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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化的皇帝陛下》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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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辛瑞禾很后悔,早知道事情会演变成后来的样子,他就算掉光头发也绝不会向他爹求助。这回可好了,东西是写好了,却把自个儿搭了进去。自从那日看了太子殿下的批示后,他爹就对他横挑鼻子竖挑眼,没事找事儿都能挑出十七八个毛病来,瑞禾觉得人生真是无比艰难。
也难怪辛一来会不痛快,他原本以为瑞禾是他所见过的最聪明的少年郎了,书读得好不说,为人处世也极为圆滑,且有经世治国的大才,辛一来觉得这孩子将来早晚要封侯拜相,光宗耀祖的,结果可好,突然冒出来一个太子殿下,不论别的学问如何,单从这批示上看,那个妥帖周到,竟生生地把瑞禾给比了下去——人家才十五岁呢,这到底是谁教出来的?
反正不是自家老头子教出来的,辛一来心里暗暗想,赶明儿非要寻太子殿下问个清楚不可。
与瑞禾相反的,却是玳珍的如鱼得水。她那日在城里逛了一圈,只觉得什么生意都不好做,思来想去,脑子里忽然冒出个念头来,想要开个大杂货铺,把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全都放在一起卖,“……也省得大家为了买点东西东奔西走。”玳珍道。
黄氏心中暗道,这不就是后世的大超市吗?自家闺女果然棒棒哒,有前途!
不过,开超市,不……大杂货铺可不是间容易的事,这不像后世供货商通通送货上门,光是进货就能让人一个脑袋两个大。不过玳珍却并没有因此退缩,反而迎难而上。小姑娘换了男装一本正经地跟人谈生意,早出晚归的,别提多上心了。起初也有人见她年纪轻有些欺生,可玳珍却浑不似先前与顾家郎君那般轻信好说话,一来二去的,旁人便晓得这少年郎不好糊弄,心中倒是生出些敬意来。黄氏见她渐渐上了路,终于放下心,不再日日使人盯着。
至于辛一来,除了海关的差事外,眼下他最关心的就是太子殿下。唔,确切地说,这些天来他一直蠢蠢欲动地想要毛遂自荐去上书房做讲学师傅,可是,一想到辛太傅可能的反应,他又有点退缩。
皇帝陛下会不会允许不好说,反正辛老爷子肯定炸毛,辛一来几乎能想象到老爷子鄙夷的嘴脸,“……二甲倒数第三,还好意思教太子殿下,这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快别丢老子的脸了……”
真是头疼啊!
头疼的辛大人决定去帮老婆做生意,黄氏已经找了人在庄子里把香皂厂开了起来,样品刚送进府。东西做得挺精致,比现代超市里几块钱一块的香皂漂亮多了,香味儿也好闻,还用个镂空木盒子装着,十分地高端大气上档次。
“这玩意儿卖多少钱?”辛一来掂了掂手里的皂盒,“买椟还珠啊。”
黄氏得意道:“生意上的事,你懂什么,连囡囡都不如呢。”
辛一来顿时不服气,“我怎么连囡囡都不如了?她不就是在开什么杂货铺子么,这有何难?”玳珍与顾家大郎合伙开铺子的事辛一来一直都盯着,还偷偷去试探过顾家大郎,那顾家大郎五大三粗的看起来有些憨,真不像玳珍口中豪迈直爽的好男儿,不过,既然他能一声不吭地拿出两万两银子与玳珍合伙做生意,想来也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如此看来,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黄氏连看都懒得看他。
“瞧不起人啊。”辛一来气得直哼哼,“别欺我,教授发起火来可是很厉害的。”
黄氏似笑非笑,“我等着看呢。”
辛一来气咻咻地把香皂盒子放回桌上,起身道:“生气了,我找我家闺女去。”
黄氏掩嘴而笑,“哟,真生气了。别啊,囡囡可忙呢,你就别去添乱了,有时间去抱抱迅哥儿和寿哥儿,多少天没抱过孩子了,小心以后跟你不亲。”
辛一来撇嘴,“说得好像他们长大以后会跟我多亲热似的。儿子没养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带大了,娶了媳妇儿,分分钟就把你给忘了。还是闺女好。”
黄氏却没他这么乐观,“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代?以后囡囡嫁人你就知道哭了。我是想都不敢想。”虽说大梁朝民风还算开放,可不管什么时代,对女人总是格外苛刻,嫁了人就是别家的人了,便是受了委屈娘家也不能三天两头地帮着出气,玳珍那样的脾性可要怎么受得了。
辛一来却道:“怕什么,大不了找个上门女婿。我这般苦苦钻营向上是为了什么,不就是给自己儿女铺路么?只要我们家不倒,囡囡就吃不了亏。”
黄氏闻言哭笑不得,“人家都是没有儿子才招赘婿,谁像你这样,也不怕外人的人说闲话。”
“我才不怕。”辛一来嗤笑道:“这世间的人都欺软怕硬,只要我站得够高够强硬,就没人敢说三道四。就算想说点闲话,也得背着我。”
“呀,你还真是自信满满。怎么,真觉得自个儿能封侯拜相入内阁,满京城的人都不放在眼里了。”黄氏玩笑道:“我就等着靠你享福了。”
“若先前在苏州我还不敢说这样的话,可现在嘛——”辛一来摸摸下巴,面露微妙的神秘之色,“你不觉得太子殿下似乎对我们府上格外看重么?”
三天两头地往府里跑,还总拿朝中大事征询于他,这架势,倒有点把他当做帝师的意思。辛一来虽然摸不着头脑到底是怎么回事,可心里头还是挺受用的。太子可是国之储君,将来一登基,他们这些潜邸旧臣势必大受重用,辛一来觉得,内阁于他而言并非遥不可及的空中楼阁。
自家老头子都能入阁,没道理他不行啊。
辛一来怀着美好的愿望继续辛勤工作,才进工部大门就得到了一个悲催的消息,户部把他的要款的申请给打回来了!
“谁,是谁给打回来的?”辛一来拍着桌子大怒,“凭什么把我们的申请打回来?我这条陈哪里写得不够详细,还是我的预算太高,你说给我听。”
户部钟尚书特别真诚地看着他,“没有,辛大人这条陈写得特别好,预算也做得清清楚楚,比我想的要少了两成。”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
钟尚书特别流氓地一摊手,“可是我没钱。”
辛一来只觉得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口,恨不得全都喷到这老无赖脸上去。
眼看着辛一来开始撸袖子,钟尚书慌忙逃窜,一边跑还一边大声道:“哎呀有话好好说,你别激动啊。这是干嘛,你堂堂朝廷命官怎么能打人呢?”
辛一来撸好袖子一屁股坐在钟尚书桌上,“您放心,我不打人,就我坐着,今儿我就不走了。不仅今儿坐着,明儿我再来,您一天不给钱,我就一天不走。不仅我,明天我把工部那几十号人一起拉过来,我们好好地谈谈。”
钟尚书耷拉着脑袋十分无奈,“年轻人不好这么冲动的,我们要讲道理,讲道理懂不懂。我这户部尚书也不好做呀,大家都只管找我要钱,张嘴就是几十上百万两银子。每年国库就那么点收入,哪里都要用钱,我又不是神仙,去哪儿给你们变银子去?你们要体谅体谅我这老人家,别动不动就动刀动枪的。昨儿武英侯居然还扛着刀过来了,哟呵,哪能这么不讲道理你说是不是?”
辛一来绷着脸不做声,只死死地盯着他看。
钟尚书唉声叹气作无奈状,上前拍拍辛一来的肩膀,咬牙道:“这样吧,念在我跟你们家老爷子是多年同僚的份儿上,我先给你拨二十万两银子。”
辛一来冷笑,“京城里修个漂亮园子恐怕都不止二十万了。”
“那……再给你加十万。”钟尚书的脸上露出割肉般痛苦的神情,“再多一两银子都拿不出了。”他说罢顿了顿,猥琐地朝辛一来挤了挤眼睛,“你以前不是在苏州做官嘛,那可是天底下最最富庶的地方,去找人化化缘么,要个几十万两银子还不容易?”
辛一来面无表情地朝他作了一揖,“下官不知如何化缘,还请尚书大人亲自示范。还有,我们工部承接着海关三个码头的建设,您觉得,三十万两银子能建得下来吗?”
钟尚书一张脸笑成了菊花,“就……克服克服困难嘛。”
辛一来又不啃声了。钟尚书还待再劝,辛一来忽然一挑眉,“三十万两银子建码头也不是完全不行,不过——”他语音一顿,钟尚书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要求你尽管提。”
“市舶司那边,得划归我们工部管辖。”
钟尚书瞳孔陡然一缩,目光炯炯地盯着辛一来,一会儿又笑起来,手指着他道:“小伙子挺精明的嘛。不过,这事儿我说了不算,得看陛下的意思。”他想了想,又提醒道:“恐怕刑部和地方有异议啊。”
辛一来哼道:“总不能我们辛苦办差,事成后被人摘桃子吧,世上可没这样道理。他们若是不同意,那也成,三十万两银子拨下去,正好一个码头十万,只要他们半年内把码头给建起来,我们工部半个字的废话也不说。”
钟尚书笑眯眯地点头,“说得有道理,我同意。不过这事儿呢还是得送交内阁商议,一时半会儿恐怕也没有结论啊。”
“下官是不急。”辛一来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袖子,“大不了等过了冬明年再修呗。”
“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钟尚书手指头在他脑袋上点了点,笑得老奸巨猾。
13|第十三章
辛一来把这个大问题往内阁一扔就不管了,仿佛真的一点也不着急。他不着急,皇帝陛下可急着呢,这耽误一天,损失的可都是钱,皇帝陛下多穷啊,当即便召了四位内阁大臣进宫议事,顺便把太子也给叫了过来。
钟尚书反正是赞同的,笑呵呵地道:“微臣不同意也不成啊,不然户部就得拿出上百万两银子来,我可是没辙。”
辛太傅的脸色有些难看,“我不同意。三十万两银子就想把码头建起来,简直是玩笑,绝对不可能。”他都快被自家混账儿子给气死了,三十万两银子建码头,脑袋被驴踢了么,若是建不成,那可是欺君大罪,命都保不住。那混账东西什么时候学得这般夸夸其谈了!
李阁老也是知道户部难处的,闻言亦是蠢蠢欲动,好奇地问:“辛侍郎当真只要三十万两银子?”
钟尚书一把捂住辛太傅的嘴,大声回道:“没错,就是三十万。”
辛太傅急得脸都红了,甩开膀子朝钟尚书怒目而视,“你——”
“辛太傅您别激动。”皇帝陛下忍俊不禁地道:“既然令郎能夸下这个海口,想必心中定有打算。朕看过他这几年的考评,每年都是优等,且民间风评也都不错,可见辛侍郎确实能干。”
“可是,陛下,这也太儿戏了。”辛太傅都快哭了。
徐庚觉得自己也该出来说句话,遂轻咳一声,朗声道:“也不怪太傅忧心,毕竟这银子确实是少了点。不过,儿臣以为辛侍郎行事并不孟浪,既然应下,就算他砸锅卖铁也定会把码头给建好。不如暂且同意辛侍郎所求,若码头能建好,便将市舶司划归工部管辖,若实在建不好,再另当别论。说起来,辛侍郎所言也极有道理,海关设立一事本由工部倡议,一切政务就由辛侍郎辛苦操办,费劲了心力把海关建起来,最后的功劳却归了地方,说破了天就讲不过去。地方若是管得好且还不论,可儿臣看过市舶司近十年的账目,每年入库不过几万两银子,这实在是让人啼笑皆非……”
四位阁老闻言全都安静下来,钟尚书忍不住冷笑,“听说自从建海关的消息传出来,吏部都快打起来了,一个个都争着抢着要去天津泉州和广州,为了什么不言而喻。依微臣所见,不管辛侍郎此事办得如何,市舶司都该大肆整顿了。”
一旁的林阁老闻言脸上火辣辣的,他家里侄子刚刚才去求了天津的缺,为了这个,林阁老还卖了面子去寻了吏部尚书说话。林阁老本就资历浅,而今又心里发虚,愈发地低着头一声不吭,更不敢出言反对。
既然内阁形成了统一意见(辛太傅彻底被忽视),皇帝陛下自然也没有异议,正欲唤了李如昌去工部颁口谕,却见徐庚站了出来,“父皇,还是儿臣亲自去和辛侍郎说吧。”
“那也好。”皇帝陛下有心让徐庚去卖个好,欣然同意。
从太极殿一出来,徐庚便往工部衙门方向走,不料钟尚书竟然也与他一起拐了弯,徐庚笑笑着问:“户部衙门似乎不在这边?”
钟尚书也笑,“下官这不是去找辛侍郎,看看能不能帮上什么忙么?”其实就是心里头好奇,想知道辛一来到底是个什么章程,顺便还探一探消息,能不能给户部捞点什么好处。哎,户部尚书难当啊!
徐庚心如明镜,却不拆穿,笑呵呵地道:“尚书大人想帮忙,多拨点钱就是嘛。”
钟尚书假装没听到,朝徐庚做了个请的手势,“殿下先请。”
二人晃晃悠悠,一前一后地进了工部大门。不一会儿,辛一来便得了消息迎出来,钟尚书大老远就开始表功,“小辛啊,我可是不负所托,费尽唇舌才终于说服了内阁和陛下答应你的要求,你可别让我失望。别人且不说,就你们家那倔老头子,我可是冒着被他暴打的生命危险才把他拉住,你可得记我的好。”
辛一来特别诚恳地朝他拱手作揖,“老大人请放心,有什么好事儿第一个找您。”
钟尚书立刻顺杆而上,“那你现在就给我说说呗。”
“啊?”辛一来装傻。
徐庚面露不忍之色。
钟尚书都恨不得上去揪他耳朵了,“啧啧,求人的时候说得真好听啊,用完就扔了。可怜我这老人家都不知道该找谁说理去。你要再这样,我可就去找辛太傅了!听说辛太傅自幼习武,手劲儿大,身体壮,不知道辛侍郎挨不挨不得住啊。”
辛一来拿这不要脸的老流氓一点办法也没有,哭丧着脸道:“大人进屋说吧。”被这老流氓盯上,估计得大出血!
进了屋,辛一来硬着头皮把另一本计划书拿了出来,钟尚书一点面子也不给,迫不及待地抢在徐庚前头夺了过来,飞快地扫了一遍,脸上的皱纹一点点舒展开,原本深藏不露的眼睛也开始泛精光,虽然里头很多地方看得迷迷糊糊的,可不怎么的,就是觉得好像很厉害,尤其是里头这个叫做“水泥”的东西,简直就是个神物。
“这……这个水泥是什么玩意儿,当真如此好用?”
徐庚心中微动,立刻就明白了。这可是上辈子辛先生的几大发明之一啊,原来这么早就已经出来了。
辛一来使劲儿摇头,“一点也不好用,都是我吹的。”
钟尚书拿起手里的册子在辛一来脑袋上敲了一记,恨恨地道:“辛太傅那样实诚的人,怎么就养了这么个狡猾精怪的儿子。你这册子分明是早就做好了的,故意不拿出来,就是为了问我要钱。小兔崽子,这水泥我们户部要掺一股。”
辛一来不说话。徐庚重重地咳了两声,若有深意。
钟尚书又一次假装没听到,一脸慈爱地道:“户部也不会白白地占你这一股。你想想看,这可不是寻常东西,关系到国计民生,不知道多少人看红了眼呢,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老夫虽不才,在朝中多少有几分薄面,到时候自然会全力维护你。”
辛一来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道:“下官原本就打算与朝廷合作的。”
“那不是更好——”钟尚书话刚说完就明白了,半张着嘴看着一旁的徐庚。
徐庚也真诚地看着他,面带微笑。
钟尚书:“……呵呵。”可饶是如此,他还是没松口。
“就是一股,一股而已。”钟尚书艰难地伸出一根手指头,巴巴地哭穷,“我这都是没办法呀。你去瞅瞅,户部衙门多少年没修葺过了,一到下雨天就到处漏水,冬天更是不得了,四处进风,冻得人瑟瑟发抖,偏又没钱烧不起炭盆,多少官员被冻成了老寒腿,我看得心里难受啊。一个个都是家里的顶梁柱,若是被冻坏了,我对得起人家吗……”
虽然晓得这位老大人在装腔作势,可人家眼泪都快出来了,辛一来怎么好意思再不答应,长叹一口气,道:“尚书大人您可别说了,一股就一股,算是下官对户部同僚们的一点心意。”说罢,他又看看徐庚,徐庚也连忙道:“尚书大人一心为公,本王敬佩不已。”
钟尚书抹了把脸,拉着辛一来的手道:“那我们可说好了。对了,你给算算,我这一股一年能进多少钱?”
