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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信笺


第56章 信笺

  “你!你究竟是何人……”

  为首的壮汉看陆执的扮相, 气度,眼中渐渐发虚,声音也黯了下去。

  陆执抱着怀中女郎, 脸色冷峻, 沉沉道:“你无需知道。”

  壮汉张牙舞爪的挥着短剑,朝地啐了一口:“你等着!”

  说完, 他作势便欲跑!

  凌霄一个跃步,剑柄朝下,狠狠击中他的膝盖,壮汉一个踉跄, 整个人超前戗飞了出去。

  陆执低头睨着他, 神色如刀,语气森然:“说, 何人指使,说出去孤可放你一条性命。”

  其实只要细看, 这壮汉生得五大三粗, 浑身的力气,便不像那些瘦弱,饥饿的灾民。出城的乡道就这一条, 只要沈灵书她们不漏财漏富漏粮食,便不会轻易的被劫在路中央。

  若说此伙人无人指使, 陆执是不信的。

  壮汉脑中画面一晃,想起临行前那贵公子的许诺:

  “若事成,封银百两, 若有意外, 你胆敢说出我的名讳,我让你妻女顷刻毙命于台县!你若忠心, 眼看着瘟疫就要来了,流民遍尸荒野,我可护你妻儿一点口粮度日,不然她们母女,便只有被传染,亦或是饿死的份,你自己看着办!”

  壮汉眼底悲撼,旋即狠狠盯上陆执,怒声道:“无人指使,我们只是想要一点口粮充饥!你们却当真连条活路都不给啊!”

  壮汉看向四周,乡道上时不时有往来的贩夫走卒和逃瘟的流民,他心一横,带着决然的死意,猛地撞在了凌霄的剑上!

  怀中小姑娘身子一颤,将他的绣摆攥得更紧。

  他怀中淡淡的龙涎香掩住了那股猩腻的血腥味道,沈灵书小脸贴着他的外衫,脸色被那稀薄的空气,憋得绯润。

  陆执微偏过身子,遮住沈灵书的视线,低声道:“别看。”

  壮汉硕大的身子痉挛了两下,唇边轻呢着:“放了他们……”

  说完,应声倒地!

  “杀人了!杀人啦!”人群中不知有谁喊出声,剩下几个汉子见状拔腿就跑。

  有路过的百姓对这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凌霄震惊的松开了剑,倒退了几步,一股凉测测的酸麻感爬上心头。

  他转头问道:“殿下,现在怎么办?”

  陆执凤眸微扬,看着尘土飞扬的乡道,淡淡道:“随他们去吧。”

  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死了的那人宁以身撞剑也不松口,可见抓他们是无用的。

  片刻后,陆执低头问:“你们今日出城,是要去哪?”

  沈灵书声音发颤,垂着杏眸,哆哆嗦嗦道:“刘婶记挂着夫君,害怕他出事,我陪着她去睢县。”

  陆执抿唇,突然很羡慕沈灵书口中这位夫君。

  起码他的妻子,是那样牵挂着他。

  可以不惜性命的代价,只为了见一面。

  而她,曾经也就快要成为他的妻,只是他没有好好待她,辜负了她。

  陆执敛去眼底情愫,温声道:“如今整个江南一带闹起了瘟疫,城外不安全,你和你邻居就别去了,孤命人替你们去睢县走一趟,嗯?”

  沈灵书惊魂未定,泪水在眼眶打转,鼻音糯糯“嗯”了声。

  她确实怕了。

  陆执手臂掂了掂她瘦弱的娇躯,又问:“还能走么?”

  小姑娘轻音道:“我能。”

  陆执弯下身,将她轻轻斜放下来,沈灵书脚一沾地便绵软的崴了一下。

  陆执眯起眼,看着她以极其别扭的姿势一瘸一拐的走两步。

  沈灵书脚踝处阵阵酸麻,疼得她杏眸含泪,仍旧踉踉跄跄弯身作揖:“多谢殿下。”

  都这样了,还要自己走,还要道歉,还要如此生分。

  陆执心像是被狠狠拧着一样,喘不上气。

  他叹了口气:“我送你们回去。”

  沈灵书低着头,指节在袖口里不断绞着,沉默着。

  陆执被她磨得有些无奈:“别总是拒绝孤,行么?”

  沈灵抬头,那双漂亮的眼睛倔强的看着他,语气清浅:“殿下救了我和刘婶一命,我身无分文,无以为报,只能感谢殿下大义。但是眼下我们自己能回去,就不劳烦殿下了。”

  陆执问:“你怎么回?”

