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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姐夫


第49章 姐夫

  “姑娘, 姑娘?”耳边传来采茵的询问声,可沈灵书恍若不闻,小手下意识的轻轻抚摸着小腹, 那克制的腹痛令她心抖不已。

  采茵脸上写满了焦急, “姑娘怎么了,可是腹痛么?”

  沈灵书杏眸湿红, 正要对她嘱咐,屋外传来了二门上小丫鬟的声音:“姑娘,江公子来送药了。”

  采茵像是见到了救星般,安抚着沈灵书的手, “姑娘等着, 奴婢这就去请江公子进来!”

  少倾,江淮带着药箱进了暖间, 采茵悄悄关上了门,退了出去。

  烛光摇曳, 银钩拢着帷幔, 露出榻上女郎虚弱的脸颊。

  她过分的白,肌肤生得细腻,此刻脸上那氤氲着红晕病色, 便惹眼的很。

  美人病中,我见犹怜。

  沈灵书不知如何面对江淮, 便只得垂下眼睫,呼吸微弱。

  江淮将药箱放在了一旁,又拿出了看诊的布团垫在她手腕下, 搭上了一方手帕后诊脉。

  他皱起了没, 沈妹妹身娇体弱,可那脉象却是跳动流利, 没有迟缓的感觉,如珠般圆滑。

  此脉象是为喜脉。

  良久,江淮挪开了手,静静开口:“沈妹妹。”

  沈灵书缩回手腕,美眸看着他:“听采茵说,江淮哥哥在祖母面前说我只是气血虚亏才会晕倒。如今此处就你我二人,哥哥有话不妨直说。”

  江淮漆黑的眸颤了颤,似是叹了口气,“你与太子……”

  沈灵书斩钉截铁道:“有过。”

  怎么可能没有过?他那样偏执,极端,疯狂,甚至从来不顾及周围是否有人就……

  他要了那么多次,次次不够,次次都要狠狠侵.占才肯罢休。

  可是她明明用了逼子的香囊,为何?为何还会!

  沈灵书小手渐渐攥成拳,任指甲嵌入皮肉,保持着清醒。

  江淮垂着眸,虽是很想听她否认,可她承认的那一刻,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是了,她与太子曾是未婚夫妻,沈妹妹的容貌放在整个上京也是数一数二,太子岂会没有沾染之心呢?

  他那样拥有至高无上权利和地位的人,要什么没有,何况是沈妹妹。

  烛火幽微,两人相对无言。

  数不清过了多久,江淮率先打破了这番沉默。

  他问:“妹妹打算如何处置这个孩子?”

  沈灵书错愕,她没听错吧,处置?

  要她亲手杀了这样一个小生命吗?

  沈灵书水眸氤氲起了雾气,控制不住的眼睫轻颤,手腕无力垂下,她做不到。

  即便她与陆执再无干系,可那是她的骨血,是从她身体里长起的孩子,她真的做不到。

  “江淮哥哥……”她的声音很轻很细,带着显而易见的颤抖,让人听到忍不住心生怜惜。

  世间男人,此刻听见她的声音,看着她杏眸被逼得湿意的样子,都恨不得将其搂在怀中,好生爱抚。

  江淮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也不例外。

  没人告诉沈灵书此刻是何等可怜模样,也没人教过她,此时那湿红的眼尾,颤抖的娇躯在男人眼中意味着什么。

  江淮喘息渐渐粗重,他垂下眼睑,语气滚烫:“沈妹妹,我可以照顾你们母子。我,我想娶你。”

  他说的一字一句在常人眼里简直是疯魔之言,可江淮心中无比清楚。

  他喜欢沈灵书。

  从小便喜欢。

  只是年少时的喜欢并不能当做什么,她又入了宫门多年,是他再也攀附不上的高枝,自有更优秀的男人去照顾她,守护她。

  但是如今太子殿下不好好珍惜,那么他可以。

  江淮声音磕磕绊绊,带着一丝赧意:“沈妹妹,若是你愿意,我可以即刻上门提亲,我也可以等你。多久,我都愿意等。我会将这个孩子视如己出。”

  “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你受惊了,身子也不舒服,我、我明日再来看你!”