辛一来:“……”
钟尚书要到了钱,心满意足地准备告辞,却被徐庚给唤住了,“钟老请稍候,我还有一事相求。”
钟尚书眸光微闪,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复杂,“殿下请讲。”
“市舶司划归工部管辖一事,还请您暂时保密。”
钟尚书微觉意外,“为何?”
徐庚面露迷之微笑,“我听说吏部衙门最近忙得很,就因为大家都一窝蜂地想去天津等地外放,所图为何自不必明说。既然他们想去,何不遂了他们的愿。六部衙门都多年未修,眼下不是缺钱嘛,这不正好。据说,现在天津一个从六品的提举都已经涨到了八千两银子,只可惜吏部刘尚书不肯松口。”
钟尚书像从来没有认识过徐庚一般愣愣地看着他,半晌后才终于回过神来,表情十分微妙。
他看看辛一来,辛一来却半点反应也没有,见怪不怪的样子,钟尚书又抹了把脸,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不敏感了,太子殿下什么时候长成这样的他竟然一点也不知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算计人都如此明目张胆的太子还真是让人很满意啊!
于是钟尚书清了清嗓子,十分淡然地道:“殿下这个主意不错,一会儿下了衙,下官亲自去刘尚书府里走一趟。那老头胆子小,怕担责任,这些天一直躲在府里头装病呢。不过下官跟他有点交情,说清楚就好了。哎呀,熬了多么多年,咱们六部衙门终于要修一修了。对了,这事儿李阁老和林阁老那里不会传出去吧。”
“林阁老府上刚谋了个天津知州的缺,这会儿估计正悔着呢,怎么会到处乱说。不过,方才已经使人与两位阁老打过招呼了,至于辛太傅——”徐庚有些担心地看了看辛一来。
钟尚书特别认真地劝道:“要不小辛今儿晚上就别回府了,我怕你挨打。”
辛一来却表现得很淡定,“多谢尚书大人提醒,不过,家父虽然脾气坏了点,却并非不讲道理。我回去跟他解释解释就没事了。”
钟尚书“呵呵”地笑,“那就最好了。”
14|第十四章
辛一来在钟尚书面前说得那个叫大义凛然,毫不畏惧,一出衙门就去搬儿子当救兵了。
瑞禾在詹事府做事,说是太子侍卫,其实是帮着顾文处理政务。他年纪虽轻,行事却甚有条理,很是能干,不过几日便让詹事府上下对他另眼相看,连顾文这样老实木讷的人都忍不住三天两头地称赞他,当然,给他安排的差事也愈发地多,以至于他每日都赶在宫门落锁前最后一刻才能回家。
辛一来在宫门口徘徊,头发都抓掉了几根才终于瞧见瑞禾一脸疲惫地走了出来,辛一来三步并作两步地冲上前一把将他逮住,“一会儿回去,到家就去找你祖父问功课,问得越多越好。”
瑞禾累得像条死狗,有气无力地看着他,“爹您又做什么了?”这句话的关键在于一个“又”字。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能做什么,我一向都很老实的。”
“那祖父为什么要打您?”
辛一来气急败坏,“你瞎说什么,你祖父什么时候要打我了。”
“那您干嘛找我当挡箭牌。”瑞禾一副早有所料的表情,“您这又不是头一回了,以前惹恼了娘亲也总来找我。不过我现在已经不顶用了,他老人家真要发起火来,我别说拦,恐怕还得被株连呢。您得抱着迅哥儿和寿哥儿过去。祖父若是要动手,您就让他们俩哭,祖父保准没辙。”
辛一来顿时醍醐灌顶,“说得有道理,真不愧是我儿子,真是太聪明了,全京城第二聪明。”第一聪明人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瑞禾:“……”
二人刚进府门,宏叔就迎了过来,面色复杂地看着辛一来,“大爷,老爷叫您去书房。”
辛一来身上抖了一抖,强作镇定地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说罢脚底生风地往碧萝院跑,进了屋却不见双胞胎,唯有黄氏和玳珍在屋里说话。
黄氏见他满脸狼狈吓了一跳,顺手将手里的茶盏递了过去,“你这急急躁躁的干什么呢,弄得好像被恶狗追似的。”
辛一来接过杯子咕噜咕噜一口喝光,“比那还可怕!儿子呢?”
“安哥儿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我问的是迅哥儿和寿哥儿。”辛一来哭丧着脸道:“老爷子叫我过去了,一会儿估计得挨打,抱俩孩子去救场,不然我今儿就惨了。”
黄氏忍俊不禁,又不好当着辛一来的面笑出声来,只得强忍着,脸都憋红了,“那可如何是好,早上我娘家使了人过来把他们俩接走了,说是要住好几天呢。”
玳珍站起身轻轻咳了一声,“我陪阿爹去吧。祖父好面子,不会当着女儿的面发火的。”
辛一来想想觉得有点道理,老爷子虽然严厉,可一向只冲着他,玳珍毕竟是姑娘家,辛家的传统对女孩子素来娇宠,老爷子便是再大的火气也不会当着玳珍的面发。
“一会儿见机行事。”辛一来低声叮嘱闺女,“阿爹全都靠你了。”
玳珍朝他眨眨眼,“您就放心吧。”
父女俩一进屋,辛老爷子立刻就看明白了,吹胡子瞪眼地想发飙,绷着脸道:“珍丫头先回去,祖父跟你爹有正事要说。”
玳珍可一点也不怵他,笑嘻嘻地行礼,又上前挽住老爷子的胳膊道:“爷爷你有什么事儿回头再跟阿爹说么,孙女也有要事想要请教您呢。您还记不记得上次跟你提过开铺子的事儿,我现在找了好几处地方,也不知道到底哪处合适。爷爷您见多识广,给孙女参详参详?一处在城东兴坪街……”
辛老爷子虽然不大情愿,可到底没说什么扫兴的话,辛一来趁机脚底抹油,悄悄地溜走了。
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辛老爷子终于还是逮着辛一来训了一通,不过好歹没动手,至于挨骂,辛教授表示这点毛毛雨实在算不了什么。
不过玳珍的问题依旧没解决,她为了铺面的事儿头疼得不行。辛老爷子虽然学问好,可半点经商的头脑也没有,真要让他出主意,分分钟能赔得精光。好在老爷子也就在辛一来面前横一横,对家里头的姑娘还是很开明的,听得玳珍要开铺子也不恼,还兴致勃勃地使劲儿乱出主意。
黄氏倒是个能出主意的,却偏偏故意忍着不说,非要看玳珍自己解决。玳珍思来想去,决定去找“顾兄”咨询。虽然顾兄说这生意上的事儿都由她说了算,可到底是合伙人,事情做得怎么样了总该跟人家报备一声。
于是第二天大早,玳珍就去武英侯府找人了,结果却扑了个空,侯府的下人只说大郎不在府里,问去哪儿了却又说不上来。
“小郎君不如下午过来?”顾府门口的侍卫十分客气地建议道:“兴许下午大郎就回来了。”
玳珍无奈,“他若是回来了,你让他去城西的辛太傅府上找我,唔,就说找三郎。”
侍卫干巴巴地笑,“一定一定。”等玳珍一走,他立刻就把消息传宫里头去了。
“顾家小三郎啊。”徐庚立刻想起那个爽朗大方又故作成熟的小郎君,心情不自觉地好起来,“也不知他的杂货铺子开得怎么样了?”他翻了翻手里的书,随手将它扔到一边,“反正没事,去看看他也好,到底投了两万两银子呢。”
金子不作声,心中暗道,哪里就没事了,别的不说,辛太傅布置下来的功课都还没动笔呢。不过,太子殿下说没事儿就没事儿吧。
于是,刚睡过午觉,玳珍就收到了“顾家大郎”的请柬。
“他怎么不来府里?”玳珍小声嘟囔道:“难道也怕被祖父骂?”虽然有些疑惑,可她还是飞快地换好衣服,带着几个护卫出了府直奔得意楼。
得意楼是京城最负盛名的酒楼,出了名的贵,据说一副普通席面就能卖到十几两银子,偏偏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这鬼地方的生意还好得不得了,大厅里还好说,若是想要个雅间,有钱都不一定能订得到。
今日的得意楼更是热闹非凡,两层楼的大厅座无虚席,里里外外全是人,摩肩接踵的,玳珍费了老大的力气才挤进去。
“今儿是不要钱吗,怎么这么多人?”玳珍好不容易上了三楼重重地松了口气,她以前出门也曾从得意楼前经过,虽然生意不错,可也不像今儿这般挤破门,到底出了什么事?
店里引路的伙计笑呵呵地回道:“郎君有所不知,最近京城各大花楼正竞选花魁呢,每旬初都有花车从我们得意楼前经过,所以今儿才这般热闹。您订的座儿在雅间,视线最好,一会儿准能看得清清楚楚。”
玳珍顿时来了兴趣,“花……花魁?漂亮吗,你见过没?她们什么时候经过?”
随侍的护卫脸上都快绷不住了,这要真是个郎君也还说得过去,一个小姑娘怎么对花魁如此感兴趣,不晓得的还以为这是个小色鬼呢。
伙计却见怪不怪,“就快了吧。”
玳珍也不跟他啰嗦了,大步流星地往雅间冲,进了屋朝徐庚挥挥手,“我们一会儿再说。”说罢,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窗口张望个不停,一会儿就激动地指着下头道:“来了来了!我们还真是赶得巧,正好她们从这儿过呢。”
徐庚满头雾水地跟着走到窗边,顺着玳珍手指的方向看去,皱眉道:“底下是什么东西,怎么这么多人?”
“花魁呀!”玳珍激动得小脸红扑扑的,“就在后头的花车上,都分开坐的,好几个呢,你看你看,啊哟小脸真白啊。”
徐庚有些窘,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来。他仔细看看玳珍,个子倒还高,细瘦细瘦的,小脸蛋却圆鼓鼓的,有种雌雄莫辩的漂亮,可一看就是个没长大的孩子,怎么见了女人就兴奋成这样。辛先生和瑞禾可都不是好色之徒,这小家伙到底随了谁?
花车的队伍越走越近,得意楼上也愈发地喧嚣,看热闹的人们大声地说着话,议论着花车上哪位美人最妩媚,更有浪荡子喊着美人的花名往车上扔东西,甚至还有人扔汗巾子。好在玳珍虽然激动,多少还有些分寸,只跟着喊了几声,并不曾做出什么过分的举动,不然,徐庚觉得他很有必要帮辛先生好好管教管教这熊孩子。
花车终于走到得意楼下,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几乎是停滞不动了。大家都知道得意楼里的客人非富即贵,出手可比外头的人大方多了,若是能赢得某位青年才俊的心就更不得了,说不定还有机会从良呢。
“你觉得哪个最漂亮?”玳珍浑然不觉徐庚的异样,依旧两眼放光地盯着楼下,整个上身都探出窗外,恨不得从窗口跳下去,“我觉得那个穿碧绿色纱衣的比较美。你看她嘴巴多红啊!”
徐庚撇嘴,“这大秋天的,穿着件纱衣,衣不蔽体的,也不怕冷。脸那么白,估计刷了半斤粉,嘴巴还涂成那样,活像个妖精。”
玳珍顿时噎住,缓缓扭过头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顾兄怎么跟我们家二郎似的。”
“怎么?”
“像个老学究。”玳珍皱了皱鼻子,拍拍他的肩膀特别苦口婆心地劝道:“俗话说食色性也,人都有爱美之心,喜欢看美人不是什么坏事,年轻人嘛,不要这么死气沉沉的。”
徐庚看着她圆乎乎的婴儿肥小脸蛋,再听听她老气横秋的语气,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花车在得意楼停留了整整一刻多钟,玳珍始终霸占着窗口的位置,冲着楼下的美人们评头论足,一会儿还评出了一二三名。徐庚只当做没听到,皱着眉头自顾自地喝茶,一不小心喝得有点多了,尿急。
玳珍依旧兴致勃勃地趴在窗口,徐庚估计花车不走她是不肯回来说正经事的,便先去了官房。等他出恭回来,才进走廊,就瞧见走廊另一头走出来两个人,徐庚随意瞟了一眼,心中顿时涌起了滔天巨浪。
作者有话要说: 果然还是需要喊一嗓子,冒出来好多真爱,感动Ing
15|第十五章
徐庚知道自己上辈子不是个好皇帝,在位近十年也没做过几件利国利民的事儿,所以后来被辛先生骂得死去活来、脸面全无他也从未心生怨愤,可是,辛先生有资格骂他指责他,却唯有赵妍妍,他上辈子的皇后从来没有这个资格。
没错,走廊那头慢慢走过来的其中一位正是徐庚上辈子的皇后赵妍妍_这个世界上徐庚最厌恶憎恨的女人。徐隆和慧王为了一己私欲想要争夺皇位取而代之,徐庚虽然恨他们,却也不至于失态,可赵妍妍却是个着着实实的白眼狼,徐庚一想起来就恨得牙痒痒。
赵妍妍是赵国公府嫡孙女,可父亲却只是次子,且是无能之辈,家族也渐渐衰败,赵氏入宫后,为了让她娘家不至于太难看,徐庚亲自下旨给赵府赐了爵位,不然他们赵家早已变成了破落户。赵妍妍入宫后,徐庚虽不至于多么宠爱,却没有半点对不起她,她婚后无子,后宫不稳,也是徐庚一直护着。
可偏偏就是这个女人,不仅不感恩,暗中与人私通不说,还在他食物中下毒,害得他年逾三十仍一无所出,皇家的血脉竟断送在他手里,徐庚每每想到此处就气得睚眦欲裂,恨不得把她给生吞活剥了。
许是徐庚愤恨的眼神太明显,赵妍妍敏感地瑟缩了一下,目光扫过来,正正好与徐庚的目光对上,她顿时吓了一跳,慌忙躲到表兄谢焱身后,害怕地求助道:“表兄,那个人好可怕。”
谢焱立刻挡在她前方,皱着眉头警惕地瞪着徐庚,喝道:“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下来。”
赵妍妍今儿是偷偷溜出来的,穿的也是一身男装,只不过她平日里极少如此妆扮,不见男子英气,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谢焱只当徐庚看出了她的女子身份,心中有些紧张,一着急,说话的语气就硬了些。
徐庚冷笑,心里生出一种想要上前掐死这一对奸夫□□的冲动,拳头握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哟,真凶啊。”玳珍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叉着腰气势汹汹地朝谢焱冷嘲热讽,“这位大爷胆子不小,动不动就要挖人眼珠子,你倒是过来挖呀!你不盯着人家看,怎么知道人家在看,再说了,看你怎么了?睁大眼睛看看哪个大男人出门还涂脂抹粉,掐把小蛮腰的?得亏了我这兄长是个厚道人,不过是觉得稀罕才看了两眼,这要换了别人,恐怕都要上手了!不想让人家看,就好好地养在府里头别带出来,不然,啧啧……”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赵妍妍身上扫过,显然把她当成了有钱人家里头养的娈宠,或者说,她故意把赵妍妍说成是娈宠。玳珍的审美十分男性化,男人就该硬朗刚强,英气勃勃,女性就要千娇百媚、娇俏可人,所以,她对面前这种一身脂粉气的娘娘腔很是不喜,简直就是鄙夷了。
赵妍妍气得脸都白了,眼泪在眼眶里打圈,欲落不落的,犹如梨花带雨,煞是可怜,直把谢焱疼得肝儿都痛了。偏偏谢焱嘴皮子不够利索,估摸着自个儿吵不过玳珍,再看看徐庚不仅比他高壮,而且眼神凶狠不像个好人,他愈发地不敢动手,只得恨恨地瞪了他们俩一眼,半拥着赵妍妍下了楼。
虽然没能生吞活剥了他们俩,但能把二人气成这样,徐庚心中也甚是解气,再看看玳珍,愈发地觉得这小鬼可爱,真不愧是辛先生的儿子。
回了屋,徐庚感激地道谢,又道:“看不出你年纪小小,嘴皮子倒是厉害。”
玳珍不高兴地扫了他一眼,“你比我也大不了多少,做什么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听得怪别扭的。”她顿了顿,眼珠子忽然一转,表情变得神秘又微妙,“说真的,顾兄方才为何一直盯着那人看?莫非你有那个什么……”断袖分桃什么的……
徐庚嘴里的排骨都掉出来了,恨不得吐血,“你你你……别瞎说,我就是……”他气得都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好在玳珍也就是一句玩笑话,见他表情狰狞,赶紧把话题岔开,“顾兄你先吃,一会儿我跟你说说铺面的事儿。”
徐庚放下筷子,把面前的餐具推开,“算了,没胃口,听你说吧。”
“别啊,得意楼的席面好贵的呢。”玳珍夹了一筷子鳝鱼尝了尝,眼睛亮晶晶的,一个劲儿地猛点头,“还真好吃,难怪卖这么贵。”说罢她又夹了一筷子,像对待稀世珍宝似的认真而严肃地吃了。
徐庚还是头一回见有人吃饭如此投入,就好像这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而桌上的饭菜也是天底下最最美味的食物。看着她吃得香,徐庚莫名其妙地觉得自己的肚子好像也有些饿,于是又把餐具拿了回来,陪着玳珍一起用饭。
跟着饭桶一起吃饭,一不留意也会变成饭桶,徐庚就不小心吃撑了。金子贴心地泡了茶,玳珍瞥了他杯子里的茶水一眼,“刚吃完饭不要喝茶,对肠胃不好,容易结石。”
“结石是什么?”乡巴佬徐庚好奇地问。
玳珍愣了一下,其实她也不是很明白,只是老听黄氏说就记住了。可是,就算不知道也不能露怯啊,于是想一想,她绷着脸作高深莫测状,“说了你也不知道。”
徐庚:“……”
好在徐庚的脾气早就在上辈子被辛一来给磨没了,尤其是面前这位小三郎还是恩师之子,更是要给足面子的,所以他也没生气,反正那个什么结石,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玳珍找好的铺面有三处,位置都不错,不过为了能让徐庚更好地领会,她还特意画了图,可惜徐庚睁大眼睛看了半天都没看懂,“……这是什么鬼东西?简直就是鬼画符!你真是辛先生亲生的吗?”
