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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任相思紧》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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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谢青芙一个人在树林中逛了许久,直到心情平静得差不多了,这才准备回去,但当她回头去找自己来时的脚印,却发现因为雪太大,已经完全将她的脚印盖住了。
谢青芙有片刻的惊慌,反应过来后便裹紧身上的披风,凝眉四下望去,又闭了眼睛想听到周府下人们找她的声音,但这时的雪已经比刚才来时大了许多,天地之间一片迷蒙。闭上双眼,也只能听到漫天荒凉的风雪声。
“红药!”
她将手扩在唇边大叫了一声,但风雪声“呼呼”的越来越大,很快的就将她的声音盖了下去。她想这样呼乱叫也是没用的,只能四下找了找,找了棵还算能遮风雪的树靠着。
就这么站了不知道多久,脚上越来越僵,越来越冷,直冻得她连知觉都没有了。四下的天已经开始变暗,她竟在这里等了一下午,不知道周巽会不会以为她独自回别庄里去了。越想越不安,不由得便泄气的跌坐在雪上,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白茫茫的在空气中散开了去。
她有些困了,腹中也饥饿起来。但这些远比不上可能会被冻死在这里的绝望。周巽说过,风雪大起来的话,他们就连回去的路都可能会找不到,又怎么会找得到她。
谢青芙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树下,过了许久,忽然就张开嘴,大喊了一声:“沈寂!”
她想如果真的会被冻死在这里,她死前叫的最后一个名字也一定是沈寂。刚好这里没有人会来,也就没有人会听到,即使她这样肆无忌惮的叫了沈寂的名字,也会被风雪掩盖,谁也不会知晓。
“沈寂……沈寂沈寂沈寂!”
“沈寂,你在哪儿?沈寂,你听得到吗?”
就这样反反复复的叫着沈寂的名字,直到喉咙都哑了,谢青芙才停下来,而后轻轻地咳了几声,从地上抓起一捧雪,握成雪水吞进腹中后,低声道:“沈寂……对不起。”
“你哪里对不起我?”
正当谢青芙低低喘息,觉得心中绝望得不行的时候,去听一个像是幻觉一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受了惊吓般猛地抬起头,却见沈寂就站在他的面前,怀中抱着那个已经冷透了的汤婆子,眼神复杂冷淡,“怎么不继续喊了?”
谢青芙怔了怔,正要回答,脑子里忽的响起自己方才喊的内容,脸上一烫,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风雪越来越大,天也慢慢的黑了下去。谢青芙慢慢的爬了起来,红着脸轻声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寂道:“我若不在这里,你便要冻死在这里了。”
谢青芙见他眉眼清冷高傲,但却并不看她的眼睛。手指被冻得微微红肿,衣衫也被树枝刮破了,心中一动:“你来找我的?”
沈寂很快的回答道:“不是。”
谢青芙却更肯定了,唇边不由得便勾起个有些了然的微笑:“我知道,你一定是来找我的。”
沈寂动作一顿,却并不反驳,只道:“周少爷不是说过了,让你不要来东南方的树林吗?”
谢青芙讶异的看向暗下来的四周:“这里是东南方吗?我只顾着跑,没有专门去注意方向。”
她说完便停了一下,因为沈寂看她的眼神更冷了,像是看着一个傻子:“你的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谢青芙被他那样看着,顿时有些不服气起来。她握紧自己的手指:“若非你那样对我说话……我又怎么会被气得跑出来?我……我明明是一片好意,却总被你曲解成同情和可怜。”
或许是因为远离了谢府与别庄,她说话的表情都生动了一些。沈寂侧首看着她脸上的忿忿不平与委屈,只顿了一下便冷道:“我说了不需要。”说罢又静默了片刻,对她道,“你抓住我的空袖子,我带你回去。”
谢青芙怔了怔,他平静的说出“空袖子”三个字让她心中又难受了起来,但却还是乖乖的递出手去,轻轻的抓住他的袖子。他大约在这树林中找了她许久,布料都被融化的雪水浸湿了,握起来冰凉,但她却将手越收越紧,舍不得放手。
沈寂便这样带着她向四处望了望,像是在回想来时的路。她想同他多说两句话,遂轻声道:“红药与周少爷呢?”
他脚步一顿,语调薄凉:“还在惦记着周少爷?”
谢青芙一怔,随后连忙摇头:“不,并非是因为惦记着他,我只是……”
说到这里,望着他脸上同平时没有差别的冰冷表情,又觉得有些无趣,于是干脆就不去解释了。却听他略带嘲讽道:“你到天黑了还没回来,周少爷认为你是自己回了别庄,二小姐坚持你是走失了。于是周少爷便派了人来寻你,但这里地形复杂,他派来的人都只远远的喊你的名字,不愿意走过来。而周少爷与二小姐,他们已经先回别庄了。”
“……嗯。”
谢青芙声音有些闷闷的。
这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周巽与她非亲非故,自然不会亲自来寻她,而谢红药虽然想来找她,但周巽却是一定不会允许的。他们能在回庄后想到派人来寻她,便已经是让她应该足够满意的事情了。
……只有沈寂。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即使他失去了他的手臂,失去了他的记忆,甚至失去了对她的耐心,但是当她遇到危险,会第一时间不顾危险出现在她面前的,果然只有沈寂。
她不想问他为什么会专门来找她,只要他出现在他的面前,她已经满足得再也不想放开他了。
谢青芙并未觉得失望,但沈寂听她一下子蔫了下去,本来茫然的脚步又是一顿。他放缓了脚步,仍旧冷道:“不必露出这样的表情,沈寂虽是个只有一只手的废人,但保护你却并不是问题。”
谢青芙已经不想去解释了,她知道他的自卑与自尊,遂忽略掉“废人”两个字点了点头。抓紧他的袖子乖乖地跟着他走,两人走了不知道多久,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谢青芙开始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就是在这时,沈寂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谢青芙喘着粗气这样问着,沈寂并不回答她,于是谢青芙便顺着沈寂的目光看去,却见他望着的是一棵松树。但只望了一眼,谢青芙心中便也沉了下去,那棵树正是刚才她躲避风雪的那一棵,因为树冠遮住了风雪,树下还残留着她的脚印。天虽然已经黑了,但白雪映得四周还能视物,她的脚印清晰可见。
“我们又走回来了……”
谢青芙觉得心中忐忑,更加握紧手上的袖子。奇怪的是,即使是眼前的情形,这种危险的处境,她的心中仍旧不觉得绝望,因为沈寂就在她的身边。即使他眉心微蹙的沉默着,脸色也冷得与以前一样,并没有温柔上一些,她却觉得慢慢的安心下来。
“我们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沈寂冷淡道。
谢青芙却并未哭出来或是埋怨他,只点了点头。
风吹雪成响,在这片寒冷的潮湿的树林中,她握着他的袖子,这种情形让她想到了三年前。即便是心情也是与三年一模一样,她想就算是让她死在这里,和沈寂死在一起也就足够了。
一面这样想着,一面挪动了一下脚步想离他更近。就是在这时,一旁的树枝被雪压断,发出“咔嚓”一声。
谢青芙受了惊,脚步不由自主的便向后退了一步。
一脚踩空。
她的脑海中忽然就回想起进入这树林之前,周巽同她说过的话。
“东南方的树林不可去。那附近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去年有个丫鬟不听劝告跑了过去,落下悬崖,等到十日后周府的人发现她,她已经被冻成了一具僵骨。”
本来紧握着沈寂衣袖的手下意识便放开了。她张大眼睛向下坠去,浑身轻松竟有一种飞起来的感觉。
尽管白雪映得四周还能视物,但她慢慢地向下落的时候,却怎么也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他向着她落崖的方向紧追了两步,而后在悬崖边停下了脚步。
他并没有跟着跳下来。
谢青芙却并不失望,因为她想要的本来便是让他好好活着。三年前,他为她不顾一切,三年后,他终于懂得珍惜自己。
只是无论如何总是有些叹息的。
他们曾经在年少时发誓同生共死,并且为这个誓言付出了沉重的代价。而现在他忘了她,她大概要死了,却只能自己一个人奔赴地狱。
天上的雪静悄悄的落在谢青芙的脸上,她望着站在崖边的沈寂的身形,还有他飘荡在冷风中的空袖子,轻轻的张开了嘴唇,明明是想轻轻地对他说的,但喊出来却变成了带着些哭音的嘶吼。
“沈寂,我不喜欢你了!”
无论你记不记得,但我这样对你说了。所以以后你务必不要记得我们的誓言,自己一个人也要好好的活下去。如果可以,你一辈子都不要再想起我。
谢青芙闭上眼睛,她想她不是要死了,而是要自由了。
☆、第15章 泛青·(七)
谢青芙的身体往下落着,她闭上双眼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岂料下一刻腰上便感受到了一股强劲的力量,鼻尖嗅到熟悉的幽深清冷的味道。
她猛的张开眼睛,正对上沈寂双眼。那里面似堆满了永远不会融化的寒雪,又似寒雪之下汹涌着冰入骨髓的暗潮。
“你……”
谢青芙张开嘴,一股寒气顺着喉咙灌进胸口,冷得她颤了一下。沈寂搂住她腰的手忽的上移,然后放在她的后脑勺上,将她的头狠狠地按进了他的胸前。
“噗通”一声,两人落入结了冰的崖下寒潭里。一声沉重的碎裂声后,四面八方袭来冰冷的潭水,一种像是针扎一样的冰寒感从每一寸裸露着的皮肤侵入骨髓,窒息感加上落下时的压迫感,谢青芙控制不住的张开嘴,吸了不少的水进胃里。
就在她觉得自己的胃里难受得快要爆炸的时候,腰上那股力量抓住她的腰,将她从那片冰面的洞口里顶了出去。
谢青芙伏在冰面上,撕心裂肺的咳了几声,吐出一滩冰冷的潭水。她大口大口呼吸着寒冷的空气,只觉得整个人都像是死了一次般。
片刻后,她一下子反应过来,惊慌失措的回过头。
“沈寂,沈寂你在哪里?”
