是从昨晚开始的,还在店里煮了姜茶呢。”

  余念不动声色地蹙眉,也就是说,老板有不在场的证明?他昨晚并没有去偷窃孩子,而是一直在店里?

  是她找错人了吗?

  “不过老板途中上楼休息了一下,还是让我帮忙看了一会儿店。”

  “是七点到八点吗?”余念问。

  这个时间段是孩子被拐走的时间。

  “是的,不过我七点四十的时候想上楼问他情况,我是医生嘛,怕他睡着睡着就发烧了。”

  “结果呢?他在楼上?”

  “在啊,他和我说别担心,没过三十分钟就下楼了。”

  余念作遗憾状,“幸好老板没生病,不然我都没地方吃晚饭了。”

  医生微笑,“我也是,在这家店吃习惯了,要是突然休息,我又得绕一段路去吃别的。”

  余念闲聊了几句,就坐回自己的位置,她小声嘀咕:“时间对不上,七点半的时候,犯人还在季岚的家里,又怎么可能凭空出现在楼上?”

  除非,老板会穿墙术,或者是故获鸟变成的人,会飞。

  如果这个案子不是人为的话,真有故获鸟这种妖怪,再核对上现场的一切,也完全能说得通。

  故获鸟掳走了孩子,从窗户飞走了,所以季岚扑了个空。

  线索又断了,案件再一次绕进了死胡同里。

  余念把目光转向阿离,老板有不在场的证明,那么阿离呢?她昨晚又在哪?

  有了季岚怒撞前妻的事件做铺垫,阿离情杀季岚也不是不可能。

  余念已经晕了,她决定快刀斩乱麻,直接问阿离下班以后能不能聚一聚,她有话想说。

  她们约会的地点是在面馆后门。

  余念刚走进去,就见昏暗的台阶上坐着人,是阿离。

  她的脸在袅袅烟雾中忽明忽暗,稀碎的烟头火照亮她的脸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余念打了声招呼,“没想到你还抽烟啊?”

  阿离微微一笑,碾灭了细长的女式烟,让她坐到旁边,“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问问,你昨晚在什么地方。”

  阿离涩然苦笑,“你都看到了吧?”

  “什么?”

  “我和白先生在一起,我是插-足别人婚约的人。”

  余念默不作声,她侧头,看着阿离,不解地问:“你看上他什么地方?”

  白然除了有钱,还真没什么好的地方值得女人趋之若鹜。

  “看上他的钱,还有他坠入爱河时那种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的样子。”

  “听起来很吸引人。”余念不太懂情爱,只是折中评价,不说好也不说坏。

  不过爱情究竟是什么?为什么有这样大的魅力,吸引着凡尘俗世里的男男女女,为之神魂颠倒?

  “是啊,很吸引人。我明知道是飞蛾扑火,却还是奋不顾身闯进去,”阿离又擦亮了打火机,点上烟,“我有烟瘾,戒不掉,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余念抿唇,问,“那老板怎么回事?我看他好像对你有意思?”

  “他是个好人,我是从乡下来的磊山区,最开始没工作,也是他收留了我,让我在店里帮忙,工资也不克扣。要说对他没感觉,也不是,只是我缺钱,很缺,所以我不想连累他,我还是这样的人,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余念听她说了许多话,她的声音合适讲故事,娓娓道来的那一种嗓音,婉转又动听。

  隔了好久,她才回过神来,问:“我就问一个问题,问完我就走。昨晚,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我和白先生在一起,做男女之间最亲密的事,一整晚。”

  她的话毫无破绽,平静,眼底无波澜。

  余念点点头。

  她猜也是这样,这就能解释白然为何遮遮掩掩的样子了。

  他怕小三的事被暴露,毁了声誉。但也从侧面反应出,他完全没想过让阿离变成他背后的女人。

  阿离只能待在暗处,和白然私下往来。

  她看走了眼,所托非人。

  余念这一刀下去,非但没斩断乱麻,反而是麻藤抽条,春风吹又生,纠结出更大的谜团。

  她们两厢沉默了许久。

  阿离突然出声:“实际上,喜欢白先生还有一个原因,他很像我一个故人,我去世已久的初恋。”

  “恋人?”

  阿离落寞地说:“是啊,我们曾经很好很好。”

  作者有话要说:  文里角色三观不代表草灯三观啊……

  对啦,草灯20号(周六)v了,大家如果看这个文能不能订阅陪伴草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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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祝大家天天开心,这周好运滚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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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草灯是草鲤鱼,不是草鱼,靴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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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集


  余念不抽烟,但不会拦着阿离抽。

  阿离做事很细心,也懂得照顾别人的感受。她坐到左侧,正好以背挡住了风口,不让烟雾熏到余念。

  “是不是提起你的伤心事了?”余念迟疑地问。

  “我正愁没人说,能和你说两句吗?”

  “好。”余念寻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坐下,她双手环住膝盖,侧头聆听。

  夜凉如水,后门的台阶蒸发了白日的地气,变得冰冷刺骨。

  阿离久久不开口,抽烟抽得更急了。

  她徐徐吐出烟雾,烟丝缭绕,袅袅上升,遮盖住她深邃的双瞳,掩住眼里的另一个世界。

  她应该是一个很有故事的女人,那双眼再沉寂不过,像是一汪死水,波澜不惊。

  阿离掐掉烟头的火,笑说:“我以前住在磊山区外头的一个小镇里,遇到我初恋的时候,好像才高一。他是数学课代表,特别聪明,我那时候对学霸会有一种莫名的崇拜,觉得他就连穿白校服都很好看。”

  余念回想了一下,她从前读书的时候,好像一贯是别人崇拜她的。

  所以,她也不懂迷恋一个人究竟是何种滋味。

  阿离嘴角上翘,“你爱情电影看得多吗?”

  “我不怎么看。”

  “哦,这样啊……”她有点失望,“电影里,拍男主角不都是先调高镜头,然后一缕光倾泻到他的头发上,再缓缓回头,一双澄澈的眼就这样和女主角对视了,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我跟我初恋也是。那天,我作业本忘交了,半路拦住他,他就这样回头,阳光正好,照在他的深黑的发梢,那一双眼就像是有光一样。仅仅一眼,一下子闯入了我的心。”

  “你们两个是相互一见钟情吗?”

  阿离抿唇,脸颊染上红霞,“我不知道,不过我很喜欢他。”

  在最好的年华遇到对的人,的确是一件曼妙的事。

  或许不需要任何语言,只需一眼,就能明白彼此深埋心中的深情。

  “再后来呢?”

  “再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跟我表白了,我也答应了。他这个人是真的好,最开始创业的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学电影里用易拉罐的环跟我求婚,会给我带宵夜,晚上工作就蹲客厅去,那么冷的天,空调都不开,就一个人坐那里看档案,为了不吵醒我……”

  “你之前说他去世了,是吗?”

  “嗯。”

  阿离摆弄着只剩小半截的烟头,嘴角的笑渐渐隐去了,“三年前,他死于车祸。”

  “节哀。”余念词汇贫乏,说了半天,也只讲出这样一句简短无力的话。

  “没事,我现在这样也挺好的。”阿离深吸一口气,平复了心情,“好了,我得回去了。”

  余念也拍了拍裤子,临走前,还是说了一句:“你是个很好的人,就当是为了死去的初恋,也别活在回忆里。白然不是良配,还是尽快离开他吧。”

  “谢谢。”阿离朝她一笑。

  “不客气。”余念说完,转身就走了。

  余念回到了车上,沈薄等人都在等她。

  “查到什么了?”徐倩急切地凑上来,一双眼又明又亮,企图从余念的脸上捕捉到有关案子的蛛丝马迹。

  “没有,”余念系好安全带,呢喃,“不过,我还是觉得老板很可疑。”

  徐倩抚动下巴,老气横秋地说:“不错,按照我的经验来分析,他肯定有鬼。”

  沈薄侧头,微微一笑:“不如先回去喝一杯咖啡,我们再细细分析一下?”

  他们无异议。

  半小时以后,沈薄的车就抵达了家中。

  余念又瘫在沙发上,她怀抱柴犬抱枕,将脸埋入毛茸茸的软枕内思索案件的全过程。

  不久,厨房飘来了咖啡豆碾磨后扬起的香味。

  沈薄递给余念一杯,她品了品,唇齿留香,有种岁月沉淀下来的苦涩,以及浓郁饱满的回甘。

  徐倩盘着腿,指尖在扶椅上笃笃敲击,“余念姐,你之前说面馆老板有不在场证明对吗?”

  “是的,案件发生的时间是七点到八点,但七点半的时候,那家店的客人还和老板对话过。”

  “有没有可能,是她在说谎?”

  余念回忆了一会儿,摇摇头:“首先,她没有说谎的必要,其次,她脸上没有说谎的痕迹,一切都很自然。”

  “但怎么看,老板都最有可能是因对阿离的爱牺牲自己,去破坏季岚婚姻的人。”徐倩说。

  “没错。”余念为难地点点头,道理她都懂,也觉得有不对劲的地方,但怎么都说不出来。

  小白轻声说:“那个医生姐姐真的见到老板了吗?”

  “嗯?”余念回头,疑惑地望向小白,“见到老板?”

  她脑中迅速窜过那个医生的话——“他在啊,他和我说别担心,没过三十分钟就下楼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医生与老板碰过面,可实际上,她或许只看到了老板上楼,并未真的看到他在床上休憩。

  老板在楼上的这个印象先入为主,以至于医生听到回答,就确切地认为老板在楼上补觉。

  仅仅是靠声音,不足以推翻他作为罪犯的嫌疑。

  何况,余念看过那间面店的构造,上二楼的台阶在后门屋外,完全可以不被客人看到自由出入。

  当时老板真的在楼上吗?

  这里面,肯定有什么问题!

  余念有加那个医生的微信,她发了一条语音过去:“你好,打扰一下。我想问你一点事情,实际上我们是磊山警局的人,最近有一起儿童失踪案,可能和面店老板有关,所以务必告诉我们昨天晚上七点到八点的详细情况。”

  片刻,就有“叮咚”声传来,医生回了讯息:“我早就觉得你有问题了,没想到你真是警方的人啊?唔……我想想啊,昨晚是这样的,我六点多下班,就在面店里吃面,那天晚上客人不太多,老板突然咳嗽得严重,我看他脸色不好,就问了一句情况,他说有点感冒,想去休息半个小时,店里由我照看,如果有客人来,就说他在休息,要不让他们等一会儿,要不就明天再来吃面。”

  她的语音很长,歇了一口气,继续发:“大约是七点半的时候,我看他还没下来,很担心,毕竟这么多年的老客人了,老板这个人特别好,平时做面给我加的料也比平常人多一些,不好意思,我说偏了。然后我上楼,问他‘老板,你有没有事?’,最开始,他好像没听清,我就再走了两步,踩上台阶,问他‘你有没有事?’,这一次,老板很快就回应了。”

  “他说了什么?”余念问。

  “他说‘没事,不用担心,我半个小时以后就下来’。”

  “他的声音有没有什么特别的?”

  对方迟疑了一会儿,思忖道:“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有点哑,可能隔着门的原因,有点厚重。不过感冒的人变声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余念好似找到了关键,问她:“你是踩到哪一节阶梯的时候,他回应你的?”

  医生不明就里,但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应该是第二节的时候吧?”

  “好的,谢谢你的配合。”

  “嗯,我觉得不太可能是老板,他这么好的一个人,店也开了这么久,说不定之后还和那个漂亮姑娘结婚呢,怎么可能做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

  “漂亮姑娘?”

  “就是那个叫阿离的小姑娘,她是三年前来的店里,一连工作了三年没跳槽,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和老板谈恋爱呢,说不定再过几个月就要改口叫老板娘了。”

  余念礼貌地回:“这样啊,那我先不打扰你睡觉了,晚安。”

  “好,晚安。”

  “好了,破绽出来了。”余念微微勾唇,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徐倩凑上来,一双桃花眼亮的出奇,“什么破绽啊?”

  “首先,老板强调自己只需休息半个小时,那么他可能算准了热心肠的医生会关怀病患,他们平日关系又好,必定会上楼询问。但他出了声音,却不见人影,这个又能作为不在场的证明,而机关极有可能就出在台阶上。”

  小白皱眉:“你是说,那个声音可能不是老板的?楼上藏着其他人?”

  “不,那个声音必定是老板的,他不会这么冒险,把自己犯罪的行为告诉这么多人。”

  “那声音怎么来的?”徐倩不靠谱地击拳,煞有其事道,“我知道了,那个老板啊……是姑获鸟变的,他隔空出声,把声音从千里之外传过来!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翻墙时,院子里没留下脚印了,他最开始是变成人走进来,然后飞出窗外,能量不够用了,就变成人逃跑了!”

  小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姑获鸟是产妇变的,那个老板是男的。”

  徐倩不靠谱地补充:“也没错啊!你就不许人家变个性?你这人怎么这么古板,人家妖怪界都开放成什么样了。”

  余念被她吵得头疼,说:“我怀疑是有出声的装置,而踩上台阶时,就会触发那个录音装置,导致出声。毕竟没有人会趁主人家在场,还偷偷摸摸上楼去验证!”

  “对,就是这么回事!”徐倩这颗墙头草,一听有其他风吹草动就倒戈得厉害。

  “不过,我们要抓紧找到这个设备,不然证据会被老板毁了!”余念瞥了一眼在旁静静品茗咖啡的沈薄,讨好笑道:“沈先生,再帮忙开个车?”

  沈薄眼风凛冽扫来,嘴角都没弯起,言下之意不言而喻——不开,想都不要想。

  “就开最后一次,行吗?”余念双手合十,乞求地看着沈薄。

  他理都不理她,心肠硬的像是石头,细嗅了一会儿咖啡,感慨:“这咖啡的味道还不错。”

  “……”余念没辙了,一拍大腿,说道:“沈先生帮我开这一回,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怎么样?”

  “好。”沈薄很快顺话风应了,随之,侧头,似笑非笑看着她,“你说的,可别反悔。”

  余念原本也没想反悔的,但一看沈薄这副老奸巨猾的样子,心里敲起来退堂鼓。

  要不,临阵退缩?

  要不是她不信任徐倩的车技,怎么可能低下头去求沈薄?

  “怎么?想反悔?”

  “没,没想反悔。”余念咬牙,应下了。

  车又一次开了出去。

  余念没想打草惊蛇,他们在巷外的大排档门口蹲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面馆后门的小巷,等熄灯了,才敢行动。

  余念嘴馋,点了份炒羊杂碎,用竹签插着,一块一块往嘴里递。

  徐倩也不客气,和余念混着吃,你一口,我一口,吃的不亦乐乎。

  唯独小白和沈薄正襟危坐,半点不为所动。

  余念插了一块,期待地望着沈薄:“沈先生也来一口呗?”

  这可是内脏杂炒,汇聚羊肺、羊肚子、羊心,保证你受不了那羊膻味。

  她很期待沈薄吃下这玩意儿的脸色,但她显然忘了,这厮连脑子都敢吃。

  “不是很饿。”沈薄果然拒绝了。

  “就一口,就一口?”

  “可以,”他应了,弯起嘴角,“不过,你喂我。”

  他说的亲昵,甚至少了平日里疏远客套的尊称,喊了个“你”。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自己挖的坑,再深都得蹲。

  好吧,她忍。

  余念颤巍巍插-了一块给他吃。

  沈薄没矫情,启唇,咬住了羊杂碎,“味道不错。”

  他没半点嫌恶之意,语毕,拇指抚过嘴角的油脂,从微开的唇缝间,还能看到他舌苔上猩红的颜色。

  他舔上自己的指腹了吗?

  余念脑海里突然幻化了某个较为香-艳的画面:沈薄衣领半开,抬眸,猩红的舌尖触上手背,轻轻一舔舐,裹含着某种蠢蠢欲动的邪肆与野性。

  嘶……

  快停下,想象力。

  余念恢复了平静,继续等待。

  她等的困了,这才看到面馆关上了门。

  估计没多久,老板就下班回家了。

  到那时,他们方能行动。

  据说面店老板一般不睡在面馆二楼,那天是个意外,在楼上小憩,现在一联系前因后果,也难免刻意,是想制造不在场的证明吧?

  余念霸气地将塑料壳砸进垃圾桶里,一撩刘海,像个警匪片里的一姐,昂首阔步朝前走,“跟上,我们翻垃圾桶去!任何奇怪的东西都不能放过。”

  小白皱眉:“……”

  徐倩沉默:“……”

  沈薄驻足不前:“我拒绝。”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老街的灯陆陆续续灭了,就余下几盏灰暗的街灯,散发幽幽的黄光。

  余念蹑手蹑脚凑到后门,这里是这一条街唯一堆积垃圾袋的地方。

  她给他们一人一双塑胶手套,开始翻检垃圾。

  昨天出的事情,老板就算要毁尸灭迹也没那么快,更何况今天还要照常开店,东西肯定还在这里。

  小白兢兢业业地翻检垃圾,沈薄则站在旁边,保持他高贵冷艳的绅士形象。

  余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这尊大佛怎么肯屈尊降贵做这些事。

  她回头,望了一眼二楼,只要翻过这一小扇矮栅栏就能进入内部。

  余念一不做二不休,翻了进去,再朝徐倩挥手:“过来,干一票大的。”

  “私闯民宅啊?这不太好吧?”徐倩嘴上这么说,早就单臂支架,动作潇洒地翻身而入。

  她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哪里危险就爱往哪钻,看什么都新鲜。

  余念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细小的铁叉,说:“会用吗?这是’万—能钥匙‘,警察应该都有学过用铁棒开锁吧?”

  “当然会,你可别小瞧我。”徐倩接过小铁器,撬开后门的锁,一路摸到台阶。

  里头黑漆漆的,桌椅都隐匿在深黑的帷幕之内。

  四周万籁俱寂,偶有蝉鸣。

  她们也没胆量开点灯,毕竟做贼心虚。

  余念开了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台阶。

  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想着那名医生的话——最开始,她蹑手蹑脚地喊人,没人应。上了第二节台阶,突然有人出声了。

  第一节,第二节……

  余念的脚步停下,手里的光也接踵而至,点亮了灰白的阶梯。

  她俯身,查探台阶,发现底下垫着一块窄小的毛毯。

  她想也没想就掀开了,下面是胶带黏贴过的痕迹,似乎是用来固定一根电线状的东西,有一条小指头粗的道少了粘稠的胶。

  余念拍了照,作为罪证。

  很显然,在这一番单薄的毛毯之下,曾经摆着什么,连着一条线,一直到楼上。

  极有可能是触动录音设备的按钮。

  这样一想,再联系上医生的话,她顿时恍然大悟:难怪医生说上了第二节阶梯才听到回应,这根本就不是老板听力不行,而是他料到医生会上楼查探,这才布下了能联动录音设备的按钮,只要她一踩上,马上有主人家的声音回应。

  而直接定时播放录音机的话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太过于冒险,万一医生不来查探,这一切都功亏一篑。

  也就是说,昨夜的七点到八点,老板并没有在店里,而是强行伪造了一个不在场的证明。

  他究竟做了什么,有待深究。

  余念还想上楼翻检出那些残留下的录音设备,忽的被徐倩扯住衣袖。

  她皱眉,说:“糟了,有人来了,我们快走。”

  余念什么都没听到,但她相信徐倩特训过、对危险场合的判断,于是急匆匆翻墙出门,将门锁都恢复原样。

  这一晚除了确定老板有鬼,其余的一无所获。

  老板显然察觉端倪,折返回来将那些材料都销毁。

  不过,他们至少寻到了一个方向,这段时间都要盯住老板,监视他的一举一动。

  余念将这些推论描述给徐队长听,让他们留个心眼。

  接着,他们潜心等待犯人的下一步计划。

  孩子失踪了将近两天,没有目击者的来电,也没有勒索钱财的来电。

  警方也对绑架孩子这事儿摸不着头脑。

  它没有动机,也没有后续行动,不为钱财,也不为权势。

  犯人究竟想做什么?总不会有恋-童癖,纯粹抓了好玩吧?

  还有,如果老板真是犯人,那他必定要潜入屋内,他的钥匙是怎么来的?

  就在这时,余念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接起电话,刚起床,鼻音略重:“喂?”

  “余……余小姐,你救救我,求你,救救我。”

  “季小姐?”她皱眉,不知季岚在凌晨五点打给她究竟有什么事,还让不让人睡了。

  她懊恼地将头埋在蓬松的枕头里,“季小姐,我的上班时间也和寻常人一样,朝九晚五,现在不是我工作的时间,我们之后再聊可以吗?”

  “我实在找不到人了,我求你了,救救我。”季岚说话时,声音颤抖,嗓子干哑了,像是从缝隙里挤出的一丝喧闹一样,甚至有种嘶吼的质感。

  “怎么了?”她无奈,爬起床。

  “我看到她了,她来找我了……”

  “谁?”

  “前妻,就是那个被我撞到的女人。是她自杀的,为什么找我?为什么来找我?”

  余念想起这个事情就心烦,她冷冷地说:“是你害死她的孩子,不找你找谁啊?”

  她最反感的就是这种明明害了人还死不悔改的人,这种人死后只能坠入无尽地狱,受业火万世焚烧。

  “求你了,余小姐,求你了。”

  “我不是菩萨,求我也不能显灵,”她揉揉眉心,“你说吧,什么事?”

  “昨晚,我一个人在家里。到十二点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门铃声……”她顿了顿,像是警惕这个世界的猫一般,伸出爪子感受风,瑟缩着收了回去。

  “门铃声值得大惊小怪?”

  “不,我家门边设有监控,我很害怕,就上去看了,结果我看到了故获鸟!”她的尾音一下子上扬,像是被踩到痛处的老猫,凄厉地嚎叫。

  “你说什么?”余念震耳欲聋,调开手机,揉了揉发痒的耳孔,“你说看到了什么?”

  “姑获鸟,是她变成的姑获鸟!”

  余念觉得她神经方面出了点毛病,极有可能是这段时间压力太大造成了幻视。

  “我没骗你,”她呜咽出声,“我还拍了照片,我真的很害怕,余小姐,我真的好怕,我觉得她就在我附近,在柜子里,厕所里,无孔不入……她,她想把我拖进去!”

  “你先把照片给我看看再说吧。”

  “好,我等一下登门拜访。”

  “好的。”余念有一个习惯,一旦被吵醒,就睡不着了。

  她披衣下楼,正巧看到沈薄躺在藤椅上假寐。

  灯悬一线,柔和的光似星点碎沙,极轻极缓,洒在他的鼻尖与前额。

  那吊灯所照之地,还浮着几缕潮雾,裹在黄澄澄的光里,将沈薄笼罩地如同沙地幻象。

  他徐徐睁开眼,顺手抚上唱片机,从深浅不一的槽纹上调开唱针。

  老式的木制机器缓缓中止运作,静谧地退入黑暗之中,像是历代的星辰一般无声退场。

  “早上好,余小姐。”他的声音很低,说了一句,就熄了声音,喑哑不堪。

  “早上好,沈先生,”余念走进客厅,倒了一杯温水,“你要喝一点淡盐水吗?”

  “好,麻烦你了。”

  “喏,拿着。”余念递给他水杯,自己则盘腿坐上沙发,“沈先生怎么这么早就在客厅里听曲子?”

  沈薄似刚回神,嘴角勾起若即若离的笑,“睡不着。”

  “有心事吗?”

  “梦到了一个人。”

  余念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人?”

  “记不清了,只隐隐有个印象……”他欲言又止,“余小姐呢,有没有反复梦到过一个人?”

  “有,很多年前的事了,偶尔半夜惊醒还会梦到他。”

  “他是什么样子的?”

  余念摇摇头,落寞地说:“我不记得了,只是他的眼睛很好看,像是耀目的星光,很暖的一种感觉。”

  “这样吗?”沈薄微笑,“希望你能找到他。”

  “也希望你能找到她。”

  “嗯?”

  “让沈先生夜不能寐的人,难道不是你的梦中情人吗?”

  “也不算是梦中情人,不过偶尔想到她,夜不能寐倒是真的。”

  余念心痒痒,更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人了,“她究竟长什么样?”

  “我只记得她的哭相很……有碍观瞻。”沈薄语带戏谑。

  余念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你也这么毒舌!”

  “呵。”他轻笑一声,“不过,她哭得很真实,是想努力在这个世界上扎根的人。”

  “你是在夸她?”

  “由衷赞美。”他又恢复那一副待人进退有度的谦谦君子姿态,方才流露真情的画面一瞬即逝,像是幻觉一般。

  过了近乎半个小时,小白也被吵醒了。

  他出门去王记包子铺买了蟹黄包与烧麦,给余念他们食用。

  余念吃了两个蟹黄包,心满意足地擦去嘴角油脂。

  这时,门铃也响了。

  想来也是季岚登门拜访。

  余念见到她,二话不多说,直接道:“把照片翻出来吧。”

  季岚点点头,调开手机相册,可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焦急地说:“难道是我忘记拍了,我……”

  余念皱眉,不耐烦:“季小姐,本来你的单子我是不想接的,这回已经是破例了,如果再玩什么抓鬼游戏,别怪我单方面中止合作了。”

  季岚微咬下唇,“真的,我没说谎,我真的看到了——她披着羽衣,深红色的,毛上还有血。她就那样看着我,一直盯着我……那双眼我到死都不会忘记的,是她,真的是她!”

  余念拧紧眉心,心中疑惑更深。她没在说谎,句句属实。

  那么,世界上真的有故获鸟吗?

  又或者是……

  余念深吸一口气,解释:“季小姐,我觉得你可能是患了严重的精神分裂症,然后身体里产生了人格共存的状况。也就是说,你看到的姑获鸟很有可能不是另外一个人,而是你自己,明白吗?也就是你现在的人格,目睹了你另外一个人格所做的事情。所以,你需要的不是侦探,而是一个心理医生的确切诊断,明白吗?”

  “可是,可是我……”

  余念知道和她这样说,也不会信,必须要让她亲眼所见,才能相信。

  她叹了一口气,“这样的状况维持几天了?”