  “等等!”床上的少女娇喝道。

  这一喊,牵动着她的神经,疼得沈灵书黛眉拢起,雪汗淋漓。

  江淮身体前倾,心疼的难以言表,然则还是生生克制住了。

  男女有别,他不能碰沈妹妹一分一毫,这对她的清誉至关重要。

  沈灵书强压下腹中那股暖流酸胀,唇齿打颤:

  “我知道哥哥是看在年幼的情分,江王两家祖母的面子上才说出这些话。只是我与太子殿下只是闹了些不愉快,如今这孩子是他的,我自然还是要嫁给他。多谢江淮哥哥一番君子之情,书儿累了,就不送哥哥了。”

  说完,她别过脸颊,只留下瘦弱的背影让他瞧。

  女郎倔强又决绝,叫他半分强迫也不愿意使,亦不愿去逼她。

  江淮克制着胸腔内涛涌着的保护欲,喉结哑了哑:“妹妹不愿,那我们改日再谈。夜深了,你先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

  “府中自有大夫,就不麻烦江淮哥哥了。”

  女子哼唧的声音绵软无力,却带着拒人千里之外的清醒。

  江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她竟是连半分念想都不愿意留给他么?

  他又默然坐了会儿,自觉无趣,便起身离开了。

  江淮走后采茵立刻进了屋子,暖阁寂静,饶是她不想听见两人谈话也不可避免的都听见了。

  采茵忧心忡忡问:“姑娘当真还要回到上京,嫁给他?咱们好不容易才离开他,姑娘您要想想清楚啊!”

  “出去。”

  女子声音冷淡带着雾气,又夹杂着哽咽的哭音。

  采茵不敢再逼姑娘要一个答案,只得替她掖了掖被角,便道:“奴婢多言了,奴婢知道。奴婢现在去给姑娘热汤药去,姑娘暖了身子好安睡。”

  脆弱的伪装在人都离开屋子那一刻,彻底喷薄迸发。

  沈灵书将头埋在丝衾下,低低呜咽哭出了声,越哭越凶。

  数不清过了多久,更漏转了又转,她的理智才一点点回拢,她一点点轻轻喘着气,掀开丝衾,上好的锦缎上面全是她斑驳可怜的泪痕。

  有清风拂过,顺着窗牗的缝隙,吹得烛火忽明忽暗,摇曳婉转。

  沈灵书咬着唇,一点一点思忖着退路。

  不能再拖下去了,她的身子会一天比一天明显,肚子也会一天比一天大。

  就算初两月不显怀,她亦可以用生绢束缚,再穿些宽大的衣裳瞒天过海,可再待下去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若是被陆执知道了,说不定他便永远不会放过她了。

  好在马上就到年底了,今年过年要比往年早一些,大房王遂在外地置办货物,应该也快回扬州了。

  夜色如晦,沈灵书心绪翻涌,忧思了良久,最后不知何时渐渐昏睡了过去。

  ——

  接下来的日子,她除了每日晨昏定省去祖母那里请安,甚少出门,面对裴氏的奚落也不置可否,只一心研习江淮送来的药书。

  又一日霜雪,楹窗被雪光映得透亮,沈灵书披着碧色厚绒对襟上襦,下配同色袄裙,对着铜镜整理衣领。

  身后采茵又拿出了一件月白色大氅,遮住了不盈一握的腰身。虽然只有不到两月,尚不显怀,但是心虚使然,总是要多小心的。

  沈灵书系好了大氅的带子,转身问道:“马车备好了?”

  采茵点头:“跟老太太说姑娘近来待的烦闷想上街走走,老太太不放心安排了仆从跟着。”

  沈灵书点头,拿着帷帽往外走。

  王遂今晚便到府了,晚上家中定有全家人都在的晚宴。事不宜迟,她要尽快。

  一辆青色马车从平直门小巷缓缓驶出,不多时,停在了一家点心铺子门前。

  沈灵书下车道:“这家铺子的樱桃煎做得极好,就是有些慢,你们且在外面等着。”

  家仆齐刷刷道:“是!”

  用了在上京的老法子,沈灵书同采茵进店后先是采买了一大份樱桃煎,随后便从西侧门偷偷溜走了。

  街道上行人纷纷,沈灵书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

  钻研了一个月之久,她已经稍通医理,起码她今日拟写好的方子,只消不到十日,便可悄无声息的送王遂上西天!