回答她的只有一片沉默,仿佛死一般的寂静。谢青芙慌慌张张的重新爬回洞口边,将头探向里面,但天已经完全的黑了下来,她什么也看不见,只觉得鼻间吸到的空气都带着潭水深处湿冷的味道。
“沈寂……你回答我,你在哪里?”
谢青芙不管不顾自己看不见,只像个傻子一样的伸出手去,将手深入冰洞里,不顾刺冷胡乱的捞着,一面捞眼泪一面顺着脸颊淌落了下来,滴滴答答的滴进冰洞里。
“沈寂……沈寂你听得到吗?沈寂……”
她捞着捞着动作便停下来了,只觉得心中绝望至极。他只有一只手,要将她推上来大概已经用了全部的力气,那样冷的潭水,他若能上来早就上来,但直到现在他也毫无动静,大约已经……
仿佛一把重锤狠狠地敲在心上,谢青芙用力吸了两口气,实在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方才还憋着的绝望与眼泪全都释放了出来。她一面哭着一面将脚伸入了寒潭,整个人就要直接跳下去。
就是在这时,水面上忽然传来一声出水的轻响。沈寂将手扣在冰面上,大口喘息着将头转到一边,躲开谢青芙要放入水中的脚。
他皱眉:“你要干什么?”
谢青芙怔住,她看不清他的脸,但他低而冷的声音她却不会认错。她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冰凉,在她碰到的那一刻还下意识的往旁边躲了躲。
“沈寂……”
她滴答滴答的掉着眼泪。沈寂打断她的哭声道:“拉我上去。”见她像是僵住了,他补充道,“我只有一只手,没办法自己上来。”
谢青芙听他声音像是疲惫到了极点,连忙伸出双手去,拽住他冰冷的手,将他从冰水中“哗啦”一声拉了出来。他出来后也低低的咳了几声,随后微微的闭了闭眼,将手按在了断臂处,眉头微微蹙起。
“你为什么要先推我上来?根本不必管我的……你疼吗?”
谢青芙冻得浑身发抖,抬起湿透的袖子用力的擦过自己的脸颊,将脸上的眼泪都擦干了,这才小心翼翼的去扶他。
大约是疼得狠了,沈寂只微微躲避了一下,便无力的任她搀住了手臂。两个人站起来后,谢青芙向四处望了一望,夜色中,借着白雪映照,能隐隐看见四周是片树林。
树林中……总该有可以烧的树枝。
谢青芙摸了摸自己的袖子,惊喜的发现自己带的火折子还在。那是出门前周巽交给她和谢红药,用来以防万一的火折子吗,上面层层包着用来防水的油布。
“沈寂,我有火折子。”
她说罢吸了吸冻得通红的鼻子,搀着沈寂踏过“咯吱咯吱”作响的冰面,向树林深处走去。
沈寂一直一言不发,直到谢青芙找了棵高大的能挡风雪的树,便要将他扶到树下坐下。沈寂低声道:“这里不行。”
谢青芙道:“我知道这里不行,但你冷得浑身都在颤抖,我想先将你留在这里,给你生堆火,我再自己去找个能栖身的地方。”
沈寂却道:“你以为你一个人走开以后,还能找得到路回来?”
谢青芙怔住,这才想起眼前的情况竟全是因为自己分不清方向造成的。她若真的一个人走开,要是真的回不来怎么办?岂不是要留他一个人,在风雪中被冻死?
这样在心中想着,谢青芙终于又将沈寂扶了起来。但他歇了一歇后像是已经恢复了力气,轻挣开她的手,低道:“我没事。你看路,不要总看我。”
方才一路走过来,因为她一直盯着他看,好几次都差点摔倒。
谢青芙觉得冻得快要失去的脸上重新找回了一点热意,她固执的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将自己的力量靠在她的身体上。
“我才没有看你……”
他挣扎不开,半天才低道:“轻一些拉我。”
谢青芙听他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着牙说出来的,想来必定是疼得狠了才会这样,便一面听话的放松了力气,一面继续狡辩道:“我真的……真的没有看你,方才坠崖的时候我不是都喊了吗?我不喜欢你了,既然不喜欢你了,我为什么还要看你?”
沈寂眼睫低垂,如墨鸦发上落了苍白的雪。他沉默了很久才带着微嘲道:“方才你以为我爬不上来了,是想跟我一起死吧?”
谢青芙愕然,顿时想起自己方才惊慌失措的模样,脸上更烫了,偏偏冰凉的雪冻得她直打哆嗦,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那是……那是因为……就算我想跟你一起死,也……”
沈寂屏息凝神,却听她支支吾吾怎么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冰凉的雪落在他早已冻得没有知觉的脸上,化成雪水,竟依然是冷得惊人。
过了许久,沈寂忽的冷下了声音,夜色中,他的眉目之间带上了她看不见的孤清与冷漠。
“怎么?不是怕我死了,而是怕我为了救你死了,你自己一个人活着会觉得愧疚?”
谢青芙听他声音中的情绪重新归为冷淡,仿佛这山谷中漫天冰冷的雪,再也不会温暖起来。
她心中难受至极。尽管十分想告诉他,她的确是想跟他一起死,不是愧疚,不是同情,也不是可怜,但最后却只是张了张嘴,将那些话深埋心底。
她的沈寂,早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这个人与以前的沈寂不一样,他不该被她牵绊住,他不该再为她不顾一切,她想要他好好地活着,即便是再也不记得她。
听她不肯说话,像是默认,他眼中最后的一点情绪也消失殆尽。幽深眸中重新变得幽深无波,像是冰面下的潭水,再也没有事情可以激起一丝波动。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僵直着双腿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个山洞。已经管不上这里是什么野兽的洞,谢青芙匆匆的将沈寂扶进去,然后上下嘴唇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用油布层层包好的火折子,交到沈寂的手中。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找些柴火来。”
沈寂却没有接。
过了片刻,他自己站了起来,走出了山洞:“你不认路,在这里等我,我去。”
谢青芙猝不及防,脱口而出:“但你只有一只手……”说到这里,猛然闭了嘴。她想说的是他只有一只手不好搜集柴火,但他却倏地冷下声音道,“我沈寂虽是个残废,但一只手并不影响我拿柴火。”
谢青芙知道他误会了,但却没有了解释的机会。她微微的张着嘴看着他走进了飘雪的夜色中,然后咬咬牙便跟了上去。
他走得很快,空荡荡的那只袖子都被风吹得不断拂动起来。谢青芙冻得双唇发乌,脑海中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她只是觉得不想让他一个人,她想在他遇到难题的时候,帮上他的忙。
沈寂走到林中,抬头看着树上的干枝,片刻后他便放弃了,转而弯腰去刨开地上的雪,捡雪下的干枝败叶。
谢青芙想要上前帮忙,却被他喘着气用肩膀狠狠抵开。她只能大声道:“别捡了,这些柴火都是湿的,点也点不起来的。”
他直起身子来冷冷盯着她,一只手握着柴火,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灌了慢慢的冷风,就连声音也冷得像是寒夜里的风。
“点不点得起来是我的事,冻成这个样子还跟出来,你不要命了?”
她颤抖着嘴唇大声道:“你也知道这么冷,你还穿着湿衣服出来找柴火,你都不要命了,我还要什么命?”
他死死的握着手上的柴火,直把柴火握得吱吱作响:“我要不要命与你有什么关系?”
谢青芙脑子里糊里糊涂,只觉得他说的话让她十分不满。她狠狠的拽住他的袖子,他有些虚弱,被她拽得向她走了一步,手里的柴火全都掉在了地上。
她委屈又愤怒,冲他大声的说道:“你是我的仆人,你的命是我的,我不准你不要命!”
☆、第16章 泛青·(八)
只是刹那间,谢青芙便觉得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话。
对于沈寂来说,这应当并不是什么能安慰到他的话,这样蛮不讲理的话,被他听过后反而会让他更厌恶她吧。
但她还是固执的拉着他的手不肯放开,直到他向前走了一小步,她下意识的退了一小步。
他望着她,雪夜里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轻轻地吸了口气,而后像是努力克制什么,说道:“你来。”
谢青芙怔住,沈寂便又冷声重复了一遍。
“我单手摘不到树上的枯枝,你来。”
谢青芙见他肯示弱让她帮忙,心下一松,连忙松开他的袖子便跳起来摘那枯枝。她用力的跳起来,震下了许多的积雪,积雪簌簌落下,一根一根的枯枝却是干燥的。
谢青芙将摘下来的枯枝扔在地上,沈寂便脱下自己的外衫,弯腰将树枝都用外衫卷了起来。不知道摘了多久,谢青芙只觉得自己身上已经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了,沈寂终于道:“够了。”
她呼出一口气,在沈寂伸手去提柴火之前将那柴火提在手里。并未对他解释,便伸出另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
“我不认识路。”谢青芙说着停了停,嘴唇颤抖着,脑子里也有些不明白自己在干什么,脸上有些发烫,“……你带我回去。”
这一次沈寂却并未挣扎,他低眸冷看她一眼,伸手反握住她的手腕,带着她穿过风雪原路返回到山洞里。一回到山洞中,便很快的放开了她的手。
火折子上的油布被小心翼翼解开,“嗤”的一声后燃烧起来,突如其来的暖意激得谢青芙手上一抖。
她将火折子慢慢的伸到一小捧干草旁,干草很快的燃烧起来,引燃了堆积在一起的一小堆树枝,山洞里被映成了一片温暖的红色,融融暖意弥漫开来。
谢青芙眨了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睫毛上竟已起了一层白霜。被火一烘,便静静的化了,顺着脸颊流淌下来,仿佛泪水一样。
沈寂只穿着一件内衫,湿透了紧贴在身上。他不自然的侧着身子坐着,不让自己独臂的一边暴露在谢青芙的眼中。谢青芙却并未想那么多,擦了擦脸上融化的雪水,将沈寂脱下的那件外衫摊在膝头,让火能充分的烤到。
沈寂道:“你这是干什么?”