  “已经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我没注意,听门铃响动以为是幻听。但是这次,我是真的看见了……”

  “你把情况汇报警方吧,我们埋伏在附近看看有没有可疑的人出现。还有,今晚把锁换了,如果犯人真的有你家的钥匙,那么现在的锁已经不安全了。”

  “好的。”她攥紧了包,面色凝重地回答。

  出门前,季岚又回头,“对了,她每到十二点就来,正好十二点,真的!”

  季岚果然换了锁,她一整天都待在屋里,关窗锁门,哪里都不敢去。

  警方在外面埋伏好,就等着深夜逮捕这一名装神弄鬼的犯人。当然,也有可能什么人都抓不到。

  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并没有暴露行踪。

  而是租下季岚家对面的那一间房子,在二楼,用高倍望远镜远远监视着。

  余念俯瞰楼下,路尽头已经点了灯,照亮深蓝色的夜幕,还有一层白雾。

  天更冷了,这么冷的天,连鸟都不屑飞,姑获鸟可谓是勇士。

  她这样无厘头地想着,下巴一点一点,又有些嗜睡。

  再醒来时,鼻尖先是嗅到了一点淡香,兰花味的,若即若离。

  她觉得这气息似曾相识,睁开眼,发现自己依偎在沈薄怀里。

  他的手擎住地面,并肩坐着,一动不动,就为了给她靠,让她好睡。

  这个男人的绅士风度总体现在这些地方,要不是他是她老板,可能会一不小心就爱上这样无微不至的他了。

  “不好意思,沈先生。”她慌忙退开。

  “没事。”沈薄客套地答,揉了揉手腕,红了一道印记。

  糟了,还有季岚。

  余念醍醐灌顶,一下子回顾窗外——月亮高悬,四下寂静,什么人都没有。

  “你们看到什么了吗?”余念问。

  小白摇摇头:“没有。”

  徐倩这个不着调的答:“我看见了……几只虎视眈眈盯着我的大蚊子。”

  “……”余念无语。

  徐倩吹了吹前额刘海,“不能出门买个花露水?或者防蚊喷雾?”

  “话多,闭嘴。”余念斜了一记眼风。

  余念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是11:56,还有四分钟,就能见证奇迹。

  究竟会看到什么呢?

  她脑中画面一帧帧翻阅,想到了季岚的话,还有之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一副描墨图——寥寥几笔就将一个女人勾勒得栩栩如生,她的眼底蕴含某种怪诞的气韵,说惊艳也好,说可怖也罢,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

  令人望而生畏。

  “滴答。”时针又开始走动了一位,传来嘈杂的走动声,敲击在她的心上。

  余念无端觉得燥热,重重吸一口气,又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厚,那里什么人都还没出现。

  如果真的有姑获鸟,她会从天而降吗?

  而且昨夜12点,她们还在面馆附近,很显然,故获鸟并不是老板。

  那么,究竟是季岚的幻想,还是真的存在姑获鸟呢?

  现在是57分,还有三分钟。

  余念握住望远镜的手都在不住出汗,不知是抑制不住的兴奋,还是某种难言的期待。

  她总想见证奇迹,或许会看到什么令人匪夷所思的场景。

  58分。

  时间一点一点无情地流逝。

  她徐徐喘气,某种喧嚣之声呼之欲出——

  究竟是谁?究竟会不会出现?

  59分了,还差一点,就差一点。

  余念舔了舔下唇,汗液早已顺着她的额头滑落,在她的眉心间滚动,拉开一条糖浆一般剔透的轨道,滑至下颚。

  还有一分钟,六十秒。

  现在还剩下最后三秒,三、二、一……

  她闭上眼,复而睁开,奇迹就此诞生……

  咦?

  外头还是清冷如初,什么人都没有!

  什么姑获鸟,果然是季岚的第二人格所为吗?

  反倒让警方扑了个空?

  那么她的儿子……也是她的另外一个人格劫走的吗?所以,她一直活在自己的幻想之中?

  余念觉得有点失落,这种失落倒不是因为季岚没有落难,而像是等了整整一夜的流星雨,结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

  期待那种一瞬即逝的美丽,结果还是没有目睹真容的运气。

  余念给徐队长的对讲机里发话:“喂?徐队长?我是008,余念。看来故获鸟这件事有点问题,先把季小姐找出来吧?”

  “不等了吗?”

  余念看一眼时间,已经十分了,“估计没有姑获鸟了,这一切都是她想象出来的。”

  余念给季岚打电话,但没有人接。

  按理说,外面有警方保护,她再怎么怕门铃声,不至于连个电话都不敢接。

  余念连续打了五个,还是没人接。

  突然,她的心底,一个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

  “徐队长,我想季岚可能出事了,赶紧去屋里,不然来不及了!”余念奔下楼,朝她家跑去。

  警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撞开门,只见得季岚趴在地上,唇上的血色淡去,再一碰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

  他们赶紧把季岚送往医院,希望能得到救治。

  然而,半个小时以后,传来一个噩耗——季岚由于误食苦杏仁苷,中毒死亡。

  很快,法医在杯垫上检验出干涸了的苦杏仁苷。

  有人先是把杯盖上涂满苦杏仁苷,等季岚泡好了安神茶,顺手将杯盖放在玻璃杯上,升腾的热气就会覆上杯盖,溶解那些苦杏仁苷,从而滴落到杯子里,被她误食。

  凶手熟知她的生活习惯,并且知道她换锁,又怕死,必定会牢牢将自己关入家中,从而中毒了,呼救无援只能乖乖等死。

  这个人,一直蛰伏在暗处,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啊!

  这是谋杀!

  季岚求生欲这么强,绝对不可能自杀的!

  但是这附近八面埋伏,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她又怎么可能被毒杀呢?

  难道真的有姑获鸟?她穿墙而入,杀死了季岚?难道真的是前妻?

  不过,可以得出的结论是:季岚没有精神上的问题,也不存在第二个人格。有人虎视眈眈盯着她,一心想要害死她,甚至把警方的行动都算计在内,这绝对不是一个偶然。

  余念警惕地环顾四周,总觉得这附近埋伏着什么人。

  棘手,真棘手。

  她头都要大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评论的路人甲指出我的疏忽,是姑获鸟,草灯输入法自动弹出故获鸟,擦汗。

  还有路人甲叫草灯宝贝儿,好甜噢,果断马上改了。

  这个事情告诉我们——只要温柔对待草灯,没什么不能商量的事情~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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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反,如果后来购买的读者,4000字可能要12jjb,反而会亏。

  所以提前购买了也完全没有问题呢~



☆、第十八集


  凶手毒杀的手段并不错综复杂,甚至简单到极致。

  但他利用好季岚受压后濒临崩溃的心理,就很容易得逞。即使充满偶然性,没得逞也不要紧,他只是“试杀”。

  这种行为,像是在狩猎区游走的猎户,在各种地方埋下了简易的铁夹,再以凶悍的模样追赶猎物,使其惶惶不安,拔腿狂奔,最终自己踏入陷阱里,被轻易捕获。

  真是个很好的猎手呢。

  余念抿唇,眉间愁绪绉结。

  她这一生,最恨的事就是看着一个活人眼睁睁在自己面前死去,却不能施以援手,这象征着她的无能。

  她无能为力,改变不了死亡的结局。

  每每到这种境况,余念都会想到自己的父亲——他坠楼的样子就历历在目,遍地都是血,触目惊心。

  余念痛苦地闭上双眼,眼皮紧紧拢在一起。她的睫羽如尖塔的顶部,迎着风雨,摇摇欲坠,随风微颤。

  余念没赶上,也没资格放声大哭。

  或许她能救他的,只要早一些发现父亲寻死的端倪,就只差一点点……

  “余小姐对这桩案子怎么看?”徐队长问她。

  余念回神,贝齿轻咬下唇,倏忽,松开了,“查吧,我知道白然有外遇的事情,先从那方面查起吧。”

  苦杏仁随处可以买到,但提取精制苦杏仁苷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只是他们推断不出具体下药的时间,这样就无法去调查犯罪嫌疑人的不在场证明,事情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不过季岚再可恶,有罪,也不是普通人能随意制裁的,这是对生命的一种亵渎。

  余念隐隐感到不安,总觉得凶手还会有下一步计划。

  她想在那个人对孩子痛下杀手之前逮住他,绝对不能再牺牲一个无辜的孩子。

  警方在屋内搜查了半天,一无所获。

  临走前,余念注意到了墙上挂着的结婚照,照片上有一处凹痕,像是被人嵌入了指甲,饱含妒恨的情绪,刻意掐出的一小轮弯月形态,正好落到了季岚的脸上。

  那印记凹凸不平,被灯光一照,拦住光,散出薄薄的白晕,使得季岚的脸颊鼓胀丑陋,看上去滑稽又可怖。

  余念觉得哪里不对劲,让法医去收集照片附近残留的指纹或者毛发的样本,却一无所获。

  一般的人若想下毒,必定做完这些就开溜。哪里会像这个凶手一样在屋内信步游走,还伸手触上结婚照,留下了这样古怪的印记。

  这个凶手做事一贯是冷静的,好似季岚的存在逼疯了他,从而做出匪夷所思的反击动作。

  而他的目标也一直都是季岚。

  真的是姑获鸟吗?还是说……真的是心怀怨恨化作姑获鸟的前妻?

  余念想到了季岚所说的,前两天晚上十二点,在那时候都会有姑获鸟来敲门。

  她去找了白然,调查有关案件的事。

  余念开门见山地说:“我想知道昨天和前天晚上,阿离有没有和你在一起。”

  “有,怎么?你们怀疑她?”白然抱以全副的不信任,对于妻子死亡也没有半分伤痛,反倒是极力袒护小情人。

  余念只觉得恶心,蹙眉,又问:“整个晚上,你们都在一起吗?”

  “当然,我们在一起一整晚,后来就一起睡了。我跟你们说,这些都是我的隐私,我有权要求保密,要不是你们警方以调查为借口挟持我说,我才不会说出这些有损我声誉的事情。之前我也签了保密协议的,你们不许在外面传,知道了吗?”

  余念没理他。

  她带上自己的一套测谎仪,给白然戴上设备,又问了一次,结果仪器显示他没在说谎,一切都正常。

  她下意识拧了拧眉心,不知该怎么办。

  阿离有确凿的不在场的证明,明明她的嫌疑最大,现在却能轻而易举摆脱了。

  但无论怎么看,季岚的死,受益最大的就是她。

  又或许是白然自以为阿离没出去过,但她实际上有趁他睡着离开房间?

  谁知道呢!

  余念又将注意力放到了前妻之死的事件上,她在网上搜罗各项资料,扒出了白然前妻的博客。

  她曾经在这上面记述过一些事情,而最后一次留言时间永久地停止在了2013年8月10日。

  余念无比惆怅。

  果然,男人都靠不住,一个个都是现代陈世美,负心汉。

  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

  她将鄙夷的视线落在了沈薄的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沈薄啧了一声,挑眉,“余小姐以为我是那样的人?”

  “不是以为,我觉得是肯定。”余念意味深长地说。

  “哦,不过据我对自己的了解,我这个人,再忠贞不过了。”他说话时略带笑意,听起来就不正经,像是开玩笑。

  余念也没放在心上,又调转视线,看电脑屏幕。

  她一页页翻阅博客,看里面的更新内容,希望能得知更多的讯息。

  说不定是前妻的熟人为她复仇呢?

  余念从第一张名为《往昔甜事》的文章开始翻阅,里面是由前妻直述的生活,底下是网友对渣男无尽的谩骂——“我的宝宝已经三个月大了,最开始三个月是不能告诉别人怀孕的,这是潜规则,所以直到今天,我才有机会告诉你们。

  嗯,再来说一说我和我老公的相遇好了。我的父母在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去世了,所以他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是在高一认识的,当时他是数学课代表,长相特别清秀,哪里像现在这样遭我嫌弃呀。”

  她发完这一段,下面附上了一张照片,脸被俏皮的图案挡住了。

  只见得一缕阳光倾泻在少年的发上,泛起薄薄的白光。

  余念继续浏览:“那时候我们一起学习,一起发奋,终于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他就和我表白了。现在很幸福,他还在创业期间,常常很晚回家,但是为了养家,没有办法,我要多多体谅他!”

  前妻又放上一张白然工作时的照片,挡住了脸,像是她的珍宝一样,想要炫耀,却又怕暴露于人前,怀有某种不安。

  后面继续写道:“今晚我坐在床头等他回家,他到家的时候很迟了,还要加班,为了不吵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工作。不过也有一点点小失落,因为已经好久没有睡在一起了。”

  余念心里泛起一股绵绵麻麻的苦涩感,想必前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早出晚归是因为外面有人了。

  她不忍心再看,随意浏览了几句就没继续了。

  隔了一会儿,余念突然想起了阿离说过的话,她说她和初恋是高一认识的,后来白然独自创业,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与其吻合……

  而阿离的初恋死于车祸,这是不是就暗示了——她与他的爱情无疾而终,尽数毁于一场车祸?

  车祸?!

  难道说……

  余念抿唇,她知道这个想法太过于疯狂。

  一个人怎么可能死而复生,怎么可能隐姓埋名三年,改变了容貌,就为了布置下一场杀人游戏。

  究竟是怎样滔天的爱意,抑或是痛苦到能够毁天灭地的恨意。

  余念查到了前妻跳楼自杀未遂送往的那一间医院,她拨打了号码,急切地说:“你好,我是磊山区的调查人员,急需和你们咨询一些事情。”

  “好的,你稍等,我跟上面汇报一下。”值班的像是个小护士,声音软软糯糯,带着犹豫不决。

  很快,她就回来了,“你好,我已经通知了领导层,你问吧。”

  “三年前,是不是有一名叫祁栗的女人送往你们医院救治?”

  “就是那个被小三撞的前妻?我记得,她离婚以后,据说得了抑郁症,然后跳楼自杀,不过被树挡了一下,并没有当场死亡。不过媒体好像喜欢在网上乱写,到现在还传她跳楼自杀身亡。”

  “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后来好像转到乡下的小医院去了,具体怎么样,我倒没去了解。不过,她没有死,只是头部撞伤,失去意识陷入了昏迷,醒不醒得过来就不太清楚了。”

  “好的,我知道了。”余念挂断了电话。

  祁栗无父无母,顶多当时让朋友照料一下,又没了丈夫,谁又会去关心她的死活?

  她只要整个容,再毁去之前的身份,就完全可以隐姓埋名,重新生活。

  而且这个案件最关键的一点就是钥匙与密码锁,因为那一间房子本来就是祁栗与白然的婚房,自然而然她会保留这些。

  那么,阿离究竟是不是改头换面后的祁栗呢?

  余念还没来得及消化下这些讯息,就听到了另外一个消息——面店老板自首了。

  怎么这么巧?

  偏偏在她怀疑上阿离的时候自首?

  余念马不停蹄赶往磊山警局,老板就在审讯厅里。

  她走进去,在老板面前坐定。

  审讯室里的灯光很暗,光线是灰白色的,薄弱而昏暗,有种颓靡的气息。

  余念双手交织,抵在桌上,“你自首了?”

  “一切都是我做的。”

  余念长叹一口气,“你说说看吧。”

  面店老板点了点头。

  他的下颚全是胡茬,粗一截,短一截,泛着浅浅的青灰色,突显出他的憔悴以及焦虑。

  他失魂落魄地说:“我很爱阿离,但是我知道她一心喜欢那个白老板。所以我想帮她,我先是绑-架了季岚的儿子,本来想威胁她离婚。但是她报警了,警方查得严,我慌了,又觉得既然这样,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杀了她,这样阿离就能顺理成章和白老板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改个错字~~

  今天会有双更,但是下一更是周一的份,也就是草灯周一不更新!

  大家不要弃我而去,也不要养肥,好吗?



☆、第十九集


  余念说:“不过,绑架季岚儿子的时候,出现了两个人,你的同伴是谁?”

  “同伴?”老板忽的抬起头,难以置信地说:“就我一个人,真的没有其他人。当时我听到季岚上楼的声音,特别慌,不小心撞开了窗户。一害怕,就捂住孩子的嘴躲在衣柜里。结果不知怎么回事,她就跑出门了。”

  “你的意思是,你根本没有找人伪装成姑获鸟?”

  “什么姑获鸟?”他是真不知道,唇瓣微张,哑然。

  “季岚看到窗户大开着,对面墙上有个披着羽毛的人,以为孩子是他绑架的,然后就冲下楼了。”余念说。

  “怎么可能?”他抿唇。

  余念苦笑:“我也想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他如果没说谎的话,那个出现在墙头的鸟人又是谁?

  总不可能真有姑获鸟吧?

  她可不信!

  余念问:“那孩子呢?”

  “我本来把他关在废旧工厂里,每天去送饭,但昨天去看的时候,他不见了!”

  “你这说话一套一套儿的,让我怎么相信你?孩子是你绑-架的,你又说他不见了,作案时分明有两个人,你又说只有自己一个人。你在包庇阿离吗?”

  “没有!真的没有!”他大惊失色,忽的揪住了余念的衣领,将她整个人提起来,“阿离这样好,她什么都没做,都是我,真的都是我!”

  余念握住他的手腕,却不急于挣脱。她是故意激怒他的,就想看这个男人情急之下,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

  可惜没有,他说听到没同伙时,脸上虽惊讶,却没有刻意做出震惊的表情,符合常理。

  余念使出杀手锏,一字一顿地说:“阿离是白然前妻,对吗?”

  老板缓缓松开她的衣领,抿唇,不说话。

  “是不是?”

  老板手搭在膝盖上,像是阴谋败露了似的,垂着头,一句话都不肯讲了。

  “我希望她不是。”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苍老,像是少年经过刻骨铭心的伤痛,一夜之间白了头一样,欲说什么,却又熄了声。

  老板这句话,就相当于是间接承认祁栗的身份。

  “钥匙是你偷的?不用回答,不管是真话假话,我都知道你会这么说,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你是不是在拿到钥匙的时候就猜到她的身份了?”

  这个可怜的男人自顾自垂着头,没说话。

  余念不能理解这样深刻到蛰进骨髓的爱恋。

  为什么有人甘愿以自身去掩盖对方皮下早已溃烂的脓包,愿意以一辈子庇护那个人。

  无论对或是错,不计较得失,以跟世界为敌的代价,全心全意对一个人好。

  她竟会有点羡慕,却知道这种情愫是羡慕不来的。

  余念劝道:“她是个好人,要是想报复什么人,不该用这种办法。你以为你这样做,她就会放下仇恨,然后获得幸福?”

  老板的身影被笼罩在白炽灯下,一圈又一圈的光晕打在他的头顶上,折返了清冷的白芒。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僵硬又生涩地重复:“是我做的,阿离这么好……都是我做的。”

  余念说:“别傻了,她原本就是要死的人。为什么又活过来了?她不会听你的话乖乖收手的,你这个替罪羊也是白当,她不会领你的情,也绝对不会就此罢休。”

  “都是我做的,全部都是我做的。”他梦呓般一次又一次重复。

  “她凭着一股蛮横的劲从生死边缘爬回来,要的不就是复仇吗?她的希望本就是绝望,你暖不了她的心,也无法给予她求生的力量。”

  老板噤声,抿唇,听着。

  当一个人没有求生欲时,做任何事情安抚她都是徒劳。

  “她一直在自我毁灭的路上,你难道还看不出来吗?不是你替她铺好了路,揽下一切罪孽,她就会心甘情愿放下仇恨,从头开始的。”

  “她那么好的一个人……”

  “如果你不提供证词,我们就无法出警。她还要杀白然,你没看出来吗?就算你帮她挡下了季岚之死又有什么用?只要她再杀一个人,她就是有罪的。但如果现在出动,及时制止她,没犯下人命罪,你又咬死了季岚的死是自己所为。最后怎么判,就有待商榷了。”余念给了他一个暧昧的抉择,这其实已经是濒临法线边沿,是潜-规则,不该由她来说的。

  “人是我杀的,孩子也是我绑-架的。她只是给了我钥匙,暗示我去做而已。”老板编了一个足以让余念等人出警行动,缉拿同伙的理由,否则他们没有拘-留一个人的权力。

  语毕,老板突然捂住脸,嚎啕大哭。

  如濒死的野兽呼出最后一口浊气,夹杂着绝望和不甘。

  余念错开眼。

  建立在罪孽之上的爱情,终有一日会轰雷般倒塌。

  没有希望化作太阳引路,路尽头,也只是无尽的绝望,无尽的黑暗。

  很快,她就走了,不想看到一个男人崩溃的样子。

  余念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拯救即将坠入地狱的阿离。

  然而,还没等她做出行动,就收到了一条短信,是来自阿离的。

  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但还是点开微信,详细看里头的讯息——“最后一封杀人预告。请不要关机,我将陆续倾诉完我的故事,包括我所有的罪行。”

  很显然,阿离并不想让老板帮她背黑锅。

  她想下地狱,不想连累任何人。

  一想到老板,那个傻到无药可救的男人……

  余念徐徐叹了一口气。

  她通知了徐队长,让他去搜索阿离以及白然的去向。

  战役打响了,这是一场生死角逐战。

  “滴滴。”

  微信又一次发来了。

  余念点开,里头逐字逐句写明了犯案的全过程:“想必你已经知道季岚半夜会看见姑获鸟的事情了,其实那都是我做的。

  最开始,我的确是想利用老板,也曾暗示过有关我的身份,甚至是暗示他去绑架季岚的孩子。不过我并不想威胁她离婚,我只是想让她痛不欲生而已。可我没想到的是,他居然真的偷了钥匙,潜入季岚家中带走她的儿子。

  于是,我为了让他不被发现,披上羽衣,吸引季岚的视线,然后开白然送我的深黑轿车离开了。之后几日,我也跟踪过老板,为了不让他身陷险境,我带走了孩子,送他去了福利院,你们之后可以去打听他的下落。

  我不想伤害他,这与他无关。”

  余念回了微信:“那么,半夜十二点出现的姑获鸟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白然的水里混了安眠药,他睡得沉了,我就偷偷离开,等到恐吓完季岚,再返回屋内。

  我知道我这样做很傻,但我也很想让她尝尝看被背叛以及生活在恐惧之中的感觉。

  最后,我亲自结束了她的生命,这是她欠我的。”

  余念舔了舔下唇:“那现在呢?你打算怎么办?”

  “余小姐,你很好,所以请不要干涉我了,我并不想伤害你。不过我可以向你保证,这是最后一起案子。你只需要当做一个局外人,旁观就好了。”

  阿离给她弹过来一个视频。

  她犹豫着接起,最先跃入眼帘的是阿离的脸。

  她微笑着,说:“余小姐,你不必说话,我听不见的。你只需要看着就好了,事成以后,我会告诉你位置,你们来逮捕我就好了。”

  余念让刑侦队的技术工确定对方微信号的位置,然而这需要时间,不是一时半刻就能成功找到的事情。

  余念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到了桌上。

  徐队长已经派人出去行动了,她帮不上忙,索性盯着视频里面的一举一动,看看有没有什么暴露地点的讯息。

  视频里,有一面棕色的长桌。

  四周的色调偏淡雅,墙面上有一副画,绘着艳红似火的玫瑰,被光一打,映出岌岌可危的美丽。

  余念面朝她微笑,倒了红酒,薄薄的高脚杯壁彰显出酒水的剔透感。

  她对着摄像头高举酒杯,以邀请姿势,仰头饮了一口。

  随之,在另外一杯红酒杯里放入一颗白色药丸。

  她拿着银勺子漾啊漾,将药丸完美溶解在其中。

  恐怕,那是致命的毒-药,抑或是让人浑身瘫软乏力的镇-静药剂。

  白然洗了澡,裹着浴袍坐到桌前。

  他慵懒地笑了,既没有因妻子的死而伤神,也丝毫未觉察出危险的到来,“还要喝酒吗?”

  阿离回了一个温婉的笑颜,“嗯,喝一点再睡?”

  “好。”

  白然端起酒杯,抿到唇边。

  他刚要咽下……

  忽的,又被白皙且细长的食指抵住杯口,阿离制止了他,“等一下再喝,我们聊一会儿天。”

  “你想聊什么?”

  “你妻子死了,你有什么打算?”

  白然宠溺地说:“当然是把你捧上位,还能有什么打算?”

  “你不怕别人说你老婆是个面店店员?”阿离天真烂漫地说。

  “以后我养你,你在家享福就好,怕别人说三道四?”

  阿离垂眸,嘴角勾起一个涩然的笑,不动声色地道:“我记得,你三年前的前妻是被现在的亡妻撞了导致切除了子-宫的?”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

  “她好像和你谈了快五年的恋爱,从高一到你创业的时候吧?我看你们关系好像很好,青梅竹马的恋情不是最让人羡慕的吗?明明这么幸福,你怎么舍得抛下她找其他人?”

  白然脸色不善,避而不答。

  “为什么?”阿离却恍若未觉,依旧巧笑嫣然地问他。

  “那个时候我现任妻子是我合作公司老总的女儿,她对我有意,我当然得卖她一个薄面,应付一下,谁知道后来出了这种事情。”

  “你不愧疚吗?”

  “愧疚?她自杀又不是我逼的,赡养费我也有给,为什么要愧疚?”白然叹了一口气,将阿离搂到怀里,“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残忍,哪里能对谁都温柔。不过你放心,我是真心喜欢你的,我会对你好的。”

  阿离乖巧地点头,她朝着摄像头的位置,微微一笑,笑容意味不明。

  灯光拢在她深邃的五官上,糅合出一种恬静的美感,却又一如蝮蛇一般危险可怖。

  随之,她喂白然喝了一口酒,以口相哺,唇舌交织。

  “啪嗒。”

  画面里突然传来了酒杯落地的声音,久久回荡。

  “你……”白然突然捂住喉咙,他的骨节分明,扣在咽喉处的五指紧到发白,发青,口中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他双目圆瞪,眼底布满血丝,像是一条条红色的蚯蚓在他眼球皮层下乱钻乱窜,衬托出他的痛苦与愤恨。

  最终,他吐出了最后一口气,连眼睛都没有闭上。

  这个男人,至死都不知悔改。

  画面静止在他们双双倒下的那个瞬间。

  室内一片寂静,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

  在完成最后一次复仇之后,一切都化作傍晚雾霭,随着太阳的升起,第一缕阳光照射大地,灰飞烟灭。

  余念觉得胸闷气短,心头郁结着某种难言的情绪。

  像是一枚种子在密实的肉里扎根,抽藤,借东风之势,浩浩荡荡,汹涌欲出,险些淹没她。

  或许,她一辈子都不会懂这样深刻的爱意究竟是什么,无法舍弃,无法推拒,至死方休。

  徐队长还是找到了他们所在的地方,但是来不及了,一切都太晚了。

  这一份迟到的救赎,就此被掩埋于黑暗之中。

  至于后来,老板怎么样了。

  余念并没有去关心。

  她只知道,他的心可能也死了吧?

