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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第一章

谢青芙又受了家法,罪名是她顶撞谢榛,目无亲长。先是拒绝与周家的公子泛舟游湖,接着竟将谢榛亲自为她挑选的亲事也推拒了。

谢榛是个什么样的人,景阳城里没有人不知道。他年少经商,饱尝心酸,受尽了人情冷漠,事态炎凉。即便早已成为了景阳城的首富,他的眼中也总是含着对别人的轻蔑与常年不散的愤懑。

这样的人是容不得别人挑战他的尊严的。谢青芙三年前挑战了一次,已经落得个禁闭一年的下场,而现在她明明知道结果,却还是义无反顾的违抗了他,终于将他彻底激怒。

秋日的雨淅淅沥沥落下,打在油光发亮的芭蕉上,望着便教人无端的觉得发愁。谢青芙跪在大厅前,单薄的衣服湿淋淋的贴在身上,看起来狼狈至极。一名身材健壮的家仆手中握了特制的鞭子,狠狠地往她背上抽打。

本来鞭打带来的痛苦已经是让寻常人难以忍受的了,偏偏那鞭子上还缠着倒刺。

倒刺的好处之一,是鞭子抽下去的时候会狠狠的痛上一次,鞭子收回去的时候会再痛上一次。被鞭打的那人不得不承受双倍的痛苦。

倒刺的好处之二,是上面涂着有奇效的伤药。即使被鞭打得再痛,过不了几天伤口又会长好,长好的地方谁也看不出被鞭打过的痕迹。

谢青芙还记得三年前受家法时,负责动手的是心肠极其之软的老管家,他一边鞭打她,一边止不住的低声叹息。

“大小姐,你这是何必?早听老爷的话……又何必受这等皮肉之苦。你这样受苦,那人却是不可能会知道的……”

那时候自己在想些什么,谢青芙已经忘了。

但现在,她却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

三年前,是为了他,三年后,她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只是很清楚无论如何,她都不愿将自己嫁给一个只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身后的家仆并不像三年前的老管家那样,会因为不忍心而对她刻意手下留情。他只会执行谢榛的命令,每一鞭子都抽得竭尽全力。

谢青芙双手紧紧地拽着衣服的下摆,嘴里死死的咬着一大缕自己的头发,面色白得像雪。单薄的衣裳很快就在家仆的鞭下被抽破,鞭子上的倒刺直接抽打在肌肤上,钻心的痛。她抬眸看着天上淅淅沥沥落下的雨,没有发出一声呻.吟,只有背部的鞭痕沁出血来,被雨水浇得顺着衣服淌下,滴落在地上,

“大小姐,你……”

家仆见她眉头紧皱,却仍旧死扛着不肯认错,心下不忍正要劝上几句。却听不远处传来几声脚步声,转头看去,只见谢榛就站在淋不到雨的石阶上,身后站着两个为他打伞遮雨的丫鬟。

“你可知道错了?”

谢青芙松开牙齿,乌黑湿透的发辫顺着肩膀落下。她嘴唇发白,轻声道:“我连自己错在哪里都不明白,如何知错?”

谢榛面无表情看着她,雨流顺着四角飞起的屋檐淌落在他的脚边,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痛吗?”

谢青芙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只能在雨中咳了几声,点了点头。

谢榛仍旧面无表情,过了很久,他侧头对身旁丫鬟道:“去扶大小姐起来。”

在谢青芙一面咳嗽一面被那丫鬟扶起来的时候,谢榛冷漠道:“你说你不知错,但你却知痛。这样也好,知道痛了,下次或许也就不敢了。”

说罢眉头微皱,拂袖而去,家仆与其他丫鬟也都跟着离去了。谢青芙抬起湿淋淋的手,擦了擦自己脸上的雨水,刚要从身旁的丫鬟手上拿过伞来自己撑着,一直藏在柱子后的半绿却已经急匆匆的跑了出来,一只手上撑着把纸伞,另一只手拿着干燥的帕子。

“让我来,小姐,你的手上也受伤了。”

谢青芙微微诧异,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果然看见手背指节处有几处擦伤,大约是自己忍痛之时以手击地伤到的。半绿将谢榛带来的丫鬟挤到一边去,一面抹泪一面拉过谢青芙的手,将上面的水和血仔仔细细的擦干净。

“小姐,你说不准我跑出来制止,可是我……”

说着竟然就要呜咽着哭出来,谢青芙觉得头晕脑胀,但对着她一张焦急担心的脸偏偏没办法发出火来,只摇了摇头哑声道:“你出来不是跟着被打吗?现在我好好的,并没有出什么大事。别哭了,扶我回去。”

半绿一边答应着,一面抹了抹眼泪,搀住了谢青芙。冰冷的雨仍旧淅淅沥沥的落在地上,落在积水上荡起一圈一圈小小的涟漪,谢青芙艰难迈步随半绿走上台阶,终于瘫坐在地上道:“……半绿,我们歇上一歇。”

“小姐,是不是痛得受不了了啊?”

半绿一下子又紧张了起来,但谢青芙早已痛得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冷汗与雨水一起顺着脸颊流下,浑身湿冷,难受至极,没有多余的力气再去安慰她了。

“……别急,我歇上一歇……就能再站起来了。”

话虽是这样说,但谢青芙却很明白,她已经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了。而家里的家仆和丫鬟,他们不会来帮她。

自从三年前谢榛吩咐以后,这个家里的任何人都不会再来帮她了。

“小姐,小姐……”

耳边传来半绿有些惊慌失措的哭喊声,谢青芙张了张眼睛,想对她说别吵,让她再休息一下,下一秒,半绿却忽然发出了更大的惊呼声。

“小姐,是沈管家,沈管家……你张开眼睛看看,是沈管家!”

……沈管家?

这个称呼已经有三年不曾在谢家听到过。就连一个“沈”字,都变成了谢榛的禁忌,他甚至吩咐下人,将所有带沈字的书都挑出来,把“沈”换做了“谢”。谢青芙曾经在纸上写满了“沈”字,那时候她一边写一边哭,哭得双眼红肿,但哭完以后却又继续写。

只是不想,忘记了他的姓氏是怎么写的。

她想如果不能再见到他,记得他的名字也好。一生那么长,她要是因为太久没看到他,就忘记了他的名字怎么写,死后在九泉之下见到他,他也不会原谅她的。

因为想得太多,就连方才受家法的时候也在想,所以现在竟然就产生了幻觉么?

谢青芙努力的张开双眼,眨了眨眼,向着台阶的方向望去,却见一人撑着纸伞,脚步踏在圈圈涟漪上,缓步而来。

雨水淅淅沥沥,天地之间竟然像是忽然没有了外物一样。只有那人,他撑着素净的油纸伞,手指稳稳的握住伞柄,每一步都像是走在她的心上。他的青衫单薄干净,他的脸庞清俊淡然,他的双眸清冷孤傲,像是藏了整个严冬的积雪。

清亮冰冷的雨珠顺着油纸伞的边沿落下,“滴答”一声落入地下的积水里。透过雨帘,谢青芙近乎痴迷的望着那人。然而明明是熟悉的人,但只望了一眼他的双眼,她就觉得心里慢慢的冷了下去,直到冷至麻痹,失去知觉,再也没有了思考的力气。

“沈管家,你回来啦?你是回来带小姐走的吗?”

还不等那人自己走过来,半绿已经哭着跑了过去,拽住了他的袖子。但只是拽了那么一下,下一秒就愕然的松开了。

原来那袖子里……竟是空的。

他竟然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虽然初时看不出来,但只要伸手一碰,便能发现里面是空荡荡的,灌了满袖子的冷风。

他只低眸看了看半绿的手指,随后将视线转向谢青芙开了口,声音是她熟悉的带着冷意的好听,只是三年不见,已经带上了冷漠和淡然。

“这就是谢家大小姐?”

半绿要哭不哭的笑容挂在嘴边,又带上了几分愕然,像是还来不及笑出来,就受到了惊吓,连惊吓的反应都还来不及做出来,又被人硬生生的堵了回去:“是……沈管家,你的手……”

男人几不可见的蹙眉,绕过呆怔着的半绿,一步步踏到了谢青芙的面前。有清冷的带着寒意的他的味道萦上她的鼻间,让她几乎想就这样闭上眼睛,即使是在做梦,也不想再醒来。

但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梦。

无论是背上的痛意,雨水的凉意,还是他近在咫尺的声音,都在告诉她,这并不是她以前做过的那些梦。他真的站在她的面前,只是他的眼神是陌生的,孤傲的,比刚认识他的时候,还要让人难以接近。

“大小姐,我是沈寂。”

那人说着,松开了手,任由纸伞掉落在一边。他低着头,直视着她一双看不出情绪的眼睛,寒雪般冷寂的眸中映出她面色苍白的模样。

“我是老爷找回来,专门照顾你衣食起居的人。”

“……照顾我?”

谢青芙只来得及涩涩重复这三个字,沈寂便已背过身去,在她的面前微微蹲了下去。

“大小姐,我背你回去。”

过了很久,她仍旧坐在地上,他仍旧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他波澜不惊道:“大小姐不必担心,我们并不会摔倒。”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我只有一只手,没办法将你抱起来,所以请自己抱紧我的肩膀。我们不会摔倒。”


  ☆、第2章 雪白·(二)


(二)

自谢青芙十五岁那年,从外边灰头土脸的回来,又跪在大厅前受了一百鞭,后背血肉模糊,哭得不能呼吸,半绿已经很久没看见她哭过了。

此刻秋雨冰凉,瘦弱的少女瘫倒在地上,浑身湿透,脸色苍白,竟是与三年前一样的画面。

不同的只是三年前她昏迷不醒口中念着的那个人,此刻就在她的面前。她望着他颀长有致的背影,轻轻的吸了吸鼻子,然后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肩膀。

沈寂伸出唯一的一只手,向后搂住谢青芙的背,然后将她背了起来。另一只空荡荡的袖子垂落在腰间,被风吹得摇摇晃晃。

半绿怔在原地,直到沈寂背着谢青芙走了很远,她才反应过来匆匆忙忙的追上去。

回到枕眠居,沈寂将谢青芙放在床上。她的背上有伤,只能狼狈的半趴在床上。

沈寂低了低头转身就要走,谢青芙张了张嘴,终于哑声叫住他:“……你,为什么会回来?”

沈寂脚步一顿,随后回过身冷然望着她道:“大小姐,你以前认识我?”

谢青芙眼中一动,却并不点头,只是轻声道:“你不记得以前的事了?”

沈寂道:“三年前,我在山野农家醒来,手臂被断,脚骨被折,浑身是伤,喉中有灼伤之痛,脑中更是空空荡荡。三年间,一面养伤一面回想,但除了想起自己的名字与谢府以外,想不起其他事情……”

说到这里,沈寂话语一停。因为他看见以狼狈姿势趴在床上的少女忽然就流出了一滴泪来,她慢慢的抬起手,缓缓的抹去了眼泪,对他道:“不必管我,你继续说。”

沈寂却不再继续说了。他的神情冰冷陌生,比起城中那些俊美无双的少年更添了几分冷峻与沧桑。他问道:“大小姐当真不认识我?”

这一次谢青芙没有犹豫,她微微低眸点了点头,嗓音比方才更哑了:“你以前是谢府管家,我是谢家小姐,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却……并不熟识。”

“那沈寂便没什么好告诉大小姐的了。”

沈寂说罢,冷漠的低了低头,不再看谢青芙一眼,退了出去。

半绿眼见着沈寂离开,连忙扑到床边:“小姐,沈管家他……”话音未落,剩下的话却已经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谢青芙嘴角微微含着笑,眼角却有泪留下来。

“小姐,你别哭啊……”

“半绿。”谢青芙低声道,“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也不准去提醒他想起来。他不记得我,这很好。不记得与我一起经历过的事情,比反反复复受着那种折磨好过很多。”

半绿张了张嘴巴,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她低头看着谢青芙死死拽着被角的手,终于伸出手去,将她的手握在手里,哽咽道:“我知道了,小姐。我知道了……”

这一场秋雨一下就是一整夜,房外的黄叶落了满地,泥土也浸了雨水,变得软腻不堪。

因为背上的伤,谢青芙好几天都整夜难眠,背上的伤即便是上了药也还是刺痛难忍。五日后伤口开始好起来,后背更是又痒又痛,谢青芙几乎是挨到了天亮,终于是让半绿搀扶着她去了花园散心,呼吸雨后带着凉意的新鲜气息。

但不等她将半个花园逛完,却遇见了谢榛。

这一次,谢榛连丫鬟也没有带,看样子应当是专门来找她的。他十分冷淡的对半绿道:“走远一些,我有话与小姐说。”

半绿无措的拧了拧手上的手帕:“……是。”

说罢看了谢青芙一眼,咬了咬嘴唇走出几步去,又回望了几眼,终于慢慢的走远了。

谢青芙见她如临大敌心有不甘的模样,心中同样觉得沉重,但谢榛却没有给她胡思乱想的机会。

“你伤还没好就来花园,是想遇见谁?”

“……并没有想遇见谁,只是闷得慌,想逛一逛。”

“可知错了?”

谢青芙的回答仍旧没变:“我不明白自己错在何处。”

谢榛也不强迫她,只是垂眼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与双眼上的乌眼圈:“那是自然。与人私奔不是错,忤逆父亲不是错,为了一个男人让谢家颜面扫地,在那晚宴席上公然反对我的话,这些都不是错。”说罢,轻轻的举起手来,看着手上精美的刺绣,像是有些漫不经心,“在你的心中,只要是与沈寂有关的事,什么事都不算错。”

雨后的空气果然寒凉,谢青芙觉得自己的身体都被冷得颤抖了一下。

明明有许多能反驳的话,但那些话在喉中哽咽着,无论如何也说不出来。她知道,就算她将那些话都说出来了,眼前的这个人,她的父亲,他是不会听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让他再回谢家?三年之前我们曾经说好,那时候你答应了我……”

“你答应我的尚且没有兑现,我答应你的又凭何算数?”谢榛打断谢青芙的话,冷声道,“你答应我什么,还记得吗?”

“……记得。”

谢青芙本来憋了一肚子的气,要向谢榛撒出来,但谢榛只是轻描淡写的一个问题,已经让她无话可说。

“更何况,我已经实现承诺放他走了。是他自己,兜兜转转三年,竟然又找了回来。”

谢榛说罢负手走到窗边:“他既然回来了,我也就不打算放他走了。反正……他什么也不记得了,而你是我的女儿,你一定不会蠢到,让他想起三年前的事情。”

谢榛这个人,固执至极。无论是在生意场上还是在人情世故上,他决定的事情,从来就不曾更改过。

谢青芙明白谢榛会这样说,必定已经是有了他的考量。

即便是她再想放沈寂离开,离开这个囚笼一样的谢府,但只要谢榛不同意,沈寂是走不出这个景阳城的。

谢榛仿佛看出她心中所想,很轻柔却又很严厉的道:“不要动不该动的心思。你该知道,在谢府他会和以前一样的自由,只要你不去招惹他,他早晚能自己离开。”

事实上谢榛从来没有骗过谢青芙,包括他说谢府很自由这句话也是一样。但一只鸟在鸟笼里再自由又怎么样,它始终飞不出那只牢靠的鸟笼。

谢青芙看着谢榛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黑色眸子,他的脸尽管由于年纪而变得苍老,但脸上的冷漠与对人的防备却一点也没有变少。

过了很久,她轻咳两声,冷下声音低道:“你想让我怎么样?”