“早就跟你说了我笨嘛。”玳珍被他教训却面色不变,笑呵呵地把地图收起来让小稻收好,“既然看不懂就别看了,我们走。”
徐庚还以为她生气了,态度立刻变得小心翼翼,“也不是看不懂,要不,我再看看。”
“别啊。”玳珍豪迈地一挥手,“我们去实地考察。”
她的话虽然有点奇怪,不过倒是能听懂,徐庚想,到底是辛先生亲生的,辛先生以前也总会说些奇怪的话。
下了楼,玳珍瞅见武英侯府的高大威风的马车,再看看自家可怜兮兮的小马车,果断地转身跟徐庚一起。上了马车,她舒服地伸了个懒腰,胳膊和腿都伸得直直的,“还是你这马车坐得舒服。”
徐庚有些意外,“辛家应该不缺钱吧。”而且,以辛先生爱享受的性格,应当不会让家里孩子吃苦受罪才是。
“不是钱的事儿。”玳珍悲伤地叹了口气,“我祖父……哎。”
她们在苏州的时候日子过得很是惬意,辛一来和黄氏都是从来不肯委屈自己的人,更不会委屈了孩子,家里头的吃穿用度都是极好了,出门乘的马车也是宽敞舒适,可一回京城就被辛老爷子骂了,说他们奢侈浪费,辛一来没辙,只得削减了用度,当然,削减的部分主要都是给外头看的,家里的吃穿倒是变化不大。
一提到辛太傅,徐庚立刻表示理解,“是是。老爷子行事一向谨慎,我是知道的。”
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忽然生出有一种久逢知己的奇妙感觉。
马车走得不快,车上一点也不颠,玳珍觉得这才是正常出门的姿势。正羡慕着,马车忽然一震,仿佛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上来,玳珍一时没坐稳,“砰——”地从座位上摔了下来。
“啊呀——”玳珍吃痛地发出一声惊呼,正欲抱怨,一只手忽然伸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徐庚面沉如水,一手紧紧拽住玳珍,另一只手从腰间摸出一把匕首横在面前。他上辈子遇刺而亡,心里有些阴影,早养成了随身携带兵器的习惯,而今突发异状,他下意识地就把匕首摸了出来。
玳珍双眼发直,很是吃了一惊,“这这……有刺客?”天子脚下,且光天化日的,竟然有人胆敢出来行刺?这顾家大郎到底是得罪了谁?
说话间,马车都“砰砰”地颠了几下,好歹没翻车,只是车里不明状况的玳珍吓得够呛,好在徐庚还算沉稳,又用力搂住了她,玳珍才不至于被撞出车去。
马车外很快喧闹起来,徐庚听得外头有人大声喊“护驾”,心中稍定。他随行的侍卫不少,只是都隐藏在暗处,旁人并不知晓。有他们在,寻常上百个歹人也不足为惧。徐庚只是奇怪到底是谁朝他动手,谢家虽然嚣张跋扈,可那都是冲着寻常官员去的,鸿嘉帝犹在,就算给谢家一百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在闹市朝徐庚下手。
可是,除了谢家,还有谁会恨他入骨,非要他的性命呢。
作者有话要说: 双十一买的猫罐头好不容易收到了,可是,家里包子不吃,死也不吃,气死了……
这家伙真是又馋又挑,哪有这样的猫啊,每次我吃个饭它恨不得要把我嘴里的东西叼出来,给它吃又一脸嫌弃,谁家的猫这么讨厌(⊙o⊙)
16|第十六章
外头的骚动很快平息,玳珍把脑袋从徐庚胸口探出来,小脸红扑扑的,眼睛盯着距离脖子不过几寸的匕首,呼吸明显一滞,“顾……顾兄能把刀收起来吗,怪吓人的。”
徐庚这才面无表情地把匕首收进刀鞘,又道:“吓着你了?”
玳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摇头,“还好,就怕碰到刀锋把自个儿伤了。我见过比这可怕几十倍的。动刀子,见血!”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徐庚被她逗得笑起来,“我倒是忘了你们回京的路上还遇到过匪徒。”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人要害你,你得罪谁了?”玳珍有些不自在地轻轻推开徐庚,装模作样地动动肩膀和胳膊,小圆脸上微微泛红。她并不是忸怩羞涩的姑娘,可也没跟陌生男子这般亲密过,感觉有点奇怪和微微的不适,但是并不讨厌。
大概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十分好闻,玳珍想,淡淡的茶香和内敛的沉香混合在一起,清爽又温暖。
徐庚苦笑,“兴许只是意外呢。”他还真不知道究竟是哪个不要命的胆敢在闹事杀人。
话刚落音,外头就传来金子低低的声音,“郎君,您没事吧。”
徐庚掀开车帘,外头很安静,大街上没了行人,空荡荡的。空气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儿,地上还残存着大片大片的血迹,秋日的阳光照下来,无比刺眼。徐庚皱皱眉,不带一丝感情地问:“怎么回事?”
“前头惊马了,撞到了人,我们被牵连了。”
徐庚“哦”了一声,转头朝玳珍笑,“我就说是意外嘛。”
玳珍还欲跟着出来看热闹,徐庚手一推,摁着她的脑袋把她推了回去,“有什么好看的,快进去。”
徐庚并没有用很大的力气,玳珍却被他推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徐庚吓了一跳,慌忙伸手过来拉他,关切地问:“摔着了没?”
玳珍气鼓鼓的理了理头发,恼怒地瞪她,“头发都弄乱了。”她瞪着大眼睛生气的样子很可爱,像只炸毛的小奶猫,
徐庚有点想笑,又生怕她生气。说不上来为什么,他对辛家这个小三郎有种特别的好感,唔,也许是因为他是辛先生的儿子,或者是因为这熊孩子是他救下来的——虽然这小鬼并不知道。
“死人了吗?我问到血腥味儿了,真可怜。”
“不是人血,是马血。”徐庚睁眼说瞎话,“那马发了疯的乱跑,被人给宰了。”他朝外头的侍卫使了个眼色,又道:“继续走吧,一会儿京兆尹衙门会来人的,我们别在这儿碍事。”
侍卫会意,立刻悄声退下。徐庚放下车帘坐回原处,马车也很快动了起来。
他们俩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看了三处铺面,徐庚也跟着拿不定主意,“似乎都还不错,三郎觉得呢?”
“所以才举棋不定嘛。”玳珍抓抓脑袋,脸上露出复杂纠结的神情,过了一会儿,她好像作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似的,咬咬牙迟疑地小声道:“其实——我还有个想法。”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圆鼓鼓的小脸看起来有些呆,却格外可爱,徐庚又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养过的猫,心里忍不住直乐。
“你说说看?”徐庚假装咳了咳,把笑意藏起来。
“我觉得吧,要不,我们干脆这三个铺面都要了。”她插着腰,一副指点江山的气势。
徐庚闻言竟也没被惊到,脸上表情更多的是好奇,“为什么?”
“我是想着,若是我们这杂货铺子开得好,恐怕立刻就会有人有样学样,三两月就能开得到处都是,到时候我们的生意势必受到影响。不如一步到位,三个铺子一起开,一来咱们把最好的位置给挑了,旁人想要学,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如此一来,前头几个月咱们都是京城里的独一份,客人们要买东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们铺子,别人想要抢生意也没那么容易了。”
到底是黄氏教出来的女儿,玳珍在经商方面有着独特的天赋,虽然年纪还小,虽然很多地方还考虑得不算太周全,可人都会渐渐长大。徐庚觉得上辈子若是这小三郎没有死,恐怕辛先生赚钱都不如他。
“……你觉得我说的有没有道理?”玳珍一脸期待地看着他,只等他一点头,就准备磨着要求追加“投资”。
徐庚沉吟半晌,终于开口,“还要多少钱?”
玳珍重重地呼了一口气,有点不敢置信,“你……你同意了?”
“那当然,”徐庚笑,“你说得有道理嘛。我们好不容易有个赚钱的法子,可不能让别人学了去。不过,我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太多的钱——”
“没关系,我们先把铺面拿下来就好。”玳珍激动道:“我与家母提过,她答应我也会借我一些。”
“那就好。”徐庚略想了想,“过几天我会让人送到你府里去。”
两个爽快人做生意就是利索,不一会儿就把各种问题和细节都敲定了,眼看着时间不早,徐庚将玳珍送到府就准备回宫,临走时却又被玳珍叫住,“顾兄且等一等,我有东西给你。”
她笑得神秘极了,嘴角带着难掩的得意,“我们家自己做的香胰子,给你一些好回去送人。”
徐庚立刻就想起来了,上辈子辛先生就做过香胰子卖,这玩意儿不像玻璃、水泥打眼,不声不响的却实在挣钱,他听辛先生说起的时候还吓了一大跳呢。没想到辛府现在就把它做了出来,这是不是意味着别的东西也都不远了?
玳珍拿了十来盒香胰子,先用薄薄油纸包一层,然后再放进镂空雕花的木盒子里,光是包装就价值不菲。
“有洗脸的,还有洗头洗澡的,香味儿也不一样,上头都写了字。”玳珍亲切地道:“你家里人若是用着喜欢就让人来府里说一声,我叫人送过去。”
“不收钱?”徐庚故意问。
“就这么点小东西哪能收你的钱,我又不是掉进钱眼里出不来了。”
徐庚笑出声来,“那好,我会记得帮你到处送人的。”
玳珍的目的被他戳中,脸上一红,“你自己用也挺好的。”
徐庚大笑,“我可不想被人议论说一个大老爷们身上怎么香喷喷的。”
玳珍心一动,“对哦,下次我要跟我娘说做一些无香的胰子,总有人不爱香料的。”
“或是调些沉香也好。”
玳珍“呵呵”地看他,“沉香太贵了,赚不到钱的。”
徐庚:“……”
徐庚到底还是没有把这些香胰子带进宫——他总不能送给后宫的妃嫔吧!最后还是通通地给了顾文,让他帮忙。可怜顾文一老实人,捧着一堆香胰子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办,思来想去,只得向媳妇儿刘氏求助。
结果刘氏一拿到就舍不得放手,闻闻这个,看看那个,觉得通通都想留下。“你看看还有做成花朵一样,真是奇思妙想,怎么让人舍得用啊。”
“用完了再去买就是。”顾文完全不同理解女人的想法,不就是个香喷喷的胰子,谁家里头不会调香熏香,能比家里用的香料还好?
“哎呀你不懂。”刘氏挥挥手把他赶到一边去,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狐疑地问:“你今儿怎么突然开窍了?我们成亲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见你给我买东西呢。”
“太子殿下给的。”顾文话刚说出口,忽然又想起徐庚叮嘱过他与顾家三郎合作做生意的事不能外传,立刻道:“辛家大爷擅长格物,不知怎么做了这香胰子出来,给了殿下一些,殿下便赏了我。”
刘氏啼笑皆非,“这辛家大爷也真有意思,怎么想起来送太子殿下这个。这都是女人用的玩意儿,太子殿下哪里好意思拿进宫。”
对于把事情推到辛一来身上,顾文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面色如常地岔开话题,“反正太子殿下赏得不少,你自个儿挑两个,剩下的都送人吧。”
刘氏虽然有点不舍,但既然顾文开了口,她也不好意思再小气,东挑西选犹豫不决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两个,一个是花朵状蔷薇香的,一个是飞鱼状茉莉香,一个洗脸,一个洗澡,至于剩下的,几个妯娌一人一块,老太太两块,剩下的都送去亲戚朋友家。
17|第十七章
玳珍回府就把今天的决定说给黄氏听,罢了又小心翼翼地问:“娘,我这么做是不是有点太冒险了?”
黄氏却欣慰地笑起来,“真不愧是我们家姑娘,有胆量。”她真没想到玳珍小小年纪不仅想得周到,还能有如此气魄。这孩子才多大,十三岁都不满呢,若是生在现代,长大后妥妥地商界女强人,连她都比不过。
“您觉得我做得对。”玳珍听得黄氏表扬,顿时就乐开了花,大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我本来还一直担心呢,生怕自己有点太冲动了。毕竟咱们家可不富裕,若是赔了,不说倾家荡产,少不得也要伤筋动骨的。眼看着大兄年纪到了,成亲也就这一两年工夫,若是赔得连他成亲的聘礼都拿不出来,我可就真成了辛家的罪人了。”
“你想得倒是长远。”黄氏见她稚嫩的小脸上一副忧国忧民的神情忍不住直想笑,“你大兄的婚事还远着呢,他眼界高,又挑剔得很,真不知道想娶个什么样的天仙回来。”
母女俩一提起瑞禾的婚事,立刻就兴奋起来,玳珍八卦地问:“大兄可不小了,就没有心仪的娘子么?娘亲您也不问问他。二表哥比大兄还要小半岁,都已经定亲了呢。上回您不是说,那什么侍郎家的娘子对大兄挺有意思的?”
“哎——”黄氏长长地叹气,“你大兄就是个榆木疙瘩,都还没开窍,人家小姑娘都主动跟他说话了,他还绷着个脸活像人家欠了他不还似的。这哪能娶上媳妇儿啊,凭他一张脸长成天仙都没用。”
“大兄平时不这样啊。”玳珍想了想,笃定地道:“一定是他没看上那姑娘。”瑞禾多聪明圆滑的人,要脑子有脑子,要身材有身材,长得还俊俏,真要想讨好人,谁也抵挡不住——他可是连辛老爷子都能哄得眉开眼笑的厉害人物呢。
黄氏猜也是,可是,就算这姑娘看不上,还有别的人呢,可瑞禾却像是根本就没方面的心思似的。照理说,十七八岁的男孩子,可不正是青春躁动、热血沸腾的时候,他们家这儿子怎么就像个禁欲的老干部似的。
黄氏越想心情就越复杂,那个愁啊,纠结啊,头发都白了几根。至于她愁个什么劲儿,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玳珍到底单纯些,天真地道:“大兄现在跟着太子殿下做事,成天忙得要命,哪有时间儿女情长。他的婚事还得娘亲您多操心,多出去走走,相看相看各家府上的娘子,等看到合适的,再把大兄叫上去相一相,总能找到和他心意的。”
黄氏扶着额头,“但愿如此吧。”
詹事府的辛瑞禾浑然不知黄氏的思维已经突破天际、一去不返了。正如玳珍所言,他眼下忙得要命,自从进了詹事府就没有一天清闲的,顾文自从发现这小郎君十分靠谱后,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事就交由他来做,就连太子殿下也总是把“能者多劳”挂在嘴边,还一副“我很看好你哦”的表情,每每瑞禾想要推托一二,太子殿下就会为难地看着他,“哎呀,别人我都信不过啊。”
瑞禾都想摔桌,他才十八,十八岁呀!詹事府一屋子的青壮年眼巴巴地等着太子殿下赏活儿干,殿下怎么就偏偏盯上他了呢。别人家十八岁的郎君都忙着相看媳妇儿好成亲过年,他却可怜兮兮地被埋在各种文书中,多么可怕的人生。
黄氏虽然很有心自家大儿子的婚事,可作为一个“开明”的母亲,她到底还是没有做出什么突兀的举动来,只是最近的应酬明显多了些,瞅见谁家漂亮温柔的姑娘就两眼放光。当然,上门应酬总要带些礼物,家里的香胰子也就正大光明地走进了京城各大达官显贵的后宅,默默地打起了广告。当然,这都是后话。
至于太子殿下,打从回宫就沉着脸,一言不发的,侍卫们吓得战战兢兢,连大气也不敢出。
入了内殿,金子把殿内伺候的内侍全都屏退,只召了几个侍卫进屋问话。
“到底怎么回事?”徐庚问,他声音很低,表情并不怎么凶神恶煞,可屋里众人却只觉得膝盖发软,浑身直冒冷汗。
好在新调来的侍卫首领黎鹏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胆子总算大些,躬身回道:“属下查过了,是得意楼上遇到的那两位,一个是吏部员外郎谢敏之子,一个是赵国公府的二娘子。”他心中暗骂那两个蠢货简直是自寻死路,先前招惹到太子殿下也就罢了,竟然还敢来寻仇,这不是坑爹吗?且不说太子殿下的身份如何,这位爷可不是好欺负的!