谢青芙受了暖意,整个人都生动了一些。她颤了颤嘴唇对他笑道:“这样烤,能快些把你的衣裳烤干。你就不用挨冻了。”
沈寂道:“你这样烤,并不能将衣裳很快的烤干,反而冻到你自己。放在一边,我自己来。”
谢青芙望着他,却见他眸中平静,像是刚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一样。她这才发现他坐姿不自然,像是故意躲着她,不让她看到他的断臂一般。
“你……”
谢青芙张了张嘴,随后故意挪动了一下身体,将外衫递给他。他并不方便用手来拿,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又微微的侧了侧身子,才伸出手来,将外衫接了过去。
谢青芙见他神色冷淡的单手接过衣衫,却仍旧是不让她看见他的断臂,那副模样高傲又别扭,竟是比平时显得平易近人许多,一时间却像是在他脸上看到了少年沈寂的影子,唇边不由的便勾起一抹微笑,控制不住笑出了声来。
沈寂却像是误会了她的意思,神色又冷了下来:“怎么,我这副狼狈的样子很好笑?”
说话间,脸上的表情重归于平静冷漠。谢青芙只觉得心里升起一股沮丧,又有些无可奈何。
她收了唇边的笑,许久之后才低声道:“沈寂,你可不可以不要总带着这样的目光来看我?”
沈寂单手抚平手中那件外衫,不语。
谢青芙双手抱膝,微微侧着头,看着他冷淡抿着的双唇,看着他略微垂下的眼帘,看着他斜搭在胸前的鸦发,还有他略微一颤的手指。
谢青芙收回目光,看着眼前的地面轻道:“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你少了一只手便和别的人不一样。我不会觉得你少了一只手便是废人,不会觉得你少了一只手便狼狈不堪,你在我心中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如果有哪里不一样,那只是我不想你吃苦,即便你有两只手,对你该有的照顾我也是不会省去的……”说到这里,她轻吸了一口气,“你忘了么,沈寂。我告诉过你,我曾经喜欢过你,对你这样照顾……真的毫无其他的意思。”
她说了一长串,但沈寂开口却只说了三个字。
“喜欢过?”
那个“过”字,他加重了语气去读。谢青芙听得心中一虚,不敢看他的眼睛,只用力点点头:“嗯,我记得自己对你提起过,以前……我喜欢过你。”
她想尽快的将这个话题揭过去,但沈寂却像是来了兴趣,用那种泠泠冰泉般的声音继续问道:“你从前为什么喜欢我?”
这样令人心动的话,却被他平静无波的问出来。谢青芙心中一跳,回想从前觉得莫名酸涩,但却只能艰难的避开重点,低声道:“我也不知道,喜欢了就是喜欢了。若是一定要找个理由……大约是我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你的温柔。”
沈寂微微蹙眉:“我曾经对你很温柔?”
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微微讶异,像是不敢相信自己会对她温柔得起来。
谢青芙泄气道:“不,你那个时候跟现在一样冷冰冰的。但是那个时候,我和现在也不太一样……即使你对我再冷冰冰的,我也会缠上来,直到你理我为止。”
沈寂听她说完,许久后才再次开口,向来冰凉的声音里竟像是多了微嘲:“你现在也还是一样。”
谢青芙以为自己听错了,猛地抬起头看他,却见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模样。湿透的衣衫贴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颀长纤瘦的身形。他平静的冷眸望过来,正与她双眼对上,谢青芙只觉得脸上一热,低了头不敢再看。
洞中只剩下微微潮湿的树枝燃烧发出的“嗤嗤”声,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沈寂站起来向后挪动了一步,接着才重新坐下来闭上了眼睛。
“睡吧,很快就会有人来找你的。”
谢青芙补充道:“不是我,是我们。”
她不想他将自己看得孤孤单单,但他听到她的话,却连张开眼看她一眼都没有,只道:“我在这个世界上无亲无故,没有人会来找我。他们来找的人也只是你,我只是顺带的。”
谢青芙微微张着嘴,再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有别人,但你也有我。
这句话谢青芙只敢在心中喃喃,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她挪动了一下火堆上的柴火,让火堆能离沈寂更近,随后偷偷的走到离他近一点的地方,闭上双眼。
她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即使这种味道被寒冷的潭水掩盖了大半,但只要离他近一点,她便能满足的深吸一口气,鼻间满满的都是熟悉的清冷的,属于他的味道。
第二天雪便停了,谢青芙醒来的时候火堆灭了,身上的衣裳干了,沈寂也已经不见了,但她却不需要去想沈寂去哪里了,只是整个人有些头晕脑胀,口唇干燥。她站在洞口望着已经漫进洞口的积雪,觉得有些后怕。若这雪一直下个不停,他们又一直沉睡着,说不准什么时候,雪便会完完全全的填进这山洞里来,她与沈寂也会在悄然无声之间窒息而亡,变成两具僵骨。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事实上也没什么好怕的。与沈寂死在一起,比自己一个人在温暖的床上死去还要幸运许多。
谢青芙轻轻捂住胸口,咳嗽了几声,她走出洞口,立刻便被扑面而来的冷风吹得整个人都有些站不稳。她扶住洞口,然后微微眯着双眼向远处望去,却见外面一片耀眼的白色,树枝上与灌木上都落了皑皑白雪。无论她再怎么找,也找不到沈寂的身影。
沈寂应当是在雪停之后才走出去的,皑皑的雪上两行脚印一直通向树林里。但他一定不是想要丢下她,不然在她掉下悬崖的时候,他便不会跟着跳下来了。
谢青芙又等了许久,直到脚又开始变僵,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已经变得有些气馁了,不经意间抬起头来,却见天地之间一片茫茫白色,树林间慢慢地走出一个人来。
沈寂走得很慢,也很稳。
她怔怔的看着他,直到他带着周身的寒气走到她的面前,手中还提着两尾不断挣扎着的鲜鱼。
他皱眉看着她:“嫌自己命长的话,你可以走出这个树林,自己跳到水潭里去,不必在这里吹冷风。”
谢青芙下意识回答道:“我在等你……”
“等我干什么?”他略显吃力的避开那两尾鱼湿淋淋的尾巴,“怕我把你丢下,再也不回来了?”
谢青芙反应过来,低声道:“我从来不怕你丢下我。”顿了顿忽然又抬起头看着他,“但你不怕我误会吗,误会你丢下我自己走了,所以就跟来寻我的人走了吗?”
沈寂望着她执着认真的表情,忽然就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他绕过她走进山洞里。
“那样的话,我也不会再回谢府。”
“为什么不回去……你不是想要记起从前的事情吗?”
“不记起来对我来说,也没什么影响。”
“难道你要在这里一个人生活到老吗?”
“在这里生活到老,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不管在哪里,我都是一个人。”
☆、第17章 妃色·(一)
谢青芙不明白失去记忆的那种痛苦和绝望。
她长到这么大,记忆中最美好的事情是沈寂带给她的,最痛苦的事情也是沈寂带给她的。但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都有沈寂陪着她一起经历,她不明白一个人把过去全都忘光了,觉得天地之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谢青芙低低的垂着头,看着沈寂走进山洞中,寻了根树枝,走出山洞用一只手剖鱼。树枝被他折成尖利略带木刃的形状。他将鱼放在地上,猛地就将树枝对着鱼头插了下去。猩红色的血溅出来,染红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净的雪。
谢青芙看着他冷漠得像是在捅着一块木头的模样,忍不住轻声道:“疼吗?”
沈寂看着还在挣扎着的鱼,低道:“大约会疼,但遇见我这样残暴无情的人,再疼也不会对它手软……”
谢青芙却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说鱼,我是说你。”
沈寂动作猛地一顿,他偏头看向谢青芙,却见谢青芙紧盯着他的手背,那上面有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是方才在冰上凿洞抓鱼的时候弄出来的伤口。他虽已经用冰水洗过了那伤口,但动作一大,伤口又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来。
他眉心一皱,像是在逃避着什么般很快的将头转了回来,并未回答她的话。她却慢慢的在自己衣裙上摸索了一下,找了块最干净的布,在洞口边的石头上磨蹭了许久,终于“刺啦”一声将那块布撕了下来。
用残留在昨日火堆中的火星点燃了枯草与剩下的枯树枝,沈寂很快的烤好了那两条鱼。他并未叫谢青芙来吃,只是自己拿了条鱼,坐到离她远远的洞口边去,泼墨鸦发被冷风吹得微微拂动,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像是冰做的一般,怎么捂都捂不热。
谢青芙自己默默的走到熄灭了的柴火边,却见那剩下的一条鱼明显比沈寂手中拿着的要大上一些。她看一眼沈寂眸中清冷的模样,再回过头望一眼那鱼,心中莫名焦躁又微堵。傻子一样的盯着鱼看了很久,她才拿着鱼退到山洞里,只吃了几口便捂住了嘴巴。
没有任何佐料的鱼和生的没有什么区别,泛着令人作呕的腥味。谢青芙望了一眼面无表情咬下一口鱼的沈寂,咬咬牙学着他的模样,将鱼肉吞入腹中。又吃了几口,她的腹中虽然仍然饥饿,但却停了下来没有继续吃,而是将串鱼的树枝找了个地方插起来。
沈寂一口一口缓慢的吃完鱼,然后走回山洞。走到谢青芙身边的时候,他冷道:“怎么,还挑剔味道?”
谢青芙抬头,有些委屈,低声道:“我没有。”
“你挑剔也没什么,本来就是个吃不得苦的大小姐。”
话未说完,谢青芙却忽然放大了声音,更加委屈了:“我说了没有就是没有!我不吃完只是为了把鱼留给你而已啊,你要是吃不饱怎么办?”