在作为自己的父亲与谢府主人之前,谢榛首先是一个商人。一个商人是不可能做毫无利益所图的事情的,谢青芙知道,谢榛每做一件事情,甚至连当年成家生子也是一样,都抱着自己的目的。而此刻,他虽未明说,但她知道,他将沈寂接回身边便是为了要挟自己。

因为他明白,自己一定会听他的话。

景阳城首富谢榛,要让一个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从来不是多困难的事情。

谢榛并不恼怒,只道:“昨夜宴席上的周家二公子,说是倾慕你有话直说的个性,再次邀你泛舟湖上。”

谢青芙抬眸看他:“你要我接受邀约?”

谢榛微微摇头:“他虽不介意你的行为,但你昨夜所做的事早已在景阳城中传遍。即便周家二公子再怎么心胸大度,只要周家二老不肯松口,你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嫁入周家的。”

听到这里,谢青芙在心中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年少时虽然任性妄为,但三年来禁闭阅书,早已被磨去了骄纵的棱角。昨夜她之所以会大庭广众做出拒婚之事,纯粹是因为谢榛的那句话。

周老爷道:“谢小姐年方十八还待字闺中,是否是因为一直等不到良人?”

而谢榛饮尽杯中美酒,轻描淡写道:“他要等的人,不就是周家公子?这桩亲事正是天赐良缘,般配无比。”

听到“般配无比”四个字,她下意识就开口道:“我不愿嫁。”

席间所有宾客向她投来愕然的目光,在所有人的窃窃私语中,她有些慌乱的站起来,随后转身跑回枕眠居。正因为她做出这种大庭广众之下让谢榛丢尽了脸的事情,所以谢榛才会勃然大怒,命令家仆对她用家法,直到他喊停为止。

但奇怪的是,话虽是那时脱口而出,但过了以后,她却一点也不觉得后悔。即便只要说一句“知错”就能免去皮肉之苦,她也只是咬紧了自己的头发,一言不发。

既然已经将自己的想法脱口而出,她便是真的不愿意嫁。她不愿意去想自己为什么不愿意嫁,只是知晓不用嫁给周家二公子后,不自觉的便松了一口气。

谢榛见她放松神色,忽然就加重了声音:“即便不用嫁,但谢家的名声你需得替我挣回来。过几日我会在家中大摆筵席,对周家赔礼道歉。到那时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你是我谢榛的女儿,不会不明白。”

谢青芙微微低眸道:“我知道了。”过了几秒,直到谢榛转身又要离去,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将他放在我的身边,你不怕我……”

谢榛忽的冷笑一声:“你看他一身的伤,再看他那条断臂。我将他放在你身边,只是为了让你记住,他是为了谁才变成这幅模样。若你再犯,他又会变成怎样凄惨的模样。”

“……”

谢青芙终于沉默下去。谢榛清楚她的死穴,清楚一切可以拿来要挟她的东西,也清楚说什么样的话,能让她的心中隐隐作痛难受至极。

有些时候,他会忘了她是他的女儿,譬如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她的背上都是鞭伤,而他连问上一句都没有便拂袖而去。

有些时候,他又会无比清楚她是他的女儿。比如他了解她心中装的那个人是谁,也了解只要用那个人来要挟她,她便毫无反抗之力。


  ☆、第3章 雪白·(三)


谢榛离去,谢青芙怔怔站在原地许久,才见半绿匆匆忙忙的跑了回来。

“小姐,你怎么了?老爷又对你说什么了?”

谢青芙沉默片刻,摇了摇头:“没事。我们回房间。”

“回房间?”半绿讶异,“可是我之前听人说沈管家总是在花园里修剪花枝,小姐今日来难道不是想……”

谢青芙张了张嘴,随后摇头道:“……不是。”

说罢不再顾半绿,整个人像是丧了魂般面无表情就要沿着石子路往外走,但刚一转头,便见到了池塘对面一棵开得满满的低矮木芙蓉树下,沈寂举着一把花剪,正在剪去灼灼花间的多余杂枝。

雨后的空气寒冷中带着微微的雾气,但他却还是穿着那一身单薄的青衫,整个人纤瘦得过分。冷风吹过去,竟将他的青衫都吹得微微鼓了起来,那管空着的袖子灌了冷风,微微拂动着,看起来竟是教她鼻中一酸。

“小姐!”半绿竟是比她还要兴奋些,匆匆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姐快看,是沈管家。”说罢又偷偷看她表情,“看见沈管家,小姐不开心吗?”

谢青芙看了眼半绿脸上急切的表情,仿佛要是她现在还不笑,这人就要哭给她看一般,不由得微微的弯起唇角:“自然是开心的。”

说罢笑容就一点一点的淡了下去。

她并非不想笑,只是总也找不到让自己开心的事情。比如此刻他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但她却不能够走过去,对他说一句,“天冷了,多加件衣裳。”教人怎么笑得出来。

“我们回去吧,半绿。”

谢青芙摸了摸半绿的脑袋,见她惊讶的张大双眼,不由得再次弯起了嘴角,自己先转身走了。谁知还没走两步,却听半绿忽然就“哎哟”一声,谢青芙转过头去,却见半绿已经捂着脚坐在了地上,低声号哭起来。

“小姐,我的脚崴了,好疼。小姐,好疼啊。”

谢青芙匆忙跑过去,拽住她的手臂要将她拉起来:“这是怎么了?踩到什么东西了?”说话间,却见附近一颗尖利的石子,想来半绿的脚应该没有大碍,不由得就微微皱起了眉头,“怎么这么不小心。”

见半绿没大碍,谢青芙要将她拉起来,岂料半绿竟是在地上生了根般:“唔……疼死了啊,小姐。你的力气太小,拽不起我……”

谢青芙知道自己力气不大,却也自知自己并非一般的文弱女子。她刚要再试试使力,却听一道泠泠寒玉般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大小姐,怎么了?”

谢青芙动作一僵,抬起头来。却见沈寂已循声走了过来。他站在她的面前,低首望着她,点漆墨黑的冷眸中极快的晃过一丝疑虑,待到看清楚捂着脚的半绿后,他慢慢的再次开了口。

“崴到了脚?”

谢青芙正要点头,却见半绿蹭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没有呀,就是不小心崴了一下,已经完全没问题了。”说罢将谢青芙往他面前一推,又戳了戳谢青芙后腰,“不过沈管家,您既然是老爷招来伺候小姐的,怎么整整五天都没有出现在小姐面前啊,害得我们要见你还要专门来花园寻你。”

谢青芙从半绿从地上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就怔住了,此刻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极快的跳了起来。她被推到距离沈寂极近的地方,甚至都能闻到他身上染了芙蓉香气的味道,本就凌乱的思绪更是没办法理清楚了。

然而沈寂只沉默了片刻,随后便不着痕迹的向后退了一步,与谢青芙保持了距离。谢青芙在心中舒出一口气,同时竟是忍不住抬头去看他的脸。

抬起头来,却见他一身青衫洗得十分干净,微长鸦发用深青色布带束在脸侧,斜搭在胸前,整张脸仿佛也被这雨后的空气沾染了一般,冷淡得令人不敢靠近。

沈寂淡道:“老爷将我招进来时,的确说是让我照顾小姐衣食起居。但却并未要求我时时都出现在小姐眼前,小姐如果需要些什么,可以直接来花园找我。”

他的一番话说得轻松,更是半点没有下人的自觉,半绿像是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道:“沈管家,即便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但你毕竟只是个管家,对小姐说话为何……”

“不尊敬?”沈寂本就冷淡的声音更加冷淡了,“我来谢府,本来也不是要讨好谁。我不白拿谁的工钱,不白吃谁的饭菜,所需的不过是一个栖身之所,并没有低人一等。若小姐看不惯,认为我目中无人,大可禀告老爷,将我赶出去即可。”

“你……”

半绿还要说些什么,谢青芙忽然开口道:“半绿,住口!”

半绿有些委屈的看向谢青芙,却见她对沈寂微微的笑着:“沈管家如今已经不是沈管家,他不记得这府中所有的事,来府中大约是为了想起些什么。若是这样,自然不能让他被拘束在我面前,对我说话也不必毕恭毕敬。”

“……是。”

半绿低着头委委屈屈退到了一边,谢青芙则是对沈寂道:“沈管家,你已不再是沈管家。你想要我如何称呼你?”

沈寂站在风中,空荡荡的袖子的袖子被风吹得微微拂动。

他张开嘴唇:“小姐叫我沈寂即可。”说完以后,微微的皱了皱眉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不自在的事情。而谢青芙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不少,她看着他眸中一晃而过的困惑,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

“……我知道了。”

半绿扶住谢青芙,谢青芙则是低着头,没有看沈寂的双眼:“你继续去忙罢。若是有事,我会来找你。……你住在哪里?”

沈寂看着她低低埋着的头,道出三个字来:“渡水院。”

这三个字入耳后,谢青芙又是一怔。脑海中有个笑颜灿烂的少女,拽着面色冷淡的少年,将他烦得丢下手中账本,抬手轻敲在她的脑袋上。

“你若读书时能有这样的想象力,先生定是不会再打你手心了。”

少女捂着脑袋委屈的眨眼:“难道我说得不对吗?我的枕眠居与你住的渡水院,听起来不就是一对吗?”

说罢,她抓住少年还停留在她黑发上的手指。少年的手长有老茧,微微泛凉,被她温热双手握得轻轻一颤。

“……不许胡闹。”

就连少年故作成熟的涩哑嗓音,都带着一丝颤抖。

“我并没有胡闹啊。”她仰头望着他黝黑双眼,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我住枕眠,你住渡水。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沈寂,难道我背得不对么?”

脑海中的记忆到这里戛然而止。自己背得对与不对,现在谢青芙已经不会再烦恼了。三年间,她将这两句诗写了千遍百遍,以致于即使是做梦,都能将这两句默背出来。

所以在面前这人说出“渡水院”的时候,她才会忽然就怔住。她想不通谢榛到底是怀着怎样的想法,才会让他住进旧居。明明……谢榛也是不想他恢复记忆的人之一。

“……大小姐?”

谢青芙回过神来,却见面前的独臂男子微微蹙眉,显然已有微微的不耐烦。她匆匆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罢。若是有事,我让半绿来找你。”

她说这话时,头仍旧低低垂着。他只能看清她黑而密的睫毛,也在微微颤抖着。心中升起奇怪的感觉,沈寂低了低头,终于转身回到了木芙蓉下。

“小姐,你……”

半绿话音刚落,谢青芙已然抬起了头来,眼圈有些发红。她敲了敲她的头:“你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连我也敢骗了。”

半绿嘿然一笑:“我不过就是仗着小姐的信任。你与沈管家明明……”

“这样的话,以后不许再说。”谢青芙吸了口气,严肃道,“半绿,并非我装腔作势,你应当知道我在这个家的地位。你若不想害死我,这件事,以后绝对不许再提起。”

半绿一下子被吓到:“有、有那么严重啊?对不起,小姐,我……”

谢青芙摇头:“我并非责怪你。你只要记住……”

半绿匆匆做出捂嘴的动作:“我记住了我记住了,不许再提!小姐放心。”

谢青芙点头。然而她虽然不许半绿再提,自己心中却也是迷茫的。

即便孤寂了三年,一个人度过了三年,但在见到沈寂的那一刹那,她曾经拼命构建出来的坚强便在一瞬间崩溃决堤。只是,即使沈寂回来了,她也必须继续坚强下去,因为他已经不记得她了,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的的保护着她。

除去沈寂的事情外,谢青芙从来就不是个容易为一件事情耿耿于怀的人,因此等到周家来赴宴的那日,她的面上已经能自然的露出微微的笑容了。

这日白昼里阳光明媚,夜晚比起平时来也温暖许多。宴席就摆在后花园,周家二老坐在上宾位,周家二公子坐在一旁,与谢青芙面对面。谢榛从凳上站起来,亲手替周家二老满上杯中美酒。

他拱手有礼道:“十日前,小女在宴席上不慎失言。请周老爷与周夫人看在我谢某人的面上,原谅了她,也好让她有那个福气,与周公子外出游湖。这杯酒,谢某人先干为敬。”

说罢抬手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第4章 雪白·(四)


谢榛连饮三杯,赔礼道歉过后,谢青芙也举起酒杯,向那周家二公子略一低头。

周家二公子名唤周巽,人如其名,谦让恭顺。虽已年方二十,却一直未有婚配。他像是完全未将谢青芙曾经的无礼放在心上,微微勾了唇角,对她摇头,表示并不怪罪。

溶溶月色之下,谢青芙只觉得自己已经变作了另一个人,虽然并不想笑,竟也对着周巽笑了一笑。

然而即使周巽并不怪罪,周家二老也受了谢榛三杯酒,但心中到底有所芥蒂。酒过三巡,周老爷喝得有些多了,终于忍不住低哼一声对谢榛道:“倒也不是我周某人小气,只是你这女儿也太不懂事了些。我周家虽比不上你谢家家大业大,但也算得上是富甲一方了。她放着我的儿子不愿嫁,到底是有多大的心,想嫁多富庶的人家?又或是,看不起我周家?”