徐庚闻言先是一怔,而后狂喜,霍地跳起身险些没勾到椅子摔一跟头。可他却完全顾不得这么多,惊喜交加地大声问:“你说谁?谢焱,竟然是他!”
他正琢磨着找个什么借口把那对奸夫□□整死呢,那蠢货自个儿就把刀子送到他手里了,而且还能顺便在谢家头上泼一盆污水——谁让那谢焱是谢贵妃娘家旁支呢。
徐庚真想仰天大笑,好不容易才强忍住,但脸上依旧难掩欢喜,说话时也就忘了遮掩,“什么狗屁破玩意儿,敢到老子头上动土,反了他们的。给我整死他们!”
黎鹏立刻抬头挺胸,“属下这就领人把赵国公府和谢府给围了。”刺杀太子,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过,就算太子殿下不计较,朝中众臣也绝不会放过。那谢家小子和赵小娘真是花样作死小分队。
“且慢。”徐庚却出声拦住,表情竟然很温柔,黎鹏看得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种事我们就不好出动了,不然,传出去还以为本王心眼小,故意为难他们呢。此事既然发生在闹市,自然由京兆尹衙门处置,本王身为太子,也不好越俎代庖。”徐庚微微笑,特别地无辜。
黎鹏明白了,“属下这就去京兆尹衙门报案。”
“快去吧。”徐庚笑眯眯地道:“把人证物证一道儿送过去,省得再麻烦京兆尹刘大人还要去查案。”
黎鹏点头,强忍住没去问徐庚这一身的匪气怎么练出来的,飞快地领命出了宫,直奔京兆衙门而去。不一会儿,京兆尹刘辉就亲自领着兵逮人去了。
…………
赵国公府
赵妍妍一回屋就瞅见桌上放着的两匹绸缎,一匹秋香绿,一匹石青灰,不由得眉头一皱,不悦道:“谁送来的,怎么是这个色?”丫鬟们都知道她向来只爱红色,定然不是她们挑的,十有八九又是大房那边挑剩下的。
丫鬟解释道:“早上姑奶奶使人送来的,拢共只有一匹石榴红,娘子不在,大娘子便先挑了去。”
赵妍妍愈发地气恼,“她明明知道我喜欢红色,偏还挑它,这是故意和我作对呢。我不管,你去给我换回来。”她生气地一扫桌子,两匹绸缎啪嗒摔了下来,见丫鬟迟疑着不敢上前,她愈发地愤怒,尖着嗓子喝道:“没长耳朵吗,赶紧去啊。”
丫鬟不敢反驳,只得蹲下身抱了匹石青灰的布料出了门,过了好一会儿,又依旧抱着原来的料子回了院子,怯怯地道:“大娘子说,那料子她已经裁了。”
赵妍妍一张粉脸气得铁青,怒不可遏地骂道:“没用的东西,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要你何用。”说话时,顺手拿起桌上的茶杯砸了过去。
丫鬟不敢躲,只微微侧身,到底没躲过,那杯子狠狠砸在她额头上,顿时划破一道血口,猩红的鲜血立刻淌了下来。
“怎么了这是?”外头传来二太太蒋氏的声音,赵妍妍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正欲呵斥丫鬟躲进里屋,蒋氏却已进了门。
“你这又是发什么火?”蒋氏一眼就瞧见了门口瑟瑟发抖的丫鬟,脸色微变,招呼着身边伺候的嬷嬷道:“把红英带下去擦药,别让人看见。”
嬷嬷点头应下,很快便领着红英出了门。
蒋氏又将下人们悉数屏退,关上门,把脸一沉,朝赵妍妍低声喝问道:“你今儿又去哪里了?”
赵妍妍低下头不敢吭声。
“你又跟谢焱出去了?”蒋氏早就猜到了,而今见她这副模样愈发地肯定,顿时气得够呛,恨不得要打人,“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准跟谢焱见面,你怎么老是不听呢。谢焱有什么好,都十八九岁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将来能有什么出息?你嫁给他那可是一辈子都要吃苦的呀。”
赵妍妍咬着唇不服气,“表哥才华横溢,连谢尚书都一直夸他的。他只是时运不济,明年一定能高中。”
“时运不济?他都不济了多少年了!”蒋氏怒道:“就算他能考中又能如何,一个六品小官的儿子,无门无路的,哪怕日后中了进士,想要发达都还得几十年。你等得了吗?”
“可谢尚书很欣赏表哥啊,日后入了官场,尚书大人一定会大力提拔他的。”
“你尽听他花言巧语。”蒋氏气得直点赵妍妍的脑门,“谢家族人没有上千也有好几百,他一个旁支子弟,谢尚书认不认得他都说不好呢。”
赵妍妍咬唇不语。
蒋氏知道自己女儿性子扭,不敢再打击,只柔声细语地劝道:“我这都是为了你好。你可是国公府的嫡出娘子,便是太子妃都做得,那谢焱如何能比。”
赵妍妍哼道:“娘你又哄我,我虽是嫡出,却生在二房,哪有大姐姐体面尊贵,真要去选秀,不用说什么太子妃了,恐怕连个侧妃都落不着。”
蒋氏面露得意之色,“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赵妍妍心中微动,沉吟半晌,忍不住开口问:“娘您真有办法让我做太子妃?”
“只要你听我的,我自保你坐上太子妃的宝座。”蒋氏说这话倒也不是信口开河,她娘家的亲姐姐是太后的侄媳妇,对宫里的消息最是灵通,前几日就悄悄传了口信来,说是太后意欲给太子殿下选妃,可巧太后娘家没有适龄的姑娘,便让她最近多往宫里走动。
赵妍妍脸色一变再变,似有不舍,又有犹豫,半晌后,她的目光落到桌上两匹黯淡的绸缎上,面上露出不甘之色,终于一咬牙,眸中一片狠绝,“女儿都听您的。”
作者有话要说: 忽然好忙好忙好忙,/(ㄒoㄒ)/~~
18|第十八章
每月十五,赵国公府上下都要一起用晚饭。
蒋氏和赵妍妍来得有些晚,到的时候大房的人都已经坐齐了。赵大娘子坐在大太太胡氏的右手边,低眉垂眼,气度端庄。赵妍妍想起那匹石榴红料子,心里就恨得厉害,不就是生在大房么,得意什么,日后等到她做了太子妃,有她们好看。
“怎么来得这么晚,一家子人等你们两个。”赵家二爷不悦地低声责备道。
“算了算了,我们才也刚到,没等多久。”大太太胡氏圆场道,又看着赵妍妍柔声道:“听说二娘子今儿身体不适,可曾亲了太医过来看看?可别仗着年轻就硬撑着,女孩子家还是身体要紧。”
蒋氏见赵妍妍脸色都变了,生怕她呛声,赶紧抢在她前头道:“还不赶紧谢谢你大伯娘关心。她呀,昨儿晚上看书看得晚了,有些着凉,今儿在家里睡了一天,这会儿已经大好了。”
“那就好。”大太太笑得愈发地慈祥,“你姑母托人送了些布料过来,我让周家的给你送了去,可还喜欢?”
赵妍妍冷笑,“大伯娘挑的,侄女怎么能不喜欢。”她语气生硬,脸上更是毫不掩饰的不悦,赵家二爷见状顿时就变了脸色,提高了嗓音喝骂道:“怎么跟你大伯娘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了。你娘到底怎么教的你!”
蒋氏又羞又恼,只是碍着长辈们都在不敢出声,狠狠拽了一把赵妍妍,沉声喝道:“还不赶紧向你大伯娘道歉。”
“我说什么了?”赵妍妍委屈地红了眼圈,泫然欲泣,“反正什么都是我不对,说什么错什么,以后我不说话了就是。”
“你还委屈上了!”赵家二爷顿时火气飙升,眼看着就要发飙,被上首始终不发一言的国公爷喝住,“你住嘴!大晚上的吵什么吵,多大点事儿,非要把孩子骂哭了你才高兴。”
赵二爷一愣,不明白为什么老爷子会突然出声。蒋氏心中微动,知道定是国公爷从哪里听到了消息,不然,从不过问晚辈事务的老爷子怎么会突然一反常态地帮女儿说话。一念至此,蒋氏的心中顿时有了底气,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顺从,一脸歉疚地朝胡氏道:“这孩子今儿身上不舒坦,脾气特别坏,刚刚还为了那料子的事儿跟我发脾气呢。嫂子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胡氏面色不变,柔声道:“闹了半天,原来是不喜欢大伯娘送去的料子。早让下认过来说一声嘛,把大娘子的换给她就好。”
赵大娘子闻言怯怯地道:“我那里还有一匹湖水蓝的,二妹妹若是喜欢就拿过去吧,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别说什么换不换。”
赵妍妍最见不得她这装模作样的样子,正要开口讽刺几句,却被蒋氏扯了把袖子。
赵妍妍咬咬牙,终于没再吭声。
一家人依次坐好,将将要开饭,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众人齐齐转头看去,只见府里的护卫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慌慌张张地大声喊道:“国公爷,京兆尹衙门的人把府里给围了,还要冲进来抓人。”
满屋皆惊,赵国公怒不可遏拍案而起,“这个刘辉想干什么?一个小小的京兆尹也敢来我们府上闹事,以为老夫真的拿他没办法?”他的刚落音,就瞧见一身劲装的刘辉领着十来个彪悍的捕快冲进了院子,肆无忌惮地将院门堵了起来。
“好你个刘大头,这是干什么,谁给的你胆子来国公府耀武扬威!”
刘辉压根儿就没把这位过气的赵国公放在眼里,面无表情地朝他拱了拱手,道:“国公爷,在下职责所在,若有得罪,日后再登门致歉。”他顿了顿,目光在屋里众人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赵大娘子和赵妍妍脸上,“不知府上二娘子是哪一位?”
赵家众人齐齐看向赵妍妍,不明白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姑娘家怎么惹上了京兆衙门。
刘辉立刻会意,朝捕快们使了个眼色,众捕快大步上前毫不客气地将赵妍妍拖了出来。赵家二爷早已吓得两腿发软说不出话来,蒋氏到底母女情深,拼尽了力气扑上前哭喊道:“你们无缘无故为何要胡乱抓人。我们家清清白白的姑娘进了京兆衙门,二娘的名声都要毁了呀。爹,求求你,二娘可不能被他们抓了去呀——”
赵国公闻言心念微动,犹豫不决,想了想,还是出面道:“刘大人,能否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二娘子一个姑娘家,若真被你们带走了,这一辈子可就毁了。”
刘辉冷笑,“国公爷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毕竟此事事关太子殿下,谋杀储君的罪名真要坐实了,恐怕府上上上下下全都躲不掉。”
赵国公顿时如遭雷击,一口气没接上险些晕死了过去。赵家大爷又慌又急,连忙上前在他人中狠掐了一把,赵国公这才悠悠醒转,却是说不出来了。赵家大爷一见老爹已经靠不上,赶紧又起身向刘辉打听消息,“刘大人,这……这一定是有所误会,我们家对大梁可是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便是给我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太子殿下有任何不敬,更不可能谋害于他——”
刘辉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太子殿下身边的侍卫亲自来报的案,行凶之人也已承认正是府上的二娘与谢家子谢焱暗中指使,若非证据确凿,下官也不敢贸贸然来国公府抓人,您说是不是?”
那厢的蒋氏听到谢焱的名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发出惊呼。大太太胡氏立刻猜到缘由,大声喝道:“谢焱不就是弟妹娘家的外甥吗?难道二娘今日并非卧病在床,而是悄悄出府与谢焱私会?”
“不,不是的……”蒋氏想要否认,可才开口说了几个字就被赵家二爷一耳光甩在地上。赵二爷气得青筋突起,恨不得把蒋氏母女打死算了,“看你教的好女儿,这是要把我们一家子害死啊。”
府里众人哭的哭,吓的吓,乱成了一锅粥。刘辉并不理会,沉着脸,让捕快们拖着早已吓晕过去赵妍妍出了门。结果,他们才刚刚走出国公府大门,就瞧见顾兴领着一群军士浩浩荡荡地走了过来。
“顾将军这是——”刘辉与顾兴算不上有什么□□情,不过他却听说太子殿下最近与武英侯府走得近,顾兴此番前来恐怕也是替太子殿下立威来了。
“陛下有令,赵国公府涉嫌谋刺太子,故令本官将国公府上下暂且羁押在府,非陛下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府。”
刘辉早已猜到太子殿下似有将此事闹大的打算,闻言并不意外,朝顾兴拱拱手,“如此,下官便不耽误顾将军的公务了。”二人拱手道别,各行其是。
徐庚被刺一事本就只是谢焱恼怒下的一时冲动,他本也没想过要杀人,只是想给徐庚和玳珍一点小小的教训,万万没想到竟然捅了马蜂窝,不仅把自个儿家里给作死了,连赵国公府也受了牵连,能不能保住爵位还真不好说。
刘辉把赵妍妍和谢焱押进牢,几乎不用怎么审,早已吓破了胆子的两个人便老老实实把所有的经过都给交待了。当晚刘辉便结了案,连着犯人的供词一起送进了宫,第二日早朝事情一传出来,满朝皆惊。
御史们最是兴奋,虽然刘辉把这案子说得轻巧,仿佛只是两个不懂事的年轻男女自己作死,可御史们不这么看啊,大家都在官场上混,什么阴谋诡计没见过,太子被刺这么大的事,竟然就推出这么两个蠢货来定罪,开玩笑吧,这简直就是□□裸地侮辱御史大人们的脑子!
这俩蠢货要是没人撑腰敢向太子殿下动手么?不可能,一定有阴谋!于是,大家就开始追根溯源了,谢焱是吧,听说是谢家旁支,仔细算一算,勉强称得上是二皇子的表兄呢,这关系可就微妙了。至于赵国公府,平日里听说跟太后娘家走得挺近的,啧啧……
谢贵妃和徐隆气得都快晕厥了,谢家老爷子也吓得不轻,虽然他们有心想夺嫡,天天都诅咒着徐庚早死,可谁也不敢真的动手,只是暗地里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罢了,毕竟皇帝陛下和朝臣们盯着呢,太子不仅并无失德之处,而且最近的名声还越来越好,以谢家现在的势力还真不敢做出任何出格的事。
谢家在朝堂上多少算是有些势力的,御史们一开口,立刻便有人跳出来反对,大声反驳说:“你们有什么证据?无凭无据,这不是血口喷人吗?”
继谢贵妃和徐隆之后,谢家老爷子也快被这猪队友气晕了。
御史们等的就是这个,愈发地跳得高了: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御史?什么叫做风闻奏事?我们干的就是捕风捉影的活儿!真要有证据,这会儿就不是我们叫唤,换大理寺的人上场了!再说了,我们参谢家关你们屁事儿,你们替谢家说话,是不是这事儿里头还有其他人掺了一脚……
看着御史们蹦跶得欢,徐庚笑得腰都直不起来了,在长信宫里躲了两日,才终于出面替赵国公府和谢家求情,狠狠地在朝臣们面前刷了一把好感。
当然,也有许多人十分头疼,太子殿下太单纯心软了怎么办?果然还是需要我们这些老臣辅佐啊,不然,单纯的太子殿下一定会被谢家那个老狐狸骗得团团转的!