沈寂脚步顿住。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谢青芙低下头,委屈的抱膝坐着,靠在角落里。
谢府里有那些家仆,所以她不敢过度亲近他。在周家别庄里有谢榛派来的眼线,所以她仍旧克制着心中想要接近他的想法。然而即便是到了这里,到了这个绝对没有人会来到的崖下,他对她还是冷言冷语。
脑子从早上开始便昏昏沉沉,隐隐作痛。但她却一直都隐忍着,直到他不明白她的想法,还随意曲解她的心意,她终于靠着洞壁无声的流下了眼泪。
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在委屈,明明他为了去找食物一个早上没回来,手也受了伤,甚至还将大一些的那条鱼让给她了,但她还是觉得心酸和委屈。看他一副孤寂的不想让人靠近的模样,再看自己努力想靠近他却被他推开的事情,她的眼泪滴滴答答就掉了下来,越哭越控制不住,直到最后抑制不住的哭出了声来。
她哭得几乎没办法呼吸的时候,他走到了她的身边,外面的冷风吹了进来,冻得她一哆嗦,同时却又将他身上冷清的味道带到她的鼻间。
“沈寂,你到底为什么对我那么冷淡啊……”
她将头靠在洞壁上,微微的转动了一下脑袋,双眼紧闭,只有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看起来就像是沈寂在山间喂过的一只野猫,脏兮兮的,却又楚楚可怜。
沈寂顿了顿,弯下腰去,用还带着伤口的那只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感觉顺着相触的肌肤一直蔓延到他的心里。
她在发烧。
沈寂略一皱眉想要收回手,但谢青芙却又在这时张开了眼。她双眼发红的盯着他的脸,微微的眯着双眼,像是看不清他的脸,抽噎着道:“为什么明明就会担心我,但却坚持用一副冷淡的样子来对我?从重逢到现在,我哪里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
沈寂的眉头自轻蹙起以后便没有再放开。
“你没有哪里对不起我。”
“那你为什么不对我好一点?”
“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没有对不起我,我没有可能对每一个人都好。”
“但我……但我是不一样的啊。”
沈寂望着她烧得烧得发红的脸,刻意冷道:“你哪里不一样?”
却见她忽然颓然了,抓着他的手僵了僵,变得有些手足无措:“我是谢青芙……我是谢青芙。我是谢青芙,我当然不一样。”
她一连说了三次“我是谢青芙”,沈寂却并未不耐烦。他顿了顿,本想继续再问下去,岂料她的目光却落在了他手背的伤口上,一面吸着鼻子更加握紧他的手,一面从袖子里掏出块布料来,冻得通红的手颤抖着往他的手背上缠。
沈寂本来下意识的想要缩手,但谢青芙却在这时忿忿不平的开口道:“我总在想,这世界上没有人对不起你,却也没有人对得起你。不然凭什么,老天要对你这么坏,对我也这么坏?”
沈寂怔住,他刚想问谢青芙明明生在大富大贵之家,命苦从何谈起,却见谢青芙一面吸着鼻子一面落泪,滚烫的泪珠落在他的手背上,咸涩的液体激得他本来便隐痛着的伤口更痛了。她不管不顾的用布条缠住他的伤口,才低下头,撅起嘴唇小心的吹着他的手背。
“你看,我是不一样的。除了我以外,不会再有人这样给你吹伤口了。”
谢青芙说罢就放开了他的手,颊边还挂着泪珠,得意的冲他仰头微笑。那志得意满的微笑看起来竟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礼物。
谢青芙的包扎手法并不高明,布条勒得很紧,方才开始便隐隐作痛的伤口更痛了,仿佛万蚁啃食。但沈寂却怔怔的望着那布条,没有立刻把布条拿掉。
脑海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涌着,就快要……快要变得清晰……
“阿寂,我的手伤到了……对,是刚才去爬树了……嘶,你温柔一点啊……不要这种表情啊,我是一个人去的,没有和李家的少爷一起啊……我知道知道啦,嘶,以后再也不敢了。”
不知道是谁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少女的脸庞一闪而过。只是刹那间的出现,却让他的头更痛了,他紧紧地闭上了双眼,努力的想要抓住那个人,但头痛却越来越剧烈,直痛得让他眉头紧皱没办法忍受,终于痛到了极致再也没办法忍耐,自暴自弃的张开了双眼,一双点墨漆黑的眼眸里苍凉一片。
“沈寂,你怎么了?”偏偏那发着烧的谢青芙还仰着头,轻轻地拽着他的袖子。沈寂低头看他,眸中冷意不减,于是她便越发委屈了。
“沈寂,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说话吗?我不再提你手的事情,你也不要总是对我冷嘲热讽。每一次被你冷嘲热讽,我总是要想上许久,才明白我做错了什么。我猜不透你的心思。”
沈寂动了动手指,被勒得很紧的伤口与脑袋里一样痛得让他没办法呼吸。但他却并未像平时一样对她发火,而是轻吸了口气道:“对不起。”
她怔住了:“……你刚才说了什么?”
沈寂见她听到他道歉竟像是受了惊吓般,语气不由得又冷了回去,却仍旧是重复了一次:“对不起。”
谢青芙望着他紧抿双唇,却开口对她道了歉的模样,再想想他其实对她已经很好了,说的话虽然带着嘲讽,但是事实上也没有什么说错错。她伸出手重新拽住他的袖子,内心里的委屈与不甘心一下子烟消云散。
“我也有不对。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再提起你的手了,也不会待你特殊。”
沈寂望着她抬头看他,像是对他信任至极的模样,心中不由的便有些不知从何而来的惆怅。
他只道:“今日你已经说第二次了。”
说罢便轻挣开她拉着他袖子的手,拽住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带到火堆旁边。一坐下,她便又重新拉住了他的袖子,见他转眸看她,她红着双眼与脸颊,轻声嘟囔道:“我是发烧的人,你将就我一下,我的烧说不准便能早一些退。”
她的话毫无依据,但他却难得的没有反唇相讥,只是看了看手上包得仔细的布条,再看看她脸上还残留着的泪痕,语调冷漠,带着微嘲。
“你知道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她小声的问出口。
他的语调仍旧冷漠,然而说出的话听在她耳中,已然柔了几分。
“像只烦人的野猫。”
☆、第18章 妃色·(二)
这夜又下了一场雪,但雪势却已明显了许多。整夜谢青芙都睡得并不安稳,头晕得几乎想吐出来,嘴唇干燥起皮,身上发冷出汗,脑袋里偏偏又烫得快要爆炸。
她低声呢喃着些什么,手指胡乱摸索着,但这里什么也没有,自然也就什么也摸不到,不由气恼起来。正在这时,一个人带着满身惊人的寒气靠近了她,冰凉的手指撬开她的嘴唇,有带着腐朽气息的雪水灌进她的嘴里。
“沈寂……”
谢青芙艰难的吞下雪水,而后抓住了那只手,摸了摸后又放开,重新呢喃着抓住那人另一只袖子。她捏了捏空荡荡的袖子,又将手上移碰了碰他的断臂处,感觉到他身体猛的一颤,终于放心的笑了出来。
“你是沈寂……”
说罢整个人像是脱力了一般,将头一歪就直接靠在了他的断臂处。感觉到他浑身僵硬,像是抗拒至极的想要推开她,她更是死死的抓住了他的袖子。
“你身上好冰……会痛的。让我靠一下,我把我身上的热气都过给你……”
那人抗拒着的动作一顿,发出一声冷而带着微微嘲讽的声音,只是,并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低低道:“你还真会找地方靠。”
接着便放弃了挣扎般任她靠着,另一只手抬起,碰了碰她滚烫的额头,眉心蹙起。
这夜的雪安静无声,且来得突然,停得也突然。
等到谢青芙从一夜沉睡中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整夜她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的抱着,温暖包裹了她。但等她张开双眼,却发现自己孤零零的躺在山洞角落,被冷风吹得身体蜷缩成了一团。
沈寂正坐在火堆旁边,拨弄着火堆。见谢青芙醒来,他站了起来走到她身边,周身都带着慑人的寒气,他微微低头,递给她几枚青涩的小果子。每一个都被霜雪冻得奇形怪状,小到了一口就能吞掉的地步。
“我不要。”谢青芙说罢用力摇了摇头,声音干涩,“你吃吧。”
沈寂却道:“我若没有吃过,又怎么会给你?你不要将我想得太善良。”
谢青芙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想着昨晚烧糊涂以后,半梦半醒之间发生的事情,身上仿佛还残留着另一个人身上熟悉的温暖。心中本来十分感动,但听到沈寂这样说,她又觉得那一定是幻觉。
他那么讨厌她,怎么可能对她那么温柔。
但心里这样否定着的同时,谢青芙又忍不住抬起头,有些期待,又有些害怕的用憔悴的双眼看着沈寂:“沈寂,昨晚……你是不是抱着我睡的?”
沈寂握着小果子的手指一紧,然后从容平静道:“我只有一只手,怎么抱你?”
谢青芙果真抬眼看了一眼他那管空荡荡的袖子,不知怎么的就觉得十分失望。其实一只手也是可以抱住她的,她睡着了总是很安静很听话,只要他向她伸出手来,只要明白要抱住她的人是他,她一定会乖乖的躺到他的怀里去。
但他却否认了,还是用的这种让她觉得心酸的借口。她便真的有些相信他没有说谎,昨晚真的是她的幻觉,他没有抱过她,只是将她一个人丢在山洞角落里,一个人冷飕飕的睡了一整晚,所以天亮以后,她才会还是一个人蜷缩在山洞的角落里。
“你昨天骗人。不然的话,怎么会道了歉,对我却还是那么狠。”
谢青芙说罢咬咬牙,自己撑了起来,从他手里接过那几颗果子。她烧了一夜,口中干涩,那果子又青涩发苦,但她却仍旧逼迫自己将果子一颗一颗的放进嘴里,吞嚼入腹。吞完了,又自己爬到洞口,捧了团雪,化也不化便塞进嘴里,冻得自己眉头都紧紧地皱了起来。
沈寂侧首看着她双颊苍白,双眼无神的模样,只顿了顿,等到她吞下口中的雪水后,便寻了根粗细合手的树枝,走出山洞。她怔怔的看着他的背影,停了停便倔强的爬起来,跟了出去。
沈寂连脚步都未停下:“怎么,又不要命了?”
谢青芙却固执道:“你的手上有伤,我跟你一起去,总要安全一点。”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要是不小心掉进冰窟窿里了,我还能拉你起来。”
“不会丢下我不管?”
