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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动手
凌氏正在案几上练字,见柳姨娘进来,便搁下笔,接过青姗递来的汗巾擦了擦手,这才做下来,笑道“说来也巧了,再过两个月,就是小七的生辰,这及笄礼自然是要大办的,锦绣坊送了新的料子来。我瞧你那单子上说是想要几匹料子给八小姐做衣裳被褥,就让人把你叫过来。青姗,让褚绣娘进来。”
褚绣娘是锦绣坊里的主事,谢瑶光的衣裳鞋袜,向来都是由她缝制,手艺自不用说,她是凌氏陪嫁铺子里的老人了,颇得凌氏信任。
“给夫人小姐请安。”刚一进门,褚绣娘就行了个礼,她余光扫到坐在一旁的柳姨娘,心底对她的身份隐隐有了猜测。
凌氏也不废话,免了她的礼,冲柳氏的方向扬了扬下巴,笑道,“喏,这是府里头的姨娘,想给八小姐做几件衣裳,你把布料花色册子拿来,且让她先选选。”
凌氏说的布料花色册子乃锦绣坊独制,将新出的不同花色的布料各剪出一小块来,缝成册子的模样,定期送到长安城的世家贵族府中,供那些足不出户的贵妇小姐们挑选。
褚绣娘是个极有眼力的,又在锦绣坊待了多年,从未见过凌氏这般高看其他人,立时便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吩咐身后跟着的小徒弟拿了各种花色布料的册子让柳姨娘挑选,自己却捧了两把团扇出来,“前几日来报账,听夫人说天气热,便想着制了这两把团扇,供夫人和七小姐纳凉之用。”
说话间左右各执一柄,将那绣好的扇面展示出来,褚绣娘左手持的那一柄上绣着朵朵红梅,寒霜傲雪,右手拿的却是绣着夏日盛放的荷花,粉嫩嫩的花瓣在碧色荷叶的映衬下,显得栩栩如生。
凌氏瞥了眼,点头道,“你有心了。”她向来爱梅花,褚绣娘这团扇,也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更何况她还惦记着给小七做了一把,怎能不让凌氏感觉心里舒坦,当下便叫青姗给赏钱。
熟料谢瑶光却摆手道,“褚绣娘做了锦绣坊的掌柜之后,轻易都不出手,难得这次惦记着我,还做了柄这般好看的扇子送我,这赏钱合该是我出才对。”说罢在身上摸了半晌,从袖子里掏出个金丝手镯来,笑了笑,“刚从我娘那里讨了来,还没捂热乎呢,现下就赏你了。”
“七小姐厚赐,奴婢不敢推辞。”褚绣娘看了看凌氏的脸色,见她并无不满,这才大着胆子接了下来。
正选着布料的柳姨娘见状差点没气歪了鼻子,谢瑶光赏给褚绣娘的桌子,可不就是前些天凌氏要给她,结果被这小丫头片子截胡了的那一只。
哼!既然不然我得好,我也不会便宜你们!柳姨娘这般想着,丝毫不手软地挑着最贵的布料要了好几匹,暗暗想着总要让凌氏剐下几两肉来。
凌氏笑眯眯地同谢瑶光说着话,又让她同褚绣娘商量过生辰时穿的衣裳款式,压根没有将柳姨娘放在眼里。
出乎意料的是,谢永安散衙归家,竟然来了荣安堂。
正巧这时,谢永安散衙归家,破天荒的到凌氏院子一遭,只不过整个人全然没了平日的张扬,一脸的晦气模样。
他刚一进门,看到这院里里里外外站了不少人,不由诧异,皱着眉头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呢?”
柳姨娘见着他,也不忙着选布料了,忙凑到他身前,娇笑道,“世子爷回来了,在衙门累了一天了,快坐下来歇歇。七小姐这不是要过生辰了吗?夫人说是给她做几件衣裳,正在这儿选料子呢,您说说,咱们七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穿上这宝石红乘云绣做出来的曲裾得有多好看。”
谢瑶光摇头,“那般艳俗的颜色我可衬不住,姨娘还是别胡乱出主意,我一个姑娘家,穿藕粉和月白这两种颜色最合适。”谢瑶光身上就穿着件月白色镶翠玉边的襦裙,一头青丝被拢到耳后,只靠着一根羊脂白玉簪轻轻别着,皓月般的眸子熠熠生辉,虽说年纪尚小,整个人却看着清清爽爽地,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脱俗气质。
谢永安盯着女儿瞧了半晌,脸上的不郁之色愈发浓重,他就想不通了,凭着小七的才学相貌,凌傲柏那个老小儿凭什么说她不能入宫做皇后!只要小七做了皇后,那他就是国丈爷,往后安阳侯府更进一步,他靖国公算个什么东西!他迟早要压他一头,叫他好好看看自己的脸色才是!
谢瑶光被她爹盯得浑身不自在,心道谢永安该不会是在外头受了什么刺激吧?正想问问他,却忽然听到他对柳姨娘说:“既然是给七小姐选布料做衣裳,那便是夫人的事儿,你跟着插什么话,还不快回自己院子去!”
“可是……”柳姨娘愣了一下,倍觉委屈,搓着手想解释,但谢永安压根没给她这个机会,冷着脸不耐烦地说道:“可是什么,有什么好可是的,我的话你听不明白吗?赶紧回自己院子去,少在这儿碍事!”
柳姨娘入府多日,何曾受过这样的冷言冷语,一双眸子瞬时就沁出泪花来,委委屈屈地挪着脚步往外走,还不时地回头看一眼谢永安,期盼着他能开口叫自己留下,可惜谢永安的心思压根没在她身上,柳姨娘的眉眼可谓是全都抛给了瞎子,只能黯然离开了荣安堂。
凌氏见谢永安这架势,心知他大抵是有事想跟自己说,虽然心中极瞧不上他的做派,但在外人面前还是给他这个侯府世子留了几分颜面,她挥挥手对褚绣娘道:“你且先回去,把布料册子留在这儿,等回头小七选好了,我差人送到锦绣坊去。”
褚绣娘忙收拾了东西,带着小徒弟告辞了。
凌氏又叫丫鬟们领着谢瑶光出去,却不料谢永安竟然摇了摇头,指了指青姗、青雪和青宛这三个在屋里伺候的丫鬟,道:“你们出去,小七留下,出去把门给我关紧了,谁都不许放进来,听到了没有!”
青姗几人是凌氏身边的丫鬟,素来只听凌氏的吩咐,闻言一水的看向凌氏,谢永安见自己说话不好使,心中的怒气越来越盛,眼珠子都红了起来,“还不快滚!”
凌氏冲几个丫鬟点点头,示意她们先出去,等到门合上,她才问道,“世子今儿怎么了?怎生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
谢永安在靖国公那里受了气不说,还被他好一通教训,此刻见着凌氏也全然没了平日里要捧着她的心思,见桌上放着茶碗,当下拿起来就摔在地上,“还不都是因为你那个好父亲!”
凌氏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冷眼看着他,“且别说是因为什么事儿,你当着小七的面摔东西,也不怕吓着她!”
“这能怪我吗!要不是你爹!要不是你爹……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谢永安深吸了两口气,这才坐了下来,“我有个事儿跟你说,长公主这些天正在给小皇帝选妃的事儿你知道吧?我想了想,咱们家小七才情相貌在长安城的大家闺秀中皆属上乘,如若进了宫,定然是椒房的不二人选!我跟父亲商量了一番,想把小七送进宫,侯府的情形你也知道,打从先皇驾崩之后,咱们就没有以前那般受宠……”
“把小七送进宫?也亏你想的出来!”凌氏听罢这话,心中怒气陡升,“敢情就是因为我爹拒绝这件事,你才在我这儿发火!谢永安,你也不想想,皇宫是什么地方,你把她送进宫是想做什么,卖女求荣吗?我告诉你,不可能!这事儿我绝对不会同意!”
事实上,从谢永安开口的那一刻,谢瑶光就知道他要说些什么,只不过让她意外的是,凌氏对这件事的态度,明明娘亲是不同意她进宫的,那么以她和长公主的交情,自己又怎么会被送进宫呢。
“小七是我女儿,她的事儿我说了算,由不得你同意不同意!”谢永安一甩衣袖,走到谢瑶光身边,这才温言道,“小七,听爹的话,你平日在府里头,你娘常说这个不能做,那个不能做,等到你进了宫,就没人敢跟你说这些话了,到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子过得比在咱们家快活多了,知道吗?”
谢瑶光犹记得自己上辈子就是被这番话给诓骗了,只不过那时是谢家已经上下打点好,要将她送进宫时,谢永安把她叫到跟前叮嘱时说的,不过还真托了重生的福,否则她也不可能见到谢永安这样善变的一面,前一刻还对着她娘亲狂风大作,下一刻到了她面前就成了和风细雨,当她完全没听见他们两人刚刚那番话似得!
凌氏生怕女儿被谢永安哄弄,急忙走过来,拉着谢瑶光的手说道:“别听你爹胡说,一入宫门深似海,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你……”
凌氏话音未来,忽觉脸上一痛,谢永安反手扇了她一记耳光,喝骂道:“贱人!”
46.软禁(修)
第46章软禁
凌氏嫁入安阳侯府这二十几年来,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安阳侯夫人死得早,她没有过过伺候婆母的小心日子,娘家势大,深受睿宗皇帝宠信,凌氏作为凌家长女,更是受封三品诰命,要是品级,比谢永安还高出几分,这些年在谢家,纵使跟谢永安没了夫妻情分,她也照样过得舒坦无比,就连谢光正同她说话,也是有商有量,客客气气的。
而谢永安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年少时风流倜傥,生就一副好相貌,又惯会甜言蜜语,凌氏那会儿情窦初开,一颗芳心便被轻易俘了去,成婚之后,两人也是有过几年恩爱日子的,奈何谢永安是个喜新厌旧,不思进取的,凌氏苦劝无果,最后彻底冷了心,可她到底不是一般人家里养出来的人,没有怨怼和愤恨,而是干脆将这个人抛诸脑后,谢永安再窝囊再糊涂,只要她身后站着靖国公府,他就永远要顾着她的面子。
事实上,不止凌氏一个人这么想,就连安阳侯府的下人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即便是谢永安数月不踏足荣安堂,他们也不敢在夫人面前造次。
谢永安的这一耳光着实让人始料未及的,尤其是凌氏,捂着吃痛的右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目光中的情绪太过复杂,有愤怒、失望、无奈和隐隐的坚决。
谢瑶光立时从椅子上挑了下来,小小的身子将凌氏护在身后,一双湛亮的眸子满含怒意,冷冷地瞪着谢永安。
被女儿瞧得有些不自在,谢永安转开脸,将颤抖着的手收了回来,打出这一巴掌,他自己也有点不敢相信,若不是被气急,他是不可能这样做的,但不可否认,那一耳光扇出去之后,他心底瞬时感觉到一股快意,只是此刻,谢永安说什么也不可能承认,他软了言语,半弯着腰摆出一副慈爱的神情,“小七,爹全都是为了你好,你要听话。”
谢瑶光嗤笑,“进宫?听话?我可不敢,万一遇上个像你一样打女人的该怎么办?”像萧景泽那样温和的人自然不会同弱质女流动手,她说这话不过是为了刺他几句。
果不然,谢永安被这几句暗讽说的浑身难受,却仍是耐下性子劝解道:“你入了宫,家里头给你使使劲,把你拱到皇后的位子上去,母仪天下,谁敢动你!”
谢瑶光听到这话颇觉好笑,瞧瞧她爹这话说的,好像皇帝的后宫是自家宅院一般,说封哪个就封哪个,就连皇后的位子也是囊中之物一般,得亏了这处只有他们几个人,不然这话传了出去,整个安阳侯府也难好得了。
见女儿脸上露出丝笑意,谢永安以为她被说动了,忙道:“小七,只要你应了爹这一桩事,往后你说什么爹都随你。”
谢瑶光假装犹豫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
凌氏见着这幅情形,心里恨不得撕了谢永安,只是性格使然,她不可能像市井泼妇那样扑上去同谢永安厮打,正琢磨着要怎么劝说女儿莫要相信这个男人,就瞧见谢瑶光冲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不要妄动。
那样充满自信,胸有成竹的眼神,不知怎的,让凌氏陡然升起几分信任,当真没有再发作,而是静静坐在一旁。
谢瑶光嘴皮子利索,三两下将谢永安糊弄了过去,好不容易将他送走,这才向凌氏解释道,“他再怎么说也是侯府的主子,若是同他起了正面冲突反倒不好,娘且先忍下这一口气,等小七为你为你报仇!”