  阿离的初恋死于那一次车祸,从前那个天真烂漫的她也死于那一次车祸。

  这一次连带老板,也都死了。

  有时候,活着并不一定比死了幸福。

  余念的假期结束,沈薄带他们回了黄山区。

  他们刚开车不久,就听闻一个噩耗——徐倩这次表现极佳,不但转正,还被分配到黄山警局。

  看来,今后也会时常看见她了。

  余念目视前方,觉得远处的天际,乌云密布。

  作者有话要说:  周一的更新在这里,周二我们再见!!



☆、第二十集


  他们坐了一整天的车,风尘仆仆到家。

  余念熟门熟路地打开冰箱,灌了一口可乐,顿时神清气爽。

  沈薄轻掸袖口的褶皱,似嫌恶身上满是尘土的气息,蹙眉,道:“余小姐请自便,我先上楼洗个澡,至少要把这些从异国他乡带来的陌生味道除去。”

  余念乐了,“沈先生,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

  “像是我小时候养的那只猫。”

  “怎么说?”

  余念意有所指地道:“进入自己陌生的领域时,就会收起爪子,装出一副温良无害的嘴脸。可一旦回了自己的地盘,所有不适都暴露出来,出于安全感急剧减少,就会一直舔毛,企图湎灭那些令人厌恶的气味。”

  沈薄了然点点头,嘴角上翘,“你是指,我现在洗澡的行为,就是为了消除不适而舔毛?”

  余念对上那一双笑里藏刀的深黑眸子,忽的一阵心虚,“也不是……”

  “哦?那这样妥帖的比喻,意味着什么?”沈薄紧逼不舍,他从楼梯上缓步迈下,走到她的跟前,居高临下地道,“是指你是我的主人,饲养着我吗?”

  余念哑口无言,腹诽:怎么说呢,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想当沈先生的铲屎官呢!以下犯上,自古以来就是杀头之罪,至少她还不想壮烈赴死?

  想通了,余念干咳一声,以手掩唇,“我绝对没有这样想!”

  “哦?”他莞尔一笑,倒也不深究了。

  沈薄沿着深褐色的木制楼梯朝上走,才刚走不远,他回头,意味深长地说:“险些忘了,余小姐之前答应过我的条件,你还有印象吗?”

  “条件?”余念迅速回顾往事,这才想起:之前让沈薄帮忙开车,说好了答应他一个条件,可不能出尔反尔。

  “你忘记了?”

  “没忘记。”

  “那么,我随时会来要求你履行承诺。”他最后四个字既缓又低,压着最低的音频,带有某种砂砾般沙哑的质感。

  这句简短的话就是一个□□,随时会爆裂。好似是威胁,又好似只是寻常一句叮嘱,内里打着机锋,着实头疼。

  余念点点头,表示明白了。

  沈薄心满意足去洗澡了,余下小白和她在客厅里看电影。

  余念选的恐怖片是有关人偶的,片子是小成本的欧美电影,拍摄场景就在一个小洋房里面,连场景都没换过。

  或许是因为欧式风格与现在这间屋子太过于相像,墙壁都是那种素雅的雕花墙纸,格外的寡淡,也格外的诡谲。

  余念忍不住眯起眼睛,身体后仰,与电影画面隔开一段距离,自欺欺人地以为这样就看不清片中那个娃娃的脸。

  “叮铃铃。”

  她吓了一跳,整个人脊背发炸。

  原来是电话铃响了。

  余念一边啃薯片,一边接起电话,“你好,这里是沈先生的家。”

  “你好。”对方的声音很独特,有点失真,雌雄莫辩。

  余念以为是电话的问题,“嗯?你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是怪异事物展馆的人,馆主让我通知沈先生,他要的展品在下周四竞卖,请提前到展会来报道,等待竞拍会的开始。”

  “哦,那好……的。”她话音未落,那边已经传来了一阵盲音。

  略有些不礼貌啊,余念撇撇嘴。

  她思索着有关怪异事物展馆的事儿,食指与中指交叠着轻扣下颚,倏忽,食指凌空,动作顿住,“怪异事物展馆?”

  小白看了余念一眼,一迭声地说:“怪异事物展馆,是一间国际性质的连锁展馆,专门收藏不可思议的事物,甚至是灵异物件。与美英日等国家皆有合作,每个国家都有不同的展品,一般不对外售卖,除非有特例,譬如接收的展品是私人物件,经过物件持有者的委托,放在展馆中,由展馆代理竞卖。”

  余念若有所思地道:“也就是说,那些东西的来头都不简单?”

  小白抿唇,欲言又止。

  毕竟在电影的音效下,所有细微的举动都会被无限放大,一些恐怖的故事也会在脑中形成画面感,幻化出狰狞的幻想,万一刺激到余念就不好了。

  余念将电影按了暂停键,那个三角形的播放键正好挡住了木偶那猩红的唇。

  她问:“你知道什么?”

  “余念姐知道菊子吗?”

  “我听说过这个都市传说,据说这是日本的一个人偶,穿□□花纹的和服,黝黑如瀑布的长发每一年都会生长。有人说,因为人偶的头皮是真人的,所以才会有这样的怪相。”

  “那个人偶,也被收录在日本的怪异事物展馆内。”

  “嘶……”余念倒吸了一口凉气,“难道说,是真的?”

  小白徐徐摇头,他垂下眼睫,狭长的剪影落在脸上,显得模糊。

  “那么,沈先生盯上的展品究竟是什么?”余念好奇地猜测。

  小白又怔松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如亲自来问我?”沈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走路时悄无声息,果然和猫如出一辙。

  余念背后议论人的话被听个正着,微微有点儿窘迫,她道:“沈先生,刚才展馆的人来通知你,下周四开始竞拍会。”

  “我知道了。”沈薄指扣真皮沙发的靠肩上,发出粗粝的笃笃声,饶有兴味地说,“你之前这么想知道,还询问旁人,现在当事人来了,反倒不问我了?”

  余念抠了抠手心,局促地说:“总觉得询问老板私事不太好?”

  “哦?”他拖延尾音,拖得意味深长,“所以背地里讨论老板的私事,就比当面问好上许多。”

  “也不是……”余念无奈了,“那么,沈先生,你是想去收购什么展品?”

  “这个啊——”他似笑非笑地说,“我并不想告诉你。”

  “……”算你狠,余念绝倒。

  果然,这厮就是衣冠禽-兽。

  别看他表面上说话待人彬彬有礼,骨子里可黑着呢,就连心也是黑的!

  “不过,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就去展馆住到竞拍会开始为止。”沈薄说。

  余念不明就里:“为什么?不是竞拍会当天去就好了吗?”

  “这是潜-规则了,展会的人不允许当天入竞拍会,为了防止偷窃或者恐怖袭-击的事件,需要提前登记参与竞拍会的人,甚至连竞拍会的地点都不向外界透露。”

  余念没想到这里头的门路这么多,只能郑重其事点头,“我知道了。”

  沈薄并未多话,很快,他就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

  等上楼时,他忽的侧头,说道:“你们现在看的恐怖片是由真事改编。”

  余念吓了一跳,调转视线望向台阶上的沈薄,“什么?”

  他不动声色地勾唇,没有半分想要解释的意思。

  余念抬眸,望向沈薄,只见他迎着孱弱的灯光,一步步踏上楼走了。他的影子被光拉得狭长,像是曳尾黑裙,绽放大摆,悄无声息地裹住清浅的脚步声。

  这个男人留下一个令人惊恐,却又诡谲的疑问,居然就这样不负责任走了?

  余念无奈,只能自力更生,上网查询资料。

  她调出资料,只见得上面记录着有关影片背后的故事,果然有与电影相关的故事。

  据说影片中这个灵异人偶是真实存在的,名字叫做Annabelle,它被两名护士从店里购买回家之后,连连发生怪事,譬如人偶的位置会移动,以及屋内常常有写满“救救我们”的羊皮纸条出现,但有趣的是,屋内并没有羊皮纸,这就耐人寻味了。

  护士害怕,就去寻找牧师想办法。

  牧师驱魔,并且企图将人偶带去怪异事物展馆。

  可就在这时,牧师的车屡屡出现问题,险些丧生。

  后来经过一系列的封印仪式,Annabelle总算是冷静下来,并且被封锁在一间狭小的深红柜子里,再没有出现于人前。

  还有管理者会在柜子里放置一些糖果,偶尔也能在柜门前捡到几个被拆开的糖果包装壳。

  余念不寒而栗,她将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抚下,心底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沈先生究竟是想去收购什么?

  她总觉得这样的展馆里,没有一件东西是好的啊。

  影片接近尾声,里头传来悠扬的乡间小调,掺杂着清灵的铃铛声,婉转的曲调徐徐从音乐盒中溢出……

  明明是很空寂的一首曲子,给人的感觉却莫名哀伤。

  画面定格在那一间空档的屋子内,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被封印的灵异物件,包括那个人偶,也静静坐在最里头的一间木椅上。

  临到最后,木椅无风自动,摇了摇。

  人偶的脸依旧是微笑着,没有半点变化。

  余念看得都有心理阴影了,她抿唇,刚想说喝口水压压惊,结果就收到了沈薄的短信——“我不擅长吊人胃口,所以就先告诉你,有关我收购品的内容。我想收购的是一个受过诅咒的傀儡,也就是提线人偶。”

  一股不知名的电流,瞬息之间,窜过她的四肢百骸,麻痹余念的手脚,迫使她浑身燥热,出汗。

  “受过诅咒的傀儡?”余念顿觉不好。

  不过,这世上怎么可能有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呢。

  “有的。”小白像是猜中她心中所思,颤动眼睫,低声道,“我觉得人的语言是有力量的,所以诅咒的事情,也有可能是存在的。”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今天好生气,今天看到旧文《别对他说谎》下面好多挑刺评论,微博上也是,某些扫文号只会说令人讨厌的弃文评论……看的是盗文,还一点都不尊重作者码字成果,觉得好难受,真的QAQ这么辛辛苦苦码字究竟是为了什么,要不是心中有爱,谁会在被别人谩骂也要坚持完结坑呀!

  还有今天沈先生文下也是,草灯特别在文案强调的不喜欢就不要看,结果还是这样子。呜呜呜,说实话好委屈。

  给大家分享了一下负能量不好意思,很感激陪伴在我身边的你们,我会努力加油的!

  接下来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沈先生成功签约出版了!

  最后,我非常非常爱你们,也能感受到你们温柔待我,真的特别喜欢你们!比心!



☆、第二十一集


    诅咒?

  余念对这个词很陌生。

  但她知道,诅咒在教条里的解释是——以言语下达的一个命令,而人会受到言语的影响,做出某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或是自我毁灭,或是被暗处滋生的力量摧毁。

  这与“谋杀”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经由他人之手,都是不为人知的秘密。

  余念舔了舔干涸已久的下唇,“或许吧,时候不早了,早点睡,晚安。”

  “晚安,余念姐。”小白凝视她的唇形,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

  余念洗了澡,侧身,以手枕头。

  她从床头柜里取出那一块手帕,情不自禁放在鼻尖细嗅,如猛虎细嗅蔷薇般带着不易察觉的眷恋与珍视。

  上面的味道已经随着时光的流逝,尽数褪去了。

  只是记忆中,有了手帕上兰花香味推波助澜,让她的脑海情不自禁幻化出那个男人的模样,也想起了那一天的场景:

  当时天色渐晚,天尽头,微微发蓝。

  那个男人撑着黑伞,从暗处缓步踏来。他的脚步声很稳,步伐精准,裹在粘稠的雨水中也能听出节奏,像是特训过一般平缓而优雅。

  他递给她一方手帕,纯白色,有暗纹,纹路精致。仿佛还能看到男人指节分明的手骨,泛着薄薄的白光,如湖底锃亮的鱼脊背,轻飘飘窥了一眼,瞬息消失。

  一个随身携带手帕的男人,是无时无刻准备着这样英雄救美吗?

  余念嘴角勾起淡淡微笑,的确,他是英雄,拯救了孤立无援的她。

  当夜,她睡得很甜也很沉。

  梦里的兰花味若有似无,温暖了她整个梦。

  隔天,余念和小白都收拾好了行装,跟着沈薄出门。

  他们两个与其说像是员工,不如说是像寄宿在他家的朋友,三五天就出门一旅游,工作也较为轻松。

  其实余念是第一次和这样的人合作,衣食住行无一不安排妥当,她倒觉得很新鲜。

  余念坐在副驾驶座上,翻阅一本怪异事物展馆的资料介绍。

  其实每个国家都会有比较机密的档案,收录一些悬案或者一旦发布就会引起社会惶恐的怪异事件,一一编辑在册。

  而这个展馆,就负责陈列一些允许公开的展品,每一件都大有来头。

  已经开进了山路,余念眺望远处,只见得山峦起伏,植被郁郁葱葱,有种置身桃源的闲适感。

  她抑制不住嘴角的上翘,说:“沈先生,我们是要住在山里吗?”

  沈薄目不斜视,说:“旅店设在山顶的一间名叫亚特的地方。”

  “亚特?亚洲特色?”

  “名字怎么来的,那我可就不知道了。”

  余念无比期待,指尖垫在窗边,贪恋地说:“果然,远离城市的喧嚣,连心情都变好了。”

  “你不喜欢住在都市里?”

  “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人太多的地方会吵闹,被很多琐事缠身,”她深有感触,“有时候也羡慕那些能抛下俗世凡尘的出家师父,归隐深山,像古人一样生活,好像也挺好的。”

  沈薄深以为然,“如果你有一天想出家了,记得给我留一个微信号。”

  “没想到沈先生也这么重情义,放心吧,我不会出家了就忘记你们的。”

  “不,我只是想跟你分享一些火锅,或者是烤肉的照片而已。”

  余念猛地回头,幽怨地看了沈薄一眼,“没想到沈先生是这种人。”

  “哪种?”他余光瞥向她,似在耐心等待答案,颇有些期待。

  “反正不是什么好人。”

  “总结的不错,”他意味深长地笑,“我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她服,她认输还不行吗?

  到了亚特旅馆。

  入门就先闻到一阵淡雅怡人的竹节清香,混淆水的潮湿,将叶片清冽的草木味蒸出,有些雅趣。

  这里的布置颇为古韵,四处都是木质屋子。

  房屋离地面有一寸远,凌空用木材先建造地基,再往上盖屋。

  这种方法专门用来增加屋子的巩固性,是能够防震的,所以在位处地震带的日本广为流传。

  难道这里时常会有地震?所以采用这种方法盖房?

  余念还没回神,只见得屋外又有人到了。

  打头的人西装皮革,是一名中年人,他的两鬓花白,下颚却圆润,显然生活滋润。

  他上来,跟沈薄握手,笑眯眯地说:“你好,你是沈先生吧?我是怪异事物展馆的馆主陈饶。”

  沈薄这才转身,好整以暇地道:“陈馆主好,我是沈薄。初次见面,今晚一起喝一杯如何?”

  “好,当然没问题,”他转了一圈眼珠,打着生意人商量的口吻,“待会儿还得来两位客人,都是跟竞拍会有关的老主顾,大家一起认识认识。”

  沈薄不动声色地弯唇,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还有两家看上了,之后看价格好打商量了。

  “自然是好的。”他说,“能冒昧问一句,为什么会来这样远的亚特旅店开竞拍会?”

  陈饶说:“展品你之前也是看过的,我们只是帮忙寄存一下放外展览而已。现在主人家想要在这里开,我们只是中介,自然不好插手,随他们的意思办就是。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倒是怠慢沈先生了,回头我们去黄山区再好好喝两杯?”

  他话中颇有些谄媚之意,像是捧着沈薄,又不太敢做出这副模样来,拿乔着精准的度数。

  “陈馆主请我喝,我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那您先去忙,我带朋友熟悉一下环境。”沈薄也没拆穿他心底的小九九,话语上倒是热络,给足了对方面子。

  余念跟着沈薄,亦步亦旋。

  没走两步,忽的像见鬼了一样瞪大眼睛,“小倩?”

  前头有个拿着对讲机吆五喝六的熟悉身影,再一回头,可不就是徐倩。

  徐倩眼睛一亮,小跑着挨上来,“余念姐,好巧!”

  这尊活佛怎么在这里?

  余念按捺下心中的疑惑,回:“好巧啊。”

  “你们怎么在这里?”

  “沈先生参加竞拍会,所以我们就跟来了,倒是你,怎么在这里?”

  “哦,我是被局里调过来的,因为馆主怕竞拍会上出乱子,就申请调了两名警卫帮忙。我正好刚过实习期嘛,就被老油条掐着干了这样的闲差。”

  “那挺好的。”余念说。

  徐倩朝余念挤眉弄眼,亲昵地勾住她肩头,说:“余念姐,你也听说了吧?”

  “什么?”

  她啧了一声,“就是那个傀儡,你知道吗?”

  “知道。”

  “据说还真会动,里头怪异着呢。”

  “你见过?”

  她失望地说:“我倒没见过,可我老看见那屋子里,有人对着傀儡说话,还是背着人说。要是逢场作戏我理解,但是如果是假的,何必没人盯着还去有事没事讲两句呢?所以我推断……这里头肯定有鬼!”

  余念震惊:“你还信这个?”

  “谁说当警察不能看一些都市传说消遣消遣?反正我觉得不对劲,我有朋友之前是展馆的警卫,一次巡逻,她说她真的见过那个傀儡动了,吓得二话不说,回局里第一件事就是辞职不干了。”

  余念心里虽然犯嘀咕,但嘴上还是敷衍道:“不可能的,你朋友肯定是看错了。要么就是眼睛散光,假近视,看东西又不清楚。那时候是三更半夜吧?再手电筒的光一打,一慌神,就会联想出子虚乌有的事情,做不得真。”

  徐倩到底资历不够,也还没见过什么世面。

  她歪头想了会儿,“说不准也是,谁知道呢。我去工作了,待会儿下班反正还住在这里,我们到时候再聚啊!”

  “行。”

  她临走前,才看到小白也在身后。

  还故作帅气地单眨左眼,给小白抛了个飞吻。

  小白抿唇,小声说:“上次的衣服,她还没还我。”

  余念乐了,“她还你,你敢穿吗?”

  小白似是联想到了“一旦穿上身,满身女儿香”的场景,白嫩的脸刹那红了,“还是不要了。”

  余念他们的房间正好是并排的三间房,余念在最中间那一间。

  一开门,她就能看到亭台楼榭。这里四处都是假山与不知名的花种,花苞鼓鼓囊囊胀开,雍容华贵。

  假山底下一盏莲花瓷底的宫灯,里头幽幽燃着暖黄火光,隐在草木间,白日里,还看不出来。

  余念脱了鞋在走廊处,大开着门。

  她像是听到了动静,一回头,险些吓一跳。

  围栏处不知何时站着一名长发披肩的漂亮女人。

  她身穿浅薄粉嫩的齐胸襦裙,外罩花鸟金纹的大摆。胸间系了一道艳红色的络子,底下吊了两个小巧铃铛,风一吹拂,叮铃铃摇曳。

  她点头致意,“欢迎你们参加竞拍会,我是偃师齐殊。”

  “偃师?”余念反问。

  小白像是知晓了动静,三两步走到余念跟前,像是护崽子一般,将她拦在自己可控的范围之内,与齐殊隔开一段距离。

  沈薄也从屋内缓步踏出,似笑非笑地道:“偃师?有趣的职业。”

  “是什么?”余念不太了解。

  “哦——?”沈薄拖长音,狭长的眼眸危险地半阖上,思索片刻,噙笑,“偃师是善于制作人形傀儡的工匠,相传《汤问篇》记载说,偃师为周穆王制造一名与人无异的傀儡,这傀儡栩栩如生,能歌善舞,且无风自动,甚至会用眼色勾-引王的妾室,后来周穆王大怒,命人屠杀偃师,偃师惶恐,拆开傀儡给周穆王看,虽然五脏六腑俱全,但都是用木材、皮革之类的死物所制,并不是活人。从此以后,偃师就声名远播,没想到,时至今日,还真有偃师一职?”

  齐殊依旧不动声色,颔首道:“那么已经见过了,我就先行离开了,他还要我去照料。”

  余念不懂她口中的“他”是谁,但一联想到沈薄的故事,忽的大惊失色:难道,真的有如活人一般的傀儡?

  这……怎么可能呢?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更新频率基本日更,最少隔日更,偶尔日双更,断更肯定是因为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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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集


  到了傍晚,太阳西下。

  远处的天际呈现灰白色,点缀着星子,忽闪忽闪的,似离人眼角下摇摇欲坠的泪珠。

  陈饶宴请大家吃秋蟹。

  正是秋高气爽的好时节,这时候的蟹膏肥美。

  凹凸有致的蟹壳上黄橙渐变,底部的黄膏满满当当,都要溢出壳外,裹着一层色泽饱满的稠胶。

  余念用蟹八件将壳肉分离,抿上一口蘸了米醋的蟹膏,再啜上一口温后热辣的杨梅酒,顿时爽了个透彻心扉。

  她满足地喟叹:“这里的大闸蟹和我在黄山区吃的不一样,味道真的是没话说。”

  齐殊微微一笑,“杨梅酒合你的胃口吗?”

  余念点点头,“又甜又辣,却没有米酒那么冲鼻,我很喜欢,谢谢齐小姐的款待。”

  “这是他让我准备的,专门给女客喝的。”

  “他?”余念不动声色蹙起眉头。

  她又说他了,脸上还带着万分靥足的笑容。

  究竟是弄虚作假,还是?

  她没带测谎仪,不能立时分辨个究竟,只能按捺下心中的困惑。

  齐殊又暧昧地说:“他总是温柔体贴,我一直以为他还没长大,但是这么多年了,肯定长大了,难怪会想得这么周到。”

  余念顾左右而言其他,“那个,杨梅酒是怎么制作的呢?味道很好,我回家也想试试看。”

  齐殊如梦方醒,回过神,嘴角依旧挂着恬静的笑意,道:“是用糖腌制杨梅,等杨梅出水,再倒入米酒。密封了,存在地下,有客人来就能取出来享用了。”

  余念了然点点头,继续吃螃蟹。

  她吃的速度比不上自己剥壳的速度,专心致志拿着挑钩子勾出蟹脚上的肉,颇有些费力。

  沈薄像是看不下去,他把自己堆积在小碟内的白嫩蟹肉端到余念面前,浇上一点米醋,温声道:“吃我的,记得,别吃太多,这是寒物,对身体不好。还有,你的小日子应该就在这几天?注意一点吃食。”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几乎是凑到她白皙的耳廓上窃窃私语。

  余念没由来地一阵燥热,脸颊发烫,唯唯诺诺称是。

  沈先生怎么知道她的小日子日期?他观察细微到这种境界?不过,观察她小日子算是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余念不领他的好意,反倒觉得羞怯,倒也不是厌恶,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好似被人看穿了所有心思,被那深邃的目光一寸寸凌迟,煎熬致死。

  陈饶举起酒杯,给沈薄介绍:“沈先生,这位是来自意大利中部的安娜小姐。”

  坐在左侧的女人点头致意,她的额骨很高,肤白,唇色艳红,一双眼轻轻瞥你一眼,就有种难言的阴冷感。

  非要用一个比喻的话,安娜小姐就像是久居古堡的德古拉氏女公爵。红与黑在她的身上得到了完美呈现,糅合出莫名强烈的视觉效应。

  余念微笑:“安娜小姐好。”

  安娜不动声色从底下抽出一张塔罗牌,牌背是深紫色,纤薄如蝶翼,“塔,代表毁灭,你将会受难,快些回去吧。”

  余念呵呵干笑,不知该怎么接话,这个人太古怪了。

  陈饶又将视线转向另一侧摆弄相机的男人,介绍:“这是国际摄影师阿蒙先生,想必你们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吧?”

  阿蒙听自己的名字被人点到,迅速回神,窘迫笑了笑,“你们好,我是阿蒙。我最近迷上了这些艺术品,想要买下来摆拍。”

  他像是真心喜爱摄影,面对社交时局促不安,很显然不爱涉世,是活在自己世界里的男人,甚至在逃避这个社会。

  余念得出结论,收回目光,继续与螃蟹较劲。

  这时,齐殊突然站起来,匆忙离席。

  走到门口,她才察觉不对劲,回头,歉意一笑,“抱歉,他在找我。”

  沈薄点点头,目送她的离开。

  陈饶显然没被人这么扫过面子,尴尬一笑,“齐小姐是有些与众不同……”

  “不好意思,我也去个厕所。”余念起身,和众人打了个招呼,灰溜溜从门边钻出了出去。

  走之前,她的余光扫过沈薄,对方也正看着她,把玩着手中旧盏,勾唇一笑,不怀好意。

  余念心虚,却没滞留半步。

  实际上,她并不想上厕所,只是好奇心驱使,有点想看看齐殊究竟在搞什么鬼。

  她可不信傀儡会动这种事,明明就是无稽之谈。

  天很暗了,半空中悬浮着一层薄薄雾霭。

  大地恍若被铺上一层浓密的黑纱布,遮天蔽日。

  余念就在这样的黑暗背景中穿梭,四下寂静,那一片浓密的黑,引人遐想。

  她不敢发出任何一点骚动,连呼吸也刻意放缓放慢,距离齐殊有五米远,静悄悄跟着。

  齐殊回了自己的房间,她擦亮了屋内的烛光,窈窕的身影落在白墙上,惶惶煽动。

  余念只敢在走道暗处静悄悄注视齐殊的动作。

  她怀抱起一个小小的物件,细声细气安慰,具体说什么,听不清楚。

  余念只能看到那物件深黑色的发顶,衣服是墨蓝色的,右手垂下,指尖被灯光打出白点,散发微芒。

  那个就是传说中的傀儡吗?