  扬州城的药铺不卖药给她,但是江家在扬州也有拿货的伙计人,沈灵书走到一家书斋前,将那方子递给了江家下人。

  一炷香的功夫,江家下人拎着三大包牛皮纸包的药材从街边跑来。

  此方用药谨慎,为了避嫌,他足足跑了三家药铺,才断断续续将足份的药材买齐。

  “多谢小大人。”沈灵书命采茵接过药包,又递上了几个银锭。

  江家下人却面露推迟之色,并没有接:“公子一早嘱咐好我,姑娘此举便是让我跟公子没法交代了。”

  沈灵书抿唇笑笑:“也好。”

  事不宜迟,她要立刻回家,毕竟她配得可是实打实的毒药,少一人知道,便少一分风险。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采茵扶着沈灵书,两人一深一浅的走在雪泞中。

  冷不防,沈灵书抬眼看见前方停着一辆华盖马车,马车周围全是持着刀剑的官兵。

  她心中“咯噔”一声,隐隐有股不详的预感,脚步渐缓,顿时朝后转身。

  可还未等她抬脚——

  “沈姑娘!”一声清冽的男声在身后响起。

  沈灵书脚步顿了顿,意外的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

  她转过身子,宽松的大氅下意识遮住身后采茵拿的药包,美眸凝望,不由得渐渐睁圆。

  祁大人?

  祁时安此刻还未离开扬州,着了苍青色大氅,长身黑靴,抬手挥退了周遭官兵,语气淡漠:“过来。”

  不过是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却带着极为压迫的官威。

  沈灵书脚步如同灌了铅一样,抬不动步。

  在上京,祁大人是四品少卿,主管刑案,她们之间并无往来,顶多不过是见面之礼。即便他如今被贬外放,可也是一府知州,没必要和自己打招呼。

  沈灵书此刻脑袋有些转过弯,祁时安若是打招呼,还会站在原地,让她过去?

  小姑娘磨蹭着步子,不情愿走到他身边,低低唤了句:“祁大人。”

  祁时安没看她,目光落在身后的牛皮纸包,尾音上调:“拿的什么?”

  采茵双腿发软,顶不住那锐隼锋利的目光,哆哆嗦嗦将药包递了过去。

  祁时安接过牛皮纸包,打开一看,大大小小的药材有十余种,分量不多,像是多次购买。

  他略看了看,甘草,甘遂,乌头,半夏,藜芦,人参,每一样都是可入药的药材,但是每一样都是相生相克,同时服用便会产生剧毒。

  祁时安挑起了眉:“甘草反甘遂,总角小童都懂的药理。沈二姑娘,你要杀人?”

  沈灵书娇躯一颤,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大理寺查案,无所不用其极,祁时安能懂这些也不意外。只是……

  沈灵书仰起杏眸,语气很轻的问:“祁大人要带我见官吗?”

  祁时安生得很高,眉骨又挺,她在那双漆黑如夜的眸只看到了严明,公正。

  再无私情。

  可她与他能有什么私情,若是陆执还在的话,祁时安或可看着太子的面上放她一马。

  可如今她不是未来的太子妃,她只是个普通人。

  两人对视良久,男人颇有些无奈,他就是官,还要带她去见谁?

  他低头将那纸包重新叠好,淡淡道:“我今日要离开扬州,去常州赴任,你若出事,我护不了你。”

  护不了?

  沈灵书美眸一颤,“大人?”

  “阿菱视你为妹妹,你——”

  祁时安顿了顿,那双挑着的眉眼没有半分谦虚,“自然也是我的妹妹。”

  沈灵书美眸眨了眨,唇瓣微张,她立刻以手掩住。

  “大人和月菱姐姐……”

  提起陆月菱,祁时安清冷的眼底明显松弛了许多,多了分难以察觉的柔情。

  沈灵书恍然大悟,蓦地想起那次在东宫,月菱姐姐听见祁大人来找太子,惊的从榻上险些摔下来。

  怪不得,怪不得!

  祁大人虽然年长了月菱姐姐许多,可这万一岁数大的会疼人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而且月菱姐姐生得那样好看,也只有祁大人这副清隽的皮囊能配得上!

  妹妹看姐夫,越看越满意!

  小姑娘眨眨眼,朝祁时安伸手,“姐夫,能把药包给我吗?”