谢榛不语,只是看向谢青芙。谢青芙受他一眼,抬手拿起了桌上的酒杯,双手微举着酒杯道:“周老爷,周夫人。谢青芙今年一十八岁,至今尚无人说媒。其中原因,二老定不知晓。”

这番话,她与谢榛此前并无商量。谢榛的意思是让她同周家二老赔礼道歉,并未预计到周家二老会仍旧心怀愤懑。此刻他看向她的意思,是要她自己看着办。

她懂得看他的眼色,这是长到这么大已深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周夫人并未像周老爷那样喜形于色,而是对她温和一笑,眉眼弯弯:“若有苦衷,但说无妨。”

谢青芙故意颤动了一下手指,刻意为自己斟得满满的杯中美酒立刻落了几滴下来。她像是受到了惊吓一样的慢慢收回手,将酒杯放回了桌上。

此刻周夫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淡了几分,换做微微疑虑。周老爷与周巽也沉默着,一言不发望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谢青芙轻吸口气:“青芙出生之后体弱多病,娘亲寻一道人替我算过命,那道人说我……命中带煞。”

话音刚落,谢榛眉头略微一皱。周家二老与周夫人也是一下子僵住了。

但谢青芙却不管不顾接着说道:“青芙身为女子,自然也想觅得如意郎君,执他之手,与他偕老。十五岁那年,青芙与城郊外苏家的公子订了亲,那时候,也以为自己后半生有了依靠,岂料定亲不过十日,青芙便被贼人掳走,整整三个月后才被人救回来。那三个月里,苏家公子染了怪病,无法医治,竟是就那样死掉了。”

她语调悲凉,方才唇边还挂着的笑已经淡得看不见踪迹。

谢青芙知道,三年前,她伤痕累累的回到谢家之时,谢榛便是这样对外宣称的。这算是谎言,却并不是她撒下的谎言。她只是将谢榛的谎言重复了一遍罢了。

周夫人与周老爷对视一眼后,轻道:“你曾被掳走,这件事我们也有耳闻。所以那日你拒绝嫁与巽儿,是因为……”

“是。”谢青芙再次举起酒杯道,“谢青芙承蒙周老爷与周夫人看得起,承蒙周少爷不嫌弃,知道自己是带煞之身,心中羞愧,所以不愿意连累于周家。”仰起头将美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倒过来给周巽看,“周少爷,多谢你不怪罪我。但你我二人,实非良配,宁为友,不为妻。”

谢榛冷着一张脸看着谢青芙,也不说话。直到周家二老看向他,他才颔首道:“我一直认为,江湖术士的话并不可信。但未曾想到,青芙心中竟是颇为介意,料想周老爷周夫人并不介意此事,只是青芙自己多想罢了。”

谢青芙并没有反驳,因为她放下酒杯后便低下了头。

她并不擅长说谎,说谎后,尤其不敢再去看别人的眼睛。

周家二老还未表态,一直沉默微笑的周巽忽而开口:“我的确没有看错,谢小姐温文典雅,知书达理,且有着一颗能顾及他人的善心。且不说江湖术士的话我不相信,即便是真如那道士所说,谢小姐是带煞之身,我也认了。”

听到他竟是这样回答,谢青芙捏住了自己的裙角。

她本意是想让周巽害怕而退,顺带着将席间这番话散播出去,以后她也不用再为嫁人的事情烦恼。岂料这人竟是表现得一丝一毫也不介意,不由得让她觉得十分棘手,也忍不住抬起了头来皱眉看他。

“巽儿!”

周老爷低斥一声,周巽依旧温文笑着,对抬起头来的谢青芙略一挑眉,低头去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中。

听罢谢青芙说完的话,周老爷浑身酒意都像是散去了大半一般,他踌躇着夹了一筷子的菜,却并不吃。周夫人在桌下拽了拽他的袖子,他才反应过来一般,尴尬的咳了两声,另起了个话头将这个话题敷衍了过去。

谢榛也是在生意场上打过滚的人,见他介意这个,便顺了他的话说下去。谢青芙避开周巽的目光再次将头低了下去,只自顾自的吃菜。她不擅饮酒,几杯黄汤下肚整个人都变得晕晕乎乎,偏偏周家二老与谢榛竟是越来越投缘般,从相识一直聊到生意场,她又熬了许久,终于放下筷子,扶着额赔了个礼从席间离开。

站起身后走了几十步,冷风吹得谢青芙脑子清醒了几分,虽然脸上还带着几分醉意,但步子却已经稳当了许多。她向四周望了一眼,却并未找到半绿,只得自己回去。

晚上的花园中比起白天像是变了一个地方,曲折且昏暗,显得像是从未有人走过一般。谢青芙本想直接回枕眠居的脚步一停,不由得便一路逛了过去。

深秋的花园不如春天繁茂而多彩,只有微冷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桂花香气。但谢青芙绕着花园走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有发现花园中种植的桂花。好胜心强的她将眼睛一闭,用力吸了口气,随后张开眼顺着那香味便追了过去。

出了后花园,再绕过枝头低垂下来的几排树,谢青芙的脚步忽然缓了下来,心头也是猛地一跳。等到那棵开满了米黄色花朵的桂花树出现在眼前时,她便真的停下了脚步。

出现在她面前的除了桂花树,还有因为谢榛不允许而多年未踏进过的渡水院。

从有记忆起就破败的渡水院此刻已经更破败了。本来高高挂起的匾额歪向了一边,结了许多白色的蜘蛛网,蜘蛛网边挂着两个光芒黯淡的灯笼,两格的低矮台阶上长着纤弱的枯草,地面虽然干净,但痕迹斑斑的木门上掉了漆,看起来有种颓败的意味。

门前长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上开满了一小朵一小朵的桂花,一簇簇挤在一起,散发出谢青芙所嗅到的略带些冷意的香气。那是她记忆中最喜欢的香气。

谢青芙本来不是个能喝酒的人,今日喝了酒后虽已被冷风吹走了三分醉意,但却仍旧醉醺醺的晕得厉害,脑子里都是糊涂的。她望着微弱光芒中掩得紧紧的木门,不知怎么的就红了眼圈,伸手揉了揉眼睛,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

绣花鞋踏上干净的台阶,略一犹豫,忽的快走几步,轻轻的将手放上了渡水阁的木门。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轻松的被推开了。

谢青芙踏进渡水院,本以为会看到一片狼藉,抑或是草木深深,岂料映入眼帘的是干净的院子,几排晾好的衣服……

还有……坐在独凳上低头洗衣的那人。

谢青芙这才想起,沈寂已经回来了。而且,他就住在这渡水院中。

他回来了,可是他不记得她了。他对她说话的态度就像是很小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她那时一样的冷淡和高傲。

灯笼黯淡的光芒下,谢青芙看清沈寂面前放着一个木盆,盆中泡着两件衣裳。他坐在独凳上,光着的双脚泡在深秋冰冷的水中,踩着一件衣裳。他吸一口气,然后低低的弯下腰去,用独臂抓住衣裳的袖子,借着脚上用的力,细细搓洗起来。

谢青芙从来不知道,洗衣裳原来能变成一件这样费力的事情。

即使是独自一人做着这样的事情,并未有其他人在场,他的神色还是高傲和冷淡的,深青色布条束好的鸦发搭在肩头,随着动作微微拂动,越发衬得他脸色苍白。

谢青芙知道,沈寂并没有发现她,她现在只要不出声偷偷的离开,就不会被他发现,可是眼眶周围酸楚得厉害,先是一滴眼泪偷偷的滑过脸颊顺着下巴滑落在地上,接着又是第二滴,第三滴,直到最后,她终于忍不住哭出声来。

她低着头用手捂住嘴巴,说不出自己到底为什么哭,只是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眼泪。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忽的听到一声水的响声,接着眼前的光被一片阴影挡住了。

视线里出现的是他冻得通红的手,耳边传来的是他冷漠得让她觉得陌生的声音。

“为什么哭?”

谢青芙用力摇摇头,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睫微微颤动,双眼正对上他平静,却又暗藏波澜的冷眼。

他在她的眼前举起唯一的那只手,十指修长,指节分明。但就是这样漂亮的一只手,却在冷水中冻得通红,甚至破开了一道口子。

“因为我只有一只手,所以你在可怜我?”


  ☆、第5章 雪白·(五)


“我没有……”

谢青芙一边这样说着,一边仍旧在大滴大滴的掉眼泪。为了参加今晚的宴席,她的脸颊上涂了薄薄的胭脂,被泪水晕开来,又被她自己一抹,整张脸都变得乱七八糟,看起来狼狈至极。他冷冷的皱起了眉头。

“如果没有,你在哭什么?”

谢青芙用力的吸气,想将眼泪憋回去,然而眼泪与未出口的话是不一样的。未出口的话只要你想,就能将它哽在喉咙口,但眼泪,无论你怎么努力的想忍住,还是会盈出眼眶淌在脸上,内心的情绪暴露无遗。

“我并没有可怜你的意思。只是……我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沈寂皱着眉,将目光自她脸上移开了。

他将自己的袖子放下,勉强遮住通红的手。只有语气仍旧冷硬没有半分的柔软:“你不用奇怪。看见一个只有一只手的废人,苟延残喘的活着,为了穿上干净的衣裳而不得不脱掉鞋子,光着脚泡进冷水里,洗上一件衣裳便要歇上半个时辰,正常的女人都会觉得可怜,既同情又心酸,你也不例外。”

他顿了一顿,语气更冷了:“但我的手变成这样不是你的错,所以你并没有必要哭。”

岂料这句话一出口,谢青芙却哭得更厉害了。

若方才她只是哭得眼泪都停不住,此刻便是哭得连呼吸都顾不上了。和以前一样,只要一见到他,她便连呼吸也可以放弃。

方才宴席上谢青芙觉得自己醉得不深,但见到沈寂她才知道,原来她真的喝醉了。一个喝醉的人是没有理智的。酒意上来,她忽的伸手抓住了他湿润冰凉的手,触感熟悉而陌生。感觉到他手上一僵,随后毫不犹豫就要挣脱她的手,且动作剧烈而坚决,她泪眼迷蒙的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然后委屈的开了口。

“阿寂。”

这一声仿佛咒语,沈寂的动作一下子就停了下来。他微微怔了怔,随后心里慢慢的沉下去,沉默两秒后,他略微动了动手指,接着略微低头看着她,不再挣扎。

“阿寂。”见他不再挣扎,她更是忍不住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一些,冰凉粗糙的手没有了以前的温暖,但她却满足的一边大哭一边弯起嘴角笑了起来。

“阿寂,你终于又回来了。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再也见不到你,还好你没事。”

沈寂沉默的任她抓着,只在她拿起他的手,要将他的手放到她的脸上时微微的僵了一下。他忽的开口打断她:“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她一改几日前温柔有礼的模样,孩子般用力的点了点头,“你是阿寂。”

“我与你,从前很熟?”

“当然很熟!”她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抹脸,将花猫一样的脸抹得更花了,“如果我与你不熟,这世界上便没有和你相熟的人了……”

沈寂微启双唇,夜风吹得院外的桂花树叶子簌簌作响,桂花香气清淡醉人。他深冷眸中像是藏着整片苍穹,沉默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出了声,声音不知为何有些沙哑。

“我与你……从前,是什么关系?”

谢青芙泪眼迷蒙,张大了眼睛看着他模糊不清的脸,慢慢的张开了嘴:“当然是……”

“大小姐,大小姐你去哪里了?!”

“大小姐,你在这里吗?听到应一声。”

“小姐,小姐你回答半绿啊,你不要吓半绿。”

院门外忽然传来家仆与半绿找人的喊声,谢青芙眨了眨眼睛。一阵冷而强的冷风吹在脸上,被冷风那么一吹,谢青芙怔了一下,随后清醒了过来。她甚至觉得,自己从来没有那么清醒过。

男人被冷水泡得冰凉的手都快要被她捂热了,仍旧十分僵硬的被她握在手里。他像是没听到院外的呼喊,只是低眸冷淡而深沉的望着她,等着她的回答。

谢青芙眸中一闪,假装仍旧醉着,眨着泪眼开口:“自然是……管家与小姐的关系。虽然只是小姐与管家的关系,但是我以前……明明很喜欢你。你怎么就能一直拒绝我,到了现在,竟然干脆将我给忘掉了……”

说罢向后退了一步,轻轻地松开了沈寂的手。

院外的家仆还在呼喊,冷风吹得院中晾的衣衫微微飘动,耳边响着桂花树叶簌簌作响的声音。沈寂望着谢青芙的双眼,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本来就冰凉得吓人的眸中,竟然比这秋夜还要更薄凉了。

“沈管家,沈管家?”半绿的声音带着些试探渐渐的接近,“小姐在你这里吗?小姐从宴席后就不见了,你要是看见过她的话,就回答我一声?”

谢青芙有些僵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此刻该怎么办。若被人看见她从沈寂居住的地方满脸泪水的走出去,谢榛知道以后一定会大怒,但若就这样站在这里被家仆们找到,事情也会变得更加糟糕。

她张大了眼睛,悄悄握起拳头,刚准备装着醉就这样闯出去,忽的就被沈寂拉了过去。清冷的干净的皂角味道袭上鼻间,他放开拉着她的手,抬起袖子,动作快速而粗暴的摩擦着她的脸,花掉的胭脂和多余的泪水全都抹在了他的袖子上。

谢青芙脸上干爽了许多,他放开她的那一刻,半绿刚好推门进来。见到将独臂背向身后的沈寂与僵在原地的谢青芙,她忽的就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你吓死我了,小姐,我以为你又……”

“带大小姐回去,以后没事不要再来这里。”

沈寂这样冷淡的说着,转身回到他的木盆前。有半绿在,他并未立即脱鞋继续洗衣服,只是弯下腰,艰难的用一只手揉搓着那件没洗完的衣裳。

他的话语比起前几天更无礼了,但半绿却已经没有了再去反驳他的精力。只焦急的晃了晃谢青芙的身体:“小姐,小姐你怎么了。你不是说最好不被人看见与沈管家在一起吗。”半绿这样说着的时候,并不知道沈寂揉搓衣裳的动作忽然就短暂的一顿,她继续低声道,“小姐,我们必须马上走,不然,老爷的人就知道你来了沈管家这里了。”

谢青芙看向沈寂,却见他沉默着,像是无视了她与半绿般,眼睛里只有那件衣裳。他的袖子上沾满了刚才从她脸上擦掉的胭脂与眼泪,一想到因为她哭的这一场,他不知道又得这样洗上多久,才能洗干净那片污渍,眼中便酸楚得难受。

但这一次她忍住了,她低声对沈寂道了声“谢谢。”,也不知他听没听到,便与半绿一起快速的从渡水院跑了出去。

跑了没多远,便在花园入口附近遇到了打着灯笼的家仆们。家仆们半是焦急半是埋怨的围上来问她方才去哪里了,谢青芙也不回答,半绿将话头接过去,只说谢青芙喝多了酒,在花园中乱逛了一圈,竟是就这样在凉亭中睡着了。

千叮咛万嘱咐的告诉那些家仆们,谢青芙是在凉亭中找到的以后,半绿又将谢青芙拉到一边,从她头上摘了枝小珍珠攒成的簪花,拆了来递给每个家仆一颗珍珠,让他们务必要照这样禀告谢榛。

将家仆们打发完后,谢青芙与半绿一边往枕眠居走,一边抬起手,歉疚的摸了摸她的头发。

“可是吓到你了?”

半绿摇头,却是叹了口气:“小姐没事就好。但想来也是,沈管家总是将小姐紧紧地护在身后,小姐在他那里,又能出什么事?”