  余念有些不以为然。

  看起来很普通,可能只是齐殊心理有问题罢了。

  没过一会儿,齐殊就行色匆匆朝屋外走了出去。

  余念原地一踌躇,不知该去偷窥傀儡,还是跟踪齐殊。

  她一咬牙,索性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先去看那一只提线傀儡好了。

  余念朝前走了两步,足尖蜷曲,轻点地面,尽量不惊扰到那只傀儡。

  想来也是可笑,她本来就不相信傀儡会动,却这样下意识提心吊胆,生怕无法接近它。

  她看到了傀儡的脸。

  它坐在墙的前方,面朝屋外,一双黑曜石般灿灿生辉的眼睛与余念对视。

  一秒。

  两秒。

  三秒……

  什么都没发生。

  果然只是她的错觉吗?

  余念转身,打算走,忽的看见自己的鞋尖踩在那个傀儡被光映出的影子上。

  仅仅一瞬间,那个影子就下移了半寸。

  余念头皮发炸,头发的根部都变得坚硬,挤在毛孔之内,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如坐针毡。

  她刚才看到了什么?

  傀儡动了?

  应该只是被风吹得翻倒了。

  余念回头,那个傀儡依旧坐着,只是它的位置明显变了。

  它在动,它在后退,不知是出于畏惧还是其他什么……

  这,怎么可能呢?

  余念吓得语无伦次,石化了。

  远处像是有人要回来了,余念怕被齐殊发现,急忙隐入一旁植被森密的小院之中。

  没走几步,突然被人从后面捂住嘴巴。

  余念瞪大眼睛,急切地挣扎,却听到那人贴着她的耳廓呵气,“别动,有人来了。”

  这是沈薄的声音。

  余念来不及诧异,先是让自己的心绪稳定下来,直到看到齐殊从旁边走过,她才敢微微呼出一口气。

  自从看到傀儡会动以后,她看齐殊就怎么看怎么不自在。那种感觉,难以置信居多,畏惧反倒偏少一点。

  只是……

  她如梦初醒,看着揽在她腰上的半截有力的手臂,心脏又一次砰砰直跳,如小鹿乱撞,引起微乎其微的骚乱。

  仿佛,只要有沈薄介入她的生活,就能轻易让她溃不成军。整颗心,都兵荒马乱了。

  她的身后紧贴沈薄的胸腔,仿佛能隔着他的洁白衬衫,感受他蓬勃有力的心跳。

  噗通、噗通。

  节奏骤然剧烈,骤然舒缓,一反他平日淡定自若的常态。

  余念仿佛都能感受到沈薄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脸上,渗入毛孔,随着毛细血管网,蛰入四肢百骸,使得浑身燥热不堪,如烈焰焚烧。

  她很尴尬,原本以为沈薄意识到男女授受不亲之后,就会松开她。

  哪里知道,这厮占便宜好像占上瘾了,她不说,还就不放手。

  “沈先生?”

  “不好意思,我刚才一时冲动。”他说的冠冕堂皇,没有为刚才解除危机以后多抱的五分钟,作任何解释。

  余念很有涵养地微笑,再微笑:“没事,我不介意。”

  她没辙了,就当是不小心被老板占了点小便宜好了,出来混的,有好的待遇,肯定是要牺牲点什么的。

  余念跟着他往回走,他们一齐回到席间,众人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估计认为他们俩之间一定刚进行过某些不可告人的事。

  陈饶解除微凝的气氛,举着酒杯说:“总之,大家吃好喝好,哈哈,玩得开心。”

  “陈馆主也是。”沈薄附声。

  “对,大家都玩得开心。”阿蒙说。

  “嗯。”安娜小姐冷淡道。

  半晌,小白突然凑过来,耳语道:“余念姐,你刚才和沈先生出去做什么了?”

  余念干笑:“没做什么。”

  小白蹙眉,犹豫地说:“你的身上……有他的味道。”

  “这个……”余念哑口无言,她险些忘记了,失聪的人本就比一般人敏感一点,特别是嗅觉与视觉方面。

  她究竟该怎么解释呢?

  只听得小白又说:“你不用解释,我不觉得这样不好。”

  “不,那个……”

  他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说:“如果非要把余念姐交给沈先生,我或许……也能尝试接受。”

  作者有话要说:  想要评论~



☆、第二十三集


    余念吓了一跳。

  把她交给沈先生?

  这是什么意思?

  她总会想成是小白心不甘情不愿地把她的余生托付给沈先生一样。

  “就是这个意思。”小白瞥了她一眼,说。

  余念刚抿进嘴里的杨梅酒差点喷了出来,她难以置信地看着小白:“你小子什么时候学的读心术。”

  “因为太了解余念姐了,所以猜到你肯定会有这些想法。”他思忖一会儿,补充,“不过,根据我的观察,沈先生也是不错的人选。他对别的女人进退有度,平时接触的距离也就是对待客户的距离,和余念姐的却不一样,介于朋友与恋人的距离之间。你对他来说,应该算是比较特别的存在。”

  余念给小白夹菜,吩咐他多吃一点。

  她怕他多嘴多舌,万一被沈薄听到了,就惹麻烦了。

  正巧,沈薄也望向她这里,递来个碗,不动声色地道:“能夹一箸煎豆腐给我吗?”

  余念看了一下摆菜的方向,的确是比较靠近她这边。

  她没多想,点点头,夹了两筷子递给沈薄。

  晚宴期间,她又吃了好几只大闸蟹。

  抬眼间,她的余光瞥见沈薄碗里的豆腐丝毫未少,不免嘀咕:既然不喜欢吃豆腐,还要她夹什么?这厮真是奇怪。

  等到酒足饭饱之后,余念一路踉踉跄跄回屋,没走几步,扶着栏杆就吐。

  她的意识有些模糊,到最后是怎么爬上床的都不记得了。

  只是隐约间,好像又看到了梦里那个男人的眼睛,黑沉沉的,耀目之至,能与明月争锋芒。

  应该是昨晚睡得太沉产生的梦境与现实结合在了一起,所以让她出现这样一段难忘的记忆吧。

  那个在梦中时常会出现的男人,现世里应该再也找不到了。

  余念揉了揉额头,爬起身,却被一线热气所吸引——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上头有袅袅升腾的热气,应该是沈薄放在这里的。

  这样体贴温柔,处处周到的人,也就只有沈薄了。

  余念抿了一口水,水温正好,胃里翻滚的胀气终于舒缓了下来。

  已经是早上九点了。

  等她去餐厅时,还有一份盖着保鲜膜的绿豆粥摆在木桌上,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喝粥对胃好一些,请慢慢享用,余小姐。

  余念饮了一口粥汤,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早饭。

  她刚想走,却被齐殊拉住了。

  “余小姐,方便借一步地说话吗?”齐殊依旧笑得温和,似山水画卷中走出的温婉仕女,一颦一笑都带着自身独一无二的韵味。

  余念有点怕她,下意识躲避半步,僵硬回声:“怎么了?”

  齐殊但笑不语,朝她招招手,“我们去后院说话。”

  “好。”余念如果拔腿就跑,显得更加怪异了。

  或许昨夜偷窥傀儡的事情,她并未发现呢?

  思及此,余念硬着头皮跟上去,“齐小姐,你究竟想说什么?”

  齐殊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嘘……”

  “我很好奇。”余念又道。

  “你要吵到他了。”

  “他?”余念刹时停下脚步,她总觉得前路险阻重重,通向暗无天日的地狱。

  “算了,那就在这儿说吧。”齐殊亲昵地挽着她坐下,“昨天,你看到他了是吗?”

  余念抿唇,一言不发。

  “是他告诉我的。”

  “他?”余念轻咬下唇,不知该如何应对。的确,昨天就傀儡看见她了。

  但那只是一件死物,怎么可能说话,又怎么可能用言语来表达所见所闻呢?

  那岂不是变成妖怪了?

  齐殊侧头看她,笑得烂漫,稚气未脱,还带着一丝孩子般的天真,“你别怕,他人很好的。就是最近有一点儿古怪,我也说不上来,总之和以前相比,有一点反常。”

  “古怪?他怎么了?”

  “从刚收到他的时候,我和他的感情就很好。实际上,我也不想卖了他,这些都是他要求的,就连参加竞拍会的客人,都是他一手挑选的。”

  “他的用意是什么?”

  齐殊遗憾地摇摇头,“我从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么,也不了解他的用意。我想,可能他是在抓住杀死他的凶手吧。”

  “杀死他的凶手?”余念懵了,“齐小姐,你究竟在说什么?”

  “听起来是不是令人感到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嗯。”

  齐殊望着高高的天空,感慨:“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遇见他就是一件美妙的事情,不是吗?”

  “他究竟有什么故事?”

  齐殊的笑容淡了下来,“你想听?”

  “嗯,我很感兴趣。”

  “我捡到这只傀儡的时候,是在一个车祸现场。傀儡上都沾满了血,应该是一个小男孩最爱不释手的玩具,上面还残留余热。”齐殊娓娓道来,声音缓而慢,像是在说一个与她无关,却哀伤到骨子里的故事。

  “当时我就站在路口,目睹了全过程,是一对父子过马路,却不小心被车撞了,车内的人醉驾,没看清有人经过,后来被判了刑。”她说,“这就是起因了,然后我发现,他会说话,会动,会笑,并且只对我一个人做那些动作,他不想让任何人发现这个秘密。”

  “那为什么还告诉我?”

  “这也是他要求的,我不知道为什么。”

  余念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告诉我,他和他爸爸,并不是死于事故,他们是被谋杀的。”她的故事也似染了秋枫的火红,有种绚丽的风采,又有点晚秋的苍凉。

  “谋杀?”余念蹙起眉头。

  “并不是字面意思上的谋杀,而是心灵上的屠杀。他们被一个人毁去了一生,现在他来复仇了。”

  余念正襟危坐,“你是说,我们之中存在一个杀人凶手?”

  “是的,我想是这样。所以,能不能帮帮我,我想阻止他。可就算找到了杀人凶手,也没人会信他的话。但他如果一意孤行的话,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余念没消化完她的话,舔了舔干涸已久到起壳的唇,说:“等一下,齐小姐是说,你的傀儡附上了一个死人的魂魄,并且他潜伏了这么多年是为了要复仇?”

  “没错。”

  “事件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齐殊唔了一声,“好像是十年前的六月二十号。”

  “虽然我很想相信你,但这也太……”

  “你不信是吗?”齐殊垂眸,掩住眸光,“这种事情,我知道没有人会相信。但是你也看到它动了,不是吗?”

  “我的确看到了。”余念不甘地点头,她是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这样怪力乱神的事情。

  人偶会动?

  冤魂附体?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她或许都不会听完齐殊的故事。

  “唉,他叫我回去了,那余小姐再见,我先走了。”齐殊落寞地起身,朝另一个方向的回廊走去。

  温煦的阳光下,齐殊纤长委地的深红外袍折返了绒绒的薄光,浮着一片红,像是乱花,迷醉了人的眼睛。

  余念迷茫地望着齐殊渐行渐远的背影,陷入了深思。

  这世上,真有怨魂的说法?

  真的会有心存不甘的人回来复仇吗?

  她不禁想到了一句话: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余念回了屋,半道上碰到巡视的徐倩。

  徐倩风风火火地跑过来,笑着高呼:“余念姐!”

  “小倩?”

  “都说了别叫小倩,你这样叫,叫我的两个小弟怎么服我?”徐倩不满虽不满,脸上却依旧笑呵呵的。

  “你收了小弟?”

  “哦,别的局里头的,仗着比我早出来混半年,就嘚瑟。我用这个,让他服软了。”徐倩扬了扬拳头,得意地道。

  余念叹了一口气,再仔细看徐倩——她的皮肤偏古铜色,鼻梁高挺,又剪了一头利落短发,有种假小子的俊美气质,说话与举止间也半点都不像是个女孩子。

  余念不免为她的终身大事操心,“虽然说你是警-察,但也是个女孩子,平时稍微温柔一点,知道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她嫌余念啰嗦,“诶,别说这个了。我晚上来你们屋里喝点儿酒,哥几个聚聚怎么样?我是特意让人去山下买来的鹤泉杯装米酒,这里的特产,糯米酿出来的,不尝尝看?”

  “你还会喝酒啊?”

  “不瞒你说,我当年十七岁就跟人学着出去喝酒打架,差点被把我爹气死。这么粗的一个棍子,他从上城区追我追到下城区,半条命都快要没了。”徐倩曲指,用拇指和食指比了比虎口大的粗细。

  余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噗嗤一声笑出来,“行行行,喝酒的事儿不急,等你下班再说。”

  到了晚上,徐倩果然提着一打杯装酒如约而至。

  她刚坐下寒暄几句,忽的听到后院的房里传来一声惨叫。

  余念与众人面面相觑,再一抬头,朝上方望去。

  吊灯忽闪忽闪泛光,打出大小不一的光晕,最外一层的纸制灯罩上,无端浮现出一句话——“杀死我的,是你吗?”

  于是,他们的屋里,也发出了一声惊呼,与外头那一声争相呼应,此起彼伏。

  所以说,这是傀儡开始他的复仇计划了?

  余念的心底,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才是刚开始,更棘手的还在后头。

  不过,最开始明明没有字,怎么突然出现了这一行字?

  作者有话要说:  要去拔牙,害怕QAQ



☆、第二十四集


  余念指腹抵唇,沿着唇纹细细摩挲了一遍,这是她惯有的思索动作。

  她在想事情,那种杂乱不堪的感觉令她不好受。

  就好似一个受过重创的失忆患者,脑海中时常浮现一些记忆碎片,熟稔到像是曾经做过成千上万遍的动作,可没有记忆最深层的勾引,他也无法将最简浅的答案脱口而出。

  这种不甘心糅合着无奈,令人手足无措。

  而她就是这个丧失记忆的人,即使有多处线索与破绽,但她还是无法将所有的事情连为一线,形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还有,最主要的一点是:那个傀儡,为什么会动?

  如果有科学原因解释,那么这一切都不会让余念为难,她会迎头而上,直面挑战。

  但如果没有呢?如果真有鬼怪的说法,她再怎么以科学原理推断案件,都会被打个措手不及。

  余念按捺下心思,踩着小桌,去看那盏罩着纸质外壳的吊灯。

  越靠近这一点灯光,她越觉得自己像是一只扑火的飞蛾,为了汲取热源,冒着被熊熊烈焰吞噬的可能,奋不顾身朝灼灼灯火处飞奔而去。

  不过,她也的确是那一只不怕死的飞蛾。

  一点一点,被牵引着,带入了危险的漩涡。

  “啪嗒。”

  就在她触碰灯盏的时候,果然有一只被白炽灯烤到干涸的飞蛾掉落在桌上。

  它死了很久了,尸体被隐藏在灯罩里,摇摇欲坠。

  像是在提醒着余念,切莫因自己的好奇心,死于非命。

  余念闻到一股焦灼的味道,这气息似曾相识。她回想起从前,老师为了给他们了解鸡骨头上骨膜的物质构造,特别用炭火烧烤骨关节处,当时散发出的蛋白质的烧灼味,就和这个味道一模一样。

  她手指点上那一层字迹,有乳□□屑,嗅了嗅,心下了然:涂在灯罩上的字应该是蛋白质制品,也就是牛奶。

  牛奶涂在纸上,等干了会变成无形,最后用烘干机一烘烤,呈现出字迹,这是非常普通的制作隐形字的方法。而灯泡散发的温度适宜,长时开灯,就会让热量汇聚,代替了烘干机,就能使得字迹缓缓现形。

  不得不说,用这招引起恐慌的确是高明,特别是单单从牛奶字这一点,无法知晓何时被做了手脚,拽不出这个隐匿在暗处的人。

  “怎么办?”徐倩问她。

  余念苦笑:“我也想知道该怎么办。”

  他们赶往后院,一进跨院,就看见陈馆主狼狈地朝后攀爬,手撑在台阶上。而屋里的吊灯上,也显现着那一行字:“杀死我的,是你吗?”

  安娜和阿蒙也闻讯赶来。

  安娜手里提着摆件,是一根长链条,下面悬挂水晶振石,据说水晶能感应附近的磁场,做出令人匪夷所思的震荡举动,从而来协助占卜者的占卜工作。

  当然,这一切都是无稽之谈。

  余念并不信这些。

  安娜提着摆件,靠近吊灯,她手里的水晶链开始缓缓振动,悬挂的水晶打着摆子。

  还没来得及让人分清究竟是水晶摆件真有神力,还是安娜自身颤动手臂弄虚作假,她就将链条收回包内,煞有其事地说:“我们都被攻击了,这里隐藏着恶灵,它已经找到了栖身之所。”

  阿蒙眼前一亮:“傀儡真的有这么大的力量?难怪我之前第一眼看见它,就被他的眼睛所吸引,他眼睛里有光,栩栩如生,就像是活的一样。”

  院内又传来了脚步声,是齐殊气喘吁吁赶来了。

  她怀里抱着傀儡,歉意道:“抱歉,他都承认了,是他的恶作剧。大家不要介意,打扰到你们了。”

  安娜勾唇,凑近傀儡,说:“他身上有凶恶的黑气,齐小姐还是远离他比较好,或者我可以让我的牌灵镇压他。我这番来参加竞卖,为的也就是购买他,把他的邪灵之气镇压住。”

  齐殊不舍地看怀中人偶一眼,摇摇头,拒绝:“还是周四再看吧,今晚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跟大家说一声抱歉,他不是什么邪物,只是有点顽皮,我保证,他没有做过杀人放火这样可怕的事情。”

  齐殊就像是袒护犯了错的孩子一般,拿他之前的友好做掩护,极力撇清那些野蛮行径。

  余念将信将疑地说:“那么,还是请齐小姐劝他今后不要再这样吓人了。”

  齐殊点点头,忽的,她低下头,凑近傀儡,呢喃自语:“你在说什么?”

  余念与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安娜,做出一副了然的姿态,从包中摸出一张塔罗牌,是倒位的死神。

  她说:“傀儡里面的怨灵要涅槃出世了,再不镇压,就拦不住了。”

  余念焦急地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凶手就在他的面前。”齐殊一脸为难。

  “凶手?”陈馆主皱眉,横扫众人一眼,“我们之中有一个杀人犯?”

  “我觉得可能不是字面上的杀人,而是害人。据说傀儡里面的怨灵与一起车祸有关,大家之前有牵涉进什么凶杀案件里吗?”

  余念仔细端详他们的表情,结果却察觉了令人感到错愕的反应。她原本以为众人会迅速撇清,却没料到他们只垂下眸,心虚到不敢相互对视,究竟都在隐瞒什么?

  余念蹙眉,说:“据傀儡说,你们是他选中的人。”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究竟是什么情况,总要说个明白,有害过人,还是没害过人,是时候站队了。

  阿蒙先突兀地提出离场:“我还有点事情,摄影队里的人在开会,开会到一半,我看到那句话就跑来了,既然知道是牛奶制成的,可能只是个无聊的玩笑。反正,反正我先走了,再会。”

  他连目光都没停驻在任何人身上,灰头土脸地逃跑了。

  安娜也一反常态,僵硬地笑了一声,“我面膜的包装壳都开了,一看到字,都忘记敷了。我也先回去了。”

  “那时候不早,我也走了。”陈馆主到底是经历过一些事,有丰富的阅历,此时还老神在在的。

  总之,原本因恐惧而聚团的人,在五分钟内就各奔东西,不欢而散。

  余念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辞别了齐殊,也回了自己的屋里。

  徐倩的杯装酒这时候才派上了用场,她和小白对月小酌,小白只喝了一口,就呛得脸红脖子粗,这酒度数太高,太浓太烈,一般人承受不了。

  徐倩倍感英雄寂寞,只能自己在那小口小口品尝。

  余念则一个人碎碎念:“傀儡为什么会动呢?”

  徐倩说:“说不定是机器人?”

  “如果是机器人,没有人控制,他怎么动,如果电源一直开着,那应该会一直动才是,而不是像那样……”余念说。

  “哪样?”徐倩问。

  “说不上来,好像是有人在看着你,那只傀儡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应该动的样子,就好像是……活的一样。”余念还在回忆,有关那只傀儡的模样——他身上的白线勾结,与普通的提线人偶无异,嘴唇是红漆涂的,猩红如血。

  余念上网查询资料,有关齐殊所说的那一起父子车祸案,在十年前的六月二十号。结果她发现那一天出车祸的人不计其数,范围缩小到黄山区,也有将近七八起,从这里下手显然很不明智。

  她只能曲线救国,选择搜索阿蒙这些人。

  余念对他们脸上一瞬即逝的惊恐很好奇,这些人究竟有什么秘密?

  一输入阿蒙的名字,跳出的就先是他近期的摄影作品——一只遭受屠杀,眼角蓄满泪水的马鹿。

  它的死状凄惨,被人一枪射中布满灰褐色毛皮的脖颈,腹部鼓大,怀有一子。

  这样的场景,不免让人想到那个为了救下孩子,不惜向猎人下跪的鹿的故事。

  或许马鹿死之前,也是想保下孩子,所以通人性蓄泪下跪,结果反倒惨遭杀害?

  不过,一般狩猎珍惜动物,都是拖走了贩卖,又怎么会凑巧被阿蒙拍到,并且上传到网上,呼吁大家热爱野生动物呢?

  甚至有网友质疑:“是不是摄影师杀害的马鹿,并且拍摄下这种照片哗众取宠,想要站在道德制高点,呼吁大家推广他的作品,让自己的摄影事业更上一层楼。”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阿蒙这个人真是阴险无-耻,令人感到恶寒。

  然而,那名网友质疑的声音很快被汹涌的叫好声压下,湮灭于网络世界之中。

  余念再将安娜的信息输入,发现了一起更为荒诞的特殊事件——由于安娜的占卜能力在业内是数一数二的,甚至有一名豪门太太请她占卜有关自己与丈夫的情感方面问题,安娜得出的答案是她丈夫出轨了。太太妒恨,于是结合平日里丈夫鬼鬼祟祟的行径,一怒之下就起了杀心。误杀了之后,这才得知,他丈夫最近早出晚归就是为了给他们两个的结婚纪念日一个惊喜。

  不过,安娜此举也算不上怂恿杀人的罪名,但外网的舆论厉害,她就此逃到了国内,打算休养生息一段时间。

  照此看来,这些人好像都不是什么好人啊。

  余念摇摇头,然后把陈饶的名字输进去,连带着还有沈薄的名字,结果发现,他们两个倒是干干净净,并没有和什么案件扯上关联。

  沈薄在一旁看了一眼,饶有兴味地说:“哦?你在怀疑我?”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评论也没有……订阅也没有……大家抛下我了咩?

  关于测谎师,草灯想解释一下,现实中的测谎师都是通过测谎仪来判断说谎……通过微表情其实不是很准确,美剧都是…………特写给大家看的,千万不要混为一谈~~~



☆、第二十五集


  余念这一次没当机立断辩驳,反倒深深望了沈薄一眼,从内到外打量他,说:“反正看你就不像是好人。”

  沈薄倒也不怒,指尖轻扣桌面,一声又一声,打下圆润的白光。

  他思索了好一会儿,方才道:“余小姐,你知道什么是蹬鼻子上脸吗?”

  余念有种不好的预感。

  难道之前的说笑,沈薄都是刻意让着她的,实则怒火滔天?可她偏偏不自知,一次又一次在太岁头上动土。

  余念胆怯地后退,不动声色往旁边移了移臀部,讨好道:“我没想怀疑沈先生……”

  他依旧是笑,笑容却只刻意地残留在脸上,眼尾没有上扬,表示并不是发自内心的愉悦。

  沈薄不疾不徐地说:“是我从前太纵容你了吗?”

  他这话说的暧昧,好似他一贯娇宠着余念,却将其养得任性骄纵,竟敢恃宠而骄。现在,轮到他剥夺她恣意妄为的权力,完完全全压制在身下,不得翻身。

  当然,余念在察言观色这方面还是很上道的,一瞅沈薄的眼神儿不对,心中叫苦不迭,急忙软了态度。

  她说:“沈先生,Sir,老板。我真的没想怀疑你,我只是查查看有没有什么专门爱泼您脏水的人,万一被傀儡利用,岂不是得不偿失?”

  沈薄但笑不语,但眼底的阴鸷未褪,显然还不太高兴。

  余念深吸一口气,心想:如果让沈先生抱五分钟能解决这个问题,她愿意给他抱十分钟!

  好吧,她其实也就只是想想,自荐枕席这种事,真让她做,她还是做不太出来的。

  沈薄沉默不语,其余两个醉的东倒西歪,室内一下子就鸦雀无声,莫名的尴尬在里头悄然蔓延。

  余念只能没话找话,她干咳一声,说道:“沈先生对这桩案子怎么看?”

  沈薄开了杯装酒,下移至鼻尖,细嗅一会儿,道:“什么怎么看?”

  “就是……”她欲言又止,总觉得问出这个问题很掉份儿,至少她是无神论者,这样问,就好似被傀儡的小伎俩吓破胆了一样,“就是关于傀儡,你怎么看?你觉得真的有鬼吗?”

  沈薄抬眸,看她一眼,嘴角的笑肆意滋生,给出了一个棱模两可的答案,“这时候,你可以在网上搜索一番有关‘世界上有没有鬼’的答案。”

  “然后呢?”

  “先搜了,我再告诉你。”

  余念也为此好奇不已,搜了答案,结果发现这个问题在网上有与没有的答案分别呈50%,大大出乎她的预料。

  她还以为现代人都是无神论者,总不会轻易相信这样荒诞无稽的言论。

  沈薄像是洞悉了一切,淡然自若道:“难以置信,是吗?”

  “我不太相信这些东西。”

  “但有人能证明它不存在吗?甚至很多人都说自己遭遇过灵异事件,无法用科学验证,但也不代表不存在,不是吗?”