“当然!你要是死了……”她说到这里匆匆打住,因为她又想起了前日从悬崖上落下,她以为他死了以后,绝望疯狂的行为。脸颊烫了几分,将本来要说的话硬生生扭转了一个方向,“你要是死了我就得一个人了,我会害怕的。”
沈寂不语,像是完全不将她的话放在心上。谢青芙自讨了个没趣,只能静静的跟在他的身后,脚踏在白雪之上,寒冷从足底侵入心间。沈寂一路前行,直到穿过他们落下来的那一夜走过的树林,结了寒冰后,落满积雪的冰潭出现在眼前。
沈寂直接便踏上了那冰面,向着他们落下来的时候砸出的冰洞便一步步走了过去。谢青芙本想跟上去,但脚步刚一动,便听沈寂道:“这附近有野果,你去找找,不要在这里碍事。”
谢青芙连他的脸色都看不到,只能失望的点了点头,想想他背对着她也看不到她的动作,便出声道:“我知道了,等我找到野果子再来找你。”
说罢便四下望了望,却听沈寂道:“不要走太远,你会找不到回来。”
这下谢青芙的心中除了失望,更生出了一丝无端的恼怒,但却又无法反驳。她的确是个认不出路的人,在这里迷路简直相当于被判了死刑。但即使知道他是善心,她也仍旧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因为她怎么也没办法明白,他怎么就能那么讨厌她。
他们都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她想她已经拿不出小时候的勇气,再勇往直前的追着他跑了。
想到这里,谢青芙又道了一声“好”,这才转过身,仔细记清四下地形,往树林里走了进去。
她想沈寂能找到野果,她便应该也能找到,只是从早上出门一直到中午,她也没能找到一个野果。四周都是枯萎了的藤蔓与树枝,被许多个夜晚落下的积雪压得低低垂在地上,看起来颓圮凄凉。谢青芙一路向树林深处走去,一面走还要一面记下地形,以免走丢,不由得觉得有些泄气。
直到临近中午的时候,她才在一片白茫茫中找到了一棵枯黄的藤蔓。那棵藤蔓长在一棵高大的树下,树枝与其他的低矮灌木挡去了积雪,让它免去了被冻死的命运,看起来虽然蔫蔫的像是马上就要枯死了。却仍旧残留着一丝绿意。
谢青芙惊喜的走过去,弯下腰,却发现上面只残留着被摘过的果蒂,而果子……早已不见了踪影。再回过神来看四周,果然有许多交错的脚印,只看了大小,她便一下子明白过来,这是沈寂的脚印。
原来方才他给她的果子……是走了这么远摘来的吗?
这么小的一棵藤蔓,最多也就只能结出几颗果子,但他却冷淡的对她说,他吃过了。
谢青芙低下头轻轻的抚摸过藤蔓的叶子,只觉得触手冰凉。她匆匆的站了起来,却又觉得心中酸涩难受。来时的路她都还记得,便又往树林深处走了一段路,意料之中的再也没有找到其他结果的植物。沈寂没有可能再摘到其他的果子,所以她吃掉的那几颗果子,果然就是他花了一早上摘来的。
他总是一副冷淡的模样,像是恨不得她离他十万八千里,但到底为她做了些什么,却一直都没有人知道。
树枝上的一捧雪“哗啦”一声落了下来,谢青芙惊得一下子从胡思乱想中醒了过来。她退了两步,然后向着来时的路一路跑了回去,她忽然就很想问沈寂,是真的讨厌她,还是并不讨厌她,但却仍旧强迫自己来讨厌她。
因为这一次认真的记了路,谢青芙顺利的便跑出了树林。她站在潭边的一棵树下,在冰面上准确的搜索到了沈寂的身影,但是还来不及开口喊出他的名字,她便又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张大眼睛看着潭中央的沈寂。
冰面上雪白一片,穿着青衫的沈寂像是一朵盛开在水面上的清冷青莲。他整个人几乎是半趴在冰面上,唯一的一只手就那样直接的伸入了冰冷彻骨的潭水中,徒劳的在里面找寻着些什么。他只有一只手,所以另一边丝毫没有可以抓附的东西,好几次,他都因为用力过猛差点栽进冰洞中,但他却用力的咬住了牙,死死的闭着眼睛,保持住了身体的平衡。
天空又开始下雪了,一片一片像是鹅毛,缓慢却残忍的落在他泼墨鸦发上,也落在她早已经沾满泪水的眼睫毛上。天地之间静悄悄的,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直起身子来,半边袖子被潭水湿透,本来就带着伤的手指上她为他包扎的布已经不见了,手指冻得乌紫发青,一丝鲜红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冰面上。
一尾鲜活的鱼被他抓住,甩在冰面上,拍动着尾巴发出“噼啪噼啪”的声音,活蹦乱跳着。
谢青芙更用力的捂住嘴巴,防止自己的哭声流泻出来。
她曾在书上看到过,有一种生活在深潭中的鱼嗜血成性,需得用自己的血做诱饵才能捕捉到。
原来沈寂替她抓来的鱼,是这样抓来的。
☆、第19章 妃色·(三)
谢青芙不知道在潭边站了多久,她死死地捂着嘴巴,看着沈寂收回手后微微喘息的样子。过了一会儿,沈寂轻咳了两声,看了看自己冻得已经忍不住颤抖的手,将她替他包扎过的布条重新缠好,终于站起身来。
眼见他就要往这边望过来,谢青芙匆匆的往树后躲了躲。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只是下意识的并不想让他知道,她看到他这副狼狈的样子了。
等了许久,她抬起袖子擦干自己脸上的泪水,才从树后走出去,正看见他将鱼用枯草串好,向她这边走过来。
她心中就像是有人一坛烈酒般,各种各样的情绪剧烈的翻涌着,但她却偏偏强迫自己对他露出惊喜的表情:“你抓到鱼了,好大一条。”顿了顿,见他并不接话,又接着道,“还在动呢,刚抓到的吗?”
沈寂却不回答,只冷漠的看着她泛红的眼角:“你又哭过?”
谢青芙道:“不是,我刚才差点被树枝戳到眼睛。吓得赶紧揉眼睛,结果就……”
说罢故意又揉了揉眼睛,瞪大双眼看着他:“怎么,红了吗?看起来像是哭过了吗?”
沈寂不语,只将鱼递到她的面前,低道:“你来提,我有些累了。”
那种低低的声音,却像是真的累得不行了一般。听得人心中酸楚。
谢青芙伸手去接鱼,垂眸便看见了沈寂那只冻得不成样子的手,虽然他极力的控制过了,却仍旧在微微的颤动着。她的手不由的也跟着一颤,很快的将鱼接了过来,提在手里,自顾自转过身向回去的路走去。
一转过身,她想起他的手便又有些想哭。但却匆匆的止了泪,想着绝对不能在他的面前再哭出来。
“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摘到野果啊?”
“一看便知道了。”
沈寂很冷淡的声音从她的身后传过来,明明冷淡至极,却听得她动作止不住的又是一僵。
其实她明白这附近明明没有野果,他为什么还要让她去摘野果……只是不想让倔强跟来的她看到他狼狈的样子,只是一边自卑,一边还想保存着最后的尊严罢了。
回到山洞中,沈寂烤好了鱼,正要转眸看向谢青芙,却见她将昨日没吃完的那条鱼从地上拔了起来,放在火上去烤。
见他望着她,她对他笑了笑:“总不能让你吃我吃过的东西,即使是孤男寡女,我们也该恪守礼数才对。”
鱼重新被烤热了,谢青芙张开嘴,面色自然的咬下了一大口。因为腥味实在让人没办法忍受,她没有怎么咀嚼,便直接吞了下去,只是鱼肉与普通的肉总是不同的,她咬上一口便必须要停下来吐刺,不由得觉得十分气恼。
“你说这些鱼,为什么要长这些让人嫌恶的刺呢?”
沈寂面色冷淡的咬下手里的鱼,低道:“它只是一条鱼,又不是为了讨人喜欢才活着。”
谢青芙听他回答得严肃,便无趣的点了点头,也不说其他的话,低头吃完了鱼,重新从自己的裙子上撕下一块布来。沈寂一见她动作便微微蹙起了眉头,谢青芙靠过去便直接握住了他的手,沈寂一僵,冷下声音道:“你口口声声说过的礼数呢?”
谢青芙却一言不发,只开始解沈寂手上的布条,沈寂发觉她的意图,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匆匆的缩回了手,但下一刻便又被她重新的握住了手。
“别动。”
谢青芙说完便顺利的自沈寂手上摘掉了布条,冻得紫青发肿的手指出现在她的面前。她抬头去看沈寂的脸,却见他微微的闭了双眼,眼睫颤动,像是在努力的克制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
谢青芙撅起嘴巴,向着他的伤口吹了好几口暖气,才道:“你忘了,这里只有我们两个。”故意顿了顿才接着轻声道,“你与我出去以后都不要胡说八道,不会有人知道在这里发生过些什么。”
沈寂蹙眉:“本来就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青芙弯起嘴角道:“那你躲什么?”
沈寂无言,谢青芙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明明十分年轻,却像是饱经了沧桑,总是含着冷淡与拒人千里的冷淡。她慢慢的收了嘴角笑容,趁着他不挣扎的时候,将干净的布条缠在他的手上,每缠上一圈动作便轻一分。
包好伤口后,沈寂道:“你打算每日替我包扎一次?”