女儿一番小模样,信誓旦旦地说着话,倒把凌氏逗笑了,她将谢瑶光搂在怀里,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你爹这样的浑人,犯不着为她生气,只是他起了要将你送进宫的心思,只怕是不将我们娘俩放在眼里,抱了想压过你外祖父家的心思。”
“像他这样耽于玩乐之人,哪里会突然这样,恐怕是祖父的意思。”谢瑶光心知谢永安这样的纨绔,根本不会想到这一层上,若没有谢光正在前头引着,他哪里会有这样的胆子,不过恐怕就连谢光正也没想到,向来软弱无能的儿子,会甩了凌氏一耳光。
儿女的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谢氏父子一定要将小七送进宫,只怕单凭自己的拦不住的,而靖国公府说白了,并没有那个立场去拦。
凌氏向来镇静的脸上染了一抹愁色,衬得右脸颊愈发红肿。
谢瑶光见状,一面吩咐下人去拿消肿止痛的膏药来,一面对凌氏低声解释道,“其实娘亲不必担心,长公主要为皇帝选妃之事闹得沸沸扬扬,我先前同他开过几句玩笑,他并无纳妃的意思,想必祖父他们的心思未必能如愿。”
“但愿如此。”凌氏听了这话,沉默半晌,却也只说了这么一句。
丫鬟将膏药拿了来,谢瑶光并不假手他人,亲自为凌氏抹药,这一举动着实让凌氏心中熨帖了几分,道,“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什么瓷玉做的人,碰一碰就碎了。”
“娘亲在我心里,可不是如瓷玉一般漂漂亮亮。”谢瑶光笑了笑,声音低了下来,斟酌着说道:“娘是为了我,才委屈在侯府罢,小七不愿意看着娘受委屈,也不愿意让您为了我受委屈,像娘这样的人,不该整日为了宅院琐事忙碌,该活得快活些才是。”
“你是意思……”凌氏听她这一番话,心中似是想到了什么,却又不敢说出口。
“我的意思是,娘亲不必顾忌我,若是不想同谢永安继续过下去,就不要过了。”谢瑶光以前觉着,谢永安同凌氏相敬如宾也有无不可,但谢永安这一巴掌让她不得不多想,明明娘亲可以不用受这份气,又何必非得待在安阳侯府呢。
凌氏听明白谢瑶光的意思,一双凛冽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暗暗感慨,小七到底是长大了,知道顾念着亲娘。她笑了笑,“你叫我和离,无非是怕谢永安仗着男人气力大,再来这么一遭吧,其实娘不是没想过和离的事儿,只是到底不忍心把你一个人留下,小七,你是娘的心头肉,只要你过得好,娘就不觉得委屈。”
这的确是凌氏的心里话,实际上按着她的身份,想要和离并不难,更何况大安朝民风开放,寡妇再嫁,夫妻和离都不是什么稀罕事,就连睿宗皇帝的生母,都是二嫁之身,只不过凌氏走容易,想要把谢瑶光带走就有些难了,无论怎么说,谢瑶光也是谢氏长房唯一的嫡女。
听着这些话,谢瑶光不由得就想到上辈子凌氏死时的场景,她鼻头一酸,强忍着才没有流下泪来,她在刚重生回来的时候就曾发誓,这一世定要护佑娘亲一生平安,如今想想,她似乎什么都没有做,只顾围着萧景泽打转了。
谢瑶光心中满是自责,她低头思索了一番,对凌氏道,“我不一定非得留在安阳侯府,入宫何尝不是一条好出路。”
凌氏摇摇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念头,她看向谢瑶光,目光灼灼,“小七,你老实跟娘说,你是不是真的想进宫?”
谢瑶光从未在凌氏面前掩饰过同萧景泽的来往,要说她性子闹腾爱交朋友吧,可偏偏她同长安城别家的小姐公子们几乎无甚往来,也难怪凌氏会这么想,只不过谢瑶光并不想在这时候同她娘讨论这个问题,毕竟她即便说了什么,凌氏恐怕也只会当她小孩心性,一意阻止,到时候反倒弄得不好,所以她笑了笑,说道:“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就算是娘同谢永安和离,我照样是娘亲的女儿,我想跟着娘亲,难道还要经过谁的同意不成?大不了求皇上给一道谕旨,准我跟着娘不就成了。”
“就你心思多,你当皇上的谕旨是想求就能求来的。”凌氏笑骂了一句,却也真的考虑起这个提议来。
母女俩在屋子里说了会儿话,到了用膳的时辰,却不见厨房送膳食来,凌氏唤了青宛进来,叫她去厨房问问是怎么回事,谁料青宛出去没一会儿就又回来了,说是有人杵在院子外边守着,不许里外的人进出。
呵呵!谢瑶光冷笑一声,只怕是谢永安扇了凌氏那一耳光,现在知道后怕了,担心消息传到靖国公府去,又怕靖国公会阻挠自己进宫之事,才叫人守在荣安堂外头吧!
凌氏听到这话脸色顿时也不好看起来,谢永安的那一巴掌她并没有放在心上,毕竟再怎么说她是凌家长女,以安阳侯府如今的情形,还得仰仗国公府的鼻息,她当真没有想到,谢永安会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将她软禁起来。
低着头琢磨半晌,凌氏提笔写了封信,交给最不爱说话的青雪,道:“你且等等,入了夜之后从后门出去,将信送到东市书局,何掌柜看到信函,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47.和离书(修)
第47章和离书
谢瑶光的确没想到,一直跟在娘亲面前不显山不露水的青雪竟然是个练家子,数尺高的院墙,脚尖轻点这树枝就翻了过去,凌氏见她瞧得稀奇,笑道,“你若是喜欢,往后就叫青雪跟着你。”
“有道是君子不夺人所好,青雪是娘身边的丫鬟,给了我怎么行,我跟前有香儿就成了。”谢瑶光摆摆手,揉了揉肚子,想起晚饭到这个时辰也没吃,不由问道,“谢永安该不会是想就这么把我们饿着吧。”打从谢永安打了凌氏那一耳光,谢瑶光边不再称呼他为爹,而是直呼其名。
“饿了?”凌氏向来饮食清淡,不重口腹之欲,这会儿心思全都在如何避开这桩祸事上,一顿没吃倒没觉得有什么感觉,此刻听闻这话,挑了挑眉,“我去叫人送些食材来,厨房的人进不得这院子,难不成还不准咱们自己个儿生火做饭了?”
荣安堂置了间小厨房,原是为着谢瑶光煎药、炖滋补之物所用,后来谢瑶光身子渐好,这小厨房也就空了下来,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外头守着院子的侍卫不知出了何事,只当是世子爷同夫人怄气,并不敢不将凌氏的话放在心上,赶忙差人去禀明了谢永安,谢永安让人将院子围起来只是担心事泄,让凌氏想出什么办法阻挠,干脆直接让人将荣安堂看管起来,没了跟外头人的接触,料想一根头发丝也递不出去。
听到侍卫说的消息,谢永安沉吟了一会儿,便立即吩咐下人去办,他只是想早些时日将谢瑶光送进宫,自觉肚量极大,不屑于深宅妇人计较,反正等到生米煮成熟饭,靖国公府算个什么!
不多时,荣安堂的小厨房里就堆满了各色时蔬和荤腥,有不少东西还是城外的庄子上送来的,瞧着就觉得琳琅满目。
凌氏来了兴致,笑道说要亲自下厨给谢瑶光做顿饭,青姗等几个丫鬟忙拦着,却不料七小姐是个拖后腿的,不仅不帮着她们说话,反而兴致勃勃地要给夫人打下手。
说是小厨房,实则也不小,但荣安堂的一众丫鬟仆妇跟着进来,难免显得逼仄了些,凌氏嫌弃她们厌烦,挥挥手将人全都赶了出去,只留下青姗帮忙。
且不说凌氏手艺如何,单瞧这架势就知道肯定是个熟练的,谢瑶光前后两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她娘亲子下厨,不免好奇了些,一双眼睛盯着她娘的手就没挪开过,凌氏轻笑一声,“你眼巴巴的瞧着我做什么,洗手作羹汤,覆手为罗裳,这厨艺女工,都是闺阁女子出嫁前要学的,你也逃不了。”
寻常人家的女子,学了这些无非是想讨丈夫的欢心,但是凌氏显然没那个心思。谢瑶光想通了这一遭,笑,“我即便是学了这个,也是做给自己吃。”心中则腹诽,皇宫之中司膳间的御厨不知凡几,她就算学会了,恐怕也只是偶尔才能派上用场。
凌氏是极有耐心之人,不紧不慢地丫鬟们洗过的食材如数切好,又端过面盆,将里头和好的面揪成一小团,巧手一捏,备好的馅料就被裹了进去,青姗拿了模子过来,她便顺手将包好的压了上去。
“娘这是做月饼吗?”谢瑶光有样学样,也揪了一团面,可她怎么包,也没法把外观弄得像凌氏那般好看,忍不住有些泄气,连说自己不是做这个的料。
凌氏忙完手里的活,才耐心来教她,又说八月中秋想吃她亲手包的月饼,瘪着嘴的小姑娘不得不打起精神学厨艺。
原本这晚饭就吃的晚,又因着先前在厨房闹了一通,谢瑶光靠在椅子上,摸了摸吃得圆滚滚的肚子,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她站起身往屋外瞧,又忍不住抱怨,“怎么不见青雪回来?”
“急什么!”凌氏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东市书局是靖国公府用来传递消息的所在,青雪去这一趟,肯定会带个口信回来。
果不然,夜半时分,守在荣安堂外的侍卫们都靠着墙角打起了盹,却见那墙头翻过一个黑影,不多时,主屋的门悄悄开了个缝,青姗探出头,见着来人,低声道,“你怎么才回来?夫人还没睡,在内堂等着你呢。”
青雪闪身进了屋,又将门掩上,这才道,“国公爷和世子爷不在府里,世子夫人又不管事,是以才耽搁了许久。”
“进来说话吧。”凌氏在屋内显然也听到了这番解释,无奈道,“弟妹就是那么副性子,连元照也拿她没法子,不然霍氏能得意到今日?行了,不说这个了,你可有见着我爹,他怎么说?”
“国公爷入宫久久不归,宫门早已落了钥,恐怕是歇在宫里头,奴婢没见着,倒是世子爷叫了奴婢去,也没问旁的,只叫奴婢把前因后果说了一番,才说过两日会请世子夫人入府来看望夫人。”青雪一五一十地答了话,又道,“世子爷瞧着很是生气呢,差点没将椅子扶手给捏碎。”
“都叫人骑到自家人头上了,可不该生气嘛。”凌氏轻笑一声,换了副冷脸,“就不是不知道谢永安受不受得住靖国公世子的怒火。得了,你们跟着我也累了一天,都好好去歇着吧,今儿不用留人守夜,反正院外头有人看着。青姗,你记得明儿一早将我手里的账册都拿出来,左右在屋里头闲着,咱们对对账吧。”
青姗点头,并青雪伺候着凌氏歇息,这才熄了内堂的灯,二人一道出了屋,没料到谢七小姐正睁着亮晶晶的眼珠子蹲在门口等着呢。
“七小姐,你不是睡下了吗?”青姗见着她不由吃了一惊,忙刻意压低声音,怕吵醒了刚刚入睡的凌氏。
谢瑶光揉了揉眼睛,“是睡着了,我心里记挂着事儿,这不又醒了,青雪,你出去一趟,外头可有什么风声?”
“奴婢来去匆匆,未曾留意。”青雪垂着眼睛,低低地应了一句。
皇家选妃虽说在朝野中人尽皆知,可长安城的普通人家到底无从知晓,没消息流传出来也不奇怪,她想了想,又问,“那大舅母何时来看我们?”