  余念点点头,“那么,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你可以姑且当傀儡会动,然后去找出即将遇害的凶手;也可以盯紧傀儡,以怀疑的眼光去揣测它会动的真相。你要做的事情有很多,何必纠结于前因后果,让自己陷入死胡同里?”沈薄难得说了这么多,他抿了一口米酒,最终蹙起眉头,“味道太重,不合适我的口味。”

  他这一番话,几乎是瞬间点醒了余念,让她如醍醐灌顶。

  对,她的时间不多。与其纠结傀儡之谜,不如做一些她能做的事情。

  傀儡给他们都下了最后通牒,却并未说出凶手是谁。

  这也很可能是怕说出以后,凶手会被保护起来,就像现在这样开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引起惶恐的气氛就好,至少警方也不能因房客之间幼稚的恶作剧就出警,还没这样的规矩。

  不过,在全心全意思索对策之前,余念还是想再去看傀儡一眼,一探究竟。

  现在是入夜时分,四下皆暗。

  但她忍不到明天,立时往齐殊的房间走去。

  还没等她走出门槛,手腕上一紧,就被沈薄拽住了。

  余念狐惑问:“怎么了?”

  沈薄淡淡地笑:“忘记给你一件礼物。”

  “礼物?”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下个月的十三号是你的生日,对吗?”

  “哦,你不说我还真忘了。”

  沈薄从口袋里衔出一枚铁珠子,摆在她的掌心里,道:“下月十三号,我有其他会议要开,所以提前给你礼物,请不要介意。这是法国设计师Tor的铁球吊坠,表皮由八百八十八个四方面组成,可惜的是,我寻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配链,所以只能这样给你,这个铁球也最合适放在掌心把玩。”

  余念懵懵懂懂地捏了捏小铁球,迟疑地说:“这个和那些大爷捏手里活动筋骨的核桃有什么不一样?”

  沈薄干咳一声:“也没什么不一样之处,不同之处大概只有价格。”

  “那个Tor设计师是不是脑子有点……”她欲言又止,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要费尽心思雕刻八百八十八个面。

  “他最近迷上了中国文化,下一期的展览,吊坠的样式好像还有拔火罐以及麻将席。”

  “呃,神秘的东方文化?”

  “在他眼里,应该是神秘且令人敬畏的。我和他是生意上的伙伴,他让我将这件礼物转送给第一位寄宿在家中的女性,能保佑对方长命百岁。我觉得余小姐符合这个条件,所以借花献佛。”

  “长命百岁?”余念嘴角一抽,不再纠结这个问题,“好吧,核桃就核桃,我很喜欢这个礼物,谢谢沈先生。”

  “不客气。”

  余念没和他多做纠结,原本追求真相燃起的正义之火因这个小插曲也浇熄了一点儿。

  她深吸一口气,带着保命小核桃,啊不,是小铁球,一路前往事件的中心——傀儡所在之屋。

  余念望着亮起烛光的房门,门是虚掩的,斜出一弧黄光。

  她轻声喊:“齐小姐,你在吗?”

  无人应声,里头的烛火明明灭灭。

  余念腹诽:没想到时至今日,还有人用油灯点光。

  不过一联想到齐殊日常的装束,又觉得合情合理。她就是这样与众不同。

  鬼使神差的,她推开房门。

  屋内正中央果然摆着一方蒲团,上面屈膝跪着一只傀儡,与她面面相觑,那目光邪肆又呆滞,火光在深黑的底色跃动。

  余念察觉头皮发麻,心里总觉得齐殊在捣鬼,所以想趁她不备,去查探一下这只傀儡。

  她还没来得及伸出手,忽的身后传来一声呼唤:“余小姐?”

  余念吓了一跳,手里的铁球咯噔一声落地。

  她下意识躬身去捡,岂料那球滚动的速度惊人,明明是在完全平缓的地面却如同置于上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前滑动,一不留神就窜入了墙角,砰的一声,猛砸上墙面。

  齐殊快她一步奔进屋内,将铁珠捡起还她,微笑道:“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余念未经同意就进屋查探,结果被逮个正着,尴尬道:“不好意思,你没在屋子里,我还擅自进来了。”

  齐殊温柔摇摇头,“没事,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在怀疑我。”

  “的确,我并不相信傀儡会动这种无稽之谈,即使……亲眼所见。”

  “那么,等你找到他会动的原因,也务必告诉我一声。”齐殊的声音依旧是轻缓而绵长的,像是午夜驱蚊所用的蚊香,徐徐燃起一线烟,缭绕满室,不特别,寻常到极致,却有些呛鼻,令人在意。

  她是在说真心话,还是挑衅呢?令人无比在意。

  余念只低语一句:“我会找到的。”

  于是她在齐殊温和的目光中退了场,频频回头,余念还能看到齐殊笼罩在烛光里的身影,衣袖宽大,不合适她,反倒拢了半宿风雨与孤寂。

  隔天,余念刚睡醒就听得屋外喧闹。

  她揉揉额角,脑仁干涩的疼,似宿醉过后。

  “怎么了?”余念呢喃自语,洗漱好了推开门去。

  外头汇聚了大堆的人,陈饶、阿蒙等人都在院内说话。

  余念好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话音刚落,她的脚下就踩上了一张白纸,上面写着“罪己诏”三字。

  罪己诏?让她写下自己所犯下的罪行吗?

  阿蒙疑神疑鬼地问:“你也收到了?”

  “喏,这里。”余念摆给他看。

  “邪灵出世了,必须快点封印起来!”安娜义正言辞地说,手里水晶摆件晃着有规则的圈,找寻着四面八方的灵力。

  阿蒙睁目欲裂,揪住安娜的领口,道:“肯定是你,你想驱赶其他和你竞拍傀儡的客户,所以装神弄鬼,别以为我不清楚!”

  安娜像是被戳中了心思,目光躲闪,好半晌才说:“别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你干的,还演的这样逼真!又或者……是她,对,就是她!从一开始就扮演着侦探的角色,一次次把我们往恐怖的方向带,一切都是她的诡计!”

  她手指着余念,一下子转移了阿蒙的注意力。

  阿蒙似要崩溃了,几步上前,还没开口,就被沈薄挡住了去路。

  沈薄理了理手腕上的袖扣,好整以暇道:“对女人动手,可不是君子所为。”

  “娘娘腔!少装模作样!”阿蒙原本怯懦的性格崩盘瓦解,暴露出暴戾的本性。

  沈薄挑眉,轻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想打架吗?”

  “来啊!打啊!”

  他挑衅声刚响起,就被沈薄一记利落的勾拳,击倒在地。

  阿蒙难以置信捂住脸,不敢与沈薄对视,也只能目瞪口呆看着余念,眼底流露出不甘与难堪的情绪,抽气道:“你们居然打人!”

  还没等余念开口说话,他就踉踉跄跄往屋外跑了,人影都看不见半个。

  余念觉得头痛欲裂,和众人说了两句话,就转到前台去喝点牛奶,补补乳糖。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她突然听到了一个令人震惊的消息:阿蒙死了,被发狂的鹿用角刺入腹部,失血过多而死!

  而他的罪己诏上绘了一头被枪击毙的鹿,看起来不像是事故,而是谋杀。

  也有可能是傀儡为了提醒不听从命令的众人,如果不按照它所说的去做,就是这样的下场!

  那么,也就是说,阿蒙那张摄影作品的背后很有可能就是一个血腥残忍的杀鹿故事,而安娜则必须承认她的占卜纯属骗术,但这是她吃饭的家伙,一旦承认了就会身败名裂,她会轻易妥协吗?

  那么陈馆主又有什么罪?或者她呢?

  她的罪己诏上应该写些什么才能“取悦”傀儡?

  余念抱住头,几乎要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订阅和评论都不好……草灯好心累TAT



☆、第二十六集


  九月和十月是鹿的发情期,这个时期雄鹿为了争夺雌鹿,常常会用鹿角决一死战。

  而阿蒙很不幸,正好遇到了发情的雄鹿,于是被暴躁的雄鹿用鹿角刺入腹部而亡。

  当然,也有可能是有人用枪械或者声音来刺激鹿群,酿成了这样的惨剧。

  陈饶报了警,很快就有地方公-安派出所接警,派了值班警员出警,但他们到现场勘查以后,发现这只是一起意外事故,由法医解剖以后也没发现任何外来药物,或者怪异的损伤,总之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这是一起谋杀案,所以无法调动刑技大队(形式科学与技术)前来勘查。

  这是后话,姑且压下不提。

  警方去取场证的时候,余念等人也陪同一齐前去。

  余念虽是一名测谎师,但她辅助警方破过无数大大小小的案子,基本业里的都知道她这个刑侦顾问的能力,所以也并没有介意她在一旁看现场调查工作。

  阿蒙的死相很凄惨,他半跪在树前,应该是被鹿角一下子顶到树身上,刺破了小腹。他的罪己诏就落在在左手的方向,右手边也滚了一只油性笔,那副画就是他手上的这支笔绘制而成的。

  而他的左手旁还跌落一个佳能的单反相机,屏幕碎裂了,开关键按的是开机,可能生前还在拍摄什么,也可能是在拍摄发情期的鹿群。

  余念多了个心眼,让现场拍摄刑事照片的技术工把单反相机里的内存芯片取出来,没准里面有保留死前的映像,但很遗憾,内存卡有裂痕,很可能已经被破坏,读取不出任何数据。

  沈薄说:“能否让我的朋友修理一下这枚内存卡,他是这一行的专家,没准可以修好。”

  警员点点头,亲自要了那个专家的号码,将物件转交给那个人。

  如果余念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阿蒙在拍摄鹿群的期间,被骤然发难的雄鹿撞击,导致单反相机坠毁,至于死前有没有描绘过这一副罪己诏,那就有待商榷了。

  而且鹿群早已不知所踪,这里又是荒凉的深山区,不一定能找到肇事鹿。

  余念无功而返,和徐倩回到阿蒙的房间,想要联系他的亲朋好友。

  她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了桌上的笔记本上。

  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水,放在左手边,而从触摸键的磨损痕迹来看,他惯用的也是左手。

  阿蒙是左撇子吗?

  余念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细细回顾之前看到的场照,猛然想起当时的阿蒙惨死的画面——油性笔跌落的位置是右手的方向,而纸是左手边。但他是左撇子,执笔也只会惯用左手,又怎么会像是寻常人那样右手执笔?而且单反跌落的位置是左手,那就说明,他死前的确在使用那只佳能单反相机,而罪己诏的纸和笔都是外人放上的。

  那么这个幕后的人究竟是谁?

  还是说,这也仅仅只是个巧合。

  一向惯用左手的阿蒙突发奇想用右手绘下了一只鹿呢?

  余念打开阿蒙的电脑,没上电子锁,很快就联系到他软件里面的摄影队队员。

  她敲下一行字:“阿蒙先生遭到了鹿的攻击,不幸身亡,请问你们能上山一趟处理一下他的身后事吗?”

  “怎么会?”很快就有一个叫“阿悄”的男人回话了,“他怎么会被鹿攻击,不过我们前几天也提醒过他了,说最近是发情期,就算拍纪录片也不好那么近拍摄。”

  余念狐惑问:“他之前就和你们说过有关鹿的事情?”

  “嗯,自从上次死鹿照片名声大噪,他就很想再拍一系列有关野生鹿的纪录片,正好这次上山,被他发现了野生鹿的踪迹。不过也是他运气好,鹿这种动物最喜静敏感,居然能被他碰上。不过发情期的鹿的确比较暴躁,不像是寻常那样灵动怕人。”

  “请问你是他的什么人呢?”

  “哦,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他的助理,名字叫阿悄,我们组成这个团队有很多年了,关系一直很好。那我们晚上就进山,你们方便来人接一下吗?”

  “好的。”余念回。

  她心不在焉,脑子里还在回旋阿悄的那句话——“他发现了野生鹿的踪迹,想要拍纪录片。”

  也就是说,阿蒙要拍鹿的纪录片的念头是早就泄露出去的。可能有人会利用他的想法,加害于他吗?

  究竟是一起意外的事故,还是说有人蓄谋已久,专程来害他呢?

  阿蒙遇害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到九点个时间段,她得去问问,这里所有人的不在场证明,甚至包括沈薄,毕竟他们两个早上刚刚起了冲突。

  余念最先问的是齐殊,“请问,齐小姐早上的七点半到九点在什么地方,做什么?”

  齐殊沉吟一声,说:“我在屋子里,照顾他。”

  “他?”

  “傀儡,他可以为我作证,我一直都陪在他的身边。”齐殊说的面不改色。

  “那么,就让他出声为你作证好了。”余念说。

  齐殊点点头,晃了晃怀中的傀儡,片刻过后,抱有歉意道:“他说话,你好像听不到。”

  余念的确什么都没听到,只觉得齐殊神神叨叨的。既然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只能转向其他人。

  余念问陈饶:“七点半到九点之间,陈馆主都在哪里?”

  陈饶叹了一口气,说:“我在前头和徐警官说了两句话。”

  “徐警官?徐倩?”

  “对。”

  余念又问徐倩:“你之前和陈馆主说了什么?大概几点?”

  徐倩不好意思挠挠头,“昨晚酒喝多了,迟了十分钟巡视。路上撞到陈馆主,就被逮住了,好像是快八点的时候吧,和他聊了几句最近巡逻的情况,然后就没了。”

  “也就是说,在八点到九点,有一段时间你并没有和陈馆主在一起,对吗?”

  “对。”徐倩点头。

  余念耸耸肩,“不好意思,陈馆主。你的不在场证明有漏洞,所以不成立。”

  那么,接下来就是安娜小姐了。

  余念又问她:“安娜小姐,七点半到九点的时间段,你在做什么?”

  “人不是我杀的。”她恶狠狠地说。

  “我没问这些,我就问你,那个时间段,你在做什么?”

  安娜皱眉,点了一根女式烟凑到唇边,“我在和我的牌灵沟通,我说了这个地方很邪,你们不信我。”

  “也就是说,你也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她翻了个白眼,“随你怎么说。”

  余念无奈极了,眼珠子提溜一转,望向沈薄,问:“沈先生呢?早上都在什么地方?”

  “哦?你也怀疑我?”他的声音又变得危险起来,原本倚靠在沙发上,慵懒而闲适,现在被迫交谈,坐起身来,反倒平添了几分压迫感与阴冷之意。

  余念硬着头皮又问:“我觉得阿蒙先生的死没有那么简单,所以……”

  “所以大家都是被怀疑的对象是吗?”

  “对。”

  沈薄了然一笑,嗓音微哑地道:“那么你呢,余小姐,你在早上这段时间,做了什么?”

  “我在吧台喝牛奶。”

  “有人能证明吗?”

  “我……”余念哑口无言,的确,就连她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也没有人能为她作证。

  “我当时在屋内休息,没有人能为我作证。”沈薄说。

  余念毫不气馁,依旧一一询问,结果得出了结论:大家都在各做各的事情,没有一个人拥有不在场的证明。

  安娜朝天吐出一口烟,嗤笑:“我说,你们还不相信吗?这只傀儡真的有鬼,罪己诏要是不按照它说的做,大家一个个都会死去。”

  余念狐惑问:“其实有一个问题,我一直不太明白。这只傀儡这么危险,为什么你们还想收购他?”

  沈薄微笑:“藏品如果没一点噱头,又怎么能坐等升值呢?”

  “也就是说,你们都是想买了以后,等日后大挣一笔?”

  安娜抿唇,“我说了,我是惩恶扬善,为了镇压他的邪性。”

  “那么,可能是你为了铲除竞争对手,狠下杀手吗?”徐倩质问。

  “这……这怎么可能?”她语无伦次,但很快就恢复了镇定,“你们也没有证据,凭什么怀疑我?再说了,为什么是谋杀?明明就是一起事故,由傀儡的邪恶力量促成的一起事故,关我什么事?”

  “你在说谎,”余念下了定论,“你在回答与提问之间,反应时差很短,不超过一秒,这通常是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谎话,怕露馅,所以潜意识里会加速语速,企图快点将可能会被戳穿的谎言说出来,这是一种不安的表现,而在你身上,体现得很具体。所以,你究竟在想什么?还是说,你在瞒着什么?”

  她步步紧逼,安娜闭唇不语。

  “还是说,你的某一部分心思被我猜中了,你的确幻想过如何铲除竞争对手,但苦于没能寻找到机会,结果现在天赐良机?”

  “在这里打嘴皮子杖有用吗?”安娜摆摆手,“不和你们说了,我去喝杯咖啡。”

  她僵硬地走出门去,走了两步,临到巷口突然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落荒而逃。

  等到晚上的时候,沈薄托付给熟人修理的内存卡有了进展。

  对方不愧是这一行的专家,再坏的内存卡都能修复到原本的模样,至少能读条了。

  余念将内存卡塞入自己的笔记本中,点开拍摄的画面,里头的声音很嘈杂,还是出了些故障,但隐约能听到野兽奔走的声音,还有阿蒙断断续续的言语:“这是野生鹿,不凑近了看不清品种,我在这里蹲点了很多天,它们终于又来了。”

  他好像想要拍到清晰的画面,凑近了几步,又解释:“看,那个有鹿角的就是雄鹿……啊!啊!”

  他突然尖叫起来,手里的镜头晃动最后被摔到了一旁,画面中止,支离破碎。

  不过他很走运,在被摔碎的一瞬间,单反相机还是撞到了确认键,保存下了这一段录像。

  余念又看了一边,画面调至晃花的那一帧,里头好像除了风声与尖叫声,还有怪异的一声骚-动,像是开启发射装置时传来的嗖嗖射击声,又不似枪响,可能是那种竹制的小型□□之类的。

  可能是有人故意惊扰鹿群,又或者将利刃刺入公鹿的身上,从而激怒它,攻击阿蒙。

  她又往下翻了一帧,画面好像拍到了什么。

  余念调开视频,里面模模糊糊看不清楚,只见得一个藏匿于深林里的淡蓝T恤衫,很眼熟,好像是安娜今天穿过的!

  也就是说,她当时在死亡现场是吗?

  难怪安娜说话时目光躲闪,也支支吾吾,刻意隐瞒了这些。

  如果真是她做的,那又为什么只毁坏了内存卡,却不取走它?

  如果她取走了内存卡,就无法将死亡现场伪造成事故现场,她做贼心虚,所以只敢毁了内存卡,却不敢取走内存卡。

  所以,阿蒙的死和她脱不了关系?就算是事故,她居然能狠心看着一个人被鹿角活活顶死。

  这个女人,究竟想干些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想看评论,舔舔~



☆、第二十七集


    有的人利用时间,以最高的效率得到最丰厚的回报;有的人不思进取,虚度光阴,走过别人秋季丰收的麦田就好似自己也灌溉过这些春芽。

  而余念显然就是前者,她绝不浪费一分一厘的时间,直接赶往安娜的住所。

  屋里静悄悄的,房门紧闭,一丝风都流不出。

  余念敲门:“安娜小姐,你在里面吗?”

  半晌,无人回应。

  她大着胆子推开门,却发现安娜睁着眼,嘴角溢出一点粘稠的唾液,匍匐在地。她的瞳孔放大,眸光暗沉、无神,反射着台灯黯淡的光,浮了一层低迷的白膜。

  这是中-毒了!

  “安娜小姐?!”余念惊呼一声,喊徐倩叫救护车上来,送她去急救。

  警方的人来了旅店内,从香烟内检测出甲-醇,也就是木酒精,这种溶液糅合进烟丝内,抽烟时被带入气管与肺部,潜伏了近两三个小时才开始慢慢有反应。

  不过安娜命大,还没死透,立即洗胃,还注射了乙-醇,能不能撑过来就看今晚了。

  那么可能是有人做贼心虚,怕安娜说些什么,所以企图谋害她吗?

  总不见得是她杀人后怕被查出所演的一出苦肉计吧?总没有人会拿自己的生命安全开玩笑,特别是她这种还贪图荣华富贵的女人。

  然而安娜的烟什么时候被下了手脚,余念等人也无法查出,只能反复翻动她遗留下的物件,企图从中找到什么线索。

  徐倩戴着塑胶手套收集物证,她将桌上折叠好的一张纸打开,是罪己诏,上头绘着一个吊坠的图案,可能是在暗讽安娜的占卜纯属是骗人。

  这张纸也极有可能是在给香烟下药时,藏入其中的。

  所以,那个一直隐藏在暗处的第三者究竟是谁?

  这样出入自如却不引人怀疑,看来的确旅店里的人。

  但店里还有谁呢?

  余念抿唇,将所有人的名单一一列下:小白、沈薄、陈饶、齐殊、徐倩、还有一个服务员以及两名警员。

  对了,还有一个最容易被她所忽视的人,就是那个傀儡!

  究竟是谁干的?目的呢?

  就是为了引起他们的恐慌吗?

  是在安娜发现凶手谋杀阿蒙时下的毒,还是在此之前,他就设好一个个套,等着他们钻了呢?

  这个罪己诏又究竟是在暗示些什么?

  余念现在也只能期盼安娜抢救过来,及时说出真相。

  但是这种杀人未遂的案件,警方不能坐视不管,所以直接授权给了徐倩,又派了两名资深的刑警,上来做一些审讯工作。

  余念坐在吧台前出神,她总觉得这桩案子没那么简单,和安娜以及阿蒙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但是真相总被隔绝在一道门之外。她没那一把钥匙,禁止她入内。

  尽管她再好奇,如果没有撬锁的手段,抓心挠肝都是枉然。

  现在剩下的嫌犯都是自己人和外人,别怪她偏袒谁,这种事总会让她第一时间先去想外人有没有作案动机——陈饶,抑或是齐殊。

  陈馆主曾经说过是齐殊提出要在这间旅店里会客,那可以理解为齐殊熟知这里的布置,所以有时间也有精力布下天罗地网?

  余念翻看那张罪己诏,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意识驱使——重要的不是凶手,而是真相。

  她上网搜齐殊这个人,但一无所获,全国同名的就几十万人。

  余念又在搜索栏里加入了齐殊以及关键字车祸,还有车祸的时间,十年前的六月二十号,这才有了收获——十几年前的六月二十号,的确有一名不幸因车祸身亡的男人。

  她调开电子狗拍下的视频去看,视频里的男人提着公文包,在人行道旁边踌躇不前,直到有车急驶而来,他才急忙冲出去。但先前的两次,都因车主急刹车,而避免了灾祸。很显然,他是想要碰瓷的,而且在人行横道的前后一百米出现事故,也只怪司机不减速行驶,无法将责任怪到行人身上。

  终于,机会来了。

  夜深时,男人像是寻到了新大陆,侧头朝路中间望去。紧接着,又再一次迫不及待地朝前猛冲而去,这一次正好被一辆深黑七座车撞上,撞飞了两米,猩红的血从男人身下流淌而出,车主从车内踉踉跄跄走出来,很明显是酒后驾驶,这才酿成了惨剧。

  余念皱眉,企图将视频关闭,却又在左下角发现了什么。

  视频里面的画面太过于昏暗,以至于她只瞧清了是个背着方形书包的女孩。

  女孩驻足一会儿,应该是被这样血腥的场景所震撼,随之像是察觉了什么,鼓足勇气,几步冲上去,趴在了昏迷不醒的男人身上。从举动上看,很可能是死者的亲戚,甚至是女儿。

  余念不免疑惑,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让一个男人绝望到要寻死的地步呢?

  她隐约察觉其中的不寻常,企图深入查访这件事故,却没搜到任何结果。

  “你是想要齐殊的资料吗?”突然有人围了过来,他的两手分别抵在余念的肩膀两侧,炙热的呼吸萦绕在发顶,时不时拂过头皮,引来一种令人战栗的悸动。

  从嗓音的音色上辨认,这是沈薄。

  他想做什么?靠的这么近,让她浑身不适,像是要得荨麻疹一样,肌肤里外瘙痒难耐。

  余念企图避开,可稍一动弹,后背就被某块肌理分明的位置烫到了,炽热如火的体温连衣料都无法隔绝,穿透力十足,泊泊注入她的四肢百骸。

  要死,这个男人像是会某种令人神魂颠倒的妖术,不让她怎么连动都不能动弹。

  “沈先生?”余念一开口,声音颤动,变了调,几乎要出丑。

  “嗯?”

  “你有齐殊的资料?”余念企图将暧昧的气氛转移回去,至少不要因一点肢体触碰就方寸大乱。

  她深呼吸,再深呼吸,以逐渐平复的情绪抑制住如雷的心跳。

  “你想要?”他说话时,几乎是咬住她的耳廓,呵出的气息舔上她单薄的软骨,激活其中的毛细血管,炸裂出一个个显眼的出血点,转变为绯红。

  想……想要?

  咳,她当然想要。

  余念的段位实在是低,几乎要跪地求饶。她难耐地咬住下唇,说:“那个,沈先生能不能先松开我?这样的姿势好像不太合适交谈?”

  “哦?你不喜欢这个姿势吗?”他的语态里没有半分逗弄之意,甚至也没有丝毫笑意,像是严谨而认真得跟她探讨问题。

  “我不喜欢。”她险些要疯了,只能强装镇定,义正言辞地拒绝。

  “我还挺喜欢的。”看来沈薄并未打算放开她。

  余念静默了几秒,不知该如何突破这样的僵局。于是,她做了一个至今回想起都有些后怕与慌乱的举动。

  她直接转过身,与沈薄面对面,在那千钧一发之际,她的鼻尖就差一厘米,堪堪擦上他的唇角。

  余念怒目而视,对上沈薄那一双微微合拢的凤眸,原本气焰嚣张的架势也不免有些虚弱,她倒退半步,挺拔的脊背微颓,软下了气势,讨好道:“沈先生如果有齐小姐的资料,不妨给我看一眼?”

  沈薄不语,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晕染开,如同清晨氤氲在树梢的雾霭,绵稠又飘忽不定。

  “沈先生?”余念又摸不清他的心理了,这个男人像是谜一样,带着伪善的笑,对任何事都温吞缓进,但并不代表他是个优柔寡断、缺乏自己判断的男人。他甚至是阴险狡诈的,虽温柔,却独有自己用人的一套手段,至少让她也挑不出错,下意识为他辩护,忠心护主。

  不过,他总是这样靠近她,若即若离,却并不野蛮无礼,究竟是像做些什么呢?