  祁时安身形一僵,促狭的眉眼错愕的看着她,纵横官场多年,面圣都不磕巴一下的男人语气顿道:“姐夫,嗯?”

  沈灵书美眸盈盈,弯唇笑了笑,雪白纤细的指节又勾了勾,显然在催促。

  认清了离场后,这气氛可就轻松自在了许多!

  月菱姐姐同她交好,难不成祁时安还会为难她?

  “姐夫,我真有急用!”

  祁时安立刻将药包递换给采茵。

  那叫一个痛快利落。

  沈灵书一双漂亮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多谢姐夫!”

  祁时安嘴角克制不住的微扬,他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温声道,“我虽赴常州,但是也兼任扬州城的官职,你此番行事若出差错,只管去衙门找何四,他会给我递信。”

  “姐夫替你做主,嗯?”

  说完,祁时安背过身上了马车,苍青色的大氅将那张俊朗映得有些泛红。

  沈灵书看着男人离开的背影,心中低低念着。

  祁大人,您若真当我是妹妹,就千万不要把今日的事递到东宫去。

  回到家已是酉时,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吃完饭了。

  途径门房时,沈灵书已经听说了王遂下午到扬州的事,想必此刻正在祖母房内请安问答。

  也好,且等她先回房配药再说,还来得及。

  两人穿过垂花门,朝碧桐院走着,刚下庑廊,冷不防听见一声巨大的响声。

  沈灵书吓了一跳,雪白柔夷下意识朝小腹捂去,采茵急忙用空着的手扶住她,紧接着她一声娇呼:“姑娘,你看!”

  夜色如墨,圆月高悬的天空陡然被照亮。

  一簇接着一簇的烟花飞跃到空中旋转爆开,璀璨耀眼,绚烂夺目。紧接着,越来越多的光斑“砰砰砰”窜上天空,华丽绽放。

  沈灵书捂唇,虽已过了腊八,入了年关,可扬州城的烟花来的这么早?

  烟火形态各异,有的像一场落雨,有的像一片花海,碧色的烟花娇羞的跳个舞,转瞬就与淡黄色的光芒融为一体,随着时间过去,烟火越放越多,将整个碧桐院宛若白昼,漂亮璀璨的不像话。

  “哇!好美啊……”采茵仰着小脸,兴奋道。

  璀璨的光芒一束束在沈灵书瞳眸处绽放,她立刻双手合十,闭眼许愿。

  这是她小时候每年都要做的事。

  一愿祖母千岁,身体康健。

  二愿手刃宿敌,得偿所愿。

  三愿——

  沈灵书美眸怔然的看着空荡荡的院子,院子中间隐约有个小女孩,她不过十二岁,对着御花园中的绿梅许愿:

  “三愿如同梁上燕,与太子哥哥岁岁常相见。”

  又一道烟花绽放,对着梅花许愿的小女孩身影顿时如同齑粉一般消失。

  沈灵书唇边轻叹出声,“三愿,平安顺遂,再无他愿。”

  两人又倚在院子里站着看了会儿烟花,直到鞋袜冻僵了才往屋走。

  ——

  与此同时,大邺上京城中也有同一轮明月。

  明德殿的庑廊下,陆执身披明黄色蟠龙纹大氅,负手而立,静静的看着夜空。

  凌霄持剑走进了些,看着殿下孤独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知道,近乡情怯,殿下是不知道拿沈姑娘怎么办才好了。

  就好比这烟花,若是沈姑娘知道这是殿下走时吩咐扬州地方官,近了年关就要每晚燃放,那沈姑娘一定不看了。

  他嘟囔道:“殿下,这个时辰,扬州应该在放烟花,咱们什么时候回扬州啊?”

  提到扬州,陆执皱起眉,还未待出言冷斥,那股钻心的疼痛又从心口处蔓延,他弯着身子,蓦地咳嗽了两声。

  帕子上沾着星星点点猩红,他拧着眉,掌心攥着藏了起来,脊背挺直,依旧执拗的看着同一片夜空,同一轮明月。

  月光落在他绷紧的下颌线上,削瘦,冷清。

  那漆黑如墨的眸被风灌得久了,眼底泛起了红。

  袅袅,若是你见到我现在这个样子,一定很厌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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