青雪听到这话才抬起眼,“七小姐怎么知道……”
“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国公府里头,能给我娘出气的不外乎大舅舅和外祖父,只不过这到底是内宅事务,他们来肯定不合适,霍氏又同我娘不对付,能来通通音信的,可不就只有大舅母了。”
青姗呆了一下,随即笑道,“小姐到底冰雪聪明,青雪刚刚见了夫人,说是舅家夫人过两日就回来,七小姐不必担心,这都什么时辰了,赶紧回去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谢瑶光得了准信,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冲两人摆摆手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还琢磨着要怎么着劝说韩氏站到她们这边来,帮着凌氏和离。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了两日,韩氏招呼也没打,直接马车停在了安阳侯府门外,递了名帖进来,说是想见见世子夫人。
门子把话递到了谢永安跟前,急得这半点主意也没有的草包世子慌了神,这让人进来吧,前头做下的事儿定瞒不住,更何况长公主那边也没个准信,不让人进来吧,可人都到了门前,于情于理拒绝不得,若真是拒绝了,还指不定靖国公府的人怎么想呢。
谢永安是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只得去见了谢光正,将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通,“爹,你说现下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怎么办!”谢光正大怒,拎起桌上的镇纸就丢了出去,骂道,“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叫你莫声张莫声张,你倒好,直接将人给我得罪了个彻底,现在凌傲柏势大,只怕连皇帝也要敬着他三分,是你得罪的起的人吗?”
“夫君教训娘子,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他凌傲柏管天管地,还能管到我床头不成!”谢永安不以为然,只是担心被凌家阻挠,无法将女儿送进宫去。
谢光正懒得同这废物儿子掰扯道理,提着他的领子将他拖了出去,一面吩咐管家出去迎人,一面拽着谢永安往荣安堂走,路上还不住地叮嘱道,“哪怕是为了咱们侯府的未来着想,今儿伏低做小是免不了的,夫妻没有隔夜仇,你跟茹娘说说好话,这事儿也就过去了,少给我耍弄你那脾气,知道吗?”
谢永安一个年近不惑的男人,被自己老爹当成小孩子的训斥,心中十分不满,然而他没那个胆子反驳,只能怏怏地点了点头。
父子二人踏进荣安堂时,谢瑶光正同凌氏吃饭,一抬眼看见两人,顿时没了食欲。
凌氏招呼丫鬟给侯爷并世子上茶,似乎全然没有将先前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她越是瞧着淡定,谢光正这心里头就越是发虚,还没待他说什么,就听得凌氏道,“凑巧今儿人都来齐了,我便直说了罢,这是和离书,还请世子签了名字,咱们往后桥归桥,路归路。”
48.出头(修)
第48章出头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勋贵府中常来常往,谁家的下人在别家府里没个交好的姐妹,凌氏前脚刚出了安阳侯府的大门,她同安阳侯世子要和离的消息后脚就传遍了长安城。
有人暗道可惜,安阳侯世子一手好牌让他给硬生生打成烂牌,有人也拍手称快,安阳侯世子仗着自己老岳丈家的势力没少横行霸道,如今总算是得了恶果。
而谢永安本人呢,先是被老父训斥了一番,第二日早朝时又被同僚关切了数十遍,心里的又生气又无奈。
按照谢光正的嘱咐,内侍喊了退朝之后,他站在大殿门口等凌傲柏出来,想着跟他认个错,说几句软话,好把凌氏再哄回来,让人没想到的是,凌傲柏下了朝转身就往未央宫走,他一个外臣,自然不可能在宫城中来去自如,只能腆着脸去同凌元照说话。
凌元照向来不大瞧得上这位姐夫,如今出了这样的事,说话更是不留情面,“安阳侯好歹是自己个儿挣出来的功名,你算是个什么玩意,若不是靠着我姐姐,能在这长安城立得住?往日我只听说你虽然在外行为放荡,对嫡妻却是一等一的敬重,哪想到你的尊重便是这般尊重法,我靖国公府虽然人丁不旺,却不是谁都能骑到头上来的!奉劝你一句,早日签了和离书,一了百了!”
谢永安哪里是受得了气的人,听了凌元照这一番骂,早就将谢光正的叮嘱抛诸脑后,一甩袖子走了。
凌氏要和离的风声也传到了宫中,萧景泽从华月郡主嘴里得知了这件事,此刻退朝之后见到凌傲柏,便问他,“敬夫人之事,靖国公如何看?”凌氏是朝廷封的诰命,“敬夫人”是她的封号。
“儿孙之事自有儿孙筹谋,劳陛下挂怀。”凌傲柏似乎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凌氏是他亲自教导出来的,若是连一桩小小的和离之事都处置不了,那也太没用了。
“敬夫人乃是朝廷诰命,她要和离,自当要经过宗正府的准允,朕也就是问一问,挂怀称不上。”
萧景泽想到谢瑶光突遇这样的事儿,心里还不知道要怎么慌乱呢,心里便觉得有些自责,没想到长公主要为自己选妃,竟然能扯出这么多事来。他有心想要去瞧一瞧她吧,可惜正逢旬休,谢瑶光并不在宫中。
“大将军还没有告诉朕,对于敬夫人之事,是如何看待的呢?”
心里到底有些担心,他见凌傲柏不予回答,又不愿将话题扯到谢瑶光身上,平白让人多想,过了会儿突然笑问道,“我听长公主说,将军嫁女时十里红妆,陪嫁颇丰,安阳侯世子不愿和离,难不成是舍不得那些嫁妆?”
这话是故意说出来,想套凌傲柏的话,看看这和离之事是否当真是板上钉钉。十里红妆的事儿他虽然是信口胡诌,却也并非无所依凭,从谢瑶光平日里的吃穿用度就知道,凌氏的私房颇丰。
凌傲柏不上他的套,皱了皱眉,一本正经地说道:“皇上,傅相今儿递了关于变革盐政的折子上来,您还是早些批复为好,还有神武将军呈上来关于边防的奏报,您也该早点看完给出意见。”
萧景泽摸了摸鼻子,到底还是没有再多问,伏在御案前看奏折,凌傲柏在一旁搭了张桌子,拿出一些军务上的折子,皇帝还未亲政,每逢大朝会,他就会在未央宫教萧景泽处理政务,三四年来,一直如此。
批完了一本奏章,萧景泽用笔点了点朱砂,又偷偷瞥了眼凌傲柏,见他正看卷宗看得入神,便从案牍中抽出几张空白信笺来,提笔寥寥写了几句话,偷偷折起来放在袖中,好不容易熬到晌午,趁凌傲柏出去时,唤了侍卫替他送信。
信自然是送给谢瑶光的,送信的人自然是来无影去无踪的暗卫宋决明,谢瑶光同凌氏住到了靖国公府,这会儿正和凌茗霜、凌芷彤在小院里正说着话,忽然冒出个人影来,把三人吓了好大一跳。
那侍卫送了信,又悄悄翻墙出去了,谢瑶光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萧景泽递来的信,也没拆开,径直收了起来,打算等到无人时再看。
凌芷彤有几分好奇,一副想问不敢问的模样,而凌茗霜则故意板着脸,道,“堂堂的国公府,竟有人能大白天翻墙入院来去自如,我得同爹说说才是。”
“舅舅还管这些事?只怕是平日里太闲了,我得跟外祖父说说,叫他往后多去城外军营转转,莫要整日待在家中。”谢瑶光笑道,别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表姐的心事的,若是凌元照住在了军营,薛明扬也跑不了,哪里还会像如今这般日日见上一面。
凌茗霜被反将一军,抿着嘴不说话,过了半晌才道,“大姑母是当真要和离吗?”
“自然是真的。像谢永安那样的人,同他在一起过一日都觉得恶心,也不知我娘这些年是怎么忍下来的。如今忍无可忍,自然无需再忍,只有和离,才能完完全全的摆脱谢永安这个浑人!”谢瑶光提到谢永安,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
“小七,你爹……你直呼其名也就罢了,可他到底是你爹,纵然有做的不对的地方,你怎么能这般说他……”凌芷彤不知事情经过,只当是凌氏同夫君吵架,受了委屈回娘家。
谢瑶光冷笑了一声,不欲多做解释,凌茗霜则将凌芷彤拉到一旁,低声将事情的起因结果说了一通,果不然,前一刻还在为谢永安抱不平的凌芷彤立刻换了态度,大骂道:“当真是个浑人!大姐再怎么说也是他正妻,一言不合就敢动手打人,这哪里是为人夫君,简直是仇人!大姐和离是对的,必须要和离,给那谢永安一个教训,我们靖国公府的女儿,才不愁没人要呢!”
谢瑶光听罢此言,哑然失笑,虽说大安朝和离之后二嫁的人不是没有,但她着实没想过给自己找个后爹,没想到她这小姨母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利,说出话也同旁人不一样,别人都在骂谢永安不识好歹,正妻是这样尊贵的身份还往死里作,唯有她觉得夫妻之间的相处之道不该是这样。
好不容易送走了对谢家愤愤然的小姨母,和对自己挤眉弄眼的凌茗霜,谢瑶光才躲在屋里拆开了萧景泽的信。
洁白如玉的信笺上,寥寥几笔红字,乍一看还以为是血书呢,细看才发觉是朱砂写就,凑近了还能闻见朱砂那淡淡的香气。
谢瑶光看见了信中内容,略略一思索,研墨提笔回了一封,简明扼要地说了事情,以及自己的看法,反正先前谢永安同谢光正侍妾有染的事情都让萧景泽知道了,和离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但说无妨。
且不说皇帝陛下与谢家小七私下里的书信往来,谢永安回到家中气还没喘匀,韩氏便领着靖国公府的仆役护卫上门来搬凌氏的嫁妆,安阳侯府的库房不小,里头放着的东西也着实多,但除了历年的人情往来,大多都是凌氏的陪嫁之物,抑或是她自己赚来的私产,这要是真是动手搬,只怕是整个安阳侯府的家底都要掏空了。
当然,谢永安根本不认为那些东西是凌氏的,他觉得在安阳侯府库房里的东西,就合该是安阳侯府的,怎么能便宜了凌氏!
没了钱财,如何能在外头花天酒地,如何能继续锦衣玉食,谢永安在这种事儿可一点也不糊涂,立刻使唤下人拦住韩氏,而自己从库房中挑了两幅前朝书法大家吴千秋的真迹,去了驸马府邸。
大安朝正儿八经的驸马只有崇安长公主的夫君,李元洲,但是要说起这位驸马的出身,那当真是场笑话。
崇安长公主今年四十有余,拢共嫁了三回,头一回嫁了当朝的状元郎郭炳,没成想郭状元是个短命的,睿宗皇帝派他去巡查水利,他自己个儿竟然一不小心跌到河里淹死了,长公主肚里头还怀着郭状元的遗腹子,就成了第二回亲,这次是睿宗皇帝指婚,嫁给了永安侯夏侯秋,可惜夏侯秋是个粗莽武夫,同情趣高雅的长公主根本过不到一块去,两人三天两头地吵架,最后干脆和离了,之后长公主也不愿意成亲,身边就养了一群面首供她解闷,而李元洲就是其中最得宠的一个,得宠到什么地步呢,长公主殿下恳请萧景泽降旨,给了他名分地位,还为他遣散了其他面首。
别瞧李元洲没什么官职,但他说的话,指不定比三品大员都管用,毕竟长公主最听他的话,而皇帝又敬着长公主,只要不是什么过分的事儿,自然能成。
不光是谢永安这么想,就连李驸马本人,也觉得不就是个臣子的家事嘛,请长公主做个说客简直是小菜一碟,没成想,这次却碰了个钉子。
49.清醒(修)
第49章清醒
崇安长公主素来与凌氏交好,知晓她要和离的消息,也只是喟叹一句,便也没再多管。
谁曾想李元洲竟然堂而皇之地来做说客,说什么凌氏不识好歹,太不将夫家放在眼里,这种人若是真能和离,岂不是要翻了天,即便是过不下去,也应该被休弃才是。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怕是不知道,阿茹是我小时候的玩伴,还给我做了几年伴读,替人办事,怎么也不把前因后果打听清楚再过来!”