  余念并不认为拥有这样强悍的自制力的男人是因为爱慕,所以对面她时,才行为古怪。

  如果真的要比喻的话,他看她的眼神,就像是看网中的猎物,明明是囊中之物,以为它会乖巧顺服,却总在关键时刻穿破罗网,疾步逃生。

  余念脑中的念头百转千回,又想到了之前那一次,他说她拥有一腔热血,是危险的人。那么,他是为了看她在繁杂的世事中是否会改变初心,变成一个为利所驱的“寻常人”,甚至是想要见证她的成长呢?

  这样一想,沈薄还真是悲观。他不相信真善美,所以想从她的身上得到答案。

  不过,余念为正义而战,绝不会退缩半步,恐怕要令沈先生失望了。

  余念大着胆子,问道:“沈先生,你为什么总是这样接近我?”

  “因为你……很有趣。”他倒没有半分隐瞒,实话实说。果然和她猜的差不离,他只是对她感兴趣,而不是感“性”趣。

  “我很有趣?”

  沈薄终于松开了她,将一叠档案抵在她的头顶,“我很久没有看到你这样的人了。”

  “我是什么样的人?”

  “害怕被世界改变的人,从传统意义上来说,是个‘好人’。”他似笑非笑。

  余念不屑一顾:“好人?这好人卡我可不收。那沈先生也是好人啊,你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也没做什么偷税漏税、不顾法律的事情……等等,你没做过吧?”

  沈薄轻笑一声,“放心,我还真没做过这些。我也不屑去做这些事,不过,我要纠正一点,我并非什么好人,并且为了生存,我迎合了这个世界,已经改变了。”

  “大概能懂,但是现在不是讨论哲学的时候。我先看看资料,沈先生自己坐吧,我不招呼了。”余念如饥似渴地翻阅起资料,搜索所有自己想知道的讯息。

  果然,那个奋不顾身扑向死者的女孩就是齐殊,出车祸的是她的父亲。不过她以前不姓齐,姓赵。父亲死后,她的母亲得了一笔巨额保险金,就和死者离了婚,让赵殊改姓改成了齐殊。

  余念皱眉:“不过她爸为什么要寻死呢?”

  沈薄抬眸,扫了她一眼,淡笑道:“一个人寻死,自然是有非死不可的理由。”

  “为了那一笔保险金?他们家当时的背景是什么样的?”

  “据我所知,家徒四壁,房贷也还不出来,眼见着房子也要被收走了。”

  “就因为这个吗?”

  沈薄若有所思地说:“想要达到这个目的,自然还有一记重创。”

  “重创,什么意思?”余念快速翻阅下面的资料,从里头调出一张纸,写着:“923科研项目策划案——陈饶”。

  “这个923科研项目如果做好了,有五万的奖金。在那时候,五万虽然不多,却也是一笔救命钱。而齐殊的父亲原本打算和陈饶合伙筹备策划案,接下这个项目的工程。却没料到被背地里被陈饶阴了,直接拿走他的成果,冠上了自己的名字,接下了项目。”沈薄顿了顿,接着说,“虽说陈饶当时百般安抚齐殊的父亲,希望他不要宣扬此事,但齐殊的父亲在经济拮据,与妻子对婚姻不满的双重打击下,选择了侥幸自杀,企图获取高额的保险金。不过在最后关头,他的运气实在是好,对方醉驾,又是在人行横道上一击致命,至少他死前的心愿还是达成了。”

  “所以,她报复的对象是陈饶?”余念埋怨,“你怎么不早点给我这些资料?”

  沈薄挑眉,看她一眼,“我也是今天刚拿到手,你以为这些十几年前的陈年旧事这么好查?”

  “哦,那辛苦沈先生了。沈先生居功至伟,功德无量。”

  沈薄斜了她一眼,微扬的眼角牵起一点风情,糅合了男性五官的强硬感,反倒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美态。

  不得不说,沈薄这一副皮囊还是极好的。虽然皮囊之下,是脓创暗流的黑炭心肝,还是剔透美玉般的七窍玲珑心肝,就无法得知了。

  不过光是这些,也不能断定齐殊就是那个幕后凶手。她那时候还这么小,说不定也不清楚父亲的这些肮脏事情,也有可能只是一个巧合。

  不过余念是打心眼里同情她,毕竟她也失去过像山丘一样伟岸的父亲,知道失去至亲那种渗入骨髓的剧烈痛楚,几乎是痛彻心扉。

  她叹了一口气,又问:“不过,齐殊父亲的死亡和阿蒙,以及安娜小姐又有什么关系?”

  沈薄勾唇一笑,语态里无不嘲讽,“关系可大着呢。”

  “怎么说?”

  “当初安娜在占卜业界中小有名气,齐殊的母亲曾去找她占卜过婚姻前景,对方给出的建议是——离婚。”

  “所以齐殊的母亲才会对自认不能撑起一个家庭的父亲恶言香向,甚至觉得自己被耽误了?那阿蒙呢?”

  “十几年前,阿蒙也只是一个八卦杂志的摄影师兼职记者,他嗅到了那一起车祸事件之中的猫腻,企图在其中作文章,说齐殊的父亲为了保险金碰瓷,却没想到因此一命呜呼。他刻意扭曲事实,吸引大众的目光。甚至在齐殊父亲死后,还跟踪过齐殊。”

  “所以,这一切都是齐殊的复仇?”

  “我可没这么说,而且,谁知道是不是傀儡的诅咒?”他似笑非笑地对余念说道。

  “傀儡的诅咒……”余念呢喃自语,几乎是在瞬息之间,她又想起了那个诡秘,并且令人感到不安的画面——傀儡背对着她的时候缓缓移动,它会动,并且畏惧被人发现。

  这怎么可能呢?

  但是,那一张脸……

  傀儡的那一张微笑的脸,唇色嫣红,挟带着三分邪肆。

  它在嗤笑她吗?在背地里肆无忌惮地嗤笑她,笑她的畏首畏尾,笑她的手足无措……

  怎么可能?!

  傀儡绝对不可能会动。

  那一天,一定是幻觉,一定只是一个噩梦!

  余念在心中自我催眠,她单手覆上额头,推上杂乱如稻草的刘海,瞪大眼睛,冥思苦想。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耳畔传来隐约的声音——“咕噜噜。”

  她想到了那一天,她的铁珠子以飞快的速度朝墙边撞去,那个滚动的速度惊人,像是被某种莫名的力量所吸引,导致它奋不顾身,朝前疾驶……

  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关联,傀儡会动一定有什么关窍!

  不过,如果齐殊是幕后凶手,那陈饶这个在十几年前行凶的罪魁祸首就有难了!

  余念霍的站了起来,道:“陈饶有事,我们快去找他,否则就来不及了!”

  等到沈薄慢悠悠跟上时,余念接到了一个紧急来电,电话那头是徐倩的声音:“余念姐不好了,刚才两位师姐想传唤陈馆主还有齐小姐审讯的时候,他们不见了!我们到处找,都没有看到他们,不知道去哪了!”

  余念眉头一蹙,说:“快找!幕后凶手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齐小姐,陈馆主有难,再迟一步就来不及了!”

  “好,我们先去找,有消息通知你!”徐倩急急忙忙挂断电话。

  余念原本抬步也要冲出门去,却临时起义停了下来。

  她回头,对沈薄说道:“我们去齐小姐的房间,我想,我知道傀儡会动是怎么一回事了。”

  “哦?是吗?”沈薄报以极大的兴趣与期待感。

  他们一齐赶到了齐殊的房间,推开门,射入一道光,屋内的傀儡还摆在原地,一动不动迎接着他们的到来。

  余念并没有去动那一只静坐的傀儡,而是将目光落到了一侧的香筏上,香筏是暗红底纹银丝,和齐殊一样,散着淡淡的香味,却并不令人厌恶。

  上面用软头钢笔,工工整整写着小楷:余念小姐,亲启。

  余念小心打开,入目的第一行就是:“最近几天,和余小姐相处非常愉快。我知道你会先来这里,我也想告诉你,所有你好奇的事情,包括我的玩伴。”

  她继续往下翻阅,为了让沈薄也得知其中内容,特地念出声,道:“余小姐还带着那一枚铁球吗?请将它小心放在傀儡的身侧,距离墙角二十厘米的位置,之后,它会告诉你所有答案。”

  余念将那一枚铁球静放在地面,她刚一松手,铁球无风自动,越来越快,砰的一声撞上了墙角。

  她伸出手去捡,却废了好大的一番力气。

  这墙有古怪,类似磁铁一样具有引力,也可能就是磁铁物质。

  但齐殊又怎么可能控制傀儡时而动,时而不动呢?

  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利用吸铁石相吸的原理,那么傀儡应该无时无刻在动才是。

  余念只能再看香筏上的内容:“疑问出来了,是吗?在桌上,还有一个遥控器,可以开启墙内连接磁石的电路,一旦开启电路,就会增大磁性,破坏那个平衡。我说一个较为寻常的例子吧?好像两枚吸铁石,放在十厘米处能互相吸引,迅速撞击在一起,但是十二厘米却不行,这已经超过它磁性的临界点了,所以能维持一个平衡。”

  她几乎是碎碎念,继续说道:“但是这个时候,我利用电路增大了磁性,导致十二厘米时,吸铁石也能相互撞击在一起。也就是电破坏了这个平衡,所以会形成时而动,时而能不动的情况。墙内装有电路和磁石,傀儡的木制脊背里也有相应的磁石。我试验了很久,总算能完美操纵它。而吃蟹膏的那天,我就在暗处观察你,希望你能目睹这一切,将傀儡会动的印象植入他们的心中。”

  沈薄说:“知道了真相,你打算怎么办?”

  余念叹了一口气,“还没完,她还有话说。”

  “哦?”

  余念继续念香筏最后一页的讯息:“你看到了这里,已经可以收手了,把我当做完全的坏人吧,余小姐。当然,如果你想继续知道我的故事,我会告诉你,选择你们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还是翻过香筏的背面,在最角落,果然还有一段话:“你也是失去父亲的可怜人吧?余小姐。正因为我感同身受,也正因为我需要惩戒,在尘埃落定之后,我选择由你为我收尸。我想你应该可以理解我吧?我们是同一类人啊,被全世界抛弃,面对所有不公,无法相信任何人,我们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手段报复这个让我们遍体鳞伤的世界,这是我的生存准则。

  他的妻子看不起他,他的朋友背弃他,就连死,他都心怀大爱,企图给生者幸福,这样好的人,不该受此冷待。

  他的世界没有光,但他是我的光。他死了,我的世界也暗了。”

  香筏就此戛然而止,这是齐殊的告白,是给这个世界的控诉,带着不甘与悲痛,带着那些本该寂灭在凡尘俗世里的所有凄凉。

  作者有话要说:  草灯不更新的原因是一个卡文,不想写水文给大家,想写好给大家看。

  一个是没有评论,订阅也少,实在没有动力QAQ

  最后,这一张送了早早购买的读者三千五百字,相当于省了十几jjb~爱我吗~



☆、第二十八集


    余念想起了当初在阿蒙的视频里听到的声音,类似弓-弩的扫射声。

  她闭上眼,仿佛也能看见那紧绷的箭矢顺着呼啸的风,直击入鹿的花斑纹身上,溅起三四点鲜血。

  记忆里只剩下一片猩红了,还有阿蒙的尸体,死不瞑目。到了最后关头,都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这样的惩罚,未免太过于可悲了。

  余念从自己的臆想中惊醒,齐殊早就设下了局,并不是阿蒙死后才对付下一个,而是三个人的死法都是同一时期设定好的,谁先死都是概率问题,看运气。

  但很显然,最该死的陈饶却活到了最后,不免令人感慨好人不长寿这样的说法。因为这一类人太过于善良,连报复恶言相向的仇人都做不到。

  余念舔了舔下唇,她蹲下身,鬼使神差地捡起那一只傀儡,“齐殊跟踪了阿蒙,特意寻找机会激怒公鹿。然后,下山,将芯片损坏。安娜应该是目睹了箭矢射入鹿身的情况,不施以援手的因为她存有私心,想要独吞这个市价高昂的傀儡。她知道这是一起谋杀案,但出于害怕,没来得及看清齐殊的脸就急匆匆逃跑了,却没料到,还有另一个圈套在等着她。她有烟瘾,而是只抽一种牌子的烟,那就很好下手脚,我在她的房间里注意到了这一点。最后,轮到陈馆主了,我不知道他在哪里,也不知道他会怎么死。”

  沈薄意有所指:“你想救他吗?”

  “你是问也同样丧父的余念,还是问身为测谎师的余念?”

  “我是在问你,你就是你,与其他附加的词无关。我想问的是……真实的你。”他说话似晨间白雾,朦朦胧胧,话里意味不清,甚至裹着一点魅惑之意。

  这个男人总有一股独一无二的艳色,说不清道不明,不是令人眼前一亮的那一种俗丽,而是一种如毒蛇猛兽一般,能随着暗影蛰入骨髓的雅美。

  不张扬,也不高调,却并不会被人忽视。

  如果真要拿一种花来比喻,那就是浓艳的黑色大丽花。

  余念支支吾吾地说:“真实的我吗?”

  “可以告诉我吗?”沈薄走近一步,伸手,白皙的手指抚上她的发尾,动作轻缓,犹若无骨,几乎是瞬间,已将深黑色的秀发触到鼻尖,细嗅芬芳,“我想知道,有关你的全部事情。”

  他的话是很好的引子,几乎是在瞬间扯开余念包裹严密的回忆,那一段并不愉快,甚至是黑暗的记忆。

  余念闭上眼,心尖开始泛酸,抽疼,“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原谅任何伤害过父亲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

  余念下意识摇摇头,片刻,又点点头,说:“他是一个……”

  她的头疼又犯了,不知是否因为当时年幼,受到太大的刺激与惊吓,余念总不能很好地想起从前的事情。

  偶尔零星一点,想到父亲的笑,他是豁达开朗的人,爱笑,宠溺她,也温柔。

  余念的妈妈在很早以前就抛下他们父女俩离开了,据说是生产时胎位不正遇到了难产,后来大出血,没能救回来。

  她爸就再也没有结过婚,只守着她,陪她长大。

  记忆里,虽然父亲的工作很忙,但他回到家,总是第一时间来陪余念说说话,聊学习,聊经历,把一些成人世界的八卦娱乐用稚嫩浅白的语言拆分给她听,逗她笑。

  余念还想继续想,想起他自杀前后的片段,却没半点记忆。

  医生说,她这是选择性失忆,是一种心理病,需要长时间调养。

  也可能是她当时年幼,受到了惊吓,所以大脑为了保护好自己,刻意将那一段记忆碎片封印起来,不让人触碰。

  余念深吸一口气,说:“他是一个好人。”

  千言万语,也只能化作这样一句。

  即使他借了高利贷,但他一定有自己的原因,绝对不会因为压力而逃避人生,抛下最心爱的她,跳楼自杀。

  最主要的是……

  余念迫使自己想起那一天,父亲自杀的那天。

  最开始没有下雨,艳阳高照。

  她一路盯着楼道一路朝前跑,那时候,隐约有人影坠下,但在人影身后两三米开外,她好像还看到了什么——是一道银光,金属物,只一瞬就消失不见了。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坠楼的父亲身上,没有人注意楼顶处。

  他死得那么突然,没有半点预兆,也没有任何人宽慰劝阻他。

  开始下雨了,有老人说,这是因为天也为父亲的死而感到难过。

  余念又回想起那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一直烙印在心中。时至今日,她才恍惚知晓那是什么——可能,她真的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那可能是一把被阳光刺中金属枪身的手-枪。应该是有人持枪逼着父亲往下跳的,但他的遗书都写好了,所以并没有人会相信,也没有人注意这样的说辞。

  只有她坚信,父亲并不会自杀的。

  余念也抱着这个信念,那么努力地活了近十七年。

  她睁开眼,那些不愉快的回忆稍纵即逝。

  余念眼底恢复了清明,微微一笑,说:“我们也去帮忙找陈馆主吧。”

  “嗯。”沈薄低低应一句,尾随上余念。

  徐倩没打来电话,那么就代表她还没任何有关陈饶的消息。

  齐殊究竟会把他带到哪里去呢?

  余念蹙眉,眉间盘踞着根深错乱的愁绪,她呢喃自语:“她究竟想在什么地方惩戒他?”

  沈薄嘴角微微上翘,弧度并不明显,他下意识用手背抚了抚唇瓣,低语:“如果是你呢?想以父之名手刃凶手的时候,会在什么地方?”

  如果是她?

  “我会在充满和父亲回忆的地方,杀死凶手,因为那是离我父亲最近的地方。”余念醍醐灌顶,清醒过来,“你是说……她也会在类似这样的地方?”

  “谁知道呢?”

  “那她是不是已经下山了?”

  沈薄抬眸,扫她一眼,“这倒不太可能,之前来的时候,我注意过这附近停留的车辆,就只有三辆车,而现在,这三辆车也完整停在这附近。所以他们再怎么跑,也跑不出这座深山,而且下山的必经之路也并未有崭新的车轮印迹,足以证明他们还在山上这点。对了,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是你,会轻易让陈饶去死吗?”

  余念摇摇头,“我最恨的就是那些不明不白死去的人,别看他们死得快,但是没背负恐惧与愧疚去死,都是幸福的。这样了断他,未免太便宜他了。”

  “或许陈馆主还活着。”

  “也可能死了。”余念叹一口气,她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寻找陈馆主,只是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徐倩那里久久没有消息,警方派来支援的人又还未赶到,着实让人心焦。

  她还在这里冥思苦想,沈薄早已退到隔壁的厨房内,在冰箱翻检酒品。他铲了一个掌心大的冰球,在玻璃杯里灌入一点有汽的柠檬酒,微黄的液体透过粗粝的冰球,折返薄薄的暖光。

  他抿了一口,高举酒杯,凝视杯底的酒水色调变幻,道:“不如就从你说的下手。”

  “我说的?”

  沈薄又抿了一口酒,舒适地眯起眼睫,微微一笑:“充满回忆的地方。”

  “或许,齐殊选下这个旅店的原因不止是因为她熟悉这里,还有一个可能,就是她小时候和父亲来过这里?所以这里充满了她童年的回忆?她要在这里洗涤所有人身上的罪孽?”

  “谁知道呢?”沈薄不给正面回答。

  余念知道这厮就这样的怪脾气,明明出言相助,却怎么都不肯承认自己做过的事,对别人的夸赞避之不及。倒不知该夸赞他为人处世低调,还是该说他行事孤僻乖戾了。

  “你有齐殊母亲的号码吗?”

  “哦,闲来无事,倒是留了一份。”他仿佛早料到了事情的走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衔在纤长的两指之间。

  余念伸手去拿,却被沈薄躲开了。

  他低头,居高临下,道:“你又欠了我的人情。”

  “人命关天的事,你还浪费时间啊?快给我手机号码!”

  他呵笑一声,言语间颇有些冷情:“他人生死,与我何干?余小姐,我是个商人,并且是个坏人,只做有利可图的事情。”

  余念知道他不会轻易妥协,拿他没辙了,问:“你就说想怎么样吧!”

  “哦?算上之前姑获鸟开车的要求,你需要答应我两个条件了,欠我这么多人情,你还得清吗?还是说……”他欲言又止,“你想以身相许?”

  “我……”余念哑口无言,如同蓄势待发的炮火被临头浇了一盆冷水,憋了一肚子烟灰,愣是哑了火了。

  “如果你坚持想和我发生肉-体-关系偿还人情的话,我倒也不是不能接受。虽说是第一次尝试这种两-性-关系,可一旦想到对象是你,竟也有种能够接受的错觉。”沈薄说的很认真,倒像是真的在和她探讨这类事情。

  余念倒是被羞了个面红耳赤,这算是暗示,啊不,明示她——上司与下属的关系已然升级,可以转变为金主与地下情人了?

  虽然沈薄的确是一个多金又帅气的大款,但她也并不太想傍啊。

  余念干咳一声,说:“沈先生这个玩笑倒是挺好笑的,不过现在没时间开玩笑了。条件我们慢慢谈,现在救人要紧,成吗?”

  沈薄好整以暇地道:“也行,只是别忘记我们之间的约定,余小姐。”

  他又把一句寻常的话说得暧昧不清,生怕她误会不了一样。

  余念有点窘迫,有一个天天立志于撩自己的Sir,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兴奋啊。特别要让她消失了二十余年的少女心死灰复燃,还真是需要一点耐力与勇气。

  余念拿到了号码,看着上面齐敏这个名字,急忙拨去电话。

  她说:“你好,我叫余念。你是齐敏女士吗?”

  “是的,我是。”

  “齐阿姨好,我是齐殊的朋友,想跟你打听一下你女儿的事情。”

  余念刚说完这句话,却没料到对方一副见了鬼的样子,慌里慌张地说:“是不是她喊你来跟我讨钱的?我就知道她在外面混不下去,和她死鬼老爹一样都是败家货,看我现在好了,又想来拿钱了,没钱,做梦。我没女儿,也不认识什么齐殊!就这样,我挂了,别打来打扰我的生活,这么嚣张,小心我报警啊!”

  余念还没来得及辩解,就听得电话那头传来了盲音。

  对方斩钉截铁地挂了电话,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余念没摸清楚情况,一下子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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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集


  余念又拨打了两次电话,均被挂断。

  沈薄依旧不慌不忙,慵懒地倚靠在护栏旁边,递给她另一张纸,道:“这是她的座机号码,尽管打吧,她要是不想捅出女儿的事情,总会接的。据我所知,她嫁到现在这个家庭里可不容易,还是抛弃女儿之后才成的事。现在是晚饭的时间了,她应该在家。”

  “抛弃……女儿?”余念的声音飘忽,变得陌生。

  她怎么都没想到齐敏为了自己的好日子,居然会将女儿抛弃,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母。

  她忿忿地按下拨号键,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如果齐敏再挂断,她就一直打。打上百个上千个电话都不要紧,有胆子就拔掉电话线吧,这样鲁莽行事,一旦出现了端倪,总会被那个家里的人察觉还有一个女儿的事情。如果想被察觉,就躲避她的连环夺命CALL。

  沈薄瞥了她一眼,嘴角隐约带笑,“你倒是有毅力。”

  余念头也不抬,继续拨号,“我只是看不惯这样的人,你还记得我说过三不接的规矩吗?”

  “记得,很有个性。”

  “那都是真的,我从不接待罪有应得的恶人。”

  沈薄小啜一口酒,酒水未曾饮下,微鼓在舌尖上,他含糊地道:“实在是……有趣。”

  余念知道贸贸然搜山还不如齐敏一句关键的话有用,毕竟前者盲目,后者是窍门途径,两相对比,立下能分高低。所以她才会锲而不舍追问齐敏有关齐殊父女俩的事情,只要她松口,那么余念救人的效率就会霎时提高。

  终于,齐敏像是忍不了了,她接起电话,恶声恶气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你好,齐阿姨。”余念松了一口气,抬手擦拭了一番额上的汗水。

  “我不好!”对方还犹有气,音量也不自觉调高了。

  余念和稀泥地说:“齐阿姨别生气,问完了,我就不打扰你了。”

  “你说到做到,你知道我的生活有多不容易吗?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我没想到她还能找到我的号码,你们这些人别想威胁我什么,要钱,做梦!”

  “您放心,我们不要钱,”余念总算知道当年齐敏的父亲遭受着怎样的摧残了,光是她现在这样隔着电话的蛮横劲儿,余念就有点吃不消了。

  “你说吧,快点儿。”

  “以前你和齐殊爸爸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来过黄山区的太衡山?”

  “太衡山?”她嘀咕一句,“我记得那男人有朋友在上面开一家旅店。”

  “是叫亚特吗?”

  “好像吧,陈年旧事,谁记得清楚!”

  余念又问:“那当时有带齐殊一起来玩吗?”

  “就去过一次,我们一家三口都有去。我记得有一天,我感冒了,就让那人带着齐殊出去玩。临走前,他好像说了一句带齐殊去瞭望塔,别的就记不清了。”

  “瞭望塔?您还记得别的东西吗?”余念焦急地问。

  齐敏显然不耐烦了,她又调高音量,泼妇骂街一样地道:“我怎么记得这些东西,都多少年以前的事情了,你要真想知道,自己上他空间日志里看,那人钱不会挣,这些有的没的倒是很会写。”

  “你有他的账号密码吗?”

  “你给我个手机号,我短信发给你。说好了啊,给你了,就别来打扰我的生活了!”齐敏说。

  “好。”余念也很干脆地报了一个手机号码,急忙挂断电话。这女人的嗓门太大,那声音刺得她脑仁儿疼。

  齐敏像是捅了大篓子的上司,迫切将锅甩给兢兢业业做事的下属,仅仅一秒,就发来了讯息,其发送短信的速度令人咋舌不已。

  余念按照那账号密码登陆上个人空间,页面被设置为仅限特殊用户查看,里面就有齐殊和父亲的互动,多半是发一些简短的话以及一些黄豆表情,能从中看出厚重的年代感。

  日志的最后一张,就是太衡山之行。

  余念怀着沉重的心情点开页面,入目就是一张瞭望塔的照片,是从底下拍的,塔高大约三米,乱石堆砌,后经由加固的,从杂草遍布的破旧程度来看,可能是七八十年代的产物。

  日志里头这样写道:“和女儿来了亚特旅店游玩,近期工作很忙,这是为数不多的一次旅游活动。可惜太太身体不好,生病了,不能带她一起来看这座瞭望塔。今晚还得在上面点孔明灯,没能看成流星雨,也只能用这种拙劣的方法取悦一下女儿了。万一我不在她的身边,也希望她能过得幸福快乐。”

  他这话好像是暗示自己之后的冲动行为,希望死前能给女儿留下一段美好的回忆。

  余念凝神细思,瞭望塔?

  她是想效仿之前父亲点灯那样,也在今晚点灯时,处死陈饶,祭奠父亲吗?

  余念给徐倩打了电话,“小倩,你给亚特的老板打电话,问瞭望塔的地理位置。”

  “瞭望塔?”