谢青芙抬起头,望着夜空中隐约可见的阴云流动,过了很久才轻轻的点了点头。

“是,在他身边,我什么事都出不了。但我却……害得他出了很多事。”

“小姐怎么能这么想,从前……也并不是小姐的错啊。”半绿说道这里声音越来越低,偷偷的看了一眼四周,才吸口气,微微的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只是,我总想不通。为什么,小姐与沈管家总也不能在一起。”

谢青芙低下头来,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谢青芙本来以为周家的事情算是翻过一页去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她知道,只要她乖乖地听谢榛的话,沈寂就会好好地活在谢府里,等有一天他想起来以前的事情,抑或是放弃想起以前事情的念头,他就会离开谢府。

离开她后,他会过得自在,会变得快乐。即使这些快乐里没有她参与,她也不会再觉得不平衡。她为他高兴。

只是谢青芙没有想到,周家竟像是铁了心要与谢家结亲,十来天后,周巽竟然又递了帖子,再次邀请她外出游湖。虽然看起来是礼节性的邀请,但这种被拒绝后赌气般的举动,目的不言而喻。

谢榛将帖子放在谢青芙的面前,仍旧是那副事不关己谈判生意的模样。他对谢青芙说道:“你并不想嫁入周家,且周家二老也不想让你变成周家的媳妇。即便周家二公子是怎样的对你感兴趣,你也毫无机会。”

这一次,谢青芙也并未紧张。她自然知道自己那番话所造成的后果,所以她顿了顿,轻道:“所以,你要我怎么做?”

谢榛端起一杯茶,用杯盖轻轻撇去杯中浮沫。

“你二妹近日会从静安寺回来,等她回来了,你带她一起去见周家二公子。你若不想嫁,便设法让周家二公子将目光转向她,到那时,你便能功成身退了。”


  ☆、第6章 雪白·(六)


谢青芙并非谢榛的独女,但长这么大,谢榛的身边却一直只有她。

小时候,谢青芙也一直以为自己是没有兄弟姐妹的,因为谢榛只娶过两个妻子,且两个都是千金小姐。第一个妻子是因为多年无所出而被他休弃,第二个则是谢青芙的母亲,在她年幼的时候便病逝了,那之后谢榛再也没有娶妻。并非是因为深情不渝,只是并没有适合他,能在生意场上为他提供帮助的女子出现。

直到谢青芙十四岁那年,天空下最后一场冬雪的时候,谢红药从静安寺回来为她庆生,谢青芙才知道,原来娘亲还曾为自己生下一个妹妹。

谢青芙在谢红药归来的前一天便被谢榛叫了过去,告知她有个妹妹,只是那妹妹因为体弱多病从小就去了静安寺,受菩萨荫蔽保佑。谢青芙一边听着,一边从心中升起些不安,不安的同时,又隐隐有些期待。她的记忆中并没有谢红药这个人,因为她从来都是一个人长大。谢榛是个严肃的人,每天忙于生意,从来都不会关心她。年少时的许多时光,谢青芙都是抱着一堆的玩具与书本,不厌其烦的去找沈寂玩。

但沈寂毕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和她不一样,她什么都不需要做就能丰衣足食,他则需要干完自己分内的事情,有时候要熬上一整晚,看完所有的账本,才能空出时间来陪她一起去郊外放风筝,或是踏青。

有沈寂在,谢青芙并不觉得孤寂,只是有许多的事情,正因为他是沈寂,所以她才没办法对他说出口。谢红药对她来说是妹妹,是家人,更是新的玩伴,尽管还没有见过面,就寄托了她许许多多的期待。

谢红药回来那天,谢青芙有些紧张的到门口迎接,沈寂站在她的身后。微微的雪从天上洋洋洒洒的飘落,天地之间一片迷蒙,一辆马车“叮叮咚咚”独行雪里,停在谢府前。

看到谢红药的第一眼,谢青芙就知道自己的期待落空了。谢红药穿着一件很素的青色衣裳,微绾着一头青丝,像天上落下的雪一样给人寒冷的感觉。她长得很像谢榛,容貌清秀,并不出类拔萃,却让人移不开双眼,就连脸上的表情也像谢榛,天生便带着一种腹有心计的冷漠。

“青芙姐姐。”

谢红药对她行了个礼,嘴角勾起得体的微微淡笑。反而是她,像是个傻子一样的怔怔看着对方,直到沈寂略一皱眉,轻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已示提醒。

谢青芙还未反应过来,谢红药脸上的笑容已经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微微眯眼看着沈寂道:“谁允许你拉自家小姐的袖子了?你不过是个下人,也配跟主子拉拉扯扯?”

沈寂对上谢红药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暖意,也没有千里归家的愉悦,只有带着恶意的嘲讽。沈寂顿了顿,随后轻轻地放开了谢青芙的袖子。

他是为了谢青芙考虑,但谢青芙却见不得他受委屈,皱眉解释道:“红药妹妹,你大约是误会了。这是阿寂,他是……”

谢红药打断了谢青芙的话:“他不是下人么?”

谢青芙张大眼睛看着谢红药冷若冰霜的一张脸,谢红药接着问道:“看青芙姐姐的表情,他应当就是个下人。既然是个下人,与主子拉拉扯扯就该教训,我哪里误会了?”

谢青芙被她的口气激怒,正要反驳,沈寂却已经抢先开了口,语气仿佛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般平静:“二小姐没说错,沈寂是下人。方才是沈寂的错,是沈寂逾矩了。”

谢青芙讶异的看向沈寂,正对上他一双孤冷的黑眸,里面像是藏着冰冷的雪。即便是说着这些话,他也还是那副孤高的模样,仿佛谢红药说的话未能入得他耳一般。

她对他露出心有不甘的表情,甚至撇起了嘴,他面上也仍旧是一派冷清。只在进门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谢青芙从那时开始知道,谢红药并不喜欢这个家,也并不想跟自己好好的相处。她从小就长在寺庙里,谢榛也从未去看过她,大约比她还要寂寞。

谢青芙选择原谅谢红药对她的下马威,因为她能明白她的寂寞与怨恨,但她却原谅不了谢红药对沈寂出言不逊,因为她看不得沈寂受一点的委屈。

谢青芙的生辰后,谢红药又被送回了静安寺。

这一次,谢榛仍旧没有出现在门口,只吩咐谢青芙送她离家。她走时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天空中静静的落下,像是柳絮因风飞起。少女披着件貂皮的白色披风,披风后面的兜帽未戴,柔顺青丝上落了满头寒冷的雪花。她抬起头,看了看匾额上的“谢府”两个字,嘴角一抹微微的笑。

“青芙姐姐。”少女的脸竟是像那雪一样白皙剔透,说出的话没什么力气,“你第一次见我,大约便觉得我是个恶毒的人。但你不会相信,我是为了你好。”说罢对谢青芙更深的弯起嘴角,“爹将我送到静安寺中,说是因为我体弱多病,需要菩萨荫蔽,但事实上我十分健康,什么病痛都没有,这件事,你知道吗?”

谢青芙怔了怔:“那他是为什么……”

谢红药低眸笑道:“因为我出生之时,有江湖术士说我是天煞孤星,未出嫁之前都会克父克亲。”

谢青芙更加呆怔了,不等她提出质疑,谢红药已经接着道:“对外宣称自己不信鬼神,只信自己,只信身边人,却在听闻我克父以后,立刻便命人将我带走。这就是我们的父亲。”说到这里,谢红药看了一眼比她大上一岁,但表情却仍旧懵懵懂懂的谢青芙,摇头轻笑,“我看得出你喜欢那人,但你以为,爹那样的人,会任由你们纠缠不清而不加干预吗?你若真的喜欢他,想将他留在身边,以后便收敛一些,不该做的事情不可以做,若实在忍不住要做,便学他那样,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再做。”

一番话说完,谢红药再次轻轻摇了摇头,抬起手将披风上的兜帽为自己戴上,而后穿过风雪,上了马车。如来时一样,马蹄发出“哒哒”踏雪声,车上悬挂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在雪中独行而去。

谢青芙久久的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消失在拐角。那时她对于谢红药说过的话有过片刻的在意,却在再次见到沈寂的时候忍不住黏上去,将那些话都抛到了脑后。

现在看来,当真是一语成谶。

谢青芙想了想过去发生的事情,却发现自己与谢红药已有四年未见。记忆里疏离微笑着的少女不知道长成了什么样,思及此处,再回首看自己眼前状况,自那晚酒醉跑到了渡水院见到沈寂,看到了他狼狈一面以后,已有几日不见。

她十分想亲自去帮他洗那衣裳,让他不那么辛苦。但她却又知道,沈寂那样骄傲孤高,对自己的独臂怀着自卑的心情,以至于到了过分自尊程度的人,是绝对不会让她帮忙的。她只能让半绿去外边买了上好的皂角米分,偷偷的送到渡水院中,自己却不敢再去见他。

晚上睡觉时,谢青芙也常常会梦到沈寂。梦到他用冰雪暗藏般冷淡的黑眸看着她,一言不发将哭着的她拉到怀中,结实的手臂拥抱着她,然后用干净的衣袖擦去她脸上的泪水。那时她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清冷的味道,但只要一醒来,面对的必定是空荡荡的房间,除此之外便只剩下灯烛燃烧殆尽后微微的灯油味道。

就这样浑浑噩噩几日后,一天早上,半绿为谢青芙打来洗脸水,一面拧帕子一面轻声道:“二小姐送了信来,说至多今日晌午就能回来了。”

谢青芙轻轻点了点头,而后接过温暖的帕子,轻覆在自己的面上。

午后天气又冷了一些,直冻得半绿都像只猫儿一样的缩成了一团,劝她多加件衣裳。但即使是这样冷的天气,谢青芙却坚持站到了门口,亲自迎接谢红药回来。

四年前的那番话,那时自己没有来得及谢她。现在虽然来不及了,但善意却是永远也不会晚的。

谢青芙披了件厚厚的袍子,站在门口倔强的望着街拐角。但晌午很快过去了,一直站到双脚发麻,谢红药乘坐的马车还是连影子都没有出现。

半绿来劝,谢青芙只是摇头,不愿进门。半绿无法,只好抓抓脑袋回了门里,又站了不知道多久,谢青芙想动动已经冻到僵直的脚,身后却又传来轻轻地脚步声,一声一声靠近,很稳。

谢青芙只道是家仆,便没有回首:“不必催我,你们自己进去躲着就好。若不等到红药回来,我不会进去的。”

那人没有回答,寒风吹得谢青芙一缕头发在颊边轻拂,仿佛又冷上了几分。过了很久,那家仆也依旧没有说话,直到谢青芙忍不住想转头看他一眼的时候,那人才十分冷静的开口道:

“大小姐既有如此决心,沈寂陪大小姐等上一等,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第7章 雪白·(七)


谢青芙张了张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沈寂站在她的身后,远远的,像是不愿意靠近。半绿躲在门后偷偷的望着两人,不敢看她的眼睛。

谢青芙于是明白过来,是半绿怕她冻坏了身体,所以叫了沈寂来劝她回去。她稍微移动了一下身体,冻得发僵的脚一麻:“你不用陪我的……我自己等就可以了。天冷,你受不得冷,先回去吧。”

沈寂倏地皱起眉,眸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当谢青芙定神再看去,他已经又恢复了平静的模样,只冷冷道:“受不得冷?沈寂虽是个残废,但身体却还没有弱到这种地步。”

谢青芙张着嘴怔怔看着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夜她的眼泪,竟然让他误会到了这个地步。现在不管她做什么,他都觉得她是在同情他,可怜他。

只是,她很想问他,为什么会觉得那是可怜。从以前他就是她眼中最好的那个人,即使过了那么多年,他的笑容,他的手臂,他的记忆都被时间夺走了,在她的眼中他也从未变过。他依旧是他,是她活着的力气,是她坚强起来的勇气。她对他的感情里,从来就没有掺杂着名为同情和可怜的东西。

凉风吹得谢青芙的心都凉了起来,她只觉得眼眶一热,匆匆的将头转了回去,然后伸出手揉了揉自己发酸的眼睛。她明白自己的眼泪已经成了他所厌恶的东西,所以她不能再在他的眼前哭出来。

街拐角处传来“叮当叮当”的铃铛声,谢青芙向着街拐角望去,只见一辆马车“哒哒”跑来,而后在谢府门前停了下来。

车帘被轻轻的挑开了,先是下来了一个丫鬟,对谢青芙福了福身子,然后回过头去,从车里扶出了一个人来。

谢青芙看着清冷依旧的少女,双眼还有些发酸。谢红药却仍旧是像四年前那样,对她露出微微的笑容,只是这笑容在看到她身后的沈寂时,忽然就淡了许多。她不着痕迹的对上沈寂一双寒冷黑眸,而后快速的移开,下了马车。

“青芙姐姐,你怎的还是不长记性?”

这是时隔四年,谢红药对谢青芙说的第一句话。谢青芙连反驳也反驳不了,只是对她也笑了一笑,然后退了一小步,给她让出了进门的地方。

并不是她不长记性,只是有些事情,就算知道结果也会忍不住投身进去。若一开始知道结果便能选择放弃,这世界上也不会有扑火的飞蛾了。

谢红药像走时一样,抬头看了看谢府的牌匾,然后伸手拉住了谢青芙的手。她大约是想再说些什么,却在碰到谢青芙的手之后眉头一皱:“……你的手怎的这么冷。”说罢冷眼看向沈寂,“那么多年了,该学会的你还是没学会。”目光落在沈寂空荡荡的袖子上,轻哧一声,“不该丢的东西却丢了。”

谢青芙只觉得心中咯噔一声,匆匆转了头去看沈寂的脸。却见他神色很平静,平静到几乎死寂的地步:“二小姐以为,是谁的错,害得大小姐站在门口等了两个时辰?”

只是那双本来就藏着雪的眸子里,像是雪里结了厚厚的冰,冷得让谢青芙几乎窒息,但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帮他说话。

“我从静安寺带了些果品回来,搬回去。”

谢红药没有再理沈寂,她说完那句话后,立即便有家仆迎了出来去搬东西。而她则是拉着谢青芙的手,向着谢府里走去。

与沈寂擦肩而过的时候,谢青芙仍旧忍不住张大眼睛去看沈寂的脸。他低眸,明明有着一张年轻而冷漠的脸,但眸中却像是阅尽千帆般死寂如灰。

谢青芙到最后也没有帮他说话。她回过头,强忍心酸,随谢红药一步一步走进门。

谢红药四年前说的那番话,她已经明白了。尽管代价太大,但这样也好,至少深痛的绝望过以后,这样的错误她已经不会再犯第二次了。

只是仍旧没忍住,在晚饭之前让半绿替他送了一瓶药丸过去。

尽管知道在他的眼里她已经是个同情心泛滥的虚伪的大小姐了,但却仍旧看不得他受苦。他的手臂是经不住冷风吹的,半绿送了那能驱寒护体的药丸过去,没多久便又跑了回来。

“小姐,沈管家他收下啦。”

半绿说着便欢愉的蹦蹦跳跳起来,谢青芙却只是看着她问道:“他问了那药丸该如何服用么?”

“啊?没问,他只是说……下次不必再送药给他。”

谢青芙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然后将掩在衣袖下的手指一根一根收紧。

她知道,那瓶药丸他一定不会吃。即便是断臂处痛得难以忍受,他也不会吃下她“因为同情和可怜”给他的药。

“半绿,老爷……现在在哪里?”