  沈灵书看了眼还完整的马车,咬唇道:“我去驾马车。”

  陆执嗤笑一声,走上前提了提她的袖口,将她的手臂提溜起来,抵着那双纤细雪白的指节,尾音上扬:“驾车?你就用这?”

  沈灵书被他讥讽,沉默不语。

  他说的是事实,可她不想让他管着。即便知道自己握缰绳驾马车回台县,这双手会鲜血淋漓,可她也不需要他来替自己决定什么。

  “上马。”陆执冷冷命令道。

  沈灵书充耳不闻,转身朝马车走。

  “沈灵书!”陆执被她执拗的性子气急了,大掌攥住那擦肩而过的手腕,眸子猩红。

  女郎回眸,剪水盈盈的望着他,春风拂乱她的发丝,衣裙纷飞。

  陆执喉结一滞,素日咄咄逼人的话语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仿佛她天生,就是他的软肋。

  她只静静的站在那,看着他,他便只想缴械。

  陆执音色缓和了几分,嗓音沙哑:“如今整个县城外不知何处就有疫源,你要孤怎么能放心你独自离开?”

  “袅袅,听话,好不好?”

  “孤很担心你,你知不知我若是晚来一步,你和你邻居是什么样的下场?”

  “这就是你说的,没有孤,你也过得很好么?”

  马车内,刘婶掀开车帘一角,浑浊的眼神落在沈灵书的肩上。

  她虽然大字不识得几个,可不代表她听不懂人话。

  王书,沈灵书。

  小王她骗了自己。

  她根本不是逃难才来的台县,她的夫君也压根不是上战场服役参军的将士。

  她的姓名,来历,过往,一切都是假的。

  刘婶放下帘子,低头默然,可她待自己的心是真的。

  今日若无外面那位贵公子出手相助,她怕是要带着小王一起死在流民的手下。

  岁岁还那么小,比她的小妹还小。

  刘婶长舒了一口气,有些后悔今日一早拉着小王匆匆出城,她心中另选了一条路,暗暗下了决定。

  “随孤回去,上马,别闹了,嗯?”

  春风中,两人执手而立。

  沈灵书杏眸凝望,眼前的陆执墨衣玉冠,丰神俊朗,明明是锦玉尊贵,世无其二的男子,可此时此刻,那张俊美的眉眼上却写满了低微,妥协。

  沈灵书好像这一瞬间,突然就释怀了。

  她曾经纠缠他的那四年,他一定如同自己现在这般,很厌恶吧。

  有风吹动,仿佛吹断了两人之间摇摇欲坠的弦。

  她素手拂去陆执的手掌,轻轻启唇:

  “殿下如今这般待我,做的尽是替我着想的事,我很感激,可感激不是爱。殿下可曾明白,只要殿下这个人站在我面前,您曾经带给我的种种伤害便会让我痛苦不已,提醒着我,我曾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殿下如果真的希望臣女好,请您不要再出现在臣女面前,不然,我永远不会好。”

  她一字一句,说得平缓,沉静。

  陆执听得出来,感激是真心。可惜,厌恶也是。

  被拒绝的次数多了,陆执心口处渐渐涌上来的痛楚竟然让他不觉疼痛了,只是喉中咽下的猩甜提醒着他,他好像真的要失去她了。

  陆执凤眸浑然不觉,他甚至忘记自己是怎么抬起手臂,怎么放沈灵书走的。

  马车走后,凌霄担忧的看着殿下,却不敢上前。

  小夫人的话字字诛心,连他听着都替殿下觉得疼。

  陆执茫然的看着远去的马车,刚刚那话如一柄锐剪狠狠绞着他的心肺,初始不觉,她走后那股撕裂般的疼才渐渐蔓延。

  那场时隔两世的雨,将他淋得浑身湿透。

  陆执狠狠拧着心口,终究是脊背躬了下去,猛地吐了一口血。

  喉咙吞咽,似刮了刀子一样疼痛难忍。

  他眼神看着地面上一滩鲜红血渍,满脑子想的却是他曾经带给她的伤害。

  除了无尽的悔恨和痛苦,他好像什么也做不了。

  “殿下!殿下!”