  “对,这山里有个瞭望塔,赶紧去问,之后给我发个定位。”

  “好的。”徐倩办事还是迅猛的,一路风风火火就去处理了。

  隔了好久,才有回信。

  余念马不停蹄赶往瞭望塔处,果然见陈饶被绑在上方,齐殊一身银线红袍,顺着缝隙垂下,像零星的红枫,与晚霞融为一片华光。

  她的手里还执着火把,火焰迎着西风,徐徐燃烧,燎出一线又一线的黑烟。

  瞭望塔底下倒满了食用油,还堆着柴火,只要她稍有不慎,掉落任意一点火星,就会让整座碎石与木材砌成的瞭望塔化为灰烬。

  现在是傍晚时分,还没到晚上,野山的今天点缀着两点寒星,夜风很大,吹拂得长袍猎猎作响。

  徐倩等人根本不敢轻举妄动,她这不是威胁,这是自杀,这是要同归于尽。

  余念拿着那种贩卖蔬菜时,小贩叫喊的喇叭,高声道:“齐小姐,你下来吧!你这样做,你的父亲就会开心吗?”

  齐殊的声音依旧甜稚,她的脸在火光中半明半暗,笑容也愈发清晰起来。

  她细声道:“余小姐,我爸之前说过,在这里点灯,灯会飞到天上,天上的人都能听到了。然后没过几天,他就死了,他是在暗示我,在这里点灯,他也能听到我说话吧?”

  齐殊的声音裹在秋风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余念猜了个大概,又喊:“你别冲动,凡事不能好好说?”

  “我没有求生欲,也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我的意义就是他,这世上只有他对我好,可是他也死了,被这些人逼死的,被他们害死的!”

  余念深吸一口气,说:“齐小姐,你别激动,现在时间还早吧?你父亲上次点灯也是晚上七点左右,所以我们谈一谈,好吗?”

  齐殊并不是坏人,她点点头,允许余念拖延时间。因为这与她的目的不相干,不会连累到她什么。该死的,还是会死。

  “其实在我眼里,你这是一种发泄手段,虽冠上了以父之名,但是实际上还是在控诉你个人的意愿,是你对这个世界不满,”余念的声音泠然,“最疼爱你的父亲死了,原本该照顾你的母亲也卷款逃跑了,你就像是一个被人抛弃的累赘物,这让你感到惶恐不安,甚至不满。但你无权发泄,所以你以父之名,开始步步为营,制定下复仇的目标,开始蛰伏生息,策划这一切。”

  齐殊不语。

  “你理亏,饱含了太多的个人情绪,所以出于愧疚,你找了这些该被你报复的人,并且他们每一个都是罪有应得,也都是真正的坏人。只有这样,才能让你的心稍微好受一些,不是吗?”余念说。

  “不是,我……”齐殊欲言又止。

  “不是你为父报仇,而是你想报复这个世界,冠上父爱这样冠冕堂皇的借口,宣泄自己的不满。”

  “但他该死吗?如果他没死,这一切都不会发生,我妈也不会走,我也不会……”

  “不会什么?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吗?”余念深吸一口气,说,“实话和你说,我爸不是自杀,他是被谋杀的,也是被人害的,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我虽然憎恨这个世界,憎恨人的冷漠不公,但我也知道,这就是生活,正因为珍惜短暂的生命,不想一事无成就这样死了,所以我们才要艰难地活下去。我还没为父报仇,我还没变成他想要看到的样子,所以我还不能死。他用命换了你的命,不是想看你这样浪费大好年华的!如果你就这样死了,那你就是个懦弱的人,请不要再拿对父亲的爱做借口了。”

  齐殊突然笑了,“余小姐,你真卑鄙。企图用柔软的情绪来击溃我,不过,我很感谢你,至少你是为数不多的,设身处地为我着想的人。”

  “所以……”

  余念还没说完,就被她打断,“所以,我想要到他的身边去。我在这个世上没有感受过温暖,所以我想要去天上陪伴他。我爸说过,这里是离天上很近的地方,只要在这里点灯,那灯一定会到达神明所在之处,聆听我的心愿。”

  她的意志坚定,很快就把火把抛下。

  哗啦一声,整座瞭望塔化为火海。

  余念后退两步,被那火光逼得睁不开眼睛。

  与此同时,有什么从瞭望塔的顶端落下,是陈饶!

  齐殊没让他跟着她化为灰烬,而是在关键时刻推下了他,虽然可能会手脚骨折,但总比要命来的好。

  徐倩等人眼疾手快救了人,却拿这一场汹涌的大火无可奈何。

  余念眯眼望向高处,齐殊大张双臂,炙热的火星顺着她嫣红的长袍舔上,瞬息之间将她裹成火凤凰,熊熊燃烧。

  她只愿她此番涅槃重生,下辈子能投胎到一户好人家,无忧无虑过日子。

  余念望着赶上山的消防队员,看着那些人奋不顾身冲入火海,在引起大面积山火之前扑灭火势,徐徐叹了一口气。

  沈薄慢悠悠走了几步,递给她一只玻璃杯,道:“冰球化成了水,冲淡了酒味,可能比较合适女孩子借酒消愁。”

  余念接过,一饮而尽,喟叹道:“谢谢,酒的味道还不错。”

  “不客气。”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个故事草灯得构思一下……求评论!评论多人家就像今天这样加更~



☆、第三十集


    余念心中感慨良多,如果她丧父以后没被大伯家接济,大概性格方面也会扭曲,变得像齐殊那样被仇恨蒙蔽了双目,滋生出不可取的罪恶念头。

  她叹了一口气,连夜跟着沈薄下了山。

  那一件傀儡已经是沈薄的囊中之物,他没将傀儡诅咒的真相说出,而是在刑事媒体报道凶杀案之前,先利用了自己的人脉,散布了此番竞拍的人都因傀儡而死的灵异消息,之后网友们结合新闻报道,细想其中深意,反倒会趋向于相信那些小道怪谈,给傀儡更添上了几分诡谲的神秘色彩。

  毕竟人的本性都或多或少带着幸灾乐祸的潜质,总唯恐天下不乱。

  这样一来,傀儡的收藏价值便保住了,只需他深藏几年,坐等升值,之后再倒手也能卖一笔高价。

  余念颇鄙夷:“沈先生,你这样叫愚弄大众。”

  沈薄微微一笑,心情倒好,“这世上从来不缺真相,但人们总是不信真相。这能怪我吗?”

  “你这就是网上俗称的‘带节奏’了,明明是你利用了他们的心理,诱拐大众相信你那些无稽之谈。”

  沈薄饶有兴味地盯着她看,挑眉,说:“真相从来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即使知道了虚假的内容,也不会让他们的生活改变一分一毫,甚至还能取悦到他们,这样讨好观众的事情,何乐而不为呢?不然你以为那些虚假的花边新闻杂志社怎么都没倒闭?世人总爱相信他们想要相信的事情。”

  余念哑口无言。

  沈薄为了庆贺竞拍成功,特意在泰和会所摆了一桌酒席,这间店是日本人与中国人合伙开的,有些菜肴不仅包含了中国特色,还融入了日本风味,甚是有趣。

  余念倒了一杯清酒,醇厚的酒香入鼻,激发了她蠢蠢欲动的食欲。

  俗话都说:饭前一杯酒,不仅能助兴,还有开胃的效果。

  最先上来的是余念点的石锅鳗鱼饭,厚重的石锅能维持鳗鱼饭的温度,鳗鱼被切成块状,先煎炸,再卤上酱汁,深黑的粘稠汤液顺着平整的鱼片滚入白米饭中,混淆了清淡的泰国精米味,一种浓郁的荤食味浑然天成。

  看起来就很有食欲,吃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

  余念挖了一大勺饭,塞入口中,她瞪大眼睛,唔了一声,那种甜津津的酱汁味在唇腔炸裂,整个人被撩地脊背发麻,犹如触了十万伏特的电力。

  果然,心情不好的时候,唯有吃能解忧,唯有酒能忘愁。

  她眯起眼睛,满足地喟叹一声,余光间,瞥见沈薄炙热的目光。

  他一瞬不瞬盯着余念,没夹任何菜,倒是一直小口小口抿着酒,好似她就是他的下酒菜,光看脸,就能吃下好几碗饭。

  余念尴尬,问道:“沈先生不吃吗?”

  沈薄微仰下颚,目光放空,片刻,道:“你的吃相倒是有趣。”

  “有趣?”余念窘迫,“是很丑吗?”

  “让我想起了我以前养过的一只猫,它的吃相也是这样,护着食物,生怕被人夺去分毫。”

  余念有一手护着碗沿的习惯,这是为了防止吃饭时因动作过大,而打碎碗筷,她急忙收手,岔开话题:“沈先生也养猫?”

  沈薄意味深长地笑:“怎么?只许你养猫,不许我养猫?”

  余念几乎是在瞬间想起了从前,她暗讽沈薄有洁癖,对外拘谨客套,对内张牙舞爪。所以,他现在逮住了机会,好借猫来“羞-辱”她,就为了报当初的一箭之仇?

  不得不说,这个男人对人处事,还真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余念撇嘴,却也不敢顶上司的话。像猫就像猫吧,就当是夸她乖巧可爱好了。为了避开沈薄灼灼似火的眸光,她只能侧头,看向小白。

  自从旅店回来,小白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他望着漆黑的窗外,目光放空,却不曾想将酒水倒在了裤子上,瞬间湿濡了一片。

  他手忙脚乱抚干那些酒泽,懊恼地用纸巾一遍又一遍擦拭着。

  余念颇感好奇,问他:“小白,你最近好像有点不对劲,怎么了?”

  小白像是被人戳中了心思,微咬下唇,又松开,摇了摇头。

  “真的没事?”余念不信。

  他不敢与她对视,分明心里有鬼。

  余念追问:“究竟怎么了?你不说,那我就猜了。”

  小白瞪大眼睛,结结巴巴:“没事,余念姐,别担心。”

  余念却不管他这一套,自顾自说:“我记得前天你还好好的,就昨天开始的。昨天你应该是和徐倩他们去搜山了,难道在途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徐倩了,别什么事情都瞒着我,会让我担心的,明白吗?”

  “我……”小白挠挠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凑到余念的耳边,细语:“那个,徐倩好像……有点问题。”

  余念知道他是不想让沈薄听到,于是配合地压低声音,问:“什么问题?”

  “她……亲了我。”

  余念一口清酒就喷出来,不小心呛到了喉咙里,热辣的滋味冲鼻,咳得面红耳赤。

  她拽着小白出门,对沈薄歉意笑笑:“我和小白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沈薄挑眉,“哦?一起去男厕所,还是女厕所?”

  “……”她好蠢,紧张到找借口都没能考虑妥当。

  “那我也一起去。”沈薄起身,很快就加入了余念的“闺蜜团”,一起去厕所。

  五分钟后,他们一起来到了屋外的人造石桥上乘凉。

  余念看了一眼沈薄,不懂他为何执意要跟过来,就因为他们说秘密不带上他,所以导致他心理不平衡了?

  沈薄也害怕遭受冷落吗?

  当然,这个想法仅仅在她脑海里逗留了两秒,很快就被她驱逐出脑海——怎么可能啊?这种满肚子坏水的笑面虎,怎么可能在意被人冷待,事后报复倒是很有可能发生。

  余念转头,问小白:“你说的那事是怎么发生的?”

  小白说:“嗯,就是分析了一下地势,找到了瞭望塔的位置。然后,她就这么上来了,可能是……夸奖的意思。”

  “但你很在意,是吗?”余念觉得这有点不好办,她也不是当知心姐姐的料啊,难道要她劝——被亲是很寻常的事,并不是什么令人在意的行为。也不需要因为这样一个亲昵的动作而心绪繁乱,影响到自己的日常生活?

  但这些话对于她来说很受用,对于小白来说,效果就相差甚远了。

  余念求助一般望向沈薄,后者慢条斯理地看了她一眼,轻笑,说:“这种事情再寻常不过,如果仅仅因为一个吻就扰乱了自己的心绪,那么今后又能做好什么事情?”

  小白显然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只垂眸,说:“很寻常吗?”

  “很寻常。”沈薄下了定论。

  忽的,他蓦然握住余念白嫩的手指,抵住指腹燎上一吻,道:“就好似这样,不过是一个亲吻仪式,并没有什么深意。”

  小白点头,“我明白了。”

  余念为了配合沈薄的实验效果,只能装作若无其事点点头,实则她的脊背早已酥麻,指腹上残留的余温犹在,在衣角上擦拭了三番两次,都无法将那炽热的气息祛除。

  就算他因材施教,临时起意,也不能把她当做实验对象啊!

  他怎么不亲小白去?那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我吻你,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我是你的上司,这是礼仪……

  好吧,亲小白的确很怪,亲她的手背好像就正常许多了。

  余念深呼吸两口气,尾随在沈薄回了包厢。

  临进门前,沈薄扶着门把手,回头,说:“余小姐,刚才……”

  余念急忙打断他的话,“没事!我一点都不在意,你也别纠结,不就亲个手背吗?亲吻礼仪什么的,我都懂的。”

  “是吗?”他的嗓音被压抑得很低,意味深长地反问。

  “嗯。”余念点点头,再一看他黑沉的脸色,下意识后退一步,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呃,是她这样说,显得不够释然吗?为什么沈薄没有半点因她的识相而感到愉悦?反倒是隐隐有一丝不悦?

  她疑惑注视着沈薄,他清俊的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愈发深邃,原本挂着的浅笑也渐渐消弭不见了。

  但沈薄的失态也仅仅局限一秒,很快,他又恢复了那样皮笑肉不笑的神态,说:“余小姐再吃一点东西,我先去前台结账。”

  “嗯。”余念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迈步进门,再吃了几块裹在青椒里的炸豆腐。

  大约到了凌晨,余念他们才回到了家里。

  余念喝了不少酒,脸颊泛红,微醺。

  她洗完澡,以手枕头,躺在床上。

  不知是不是因为酒意驱使,她总想到沈薄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想了一会儿,迷糊间,又将他的脸与梦中的那个黑衣少年重合,完美糅合到了一块儿。

  时隔一个月,她又梦到了那个黑衣少年。

  下着大雨,他的伞撑在她头上,将干净的手帕递给她。

  等少年收回手时,余念隐约看到了他深黑袖口内的一道伤疤,是烫伤,经脉起伏着,像一朵云的形状。

  她终于想起了一点当年的事情,只是那个少年的脸还是隔山隔水,隐在雾气内,渐渐得越走越远。

  余念从梦中惊醒时,已经是早上十一点了。

  屋外有人敲门,她哑着嗓子唤:“请进。”

  来人是沈薄,他端着一杯热水,彬彬有礼递给她:“宿醉醒后,都要适时喝点温水,身体比较容易吸收水分。”

  他的嗓音温婉,目光柔和地落在余念的眉间、眼睫上。

  而余念的目光,则落在他凑近的手上,那指节分明的手,沿着纤长的指腹望去,隐约能看到一道烫伤,在掌心与腕骨之间,就在那个恰到好处的位置,若隐若现。

  余念几乎是一瞬间想到了那个少年,他也有这个烫疤,白云的形状,相同的位置。

  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于强烈,几乎是一瞬间将她摧毁,海啸一般,将她完全覆盖淹没。

  她难以置信地问:“沈先生,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

  作者有话要说:  爱你们~



☆、第三十一集


  余念抬头,对上了沈薄那一双如雏鹰般明锐的黑眸。

  他的眼尾狭长,微微半阖,眼角嵌入一道明显的深壑,扬起淡淡的弧度。只一瞬,他又恢复了平静,似笑非笑:“从前吗?”

  他上扬尾音,说的意味深长。没有直接承认,却也并不否认,这让余念更加感到好奇。

  余念抿紧下唇,死死盯住他,企图从这个男人脸上寻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她几乎是从牙缝中挤出只言片语:“对,从前。你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父亲的死,那么肯定事先调查过我了。我就说,凭沈先生的人脉与手段,什么样的精英人士找不到,为何会偏偏盯上我?怕是这里头就有这一层渊源。”

  沈薄但笑不语,他将温水轻轻放置在床头柜上,坐到一侧的皮质沙发上,瞧着这架势,怕是打算促膝长谈。

  余念被他那种近似打量的眼神盯得头皮发麻,僵直着脊背,凑近了,说:“所以,你绝不是临时起意,你是早有预谋。”

  “为什么十几年前的事,你会记到现在?”沈薄单手支颔,饶有兴味地问。

  余念几欲脱口而出,刚说了一个“我”字,就顷刻之间哑了嗓子。

  这要她怎么说?说她对他梦寐思服,说她对他念念不忘?

  “嗯?究竟是……为什么呢?”他起身,凑近她,居高临下,望着她。

  余念对上沈薄那一双笑意盎然的眼睛,忽的一种浓烈的压迫感油然而生。

  ——他明明知道答案,却想利用她的话,因她亲口说出来答案。

  这个男人看似平和好亲近,但实际上,只是一只披着羊皮混淆入羊群里的狼,明明饥肠辘辘,却能很好压抑住自己的饥饿感,就为了深入敌营。

  他究竟是有如何强大的自制力与掌控力呢?

  “沈薄……”原来那个少年的名字,是沈薄吗?

  余念的舌尖翻搅着他的名字,温含暖化,像是一块严寒的冰,吮吸在炙热的舌根,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被融化成一汪凉泉,迫不及待饮下,泊泊注入心底最深处。

  沈薄脸上伪善的笑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言的沉静与温柔。

  他垂头,侧到余念的耳畔,让她看不清脸上表情,低低说道:“我一直记得你。”

  余念的身躯一颤,她很快从那种缥缈的臆想中回神,察觉沈薄炙热的鼻息吐纳在她光洁的锁骨上,隐约涌入衣领里。

  “记得我?”她终于恢复了警惕心,梦里的少年再美好,那终究只是过去式,现在的沈薄太过于危险,至少潜意识里告诉她,没有完全的把握,绝对不要靠近这个男人。

  “从前的你和现在的你一样有趣。”

  “从前的我?”

  沈薄推回来,再次陷入沙发来,他撑着头,闲散地道:“那时候,我只是凑巧路过事发现场。我看到了你,站在雨里,明明从紧攥的手指还有半跪的膝盖这些细节里察觉出死者是你最重要的亲人,但你没有哭,最该嚎啕大哭的人却这样镇定。所以,你吸引到了我。”

  这的确很像是沈薄的处事风格,余念继续听下去,也没有迫不及待打断他的话。

  她当时的确没哭,想哭,想嚎叫,却没有眼泪。她只觉得喉头嘶哑,出声喑哑,一瞬间丧失了所有五感。

  那时候,雨下的很大。

  她只觉得腹部翻搅,想朝外呕吐,带着所有激愤与不甘,像是呕出灵魂一样。

  余念哑着嗓子,轻声说:“我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是吗?”

  “我早该想起来的,也可能是我懦弱,所以将这段记忆一直封存在大脑深处,直到现在才回过神来。我看到有人胁迫他,手里有枪,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是一定没错,他不是自杀。”

  沈薄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食指缓缓敲击在唇瓣的褶皱上,说:“听我继续说,余小姐。”

  “你说,我听着。”

  “我想要看清你的眼神,所以才主动走近你。为了避免让你怀疑,所以我选择了做一个‘乐于助人’的好人,递了一张手帕给你。当你转过身时,我看到了你的眼睛——眼睛很空洞,像是拥有另一个永恒的荒芜世界。这让我觉得很新奇,不知该说你坚强,还是该同情你被死者打击到这样的地步。只是,你成功吸引到我了,我很想看看,拥有这样眼神的女孩,究竟会做出什么样的事情。而现在,你超乎了我的想象,变成了一个令人着迷的女人。”

  余念听不出他话中的赞许之意是真心还是假意,但至少,沈薄与她梦中痴迷的那个少年大相径庭,就连她一直觉得沈薄给她递手帕是发自内心的温柔之举,没想到也包含着这样的令人无奈的目的。

  余念终于找到了梦中“情人”,也释怀了,“说实话,沈先生之前的举动让我很感激,甚至觉得自己还是被人关爱着的。虽然你的善举目的不纯粹,但也的确温暖过我的少年时期,我还是很感激沈先生的。呼——幸好找到你了,我也想当面说一句,”余念微微一笑,继续说道,“谢谢你的手帕,沈先生。”

  沈薄也报之一笑:“不客气。”

  “那我先换一件衣服。”余念下达逐客令。

  沈薄识相起身,临到门前,忽的回头,说:“对了,余小姐。我向来不喜欢以善举‘要挟’别人报恩,以身相许这种事,还是相守相知以后,对方心甘情愿比较好。”

  余念没明白他话中深意,但结合起刚才所说种种,又觉得难免有些许违和了。

  他的意思究竟是?

  难道沈薄只是怕她强行报恩,所以才故意说成是有目的递给她手帕,好让她没有心理负担?

  那他究竟是个幸灾乐祸的坏人,还是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好人呢?

  这个男人,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

  余念嘴角微勾,换了淡紫色紫藤萝纹开衫。

  刷牙漱口时,她望向镜子里的自己又一次出了神——她想起了很久以前,沈薄说过的一个梦,他梦到一个哭泣的女孩,哭态很丑,声音哑不成调。她还戏谑地说那是沈薄的梦中情人。这样的梦结合上现在的事情,那个女孩是小时候的自己吗?

  沈薄梦到她了?

  余念心跳慢了半拍,几乎是瞬息之间想到了沈薄那一张脸,上等的姣好皮囊,眉目精致自带某种难言的媚态,却并不女相,是个神秘莫测的男人。

  想什么呢?又想男人了?

  余念自嘲一笑,强行压制住自己所有的浮想联翩。

  打理好以后,余念才下楼吃午饭。

  沈薄在吃食方面一贯用心,知道她晚起,特意煮了红枣薏仁小米粥给她暖胃,酒喝多了对肠胃都不好,只有吃一些流食才不会让胃有所反应。

  余念舀了一勺小米粥,嗅得一鼻子甜腻的红枣味,不自觉微微一笑。

  她的确喜欢红枣制品,包括红枣味蛋糕和酸奶,也不知沈薄从何处得知她的嗜好。

  余念还没吃上几口,一旁的笔记本就响起了邮件提示音——“您的邮件到了。”

  她点开邮件,让小白轻声阅读工作邮箱里的委托事宜。

  小白看了一眼,蹙眉,说:“余念姐,这封信不太对劲。”

  余念吹皱粥面,说:“没关系,你念吧。我的工作邮件里也没什么私事,无非是客人的咨询信息。”

  “倒不是那方面的事情,而是发件人昵称是‘神’,他说他有能力掌控所有人的生死。”

  余念皱眉,问:“信里怎么说的,一五一十念过来。”

  “余念,你好。我是主宰这个世界的神,你会觉得好笑吗?这种无稽之谈,但我不屑和你证明这些。现在这个世界不需要神了,于是我想让世人再次信任神明,我需要你的帮助,或者是说我想要肯定你的能力,如果你的确是一个有能之士,我将把神座拱手让给你。”小白念完了,转而问余念,“这种信件,要删除吗?”

  余念觉得有些棘手,“先留着吧,这种一般都是想要肯定自己存在的青少年犯傻行为,但也有可能演变成破坏性冲动的罪犯,青少年最容易因为自己忧郁抑或是亢进的情绪转变为‘快乐杀人犯’了,他们以破坏被害者抑或是引起关注者注意为荣,甚至会做出一些难以挽回的错事。总之,放置吧,不激怒他,也不理会他。”

  她只当这是一个小小玩笑,毕竟心高气傲想与她一较高下的人太多了。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就是急于表现自己的人格作祟,渴求被她关注。

  余念不会傻到激怒他们,也不会无聊到去做一些没有任何好处的事情。

  隔了五分钟,又发来了一条邮件,小白点开,念到:“不相信我吗?我早就做好了让你相信我的准备了。费城花园401楼地下停车场,一间破旧的小屋子里有我送给你的礼物——一个即将被饿死的年轻人。你确定不要去救他吗?”

  看来,这个自称是神的男人已经演变为“快乐杀人者”,这种情况就无法坐视不理了。

  她先给黄山警局拨打了求助电话,让他们去费城花园确认有没有被关押的伤者,如果有的话,这桩案子就得详细列在档案中,重点对待了。

  毕竟每一个连环杀人犯都有一个蜕变期,总有第一次下手的时候,一旦沉溺其中,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在他步入深渊之前,拉回来。

  余念让小白去查对方邮箱的IP地址,结果发现他很机智用了掩码,几乎无法追溯信号源头。

  片刻,黄山警局的徐倩打来电话:“余念姐,你说的伤者,还真有!他饿的皮包骨头,再晚上一天,估计就死那儿了。”

  余念神情泠然,抿唇,说:“我知道了。”

  看来,这个男人并不是在玩无聊的恶作剧,他想来真的,与她一较高下。

  又来了一封邮件,余念亲自点开看,只见得,上面写道:“来吧,余念。我邀请你,陪我一同游戏,赠你神座。”

  作者有话要说:  现在草灯这里凌晨三点半,总算替换了,累死……

  草灯最近断更是因为真的太忙了,要考驾照,意大利语版本的,单词都认不全,头发抓掉一把,草灯妈妈还一直觉得草灯是别人家的小孩,上次居然问出题目你都会背了吗……

  都会背……都会背……

  她当我神仙吗QAQ

  六千道以上题目,全部意大利语,谁背那玩意儿啊!摔!

  总之草灯还会加油考试的……

  虽然草灯的男友是别人家的小孩,他工作忙,就下班回家学了一周,全对过的考试……

  我:"……"

  然后最近又出现了恶意评论,说不好看,女主有问题之类的……我想说……不喜欢看x啊,人家不稀罕你吐槽哼哼!

  最后,爱你们,亲一口!