谢青芙道:“当然,就算是将我的裙子都撕成碎布条,我也会好好的替你包扎伤口。”
沈寂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只需要两条布条,并不需要将你的裙子……撕完。”
“撕完”两个字他不由得便顿了一下,像是不小心说出了什么禁忌的话语。
谢青芙看着他慢慢的张开双眼,露出一双冰冷潭水般平静无波的黑眸。她怔怔望着他的脸,他也像是怔了怔,眉心微蹙望着她的双眼,两个人竟是一起有片刻的微怔。
不知道过了许久,等谢青芙反应过来,发现沈寂的手指竟然已经微微的反握住了她的手,他也在一刹那反应了过来,匆匆的便要缩回手,却又被她紧紧的握住了手,直握得伤口剧烈一痛。
没有说话,她只是握住他的手,而他竟也没有再挣扎。
山洞外的雪花静悄悄的落下,两个人静默着指尖相握,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过了许久,沈寂微启双唇,谢青芙却像是发现了他的意图,抢先开口道:“我们……”顿了顿,像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静默片刻后才继续说道,“你的手很冷,我的手很温暖。以后……我每天都握着你的手睡,你便不会再冻伤了。”
沈寂没有回答,而她已经则是已经闭上了双眼,向后靠在了身后洞壁上。只是漆黑的眼睫毛仍旧微微的颤动着,握着他手指的力道也没有刹那的放松。
“……睡吧。”她说道。
他顿了顿才冷声道:“现在还是白天。”
“可是我困了……好困。”她说着睫毛又颤动了几下,他听得神色一怔,随后抬起还被她握着的手,手指碰了碰她的额头,果然仍旧烫得吓人。
他终于也闭上了双眼,向后靠在了洞壁上。
沈寂本以为谢青芙说的每天握着他的手睡觉只是一时脱口而出,岂料接下来的每一日,他外出抓鱼回来,她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解开他包着手的布条,然后低眸看着他的手发许久的呆,才为他换上新的布条。
在山洞中没什么事情能做,他一个人到洞口去巡视雪势大小的时候,她总是会专门将他拉回洞中,然后伸出手,握着他的手,靠在洞壁上闭上双眼。
她睡着后,他低眸看着两个人十指交缠的手。一只手粗大,一只手细嫩,一只手干净无瑕,一只手却遍布伤痕,肿胀难看。只看了一眼,他便很快将目光移开了。
一日她似乎是烧得糊涂了,靠在洞壁上睡着睡着便挪动了一下脑袋,脑袋从洞壁上偏了偏,直接靠在了他的肩膀上。
他浑身僵硬,只觉得被她靠着的那一块沉重了起来,也温暖了起来,她身上的热气熏得整张脸都微微的开始发热。
偏偏这时,她的口中竟还在叫着他的名字。
“沈寂……阿寂……”
他觉得喉中有几分干涩,轻轻的闭了闭眼才很低的回答道:“我在。”
似是不知道这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她在他的耳边轻声的说道:“沈寂,我们再也不回去好不好?”
他望着山洞外轻飘飘的小雪:“不回谢府?”
“……嗯。”
他偏过头来,看着她漆黑的头发,苍白的带着点不健康红晕的脸颊。她靠在他残缺了一只手的空荡荡的肩头,脸上全都是依恋和信任的表情。
心中升起一种像是酸涩,又像是迷茫的心情,混杂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喜悦,涨得他心中都微微发疼。
过了许久,他才回答道:“我可以不回谢府,但你不行。”
她迷迷糊糊的皱了皱眉头:“……为什么?”
沈寂有耐心的低道:“我不回去没有人会在意。但你若不回去,会有许多的人担心。”
她便也不再回答他的话,只是靠在他的肩头,睡得昏昏沉沉。只有微微皱起的眉头皱的更紧了,再也没有松开过。
两个人在悬崖下相依为命,日子过了不知道多少天,一个早晨,终于有人来到悬崖下寻找他们。
山洞外传来熙熙攘攘的人声,有的焦急,有的尖利,有的粗鲁,有的轻声细语,慢慢的靠得离山洞越来越近,终于将这悬崖下的寂静全都打破了。
沈寂望着山洞外已经完全停了的雪,慢慢的冷下声音,然后叫醒了还靠在洞壁上沉睡着的谢青芙。
“小姐,醒醒。有人来找你了。”
谢青芙张开双眼,却见从洞口外极快的涌进许多的人来,有穿着周府家仆衣裳的,也有穿着谢府家仆衣裳的。他们焦急的挤了进来,冲到她的面前打量着她,询问她这几天都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谢青芙已经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的心中并没有一点的喜悦,只是侧过脸去,望着被家仆们挤到了一边的沈寂。
他一个人站在洞口,平静冷淡的看着她。洞外的冷风吹进来,将他那管空荡荡的的袖子灌满了冷风,更显得他身材颀长纤瘦,像是马上就会消失在她的面前。
☆、第20章 妃色·(四)
谢青芙的身上被披上了厚厚的披风,一层一层包裹起来,带出了山洞。
她怔怔的回头望,却见沈寂并没有跟上来。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带走她,眸中带着一抹冷色,平静的表情像是什么都没看到。
谢青芙就是在这时忽然绝望起来,又忽然轻松起来。
她知道,沈寂要是在这里开始就不跟着回去的话,他便自由了。距离三年前的事情已经过了那么久,他若没有主动回到谢府,谢榛并不会主动去找他。
他现在的表情是淡漠的,像是什么都无所谓了。她对他来说无所谓,谢府对他来说无所谓,就连那些失去的记忆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的。谢青芙有些绝望的想,他要是真的就站在这里不跟他们回去,她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但绝望的同时忽然涌上心里的还有轻松。不回去就自由了,不回去就不会再被她拖累了,不回去就再也不用为某些事情劳心劳力了。
沈寂……在这里就可以自由了。
谢青芙控制不住自己频频回头,她想看清沈寂的表情,但他站在落满白雪的洞口,整个人也像那些雪一样清冷干净。他嘴唇微抿低着眸,所以她只能看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袖子撕开的青衫下摆与空荡荡的衣袖,被冷风吹得微微拂动。
一不留神,脚下便绊到了不知道什么东西。谢青芙吃痛的低呼一声,低头看去,却是一根树枝,那日他们用青衫卷了枯树枝回来,路上掉落了不少,这根树枝……大约也是他们掉的。
不由自主的便想起这几日的朝夕相处,他冒着生命危险以血为饵替她捉来的鱼,冒着严寒替她摘来的野果子,用冻伤的手将冰雪化成雪水,喂到她的嘴里,她握着他的手,靠在他空荡荡的肩上,亲密而眠。
谢青芙心里忽然像是被一根针扎了一样,疼痛又泄气,若这样都不能让他对她有一些的留恋的话,他大约是真的不会再跟她回去了。
“大小姐,你这是?”
离得最近的家仆扶着她的胳膊,忽然就轻轻的开口问了一句。这一句像是什么咒语,打破了这种被催眠般的安静。谢青芙匆匆的摇了摇头,生怕别人会注意到沈寂。
“没事,扶着我走快些。我头有些晕。”
说罢快走了几步,却听另一个家仆好像是发现了沈寂,回过头对他多嘴道:“这不是伺候大小姐的沈寂吗?怎么还不走?”
谢青芙觉得心慌意乱,刚想呵斥几句让他闭嘴,沈寂的声音却从身后传了过来,微微沙哑,不带什么感情,既高傲又清冷。
“慢一些,小姐发着烧。”
谢青芙愕然片刻,回过头去看沈寂,却见他已经慢慢的跟了上来。他走得很慢,被她衣裙布料包裹着的手指微微的握紧,看起来孤寂又落寞。
家仆们并未将沈寂的话放在心上,因为谢青芙自己要求了要走快一些。他们扶着谢青芙快步踏在冰冷的雪上,沈寂便也跟在身后,谢青芙仍旧忍不住的回头看他,好几次差点摔倒。
沈寂终于冷声低道:“不要看我,看着路。”
家仆不明白他的话,像是看异类一样的看了他一眼。但谢青芙却觉得心中猛地一酸,像是吞下了一颗尚未成熟的酸橙,接着又轻轻地氲起微微的甘甜,让她觉得整颗心都战栗起来。她乖乖的听了他的话,转过头来看路,一步一步走得很稳。
从早上便开始走,一直走到接近下午,才终于又回到了悬崖之上。树林里停着两辆马车,谢红药裹了件厚厚的披风坐在马车头,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纤弱身体被风吹得瑟瑟发抖。周巽站在她面前,同她说着些什么。只见周巽递过一个汤婆子,谢红药摇了摇头,却是并没有接过去。
一个家仆老远就对周巽喊道:“二少爷,我们找到谢小姐啦。”
周巽一下子回过头来,谢红药也一下子抬起头向这边看来。她撑着车板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将裙摆向上一提便不顾形象的跑了过来。
谢青芙还未反应过来,便愕然的被她抱了个满怀。
“青芙姐姐,你……”
她微微的吸着气,通体竟是和谢青芙一样的冰凉。周巽几步赶过来,看着她破破烂烂的裙子和绾得松松垮垮的头发,一直凝重着的表情烟消云散,脸上终于又漫上微微温润的笑意。
“没有派人跟着谢小姐,害得谢小姐落下悬崖,是周巽的不是。”
谢青芙匆匆的摇头:“是我自己不认识路,还乱逛一通。周少爷告诉过我,曾有丫鬟在悬崖下被冻僵,但我却还是……”
周巽也是一怔,片刻后却仍旧微笑,将手里的汤婆子递了过来道:“但谢小姐落下悬崖整整七日,却毫发无伤的回来了。这大约是上天的造化,吉人自有天相。”
谢青芙接过汤婆子,再次摇头。片刻后慢慢的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沈寂,他仍旧是孤零零的一个人,站在离人群远远的地方。他衣衫凌乱,脸色苍白,但是没有人注意到他,就像他完全不存在一般。
心中一酸,谢青芙低了低声音:“我之所以毫发无伤……是因为有沈寂同我一起掉了下去。”
谢红药手上力道一紧,忽然就松开了她的手道:“青芙姐姐,有什么话回去再说。这里天冷。”
谢青芙顿时反应过来,轻轻的点了点头。
上马车的时候,她仍旧克制不住的去看沈寂。谢红药握紧她的手指,对周巽道:“周少爷,可否让沈寂也上车。他与青芙姐姐一同落入悬崖,不知有没有受伤。”
周巽颔首:“这是自然,沈寂便跟我去后面那辆马车罢。”
谢青芙被谢红药扶着上了马车,怀中塞了个暖意四溢的汤婆子,身上也被加上了好几件厚衣裳。周巽又派家仆送了壶烧好的热水来,谢红药将热水倒在杯中,递给她让她捧着。
马车“哒哒”的颠簸起来,谢青芙只觉得这几日都像是一场梦,梦醒了,她便又要回自己不想回的地方,过自己不想过的生活了。
谢红药道:“青芙姐姐,方才我阻止了你,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谢青芙握着手中水杯,轻道:“知道。”
谢红药道:“你们一起坠崖。只要是知道了这件事的人,便一定会想,你们为何会同时落入悬崖,或者说你落入悬崖的时候,你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谢青芙望着谢红药,顿了顿,才喉中干涩道:“我是自己掉下去的。沈寂……他是跟着我跳下去的。”
谢红药一怔:“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谢青芙摇头:“不……他还是什么都不记得。”
谢红药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过了许久才握着谢青芙的手,慢慢的收紧力道:“既然你对他来说只是个认识不久的人,为什么……他会不顾生命危险的跟着你跳下去?”