  陆执疼得脸色扭曲,再听不见身侧风声,心疾复发,跌在了地上。

  ——

  回到台县时,已是黄昏。

  刘婶情绪不太对,沈灵书强忍着痛驱车回到了家,下车时,她身子发颤,一双白嫩细致的掌心满是被粗糙缰绳磨破的伤痕。

  “小王,今日多谢你,我先回去了。”刘婶没有看她的手,低头道谢后匆匆回家了。

  沈灵书站在篱笆前看着刘婶的背影,咬唇凝望。

  她知道自己和陆执说的那些话被刘婶听见了,刘婶自然也听见了陆执直呼自己的名姓。

  她和刘婶相识三年,最后全都是假的,刘婶能有如今的反应,没抬声质问她已经不错了。

  罢了,晚些时候她做些果子再来道歉。

  掌心的刺痛绵密,不断传来,沈灵书疼得皱起黛眉,推门快步回屋,唇边轻声唤着:“采茵,快去帮我拿药箱。”

  东厢内,小妹和岁岁刚用过饭,两个人正窝在榻上玩磨喝乐。

  采茵摊开沈灵书的掌心,忍不住失声娇呼,细皮嫩肉的指节被磨得鲜血淋漓,甚至缰绳的碎屑都嵌到了皮肉中。

  她声音急得发颤:“姑娘,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样啊?”

  “小事,先帮我上药吧。”

  沈灵书无奈笑笑,“只不过做饭的事儿还要麻烦你了。”

  采茵心疼得直跺脚,一边去拿纱布,一边嘟囔道:“姑娘说什么呢,奴婢本就是伺候您和小主子的!”

  沈灵书看着日渐长大的采茵,眼中温情,她早已把采茵当做了家人。

  “姑娘,您忍着点。”采茵拿着药酒轻轻涂抹着,可饶是她动作如此轻,沈灵书还是疼得湿红了眼圈。

  上完药后,沈灵书把刘小妹喊了过来,小妹不过十岁岁,生得瘦瘦小小的,肤色随了刘婶,偏黄,看向自己的眼睛怯生生的。

  沈灵书心头一紧,把小妹此刻的局促不安归结于失去了父爱。

  她心底盘算着,岁岁不能没有爹,这件事该提上议程了。

  “王姨,我娘呢?”

  沈灵书温声道:“你娘在家呢,但是她今天有些累了,在姨姨这用过晚饭,姨姨送你回家,可好?”

  小妹点点头,很听话乖巧。

  用过晚饭后,沈灵书装了一盒采茵做得果子,带着小妹出了门。

  推开堂屋的门时,沈灵书侧眸看过去,刘婶家竟然没点蜡烛,檐下的红灯笼被风诡异的吹着,泛着猩红的光晕。

  沈灵书意识到了不对劲,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带着小妹快步出了院子大门,朝隔壁走去。

  “刘婶,刘婶?”

  沈灵书想推门,却发现篱笆上落了锁。

  那股隐隐的预感顿时成了真,刘婶自己出城了!

  她疯了吗?!

  下午才遇到那种事,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自己就走了?

  瘟疫接连传染,城里城外已经开始出现不少流民,现在的城外,无异于能吃人的炼狱,

  “娘子,我娘呢?”

  小妹的声音游荡在寂静的乡间,带着一丝期待和无措。

  沈灵书下意识安抚她的情绪:“你阿娘有事出去了,小妹先随我回家等等,好不好?”

  小妹懵懂无知,只问道:“我娘还会回来么?”

  “会的。”

  沈灵书骗人的声音毫无底气,连她自己都不信。

  夤夜涌动,雾上枝头。

  沈灵书撑着一盏暖黄色的灯火,以手支颐,杏眸困倦,身后架子床上,帷幔轻合,采茵哄着岁岁睡着了。

  小妹一直哭,沈灵书没办法,便只能陪她在这等这。

  她有种预感,刘婶出不了城。

  晌午回城时,城门已被府衙的官兵设了卡口,此时又值人定,她肯定出不去的。

  更漏落到了子时,沈灵书打了个寒颤,隐约听见有人在敲门,门外的声音咽在风中,一声比一声微弱。

  沈灵书披上薄氅推门出去,夜凉如水,冻得她身子微微发颤。

  “什么人?”她警惕的看着门外,低声问道。

  “别过来!”

  篱笆外突然发出的声音,让沈灵书顿住了脚步,她美眸渐渐凝住,看清了来人,是刘婶。

  “刘婶!你终于回来了,小妹一直等你,等得直哭,你怎么不进来啊?”