☆、第三十二集


  那个瘦骨嶙峋的男人被黄山警局的人送去医院治疗,他严重脱水,忍受了整整两天的饥饿,已经开始消耗皮下脂肪,薄皮紧紧箍在骨头上,动静脉完全分明,像是无数条交叠涌动的泥下蚯蚓,变成了这样可怖的模样。

  幸好还来得及,没有消耗心肌,引起心脏方面的疾病隐患,否则就回天乏术了。

  余念去探望男人的时候,是三天以后的事情了。

  他终于脱离了危险期,但面对警方的询问却缄默不语。心理医生怀疑,他是事发前受到了严重的心理创伤,使用药物只能稳定他的情绪,心病还需心药医,只能等待,他也无能为力。

  黄山警局和余念签下了合作合同,希望她能当这桩案件的顾问,协助破案,揪出背后那个自称“神明”的人。

  警方在这方面的直觉还是很敏锐的,他们及时捕捉到了这个“神”的潜在犯罪因子,如果不及时捕获,可能又会出现一起连环杀人案。到时候引起社会恐慌,各方面的治安都会出现连锁反应,就得不偿失了。

  换句俗话来讲,就是:天下大乱,各地英雄揭竿而起。

  警方没能查到男人的身份,他没有携带任何证件,又对询问充耳不闻,这样的心理障碍者着实棘手。

  于是,他们决定将此人转交给余念。

  她专修心理学,沟通能力也极强,又深谙犯罪心理,再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沈薄将这个男人带回家,取了一个代号——莫言,意味着他沉默不言。

  小白对莫言很是照顾,大概是因为看到他就想起从前那个胆怯弱小的自己。他已经从厚厚的茧中褪壳而出,所以也希望能唤醒莫言内心深处的柔软心绪,从他口中得知某些有关罪犯的讯息。

  莫言的屋内装有摄像头,方便余念观察他的日常起居,针对他的行为作出治疗方案。

  余念执笔,在监控屏幕前写下一些潦草的判断,她不会轻易接近这类心理疾病严重的患者,怕没能作出最佳的诊断,贸然行动,最后适得其反。

  清晰的画面里,小白将一碗自己煮的红枣汤递给莫言,细声细气地说:“喝了这个,身体就会好起来。这是余念姐教我炖的,应该对你的身体有好处,红枣是补血的。”

  余念屏息以待,她特意将目光落在莫言那双空洞的双眸上。

  她想看他的反应,只要他做出一点寻常人该有的伪装行为,那她就能做下定论,譬如莫言装作心理有创伤是因为想自保,出于证人的惧怕心理,对作证表现出漠视的状态,胆小怕事,不敢讲真话,生怕引火烧身。

  这种敷衍了事的心态在刑事调查中司空见惯,不下点猛药,怕是很难让莫言松口。

  但画面里的莫言没什么特殊的反应,他对小白的关怀装聋作哑,只接过桂圆红枣汤,一饮而尽,随后,又盯着天花板出神,正好与余念对视。

  不管怎样,他要是不肯讲,她也拿他没办法。总不能说对一个无辜的受害者滥用私刑,他受法律保护,现在暂住家中已经是徘徊在法线边沿,毕竟他们没有拘留一个人的权利,这间屋子充当豪华病房。

  既然小白无法攻入莫言的心防,也只能让她出马了。

  余念站起身,朝屋外走。

  就差那么一秒,她错身而过。

  错过了莫言微微勾起的嘴角,对方盯着摄像头的位置,笑得意味深长。

  余念敲门,敲了三下,里面还是毫无动静。

  她推门而入,最先看到的是一扇落地窗,窗帘没有被紧密拉上,患者不惧怕阳光。

  她的视线调转,又回到侧躺在床上的那个男人身上。

  是叫莫言吧?

  余念轻声唤:“莫言先生?莫言?”

  她走近了,在床边的一张皮质圆凳上坐下,说:“我想和你聊聊。”

  莫言蹭了蹭枕头,将脸埋得更深,完全避开余念灼热的目光。

  见他不答,余念只能曲线救国,聊点别的:“我不知道你的身份,所以,我可以了解你吗?”

  莫言转过头,终于跟她对视了。

  他的双颊削瘦,可以看到刚硬的颊骨,被昏暗的灯光打下一层虚浮的阴影,显得格外不真实。

  莫言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能允许我看一眼你的手吗?”余念问。

  莫言伸出手去,他的手骨还算有力,没有当初小白那样莹白的脆弱质感,这种骨架爆发力极强,看来被困地下室之前也是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被人关到地下室里面呢?

  “神”有同谋?或者说他的力气比莫言更大,能轻而易举制服一个男人?

  余念探出手细细摩挲莫言的指腹,他的中指和食指尖端有厚茧,无细长的指甲,说明他是长期做使用键盘的工作,是公务员吗?还是程序员?或者是什么网文作家,甚至电竞选手?

  她不认为这个二十余岁的男人没有正当的工作,纯粹在家里打网络游戏虚度时光。

  “我能碰一下你的肩吗?”余念又问。

  “嗯。”莫言好似并不反感她的询问,终于肯发出一点声音了。

  余念伸出手,只触了一下,就被那体温烫的缩回五指,她揉捏手指,疏散那股热流,说道:“肩侧由于长期面对电话,会有微颓的弧度,这是惯性坐姿使然。你确实从事一些接触电脑的坐班工作吧?不然在家里还整日坐在电脑面前,那么不是有强迫症,就是非常严于律己的人。至少,我做不到这样,我比较喜欢躺在床上看电视剧或者写一些书面报告。”

  莫言眼底流露出一丝惊讶,他点点头,垂眸,目光躲闪。

  “你很厉害。”他低声说。

  余念微笑:“不是我很厉害,而是你有话想对我说。”

  不然为什么之前死也不肯开口,却在她来时,放下心防?

  余念自认自己没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所有人都因她的温柔卸下伪装。所以只有一个可能,莫言是故意的,他有话想说,只想告诉她。

  莫言问:“你是叫余念吗?”

  余念的眼睛微微眯起,心中的警惕又起,压低嗓音,回答:“对,没错,我就是余念。”

  “你认识神吗?”

  “神?”余念心中警铃大作,她迫不及待地问,“他说了什么?”

  莫言不动声色地弯唇,嘴角抑制不住上翘,“他说,游戏还没结束。”

  “什么意思?”余念突然有些畏惧起莫言,却不知这种畏惧感从何而来。

  她看他的眼睛,有一种笃定的镇定与沉稳,没有警方所说那种受过创伤残留下的迷茫如小鹿的浑浊目光。

  莫言明明只是一个受害者,又为什么半点都不惧怕神呢?

  他在隐瞒什么?

  余念蹙眉,说:“你还知道什么?神的身高、年龄和长相,这些都需要告诉我们,有助于及早将他缉拿归案。”

  “你都知道。”

  “都知道什么?”

  莫言转身向内侧,不看余念了。

  他闭上眼睛,说:“我累了,要睡了。”

  余念只能识相离开,但脑海里还在不住盘旋他所说的那一句话——你都知道。

  她知道什么?还是说,她遗漏了什么?

  余念满腹心思走到客厅,沈薄正在喝茉莉花茶。

  他最近对咖啡不感兴趣,转而研究各类茶道,还专门请了茶道大师登门沏茶。

  余念不免嗔怪他连培养个兴趣爱好还这样兴师动众。

  沈薄两指捻住窄小的茶碗瓷壁,递给余念说:“尝尝看。”

  余念对这些没什么特别的概念,顶多能尝出香还是不香,给她喝茶等于牛嚼牡丹。她抿了一小口,敷衍了事:“很香。”

  “哦?”沈薄抬眸,看她一眼,说,“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是怎么了?”

  “这个莫言有点棘手。”

  沈薄反倒慵懒地靠入沙发内,一点都不上心,“是吗?不过很有趣,有一种电影一开幕就进入高-潮的感觉。”

  “什么意思?你在暗指什么?”

  沈薄依旧是笑:“难道不是吗?一般来说,你刚接触一桩案子,应该只有迷茫的神态,为什么反倒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我说不上来,我觉得莫言知道什么,他在帮神隐瞒什么,但他不肯说,也不肯告诉我。”

  “对他用以诚待人的进攻法也没用,是吗?”

  “他不吃这套,应该说,莫言根本没病,他就是不想告诉警方而已,他这个人做事……”余念欲言又止。

  “嗯?愿闻其详。”沈薄对余念接下来要说的话很感兴趣,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稍微澄澈认真了一点。

  余念挠挠头,抿唇,说:“就是他很有自制力,甚至是执拗。我不认为这样的男人会被神暗算,总觉得他和神像是串通好的,但不太对啊,一个人不惜把自己饿死也要引我入套,陪神游戏。你不觉得,很可怕吗?”

  “这样一说,的确是,”沈薄浅笑,“那我想,就在最近,会有一个结果出来。”

  “什么结果?”

  “你会收到游戏邀请函。”

  余念头皮发麻,收到神的游戏邀请函?

  果然,事情没过一晚上,就出现了大的变故。

  莫言逃跑了,余念又收到了新的邮件,发件人是神:“我说了,神是谁,你都知道。你已经看到我了不是吗?之前的邮件也是我定时发送的,我知道你的个同情心泛滥的好人,为了让你看到我想让位给你的决心,先给你一点提示——看到那个险些被饿死的我,你不是早已相信神能主宰生死的话了吗?好了,我肯定你的能力,你也认同我了。那么,让我们一起成就一番事业吧?游戏开始了。”

  如沈薄所说,余念收到了来自神明的游戏邀请函。

  她一直以为莫言是神的牺牲者,是被害人,却没想到,那是神让她陷入窘境的圈套,是他本人。

  莫言就是神。

  一个人忍受了饥饿,濒临死亡,企图跨越生死的分界线,就是为了让她相信神明能够害人的真实性?

  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可怕,又究竟想做些什么?!

  余念还没反应过来,就又收到了一封邮件:“今晚八点,我将告诉你比赛的内容,以及目标。”

  她没忍住,追问:“什么目标?”

  “一个将被我处死的女孩,你能让她逃离死亡的镰刀吗?”

  “你这样血腥的做法根本就不是神明所为,那是死神的残忍手段!”

  “没错啊,我就是死神。”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会双更



☆、第三十三集


  莫言的事让黄山警局的人知道了,他们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处理这一类的事情。

  莫言算是自杀、自残的行为,警方有劝阻的权力,却也没有硬要干涉他生活的意思。之前收录入档是他们想岔了,将案件往极端的方向引导。

  余念提了一句莫言想要杀人的说法,徐队长给了回复:“余小姐,没有实际人员受伤之前,这样的口头威胁,我们也没办法干涉。总不能一个人说了气话要杀人,我们就得拘留他吧?没这样的法律啊,也找不到合适的出警理由。”

  言下之意是,只能让余念自行处理,真有什么异动,再来和警方联络了。

  余念只能挂断电话,专心等莫言的回复邮件。

  沈薄喝了一下午的茶,还是放弃了学习茶道的想法,转而研究冲泡卡布奇诺去了。他递给余念一杯新款咖啡,晒干的玫瑰花瓣被滚烫的咖啡冲绽,浮在白灰色的奶沫上,染上些许艳丽,让人不忍舔碎这一层镜花水月。

  余念轻啜一口混淆着玫瑰的咖啡,嘴角沾上白沫,来不及舔去,就被沈薄拦路截下——他的手指堪堪擦过她那被白沫嵌入,显出清晰的条纹褶皱的唇瓣,带来一阵薄凉的触感,仿佛被严寒刺骨的霜雪覆盖,一下子,冷意就蛰入肌肤内,打得人措手不及。

  余念后退一步,避开沈薄亲昵的举动。

  后者半阖双眸,对她的警惕略微不满,却不动声色。他迟缓地道:“很讨厌我触碰你吗?”

  余念微讶,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沈薄说话一向这样暧昧,总时不时撩拨她,让她避之不及,也避无可避。

  他就是个异端,这样直接地闯入她的生命里,惊吓之余,又觉得惊喜,对他颇感好奇,却又不能靠近。只能难耐地压制住被他吸引的可怕情绪,明明知道不能靠近,却忍不住戳破这一层覆盖薄膜的禁忌之地,在临界点徘徊游走。

  再靠近他,会受伤的。

  这人不是善类,至少余念能知悉那么多人的心理,却独独无法窥视他的心声。

  这个浑身是谜的男人啊……

  “你讨厌吗?”沈薄抬起纤长的腿,朝前迈一步,将她堵到厨房窄小的道儿里,她的身后是流理台,支起手臂靠上去,手肘又触到了冰冷的洗碗池,被残留在外围的水珠一冻,有了对比,她这才察觉自己的体温异常烫人,好似发烧到头昏脑涨了一般。

  为什么唯独对她步步紧逼?仅仅是因为感兴趣吗?

  余念的心中有无数个谜,明明婉转至嘴角,呼之欲出——可转念一想,又压了回来,生怕被他知道什么。

  她好像还不能摆脱梦中情人的“阴影”,她对他还有感觉,还有点……念念不忘。

  沈薄低下头,他的唇色很淡,上薄下厚,唇线冷硬,一副薄情相,偏偏嘴角天然上翘,润上点粉色,风流倜傥。

  不得不说,从前她一直不敢看他。可靠近了,细看,这个男人的皮囊的确是无可挑剔,让人嫉妒到眼红的地步。

  他的鼻息近在咫尺,与她的纠缠在一处,难舍难分。

  余念侧头,避开他审视的目光,耳根发烫、聚热,血气上涌,尽数汇聚到脖颈与耳尖儿,她咬紧下唇,话到嘴角,又胆怯了,被打了回来,“沈先生,你太近了。”

  她不敢说的太多了,再多,腿肚子就发麻发颤,连站都站不稳,唯一的骨气都要没了。

  余念跟谁服软,都不能跟沈薄。

  他就是个例外,她生命里唯一的一个例外,绝无仅有。

  “为什么不敢看着我?”沈薄饶有兴味,声音越压抑越低哑,全无冷冽清冷的意思,简短利落,一如初冬的蓝天,天高,冬风飒飒,被稀薄的阳光一裹,却是个暖冬。

  她有些分不清他话中的意味,被牵着鼻子走,抬眸,挑衅地看他,“我没不敢看啊。”

  余念一贯成熟,却在他面前,行为幼稚的像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她瞪大双目与他对视,眼瞳却放空,不敢聚焦到他脸上的任何一处,怕深陷进那一双被簌簌夜雪覆盖的深邃双瞳里去。

  他的世界很深,很吸引人,但她不能被拉进去。

  沈薄忽的轻笑出声,是那一种从胸腔里闷闷敲击出声的畅快笑意。他是觉得她可笑,还是可爱?

  笑够了,沈薄止了声音,说道:“你为什么面对我如避豺狼虎豹?你很怕我吗?”

  仿佛只有这种时候,他才会抛去一贯持有的礼仪与客套,与她热切交谈,耳语时,亲密到密不可分的地步。

  “我只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余念咬牙,心一横,说:“我不习惯沈先生这样靠近我,也不习惯你话语间若有似无的暧昧。你是我老板,喜欢漂亮女下属应该是人之常情?或者是你天生习惯这样撩拨女性,但我很纯情,我几乎没谈过恋爱,这方面的经验为零。所以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沈先生不要再和我玩这种猫捉老鼠的追逐游戏,你有自控力,我却差一点。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余念紧闭上眼,眼皮被紧紧锁出几道皱纹,纠葛在一块儿,让人不住想要伸出手,怜惜地抚平它。

  “究竟是,害怕什么呢?”沈薄又一次,低低出声,唤她,问她。

  余念深吸一口气,老老实实说了:“害怕我会被你吸引,害怕我会把你幻想成梦中的那个男人,从前递给我手帕的那个少年。害怕我被你的皮相蒙蔽,万一有一天喜欢上你!”

  沈薄呼吸微滞,很明显愣了一会儿。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带着一种熟稔的浅淡语调,问:“喜欢我,令你这么讨厌吗?”

  余念避开他的目光,从一侧挤身出去,离他三步远,连头都不敢回,说:“不好意思,说了这些令沈先生为难的话。是我自作多情,想了太多了,你大概只是想和我开开玩笑。只是我脸皮薄,开不起玩笑,所以偶尔表现出避如蛇蝎的态度。”

  “我知道了,”沈薄收敛了那副似笑非笑的风流态度,“是我太放肆了,请余小姐不要在意。”

  “没关系。”余念总觉得他的声音微冷,与之前不同。

  明明是她要的相敬如宾的相处关系,但真这样了,又有些不习惯。到底哪里不对,让她说,又口舌笨拙,支支吾吾说不上来。

  不过这样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她是他的下属,会敬重他这个上司;他是她的上司,善待她这个兢兢业业工作的下属,仅此而已。

  从前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就应该这么断了,理不清剪不断,素来是最折磨人的。

  八点了,没过一会儿,电脑里传来邮件声,正好给余念解了围,她从没有这样感激过莫言“善解人意”的守时行径。

  余念点开邮件,上面写着:“我有一份名单,不如让余小姐来选目标吧。”

  “如果让我选,我一个人都不会选。我没有你那么残忍,不想以杀人为乐。”

  “什么都不付出就想得到我的神座,这世上哪有这么美的事情?这是通往神殿的必经之路,可不要盲目相信那些便捷小径。”

  余念反驳:“我对你的神座一点兴趣都没有。”

  “哦,那我就肆意选择目标下手了。除非你陪我游戏,赢了我,等神座赠你,我肆意杀人的特异神力也就消失了,这是你唯一能解救他们的办法。还是说,你还是不相信我?还想让我先动手,杀鸡儆猴?”

  余念死死抿住唇,他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如果她不陪他玩解救人质的游戏,那么他就杀一个无辜的人以儆效尤。如果陪他游戏,从死神手下抢走了人。他就认同余念的能力,把神座赠予她,他就将失去了肆意杀人的能力,也就是自首。

  他敢赌,余念不敢赌,那是一条人命,她不能让一个人白白被杀害,即使是被迫参与游戏,被迫加入游戏之中。

  余念缄默片刻,坚定地敲下键盘:“我陪你游戏。”

  “你真是个温柔的女人。”

  余念想到了莫言那一双布满阴鸷的眼,只觉得喉头泛酸,恶心到不行,她厌恶地道:“一切由你选择。”

  她下不了选择对象的决心,只能听之任之。

  莫言好半晌才回了邮件,敲定了人选,“就是她了,请保护好她哟,我随时都会行动的。”

  他说完这句,就消失了踪迹。

  而余念则将目光落在画面里那个小女孩的脸上,若有所思地念着下面一行资料:“刘荚,十二岁,黄山小学六年级学生。”

  这个人是有多残忍,要对小孩子下手?

  她敲定了救援计划,腹诽:不行,她绝对要救她,不惜任何代价。

  晚饭时分,小白不经意地问道:“余念姐,莫言发来邀请函了?”

  “嗯,他的目标是一个小女孩,我们得救她。”

  小白蹙眉,像是有重重心事,却不得纾解,“他为什么非得杀人呢?”

  “他可能有妄想症吧,”余念指了指脑袋,“可能这里有点问题。不过别担心,我们知道他的外貌,如果他真的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我也有信心能将他缉拿归案。”

  “但警方不是只有在出事以后才能出警吗?”

  余念夹红烧狮子头的筷子一顿,无奈叹了一口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如果我们保护不了她,该怎么办?”

  余念将手掌放在小白的发顶,揉了揉,宽慰他:“尽力而为。”

  沈薄微笑:“或者,你想要动用我的人脉,帮你在那个学校里安排一个好接近刘荚的身份吗?”

  余念心思一动,“真的可以吗?但是我的专业不对口,可能插-不-进学校去?”

  徐倩此时登门拜访,她前脚刚到,就听了一耳朵的讨论,撇撇嘴,说:“要不让余念姐去当个看门阿姨?现在宿管阿姨不是也挺吃香的吗?”

  余念拍了一记她的头,恶狠狠道:“就你话多。”

  徐倩嬉皮笑脸吐吐舌头。

  沈薄点头,“我问问,这两天应该有结果。”

  “那麻烦沈先生了。”

  “不麻烦,谁让余小姐的日常爱好就是麻烦我?”他似笑非笑。

  余念不敢接这话茬。

  余念回屋时查了一点有关刘荚的资料,但网上没有什么关于她的讯息。因为年龄小,也没上网,所以搜索引擎也无法得知她的近况。

  倒是快半夜的时候,屋外响起了敲门声,余念迷迷糊糊说一句:“请进。”

  她没有将房间上锁的习惯,所以一拧门把手就能拉开门。

  原来是沈薄。

  他依旧是白衬衫黑西裤,还没换上舒适的睡衣,大概是因为穿睡衣登门而入显得格外违和。他们的关系也没有亲密到快以睡衣相见的地步,除了之前那次——她因为小白的事情急匆匆去见沈薄,他穿着一袭软棉睡袍,胸口的肌理若隐若现,水渍将发色染得更深了……

  余念想到那一双黑甸甸的眼睛,蓦然一颤。

  “余小姐?”沈薄唤她回过神来。

  余念尴尬微笑,生怕被他捕捉到一丝蛛丝马迹,急切地问:“沈先生这么晚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手上有刘荚的资料,我想你应该会需要,所以就提前拿来给你,”沈薄说,“原本打算看看你有没有睡着,结果看到光从门缝底下溢出来,所以擅自敲门,惊扰你。你是有开灯睡觉的习惯,还是我的的确确没有判断失误,你还醒着?”

  余念接过黄皮纸的文档,感激地笑:“我的确没睡,在想有关刘荚的事情。沈先生的这份资料真是帮了大忙了。”

  “你开心就好。”他意有所指。

  余念不知该接什么话,气氛顿时凝固了。

  僵持片刻,她只能说:“那时候不早了,我先睡了。沈先生也早些休息,晚安。”

  沈薄今夜却有些固执,也不太守礼,“你知道晚安的另一层意思吗?”

  余念瞪大眼睛,不知他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晚安确实有另外一层意思,那便是——我爱你。

  呃,但是她的确没想说到这个意思上面,只是很寻常的客套而已。

  “还有,余小姐欠我的两个条件,还记得吗?”他突然在这时候提出这个,不免让余念想起今晚的暧昧举动,他的身影压制在她的上面,被光一打,他的影子愈发傀儡硕大,映在她的身上,笼罩住她整个人,像是他的专属物品一样,烙印上了他独有的痕迹。

  余念装傻,天真地问:“那沈先生有什么想要的吗?让我请你吃一顿饭吗?还是什么礼物,只要别太贵,我应该都能送你。”

  “你觉得,区区一件小礼物能满足我吗?”他狭长的眼睫又垂眸扫过,剪下一层阴影,覆在颊上,将五官衬托得愈发深邃立体。

  他意有所指,余念只能装疯卖傻。

  “那沈先生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你……”他吐字愈发清晰,舌尖紧贴上颚,蹦出一个单字。但很快,又接了下话,将那句令人面红心跳的情话掩盖过去,“最珍贵的东西。”

  “最珍贵的东西?”余念的心脏还是抑制不住,如奔回山野的小鹿一般冒着夜色,披星戴月,急躁地乱跑乱撞。

  她几乎要乱了心神,特别是夜色浓厚,加持着这一份氤氲的暧昧,几乎要让她窒息了。

  “你最珍贵的东西,是什么?我很感兴趣。”

  余念说:“我有一串项链,我很喜欢。那……沈先生,你要吗?”

  她也想不出什么算是最珍贵的东西,只能顺着他的话头,挑拣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借以来搪塞他。

  “项链就是你最珍贵的东西了?”他不以为然,笃定地道,“余念,你在说谎。”

  他没喊她——“余小姐”,而是余念,亲昵到不像话。

  余念咬死了下唇,说:“沈先生,你想要什么,直接说吧。我愚笨,打不来这些哑谜。”

  “你怎么会笨呢?”沈薄凑近她,居高临下,以一种宠溺的神态,低低地说,“你明明很聪明,聪明到能引起我的注意,聪明到完完全全吸引到我了。”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你想懂吗?”沈薄的声音变得缥缈,很不真实。

  “我……”余念算是怕了他了,非得揭开那一层遮羞布不成吗?不管他要说什么,总觉得不是什么好话,而是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就是中央空调,即为对谁都暧昧。

  余念不想成为他虎视眈眈的盘中餐,也不想被他玩-弄,于是赶在沈薄说出无法收场的话之前,先堵住他的嘴,说:“沈先生,我下午就说了,我不喜欢开玩笑,你对我感兴趣,但我不知道你说的感兴趣是怎么一回事,所以别这样贸贸然接近我了。你现在什么都别说,我们还是很好的合作关系,可你如果说出来了,大家以后见面都难堪。”

  沈薄闻言,很乖巧后退几步。

  他大张双臂,示意自己不会再逼迫她,全无危险,主动卸枪投降。

  “那么,请允许我之后再展现给你看,我所谓的感兴趣究竟到何种地步,”沈薄微笑,“晚安,余小姐。我们,来日方长。”

  “晚安。”余念赶走了这尊大佛,终于能有个人空间,看看刘荚的资料了。

  她拆开档案,仔细翻阅上头的讯息。

  文件里介绍了一下刘荚的基本信息,她是跟着单亲妈妈长大,妈妈工作很忙,平时很少在家,好像还有点心理问题,年轻时还进过戒毒所。

  这样的母亲,想必刘荚一定过得不好吧?

  不管出于什么情况,她都打算接近这个女孩了。

  隔天,余念就守在黄山小学对面的咖啡厅里,根据证件照判断下课的小学生。

  小学生三三两两,成群结队回家。他们迎着阳光,稚嫩的笑脸看起来很温暖人心。

  只是落在最后的那个孩子,显然与周边的同学格格不入。

  余念对照了一下照片,发现那正是刘荚。

  她想冲上去跟她说话,却发现刘荚被一个穿深黑夹克的年轻男人牵手带走了。

  余念追上去,走了两步,却看到那个年轻男人转头,朝她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

  男人摘下墨镜,笑得异常挑衅,正是莫言!

  不好,被他捷足先登了!

  余念刚想开口叫住刘荚,却看到一个年轻俏丽的女人从莫言手里接过刘荚,道谢:“谢谢老师送刘荚出来。”

  女人推搡刘荚一把,声音大了一点,“快谢谢老师!”

  刘荚低下头,怯弱不语。

  莫言打圆场:“没事,我还有东西没拿,先回学校一趟。那就这样,再见。”

  等莫言走后,女人一下子注意到了余念的存在。

  刘妈眯起眼睛,眸光犀利,问:“你是?请问有什么事吗?”

  余念微笑:“没,我认错人了。还以为你女儿是我小侄女呢。”

  刘妈没客套,直接转身走了。

  余念却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她本以为莫言会偷偷摸摸行事,却没想到他没有半点顾忌,就这样把自己的身份暴露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莫言是老师,那么应该是电脑老师吧?这正符合他手上的薄茧说法。

  啧,她该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双更完成~~直接合并成一章六千字的~



☆、第三十四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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