作者有话要说: 哎,三观不合真是不能做朋友。
楼下有只大概两三个月大的小猫崽,特别可怜,我为了给它喂食会在包里放一包猫粮。然后同事说我已经走火入魔了,还说哪天她要来我楼下给猫下□□。
我真是……好想友尽啊
明明平时是很好的人
19|第十九章
赵国公府和谢家到底没受牵连,最后被处置的只有谢焱和赵妍妍两个,就连赵妍妍也因为只是从犯而留了性命,被发配去了岭南。这并非是徐庚心胸宽广、虚怀若谷,他自个儿心里也清楚,想要借这么个案子攀扯上谢家只是妄想,既然如此,倒不如干脆放手,还显得他仁厚——这几个月来他一直都以宽宏仁慈的形象示人,要是忽然变得咄咄逼人,朝臣们说不定还要多想呢。再说了,他不追究,别人就不追究么,御史们可不会放过这种出名的大好机会!
至于赵妍妍,她犯下这种事,就算他不动手,多得是人想要她的性命,徐庚可不想因为这么个狗东西脏了自己的手。而赵国公府虽然是一屋子的软蛋,上辈子虽然从未帮过他任何忙,却也并没有害过他,至于家里头会出赵妍妍这么个没长脑子的蠢货,谁也想不到的。
太子遇刺的消息很快传得满城皆知,虽说太子殿下替谢家和赵国公府说好话脱了罪,京城的百姓可不这么看,当然,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他们这么看,反正谢家头上的罪名一时半会儿是洗不清了,就连太后娘家也多少受了些牵连,被人悄悄议论呢。
这么劲爆的消息,玳珍自然也听说了,尔后脑子里灵光一闪,激动地跳了起来,“啊,原来是那天的事,当时我就在现场呢。”
瑞禾脑门上的筋抽了一抽,“什么?”
“就是前几天的事呀,我和顾兄谈完生意从得意楼出来,有人惊了马撞到了前头的马车,我还以为是意外,原来竟然是有人暗中指使的。那凶手真是又胆大又愚蠢,就连我出门都要带上几个身手矫健的护卫,太子殿下何等身份,怎么可能不带侍卫出宫?一匹惊马就想伤到太子,这凶手出门一定忘了带脑子。”
瑞禾心中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可一时又想不起来到底哪里不对,他揉了揉太阳穴,觉得自己最近一定是忙昏了头,脑子都有点不听使唤了。
“……当时我还吓了一跳,闻到了外头的血腥味儿,不过顾兄说只是杀了马,没有人受伤……”玳珍喋喋不休地感慨了一番,见瑞禾皱着眉头一言不发,担心地问:“大兄你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要不你去歇着吧。”
瑞禾摇摇头,“没事,就是觉得好像忽略了点什么,偏又想不起来。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玳珍原本还想求瑞禾给她的杂货铺子起名来着,见状也不好意思再开口,只体贴地劝道:“大兄你也别太拼了,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做,不然,就算再能干也做不来。你还记得阿爹给我们说过的诸葛亮的故事么,诸葛宰相的本事大不大,最后把自个儿生生地累死了不算,等他一死,蜀国连个接班的人都没有,这不是反倒还害了人吗。”
玳珍知道瑞禾的脾气,他是个什么事情都追求完美的人,绝不容许自己有任何偏差,于是太子和顾文轻松了,瑞禾累得半死,玳珍可真是替他不服。
瑞禾苦笑,“照你这么说,我这是好心办坏事,累死了还落不着一个好字呢。”
“我是在抱怨太子殿下太过分,怎么能把事情尽推到你身上。”
瑞禾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门道:“竟然敢编排太子殿下的不是,小心祖父骂你。”辛太傅对太子殿下的维护那可是尽人皆知,反正就是一点,太子殿下只有他能骂,别人说不得半句不好,不然就要发火揍人。
“我哪儿敢呐,只是担心你嘛。”玳珍掩嘴而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扁嘴,“你看你都瘦了。瘦了不好看。”
“人家还说我愈发地英俊潇洒了呢。”瑞禾不服,玳珍却眼睛一亮,好奇地问:“谁说的?是哪家的娘子么,我认不认得?”
瑞禾哭笑不得,“你个小丫头怎么这么八,小心人家说你是八婆。我成天窝在詹事府连门都不出,哪里见过什么小娘子。”
“那一定是哪家的长辈替自家姑娘在相看呢。”玳珍一本正经地道:“不然无缘无故违心地夸你英俊作甚。”
“哪里违心了,我怎么就不英俊潇洒了?你见过哪家郎君比你大兄我还好看么?”对于自己的外貌,瑞禾还是很自信的,见过他的人都说他长得像辛太傅年轻的时候,辛老爷子当年可是凭着一张脸生生地从二甲挤到探花的,能不出众吗——当然,辛老爷子是绝对不会承认的。
瑞禾本只是随口一说,玩笑罢了,没想到玳珍还真的仔细琢磨起来,过了一会儿,她特别认真地道:“若单论五官,大兄的确是数一数二,鲜少人能及,可我觉得顾家大郎也是极有风度的,你们俩若是站在一起,恐怕难分仲伯。”
瑞禾目光一闪,眼神变得有些微妙和诡异。
玳珍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不安地动了动,“大兄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你一个姑娘家,这么评价个外男好看不好看,不觉得有点不对吗?”瑞禾酸溜溜地道:“再说了,顾家大郎我又不是没见过,就他那张脸糙得跟个杀猪汉子似的,怎么也跟风度两个字扯不上关系。你要不是收了人家的钱替他说好话,我可真要担心你这双眼睛是怎么长的了。到底是娘亲教大的,审美怎么就差成这样?”
玳珍不服气,“我看大兄你是小心眼儿吧,听不得别人比你好。你放心,要说本事啊,还是我们家大兄最厉害,至于别的嘛,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你又何必什么事儿都跟人家争呢。再说我又没说他别你好看,不是难分仲伯嘛。”
这不是谁好看的问题!瑞禾气咻咻地想,顾家大郎长成那模样,玳珍竟然还觉得人家风度翩翩,这是什么情况,难道就是所谓的情人眼里出潘安?这个问题相当地严重,相当相当地严重!
瑞禾决定去找黄氏告状。
十三岁漂亮能干的妹妹竟然看上一个杀猪汉子,瑞禾无论如何也不能忍!
“不会吧?”黄氏听瑞禾说完一点也不信,“你妹妹她眼光很高的。”自己女儿的性子她还不知道么,在某些方面特别地肤浅,打小就喜欢美人,两三岁的时候就已经会看脸了,哪个姿色不如她意的想要抱她,一定会被毫不留情地打出去。
瑞禾急得脸都红了,“我真没骗您!娘,您说我是那张为了点小事儿大惊小怪的人吗?玳珍这回真的不对劲,您是没瞧见她提起顾家大郎时的神态,那个眉飞色舞,仿佛顾大郎比我还亲,还说那顾家大郎长得英俊潇洒,气度不凡,我看她是被屎糊了眼。”
黄氏嫌恶地瞪着他,“你真恶心。”
瑞禾话一说出口也有些后悔,这跟他优雅清冷的画风一点也不相符,于是赶紧改口道:“娘,我这都是操心过了。阿珍才多大,可不能着急相看人家,而且那顾家大郎长得跟个屠夫似的,光是长相就不过关。您想想,万一阿珍嫁过去,给您生个跟那顾家大郎一模一样的外孙女,您看得下眼吗?”
黄氏不以为然,“你也想得太远了,阿珍还没开窍呢,她一门心思都在铺子上,压根儿就没想过这些。你越是束着她,管着她,说不定她一烦,故意要和你作对,偏生就盯着那顾家大郎不放了怎么办?再说了,那顾家大郎就算长得再不好看,为人却是不错,做事也有气魄,你怎么能说这么说人家。”
瑞禾特别委屈,“我这不是担心阿珍吗。”而且,家里头人人都说那顾家大郎如何如何不错,怎么他就半点也看不出来呢。
“你要有这闲工夫,也别操心阿珍了,先操心操心自个儿吧。我说大郎啊,你这眼看着就要满十八岁了,就没遇到哪家娘子和你心意的?”
瑞禾立刻正襟危坐,“怎么又说到我头上来了。”
“废话,”黄氏啐道:“你妹妹才十三,离成亲还有好几年呢,我着什么急。可你呢,别人家同龄的孩子不说成亲吧,好歹也开始相看了,你怎么一提起这事儿就装傻呢?你要是不跟我说清楚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我就真给你随便瞎挑了哈,到时候可别说不满意。”
瑞禾都快悔死了,早知道他打死也不会过来找黄氏告状了。
“娘,孩儿的婚事不着急。”瑞禾正色道:“阿爹不是说过不能太早成亲么,对身体不好的。”
“没让你立刻成亲啊,就是帮你相看相看,若是不早些把婚事定下来,那好姑娘都被人给挑走了,到时候就剩下被人挑剩的,你哭都来不及。”黄氏主要还是想岔了,毕竟,就算是晚婚晚育的现代人,青春躁动的时候也会来个早恋什么的,不,十八岁都不算早恋了,自己儿子这么清心寡欲的,当妈能不担心么。
瑞禾苦笑,揉揉太阳穴,终于妥协,“孩儿觉得同龄的姑娘都有点太……幼稚了。”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词语道:“就像上回来府里的那位纪大娘子,模样是长得不错,可一开口,那个天真单纯呀,比阿珍都不如。我都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话好。”
觉得人家小姑娘太单纯幼稚——这是喜欢成熟稳重御姐型的妹子?果然是好品味!
黄氏脸上绽放出笑容来,只要没有难言之隐就好,至于心性成熟的御姐型姑娘,总能找得到的。
“行,娘知道了。”黄氏慈爱地拍拍瑞禾的肩膀,“你放心,娘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把这样的姑娘给你找出来。”
瑞禾:您这语气不像是找儿媳妇,而是要抓逃犯啊!
“那阿珍……”
黄氏特别大气地一挥手,“阿珍的事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瑞禾:“……我怎么还是不大放心。”
黄氏抬脚踢人,“滚!”
20|第二十章
玳珍依旧忙着杂货铺的事,每每有了新主意,总要问问黄氏的意见。
“你就打算一直这么杂货铺,杂货铺地叫着?”黄氏终于忍不住道:“多难听啊。”
玳珍脸一红,有点不好意思,呵呵地笑,“是打算取个名字的,可是我还没想好。娘觉得取个什么名字好?”
黄氏却不管她了,“我哪儿知道。这铺子可是你开的,我只管给钱,到了年底分我的红利,别的我可不管。”
玳珍皱了皱鼻子,“我去找阿爹。”
“找他也没用。”黄氏提醒道:“人家顾大郎才是大老板,这么大的事儿你得去问他的意见,不然贸贸然取个名字,万一人家不喜欢怎么办?这生意可是你们合伙做的,就算人家客气说都让你做主,你也不能当真。”
玳珍恍然大悟,使劲儿点头,“娘说得对,我还是太想当然了。”到底没跟人合伙过,不知道这里头还有这些弯弯道道。玳珍想,主要还是因为顾大郎行事太爽朗,看起来不像个斤斤计较的人,所以她才会完全忘了这些。
这样一点也不对。
于是她又颠颠儿地去顾府找人,结果又被告知顾大郎不在。
“又不在?知道他去哪里了么?”玳珍有些纳闷,这位顾兄一不用去国子监读书,二不用去衙门当差,怎么还总不在家,到底在忙些什么呢。
侍卫笑眯眯地摇头表示不知,而后,又像上次一般道:“兴许郎君下午就回来了。”
玳珍无奈,只得告辞,走了几步,忽然又想起什么,索性问那侍卫借了纸币给徐庚留了个条子,问他铺子取名的事,然后便又继续去忙了。过了两天,顾府那边终于有了消息,顾大郎又请她去得意楼吃饭,说是名字取好了。
“又出去啊?”黄氏想起瑞禾提醒过的话,忍不住道:“顾家大郎怎么不来府里?”
玳珍皱眉,“我们俩合作做生意而已,公事公办,登门拜见长辈不大好吧。”
黄氏掩饰地笑笑,“娘就是想看看那顾家大郎是不是跟传说中一样俊朗风流。”
“那是自然。”玳珍立刻就来了劲,“他虽然没有大哥俊俏,可风度极好,为人又爽直,十分好相处。偏大哥不知是听了别人的闲话还是眼睛瘸了,竟说他长得五大三粗且举止粗鲁,真真地过分。顾兄明明是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很是斯文雅致,要我说啊,恐怕连大哥都不如呢。”
黄氏微微眯眼,“是么?真可惜没瞧见。唔——”她沉吟一阵,想一想又试探道:“反正娘亲今儿也闲着无事,不如就跟着一起去见见那位顾家大郎?”
玳珍先是一愣,旋即有些犹豫,“这……这不大好吧。顾兄是约我去谈正事的,我带个长辈过去,他还不得吓一跳,到底是失礼。”
“那就算了。”黄氏看起来很好说话,笑眯眯地道:“那你赶紧去吧,别让人家久等。记得多带几个人跟着,别又出事了。”
玳珍连忙应下。等她一走,黄氏立刻起身吩咐下人道:“去给我找身男装,让前院的老彭备马车,我们也去。”
苏嬷嬷微愣,“太太要去哪里?”
“你说呢?”黄氏一挑眉,脸上表情十分神秘。
玳珍前脚出门,黄氏后脚就跟了过去,苏嬷嬷真是哭笑不得。难怪辛家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跳脱,也不看看是谁教出来的。
得意楼一如既往地生意兴隆,徐庚早在二楼包了雅间,店里伙计竟然还认得玳珍,见面便引着她上了三楼,黄氏正欲跟上去,刚走到二楼楼梯口就被拦了,“这位客人不好意思,楼上已经满座了。”
黄氏眉头微蹙,朝二楼大厅扫了一圈,相中了东面靠墙的位子。那地方不起眼,却正正好能看清楼梯口来往的人,实在再适合不过。
楼上的玳珍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了,特别高兴地跟徐庚聊天,“……我想了十几个名字,可怎么也不满意。后来一想,这铺子是我们俩合开的,而且你还出了大头,铺名自然该由你取才对,所以就到侯府找人去了,不想你不在家。”
“我跟着几个叔叔到处跑,倒有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府里。你若有事要寻我,就跟门口的护卫打声招呼,我知道了自然回来找你。”徐庚其实是有些犹豫的,起初他自称顾大郎一是与玳珍开玩笑,二来也是不想让玳珍缩手缩脚,可现在想想,他的身份终究会被揭穿,到时候这小三郎不会生气不搭理他了吧,辛家的人脾气可是一个比一个臭!
“原来是这样啊。”玳珍毫无芥蒂地笑起来,“没关系,你忙你的,左右我也不着急。对了,那铺名你想好吗?”
“就叫作——万家乐超市吧。”徐庚勾唇而笑。
玳珍却有些懵,“万家乐我知道是什么意思,可超市是什么?别人家的店不都叫什么铺子啊,斋啊馆的,为什么我们叫这么个奇怪的名字?”