李元洲吓得除了一身冷汗,连声认错,又说了一番好话,这才将长公主哄了回来。
长安城里不乏好事者,将凌谢两家的事变成话本子,在坊市之间流传,时人不敢得罪凌家,便拿谢永安的风流韵事说事,一传十十传百,不巧被谢光正听了声响,回家又是将谢永安一通骂。
谢永安心里也委屈,旁人娶了媳妇,还不是照样在外头养着外室,而他碍于凌家,别说是养人了,就是妾室也不过尔尔,只不过偶尔出去寻欢作乐,又没碍着谁的事,这也值得拿出来说道?
他细细一想又觉得定然是凌家在后头派人搅混水,心中愈发地恼怒。偏偏那头李元洲又让人传了话来,说是事情没办成,连那两卷吴千秋的真迹也一并退了回来。
谢永安觉着驸马爷这是不卖自己面子,但谢光正却不以为然,“你当李元洲是个什么玩意,不过是哄得长公主开心了,给他点体面罢了,这事说到底,源头还在凌家身上,凌傲柏如今可以说是执掌一朝国运,谁敢轻易得罪他?叫我说,这事儿还得另想个法子才是。”
谢光正着实不愿意得罪凌家,可说到底,却也舍不下凌氏的那些嫁妆,他这儿子烂泥扶不上墙,但好赖会讨女人欢心,只要将凌氏留下,等到这一页翻过去,他安阳侯府同靖国公府,还是亲亲热热的两亲家。
很快,谢永安在靖国公府门前跪求岳家原谅,想要将正妻嫡女接回府中好生相待的情形立时就传遍了长安城,人都道浪子回头金不换,说是一个男人能做到这份上,即便是高贵如凌家嫡长女,心里头也该舒坦了。
凌氏心里舒坦不舒坦,旁人是不知道的,但身边的几个丫鬟,连带着陈妈妈都是清楚的,离开了安阳侯府飞凌氏,就像那鱼儿入了水,自在着呢,她这会儿正忙着相看新宅子,毕竟如果回了靖国公府,就得跟霍氏住在一个屋檐下,她可不想整天没完没了的生闷气,便打算物色个和离之后的住处,至于谢永安之事,并没有放在心上。
谢瑶光知道这回事的时候,正坐在未央宫偏殿的地毯上同琥珀玩耍,头抬都没抬地说了句,“江上易改本性难移,信了他谢永安,母猪都能上树!”
萧景泽被她半是粗俗的话语逗笑了,盘着腿在她身边坐下,无奈道,“你都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市井俚语,敬夫人平日里最重礼仪,若是给她知道你满嘴都是这些粗鄙之语,只怕要生气。”
“你不说谁会知道,我可从来不在我娘面前说这些。难不成皇上还要告我的状不成?”谢瑶光斜着眼看他,光华流转的眸中隐隐透着股俏皮的灵动,那些市井俚语不过是她上辈子久居深宫,无聊时翻过写话本从上头看来的,虽说粗俗了些,可嬉笑怒骂间,十分畅快。
萧景泽冲琥珀招了招手,猫儿蹿进他怀中,他轻轻地抚了抚脊背,笑着说:“我哪有那些闲工夫告你的状,只不过如今敬夫人打定主意要和离,那往后你是跟着她过日子,还是留在安阳侯府?”
“自然是跟着我娘。”谢瑶光理所当然,她娘都不在谢家了,她留在那里干什么,上赶着恶心自己吗?
“只怕安阳侯不会那么轻易应允。”萧景泽轻声道,“说起来你这位祖父倒是能干,盐政之事油水颇多,他竟能引得一众臣工为他说话,奏请让他主持盐政改革之事。”按理说,朝政之事不足为外人道,只是萧景泽着实为此心烦,对着眼前的小人儿,不由自主地就念叨了起来。
谢瑶光撇撇嘴,“再过几日就没人为他说话了。”
“这是为何?”谢光正在朝中经营多年,如今又身居要职,萧景泽并不好直接驳回大臣们的提议,听到这话不由惊讶。
“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谢瑶光扯着衣角,将褶皱抚平,一本正经道,“没了我娘的那些私产,他拿什么去维系朝中关系,更何况端看这一遭,安阳侯府将靖国公府给得罪了,大臣们又不是眼瞎,是人都会趋利避害,哪还会有人替他说话。”
萧景泽笑,“看来我只需坐等敬夫人和离便是了?”
“那可不行!”谢瑶光看了他一眼,见他面带笑意,不满地撅起嘴来,“原来你是在逗我!我就说,你今天怎么突然让人把我叫到未央宫来,看来是我娘和离的折子递到御前了?”
凌氏乃是诰命之身,和离须得经过朝廷准允。
萧景泽从案几上抽出一本奏折,递给她,“你瞧瞧。”
其实凌氏想通之后,心情倒不似以往郁郁,而是跟重活了似的,积极地鼓捣着买宅子的事,毕竟她手中的私产,足够几辈子吃喝不愁了,一时间连上奏之事都忘了,要不是韩氏提醒,这奏折还到不了萧景泽手中呢。
奏折上头倒也没有写什么刻薄话,大意就是她同谢永安夫妻数载,情分已尽,想要和离,请求皇上准允之类的话语,若说有什么要求,那就只有一条,便是求皇帝让谢瑶光跟着她。
“那皇上准备如何批复这折子呢?”谢瑶光估摸着,萧景泽这是犯难了,允了吧,于理不合,不许吧,情义上又过不去。
孰料萧景泽微微一笑,道,“法子倒是有一个,叫你来也是为着这事,我先前问了你,你说不愿留在谢家,要跟着敬夫人,我听长姐说她同敬夫人是手帕交,素来亲近,便想着叫她认你做个干女儿,给你个郡主的封号,这样一来,你就可独立开府,不必住在谢家了。”
“不行!”谢瑶光听罢这话,立时激动地站起身,这怎么能行呢!她要是成了长公主的干女儿,那……那……谢瑶光对上萧景泽那双狐疑的眼睛,一时间跟泄了气的皮球般萎顿了下来,道,“这事不成的。”
萧景泽根本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寻常人听到这样的好事合该欣喜不已才是,虽然有些疑惑,但瞧见谢瑶光那蔫了吧唧的模样,一时间有些心疼,道,“你既然不愿意,那就再想想法子,又没说非得叫你去认干亲。”
“真的?”谢瑶光的眸子瞬时就亮了起来,欢喜地看着萧景泽,男人眼睛眨也不眨地同她对视,半晌之后,谢瑶光败下阵来,弱弱地解释道:“我同你做了朋友,认长公主做干娘,可不就平白无故比你矮了一辈,我才不干呢!”
原来是这个缘故,萧景泽暗笑了一声,道,“且听你的,敬夫人这折子可以先留中不发,但事儿总得有个解决的章程。”
“我娘有法子呢!”谢瑶光心里清楚,凌氏并非冲动之人,她能当着谢光正父子俩的面拿出和离书来,也就说明她对解决此事颇有信心。
果不然,凌氏前脚在朱雀大街上相看好了宅子,后脚就领了人去安阳侯府抬东西,上一回韩氏来搬嫁妆,叫谢光正以凌氏不在,谁也不能动她的东西为由给挡了回去,这一回凌氏亲自来,那套说辞自然不能再派上用场了。
谢光正阴沉着脸,站在库房外头,问凌氏道,“茹娘,二十载都过下来了,难不成这事就没有缓和的余地?你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原谅永安这一回吧。”
“正因为忍了二十载,如今不必再忍,我心情好得很。”凌氏满面春风,瞧着确实心情不错,“其实世子签不签那和离书无所谓,到了这把年纪,什么名声地位我并不放在心上,人活一世,若心里头不如意,那到底活什么意思呢?可笑我前半生一如困局,竟然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没能明白,好不容易破局而出,自不会再有回来的心思。”
谢光正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道,“成,你若非要和离,先将小七送回来吧。”他心想,和离之事只怕要板上钉钉,那只能先将谢瑶光接回来,总不能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惜凌氏摇了摇头,凑近几步低声说了句话,谢光正听到她话中所言,顿时呆愣当场,凌氏脸上闪过一丝冷笑,转而又笑意融融地招呼下人将家当装车,运回新买的宅子里。
50.小一岁(修)
第50章小一岁
即便是街头巷尾议论的再欢实,凌氏同谢家和离之事已然是板上钉钉,人们偶尔茶余饭后说起几句,渐渐的也就不再提了。
谢瑶光的生辰也因为这件事而错过了,凌氏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及笄礼是女儿家出嫁前最重要的成人礼,因为她的缘故而没能顺利,她总觉得有些对不住谢瑶光。
“小七不会怪娘吧。”凌氏为了补偿她,过生辰的时候直接送了谢瑶光两间铺子做生辰礼物,连带着掌柜伙计们都一并交给了她,而她的及笄礼,则被推到了明年生辰。
“我欢喜还来不及呢,迟一年及笄,不就代表着又小了一岁吗?长不大才好呢,我就能一直赖在娘亲身边啦。”谢瑶光无所谓的笑了笑,心里到底还是觉得可惜的,她不注重这些虚礼,可迟一年及笄,就代表着她不能谈婚论嫁,萧景泽的选妃之势愈演愈烈,听说都已经有人选了。
靖国公府各人也送了礼物,凌傲柏向来对这个外孙女不错,知道她的御射之术不精,给她那匹汗血宝马重新配了马鞍,还送了一张特制的牛筋弓给她,以谢瑶光的臂力,竟也能拉得开。
凌元照不愧是靖国公的亲儿子,他爹送了一张弓,他干脆就送了数套骑马的行装,衣裳不是长安勋贵人家的窄袖宽袍,而是改良了胡地的衣裳样式,让谢瑶光瞧得甚是新奇。
霍氏照样赐了几样首饰,韩氏拿出了自己调制的香,而凌芷彤则送了个自己绣的手帕聊表心意,只不过那绣工……不提也罢。
凌茗霜同她最为要好,又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直接将自己的私房摆出来让谢瑶光挑,这两个表姐妹之间没那么多攀比的心思,谢瑶光也没有客气,挑了一把上好的匕首。
“小七也想学武吗?”凌茗霜满心以为她会挑什么诗词画卷,万没想到她会挑了这么个东西,颇有些诧异地问了一句,
谢瑶光摇摇头,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这把匕首瞧着值钱。可不是吗!且不说那玄铁打造的刀身,端看镶着红玉的刀鞘,精雕细琢,就知道价值不菲。
凌茗霜笑,“大姑母可没短了你手里的银钱,你怎生这般财迷?”
“谁会嫌口袋里银子多。”谢瑶光笑应了一句,道,“别瞧常说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但只要是有点家底的,底气都足着呢,远的咱不说,就说说我娘,如果不是她手里的铺子进项多,即便是和离了,也只能躲在府里头,哪会像现在这般自在。”
凌氏自打和离之后,没了安阳侯府那一大堆琐事缠身,是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今儿同张家夫人赏花,明儿同李家夫人论诗词,过了几日又到城郊庄子上游玩,谢瑶光眼热的不行,可惜平日里还要入宫伴读,只能嘴上叨咕几句。
凌茗霜可不敢在背后编排凌氏,她笑了一声绕过这个话题,趴在石桌上,郁闷道,“明儿祖母又要叫我同她去赴宴,真是快烦死了。”
长安城的贵女一般到了及笄的年纪,亲事也就定下来了,家里留上个半年一年的,也就过门成为人妇,作为靖国公府的嫡长孙女,凌茗霜自然逃不过这一遭,更何况她去年已经及笄,眼瞅着再耽搁下去,就要成了老姑娘了。
“你不乐意去,寻个借口说不去不就成了?”谢瑶光瞥了她一眼,不太能理解她那满脸的郁闷。
“你当我没找过借口?什么要给爹抄经书祈福,要陪我娘捣药,没睡好身子不舒服通通都用遍了,我估摸着我要是再敢装病,她非得找大夫上门来不可,还会说什么我娘乡野郎中出身,医术不精之类的话。”凌茗霜一脸郁结之色,抬头看向谢瑶光,“还说呢,你上回说好的求大姑母帮我说话,到现在也没兑现,再这么下去,搞不好广成侯府的人真的来提亲怎么办?”