半绿略一踌躇:“老爷将二小姐叫去了他房里谈事情,一时半会儿应当没有出房间。”

谢青芙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来取了一瓶药,带着半绿绕过家仆去了渡水院。她让半绿在院外看着,而后推开渡水院的门走了进去。又径直走到一道房门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沈寂……你在吗?”

“何事?”里面传出沈寂低而疏离的声音。

谢青芙道:“我只是给你送一瓶药来。”

沈寂道:“方才半绿已经送过了。”

若旁的仆人听到这番对话大约只会觉得沈寂毫无规矩,但谢青芙却既心酸又有些欣喜。她故意沉下声音道:“沈寂,你忘了你曾经说过的话了吗?你说我有事,可以来找你。”

房中沉默了下去,谢青芙心中担心,又叫了几声没有得到回答,终于将手放在门上,但就在她使力的刹那间,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于是她一手推空,竟直接栽进了他的怀中。

谢青芙嗅到他身上冷香气息,似林间积雪,清冷幽深。但她还来不及反应过来此刻状况,沈寂已是向后退了一步,他蹙眉望她,语调中暗藏不耐烦:“何事?”

“……药。”

她说着举起手,手上拿着个光泽莹润的瓷瓶。即使被他推开了,她也还是能嗅到他房间内干净清冷的味道,他的味道。不由得便变得有些呆怔,望见她的模样,他更加不耐了。

“方才半绿已送过相同的药过来。”

她蹙眉:“但你一定没有用。”说到这里,她看向他空荡荡的袖子,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你吹不得寒风……旧伤会痛。我想你这样高傲的性子,应该看也没看那药,随手便扔在一边了罢……”

她抬起头来看着他漠然眸子,一字一句道:“我并不是因为同情才给你的药,若我这样说,你会愿意用药吗?”

沈寂略一蹙眉,忽然像是嘲讽般冷冷道:“大小姐可真了解我。”

谢青芙只觉得心中仿佛被什么敲了一下,手上的药几乎要拿不住。她匆匆的退了一步,然后仓皇的换上自然表情:“你从前就在谢家,我自然……了解你。”

说罢将那药瓶递了过去,沈寂冷冷看着她有些颤抖的手,并未伸手去接。直到谢青芙坚持不住几乎想放弃回去的时候,他才伸出手来,手指修长的手握住药瓶,顺带着擦过她的手指,肌肤相触间她再次用力的颤了颤。

“一日一次,一次一丸,化水服下。”

谢青芙说罢,有些仓皇失措的快步走出了渡水院。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后背上,但她却片刻也没有停留。她没有勇气回过身,对上他的眼睛,那样会让她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夜幕很快降临,因为天气实在寒冷,谢榛取消了谢红药的接风宴,将晚饭像平常一样设在了饭厅。

只是饭桌上的菜肴相比平常,的确要丰盛上一些。除去平时一定会有的荤素与鲜汤外,竟还多上了几道鲜蔬,那是谢红药的丫鬟告知厨房,谢红药最喜爱的几道菜。饭后又多上了几盘鲜果,那是谢红药从静安寺带回来的。

饭后,丫鬟上了漱口茶,谢榛漱了口,又端起早已备好的上好龙井,喝了一口。

“周家二公子的邀约,我已派人去回应了。约在明日。”

谢青芙也端了茶,目光却忍不住落在了谢红药的身上。却见谢红药表情自然,微微颔首。谢榛继续道:“你们是我的女儿,生来便应该比其他人聪明一些。一个聪明的人与一个愚钝的人相比,愚钝的人总是抱怨上天不公,聪明的人却懂得如何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所以我想明天外出游湖,你们都懂得该怎么去做。”

谢红药微微勾唇,清秀动人的脸上没有太大的表情变化。她只是低眸颔首,一派温顺模样:“女儿知道。”

谢青芙望着她毫不反抗的模样,只觉得心中有着一团火,烧得她十分想说些什么,但却什么也说不出来。谢榛一直盯着她,目光冷深。微微握紧手指以后,谢青芙亦是点头:“我……明白。”

谢榛颔首,眉目间的阴冷散去。

他又饮了一口茶,忽然道:“今日下午,你去过渡水院?”


  ☆、第8章 雪白·(八)


谢青芙从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没有自由,因为无论她去哪里,谢榛总是会派人跟着她,直到她长到十四岁那年,亲自向谢榛要求自由。

那时谢榛正在算账,十分自然道:“也罢。从今日开始,你不会再看到有人跟着你了。”

此后,谢青芙便真的没有再看到过有人跟着她。她想去哪里便去哪里,只要不贸然出府,从来不会有人拦住她。所以那时的谢青芙并不明白“你不会再看到”的真正意思,直到此刻,听到谢榛的话,她才将多年前听到过的这句怪异的话想通。

“今日下午,你去过渡水院?”

原来……她只是去了一趟渡水院,都有人向他报告么?那么周家赔礼宴的那天,她的一举一动是不是也全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谢青芙觉得心中发冷,只能握紧手上的茶杯,强装镇定道:“是。”

谢榛点了点头,示意他知道了,而后放下茶杯站起身来,与等在外边的丫鬟一同离开了。

他竟然并未追问她缘由,反而让她更觉得骨中生冷,仿佛他只要看上一眼她的眼睛,便能将她的心思都猜透了一般。

谢红药也站了起来,将一只锦囊递给谢青芙:“青芙姐姐,我为你求的平安符。”停了一停,微微笑容无懈可击,“若不放心,也不必随身携带,收下就好,多少是我的心意。”

谢青芙接过那锦囊来,轻轻地攥在手中:“爹已经同你说了吗?他想……”

谢红药道:“他想什么我并不在意,但这件事情,是我也想的。”说着抬起手,手指从簪在自己发间一枚发簪上轻轻拂过,“静安寺那种地方,我再也不想回去了。那里的和尚每日喝酒吃肉,与官兵一起淫.辱妇人,若非我得了住持爱护,恐怕这一生都再也回不来了。”

谢青芙张了张嘴,还未开口,谢红药便摇头轻笑:“静安寺每一年的冬天,都冷得让人心中发寒。我只是想回家,抑或是,回能被称之为家的任意一个地方。”说罢提步走出了饭厅,只留谢青芙一个人站在原地,握着那枚平安符呆怔半天。

屋外起风了,天气一日比一日的凉了起来。

第二日却是出了太阳,尽管蔫蔫的没有什么力气,阳光也是有气无力的不温不火,但整个谢府的丫鬟和家仆都活泛了几分。

谢青芙站在门口,贴身穿了短衫,再穿上一件素青色的裙子,外边又披了件厚厚的披风,整个人都臃肿了许多。谢红药却为了看起来大方美观,并未披披风,只在上身贴身多穿了一件短衫,外面便是藕荷色裙子,冻得白皙的脸上都起了微微的红晕,整个人仿佛开在池潭中央的一朵荷花,宁静秀美。

谢青芙向半绿略一皱眉,半绿便跑回去,取了她的汤婆子来给谢红药。

谢红药望着那个汤婆子,却但笑不语,并不接过,任由自己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红。直到周家派来的马车停在谢府门前,马儿抬起马蹄踏在地上,鼻孔里喷出粗气。车帘掀开,周巽那张总是温和微笑的脸出现在两人面前。

“谢小姐,谢二小姐。”

谢青芙与谢红药略一颔首,周巽便令人引着两人去了另一辆马车。

上了车,车内温暖如春,点着熏香,十分舒适。谢青芙正在心中想着周巽果然是个考虑周全的人,车帘很快的又被掀开了。

一名双髻丫鬟钻进车内,低着头将一件深蓝披风递到了谢红药面前:“谢二小姐,少爷命我送这件披风给您,另外转告您,他并不认为您多穿一件衣服是不尊敬,所以请您务必保重自己的身体。”

谢青芙一怔,却见那件深蓝披风有些眼熟,竟是周巽方才还穿在身上那一件。她看向谢红药,谢红药以手掩唇轻咳两声,微微笑道:“多谢。”说罢从袖间取出一粒珍珠,递到了那丫鬟手里,“怎么称呼姐姐?”

那丫鬟也不扭捏,接了珍珠,收到怀中道:“受不起谢二小姐一声姐姐,唤我朱雪便罢。”

“请朱雪姐姐替红药转告周少爷,披风十分舒适,红药记在心里了。”

“这是自然。”

朱雪放下车帘出去了,车内又恢复了平静。谢红药将那件深蓝披风摊开,而后替自己披上,披好后一面整理上面的褶皱,一面对谢青芙道:“青芙姐姐,你怎的这样看着我?”

谢青芙仍旧有些呆怔,但却已反应过来,只摇了摇头。

她很佩服谢红药这样的人,高傲,冷静,将自己要的东西都牢牢握在手上。但她又想,她应当一辈子都学不会这样。因为她是个一根筋的驽钝的人,对着陌生人露出欢颜是一种很厉害的本事,只是她却不具备这种本事,即便是现在想学,也已经学不会了。

谢红药轻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你怎么想都无所谓了。”

谢青芙见她脸上笑意渐渐消融,只能回答道:“我并没有想什么。每个人有每个人活着的方式,你这样,也很好。”

马车出了景阳城,一路向城外飞奔而去。谢红药的脸上却没有再露出笑容,她轻轻的将谢青芙的手指握在手里,然后闭了闭眼,直到游湖完毕。即便谢青芙总是故意从周巽身边退开,将两人凑在一起,她也还是微微的低着眸,眸中一派冷清,再也没有露出笑容。

游湖归来已经是晚上了,谢府门口站着久候多时的家仆和丫鬟。周巽亲自掀开车帘,将两人接下马车。

谢红药脱下身上的披风,像是准备还给周巽,却又在即将递出去的时候故意一顿,而后不着痕迹的将手收了回来,对周巽轻道:“周少爷的披风,在游湖时刮破了,待我缝补洗好后,再还给周少爷。”

周巽唇边仍旧是温润的笑。他站在台阶下,望着站在台阶上的谢红药道:“多谢谢二小姐。郊外的腊梅快开了,改日……周巽再专程来请谢二小姐去郊外饮酒赏梅。”

谢青芙轻呼出一口气,在这时,她才终于明白了谢红药真正的意图。谢红药要的原来不是周巽的关心与同情,而是再一次相处的机会,这种精明的算计与缜密的心思,她终究是学不来的。

周巽转身要走,却在走出两步后回过头来,望着谢青芙:“谢小姐,下一次赏梅,你还愿意赏脸么?”说话间,温润的笑容中竟带上了一丝了然,谢青芙一怔,随后很轻却很坚决的回答道:“不愿意。”

周巽也不顾四周还有许多丫鬟,只对谢青芙道:“不瞒谢小姐,谢小姐三年前的事情,我全都知道。”在谢青芙心中猛然一跳的时候,他又继续说道,“事实上,我曾经想过做与你相同的事情,但我比不上你大胆,并未付诸行动。那人现在也已经嫁人生子,做了别人的妾侍,现在的我,只是需要一个人同我一起死尸般的活着。”

他轻出口气,笑颜温柔:“显然,你不是能这样活着的人。”

谢青芙微有动容,但下意识却是去看谢红药的脸。却见谢红药面色平静,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话一般。等到周巽说完了,转向她,对她说道:“谢二小姐,改日再见。”

谢红药微微勾唇:“周少爷,改日见。”

谢青芙这才明白,原来那番话并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谢红药听的。周巽在询问她的意见,他已经没有了谈情说爱的力气,需要的只是一个同他一样的人,而谢红药,她竟默认了……

周巽转身上了马车,马车的轮廓很快就消失在黑夜之中。

回到府中,谢榛立即便让丫鬟将谢青芙与谢红药都叫了过去。

谢榛的房间内点着明亮的灯,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本账簿,垂眸看着上面的数字:“今日可还顺利?”

谢青芙道:“红药做得很好。”

谢红药则道:“按您的意思,没有差错。”

谢榛抬首望了两人一眼,目光落在谢红药手上抱着的披风上,略一沉吟便已了然,语气依旧冷硬,却已轻了三分道:“我知道了,回去休息罢。”

谢青芙想,比起谢榛,自己应当更像娘亲。真正像谢榛的是谢红药才对,两人之间只要一个眼神,便能明白对方做了些什么,而她总是要在一切都有了结果之后,才明白过程中发生了些什么事情。

出了谢榛的房间,谢青芙却觉得心中烦闷,并不想回枕眠居,遂裹紧了身上的披风进了花园,岂料一走进花园,便听到两道低低的女声。

“你真的当着他的面这么说啦?”

“当然啦。他本来就是残废,难道还不准我说吗?而且,谁让他只有一只手,每次打水总是要跑两趟才能拎完,剩下的一桶总是放在一边,挡着别人走路。今天我差点被那水桶绊倒呢……”

“他也挺可怜的……你这样大约,不太稳妥罢……”

“怎么不稳妥了?我只骂了他死残废,又没骂他爹娘,我觉得我简直是活菩萨,善心人了……”

这丫鬟话音刚落,却听背后忽然传来个低沉的女声,带着点咬牙切齿又悲愤的味道。

“你方才说,你骂了他死残废?你再把那三个字说一次试试看。”


  ☆、第9章 泛青·(一)


春雪与夏玫是经常在一起干活的好姐妹,这谢家许多的事情,别的人不知道,但她们却知道得一清二楚。许多时候,她们都会聚在花园中,悄悄地讲自己伺候主子所遇到的事情。

这天春雪一开始便心情闷闷的有些不开心,因为二小姐回府,平时本来可以休息的时候她还得去干活,为二小姐准备洗澡水,偏偏后院的水井边,那个叫沈寂的残废还挡在她的面前,动作缓慢的提水,她顿时便皱起了眉头,觉得他格外的碍眼。

若没有失去一只手,沈寂应当属于格外俊秀高傲的那种男子,春雪觉得自己甚至会被他眉宇间的清冷与孤高吸引,但当他失去了一只手,便只是一个没用的残废罢了。

“喂,你烦不烦啊,我站在这里好久了,你的水桶到底什么时候搬开啊?”

只有一只手的男人面色平静,连一眼都没有施舍给她。提了自己的水桶便要走开,只是地上却仍旧留着满装着水的另一只水桶。

春雪银牙一咬就拽住了他空荡荡的袖子,岂料男人像是被脏东西碰到一般向后猛地一退,她“啪叽”一声便摔在了地上,地上还残留着冷水,将她的衣裳全都浸湿了。

“你,竟然敢……”

男人低眸看着她,眉心微皱,像是看着一个傻子:“你自己扑上来的。”

说罢提了水桶转身离去。春雪自己爬了起来,一面忿忿的骂着,一面抬起脚,将身旁那桶水也踢倒了,散发着寒气的冷水淌了一地。

残废,该死的残废!