此话一出,谢青芙自己也怔住了。
因为她也从未想过这是为什么。她掉下去的时候,他一开始明明是站在悬崖上,冷眼看着她落下去的。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跟着她一起跳了下去。
她之前一直在想,因为他是她的沈寂,所以愿意为她做很多的事情。但现在想来,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了。
想到这里,谢青芙手上一颤,热水洒了一些出来,谢红药握着她的手,被热水烫得手指一颤,热水也洒落在了她的手指上,但她自己却好像毫无感觉一般,仍旧怔怔的看着自己的裙角。
那里缺了一大块布料,是她为了替沈寂包扎伤口而用力撕下的。
谢红药终于微微低下头,松开了她的手,撩起车帘看向马车外。雪地里空留下两行马蹄印,树木银装素裹。她轻轻地说道:“但这些都不必想了,因为有的事情不需要有答案。有的事情需要答案,你却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别人。爹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今天的家仆便是他连夜派来寻找你的。之前周家的家仆畏手畏脚,总是不敢下到崖底去,还是谢家的家仆胆大一些,雪一停便带着周家的家仆全力搜索,终于将你找到。”
谢青芙只觉得像是一块石头压在了心上,但即使再怎么沉重,她也叫不出来,只轻轻地点了点头,用力得几乎将手上的茶杯捏碎。
谢红药道:“回去以后,你与沈寂便不要再过多接触了。你该明白的。”
这一次,谢青芙却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点头了。
她将头靠在马车壁上,轻轻的吸了吸鼻子,整个人都觉得失魂落魄。
马车很快的便回到了周家别庄,谢榛本意是马上将谢青芙与谢红药接回谢府,但周巽以赔罪之名,终究还是将她们留了下来。
谢青芙被扶回房间好好地休整了一番,半绿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才留下好几碟点心,退了出去,说是让她好好休息。
谢青芙却并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
她的眼前总是浮现着沈寂那双幽深清冷,半点涟漪也无的眸子,还有他空荡荡拂动在冷风中的袖子,孤零零落在人后的颀长身影。
换了衣裳后,不知独坐了多久,她忽然便站了起来,向着下人房那边快步走了过去。
☆、第21章 妃色·(五)
这是谢青芙第一次真的走进周家别庄的下人房。
在落下悬崖同沈寂相处几天之前,她曾走到门口,却并不敢走进来。一方面是因为害怕被人看到,回报给谢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知道,沈寂并不喜欢她去找他。
但现在她却顾不得那么多了,脑子里都是他的模样。并不想质问他什么,只是想立刻就见到他。
穿过种满腊梅的后庭,正遇见行色匆匆,满手乌黑的郑管事。郑管事一见到她便吓得脸色一变,谢青芙微微皱眉盯着他,只觉得厌恶至极。
这个人一开始看着和蔼可亲,可是他看不起沈寂,所以她便讨厌他到了极点。
“谢小姐,您这是?”
说话间连声音都是抖的,更听得谢青芙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又担心大声训斥这人会被沈寂听到,知道她对他多加照顾的事情,不由得便压低了声音,只是语气仍旧是冷冷的:“原来这周家别庄,还有只有你能来,我却来不得的地方吗?”
“不是……谢小姐。小的没有这个意思,但这里是下人房,又破又冷的,您刚被救回来,身体虚弱,现在应当待在房间里歇息着……”
谢青芙看着他唯唯诺诺的样子,心下一动:“说起又破又冷,你还记得我要给丫鬟家仆们买炭,但却被你私吞入囊的那些银钱吗?”
“小的记得,小的已经知错了。”郑管事忙不迭的弯着腰,“小的已经将钱拿了出来,买了上好的木炭,每个丫鬟每个家仆房里都送了。方才小的刚送完木炭,从沈寂房里出来要离开这里。您大人有大量,就饶过小的吧。”
谢青芙心中记挂着沈寂,也没什么力气同他纠缠,此刻听到沈寂名字心中更是不由得便微痒了一下:“你是周家的下人。饶不饶过你,我哪有决定的权力?”顿了顿又道,“沈寂的房间在哪里,我需要看一看你买的炭。”
郑管事一怔,片刻后却急忙的指了个房间。谢青芙也管不得他心中是否起疑,冷道:“既然炭送完了,你还留在这里干什么?”
郑管事顿时又是卑躬屈膝一番,匆匆的离开了。谢青芙望一眼郑管事指过的紧闭的房门,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才略有些不安的过去敲了敲门。
“郑管事?”
房中传来沈寂冷而略带不耐烦的声音。
“沈寂……是我。”
谢青芙有些怯懦的说罢后,房中静默了片刻,接着房门便被拉开了。沈寂出现在房门口,他只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色里衣,脸色有些苍白。他好像并没有打算让她进门,只是那么望着她,眸中几分冷淡,几分复杂。
直到谢青芙身上一冷,轻咳了两声,沈寂动了动手指,微微向旁边让出了位置,让她走进去。
谢青芙进了沈寂的房间,只见下人房果然狭窄湿冷。但即使是这样狭窄的房间,也被沈寂打理得井井有条。被子,枕头,桌上的茶壶都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谢青芙看了一眼沈寂单薄的衣裳,脑海中浮现出他用独臂收拾房间的模样,不由的心里一酸,便四处看了起来,越看便越觉得难受。
沈寂见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般,四处打量着他的房间,心中升起些不自在,只能冷下声音:“你不好好休息,又来找我干什么?”
谢青芙一顿,目光从他的被子上移开,重新移回他苍白的脸上。想到他在悬崖下唤她“小姐”,且不愿意搭理她的模样,鼻子微微一酸:“怎么,终于不叫我小姐了?”
“你想我叫你大小姐?”
他习惯性的这样反唇相讥,伸手便要去拿茶杯倒水,但手指刚抬起,还来不及碰到茶杯,便听她有些低哑的声音:“不是。”
他怔住,抬头去看她的脸,却见她紧盯着他的脸,一字一顿的又重复了一次:“我并不想听你……叫我大小姐。我们已经同生死共患难过了,有人的时候,你可以叫我大小姐,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时候,你也可以……”停了停,吸了口气像是鼓足勇气,“你也可以叫我的名字。”
沈寂眉头微微一皱,谢青芙便知道他觉得自己轻浮了。但她却仍旧不愿意收回自己说的话,只是固执的盯着他抿得很紧的双唇,还有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
“你难道忘了,老爷说过不要你接近我吗?”
谢青芙一怔,下意识便开口:“你怎么又提这个……”说到这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匆匆的闭了嘴,在他的面前她总是不想提这些,只能将声音又压低了一些,“他是说过,可这件事我并不想听他的……我本来就不是个听话的人。”
谢青芙觉得自己已经一点尊严都没有了,可是他只要肯对她笑上一笑,叫出自己的名字,那么尊严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沈寂也像是怔住了,他的手指一颤,但很快便冷静了下来,抬手抓住茶壶,慢慢的倒了一杯水,推到她的面前。
彼此都不再说话,直到又过了许久,沈寂忽然冷而微嘲道:“你不是说,已经不喜欢我了?”
“我……”
“你说,只是喜欢过。”
那个“过”字,又被他刻意的加重声音去读了。他的声音很平静,毫无情绪,但听在谢青芙耳朵里却显得无比讽刺。
“既然只是喜欢过,你现在对我说的这些话又是什么意思?”
谢青芙望着那杯水,觉得自己的嗓子又干又涩:“你不是也说,不回谢府也无所谓吗?可你现在却还是回来了。说和做,可以是两回事……”
沈寂道:“我现在仍旧可以走。”
说罢便要抬脚往门口走去。谢青芙不知他真假,下意识的便抓住了他的手。明明回来好一会儿了,他的手还是冰得吓人,被他手上的冷意惊到,谢青芙下意识的便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若是放在平时,沈寂必定已经用力挣扎了,但此刻他却一动不动任她抓着。
“我不让你走……”她出口低低的说了一声。片刻后没有得到他的回答,她的声音用力了一些,呼吸也急促了一些,“既然已经回到别庄,就不要轻易走了……”
沈寂却仍旧没有回答她,直到过了许久,他转身回来凝眉看着她,双眸似古井深水般幽深,沉下声音道:“你与我从前真的毫无关系?”
虽然是询问的语气,但他的表情分明是在告诉她,他已经不需要她的答案了。他已经确定,他们从前必定关系不浅。
谢青芙心下一惊,匆匆的便放开了他的手,像是放开一个烫手的山芋。她以为他真的要走,情急之下便出了手,竟是一点也没有发现,他只是在试探她。
“我早说过了,只是管家与小姐的关系罢了。”
谢青芙说完,慌张的退了几步。转过身便直接撞到了门板上。沈寂眉头微皱便要上前拉她,她却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躲开他的手,拉开门便跑远了。
沈寂在原地站了许久,才走上前关上了门。低眸看向门背后,那里放着她让人买来的木炭,他想她果然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大小姐,只知道给下人送木炭,却未想过,这样不通风的下人房烧木炭会有多危险。
不过除了他以外,其他的下人心中应当感激的。因为即便不能用,这些木炭在这样的寒冬时节卖掉也能有几个钱了。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像是异类一样不知感激的也只有他一个人罢了。
谢青芙落下悬崖,在鬼门关走了一圈。虽然她自知是自己的问题,但周巽却无论如何也认为是自己的责任,努力的向谢榛争取,将谢青芙谢红药姐妹二人留在别庄赔礼道歉。然而即便是看在他的面子上,谢榛也不过多宽限了两日而已。
两日间,周巽设宴摆席,赔礼道歉。谢青芙知道自己若不接受,即便是为了面子他也会继续赔礼道歉下去,遂喝了他斟的赔罪酒,以示并不放在心上。
但周巽的赔礼道歉却只针对她罢了。谢青芙喝着那赔罪酒,喝着喝着便觉得十分心酸。
为什么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一样,忘了沈寂与她是一起跌入悬崖的,忘了在悬崖下是沈寂保护了她,甚至连沈寂这个人的存在也像是忘了一般。
自回来那日不小心说了不该说的话,谢青芙整整两日里都不敢去找沈寂,即便是不小心遇上了,她都只会转身避开。席间他与其他家仆一起布置宴席,目光不小心对上,他还未来得及对她冷眼而视,她自己已经先猛然低下了头,心中夹杂了百味。
两日后,谢青芙与谢红药又被马车送回了谢府。回到别庄后,谢青芙脸上本来便没什么微笑,当马车停在谢府前的时候,她的脸上便更加郁郁寡欢了。
下了马车,她还来不及想其他的事情,谢榛身边那名家仆便已迎了上来,脸上挂着与谢榛相似的,教她感到压抑的公事公办表情。
“大小姐,老爷请您过去。”
谢青芙微低下头,谢红药代她答道:“没有请我一起么?”