“那薛明扬他怎么不来提亲?”既然彼此有意,这事儿就改早些定下才是,谢瑶光想得十分简单。
凌茗霜无奈道,“他说要等到功成名就,才好娶我。”
如今薛明扬只是凌元照的副将,说好听点叫潜力股,但说白了现在就是将军身边的小兵,说想娶凌茗霜,只怕十个人九个都会笑他癞□□想吃天鹅肉,谢瑶光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表姐这个心上人的想法,他有男儿的自尊,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可按着大安朝非功不得封的规矩,他想跟凌家门当户对,纯属白日做梦。
“还等,你打算等多久?三年?五年?”谢瑶光说得十分直白,“不是我瞧不起他,只怕等到他功成名就之时,黄花菜都凉了!”这话并非危言耸听,最起码在谢瑶光的印象里,她上辈子连薛明扬是谁都不知道。
凌茗霜深受打击,幸而她是个想得开的,没多会儿就缓了过来,道,“管他呢,反正我是不会嫁给广成侯府的那个谁的,她们总不能绑着我去拜堂成亲吧。”
绑没绑我不知道,但你上辈子可真的是嫁了。谢瑶光着实喜欢凌茗霜娇柔不做作的性子,也想着帮她一把,可实在是想不出什么好法子来,她倒是从话本子上看过什么私奔、夜逃之类的戏码,可就连她自己都知道是馊主意,压根不敢同凌茗霜说,生怕她一咬牙,真的干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儿来。
她这边苦思不已,凌茗霜摆弄着金镶玉的匕首,随口问道,“说起来你这回生辰得了不少好东西,不过我最想知道的是,皇上送了你什么?”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谢瑶光简直咬牙切齿,她明示暗示地在萧景泽面前提到过自己的生辰,还把长公主和华月郡主送得礼物拿出来当着他的面把玩,可也不知道他是没看明白呢还是没放在心上,一丁点表示都没有,甚至还兴致勃勃地拉着她看那些名门闺秀的画像,时不时地问她两句,觉得谁家的闺秀适合做皇后?
这天底下,还有比她更适合做皇后的人选吗?
不过,令谢瑶光没想到的是,册立皇妃皇后的诏书没下来,反倒是她自己接了一卷圣旨,说是上林苑秋狩,请她与郡主随行。
谢瑶光活了两辈子,对骑马这件事并不精通,在宫中和长乐宫的卫尉统领学了好几年,却还是只敢让人牵着马儿她骑在上面散步,也难怪凌茗霜常常嘲笑她,那匹汗血宝马给了她简直是暴殄天物。
为了不在西山围猎时丢人,谢瑶光这一回,可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去练习这御射之术的。
今儿谢瑶光就是在靖国公府的马场跑了一圈马才回来的,凌氏见她小脸红扑扑的,明显是累着了,道,“我叫青姗准备了点心和羹汤,你先吃一点。”
她的确是累着了,一进屋就瘫在椅子上,凌氏叹了口气道,“你瞧你这像是什么样子,还不快坐好!”
谢瑶光懒得动弹,仰着脸冲凌氏撒娇,“娘,我浑身酸痛的厉害,你就叫我歇一歇,反正这儿也没旁的人。”
女儿一耍赖,亲娘也无奈。
凌氏发现,谢瑶光现在是越来越不怕她了,可同母女俩比起以前也亲近了不少,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板起脸来训斥女儿,心里是既无奈又觉得有些欢喜。
“前些天皇上不是让内侍给你送了药吗?你要是实在难受的厉害,就在家歇几日,学骑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凌氏到底是心疼女儿,劝说了两句。
谢瑶光打小没吃过什么苦,一身皮肤娇嫩嫩的,骑了几天马,屁股差点没颠成两半不说,大腿内侧的皮肤更是磨破了,去了宫里上课,走路走得别别扭扭的,被萧景泽一眼就给看了出来,嘱托内侍送了药来。
凌氏心思藏得深,她一方面觉得皇上这样做可能别有深意,对谢瑶光有了心思,但另一方面又觉得是自己多想了,毕竟谢瑶光作为郡主伴读,和皇上有几分交情,送药再正常不过,更何况长公主为萧景泽选妃,也没有选到她们家小七头上,如果皇上真对小七有意,又怎么会这样呢?
萧景泽其实并不没有想那么多,他看到谢瑶光走路走得艰难,躬身给他行礼时,因为疼痛,那小脸蛋儿皱成一团,像只小花猫似得,便特意嘱咐那位叫张坚的御医给她研制了治伤的药膏。
药,谢瑶光是涂了,可也没有多大用处,倒不是是药的疗效不好,谁让她受了伤也不肯休息,每天还坚持去上御马课,一个时辰颠簸下来,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大抵是受了上辈子的影响,谢瑶光的性子里有那么一种执拗,做不好的事情就一定要拼尽全力做到最好,幸好她身边的香儿是个贴心的丫头,特意给她的马鞍上缝了厚厚一层软垫,倒是让她好受了不少。
一晃眼,秋狩的时候到了。
51.秋狩(修)
第51章秋狩
每年一度的秋狩,可不仅仅是一场狩猎那样简单。
皇家狩猎可是个露脸的好机会,长安城的世家大族里但凡是有点资质的少年儿郎都会参与,只想着若是凭此得了大人物的青眼,往后平步青云不在话下。
大抵是为了不让谢瑶光显得打眼,凌茗霜此次也在随行之列,她一身骑装,拎着把特制的弯弓,笑着道,“若不是沾了你的光,我还来不了这上林苑呢。”
上林苑乃睿宗皇帝亲自督建的园林,珍兽草木,不知凡几,凌芷彤也想跟着来,奈何霍氏不许,不过当谢瑶光看到跟在凌傲柏身边的萧承和时,心底暗暗庆幸凌芷彤没来。
上次她见到萧承和时,他还是布衣打扮,如今不过三两个月,已经绫罗加身,虽然他是先帝朝废太子的亲孙的身份还未公开,但旁人见到他跟在靖国公身畔,便知身份低不了,更有几个已经在朝中走动的青年低声议论起这个小少年来。
谢瑶光瞥了他一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刚刚重生那会儿,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萧承和,可随着时间的流逝,那股恨意渐渐蛰伏了起来,倒不是说不恨了,实在是现如今的萧承和瞧着十分老实,让人揪不到一点错处,凌傲柏还将他带在身边,也许是怕有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也许是看重他是个可造之才,不管是哪一种,现下仅凭谢瑶光的身份,是奈何不了萧承和的。
一众少年儿郎骑着马,拿着弓箭入了密林去追逐猎物去了,凌茗霜瞧着眼热,央求了她爹半天,凌元照才让薛明扬跟着她一块去。
“小七,你要不要同我们一块?”凌茗霜翻身上马,眉眼弯弯,笑着问道。
我才不去做那碍事的人呢。谢瑶光暗暗腹诽了一句,仰头冲她眨眨眼,“我想先歇息一会儿,霜表姐你们去吧,不用管我。”此番秋狩,长公主还请了她看重的几个后妃人选一并来,这会儿那些人都在长公主身边陪着萧景泽说话,她不看紧点,皇帝被人给拐走了怎么办?
说起来,崇安长公主为皇帝选妃之事光是传就传了近一年,到了秋狩前头,总算是有个眉目,她一共选了五家的女儿,丞相之子傅咏胥的小女儿傅雅兰,端庄秀丽,素有才名。神威将军府的嫡长女卢岫怡,活泼开朗天真烂漫。清河崔氏主家的嫡女崔玉芙,家世教养无一不是出挑的,更何况,清河崔氏有富可敌国之财。此外还有承恩公周贺一女,陇西李氏一女。
谢瑶光掰着指头数了数,论才情她比不过傅雅兰,论武力值她差着卢家小姐一截,而她的私房钱比起清河崔氏,更是不值一提。加之她娘一和离,谢家在长安城顶多算个二三流世家,她明面上是谢家嫡女,唯一有点竞争力的,只怕就是一张脸。
不过自己还没及笄,根本不在长公主的待选之列,就算长得比御花园的花儿还好看也没什么用!
有时候谢瑶光会生出一种错觉,难道自己应该顺着上辈子的轨迹,被送进宫?不,如果真的变成那样的话,她重生一次又有什么意义呢。
即便是她想嫁给萧景泽,也应该是两个人两情相悦,有着白首之约才对,如果其中掺杂了阴谋诡计、名利算计,那么无论是对她,还是对萧景泽而言,这份感情就已经不再纯粹了。
可是……谢瑶光暗暗琢磨着,若是这回萧景泽真的选妃,或者册立了哪位贵女为皇后,那她还有必要进宫吗?
上辈子因着种种缘故,萧景泽从未有过纳妃之举,他们两人在宫中相依相伴,谢瑶光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要同他人拥有同一个丈夫,而如今,由不得她不想,可偏偏只要一想到萧景泽将曾经待自己的温柔分了一半,甚至更多给他人,她的心中就疼痛难当。
爱是自私,是占有,亦是独享。
谢瑶光刚刚掀开帐篷的帘儿,就听到傅雅兰的笑声,如同百灵鸟一般婉转,却又带着些少女的羞怯,“皇上博闻强记,雅兰实在佩服。”
萧景泽摆摆手,面上挂着丝温和的笑意,看得谢瑶光郁闷不已,暗暗道,这厮怎么对着谁都能笑得那样好看!
“哟,小七也来了。”崇安长公主最先瞧见她,笑道,“秋狩这般盛事,叫你娘来凑热闹,她偏不肯来,得亏还有你这个小丫头,来,坐到我身边来。”
谢瑶光笑着应了,不料却迎上长公主身边一个小姑娘的冷眼,她一愣,又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才认出来她是周嘉梦。
要说起来着承恩公府和她还有几分亲戚关系,她的亲祖母卫氏是周皇后的姨母,而承恩公府正是周皇后的娘家,她和这位周小姐,也勉强算得上是表姐妹,只是她常年在宫中,要不是凭着上辈子的一点印象,还真认不出这位周家表姐来,不过她这辈子可还是第一次和周嘉梦碰面,也不知她的敌意是从哪里来的,难道说她哪里得罪了这位小表姐?
起先谢瑶光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诸人的谈话中,但凡只要她开口,周嘉梦定然会反驳,末了还必定哼一声,长公主笑着打圆场也不济事,弄得谢瑶光有些下不来台。
萧景泽对于这些闺秀之间的明争暗斗着实烦恼,承恩公府出了一位皇后得了甜头,如今无非是想再出一位皇后,好延续其辉煌,在场的其他闺秀莫不是有权有势,出身高贵。
反观谢瑶光父母刚刚和离,却又是同皇上熟识,同郡主交好,还有长公主怜爱,自然就成了周嘉梦眼中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萧景泽一个大男人,虽然不喜这种行为,却也不会当众训斥这些娇滴滴的女人,冷着脸起身道,“你们先聊吧,朕想去外头走走,对了,听说阿瑶的有匹汗血宝马,不知今日可否有带来,朕倒想瞧一瞧呢。”
堂堂皇帝陛下怎么可能没见过汗血宝马,他说这话,一是为谢瑶光解围,二来在屋里头同一群女人说话也的确气闷,只不过其他女子都是婚配年纪,如今入宫的人选还未定下来,为着这些小姐的闺誉着想,他肯定不能要和这些人出去走走。
谢瑶光顺坡下驴,道:“带来了,我这就领着皇上去看。”她才不关心别人是如何想她,说什么一个姑娘不懂得避嫌,她就是乐意和皇上在一起,谁管得着!
两人出了帐篷,谢瑶光半是揶揄半是试探地说,“长公主殿下可是把人都领到你面前了,你真没什么想法?”
萧景泽摸了摸她的头,道:“你一个小丫头,别关心这些了,走,我带你去骑马。”
“哼!你问我要选谁做皇后合适的时候,怎么没觉着我是个小丫头呢!现在倒好,什么话都不同我说了!”谢瑶光一脸委屈地指责当朝皇帝。
“你使起小性子来才像个小孩子,到底也是个大姑娘了,往后可别这么任性了。”萧景泽笑了声,觉得谢瑶光白嫩嫩的脸蛋鼓起来煞是可爱,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你……”谢瑶光瞬时红了脸,心扑腾扑腾跳个不停,相识数年,萧景泽对她做过这样亲密动作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自从她身量张开之后,一直都守着君子之礼,从不逾矩,难道……他……
心里浮现出的猜测让谢瑶光欣喜若狂,可是却又不敢相信,她红着脸,瞪着萧景泽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呢!”