  刘婶拿衣衫紧紧捂着唇,虚弱的声音闷闷传来:“小王,你别过来,离我三丈,拿锦帕捂好口鼻,我,我怕是不行了……”

  沈灵书下意识后退几步,端凝着刘婶的神色,眼神虚无,面色红烫,莫不是染上了瘟疫?

  刘婶神色很痛苦,又似乎带着解脱,往日里精气神倍足的嗓门也有气无力:“小王,我实在是惦记着他爹,我,我出城的时候途径了几个乞丐,他们朝我走得近,问我要钱,我拼命跑,可越跑身子越虚,我怕是被传染上了。”

  “刘婶,您别怕,明日一早我便去请大夫,你这就是普通的风热,一定会没事的!”

  刘婶摇头:“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等我死后,我屋内灶台底下埋着一个箱子,有我这些年积攒的一些体己钱,还有他爹寄过来的贯钱,你,咳咳……你替我把小妹送到安济坊,交给坊主几年的贯钱,剩下的给小妹,待她及笄后,日子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刘婶,您别说傻话啊!”

  刘婶没有再答她,只勉强站起了身子,缓缓朝自己的家走去。

  她走得缓慢,痛苦,宛如行将就木的耄耋。

  沈灵书看得触目惊心,捂着口鼻的帕子骤然松落,掉在了地上。

  里屋内,采茵穿着披风走出来,语气惺忪:“姑娘,怎么了?”

  沈灵书脊背一凉,顿时惊呼道:“别过来!”

  采茵懵然道:“姑娘?”

  沈灵书刚和刘婶接触过,她没见过这场瘟疫中传染的人,可刚刚刘婶的样子实在让她害怕,虽然她退了三丈,可她不敢赌万一,若是真染上了,那岁岁……

  沈灵书打了个寒颤,眼中惊惧交加,不敢再想下去。

  “刘婶好像染上了瘟疫,我刚与她接触过。采茵,你带着岁岁,明早就去请大夫,一定一定不要来西厢房!”

  交代完,沈灵书目送采茵回了东屋,这才抬步往回走。

  夜色浓郁得化不开,她倚在罗汉榻上,一点点感知自己的体温升高,感知喉中有化不开的咳嗽,感知到意识有些恍惚。

  她紧紧掐着双手,试图通过疼痛让自己清醒,执笔写了封信

  天际才悬了一抹浅绯色的鱼肚白,沈灵书支应不住那近乎撕裂般的疼痛,失去了意识。

  “姑娘!”王家小院发出一声凄厉的女声。

  采茵看着西屋门牗下滑出的一封信,跪在了地上,眼中落泪。

  与此同时,县令府也乱成了一片。

  昨夜不知从何处窜出好多乞丐,守职的官兵全力追捕,虽都收将入狱,可那几位官兵无一例外,都染上了瘟疫。

  赵绥远急得太阳穴突突直跳,大掌狠狠拍向桌子,怎么好端端的出现这么多乞丐,被抓到前这些乞丐又接触了何人,这伙人四处蹿腾,那岂不是整个台县已经岌岌可危,变成一座活死人城?

  不成,这绝对不成。

  正逢周管家过来传话,“大人,太子殿下传召,让您即刻过去。”

  赵绥远忙扶好了官帽,出门前,他压低声音交代下去:“立刻安排两辆马车,一辆装府中细软,一辆为夫人和琛哥所用,立刻送他们出城!”

  周管家茫然无措,问道:“大人,可是出事了?那其他的姨娘怎么办?”

  “自生自灭吧。”赵绥远匆匆留下这句话后朝蕉院走去。

  西跨院内,赵琛立在红木嵌绿松石屏风后,语气春风得意:“这次的事干得不错,吩咐下去,给死去的那个人家里五十贯钱,其余每人二十贯!”

  下人顿时领命,复又道:“公子这招做得绝,昨夜让那伙子流民找了几个感染瘟疫的乞丐扑向刘家婆子,那刘家婆子果然拖着病体去找王娘子交代后事,今晨小的去看,王娘子已经感染上,隔离开了,不出五日,她必死无疑!”

  赵琛冷笑,阴狠的眼神看向窗外的鸟语花香,敢拒绝她,敢拿太子殿下的身份压制他,那就去死好了。

  不过是一个生得美艳的寡妇,难不成,这整个台县,润州府,还缺女人不成?

  当日跪在太子身前的耻辱,他一定要洗涮干净!