春雪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所以晚上的时候,她终于将事情同夏玫说了。偏偏夏玫竟还同情那残废,她心下更加愤懑,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谢青芙会出现在她们的身后。

她微微的张着眼睛看着她们,嘴角含着一丝像是气极的冷笑。

“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让你再说一遍。”

春雪从未见过谢青芙露出这种表情,她在谢府干了两年的活了,这个大小姐总是闷闷不乐,对着谁都没个笑脸。但此刻,她低着头看着她,眸中全是冷意,竟像是想杀了她一般。

春雪心头一冷,身上也剧烈的一抖,扑通一声便跪下了:“大、大小姐,我错了。我口无遮拦,我不该说他,您打我骂我都行,您惩罚我吧!”

谢青芙望着她,微微的张开了嘴:“我记得,你叫春雪,是前两年才来谢府的,还来不及将谢府都走遍?”

春雪忙不迭的点头,却见谢青芙嘴角的冷笑更深:“那就永远别走遍了,明早去管家那儿结了月钱,立刻便离开,一刻都不要多留。”

说罢不等春雪反应过来,转身便走,春雪下意识便抓住了她的披风,谢青芙回头一看,眉头紧紧的皱了起来。随后她抬起手将披风从春雪手里狠狠地抽了出来,动作竟是与沈寂一模一样。

“别碰我。”

春雪眼圈发红,一吸鼻子,只觉得眼泪马上就要掉下来,但等她想明白求饶可能还有用的时候,谢青芙已经不知道走到哪儿去了。

谢青芙从来没想到,即使是在谢府,都会有人这样去伤害沈寂。他的手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也就理所当然的觉得别人也都会接受他的手,直到听到“残废”那两个字,她才忽然剧烈的心酸起来。

她不知道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她不在的地方,有多少的人对他说过多少次这样的话。

她不敢想,她不愿意想,她害怕听到任何他被伤害的事情。

谢青芙回到枕眠居,直接便倒在了床上,半绿打了洗脸水来,也被她打发出去了。她将松软的被子拉起来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然后死死的咬住了被子。

忍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哭了出来。

从再见到他开始,她总是在哭。

可是除了哭以外,她竟然不知道还能为他做些什么。他那样的人,根本不肯接受她送上的任何好意,别的人总觉得他是高傲,但她却明白,他只是自卑与倔强到了极点,像是一块缺了一角的石头,即便残缺不堪,也没有人能打破他的冰冷与顽固。

她除了哭,除了心疼,想不到任何补偿他的办法。

第二日一大早,半绿便送来了早饭。谢青芙的眼睛有些红红的,看得半绿一怔,随后咬着嘴唇拧了热帕子递给她,谢青芙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随后有些犹豫的开口道:“半绿,你帮我去安排一件事情。”

半绿弯下腰,认真听着谢青芙说出的话,听完以后,点点头示意自己听懂了。

沈寂下午再去打水的时候,却见水井四周竟是一个人也没有。他知道谢家有两口水井,一口便是后院这口,另一口则是在前院,后院的人要去前院打水要花上许久,所以大家平时都在这口水井打水,平时无论什么时候,水井旁边总是围着丫鬟与家仆,今日却清清冷冷杳无人烟,但等他略微皱眉的提着一桶水回渡水院的时候,却正遇见一个家仆,骂骂咧咧的拎着桶水从前院回来。

见到他,那家仆“啧”了一声:“你还敢在这里打水啊,大小姐下了命令,后院这口井除了她的人以外,谁也不准用。”

沈寂略一蹙眉道:“大小姐下的命令?”

家仆气喘如牛,用力点点头,拎着水桶便走远了。

沈寂低眸看着手上那桶水,忽然就弯腰将水放下了。没过多久,半绿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一脸惊讶的看着他:“沈管家?你怎么在这里,打水吗?”

沈寂不语,半绿接着道:“怎么还不拎走啊?要我帮忙吗?”

沈寂侧首望着她脸上那种撒谎以后强装镇定的表情,静默片刻,道:“这口水井,我可以用?”

半绿用力点点头:“水井挖出来不就是给人用的吗,你当然可以用啦。”

沈寂点头,半绿以为他是要拎水回去,岂料却是眼见着他走回井边,用一只胳膊艰难的举起水桶,将水又倒了回去。半绿低呼:“沈管家,你……”

沈寂倒完水,用力的吸了口气,然后无视半绿,拎着水桶就要想前院走去。半绿伸出手想要拉住他,却被他平静而冷漠的表情吓到,顿住了动作。眼见着沈寂已经绕过了拐角,才一拍自己的脑袋,匆匆的跑回枕眠居。

沈寂沉默的走向前院那口井,此时井边排着许多的家仆,他便排在家仆身后,等轮到他时,有些吃力的单手将水桶抛下井,微微咬着牙转动那井轱辘。但他只有一只手,实在是力不从心,排在他后边的家仆们开始发出低低的抱怨声,更有甚者直接要上来帮他,但他却向后一退躲开了那人的手,只道:“不必。”

“你说不必,但我们很忙啊。你要是实在不要我们帮忙,就排到后面去,等我们打完了你再来打。”

听到家仆这样说,沈寂也不反驳,收了水桶便退到了一边。

正值中午,无论是厨房用水还是净手用水全都要从这里打,来打水的人络绎不绝。所有人都排着队,动作干脆利落,只有沈寂像是一个异类般耐心的站在一边,一只手中拎着个滴着水的水桶,另一便是空荡荡的袖子,稍微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带起一阵微风,便吹得那袖子微微拂动起来。

打水的家仆与丫鬟来了一批又一批,沈寂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直到有人喊最后一个打完水的家仆去吃午饭,那家仆提着水匆匆的离开了,他才重新回到井边,十分平静的将水桶放进了水井里,再咬着牙艰难的将满满一桶水打了起来。

他拎着水缓慢的走过前院,再走过花园,却在回到渡水院,脚步都变得有些踉跄的时候,在门口见到了谢青芙。她静静的站在那棵桂花树下,脚边落着许多米黄色的桂花。

沈寂像是没看到一样,脚步重归沉稳。他与她擦肩而过,用肩膀抵开门。却听她忽然开口,像是有些生气,又像是有些恼羞成怒:“为什么?明明后院就有水,你为什么要专门到前院去打水?”

沈寂却并没有回答她的话,手上的重量让他没办法张开嘴说话。如果在这时张开嘴,从他口中一定不是冷淡的话语,而是略微急促的呼吸。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抬起手将水倒进去,歇了一歇,这才重新又提起水桶,但只走到门口,她忽然冲上来,握住他手上的水桶。

“我帮你。”

“不用。”

沈寂的声音冷得像是要结冰,但谢青芙却仍旧执拗的握着他手上的水桶,想要抢过来,两个人拉来拉去拉了好几个来回,谢青芙低下了头,又加上了另一只手一起用力。

就是在这时,沈寂忽然就松开了手,谢青芙用的力来不及收回来,身体猝不及防向后一退,跌坐在地上,水桶“砰”的一声摔在了地上,里面残留着的冷水流出来,打湿了她撑在地上的袖子。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后,沈寂冷淡的看着她狼狈的样子,沉声道:“我说了不用你帮忙。大小姐,你的同情心要是真的多得没处用了,就去街上找穷人,每一个穷人,你都给他们送上一锭银子,他们大约会很高兴的。比你在我这个残废这里纠缠有用得多。”


  ☆、第10章 泛青·(二)


谢青芙抬头盯着沈寂的眼睛,只觉得委屈又难过。

袖子上湿冷一片,但她却像是什么感觉也没有一样。只是握紧了手指,连爬起来的力气也没有。

“为什么……非要绕远路?明明在后院打水更方便。”

“你又是为什么?”沈寂淡漠的看着她。漆黑点墨的眸子里冷得如堆冰雪,“院子里每天的皂角米分,用来压衣裳的石头,还有后院的水井。都是你做的吧。”

他的语调毫无起伏,并不像是在质问她,反而像是在陈述一件事情。

谢青芙心中像是有波涛不断起伏,她看着他站在她面前,身形单薄纤瘦,一管空荡荡的袖子随风轻拂,只觉得心中一慌,匆忙将视线从他的袖子上移开了,想解释却说不出话来。

沈寂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目光又冷了几分。他弯下腰捡起那只木桶,也不管谢青芙还倒在地上,绕过她就往院门口走去。

他冰凉的声音里带着微嘲:“因为可怜,你能暗地里帮我做很多事情,但你却不能帮我活着。我和平常人没有什么差别,把你的同情和可怜收起来。”

说罢迈步走出院门,谢青芙从地上爬起来追出去,只见他踏过一地的桂花,慢步穿过花园。她跟在他身后,却见他依旧没有走向后院,而是径直的向前院走去了。

其实她明白的,这个人到底有多倔强。所以才不敢明目张胆的帮他,只吩咐了半绿偷偷的给他送皂角米分,为了他的脚不泡在冰冷的水里,给他送了块能压衣裳的石头。

后院的水井……则是因为怕他介意被人看见断臂,所以才吩咐半绿下令。但他却倔强到了根本不要她帮助的地步,她只是要靠近都会被他远远的推开。

谢青芙站在花园口等了许久,沈寂才又提着水出现。他一步一步走得很缓慢,因为缺了一只手难以保持身体的平衡,他提水本来就比寻常人要费力气,此刻更是显得十分疲惫。

他提着水与她擦肩而过后,她默默地又跟了上去。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将那桶水倒进水缸里,然后放下水桶来。

“还不走?”

谢青芙一怔,她并未想到,她还会跟他说话。

沈寂道:“老爷让你与我保持距离,你都忘了?”

这句话若是从其他人嘴里说出来,谢青芙大约会觉得心惊,但从他嘴里不带什么情绪轻飘飘的说出来,她只觉得那种难受的感觉又开始在心里剧烈翻涌起来了。

她沉默了片刻,才呐呐道:“你是从丫鬟那里听说的吗?她们说的话,你都不要相信,也不要放在心上……”

“是假的?”

沈寂却不给他任何解释的机会,谢青芙听他问的云淡风轻,黑眸也冷冷的看向她,只觉得心中一震,本想脱口而出的谎话也哽在了喉咙口。

“……是真的。”

说完以后,她微微的低下了头,只觉得心中升起剧烈的无力感。袖子还未干透,湿哒哒的黏在胳膊上,她用另一只手去摸了摸,抬起头来,面前出现一只有着红色勒痕的手,手上拿着一张干净的手帕。

沈寂用十分平淡的语气说道:“把手擦干,然后不要再来了。”

谢青芙的目光却未落在手帕上,而是怔怔的看着那只手。赔礼宴那夜她见过他的手,只是那时光芒微弱,她只能看清他的手被冷水冻得发红,上面还有着裂口。此刻,在百日天光下,伤好后的伤疤,微微发红的指节,还有方才提水勒出的红痕,全都无所遁形的出现在她面前,让她不由得便心中一酸。

“怎么,嫌弃?”

听他平淡问出这句话,她连忙伸出手去,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冰凉得让她一颤,刚拿到手的手帕也落在了地上,她有些失态的想去捡那手帕,但他却比她先将那手帕捡起来,放回怀中。

“嫌弃也无可厚非,我是怎么清洗手帕的,你是知道的。”说罢顿了顿,继而云淡风轻道:“以后若无事,真的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见到你。”

谢青芙只觉得有一种羞愧又委屈的感觉,但更可耻的是她并不想离开他。即使被他误会,也不想离开他的身边。

“我是你的小姐……”她终于将手指握紧,“并不是你说不想见就可以不见的。”

“哦,大小姐。”沈寂冷漠又嘲讽的侧身,让她看到水缸旁边放着的一块石头,“麻烦您走的时候,把您恩赐给我的石头带走。”

谢青芙刚握紧的手指又松开了一些:“……你不用吗?”

沈寂眸中清冷如月,并没有一丝的情感波动。他轻启双唇:“我只有一只手,拿不起来。”

谢青芙只觉得心中越来越堵,那种羞愧的感觉也让她没办法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无论你信或是不信,总之……我并没有可怜过你!”

说罢这句话,她转过身推门而出,身后的沈寂并没有挽留她,她一个人跑到花园里,寻了个没人的凉亭,然后呆呆的坐了下来。

他变得……十分敏感。

这种敏感已经到了她无论做什么,都会被他误会成可怜和同情的地步了。但她却无法反驳,因为她看着他做每一件事情的时候,总是会想着从前他还有两只手的时候,那时候的他虽然也十分冷漠,但却至少会让她靠近。

谢青芙想着沈寂从前的样子,他微微扬起的嘴角,他翻书时蹙起的眉头,他生气时眸中的冷意。从前的他与现在的他明明并没有任何差别,但她却已经感觉不到,那是她的阿寂了。

她的阿寂……

谢青芙不知道自己在凉亭里坐了多久,直到谢红药与她的丫鬟一同散步到了花园,在凉亭中发现了她。

她对谢红药连笑容都没办法露出,只能微微的勾了勾唇角,接着便继续闷闷不乐。谢红药忽的就了然了,对身边丫鬟道:“天雪,你退下吧,半个时辰后再来找我。”

谢青芙眼见那丫鬟走了,也只抬头蔫蔫的望了谢红药一眼。谢红药瞥见她袖子湿透,轻道:“你又去找沈寂了?”

谢青芙摇摇头:“我……并没有打算去找他的。我只是想偷偷的帮他做一些事情,并没有想到他会那样敏感,执意认为我实在可怜他……”

谢红药道:“青芙姐姐,若我是你便不会刻意去帮他。对他来说,被当做普通人看待,才是最大的善意。”

“但他并不是普通人……”

谢青芙微微的低着头,谢红药见她倔强模样,本欲出口的话像是在喉咙口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

“无论是不是普通人,总之你将他当做普通人便好了。”

谢青芙听她这样说,忽然就摇了摇头:“我不傻,我明白你的意思。只是你不明白那种感觉,我每每看到他受苦,都会觉得收到那样待遇的为何不是我。他在我眼里是最特别的,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将他当做普通人看待。”

谢红药沉默良久,忽的勾唇一笑,她拍了拍谢青芙的手:“若哪天他再认为那是可怜,你便把这番话对他说出来。只需这样,你们大约就……”

谢青芙摇头:“在谢府里,这些话,并不能说。”

谢红药嘴角的笑意慢慢的褪去了。拍着谢青芙手背的手指也一凉。又是沉默良久,她终于轻呼出一口气,望向园中快要枯萎,整株都蔫蔫的木芙蓉,目光也渐渐的凉了下去。

其实有时候,她比谢青芙还要明白。谢府那么大,但却容不下任何一点的叛逆与反对。她想她虽不愿意再回静安寺,但谢府却也不是她的家。

这世界上,没有地方是她的家。

第二日天空出了微微的太阳,云朵如丝似絮,丝丝缕缕飘在蓝得像是丝绸的天空中,阳光穿过渡水院外的桂花树叶,洒落在地上,变成了一小块一小块不规则的光影。

一大早,沈寂便听到了不远处的后院传来打水的井轱辘声,夹杂着丫鬟们的嬉笑和打闹,十分热闹。

沈寂推开窗子,有阳光落在他的身上,肩上,空气里都是温暖的桂花香气。视线所及处是阳光洒满的院子,院子中一次也没有用过的皂角米分已经不见了,水缸旁那块石头也被人搬走了。

“无论你信或是不信,总之……我并没有可怜过你!”