萧景泽哈哈大笑,周身温润的气质全无,整个人都鲜活了几分,谢瑶光瞧着他明朗的似乎要发光的面庞,又羞又恼,可心里却又甜滋滋的。
上林苑的西山中专门置有养马的地方,两人走了没多久,就到了马场。负责看守此处的侍卫见到皇帝吓了一跳,赶忙行了礼,惴惴不安地问道,“皇上可是也要去围猎?”
“给朕挑一匹乖巧些的马儿。”萧景泽点头吩咐道,在外人面前,他向来保持着帝王的威严。
那侍卫听了这话,忙从马厩中牵出一匹浑身雪白的马儿来,恭敬地将缰绳递到萧景泽手中,回禀道,“皇上,这匹马名为伶俐,因为通晓人性,聪明伶俐而得名,平日里最是温顺听话。”
萧景泽摸了摸马鬃,冲谢瑶光笑着说:“你是要骑这匹马,还是继续驯服你那匹汗血宝马?”
谢瑶光笑了笑,快步走向马厩,从里头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儿,对萧景泽解释道,“自然是要骑我自己的马,平日里也只能在外祖父家的马场里跑跑,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可不会错过。”
两人一前一后的骑着马顺着林间小道慢悠悠地晃着,秋日的阳光并不浓烈,有泛黄的叶子打了个卷从空中落下,谢瑶光落后了半个马身,静静地看着萧景泽的背影,脸上微微露出笑意。
这个人,也许在别人眼里是帝王,是权力的象征,但在她眼里,是无可替代的温暖。
52.马惊(修)
第52章马惊
马鞍上配备了箭袋,萧景泽偶尔看到猎物也会试着射杀,可惜他箭术不怎么好,同谢瑶光堪称半斤八两,费了半天劲儿,才猎到一只灰兔,被谢瑶光好生嘲笑了一番。
“我听说先帝精通六艺,你这一手箭法可是将皇室御射的水平拉低了不少啊!”
“呀呀呀!又没射中!这只梅花鹿可比刚刚那只体型大了不少呢,真可惜!”
萧景泽哭笑不得,他是皇帝,又不是百步穿杨的神箭手,怎么可能百发百中,“不然你射一只给我看?”
谢瑶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马鞍上头皮囊里的小兔子,“这可是我的战利品,你说,你好歹一个大男人,怎么能跟我这个弱女子一般?”
弱女子?要是没见过你一箭接一箭地往猎物身上招呼,说不定还真会将你当成弱女子呢。
只可惜……
萧景泽笑了笑,抬头正欲说什么,只见一只利箭破空而来,他忙大喝一声,“阿瑶趴下!”
谢瑶光下意识的想回头,却见萧景泽身子向后倾,顺手扯了她一把,导致她根本没有看清楚情况。
好像没事……那利箭并没有从他身边擦过,甚至没瞧见踪影,萧景泽松了口气,却听到谢瑶光冲他喊,“坐稳了抓紧缰绳!”
还没等萧景泽反应过来,身下的马儿不受控制地迈开蹄子在树林里狂奔,若不是将缰绳抓得牢,肯定会被发狂的马儿摔下来!
那马屁股上中了箭,也难怪它会发狂。
谢瑶光顾不得多想,忙催动身下的马儿追了上去,好在她这匹马是靖国公千挑万选出来的,没有坠了汗血宝马的名声,紧追着前头那匹飞奔的白马。
萧景泽紧抓着缰绳,试图将马儿控制住,奈何他在马背上颠来颠去,根本使不上力气。若是放在旁人身上,这会儿免不了慌了神,但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仍强自镇定心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环境,想着脱身的法子。
上林苑范围极大,少说也有千百亩地,发疯的马儿带着萧景泽到处乱跑,树林深处的枝繁叶茂,皇帝的衣裳又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好料子,没多时就被挂扯了几道口子,连脸上也又几道划痕,也得亏萧景泽是个能忍得住疼的,不然只要他随便动一动,绝对会被马儿当成累赘甩下去。
终于,在马儿竭力狂奔了快半个时辰之后,萧景泽终于看到了前方有一处沼泽地带,心里这才松了一口气,狠拍了一下马屁股,费力地扯着它往沼泽里跑。
睿宗皇帝在世时,常夸萧景泽说,“此子肖朕。”这种相像不单单是相貌上的,睿宗皇帝更加认可的,是萧景泽的才智。即便是在这样性命攸关的时刻,他却丝毫不显慌乱。
这片沼泽不算大,马儿跑了好几步,才陷进淤泥中,它动弹不得,身上又疼痛难忍,不由长嘶一声。
萧景泽见它挣不开这沼泽,长出一口气,却也不敢下马,这里已经是沼泽深处,一旦没踩好,只怕连他也会陷进去。
谢瑶光是紧随其后的,自然也瞧见马陷进去的场面,她拉住缰绳,翻身下了马,试探地在沼泽边缘踩了两下,越往里面,泥土越松软,她精巧的马靴上沾满了泥巴,却仍是不泄气地想要朝前走。
这样的场景看在萧景泽眼里,他不由心头一暖,但还是沉下脸斥责道,“你别乱来!快出去!实在不行去找人来救朕!”
谢瑶光根本不听他的,这里已经是上林苑的最深处,寻常根本没有人来,更何况刚刚马儿慌不择路,她跟在后面紧追,根本记不得回去的路。
再走了三两步,瞧着离萧景泽还有数米远的距离,可她一脚踩下去,却连鞋都拔不出来,只得脱了鞋子将左脚解放出来。谢瑶光抬眼看向萧景泽,眉头皱的愈发紧了。
“说你也不听!看看现在成什么样了?还不快退出去。”萧景泽又生气又无奈,还有些心疼这个小丫头,如花般的俏脸上溅了些泥点,她用手朝后捋了捋散乱的头发,手上的污泥沾的到处都是,整个人同小花猫一般。
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谢瑶光说什么也不肯后退,眼见四条马腿几乎要被淤泥所覆盖,她想了想,开始解身上的衣带。
萧景泽皱眉,不知道她想要做什么,想阻止也有心无力,直到谢瑶光将脱下来的外衣铺在地面上,才明白过来,暗道了一句聪明。
大安朝的骑装繁复,穿在身上好几层,也亏得谢瑶光手脚够麻利,每铺好一层外衫就飞快地移动到一边,如此往复,几层外衫堪堪铺就了一条通向萧景泽身边的路,谢瑶光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不出意外又抹了一脸泥,她并没有在意,冲萧景泽道,“跑快些就不会陷进去,赶快!”
说罢这话,她便以身试法,迅速地离开危险地带。
萧景泽虽然比她重很多,但好在身形灵活,也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平地上。
两人都十分狼狈,尤其是谢瑶光,不顾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喘气,萧景泽稍微好一些,但发冠松散,衣衫也破了数条口子,只是两人目光相触,竟然都微微露出些笑意来。
“现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咱们且先在这里等一等,看有没有人来吧。”谢瑶光低声说了句,她搓了搓手,粘在手上的泥巴被搓成了条,掉到地上。
萧景泽点了点头,道:“能追的上发了狂的良马,看来靖国公送你的这匹汗血宝马果然名不虚传。”
女孩家都是爱干净的,谢瑶光也不例外,她知晓自己此刻灰头土脸的,搓了会儿手,发现根本弄不干净,就站起身四下打量,想看看附近有没有水源。
萧景泽瞧出了她的意图,笑道,“我知道哪里有水,我带你去。”
刚刚奔跑过来的路上,萧景泽一直都在留意可以脱身的环境,当然没有忽略附近的一汪清潭。
待谢瑶光重新打理过仪容,终于露出了那张白白嫩嫩的小脸来,但是身上的衣裳是没法子换了,更何况她刚刚为了救萧景泽脱困,将外衫贡献了出来,如今身上只剩下月白色的中衣,上头还带着些许泥点。
在她洗漱的功夫,萧景泽在周围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
“没想到皇上也会做这个?”谢瑶光笑了笑,在火堆旁坐了下来,天色渐渐暗下来,她觉得有些冷,烤烤火正好。
“那你以为朕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吗?”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他在谢瑶光这个年纪的时候,睿宗皇帝偶尔兴致高涨,也会带他来上林苑玩耍,连带着如何在丛林中存活的技能,也是先帝讲给他听的。
萧景泽说不上对先帝是什么样的感情,他少时敬畏那样天下至尊的父皇,可也在得知某些秘辛时不得不痛恨他,他把自己拱上了皇位,却也过早的剥夺了自己应有的温情与良善。
谢瑶光见他神色晦暗不明,以为他是忧心侍卫寻不过来,安慰道:“放心吧,他们要是知道皇帝不见了,肯定会着急的,你饿不饿,咱们把猎物烤来吃吧。”
被一个比自己还要小几岁的小姑娘给安慰了,萧景泽颇有几分哭笑不得,但并没有解释,而是从马靴中抽出一把匕首,道,“今天多亏了你,这动手的事儿就让我来吧。”
“本来就该你来做。”谢瑶光理所当然,“万一溅我一身血怎么办?”
“你还怕这个?”萧景泽好笑地看着她,刚刚是谁射杀猎物时眼睛眨都不带眨的。
谢瑶光撇了撇嘴没说话,拿着那只从马屁股上□□的箭研究了起来,这箭极为普通,上面并无任何标记,有点像羽林军兵将所用的羽箭,可尾部却没有翎羽,说是随手削制而成,可偏偏箭头打磨地极为光滑,一看就是早有准备的夺命利器。
她在想,到底是谁要刺杀萧景泽呢?
谢瑶光第一个想到是怀王萧明略,她还记得自己三年前在自己第一次见到萧景泽时遇上的那场谋杀,种种迹象都表明同萧明略有关,只可惜苦无证据,加上他谋夺皇位之心不死,朝中又有不少老臣暗中支持,萧景泽刚登基又动不得他,只能将他遣送回封地。
不过谢瑶光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是萧明略。且不说藩王无诏,不得进京,就说这皇家猎场守卫森严,随行的官员也是千挑万选的,萧明略一个外封的藩王,又怎么可能安插进来人,而且这人还要准确无误的找到萧景泽呢,并且一箭射杀他呢。
幕后黑手很有可能是今天到场的这些人,谢瑶光将那些或年轻或年迈的大臣面庞在脑海中过滤了一圈,忽然想到一个人,眉宇间顿时涌起一股戾气,他倒是有胆子!
谢瑶光想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她上辈子的仇人萧承和。
53.心意(修)
第53章心意
当然,这都是谢瑶光的猜测,她没有证据,更不会傻到直接说出来,不过她倒是想听听萧景泽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便宜侄子的看法。
“你说小和?他以前在民间长大,但到底是皇室血脉,不知道的时候归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当然要接回来才行。”萧景泽倒是没有瞒她,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两人有了过命交情的缘故,三言两语就将萧承和的身世娓娓道来,并说道,“大将军瞧他有几分资质,说是把他带在身边教养。”
“那你就没想过,他对你这个做皇叔的是什么想法?”谢瑶光问。
“能有什么想法?小和在市井长大,不似普通皇家子女早慧,如今正是喜欢玩闹的时候,前几日还跟我抱怨说大将军太严厉呢。”萧景泽并没有将她的试探放在心上,一边翻转正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边笑着道。
听了他的话,谢瑶光却暗暗腹诽道,萧承和果然是坏到心眼里了,竟然连挑拨离间这么低级的手段都用上了!也对,这会儿他还不像前世那般经营数十年,有自己的人脉心腹,自然只能用这样低级的手段。
萧景泽觉得兔子烤的差不多了,将其中一块递给谢瑶光道,“尝尝这野味如何。”
事实上并不怎么样,萧景泽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一面烤焦了一面还没熟暂且不提,两人根本没有随身携带调味之物,这肉的味道只能说比生食好一些罢了。
经过这么心惊胆战的一遭,谢瑶光本就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便放到了一旁。萧景泽也不以为意,兔子肉刚烤熟时他自己也尝了一口,和平日里吃的那些说一句天差地别也不为过。
暮色四合,又起了风,谢瑶光刚往火堆前靠了靠,就听到萧景泽说,“别离的太近了,小心火燎着你。”
“哦,知道了。”谢瑶光愣了一下,又往后挪了挪,也不知怎的就坐在了萧景泽身边,他正吃着烤焦了的兔肉,似乎一点也没觉得难吃,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形下,萧景泽仍旧保持着良好的进餐礼仪,很少有人将一块串在树枝上的肉吃的这样好看,谢瑶光不由得就看入了迷。
萧景泽很快就吃完了,竟树枝和剩下半生不熟的肉丢进火堆里,一回头就撞上了谢瑶光如星般灿烂的眼眸,他笑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瞧你长得好看啊。”谢瑶光实话实说,萧家人都是一副好相貌,即便是有些蠢笨的端王萧思源,瞧上去也是位朗月清风的佳公子。
他这是被调戏了?萧景泽无奈地笑了笑,“男人有什么好看的,姑娘家要漂亮些才是真的,你今年的及笄礼泡了汤,等到明年生辰,敬夫人肯定会大肆操办,到时候满长安的富贵人家盈门,到时候要来提亲的人肯定会很多,敬夫人指不定还要烦恼成什么样呢。”
是啊,他的小姑娘,在不经意间就长大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似一副画中娇。
萧景泽的视线落在谢瑶光身上,神色有一丝挣扎和无奈,阿瑶对他的依赖他都看在眼中,只是不愿意让她错把这依赖当做思慕,他的阿瑶,该去过更好的生活。
“好端端的,说这些作甚。”谢瑶光低声埋怨了两句,若是旁人这般调侃她,她自然有话应对,可换了萧景泽,她那些或蛮横或娇气的话语就说不出来,只能略过这个问题,将话题朝她身上引,“可别说我,这回狩猎,我瞧长公主殿下可是将傅家姐姐几个都叫来了,怎么着,你定下来没有?”