“超市就是超级市场的意思。”徐庚用上辈子辛先生曾经告诉他的话解释给玳珍听,“什么东西都能在我们铺子里买到,这还不是个大市场么,还是个超级大市场。”
玳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万家乐超市,超市,嗯,既响亮又特别,这名字取得好极了。顾兄你真有学问。”她嘴巴甜,会哄人,而且夸人的时候还会睁着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徐庚看,显得特别真诚。
徐庚被她看得怪不好意思,有些心虚,又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他赶紧低头喝了口茶掩饰脸上的表情,“我这算不得什么,真要说学问,还得是你们家厉害。你大兄瑞禾才十八岁就已经是举人了,这可真不多见。”
“我大兄啊,他的确是很聪明的。”玳珍想起瑞禾对徐庚的“污蔑”就很不自在,同时也特别不理解为什么一向温和的瑞禾会对顾兄有这么大的意见,明明顾兄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啊。
“……说起大兄我就气愤得很,你四叔不就是太子詹事么,我问问你,詹事府就没有别的能做事的人了么,怎么把我大兄忙成那样。他不过领了个侍卫的虚衔,倒比我爹还忙。这才去了詹事府多久,人都瘦了。再这么下去,我都要去找太子殿下理论了。”
徐庚不自在地一通猛咳,“咳咳——那个,我回去跟我四叔提一提。”
“那你可别忘了呀。”
徐庚干笑。
然后他们俩又商量了许多关于超市的各种细节,作为曾经亲眼见过超市的过来人,徐庚提出了许多建设性意见,从柜台的摆放,到店里伙计的安排,说得头头是道,听得玳珍佩服不已。
“顾兄你真是太厉害了,比我爹还厉害呢。”玳珍发自内心地赞叹道。
徐庚十分地不好意思,“我也就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你就姑且信之,至于辛先生,我可不敢和他比。”拿了人家父亲的主意来耍帅,徐庚虽然脸皮够厚,可还是觉得有些羞耻。
…………
“太太,她们下来了。”苏嬷嬷的注意力始终放在楼梯口,徐庚和玳珍刚走出来,她立刻就凑到黄氏身边低声耳语。黄氏连忙侧了侧身,半低着头,抬手假装喝茶,顺便挡住大半张脸,一双眼睛却悄悄地朝徐庚上下打量。
少年郎个儿挺高,身形稍显瘦削,五官很是俊朗,气度更是不凡。黄氏立刻就皱起了眉头,瑞禾就算再有成见,也不会睁眼说瞎话,把面前这位风度翩翩,器宇轩昂的少年郎说成五大三粗的杀猪汉子,所以说,这绝对不是瑞禾口中的那位顾家大郎!
瑞禾总不会认错顾家大郎,那么,就只能是面前这位冒充了顾家大郎的身份与玳珍相交。他到底有何企图?
黄氏心念转动间,徐庚和玳珍已经下了楼,黄氏猛地醒转,“悄悄跟上去”。
“我送你回去。”徐庚殷勤地掀开车帘,又伸手托了玳珍一把,然后才麻利地上了马车,车帘放下前,他不经意地扫了得意楼里一眼。
把玳珍送走后,徐庚没急着回宫,吩咐金子道:“去武英侯府。”
黄氏的马车依旧跟在后头。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沿着大街继续往前,尔后转入石头胡同。黄氏的马车刚进胡同,前方忽然冒出来几个彪形大汉挡住了去路。
“怎么不走了?”车里的黄氏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事,低声问。
“几位一路跟着在下,不知所为何事?”徐庚慢条斯理地从车里下来,缓缓走上前。他语气很是轻巧,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辛家的护卫谁也不敢掉以轻心——这少年郎的目光实在太有气势了,简直让人不敢逼视。
黄氏万万没想到自己头一回盯梢居然被人逮了个正着,实在尴尬得不行,可都被人逮住了,装傻充愣估计逃不过,她只得硬着头皮从马车上跳了下来,僵着脸干笑道:“顾大郎君不要误会,在下是辛家大太太派来的,因府上三郎与郎君合伙做生意,太太担心三郎,所以才……”
黄氏虽然穿了男装,可她毕竟是个成年妇人,不像十二三岁的少年本就生得雌雄莫辩,身上的女性特征比较明显,反正徐庚一眼就看出来了。再看黄氏通身的气派,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是个下人,如此一来,除了辛家大太太还能有谁?
徐庚惊得身上的汗都淌下来了。
21|第二十一章
身为未来国之储君的太子殿下,照理说应该是天不怕地不怕,可徐庚偏偏就被突然冒出来的黄氏吓得不轻,就连自己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那种偷偷勾搭了别人家的小娃儿被家长逮住的心虚。亏得他没干什么亏心事,不然就太尴尬了。
“呵呵,呵呵。”徐庚僵着脸傻笑,“原来是一场误会,那……那个我就先回去了。您也请。”然后,他就领着一群侍卫灰溜溜地走了,走了……
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胡同里就走得一个人不剩,黄氏表示她还没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黄氏看看苏嬷嬷,还有点懵。苏嬷嬷点头,艰难地提醒道:“太太,估计刚刚那小郎君认出您来了。”
“哈?”黄氏:“……”
黄氏晕晕乎乎地回了府,徐庚也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一路上都心神不宁。他琢磨着自己的身份恐怕马上就要被拆穿了,天晓得辛家人知道真相以后会怎么看他,思来想去,与其等着辛先生发现异样,还不如自己老实交待,于是,他略一思忖,便吩咐金子把瑞禾叫过来。
可真正等瑞禾进了屋,徐庚却又不知道该从如何开口。
见徐庚一脸便秘的表情,最后还是瑞禾主动询问道:“殿下可是遇着什么为难的事?”
徐庚特别不好意思的看着他,“是有点事想跟你说。”他咬咬牙,斟酌着用词开口道:“是这么回事。前阵子有一天我出宫被几个泼皮无赖给缠上了,正巧遇着一个小郎君帮我解了围。那小郎君年纪虽小,却十分有见地,我和他说了会儿话,竟然一见如故,于是决定投一笔钱给他经商……”
瑞禾隐约觉得这个故事有点耳熟,可也不知是什么原因竟然硬是没想到玳珍身上,反而迟疑地问:“莫非殿下被那人骗了?这人好大的狗胆……”
徐庚险些噎住,“没没……你听我说完呀。”
瑞禾立刻噤声不语。
“我刚遇着他的时候存着些玩笑的心思,遂隐瞒了自己的身份,那小郎君甚是单纯,竟没有发现丝毫不妥,还一直把我当朋友。可是,既然是朋友,我总不能一直瞒着他,而且,这小郎君的家人都是认识我的。”
瑞禾不说话了,瞪大眼睛看着他。徐庚被他看得讪讪的,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你现在猜到了吧。”
瑞禾特别认真地道:“下官不明白。”嘴里这么说,眼刀子却嗖嗖的。难怪玳珍一直嚷嚷着顾大郎器宇不凡呢,闹了半天,敢情是被人给骗了,这简直比那杀猪汉子顾大郎还不能忍。太子殿下位高权重,还有美貌加持,玳珍年纪轻没见过世面,万一傻乎乎地一脚踩了进来,那可真是……瑞禾连想都不敢想。
别怪瑞禾敢朝徐庚射眼刀子,主要还是徐庚在辛太傅和辛先生面前把姿态放得低,平日里对瑞禾也格外客气,所以瑞禾才恶从胆边生,不过,他也就敢偷偷瞪几眼,至于其他,还是等回府后找玳珍慢慢谈吧。
徐庚自然察觉到瑞禾的态度了,一面心虚,一面又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太严苛了呢。虽然自己隐瞒身份与小三郎交朋友,可除了身份之外,他真没骗过人。不然,还是老老实实道歉比较好?
“好吧,那个小郎君就是府上三郎。”徐庚索性老实交代,“令堂似乎有点不放心你三弟……”
瑞禾一惊,“家慈做什么了?”
徐庚正欲回答,金子忽然进来禀告说辛侍郎求见。徐庚和瑞禾齐齐一滞,徐庚窘迫地笑笑,“请辛侍郎进来吧,正巧我也有事儿要和他商量。”
然后,辛一来就风风火火地进了屋,他进屋就发现了屋里尴尬的气氛,心中顿感狐疑,略一犹豫,便开口道:“大郎也在啊。”
瑞禾瞥了徐庚一眼,低头应是。徐庚愈发地不自在,喃喃道:“正巧我有事儿跟你们说,辛侍郎就过来了。”他说罢又朝瑞禾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来开口。瑞禾脸都青了,偏又不好跟徐庚对着来,只得悻悻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辛一来倒是不像瑞禾这么敏感,自己女儿自己知道,一来玳珍在这方面还没开窍,一门心思地想做生意赚钱,压根儿就没想过嫁人的事儿,二来,年轻的少男少女们多少有些叛逆心,他越是管束得紧,说不定玳珍没事儿都能生出点事儿来。以玳珍的心性,便是日后情窦初开,知道了徐庚的身份就绝不会动这方面的心思。
“原来三郎口中那位潇洒俊朗的顾兄竟然是太子殿下,难怪下官总觉得奇怪呢。顾家大郎我是见过的,性格耿直爽朗,十分有老武英侯的派头,就是跟那位顾兄对不上号。殿下您真有眼光,我们家三郎可是家里头最聪明机灵的孩子。”辛一来乐呵呵地道,心里想,这算什么,真要论起来,玳珍才叫做欺君呢!
徐庚闻言大喜,早知道辛先生这么好说话,他就不找瑞禾了,真是失策。说起来,家庭幸福美满的辛先生真是温柔了很多,认识这么久,辛先生都没骂过他呢!
瑞禾看着他爹跟太子毫无芥蒂地说说笑笑,心里都快呕死了。
一说起玳珍和他们合开的铺子,徐庚就特别地话多,言辞间满满地都是对小三郎的器重,辛一来颇觉脸上有光,他们家闺女小小年纪就这么能干,还不容他得意得意么。
“对了,听说三郎在寻殿下给那铺子取名,不知殿下可曾想好了?”辛一来端着茶笑吟吟地问。
徐庚道:“名字叫万家乐超市。”
辛一来手一歪,盖碗的杯盖“哐当”一声摔在地上,顿时粉碎。瑞禾蹙眉看他,觉得他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对劲——他很久没有见过辛一来的脸上露出这种震惊的神态了。
徐庚心中暗道不好,这名字莫非有什么古怪,不然为何辛先生反应如此激烈?
辛一来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盏道:“微臣失手了。”
“无妨。”徐庚连忙摇头,金子赶紧蹲下身收拾地上的残局。
“辛侍郎觉得这名字不好?”
“不敢不敢,不——”辛一来略有些恍惚,连忙又改口,“不是不好,只是觉得有点怪,这不是从来没听过么。不知这超市是什么意思?”他说罢又悄悄打量徐庚的神色,想要从他脸上找出些蛛丝马迹。
莫非太子殿下也是穿的?不然怎么会起个这么现代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超市呢?
可回想起自己和徐庚交往的经过,辛一来又有些迷糊,殿下虽然思维比旁人发散开阔,可言行举止与古人无异,如果他真是穿来的,不是应该早就发现了辛家的不对劲么?毕竟,他可是连香皂、水泥都给苏出来了。
“超市就是超级大市场的意思。”徐庚几乎能肯定这名字有问题了,辛一来的眼神简直让人发毛!
“原来是这样。”辛一来笑得温柔极了,点点头,然后话锋陡转,忽然开口,“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徐庚下意识地开口就对了下联,而后便后悔得要命,嘴巴怎么这么贱,这么贱!“那个……好像从哪里听到过这对联,呵呵。”
辛一来脸上的表情愈发地复杂,“北京2010?”
“哈?”徐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大概猜到辛一来好像在说什么暗语,可一个字也听不懂。
辛一来有些犯糊涂,都知道天王盖地虎了,没道理连北京都没听过啊,这位到底从哪个时代来的?想一想,他又问:“□□?”
徐庚使劲儿地眨巴眼睛,一头雾水“什么席?毛竹席?这玩意儿睡着得嗝得疼吧。”
辛一来总算松了一口气,好像只是个误会呢。那太子到底从哪里听说的这些新鲜词汇,难道太子身边还有其他穿越兄弟?
辛一来打了个“哈哈”把此事揭过,又赞道:“殿下这名字取得好,赶明儿等铺子开张,一定生意兴隆,红红火火。”
“一定一定。”徐庚虽然察觉到不对劲,可辛先生不再追问真是太好了,以后他一定不再多嘴乱说话!
辛一来禀告完公事后便领着瑞禾告辞,二人一出宫,瑞禾就迫不及待地问:“爹,您刚刚和太子殿下打什么哑语呢,儿子怎么都听不明白?”
“就是个对联,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对上了。”辛一来轻描淡写地道,瑞禾不大信,他刚刚可是亲眼瞧见了辛一来的脸色一变再变,可他爹不说,瑞禾问了也没用,只得压下心头的狐疑和困惑,把话题转到玳珍身上。
“爹,您就不担心阿珍吗?”
“担心什么?”辛一来摇头,正色道:“大郎不要小看你妹妹,她虽然年纪小,心性却成熟得很,绝不是那种见了谁家俊俏郎君就娇羞紧张的小姑娘。我们家的女儿就算要嫁人那必须得是一夫一妻,决不能折腾出什么妾室来恶心人,太子殿下便是再好,光是他的身份就已足够让阿珍敬而远之了。”
瑞禾虽然知道辛一来说得有道理,可奈何他是大兄,天然就有一种兄长的责任,恨不得替玳珍操碎了心,在这一点上,就连辛一来夫妇都不如他。于是,他一回府就寻玳珍告状去了。
22|第二十二章
“太子殿下?”玳珍都惊呆了,“大兄你是在和我开玩笑么,顾兄怎么可能是太子?”有这么平易近人接地气的太子殿下吗?
“你觉得我会拿这种事跟你开玩笑?”瑞禾面无表情地道:“太子殿下当着阿爹和我的面亲口承认的。 ”
“坏了。”玳珍摸了摸下巴,低声喃喃,“我还当着他的面抱怨太子压榨你呢。顾……不,太子殿下看起来很和气,倒是不像会跟我生气的样子。不过,他可真厉害,什么都懂呢,今儿还教我铺子里的货物要怎么摆,我觉得他比大兄还要聪明。”
“喂——”瑞禾故意装作不高兴,“我就站在这里呢,当着我的面说别人的好,就不怕我生气么。”
“大兄才不会这么心胸狭窄呢。人家太子就是很厉害嘛,他虽然是太子,可一点架子也没有,人又聪明好学,什么都懂,难怪祖父那么喜欢他。未来储君如此英明,我们大梁朝复兴有望啊!”玳珍说到后面已经是跟辛太傅一模一样的语气,看得瑞禾特别心塞。
瑞禾终于还是没有开口让玳珍离徐庚远点,他算是看出来了,不管玳珍平时多么聪明,她到底还只是个十三岁都没满的小丫头,而且一门心思都想着赚钱,在男女之情上压根儿就没开窍,他要真说了什么,那才叫没事儿找事儿。
不过,该提点的话还是要说的,“……那位到底是太子殿下,表面上再怎么温柔和善,傲气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你既然晓得了人家的身份,就不要再像以前一样怠慢,若是一个不小心惹恼了他,到时候可不好收场……”
玳珍有些不以为然,“太子殿下就是很温柔和善啊。”见瑞禾脸一板,玳珍又赶紧改口,“大兄你放心,我又不是傻子,无缘无故地怠慢他作甚?不说他是太子,就算只是个普通人,我也不会惹恼他呀。”他们俩可是生意伙伴,伙伴懂不懂!
玳珍跟太子殿下合作做生意的事到底还是没传出去,只有府里几个人知道,辛一来连辛老爷子都没告诉,就怕老爷子突然发神经要把玳珍的铺子一股脑送给徐庚——这可真不是辛一来多心,这种事老爷子绝对做得出来。
“原来那就是太子啊。”碧萝院里,黄氏也在跟辛一来感慨,“难怪囡囡说他气度不凡,还真是不错。这才十五吧,看起来特别地稳重,真不像这个年纪的孩子。大郎这么大的时候还不如人家呢。”
“要不怎么是太子呢。”辛一来一想起太子殿下竟然是老爷子的弟子心里头就特别地不是滋味,就他们家老爷子的脾气性格,到底是怎么把太子殿下教得如此稳重又聪敏的。难道还真应了龙生龙,凤生凤的俗话,太子这是随了皇帝陛下?那二皇子徐隆怎么就没遗传到这种优秀的基因呢?
“对了——”辛一来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来,赶紧起身关好门窗,神神秘秘地道:“我觉得太子身边可能也有我们一样的人。”
“怎么说?”
辛一来把白天试探徐庚的经过说给她听,黄氏闻言亦是讶然,“那……那会是谁?应该是宫里的人吧。”
“太子以前的名声可不大好。”辛一来正色道:“你也知道家里老爷子的脾气,最是维护太子的,听不得别人说他半句不好,可就连他以前也没少被太子气得告病不起,再看看现在,好像有点蹊跷啊。”
黄氏脑子里满是各种乱力鬼神的故事,吞了口唾沫,小声道:“不会是跟我们一样……换了个人吧?”
辛一来没作声,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道:“这个倒不像。你看看,我们俩虽然都来了十年了,可言行举止多少还是与常人有异,别人不一定看得出来,我们自个儿心里头还是有数的。可太子变懂事却是近几个月的事,我观他说话行事却是半点异样也没有,完全就是个完美无缺的太子形象。”
“那就是……他重生了?”黄氏眼睛一亮,觉得好像一切都有了解释。
“这么玄幻?”