少女那句有些委屈,又有些歇斯底里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带起一种略微有些奇怪的酸涩感觉。他总在想,她大约还剩什么至关重要的话没有对他说出口,这样想了片刻,沈寂觉得阳光太耀眼,晃得他有些头晕,遂伸出手去,将窗子又关上了,房间内重归阴凉。

匆匆几日过去,冬天真的来了,景阳城也越来越冷。无论是谁,现在出门都会披上件厚厚的披风,不然总会被冻得涕泗横流。

木芙蓉也谢了,只剩下干枯的枝条与树叶等人清理。这日沈寂正在花园中抬手摘那木芙蓉的叶子,天上忽然就下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冰冷的,无声的落在他的脸上。

沈寂抬首望天,眸子里却比那雪还要冷,冷漠里,却又带着些令人心酸的茫然。

“哎呀,你在这里呀。”

一个家仆匆匆的向着他跑了过来,急急地道:“快跟我走一趟,老爷让我带你过去。”


  ☆、第11章 泛青·(三)


沈寂站在谢榛的面前。

谢榛正在算着一笔账,带了翠玉扳指的拇指勾过算盘珠子,连头也不抬。

“一个月来,在谢家可还习惯?”

沈寂并未说话,谢榛便将手上动作停下,抬起头来看着他:“已经想起什么来了?”

沈寂道:“我对这里所有的人和事,都毫无印象。”

谢榛道:“自你走后,这府里所有的下人都换过,你没有印象也实属正常。”说罢干脆合上了账本,幽深带冷的眼神毫不顾忌的落在他的手臂上,“青芙可有缠着你,找你麻烦?”

沈寂呼吸一顿,不知怎么就下意识说了谎:“没有。”

“是吗?”谢榛轻描淡写,直勾勾的盯着他的双眼,想是想看穿他在想些什么,“青芙是我的女儿,她像我,面对街边的猫猫狗狗,或是不能自理的弱者,总是同情的。若她对你做出什么失礼的事情,不必放在心上。”

宽大的袖子遮住了沈寂的手指,若他想握拳发泄也是可以的,但他却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听到:“是,沈寂知道了。”

谢榛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边,沉声道:“我知道你想记起从前的事情,不然也不会专门回到谢府。你若记起什么便告诉我,我会找大夫替你诊治。”

“多谢老爷。”

谢榛像是对沈寂这副波澜不惊的高傲模样很不满,控制不住的皱了皱眉头,许久后才说道:“周家二少爷邀请了两位小姐去郊外小住赏雪,需要人伺候,你也跟去罢。”顿了顿,似乎漫不经心的补充道,“周少爷对青芙似乎情有独钟,若两人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你务必帮忙撮合。”

这样的事情,为什么会专门让他来做?

谢榛以为沈寂应当会感到奇怪,但他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冷淡,只微微垂眸道:“沈寂知道了。”

“你竟不拒绝?”

“为何要拒绝?”

“你并不像是会愿意做这样事情的人。”

“谢老爷让我回到谢府,对我有恩。若这样做你会开心,沈寂没有拒绝的理由。”

谢榛忽的就转过身来,紧盯着沈寂的表情,却见他一双眸子冰冷彻骨,里面明明没有半分情绪,却教他心中猛地一颤。

“……你回去吧。”

他匆匆摆了手,眉头紧皱,看起来竟像是有些不知所措。

沈寂于是便回了渡水院,走到院门口时,他瞥见那树桂花也已落尽,地上一片脏了的米黄色花朵,被人踏得乱七八糟。遂脚步一顿,从院中取了笤帚,将那些桂花扫在一起,岂料这时起了一阵风,吹得他衣袖拂动的同时,竟将他好不容易扫好的桂花也吹散了。

空气里重新弥漫起清淡到了极致的桂花香气,像是马上就要消散一般。

几日里天空一直在下雪,不久整个景阳城便被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周家马车停在谢府门前这日,连下几天的雪竟是停了,太阳也出来了,阳光照射在满城白雪上,闪得人眼睛都张不开。

谢红药站在门口,怀中抱着那件深蓝色的披风,仿佛抱着什么珍贵的宝物。谢青芙则是站在她的身后,不断的往谢府里望着,像是想看到些什么。

“青芙姐姐,你怎么了?”

谢红药见她不上马车,反而是向相反的方向,心中有数,却仍旧开口询问。

谢青芙闷闷不乐,轻声道:“没什么。”

只是……这次去城郊小住,少则也要十天半月的。因为不愿意那么久看不见沈寂,她便想趁走之前去渡水院偷偷看他一眼,岂料即使她一大早便去了,沈寂也并不在院中。

花园里,水井旁,甚至凉亭里都找了,也未见到沈寂的面。她找到快失去耐心了,甚至猜想是不是谢榛偷偷将他赶走了,才有个家仆告诉他,沈寂原来一大早就出门了。

谢青芙一边在心中想着他会去哪里,一边一步三回头的上了马车。

她以为她真的要十天半月见不到沈寂了,岂料到了别庄,刚一下马车,她便在一群涌上来迎接的丫鬟与家仆中看到了沈寂。他披着一件青色披风,泼墨鸦发,冰冷神色,整个人像是开在冰雪之间的一朵青莲,竟是让人移不开眼睛。

“谢小姐,谢二小姐。”

周巽迎上来,将手递给谢青芙要扶她下马车。但谢青芙却看了眼沈寂,咬了咬牙自己跳了下来。周巽也不恼怒,用同样的动作将谢红药扶了下来。

周家的别庄无疑是建造得精致绝伦的,此处像是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庄子外是片树林,即便是冬天也有未落叶的树,偶尔还能听到清脆的鸟鸣声,庄子四周更是长着些含苞待放的腊梅,小小的黄色花苞紧紧地包裹成一小粒,城中腊梅都争相盛开了,这里的腊梅竟是还没有半点要开放的意思。

周巽叫退了四周的丫鬟,家仆与沈寂也去帮忙搬东西了。谢红药将手上的披风交到周巽手里,脉脉道:“周少爷的披风,红药已经洗好了。”

周巽看了一眼那披风,含笑不语,只接了过来,随后又替谢红药披上了。

“谢二小姐今日又穿得单薄,女人家容易患寒症,注意些为好。”

谢红药便也低眸微笑起来,两人相互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便向着那庄子大门走去。谢青芙故意落在两人后边,周巽回身询问时只说自己还想再看看庄子外的梅花,等到两人都走进了庄子里,这才回到马车边,在一群家仆里找到了沈寂的身影。

她望着他,不知是惊喜多些还是埋怨多些的道:“你怎么来了?我早上去找你没找到……我以为你……”

沈寂并未回头,一身青衫被披风包裹着,依旧显得他身形颀长纤瘦。他单手提了个包裹,这才转身向庄子大门走去:“老爷让我来,撮合你与周少爷。”

谢青芙顿时愕然:“我与周少爷?我怎么会和周巽,他要娶的明明就是红药。”

沈寂脚步一顿,侧首看她:“周少爷钟情于小姐,难道竟是襄王有心,神女无梦?”

谢青芙眉头一皱,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只能扯了扯自己的袖子,低着头手足无措。他说完这句话以后便不理她,自顾自的走进了庄子里,她便也跟了过去,看着他将包裹交到别庄管事的手里,接着又重新向庄子外走去。

谢青芙刚要跟上去,却又停住了脚步。

她知道即使是在这里,谢榛也依旧不会放过她与谢红药。她若是再缠上去,说不准会带来什么麻烦,只能再次扯了扯袖子,向管事问了谢红药与周巽的去处,自己慢慢的踱了过去。

见到他,并不是不开心的。

特别是在自己闷闷不乐,做好十天半月见不到他的准备后,他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虽然嘴里说着让她听不懂的话,却依旧让她心中升起克制不住的欣喜。

这里不是谢府,谢府只会让她感到浑身都不自在,但在这里,她呼吸到的空气都像是自由了几分。

若能……永远不回去就好了。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谢青芙知道这样的想法是危险的,正是因为这种想法,所以三年前她才会犯下大错……所以沈寂与自己会变成现在这样。

这样想着的谢青芙在别庄里四处逛了逛,虽然知道谢红药与周巽在庄子后园的凉亭里饮茶赏雪,但正因为知道,所以她反而不愿意去看了。

她想周巽邀请她一起来只是为了礼数。游湖归来的那一日,谢红药,周巽,还有她。三个人的关系已经理得清清楚楚,若这时她还专门去打扰,反而是让人厌恶了。

谢青芙一直逛到中午时分,管事派人来寻她回饭厅吃饭。

“谢小姐的房间挨着谢二小姐的房间,用过饭以后,小姐可以回房间歇息片刻,也可以到庄子后园散心赏雪。”

谢青芙点了点头,却又忍不住问道:“其他人的房间……在哪里?”

管事一愣:“小姐是说……”

“我的丫鬟,半绿。”谢青芙说罢顿了顿,强装镇定,“还有一起来的,沈寂。”

“哦……下人自然都住在下人房。小姐的意思是……”

谢青芙在山庄闲逛了一整圈,就连下人房也没有放过。想到下人房单薄的木门与草堆屋顶,夜晚必定是十分的冷,他的断臂处一定受不了这种伤痛。谢青芙微微一簇眉头就想让管事替沈寂换个房间,却在话语即将脱口而出的时候闭了嘴。

只要将他当做普通人对待就好了……

谢红药的话回响在脑子里,她轻轻地吸了吸气,才对管事道:“郑管事辛苦了,我看那下人房寒冷漏风,下人住在里面大约寒冷难忍。你去我的丫鬟半绿那里领些银钱,替每间下人房都加些木炭,大家晚上睡觉暖和一些,隔天干事也能卖力一些。”

管事匆匆点头:“是,谢小姐。是小的考虑不周,谢小姐菩萨心肠,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谢青芙只微微的点了点头,心中却说不出的苦涩。

且不说她这番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即便她真的能变成菩萨,也一定没什么济世渡人的心。她只想做沈寂一个人的菩萨,免去他所有的痛苦难过,即便代价是替他承受。


  ☆、第12章 泛青·(四)


无声的雪飘飘洒洒,从视线够不到的天空高处洒落在地上。后园的凉亭边种着青松,针一样尖锐的叶子上也都积了厚厚的雪。雪白与苍绿辉映在一起,格外好看。

谢青芙一大早起来便发现,自己昨日换下来的衣裙不见了,料想应当是半绿收去洗了。那条衣裙厚实,她本想再多穿一天,遂将半绿唤了来:“半绿,我那条裙子你已经洗了吗?”

半绿一怔:“我没有收小姐的裙子啊……啊,我想起来了。早上周家的两个丫鬟来过,将小姐需要洗的衣裳都收走了。”

谢青芙略一皱眉。

她少时并不以为被陌生人洗自己的衣裙有什么大不了的,直到认识幼时沈寂。那时她被他脸上的冷漠与淡然吸引,腆着脸便要去拉他的手,却被他皱眉避开了。

小小的少年眉头紧锁,寒玉般的眸子里透出抗拒,轻启嘴唇吐出三个字:“不要,脏。”

她赌气去水边洗了手,直将手都搓得脱了皮,再去拉她的手,他却仍旧避开了她。

稚嫩的小脸上没有过多表情,却已能看见将来的俊秀,他望着她通红蜕皮的手,顿了顿,才像是解释一样的说道:“即使你洗得再干净,我也不喜欢别人碰我。”

而她看着他,撇了撇嘴:“我早晚要拉到你的手!”

那以后她想尽了办法,却仍旧是碰不到他的手,甚至在被他碰到衣袖后,都会眉头紧皱深恶痛绝的将那件衣服脱下来洗干净。她害得他不知道洗了多少次衣服,心里愧疚,终于决定放弃这种念头。

后来有一天,谢榛从外边经商回来,路上顺带着给她带了几串糖葫芦。她拿到糖葫芦的第一个想法便是去找他,让他尝一尝。结果因为跑得太快,在跑到渡水院的时候,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包裹在山楂上的那层糖衣也被摔掉了,地面一片狼藉。

她看着摔破了的糖葫芦,再看看自己磨破了皮的手肘,“哇”的一声就哭了出来。

向来孤僻的沈寂像是没办法容忍她的哭声,寻声找过来。她伸出手委屈的想拉拉他的袖子,却又委屈的收了回来。

“爹带回来的糖葫芦,我想给你先尝尝的。我自己都没尝过……就摔破了。糖葫芦不能吃了,你也不会理我……我真惨。”

沈寂略微一怔,看着她泪水满脸的模样。静默片刻,抬起袖子来默默地替她擦掉了眼泪。

“我吃过糖葫芦,以后若再买到,不用想着我。”

那是她与沈寂的第一次接触,虽然只是袖子,可她还是破涕为笑,禁不住抓住他的手,笑得像是个傻子。

“抓到你的手啦。”

沈寂剧烈挣扎了几下竟是没有挣开她的手,只能眉头紧锁将头扭到一边去,不去看她脸上傻子一样的笑容。

那件事过后,沈寂意料之中又被她连累得重洗了整件衣衫,甚至在她专门去渡水院找他的时候闭门不出,躲了她许久。

谢青芙同沈寂待得久了,学得同他一样,除了半绿外不喜欢生人碰自己的身体与衣服。想到别人正捧着她穿过的衣衫,在上面寻找污渍,来回搓洗,不由得便随便寻了件裙子换上,披了披风走出门去。

“我们去找那两个丫鬟。你拿些赏钱,只说裙子腰带里藏着张不能被洗的字条,赏他们些钱,将裙子换回来。”

对半绿吩咐完后,谢青芙自己也向后园走去。她昨日乱逛的时候便发现后园有个不小的池塘,不知怎的还未结冰,料想那两个丫鬟应当是在那里洗衣裳,遂专门绕着那池塘寻了一圈。

岂料丫鬟没找到,却看见昨日那姓郑的管事正指挥一群家仆往下人房的方向搬炭。

“郑管事,您说那谢家小姐是怎么想的。她不过在这里住上半个月,最多这半个月能让我们用上炭,她早晚要离开,不可能一直替我们供炭,我们要是习惯了暖和舒服的日子,以后她一走我们可怎么办?”