谢瑶光着实不想问这个问题,但又不能不问,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萧景泽,可那人没有立即回答,低垂着头,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就在谢瑶光快要泄气的时候,他终于开口道,“你觉得今儿咱们遇刺这事是谁做的?”
这……这人怎么转话题转的比她还生硬,连个过渡都没有。谢瑶光郁闷了一下,随即道,“我怎么知道,左右肯定在今天随行的那些人之中,旁的人也进不了这上林苑。”
萧承和装模作样的功夫已经臻至化境,谢瑶光知道即便是她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旁人也只当她胡言乱语,根本不会放在心上,而且听萧景泽刚刚话里的意思,并不反对公开萧承和的身份。
要知道,睿宗皇帝上了年岁之后,常常后悔巫蛊之祸迁怒了仁德太子之事,甚至最后为仁德太子一脉正名,如果萧承和的身份一旦公开,他将会从一介平民一跃成为天潢贵胄,到那时,再想扳倒他,恐怕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谢瑶光正烦恼着,就听到萧景泽道低沉的声音,“选妃之事,我会跟皇姐说作罢的。”
“你的意思……”谢瑶光心头一喜,随即转过弯来,疑惑道,“难道今天这事同那几位世家千金有关?不可能呀,不说别人,傅相的忠心可是连先帝都夸赞过的,他怎么会派人行刺皇帝?”
“不是傅相。”萧景泽似乎知道了幕后主使是谁,笑道,“你看那刺客只射马,并未伤人,可见他并不是真的要我的性命,只是在警告我罢了。”
难道真的不是萧承和?谢瑶光歪着头想了想,脑子里一团乱,只能问道,“那到底是谁?”
“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儿,莫要多问。”萧景泽不愿意将她牵扯到朝堂斗争中来,在他眼里,阿瑶是天之骄女,合该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长大,他不愿意瞧见她皱眉。
谢瑶光当真没有多问,只是暗自在心里琢磨,想了半晌也没想出个结果来,索性不再去想,反正萧景泽不打算娶妃是件好事,她应该高兴才对。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夜色渐浓,周围的虫鸣声不绝于耳,谢瑶光一只脚没了鞋,袜子在泥地上踩得脏兮兮的,干脆脱了下来,想着洗干净在火边烤干了,不过还没等她赤足走到水潭边,就听到远处的呼喊声,她心中一喜,也顾不得脏了的袜子,忙单脚跳到萧景泽跟前,抓着他的胳膊道,“你听到了没?好像是有人找过来了?”
“我听见了。”萧景泽耳力要比她好一些,早就听到了远处的动静,他不留痕迹地离谢瑶光远了一些,转身将那匹汗血宝马给牵了过来,这才道:“你没了鞋,也没法子骑马,等会儿同我一块,你的马,朕叫人给你牵回去。”
说罢这话,心底又有些恼自己,明明是要躲着她的,又怎么突然说出要共乘一骑的话来。
谢瑶光点了点头,没留意到他的神情,反而调侃道,“你这一会儿我一会儿朕的,当了这么久的皇帝,这自称还没改过来吗?”
萧景泽一愣,笑了笑说道,“我倒是没留意。”同谢瑶光在一起,他不愿意自称为朕,总是不自觉地用“我”这个字眼,也许是因为在谢瑶光面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个单纯的爱慕着眼前这个娇俏丽人的普通男人。
因为有火光的缘故,那些侍卫很快就寻了过来,谢瑶光一瞧,乐了,打头的不是旁人,正是凌茗霜的心上人薛明扬。
“微臣救驾来迟,还请皇上恕罪。”薛明扬诚惶诚恐地半跪在地上请罪,随行的一众人也跟着跪了下来。
“救驾?我同谢家小姐只是无意中迷路至此,薛副将又是从哪里听来要救驾的消息?”萧景泽嘴角噙着一丝笑,冷言问道。
薛明扬犹豫了一下,老实道:“我是听靖国公身边的那位小公子说,皇上同谢姑娘外出时间不短,迟迟不见归来,怕遇上什么事。将军听了之后,特吩咐我等前来找寻。”
“薛四哥有心了。”谢瑶光道了一声谢,微微低下头来。
“小七,你的衣裳……”薛明扬迟疑地问道,虽然两人看上去不像有什么的样子,可谢瑶光光着脚不说,连外衫都不见了踪影,怎么看都能让人想歪了。
萧景泽咳咳两声,解释道:“阿瑶的衣裳同鞋子都掉到前头的沼泽里了,朕的马也陷在了里头,所以才困在这里,如今天色已经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去再说吧。”
皇帝一发话,纵使薛明扬心中有千百种疑问,也只能收了心思,他主动将自己的坐骑贡献了出来,同下属共乘一骑,还要将谢瑶光的马儿牵着,而小马驹的主人,此刻正依偎在萧景泽的怀里傻笑。
若此时她还不能察觉萧景泽的心思,那上下两辈子岂不都是白活了。
两情相悦,当真让人心生欢喜,谢瑶光打定主意,等到萧景泽加冠,如果还不主动开口,她便是自荐枕席又如何?虽说自降身价了些,可能同他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圆了心愿,她什么都能做,更何况只是说些让人脸红的话。
54.终成眷属(修)
第54章终成眷属
上林苑虽建了些亭台楼阁,但前来打猎的人却更爱住帐篷,毕竟大安朝以武治天下,除了极少数的官员,大多数人都是从军队中爬上来的,对男人们来说,住在帐篷里意味着可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那样的爽快劲是住在精致的屋子里比不上的。
谢瑶光和萧景泽一行人回到驻地的时候,旁的帐篷已经亮起灯火,欢声笑语不断,唯独最中间的大帐篷黑乎乎地,那是皇帝的歇息之处。
凌茗霜一直留心着外头的动静,听见马蹄声忙对凌元照道,“应该是薛四哥他们回来了,我去瞧瞧他们找没找到小七。”说罢不等凌元照应声就跑了出去。
凌元照无奈地叹了句女大不中留,又低下头擦拭起手中的宝剑。
凌茗霜兴致勃勃地跑出去,一瞅见同萧景泽共乘一匹马的谢瑶光,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小七,你们这是……”
“什么这是那是的,我鞋子丢了,快叫舅舅出来背一下我。”大庭广众之下,谢瑶光着实不好像之前那般赤着脚到处走,更何况这外围空地上有不少沙石,哪里能跟密林深处柔软的草地相比较。
凌茗霜愣着没动,忽然瞧见跟在后面的薛明扬,忙道,“明扬哥,这是怎么回事啊?”
薛明扬亦是满头雾水,哪里能回答了她的问题,就在两人嘀嘀咕咕说着话的时候,萧景泽翻身下马,将谢瑶光一把抱了起来。
虽然皇帝陛下久居宫中,但还是有一把力气的,谢瑶光猝不及防地啊了一声,随即又将脸埋了起来,这人……怎么也不打个招呼,这么多人瞧着,真真是太羞人了!
萧景泽倒也没想那么多,他是觉着天色已晚,谢瑶光又没穿外衫,总不能站在这儿让来来往往的人瞧吧,只能亲自动手,将她送回凌家的营帐,可是此时看到小姑娘害羞的神情,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行为的不对劲来。
皇帝陛下心里暗叹一声,他和阿瑶这般相处惯了,说是要避嫌,又怎能真的时时刻刻都记着呢。
“小姐你回来了啦!”香儿激动地上前,“你这一下午跑到哪里去了,可把香儿给急坏了。”
凌氏和离时,将自己买进来的仆役如数都带走了,包括谢瑶光的贴身丫鬟。
“先让人烧水,我得洗洗。”谢瑶光脱了鞋,换上木屐,吩咐了一声,又道,“给我找身衣裳来,回去不许同我娘说,知道吗?”
今天这事若是给凌氏知道了,说不准一生气,就不让她再随意外出玩耍,谢瑶光可不想拘在宅子里做金丝雀。
幸好香儿向来听她的话,乖巧地点了点头,就去找人要热水了。
就在这时,终于反应过来的凌茗霜冲进了帐篷,急匆匆地问,“你跟皇帝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今天这事叫人看见了得嚼多少舌根!”
萧景泽被行刺算得上是十分机密之事,谢瑶光纵使同表姐关系再好,也不能跟她细说,只是道,“皇上的马受了惊,一路跑到沼泽地里去了,我在一旁总不能坐视不理吧,结果就变成这样了。”
凌茗霜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有些不相信,犹疑道,“没骗我?”
“我何必要骗你,对我有没有什么好处,再说了,你觉着我能对皇帝做什么?”谢瑶光爽朗一笑,一派天真无邪。
凌茗霜见她丝毫没有心虚,终于相信了她的话,松了一口气,“我跟明扬哥说了,让他约束好手下的人,省的传出什么对你名声不利的话,皇帝如今可正在选妃呢,让别人知道了,这不是要编排你这横插一杠子吗?”
谢瑶光笑了笑,她倒没有想到这一处,对于凌茗霜的好意,她还是心怀感激的,只不过仔细想想,有谁敢编排皇帝的闲话呢。
行刺之事萧景泽是如何处理的,又是如何说服长公主殿下和靖国公搁置选妃之事的,谢瑶光并不清楚,她只知道,从上林苑回来没几日,长公主给皇帝陛下选妃的事儿突然就没了下文。
反倒是薛明扬因为救驾有功,被从军中调到了未央宫做卫尉统领,官升两级,已经是正四品的少卿了。
薛明扬步步高升,他同凌茗霜的事儿便提到了明面上,虽说出身一般,但到底是在凌元照身边做过副将的,人品性格自然不必再提,更何况两人又是两情相悦,韩氏很快就点了头。
平日里最喜欢对凌茗霜的亲事指手画脚的霍氏和孙氏婆媳俩,这一回竟然什么都没有说,大抵是他们觉得凌茗霜嫁了个侯府旁支出身的小子,往后也难有什么大出息,乐得看热闹。
谢瑶光同凌茗霜虽然是表姐妹,但是两人感情深厚,她成亲,她也跟着忙前忙后,差一点就把功课拉下了,被黄夫人训了好一顿,这才将心收了回来。
一晃小半年过去了,凌氏偶尔进宫来看她,而这一回,却带来了凌茗霜怀孕的消息。
谢瑶光心底自是高兴的,凌茗霜不仅是她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中最早成亲的,如今知道她怀有身孕,立刻便向黄夫人和长公主告了假,想了想,还特意到未央宫同萧景泽说了一声。
“倒也是件喜事,看来我得给薛明扬放几日假才是。”萧景泽笑了笑,随即又摆出一张严肃的面孔,“靖国公府里最近可不太平,你回去归回去,不过还是小心为好。”
谢瑶光一愣,随即就明白了过来,凌家二房想要夺嫡之心不死,凌茗霜外嫁,舅舅膝下无子,他们一直都在打爵位的主意,此时霜表姐有了身孕,霍氏怕是担心这靖国公府的爵位会落入外姓人手中,又有了什么小动作吧。
对于萧景泽会知道靖国公府的这些事谢瑶光并不奇怪,且不说做了好几年皇帝,焉能没有几个心腹,即便是没有,靖国公府的爵位之争也不是什么秘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我会小心的。”谢瑶光慎重地点了点头,其实她觉得,也许更需要小心的是凌茗霜,不过她还是随口问了句,“你觉得若是我舅舅真没有儿子,这爵位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萧景泽笑,靖国公府无论是想请封谁做世子,都得他这个皇帝点头才行。
“说说看吧,其实我比较好奇舅舅是怎么想的?”谢瑶光等的有些无聊,所以才多问了几句。
萧景泽反问了一句,“你觉得大将军抑或你舅舅是那种贪恋爵位之人吗?”