黄氏嗤笑,“我们能穿越,就不兴人家重生一回?要不然,一个成天惹是生非不学好的太子又没经历什么突变,怎么会一夜之间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变懂事了。你再想想,那太子殿下对我们家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就算老爷子是太傅,可你才回京多久,半点建树也没有,太子为何要对你另眼相看?为什么还知道些新鲜名词,可不就是你说出去的?”
辛一来是军校教授,不是网络作家,更不曾看过什么乱七八糟的YY文,在这方面远不如黄氏思维开阔,听了黄氏的话,他还有点懵,“不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而且……简直是细思恐极。”难不成他们在这个时代还活了好几次,哎呀妈呀,太晕了。
黄氏得意地笑,“就你这脑子恐怕也想不明白,还是别琢磨了,越琢磨头越疼。”她原本也就是随口一说,可话一出口,忽然觉得这种可能性还挺大的。
“不行,我非得弄明白不可。”辛一来干脆找了纸笔出来做笔记。太子如果真是重生的,当初他派顾兴来救人就说得通了,不然,以他一个久居深宫的太子殿下,能有什么渠道知道他们被伏击的事。
“……那我上辈子一定太子的肱骨之臣。”辛一来摸着下巴道:“不然,太子殿下不会打从我们一回来就往辛府跑,还特特地把我推到工部侍郎的位子上去。你说我最后会不会封侯拜相,比老爷子还风光?”一想到这里就有点小激动呢。
黄氏关心的却不是这个,“我就想知道我们家囡囡最后嫁了谁?你说太子殿下会不会知道?”
辛一来犯难,“这个够呛。太子殿下连囡囡是个女孩子都不知道呢,他到现在还以为那是我们家三郎。”
他说罢,又叹了口气,等了半天,不见黄氏的动静,不由得抬头一看,却见她一张脸变得惨白。
“你这是怎么了?”
黄氏抓着胸口半晌说不出话来,连呼吸仿佛都有些困难。辛一来被她吓得不轻,赶紧倒了杯热茶递过去,一边抚着她的后背一边柔声劝慰道:“是不是胡思乱想了,好好的把自己吓成这样。”
黄氏双手颤抖地捧着杯子喝了口热茶,又深呼吸一口气,终于镇定了些,目光也变得锐利起来,“如果我们猜的对,你上辈子果真备受重用,囡囡和二郎是龙凤胎,太子就算没见过,好歹也该听说过,他又怎么会不知道囡囡是个姑娘?”
“可是,殿下他真的……”辛一来不傻,他立刻就明白了黄氏方才为何会神色大变,如果太子果然不知道玳珍,那么唯一的可能就只有……上辈子根本就没有玳珍这个人,甚至可能连瑞昌也不存在,不然,只要瑞昌在世,旁人总难免要提及他可怜的同胞姐姐的。
“是回京时的那场变故。”辛一来的心慢慢沉下来,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如果当时不是顾兴及时带着人赶到,他们家现在还能剩几个人?辛一来第一次强烈地感受到这种痛苦和愤怒,一想到他鲜活可爱的儿女们本该在那场伏击中死去,辛一来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住,又像有利刃在一点一点地切割着他的内脏。
虽然他也曾经郑重地向徐庚和顾兴道过谢,可现在想想,相比起失去亲人的痛苦,那实在是微不足道的。
“也许是我们想太多了。”黄氏吃力地扶着额头,她头痛得厉害,“什么鬼重生,都是我随口一说。”她有些后悔自己为什么会生出这种想法,到现在弄得夫妻俩心里又痛又闷。经历伏击的那一次,她们只觉死里逃生的欣喜,而现在,二人却真正地感受到失去亲人的痛苦和可怕。
辛一来连忙附和,“说得也是,我们俩好好的瞎说些什么。幸好没人知道,不然非得以为我们犯病了。”
夫妻俩决定以后再也不提这茬事,可两个人心里头知道,怀疑的种子已经发芽,甚至已经长成了树,就算太子什么也不做,他们与谢家已是不死不休。
长信宫里的徐庚并不知道自己的底细竟然被黄氏随口就扒了出来,他正拿了工部呈上来的海关建设图仔细研究。上辈子大梁朝并没有海关,事实上,在他登基后的许多年里,辛一来都不曾得到重用,辛一来的心思似乎也不在这上头,直到后来他被徐隆赶出京城,狼狈地在江南偏安,辛一来才像蒙尘明珠一般展露出他的光芒。
徐庚知道辛一来的许多本领,对他有一种盲目的信任和崇拜,所以就算上辈子没见过辛一来规划地图,可他对这本建设图纸的态度却不是审视而是学习。这么一看,果然发现了很多意外的惊喜,当然,并不是所有人都会把这些意外当做惊喜,反正工部那位一向不管事的尚书大人来找他麻烦了。
23|第二十三章
“这简直就是乱来!”传说中不大管事的毛尚书在徐庚面前气得直跳脚,“下官在工部任职三十余载,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离谱的图纸。”他原本是找了皇帝陛下告状的,结果皇帝都没听完,就把他打发到长信宫来了。
徐庚对着老人家们一向脾气好,笑呵呵地问:“毛尚书觉得哪里有问题就指出来嘛,我们一起讨论。孤倒是觉得这图纸画得很好很清楚,我这外行都能看懂。”
“这分明就是哄骗殿下您这种外行的。”毛尚书拍着桌子大吼,然后一把抓过图纸,指着上头的建筑道:“殿下您看这房子,这哪里像房子?老夫活了一辈子还没见过这么丑的房子,就活像个大马猴!”
徐庚被他噎得都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哪里也不像大马猴呀,这房子……”好吧,的确不算好看,难怪毛尚书会有这么大反应,要知道这位尚书大人平日里虽然不大管事,可一旦跟房子有关,老爷子立刻变身,不说徐庚一个太子,就算皇帝陛下来了也没辙。徐庚严重怀疑他父皇就是早猜到如此才把人给打发到他这里来的。
“反正,下官是绝对不会允许工部建出这种房子来侮辱本官的眼睛的!”毛尚书气得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肥胖的身体压得太师椅仿佛都沉了沉,看那架势是不肯走了。徐庚很是头疼,偏又不好发火赶人,谁让他现在走的是亲民路线?装了好几个月的温润君子,朝堂里大家对他的评价正往上走呢,这会儿若一下没忍住跟毛老爷子吼起来了,他这几个月不是白费了。
徐庚看看毛尚书,老爷子稳如泰山地坐在原地使劲儿地喘粗气,一看就不好惹,徐庚想了想,吩咐金子道:“让人把辛侍郎请过来。”他是没辙了,能对付毛老爷子的恐怕只有辛先生——实在不行,辛太傅也成。
然后他又哄着毛尚书喝茶吃东西,毛尚书富贵不能淫,丝毫不为所动,直到徐庚再三邀请,他才勉为其难地吃了两碟子甜腻腻的栗子糕。
毛尚书吃完点心,辛一来到了,进屋瞅见弥勒佛似的老大人立刻就开始头疼,硬着头皮走了进来,僵着脸笑,“尚书大人也在呢。”
毛尚书摸了把嘴,生气地“哼”了一声。
徐庚求助地看着辛一来,“辛侍郎总算来了,正好,您向毛尚书说说你图纸上的事。”
毛尚书横了辛一来一眼,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态度相当地不悦。辛一来也不恼,他是听说过毛尚书的性格的,这位老大人虽然不大管部里的事,可但凡事关盖房子,老大人就像打了鸡血一样,谁要是敢逆了他的意,就等着挨骂吧。
不过辛一来表示这只是小菜一碟,挨骂这种事儿他早就已经习惯了,要是所有的事情都能挨一顿骂就解决,那就天下太平了。
“尚书大人可是哪里有异议?”辛一来陈恳地问。
毛尚书瓮声瓮气地道:“哪里都有异议。”他挺着个大肚子,身手居然很利索,哧溜一下就跳了起来,抓起桌上的图纸往辛一来面前狠狠一拍,“这图纸谁做的?有你这么盖房子的吗?你看看这屋顶,这墙,房子连斗拱都没有,这盖起来不是丢我们工部的脸么?”
辛一来面露为难之色,“下官明白了,尚书大人是觉得这房子不中看?”
“哪里是不中看,分明就是不能看,老子的眼睛都快被丑瞎了。”
辛一来叹气,“下官十分理解尚书大人此时的心情,说实话,下官也觉得这图纸确实存在很多问题,我也想把房子盖得漂漂亮亮的,决不能丢了我们工部的脸。可是,下官也实在是没办法。户部有多抠门您是知道的,这么大的场子就给了我们三十万两银子,还必须在半年内完工,下官算了算账,单是人工费一个码头就得七八万两银子,剩下的钱连买木料都不够,更别说盖房子了。”
毛尚书气坏了,“那钟老头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他给你三十万两银子你怎么就应了呢,猪脑子!”
“是是是……”辛一来完全不反驳,所有的批评照单接受,一旁的徐庚只觉得怪怪的,这和他印象中的辛先生可真不一样。
“你还说是!”毛尚书愈发地生气,“你到底有没有脑子?”
然后辛一来就不说话了,默默地看着毛尚书,表情和眼神特别地委屈。
徐庚忍不住帮腔道:“辛侍郎到底年轻脸皮薄,哪里是钟尚书的对手。”
毛尚书恨得直叹气,他和钟尚书相处了几十年,自然晓得钟尚书的抠门劲儿,依自己的嘴皮子,可真没法从那老抠门手里弄出钱来,于是越想越觉得悲伤,“老夫的几十年的名声就要毁在这上头了。”他又瞥了一眼桌上的图纸,愈发地觉得伤眼睛,赶紧捂着眼不再多看,“这茬事儿老夫是管不了了。那个……房子真要盖好了,别刻老夫的名字,丢人。”
尚书大人气呼呼地走了,徐庚顿觉轻松不少,佩服地朝辛先生竖起大拇指,“还是辛侍郎厉害,三言两语就把毛尚书打发走了。”
辛一来谦虚地笑,“毛尚书是个厚道人,这种人其实最好对付,三个字足以,就是‘没有钱’!真要算起来,六部里头最难打交道的就是户部钟阁老,那可是个狡猾的狐狸。”许是徐庚在他面前随意惯了,辛一来对着徐庚也自在了许多,说话时还会开玩笑,徐庚觉得这种感觉不要太好,遂也玩笑道:“我还以为辛先生会说太傅呢。”
辛一来脸上的笑容立刻就绷不住了,不自然地抽搐了几下,小声道:“家父不属六部管辖,不算其中。”六部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有辛老爷子可怕!不讲道理只爱揍人的亲爹谁也没有办法对付?
“那这图纸就定下来了?”徐庚忍住笑,展了展图纸道:“辛先生方才说码头的人工费就得七八万两银子,再加上耗材和杂七杂八的费用,就算有您的水泥,一个码头建下来少说也得十五六万两银子,户部那点钱恐怕真的不够用吧。”
辛一来却一脸淡然,“银子都是小事,只要别有人给拉后腿就成。”他就怕地方捣乱,徐庚联合吏部坑了某些人一把,保不准有人狗急跳墙来找他们麻烦,虽说海关有太子在前头顶着,可到底天高太子远,哪能管得了那么多。
徐庚想了想,正色道:“这样。等码头开工,我们就去天津看看。”
辛一来心中欢喜,面上却摆出一副不安神色,“这恐怕不大好吧。俗话说千金之子不垂堂,更何况国之储君,陛下定然不会同意。”
“古人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呢。海关是我主张要建的,若是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候丢脸的还是我。且不说这个,海关建起来于国于民都有利,若是因为某些宵小用见不得人的手段而耽搁了,孤绝不手软。”徐庚说到最后,眸中全是厉色,甚至连称呼都变了,霎时间竟有了帝王般威慑的气势,辛一来都被晃了一下,看得两眼直放光:太子殿下果然有一代明君的风范啊!
等临走时,徐庚却又有些迟疑地把辛一来叫住,略显担忧地问:“府上三郎那里……他可曾生气了?”
“三郎?哦,这哪能啊,三郎可不是那种小心眼儿的孩子,听说能与太子殿下合伙,高兴还来不及呢,直说自己沾了光,以后都不怕有人眼红使坏了。”
徐庚这才高兴起来,“那就好。我虽然知道三郎性子豁达爽朗,可到底还是担心他生气,毕竟是我欺瞒在先。”一想到辛家小三郎,徐庚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好起来,成天忙着朝中政务,找个聊得来的朋友说说话真是太好了,不如明天又去找他?
晚上吃饭的时候,辛一来跟瑞禾说了徐庚可能要出京的事儿,又道:“我估摸着到时候太子也会带上你。趁着这个机会,多看多学习。”
瑞禾连忙应下,玳珍颇为意动,“阿爹和大兄都要去天津吗?我也想去。”
瑞禾毫不客气地打破了她的期望,“想得美!你的杂货铺子不就是下个月要开张了,还有时间跟我们去天津?”
“什么杂货铺子,那叫做万家乐超市。”玳珍认真地反驳道:“大兄你要是再叫错名字,我就跟你急。”
瑞禾“哼”了一声,“反正你去不了。”
玳珍当然也晓得自己去不成,开口问这句也只是故意找话说罢了,可现在被瑞禾这么一挤兑,玳珍难免气恼,立刻找辛一来告状,“阿爹,你看大兄,他欺负我。”
辛一来斜睨了瑞禾一眼,表情淡然地道:“别这么幼稚。”
瑞禾的脸嗖地一下就红了,小声辩解道:“我跟阿珍闹着玩。”说罢,他又鼓着脸朝玳珍道:“跟你开玩笑你还看不出来,笨死了。”
玳珍不以为然地仰起脑袋,得意洋洋地道:“是呀,虽然我是个笨蛋,可人家太子殿下偏偏要跟我做生意。你就算是天底下最最聪明的人又怎么样,那也是个忙碌命,瞧瞧你现在的样子,那个叫消瘦憔悴,小心少年白头,以后连媳妇儿都娶不上。”
瑞禾被她气得不行,辛一来夫妻一边给俩双胞胎喂食,一边笑呵呵地观战,别提多高兴了。说实话,瑞禾有些少年老成,黄氏还总担心他心里头藏事儿把自己给憋坏了,眼下见他们兄妹俩笑笑闹闹,瑞禾终于有了些少年郎的样子,黄氏的心反而安定了不少。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发生了一件很不好的事情,好朋友的老公突然心肌梗塞去世,年仅34岁,我从接到消息到现在都是懵的,好像还在做梦。前不久才刚刚见过的活生生的人忽然就不在了,这种感觉实在太糟糕。
当年和我一起进单位的两个朋友,一个去年夏天因肝癌过世,另一个又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此事的心情。
请大家多保重,千万不要熬夜!千万不要熬夜!!千万不要熬夜!!!
24|第二十四章
徐庚和辛家父子一行赶在立冬之前出了京,之后没几日,六部衙门就开始翻修,若是动作快的话,在寒冷的冬季来临之前六部就能大变样了。 钟尚书抱着热腾腾的茶盅站在户部的院子中样抬头看屋顶上作业的工人,心情十分舒畅。
眼看着就到了年底,正是户部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衙门里里外外到处都是人,见了钟尚书大家都要过来请个安,问个好,顺便感激地说一句,“咱们这房子总算翻修了,今年可不用担心被冻伤啦。”
钟尚书哧溜一口茶水,很是欣慰地点头,“要饮水思源啊。”
大家不明白他这话里的意思,好奇地想要问个明白,钟尚书却故作神秘地直摇头,“过几日就晓得了。”
于是,几天后,市舶司将要归属工部管辖的消息终于传了出来,京城里顿时几家欢喜几家愁,先前花了大价钱去吏部谋缺的都气得要命,嘴里喊着要去吏部找刘尚书的麻烦,可大家也都只是敢私底下骂几句,谁又敢真的去吏部撒野?刘尚书看起来是个软柿子,真要发起飙来,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可是连内阁几位大人都不敢吭声的,不然,就他那病病殃殃的样子能在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一坐就是近十年?