  “可是公子,王娘子是传染上了,那几个乞丐不受掌控,眼下整个台县怕是也有大半传染上了,这……”

  赵琛慢悠悠道:“无妨,那是太子殿下该考虑的事情。若这场瘟疫遏制不住,整个江南沦陷,那即便他贵为太子,也难辞其咎。难道,御史台还会不参他一本么?”

  “公子英明,小的这就去办。”

  “记住,要把那刘婆子感染的事大肆宣扬出去,还要把她夜半子时去同王书接触的事一并传扬出去,她们那个街道住着十来户人家,到时候就算我爹不派兵将她带走,那左邻右舍也会忍不住蠢蠢欲动。”

  “是!”

  蕉院内,太子负手立于床边,神色冷峻,看着县令府不断出入的官兵,那一贯沉凝的面色也有了一丝裂痕。

  仅仅一夜,台县沦陷大半,这瘟疫的传播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陆执抬眉,沉声问道:“祁时安还有多久能到?”

  凌霄想起昨夜飞鸽传书,严谨道:“最迟明日一早。”

  陆执又问:“太医呢?宫里可有回信?”

  凌霄摇头:“上次殿下给长公主递的信中一并请了太医,但是信鸽估计还未到上京。估计,估计就算信到了,等御医来后也要半月。”

  陆执揉了揉眉心,一言不发。

  半晌,他唇角翕合,终究还是提及了不可提之人:“你待会儿,带人把她和岁岁接过来。”

  如今城中不安全,她怨他也好,恨他也罢,他都不能让她消失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门外传来赵绥远的请安声,陆执手臂抬了抬,食指点了点。

  凌霄顿时明白,退出后让赵绥远,县正进屋议事。

  凌霄去马房套了马车,刚出县令府,便听见女子唤救命的声音,他定睛一看,却是个姑娘抱着孩子,那女子越跑越近,凌霄眉心“突突”的跳,竟然是他此刻最不想看见的人。

  采茵边跑边哭,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不清只得不住的弯腰:“官爷,官爷,求您让我进去,让我见见太子殿下!”

  “采茵,可是小夫人出事了?”凌霄扶着她的手臂,声音挤得极为艰难。

  他不想去听,也不想去承认,可是此时此刻,采茵抱着孩子,除了小夫人感染上瘟疫,他想不出第二个缘由。

  凌霄即刻带着采茵入府。

  蕉院,书房内。

  赵绥远正激烈的向陆执汇报县中情形,县正在一旁执笔记录。

  陆执以手支额,另一手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案,神色弄得化不开的阴鸷,听县令禀报。

  “让开!我有急事要向殿下汇报!”

  守门的官兵识得这是太子近卫,不敢阻拦,可是眼下屋内正在议事,犹豫的时候,陆执看向窗外,眸光陡然变了。

  太子抬手,赵绥远被打断,顿时缄口。

  陆执心脏处“砰砰”直跳,他让凌霄去接沈灵书,不可能这么快就回去。

  “进!”屋内传来一声厉喝。

  赵绥远和县正有眼界的退了出去。

  没等凌霄说话,陆执脸色遽然沉了下去,薄唇仅仅抿着,冷声问道:“她人呢?”

  凌霄不敢贸然回答,朝殿外招了招手,采茵抱着岁岁哭啼着跑了进来:“殿下,殿下奴婢求您,您救救姑娘!她发烧了,她还给奴婢留了封信,殿下……”

  陆执陡然站起身,眸子一瞬猩红,上前的步伐控制不住的发抖,目光死死盯在采茵脸上:“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岁岁被陆执的喘着粗气的样子吓得呜呜大哭,小手不断抓着空气。

  陆执高大的身躯晃了两下,克制的声音发着颤:“带岁岁下去。”

  凌霄走到采茵跟前,试图挤出一个善意的笑容:“岁岁殿下,属下带您去玩好不好呀?”

  岁岁只是哭,可凌霄知道殿下此刻怕是要疯魔了,不顾着还哭着的小奶娃,狠心带了下去。

  采茵双膝跪地,低头双手朝下递上了那封信:“殿下,求您救救姑娘,昨夜刘婶被传染后见了姑娘一面,姑娘吩咐奴婢不准踏入西屋半步,今早奴婢去看,姑娘她昏了过去,性命垂危啊!”

  陆执双手颤抖,眸底湿红,脸上血色尽数散去,心像是被一把拳头狠狠拧着,绞着劲的疼,他踉跄接过信,跌坐在了身后椅子上。

  他脸罩寒霜,视线狠狠聚焦,才堪堪借着日光看清那信笺上的四个大字——

  陆执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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