郑管事抱着个汤婆子,微微一笑:“谢小姐是善心人,你可不许胡说,让人听见就完了。”

那家仆道:“拉倒吧,说什么好心人,不就是同情心泛滥。她要是能一辈子给我们供炭,再每个人给我们补贴点银两,我就相信她是个好心人。”

说罢哈哈哈粗笑起来,郑管事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这话也就跟我说说,敢对谢小姐说吗?”

家仆道:“这我怎么敢,当着她的面我自然会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美貌赛过七仙妹,善心赛过活菩萨,您就请好吧。”

谢青芙站在那处许久了,只觉得双脚都被冻得有些发麻。一开始听到她是有些气愤的,但再想想自己的确是并非好心,的确只是想着能让沈寂能暖和点,不由便轻吸了口气,准备转身离开。

岂料刚微微的侧过身,便听那家仆又促狭道:“郑管事,挣得不少吧。”

“胡说。”郑管事略微一顿,随后捂紧了衣领,“我能挣到什么?”

“那谢小姐给的钱啊。”

“谢小姐给的钱,我不都交出来买炭了吗?”

“哟,您我还不清楚吗?您给自己买的是好炭,能烧整夜的那种,给下人们买的都是些没烧透的湿炭,烧一烧就呛得人不行。这其中……”家仆将一袋子炭跺在地上,做了个抓握的动作,“这其中差价,您能没赚?”

“你果真……”郑管事略一沉吟,像是嗔怒的低叹一声,从袖间取了一小粒银子递给家仆,“喏,给你,记得管好自己的嘴巴。”

“嘿嘿。这我当然知道。我看您给谢小姐身边那叫半绿的丫鬟送的是好炭,给叫沈寂的残废送的又是湿炭,这又是什么道理?”

“能有什么道理。”郑管事漫不经心,玩弄了一下手里抱着的汤婆子,“会抱怨的正常人,自然要比不会抱怨的残废要多些福利。你还年轻,多学着点……”

话音刚落,忽然就听身后传来什么东西被踢到的声音。郑管事回过头,却见谢青芙就站在一棵松树后,脸像是树上的雪一样苍白。

“你给他湿炭?”

“谢小姐……您……这。您都听到了?”郑管事一惊,见谢青芙抿紧双唇像是极力在克制怒气,拳头也紧紧的握起,浑身一激灵就赶紧摇头,“谢小姐,我同下人开玩笑说的话,您怎么能当真,您给的钱都用来买炭了,沈寂的房里也是好炭。我……”

“你居然给他湿炭。”

谢青芙却像是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一般,只是咬住了牙齿,然后弯下身攥了团冰冷的雪,狠狠地摔在了郑管事的脸上。

郑管事将脸上的雪扒下来,一脸愕然,却见谢青芙眼圈慢慢的红了:“他身上有伤,受不得冷。你却给他湿炭。就因为他不抱怨,你便给他湿炭……”

说到这里,牙齿咬得越来越紧,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给狠狠咬碎。

“谢小姐,谢小姐您别生气。哎哟小的错了,您可别哭……”

谢青芙也反应过来面前是怎么样的状况,她死死地咬住了嘴唇,直咬得口中尝到微微血腥味,才退了一步,对两人一字一句狠道:“将炭买回来,否则我不会放过你们。”

说罢转身便往前院跑了回去,在苍白的雪上留下两行脚印。

郑管事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完了……完了……”

家仆却道:“不……没完。郑管事,您看,我们去求他帮忙……”

郑管事颤抖着嘴唇,顺着家仆看的方向看去,却见沈寂就站在不远处,眸光寒若冰刃,却也平静如雪。他披着件青色的披风,越发衬得他眉目寒冷,皮肤苍白。

郑管事本想上前去让他帮忙说情,却在被他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后浑身一僵。只有一只手的男人虽然平静,但目光却比方才谢青芙的目光,更要冰冷上千分万分,仿佛只要他一开口,便会被封入冰雪之中,万世不得超生。

他只站了片刻,随后像是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回过身走了。仿佛漂浮在冰湖里的一片青莲花瓣,浑身都散发着孤僻的气息。

谢青芙虽对郑管事那样说了,但等到冷静下来,却并没有真的动手报复。她知道她若是开口,一个管事而已,周巽定会听她的话不再用。但她却不知道用怎样的理由使周巽那样做。

她不能直说,怕谢榛知晓是一方面,怕沈寂知道自尊心受到伤害又是另一方面。

就这样一面忍耐一面纠结,谢青芙只觉得自己忍得心中难受。只要一想到沈寂还住在湿冷的下人房里,伤口说不准便正在隐隐作痛,她便觉得心慌意乱。

这日周巽备好了饵料,邀请谢青芙与谢红药去别庄不远处的湖面上钓鱼。

谢红药捧着个汤婆子,整个人都缩在周巽那件深蓝的披风里,看起来格外惹人怜爱。自来的那日之后,周巽便将那件披风送给了她,而她并未拒绝。

听到钓鱼,谢红药望向屋外飘飘洒洒的雪道:“能钓到吗?这天气湖面都该结冰了吧。”

周巽道:“谢二小姐有所不知,这种天气,结冰的只是湖面,湖面以下的鱼都还活泛着。在湖面凿出一个洞来,将鱼饵抛进去,是很容易能钓到鱼的。”

谢青芙坐在一边听着,手指忽然就一抖。

她想要是沈寂要是也像湖面一样,只是表面结冰,里面还是柔软温暖的就好了。那样,她就可以在他的心上凿个洞,重新住回他的心里了。

周巽说完后谢红药欣然同意,于是周巽便含笑望向谢青芙。

“谢小姐呢,也要一同前去吗?”


  ☆、第13章 泛青·(五)


谢青芙本想摇头说自己不去了,但谢红药却对她略一点头,动作很轻几不可见。

谢青芙于是将到了喉咙口的“不去”二字咽了回去,重新道:“自然要去,应该会很有趣。”

用过午饭后,丫鬟家仆次第捧着御寒用品与垂钓工具走出,由于这辆马车足够大,周巽征询两人意见后,便与两人一起上了马车,另跟着一起上车的还有那名叫朱雪的丫鬟。后面再跟上一辆专门用来装垂钓用品的马车。

马车向着庄外驶去,谢青芙百无聊赖之下掀开了车帘,向后望去,却见后边竟还跟着一队家仆,每个人都冻得面色蜡黄。谢青芙一怔,顿时不忍,再仔细一望,却见沈寂竟也跟在后面,与别人不同,即便是这样的冷,他的表情也依旧淡然,只是那管空荡荡的袖子在风雪中剧烈拂动着,存在感更强了。

他走不快,便跟在队伍的最后边,脚步沉稳,嘴唇微启,看得出十分吃力。

谢青芙看得十分难受,猛地缩回脑袋将车帘放下了。

“谢小姐怎么了?”周巽问道,“可是天太冷?我让车停下来,从后面取件厚衣裳来?”

谢青芙怔了怔,想到马车若是停下来,不定那些家仆与沈寂为了找衣裳还得受多少折腾,连忙摇摇头:“不……我只是奇怪,怎的后面会跟这么多人。”

周巽温和笑道:“谢小姐有所不知,湖面离庄子虽然近,但风雪若是越来越大,带的人少了很可能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所以我带上这些人,以防万一。”

谢青芙顿了顿:“……沈寂呢?他为什么会跟来?”

这一次回答她的是谢红药:“他私下里找我,坚持要跟来,我也毫无办法。”

谢青芙无话可说,揪紧了自己的袖子,因为离庄而变得轻松许多的内心忽然就又难受起来。她忍了又忍,终于是没忍住,又多次掀开车帘,一路都偷偷的去望沈寂。越看便越难受,但却又控制不住自己不去看。

马车没有行驶多久便到了一片湖边。湖边景色宁静优美,长满苍翠的松树,湖面比平地略微低上一些,落满了白雪。

家仆们拿着笤帚走到离岸边远一些的地方,跳上一跳确认冰面结实后,便扫尽那一片的雪,随后拿了凿子,在冰面上凿出几个大洞来。

谢青芙望向那些洞,却见透过冰洞,果然能看清里面深不见底的湖水,因为没有光,那湖水黑洞洞的如同通向地狱一般,看得她不由得便退了一小步。

周巽道:“谢小姐不用怕,下人已经检查过了,很安全。”

说话间,家仆们又从马车上搬了独凳与小桌下来,将独凳和小桌在冰洞旁边摆好,又取了点心瓜果与小炉,放在桌上。

谢青芙看着家仆们忙得不亦乐乎,将一壶酒放进小炉中去加温,又有专门的家仆取了钓竿来,就连鱼饵也一并抛进水中,这才退到一边,毕恭毕敬的请周巽,谢红药与谢青芙一同坐下,旁边另有丫鬟打伞。

谢青芙本来以为垂钓应当是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岂料所有的一切竟都是仆人来做,自己就像个在一旁看戏的客人一般,不由得便觉得十分无趣。

周巽与谢红药却是十分有耐心,一面等着美酒温好,一面聊起四处景致来。谢青芙见四周杳无人烟,空荡荡的哪有什么景致,更觉得无趣。

“青芙姐姐。”谢红药忽的就失了笑,拉了拉她的袖子,谢青芙侧耳去听她的话,却听谢红药凑近她的耳边道,“事实上,沈寂并不是自己要求来的。”

谢青芙讶异道:“你……”

“你听我说。”谢红药仍旧低低的道,“不管是谢府还是庄子里,都有谢府的人看着。但这次来湖面垂钓,除了沈寂之外,我一个谢府的人也没有带,就连天雪与半绿也都留在庄子里了。”

谢青芙只觉得心中剧烈一跳,来不及深思,谢红药便凑得更近了,声音也压得更低了几分,一字一句道:“我只帮你这一次,做得更多只是害了你。你若想接近他,便只有这一会儿。”

谢红药说罢便直起了身子,对谢青芙浅然一笑。天地间都是白茫茫的雪,她这一笑正是活色生香,如含苞待放的芍药花一刹怒放,衬得四周的白雪都生动了起来。

周巽见她二人耳语过后,谢红药笑得鲜妍如花,微怔道:“谢二小姐……”

谢红药低笑,眉眼弯弯道:“唤我红药就好。”

周巽仍旧怔着,直到小炉上的酒温好了,谢红药提壶替他倒了一杯,他才反应过来,温然一笑。

“多谢红药。”

谢青芙见两个人竟是已经开始眉目传情,自己坐在这里也是尴尬,便抬手从点心碟子里拈了块糕点,小口小口吃完,这才起身道:“这里冷得很,我去四处走走。”

周巽轻声问道:“谢小姐可需要我派人……”

谢青芙却是极快的打断了他:“不必,我就在附近走走,不会走太远。”

周巽略一沉吟,道:“也好……但谢小姐务必记住,东南方的树林不可去。那附近有深不见底的悬崖,去年有个丫鬟不听劝告跑了过去,落下悬崖,等到十日后周府的人发现她,她已经被冻成了一具僵骨。”

谢青芙心中记挂着沈寂,只匆匆的点了头,随后便站起身来,走了几十步远,走到个无人的角落,在湖面上搜寻起沈寂的身影来。

但茫茫白雪晃得人眼睛都花了,湖面上的家仆又多,有的也学主子凿了个洞垂钓起来,有的则是三三两两相携闲逛。谢青芙微微眯起眼睛,在那些人里竟是一时找不出沈寂的身影来。

她觉得身上有些冷了,但却顾不上去马车里寻件衣裳来穿,只顾着四处张望,直到背后忽然传来双脚踩在积雪上微微的咯吱声。她转过头,只见沈寂就在她的身后,单手抱着个汤婆子,递了过来。

“你……”

谢青芙怔怔望着他,却见他那只手又是冻得通红,还有些微微湿润。他望着她启唇,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带着些冷傲与孤寂:“在冰面上跑来跑去的,不冷吗?拿去。”

谢青芙点了点头匆忙接过汤婆子,又用力摇了摇头:“我不冷。”顿了顿,看着他看不出情绪的脸,“你呢……不冷么?”

沈寂像是明白她在说什么,见她目光落在自己被衣袖遮好的断臂处,他微微侧了侧身体,语气里忽然就带上了微微嘲讽:“怎么,怕我伤口痛?”

谢青芙说不出是,却也说不出不是,只能抓紧手里的汤婆子。汤婆子里的热水灌了大约有一会儿了,但却仍旧是暖暖的,她抓着汤婆子,半天才张了张嘴,但不等她将话说出来,他便继续道:“不必担心,不痛。”

这句话里却又是一点嘲讽都不含了,谢青芙觉得自己看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皱眉看着他,低声道:“真的不痛吗?你若痛,我那里,带了些药……”

“痛又如何?”他忽然打断了她的话,用她所熟悉的那种淡淡的目光看着她,“我的手臂已经断了三年了,再痛,也已经习惯了。”

谢青芙心头一震,却见他第一次对她露出除去嫌恶与冰冷之外的神色,唇边也慢慢地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来:“所以大小姐,你真的没有必要暗地里为我安排许多的事情。你的药丸,你的木炭,你的关心我统统都不需要。”

他说完这句话后,本以为心中应当会满是快意,但她在他说出这些话以后很快的红了眼圈,让他心中竟是狠狠的一沉,脑中也像是被什么用力的勒了一下,疼痛之间有些碎片很快的一闪而过。

谢青芙望着他唇边很快就消失掉的微笑,觉得他露出这样的表情比他的冷眼相向还要让她难受。她看着他空荡荡的灌满冷风的袖子,并未斥责他说话无礼,而是退了一小步,然后将手里的汤婆子按在了他的断臂处,微微的温暖让他身体轻微一颤。

谢青芙吸了吸鼻子道:“我知道了。这湖上风大,你回马车里去,等我们回去。”

沈寂蹙眉:“你……”

谢青芙却在他再次开口后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了一样,猛地退了一步,手也松开了,汤婆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四周的雪慢慢的开始融化。

她低低的垂着脑袋:“我是大小姐,我命令你回马车休息。”

说罢转身就跑走了,沈寂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慢慢的抬起唯一的一只手臂,按在方才被汤婆子温暖过的地方。那里只要被冷风一吹便疼得厉害,短暂的温暖并未减缓这种疼痛,反而在温暖消失后,让这种疼痛更甚了。

顿了顿,他弯下腰,将汤婆子捡了起来,抱在了怀里。

天上的雪仍旧在下,谢青芙一面跑一面擦拭着脸颊。她并没有哭,因为这并没什么好哭的,她跑走只是为了不看到他冷淡的表情,那会让她觉得难受到了骨子里。

但雪花扑打在她的脸上,很快的融化,冰凉的雪水顺着脸颊流淌进脖子里,实在冻得人浑身都忍不住哆嗦。

然而她一边抹去脸上的雪水,一边想,若沈寂的话语话语只是像雪水这样冷就好了。这样的话,她还有力气去抹掉,他真正说出口的话比雪水要冷上一百倍一千倍,以至于只是稍微花力气去回想,她便觉得被冻得无法呼吸。


  ☆、第14章 泛青·(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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