家仆摇头:“老爷只叫了大小姐一个人过去。但也吩咐过,说二小姐必定十分累了,先回房中,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说。”
☆、第22章 妃色·(六)
谢青芙走进谢榛房间的时候,谢榛正坐在桌旁,面前放着两杯热茶。谢青芙知道他嗜茶如命,品茶之时心情总比平时要好上一些,心中便轻松一些。
“喝茶。”
谢榛端起一杯茶,轻饮一口。谢青芙在他面前坐下,也端起茶杯来,但却并不想喝。谢榛并不多话,一直等到谢青芙觉得气氛怪异,终于喝了一小口茶后,才道:“可有品出这是什么茶种?”
谢青芙顿了顿,摇头:“我不喜欢喝茶,所以……对茶也并不了解。”
“那你喜欢什么?”
谢榛漫不经心的提起茶杯,一手用壶把手,另一手轻托壶壁,替自己倒起茶来。
谢青芙还来不及想该如何回答这问题,谢榛已经倒好茶,垂眸放下茶壶道:“喜欢沈寂?”
谢青芙手上一抖,即便她很快的反应过来将手稳住了,但茶水却已经洒出来了。她低眸看着茶杯,嘴唇微抿,却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反驳谢榛。
谢榛道:“你以为在周家别庄,便能够肆无忌惮为所欲为了?你是我的女儿,你心中在想什么我比谁都要清楚。你若不够聪明,再次与他一起私奔,这一次的后果便比不得上一次那样轻松了。”
谢青芙只觉得心中像是有一块石头,直直的往下坠着,她静默许久才颤声道:“我与沈寂只是不小心掉下悬崖,掉下悬崖后便等人来救,从来没有想过要逃走。”
“那是因为你知道。”谢榛道,“三年前他还有两只手尚且保护不了你,现在他只是个残废,如何能带你远走高飞?”
谢青芙现在极其厌恶别人说出“残废”二字。即使说出这两个字的是谢榛,她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你到底想怎么样?”
谢榛道:“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何将沈寂带回来,为何让他住进渡水院,为何让他跟你一起去周家别庄?”
谢青芙自然不明白,她皱眉看着他,却见谢榛轻轻地摩挲着光滑柔腻的瓷杯,漫不经心道:“我要他看清,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虽是我的女儿,但性格温顺,懦弱至极,实在没什么让他非争取到手不可的理由。”
“你……”谢青芙紧紧的握住了自己的手指,只觉得方才努力平静下来的心中有股怒火在燃烧。她自然知道自己没什么长处,她只是不明白,谢榛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又能从中得到什么。
他是个生意人。一个有经验有谋略的生意人是不会做徒劳无功的事情的。
“你也不必生气。”谢榛接着道,“他回到你的身边,不开心吗?”
谢青芙胸中的怒火又渐渐熄了下去。她知道谢榛的确没说错,她的确是个没什么用的女人,只是一想到沈寂现在已经回到了她的身边,即便他已经不记得她了,她也还是会觉得心中已经被填得满满的。
谢青芙轻吸了口气:“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究竟想干什么?”
谢榛道:“你不需要知道这些。你只要知道我并不会害你。乖乖的待在谢府,这里有你喜欢的沈寂,有外面不能给你的安全,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
停了停,轻轻摇头:“可惜他没了记忆,若他恢复记忆,我立刻便会除掉他。”
谢青芙怔了一会儿,过了很久才问谢榛:“你到底是怎么看待沈寂的?”
谢榛冷声道:“自然是……故人之子。”顿了顿又补充道,“但那故人已经不知所踪许多年,所以即便是故人之子,于我来说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人。”
“你真的……会对他出手?”
“你若逼我,自然会。这世上除了利益外,并没有我不能舍弃的东西。”
谢青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谢榛房内出来的。一走出房门,便嗅到屋外空气的冷意。她一路游魂般走回房间,没有要任何人伺候,坐在了窗前。
不知道坐了多久,冷风吹得谢青芙有些头疼。她脱鞋上床,将被子盖到胸前,抱着枕头便睡着了。
谢青芙做了一个梦,一个介于真实与虚假之间的,让她分不清自己到底想不想立刻醒来的梦。
梦中有年少时的她,还有年少时的沈寂。
淅淅沥沥的小雨洒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好看的小雨花。她坐在檐下,对着屋内对着一堆的玩具与书籍发呆,丫鬟手里牵着个脏兮兮的孩子走了进来。
丫鬟指着她,对那个脏兮兮的孩子道:“叫大小姐。”
那是个长得很好看的孩子,偏偏穿得破破烂烂,一双漂亮的黑眸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活泼,有的只是无尽的沧桑与冷意。他听话的对谢青芙叫道:“大小姐。”
丫鬟又对她道:“大小姐,这是老爷今早从门外带回来的故人之子,安排在渡水院了。您以后若再无聊,便可以找他一起玩了。”
她怔怔的看着他的双眼,他也毫不忌讳的与他对视,直到她一下子红了脸,猛地抬起袖子捂住自己的脸。
“小姐您玩着,奴婢告退。”
丫鬟摇头轻笑着,留下那孩子退了下去。
谢青芙看着安静低眸不再看她的人,用手捂着脸从指缝中看着他,红着脸道:“我叫谢青芙,你叫什么名字?”
他便又微微抬起了头,稚嫩的下颔弧度微尖,紧抿的双唇微启:“我叫沈寂。排在百家姓第十四位的沈,寂静无声的寂。”
“你以后就跟我一起玩吧。”
“我并不想和你一起玩。”
谢青芙讶异的看着他,却见沈寂仍旧望着她,寒玉般的双眸微微眯起,里面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冷淡与复杂,仿佛小小年纪便懂得许多的事情。
“……为什么不想啊?”她再问。
他抚了抚自己的袖子,语调更冷,稚嫩的声音像是雨珠落在冷玉上,吐出几个字:“不想,就是不想。”
即便知道这是睡梦中,谢青芙仍旧忍不住微笑起来。小时候的沈寂并没有像现在一样,每说一句话便带着些讥讽,但却仍旧是不温柔的。
梦中是她走上前去要拉沈寂的手指,但却被他躲开了的画面。谢青芙以为接下来便会看到他眉头紧锁,双眸中透出抗拒,轻启嘴唇吐出三个字:“不要,脏。”
但事实上从少年沈寂嘴里说出的话却是……
“大小姐,我是沈寂。是老爷找回来,专门照顾你衣食起居的人。”
谢青芙一下子从梦中惊醒,这才发现不过她睡时窗外还只是冷风,现在却又下起了雪。窗子未关,飕飕冷风吹进来,即便是盖了被子,也冷得她指尖冰凉。
“小姐,你醒了?”
半绿端着热水进门来,谢青芙点了点头,下了床刚要伸手碰那热水,却又忽然停住了动作。
“半绿,渡水院有热水吗?”
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无论看到什么,毫无理由的便会想起沈寂。
半绿怔了怔,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犹豫了许久才低声道:“小姐,从前是有的。但这次沈管家回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谢府的下人也都换过了,所以大家都……”
谢青芙的手指颤了颤:“渡水院竟一直没有热水?”
也就是说,沈寂回来这么久,洗漱竟一直是用的冷水么?从前只是秋天还好,现在已是冬天滴水成冰的时候,那些人究竟要多狠的心,才会不给一个身有不便的人提供热水?
“小姐,你冷静一些。”半绿低道,“厨房虽然不给渡水院送热水,但沈管家一直都是会自己去烧的。而且……即使厨房的人肯把热水送到他的面前,他那样的性子,也未必会用啊……”
谢青芙脑中本来一团乱麻,听到这里终于慢慢的冷静了下来。
“半绿,我记得厨房的柴火一直堆得很紧,很高?”
“……是。”
谢青芙将手浸入热水中,让热水的暖意从指尖一直蔓延到肌肤的每一寸。
“让厨房的人将柴火堆得低一点……”顿了顿,她又加重语气强调道,“这一次一定,一定不能让沈寂知道是我吩咐的。”
谢青芙一直明白自己不过是个最普通的少女。
她比许多的人都要幸运,例如生在大富大贵之家,这一生都不必为吃穿发愁。但她却也有羡慕别人的事情,例如为心中最在意的人做的每一件事情,都不能让那个人知道。甚至在做完以后,便再也不敢去见他。
这之后不知是为了谢榛的威胁,又或是害怕再面对沈寂的责问,谢青芙一直都待在房中,就连花园也不肯去了。谢红药仿佛明白她在想什么,也不逼迫她,只是在不与周巽出去游玩的时候会与天雪一起,带着刺绣过来找她。
谢青芙一向不怎么擅长女红。她小时候曾经有一段时间对女红感兴趣,但一旦真的下了决心去学,被针扎怕以后,却再也不愿意去碰针与那些漂亮的彩线了。所以谢红药用一双纤纤玉手捏着针,摆弄着那些线的时候,谢青芙便拿本闲书,陪着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些闲话,抑或是相对无言。
这日刮着很大的风,谢红药又带了针线过来,谢青芙仍旧是拿了本闲书随意翻着。房中只有谢红药飞针走线的声音。
不知道多久,谢红药忽然道:“青芙姐姐,爹明日要出远门,你可知道?”
谢青芙心中一跳,下意识便想到自己能去见沈寂了。但一想到上一次见到沈寂时自己转身便跑的模样,定是惹他不开心了,不由得又觉得有些失落。
☆、第23章 妃色·(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