自然不是。比起靖国公这个名号,凌傲柏更喜欢别人称呼他为大将军,那是对于他政绩和军功的认可,凌元照同他爹一样,对世子这个位置丝毫不上心,但不上心归不上心,若是要便宜了霍氏,那是他万万不情愿的。
谢瑶光摇摇头,有些不敢确定,犹疑道:“你是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高祖皇帝开国时就曾说过,‘异姓不为王,非功不封侯’,我可是不敢违背祖宗礼法的。”萧景泽笑了笑,“若是靖国公长房无子无功,那这爵位自然是要收回来的,不过,若是凌元景有功在身,将这爵位赐给他也不是不可以。”
谢瑶光实在没忍住,笑了,就凌元景那个草包,估计一上战场绝对是个逃跑的主,还想立战功?更何况,霍氏把他当眼珠子,哪里会让他去沙场上搏命换前程。
“笑什么?”萧景泽见她笑得一脸开心,想要伸手摸摸她的头,但犹豫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伸出手去,他在心中一再告诫自己,阿瑶已经不是个小姑娘了,要同她保持距离。
心里虽然接受了这样的说法,但有一瞬,年轻的帝王那英俊的面庞上到底流露出一丝失落的表情。
“我在想,要是我那二舅舅想要靠军功封爵,估计到下辈子也不可能。”谢瑶光眉眼弯弯,故意叹了口气,“靖国公府世代金戈铁马,谁想到会出了这么样一个人物呢。”
“他无官无职的,说明靖国公心里还是有底的。”萧景泽笑了笑,“你别耽搁了,快些回去吧,黄夫人好像可只准了你两天假。”
谢瑶光嗯了一声,迈开步子随即又顿住,回头看向萧景泽,正巧同他那满目温柔撞了个正着,她心思一动,“你有话同我说吗?”
萧景泽干咳了一声,将视线收了回来,道,“没有,你还是快些回去吧。”
谢瑶光有些泄气,有些不甘,她真的不明白,明明萧景泽对她不是无意的,他这一年来拒绝了多少大臣选秀的提议,自己也是看在眼里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就是不肯迈出那一步,说出那句话来呢?
难不成他还有什么苦衷?
谢瑶光长叹一口气,走出了未央宫大殿的门,没有回头。
55.委屈(修)
第55章委屈
靖国公府一直留着谢瑶光她娘未出阁前居住的落梅院,尽管孙氏三番五次想要占据了那个院子,霍氏也没准,落人口实的事情,她是不会做的。
谢瑶光到了外祖父家,向来都是住在落梅院的,这次也不例外。
已经初长成的凌芷彤带着丫鬟婆子过来帮她打理院落,嘴里亲亲热热地说,“大姐也不常回来,虽说平日里安排了下人洒扫,不过也得重新收拾收拾才能住人呢。”
谢瑶光看了她一眼,道:“小姨母,我要回来的消息,昨儿就送出宫了。”
难不成一天一夜都没人来拾掇屋子,非得等她回来了才有动作吗?
凌芷彤自然是听出了谢瑶光的言下之意,尴尬地笑了笑,“母亲……母亲她只是太忙了,忘了这一桩事,我知道你要回来,这不赶忙带了人来,你快别生气了。”
“我像是那么爱生气的人?”谢瑶光反问了一句,见凌芷彤惴惴不安,笑道,“又不是当下就要歇息,早一刻晚一刻也无妨,大舅母那边是什么个意思?要把霜表姐接回来照看,还是打算去薛家住几日?”
薛明扬虽说出身广成侯府,但是因为是旁支,家中甚是寥落,父亲早丧之后,一直同寡母相依为命,住在长安城西的一座民宅里。
韩氏是苦出身,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凌元照亦不是看重这些的人,唯有霍氏,起初幸灾乐祸了一番,后又听到有风声,说是因为她不肯给嫡长孙女置办更多的嫁妆,才会使得凌茗霜小两口过这样的日子,气得她当下就摔了茶碗,又不得不忍痛送了凌茗霜两间铺面,毕竟大户人家,最要脸面,尤其是她这样的继室填房,最怕人说她刻薄原配留下来的子孙。
凌茗霜倒没有清高的说不要,而是有一分算一分,大大方方的接了下来,转头就同谢瑶光合伙做起了生意。
这事还得从凌氏和离后给了谢瑶光不少好东西说起,小姑娘一直打着想要钱生钱的主意,拿了这些东西思前想后,最终从凌氏那里借了人,做起生意来,用她的话说,只要摸着了门道,这些铺子就是会下金蛋的母鸡。
两人年纪虽小,见识却是不缺的,又有着身份做依仗,铺子没多久就开的红红火火,但是凌茗霜深谙财不外露的道理,现如今还同夫君婆母住在城西的小宅子里。
薛家原先只有薛夫人身边有个伺候的婆子,凌茗霜总不好将国公府的排场带过去,只领了几个贴身伺候的,这平日里使唤还成,但有了身孕照顾起来便不那般得当了。
“我看大嫂的意思,是想去瞧一瞧就回来的。”凌芷彤道,“薛家那样的地方,本就委屈了霜姐儿,如今她有了身子,合该回来照看着,咱们府里头人手齐全,哪里像薛家连个熬安胎药的丫鬟都没有,万一有个闪失可就不好了。”
“你可别乌鸦嘴。”谢瑶光说了句,“其实大舅母这样做也无可厚非,霜表姐嫁到薛家,就是人家家里的人了,这一怀孕就接回来,叫薛夫人怎么想,婆媳关系本就难处,再生了间隙这日子可还怎么过。”
话虽这般说,但谢瑶光也不是不担心的,她跟着韩氏去薛家走了一趟,原本是想借机给凌茗霜送几个伺候的人,权当怀孕的礼物,可一去之后,她立时改了主意,劝着韩氏一定要把凌茗霜接回靖国公府来住。
不怪她不识大体,着实是薛明扬他娘欺人太甚!
别人家的媳妇有了身子,莫不是小心照看,唯恐有了得失,可偏偏这薛家王氏,是个会刻薄人的,不仅让凌茗霜端茶倒水,到了吃饭的时候,儿媳妇不能上桌,得伺候她先吃了,才能去厨房自己个儿填饱肚子。
谢瑶光问了一句,她便梗着脖子说这是自家的规矩。
凌茗霜身边的丫鬟飞鸾红着眼睛道:“谁会知道姑爷他娘是这样的人,先前明明处的好好的,可小姐一有了身子,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会儿使唤小姐做这个,一会儿使唤小姐做那个,连个囫囵觉也不让人睡,小姐三五日下来,没长胖反倒瘦了一圈,这哪里是做婆婆的,简直是上辈子的仇家!”
谢瑶光沉了脸,即便是霍氏那样不待见凌茗霜,也不敢这样苛责她,到底是谁给王氏的胆子!
飞鸾还在哭哭啼啼地说着自家小姐这些天受的委屈,说是凌茗霜早上赖了会儿床就要挨一顿骂,她做的饭薛夫人吃了两口就撂了筷子,非要凌茗霜亲自下厨重新做一份,她家小姐娇养着,哪里进宫厨房,手上被油烫出水泡来,可就算是这样,薛夫人也不愿意放过她,还使唤她洗衣裳。
“好了!”谢瑶光已经是听不下去了,她怎么也没想到,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的表姐,竟然会这样忍气吞声,受人磋磨。她直接走到正堂,冲着同韩氏说话的中年妇人道:“亲家夫人好生厉害,我表姐嫁到你家是来做媳妇的,可不是当下人叫你使唤的。”
那王氏看上去慈眉善目,听了这话像是受到什么惊吓一般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捂着胸口道:“表小姐说得这是什么话,我自问对待明扬他媳妇尽心尽力,没有一分一毫不周到的地方,我们薛家是寒微,可也容不得你们高门大户这样的诬赖人。”
“我诬赖你?”谢瑶光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道:“快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是如何待我表姐的,这里里外外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是你空口白牙说说就行的。”
谢瑶光说话直来直往,同她亲近的人自然不觉得,可这话落在王氏耳中,简直就是天大的侮辱,她捂着胸口半天喘不上气来,另一只手指着谢瑶光的说不出话来,可惜谢瑶光目光湛湛,一丁点也没有退缩的意思,那王氏竟然气的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在一旁正忙着吃他们送来的瓜果的姑娘立刻急了,跑着过来扶住王氏,瞪着谢瑶光一众人,随即愤恨的眼神落到了凌茗霜身上,“瞧你们把我娘气的,还不赶紧将她扶到内室,愣着干什么,小心等我大哥回来我同他说。”
凌茗霜犹豫了一下,想要上前,却被韩氏拦住了,那张向来恬淡的面庞上闪过一丝疼惜,随即而来的则是淡淡的一句“我把你养这么大,不是为了叫你给别人当牛做马的。”
韩氏的话语虽无明显的情绪,可听在凌茗霜耳中,好比晴天炸雷。
从小到大,无论凌茗霜闯了多大的祸,韩氏从来不会指责她,她最常跟自己说的一句话就是“随心而活”,在靖国公府那样的地方,想要随心而活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可是她可以,因为她有最疼她爱她的爹娘,他们护着她,不让闲言碎语来伤害她,准许她下嫁到薛家,成全自己与薛明扬的,就是不想让自己伤心,她那样的的不听话,从来没有让爹娘省心过,连同这一回,竟然也是那样的让娘亲失望。
凌茗霜站在原地没动,那个开口说话的小姑娘却不耐烦了,王氏身材胖硕,根本不是她能撑得住的,催促道:“你快点!我哥最孝顺我娘了,你这么气她,我哥肯定会同你算账的。”
“你过得就是这样的日子?”谢瑶光问了一句,从袖中掏出钱袋,丢到飞鸾手中,吩咐她,“去请个大夫回来,给薛夫人看看病。”
说罢这话又对那满脸厉色的小姑娘道:“薛明涵,你娘要是真有什么好歹,你尽管叫你个来找我算账。香儿,去收拾霜表姐的东西,咱们带她回去。”
谢瑶光懒得再同这一家子泼赖货儿费口舌,薛明扬那人瞧着挺正派,没想到他家里头竟然尽是些这样的人。
薛明涵看着丫鬟当真去收拾东西,立刻急了,“你们不能带我嫂子走,她是我们家的人,你凭什么带她走!”
谢瑶光没理她,转身对韩氏道:“劳烦舅母领着表姐先坐到马车上,我同香儿收拾完东西就跟过来。”
韩氏点了点头,如今这个小外甥女已经能够独挡一面,也不知往后成了亲会怎样,想到这儿,韩氏叹了口气,她的女儿千娇百宠的长大,活得肆意洒脱,谁知道会为了个男人受这样的委屈,但愿小七莫要遇上这样的事。
凌茗霜还想在说些什么,被韩氏拽了一把,立时心虚地就跟着出了屋子。
薛明涵想要追,奈何还扶着王氏,只能又叫又喊,嘴里骂骂咧咧,谢瑶光使唤婆子堵了她的嘴,又叫人把王氏抬到软榻上,头也没回地走了。
56.反常(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