当然,除了这些极个别的愤怒声音外,朝堂大体上还是很和谐的,虽然也有人拐弯抹角地去鸿嘉帝面前告状,可皇帝陛下就跟听不懂似的,压根儿就没反应。于是大家便明白了,这事儿分明就是在皇帝面前过了明路的,不然,以刘尚书那般谨慎的性子,绝不会做出如此明显的卖官鬻爵的事来。再加上六部官员上上下下都得了好处,于是,此事便不了了之了,至于这当中起到了重大作用的太子殿下倒是无人提及。
十月底,玳珍的“万家乐超市”开张,一时在京城引起了轰动,生意好得连黄氏都被吓到了。虽然她也很看好玳珍的铺子,却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起初的客人多是普通人家,我们店里东西齐全价格又不贵,所以大家才都来捧场。没想到过了几天,竟有不少大户人家的管事上了门,先是拿了货单回府,后来索性就下了订货单,单是一户人家便是几十上百两银子的生意,铺子里理货的伙计忙得都没时间吃饭了……”玳珍眉飞色舞地向黄氏报喜,高兴得合不拢嘴,“您不知道,先前我为了进货简直就是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不知多少气力,现在呢,他们都上赶着要送货上门,生怕我不卖他们的东西。不过,我听说现在已经有人蠢蠢欲动地想要跟着学了,估摸着再过段时间,就会有更多的铺子跟风。”
黄氏闻言却微微蹙眉,“能拿到大户人家的生意自然是好,不过,记得吩咐铺子里的管事谨慎些,尤其是入口的东西一定要再三检查。铺子的生意太好,恐怕抢了不少人的饭碗,大户人家采购的差事油水最多,里头的弯弯道道也是最麻烦的。正所谓挡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有铺子跟风我们不怕,就怕有小人作祟,暗中使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虽说你这生意有太子撑腰,一般人不敢招惹,可若不是一般人呢?说不好有人正想借这铺子向太子殿下开刀呢。”
玳珍立刻领会了黄氏的意思,正色点头道:“娘教训得是,女儿是有些太得意忘形了。回头我就去跟铺子里的掌柜叮嘱,让他们一定把好关,”她说罢,想了想,又有些担心地问:“可是,万一有人无中生有呢?”怕就怕有人在食物中下毒,一旦事情闹开就不好办了。
黄氏见她一张小脸绷得紧紧的,显然是被吓到了,赶紧道:“我们且把自个儿的事做好,至于别的,到时候见招拆招就是。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总不能因为这些连影子都没有的事儿吓得连正事都不敢干了吧。”
玳珍想一想,也觉得有道理,正色道:“我偶尔听大兄说话,似乎朝中群臣对太子殿下颇为满意,若说谁要与太子过不去,十有八九就是谢家了。不过先前因为刺客一事,谢家就被御史们牵连,风声都还没过呢,想必这会儿也不敢生事。”所以,暂时这段时间应该还算安全?至于以后,真要出了什么事,这不是还有太子来料理吗?
如此一想,玳珍便放心了不少,不过,该注意的终究还是要注意的,她又连夜把“超市守则”给编了出来,要求店里的掌柜和伙计全都要依例行事,决不能掉以轻心。
京城这边的生意做得如火如荼,徐庚一行却不算顺利。他们出京后没两天就遇到了暴雨天气,官道被泥石流堵了,马车根本就走不动,无奈只得在半途暂停。等好不容易赶到天津,那边的官员却听说了市舶司要划归工部管辖的消息,一腔热情顿时被浇灭,虽然不至于特意作对,但态度明显冷淡了许多——这还是托了徐庚的福,好歹是国之储君,地方官员们便是再有意见也不敢乱来,若此行只有辛一来父子,俩人能不能活着回京都说不好呢。
码头的建设还在筹备阶段,在此处负责的是工部派来的一个员外郎,听说太子和辛一来到了,当晚便奔过来诉苦,“殿下,下官无能啊,这都小半月了,开工的人都还没招够,拿着钱人家都不肯过来做事。想找地方官帮忙,他们一个个全都推三阻四……”
徐庚冷笑,“何止是推三阻四,照孤看,恐怕还在背地里拉后腿呢。不然,天津这般人口繁茂的城市如何会招不到干活儿的人?”
员外郎苦着脸道:“下官也早有怀疑,可这无凭无据的,也不敢乱说。这里到底不是京城,人家要使什么手段,我们可真是无力招架。不瞒殿下说,下官好歹有皇命在身,他们是不敢朝我下手,可我随行的几个护卫都遭了黑手,不是被人下了毒,就是被人套了麻袋,全都给躺下了。这分明就是杀鸡儆猴,想给我们工部颜色看。”
徐庚心里恨得要命,面上却还绷得住,反正天大的事儿有辛先生顶着,聪明人就该多担点事儿么,像他这样不聪明的,好好地做他的太子就好,千万别胡乱插手以免坏了辛先生的打算。
于是,太子殿下特别淡定地应了句,“孤知道了,此事孤自有主意,你且先回去,平日里怎么样就怎么样。”
员外郎见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只当他早有主意,顿时心中大定,暗道难怪太子殿下敢一力承当此事,原来是早有成算。就连辛一来也暗暗琢磨着太子殿下到底想出了什么解决的办法,真是很好奇啊。
等员外郎一走,瑞禾便受辛一来眼神驱使向徐庚发问:“殿下有办法对付眼前的困境?”
徐庚淡定地点头,“对呀。”
“愿闻其详。”
徐庚脸上露出天使般的笑容,“让辛先生来办。”
瑞禾险些背过气去,辛一来也被口水呛住,捂着胸口大声咳嗽起来。太子殿下仿佛完全不知道自己是罪魁祸首,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俩,“辛先生怎么了?”
“下官心口疼。”辛一来欲哭无泪,他错了,他明明知道太子殿下是什么德行,怎么还会傻乎乎地相信他能想出法子解除困境,敢情这小狐狸打从出京起就是打着让他卖命的主意,真是狡猾狡猾的。辛一来愈发地觉得黄氏的猜测十分有道理,这个年少稚嫩的身体里一定藏着一个成熟又奸猾的灵魂,上辈子自己一定常常被这混蛋算计!
徐庚笑眯眯地看着辛一来,“辛先生身体不适?我让金子去请大夫。”
“不必了。”辛一来痛苦地阻拦道:“下官的痛苦不是大夫能治得了的。”
瑞禾一脸无语地看着他们俩,内心受到了相当大的打击。
不管辛一来多么不情愿,这事儿终究还是落在了他头上,当然,其实他也是早有准备的,出京之前就开始在想了,这一路过来基本上已经十分完善。
“下官的意思是,码头既然建起来,日后这几处地方必然成为要塞,朝廷需长期驻军在此维持治安。反正早晚要派人过来,倒不如提前几个月……”辛一来这才刚起了个头,徐庚立刻就明白了,恍然大悟地一拍手,欢喜道:“好主意,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其实上辈子辛先生也干过类似的事,只不过那会儿调用的不是正规军,而是组建了一支建设兵团,一面练兵,一面务农搞建设,当时还被朝中其他官员笑话来着,后来被辛先生打脸打得啪啪的。
一旁的瑞禾也觉得茅塞顿开,想了想又提出质疑道:“就怕掌兵的官员有异议。”毕竟,武官们都觉得最重要的事就是练兵,好好的士兵被叫去干粗活儿,他们嘴里不说,心里头恐怕还是不高兴的。
“又不是不给钱。”辛一来嗤道:“若是调到天津来,以后打仗就少了。士兵不打仗,就靠军中那点儿薪俸,不说养家,自个儿用都不够。只要这带兵的不是傻子,就知道什么事儿该做,什么事儿不该做。更何况,这海关的修建还是太子殿下主持,谁敢不给您面子?”
“您把我说得就跟土匪似的。”徐庚笑起来,顿了顿,又道:“反正都要调军,不如调个熟人,我看顾将军就挺好。”
一说起顾兴,三人齐齐地露出笑脸,辛一来捋了捋下颌的短须,点头道:“顾将军自然是极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去植物园买了只鸡给炖了,美食果然是疗养身心的最佳选择。
PS:
跟编辑商量了下周一入V,特此通知。
25|第二十五章
徐庚当晚便写了信进京向他爹求助,同时又给武英侯府修书一封,表达了想要请顾兴帮忙的诉求。顾兴眼下在京城都别憋出病来了,徐庚估计他应该不会拒绝。
不过,就算顾兴同意,皇帝陛下立刻下旨将他调过来,也不是三两日就能到的,辛一来算算时间,再这么拖下去,想要半年内把码头修好还真是有点困难,于是便索性先将这些事丢到一边,招呼着他们从京里带来的下人先将水泥场子搭建起来。
为了保密,水泥厂的所有工人全都是辛家和徐庚的人,签了卖身契的。这玩意儿太敏感,不仅关系着整个码头的建设,还是日后数十年经济发展的关键之一。辛一来并没有要独吞利润的想法,不然,也不会主动提出与朝廷合作,且还轻易被户部分去一成力,但是,这也并不意味着他是个冤大头,任谁都能沾他的便宜。
辛一来是干实事的人,徐庚也不虚,再加上从京城带来的人也多是能干的心腹,没几日水泥厂这边就有了雏形,样品也做了出来,徐庚立刻吩咐工人们在码头里建了一条马路。除了辛一来和徐庚外,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水泥这玩意儿,尚有些不信,等水泥一浇好就忍不住想伸手去摁,结果摁出一个大大的手掌印,顿时就有人担心起来,“这……这个能行吗?”
辛一来淡定地道:“行不行明儿就知道了。”说罢,他又吩咐工人晚上记得给路面浇水,省得路面开裂。
大伙儿见他如此成竹在胸,心中略定,可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第二日早晨天不亮就跑过来验货了。
“咦?”员外郎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头在路面上戳了戳,脸上露出惊喜交加的神情,“真硬了,戳不动呢。”他说罢又加大了力气,索性伸手去拍,啪嗒一声响,拍得手掌都红了,路面依旧坚硬如铁。
徐庚干脆抬脚踩了上去,闲适地在上头走了一圈才下来,点头笑道:“干得差不多了。”
众人见状,也纷纷走了上去,只不过大家到底还是有些不放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把路给踩坏了,脚步放得很轻,以至于走路的姿势都有些怪怪的。
“真的很硬呢。”员外郎激动得一脸通红,也不知脑子里在想什么,竟然蹲下身体从路边捡了块砖准备往路面上砸,被辛一来眼疾手快地拉住,“唉哟,现在还不成,你要想砸,等过几天这路面干好了再来。”说罢,他又挥手把众人往路边赶,“都下来都下来,路面还没干透呢,被踩坏了。”
员外郎犹觉不过瘾,只是到底不敢逆了顶头上司的意思,只是心里头暗暗下了主意,一会儿吃了饭,趁着辛侍郎不在的时候他再来仔细研究。
天津城里多少双眼睛都盯着这里,码头上发生的事自然瞒不住,到中午时,大家便知道了工部发明的能在短短两天内就建好一条大马路的好东西。除了某些立场有些微妙的官员外,其他人都坐不住了。
老实说,天津城的地方官员们为什么故意跟海关过不去,还不就是因为工部要抢了他们的摇钱树,任谁心里头都会不痛快,所以,就算知道海关后头站着太子殿下,他们也敢拖后腿,目的不就是想着把这事儿给搅黄了,只要工部逾期没能把码头修好,到时候他们就一窝蜂地上谏把市舶司给抢回来。
只要码头招不到人,别说来个工部侍郎,就算太子殿下亲临又能怎么样?地方官员很是笃定这一点,没想到,太子殿下居然真的来了,而且,辛侍郎还祭出了这么个大杀器!
某些胆小怕事的官员们已经开始打退堂鼓了,工部能拿出水泥这种逆天的玩意儿,天晓得还藏着什么?那辛侍郎既然胆敢夸下海口说半年内建好码头,就一定有十足的成算。他们这般推三阻四,若能将市舶司抢到手里还好说,若是抢不到,得罪了工部侍郎不说,恐怕太子殿下那里还记了一笔,日后前程有碍啊!
于是,这天晚上,天津城里许多人都彻夜未眠。
首先偷溜过来战队的是林阁老的侄子林彤,虽说为了这个实缺家里头不仅掏了不少银子,还累得伯父欠了人情,可是,临出京前,林阁老可是悄悄把他叫过去特意叮嘱过,让他千万莫要与太子和工部作对,原因却是没明说。
林彤先前还有些恼,说实话,他对太子殿下和工部辛侍郎都一无所知,一个是十五岁养在深宫的少年郎,一个是固执暴躁的太傅之子,在京城里也没有什么能干精明的名声,就这么两个人,有什么可担心的。他心疼自己的银子还来不及呢。
所以,直到徐庚一行人进了城,他依旧一言不发,虽然没故意作对,可也没有出面帮一把的意思,冷眼旁观地等着徐庚认栽。
结果,太子殿下不仅没认栽,看这样子似乎还挺如鱼得水,林彤稍一思忖,暗道不好,不管这码头到底能不能建好,此事到底是太子主持,就算差事砸了也影响不了太子殿下继承大宝,可他若是在太子这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饶是他伯父林阁老再怎么帮忙,恐怕他将来都不会有什么好前程了。
更何况,这差事真的会黄掉吗?林彤狠狠一拍脑袋,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太子殿下涉政后主持的第一桩差事,皇帝陛下能让他黄掉?就算为了太子的名声着想,皇帝陛下都一定会全力支持,谁要是敢拖后腿,就等着皇帝陛下收拾吧。
林彤觉得自己之前真是脑袋里进了水,被那些同僚们一糊弄,竟然还想着跟太子作对。他可不想某些人暗地里跟谢家有牵扯,就算要战队,那也是坚定不移地站在太子这一边,不然,就等着回京被他伯父打死吧——林阁老虽然在内阁显得有些拘谨低调,可若是因此就认为他是个温柔的老实人就大错特错了,老实人能坐上阁老的位置?
同理,成天在朝堂跟人吵架,看起来似乎特别没心眼的辛太傅也是一样!
“下官初至天津,于本地事务并不娴熟,生恐贸然建议反而误了殿下大事,故一直不敢建言。近日下官使人在城里城外到处调查,终于有了些线索,这才贸贸然求见太子殿下,请殿下恕罪。”林彤心里头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最佳战队的时机,不过,相比起天津城里那些作死的同僚,他应该还算是迷途知返比较早的了,只求太子殿下能既往不咎,给他一个表现的机会。
徐庚自然不计较,他觉得自己扮演了这么久礼贤下士的贤德太子,心胸好像真的宽广了许多,对着林彤这样明显是审时度势投过来的人竟然一点也不生气,那话怎么说来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有名利之心在正常不过,合理利用就好,他可没指望天底下所有人都能忠君忠国,就连辛先生,他上辈子跟徐隆和慧王死磕也并非是因为他这个没用的皇帝,而是为了替自己枉死的家人报仇。
“都打听到什么了,说说看。”徐庚虽然不计较林彤的态度,但也不会给他太好的脸色,毕竟他是太子么,不能太软了。他的语气越是严肃凝重,林彤就越是恭敬,甚至还十分紧张,额头上明显渗出了一层细汗。
“回殿下的话,码头建设一事确实有人在暗中作祟,此人便是天津知州严举。严举在天津任职近十年,早已将天津州内外把持得密不透风,治下几个县的县令都是他的人,只要他一句话,别说让码头招不到人,连工人的面都别想见着。至于新近调来任职的,要么就似下官这般有心无力,要么就被严举的人怂恿跟着落井下石。”
徐庚冷笑,“严举是吧,胆子还真不小啊,把主意动到孤头上来了。”
林彤暗搓搓地告状道:“要说这严举算什么,既不是高门大户世家子弟出身,又没有什么过人的学识,不过是个屡试不中的举人,走了慧王殿下的门路谋的缺,据说为了这个把自家闺女都送进王府了。这背靠大树就是好乘凉,一个小小举子竟然步步高升爬到了知州的位子,不晓得的还以为他干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好事呢。”
“慧王叔?”徐庚先是意外,旋即又觉得一切都在情理之中。他那个慧王叔可是个有城府的人,这些年里一直装得无欲无求,仿佛十分满意于眼下清闲亲王的状态,成天不是吟诗作赋,就是与门客一起编书,还时不时地传出些诗册来,颇得朝中清流们的好评,就连他父皇也觉得这个弟弟毫无野心。若不是徐庚重生一回,恐怕也会被慧王的表象骗得团团转吧。
林彤虽然告了状,却是针对严举而来,他对这个顶头上司十分不服气,无论家世背景还是学识出身,这严举哪一样比得过他,不过是痴长了几岁,又走了些不入流的门路,竟然压在他头上,这让林彤如何服气?虽说他这次调来天津也是伯父林阁老出了力,可好歹他也是两榜进士出身,那严举算什么东西。
至于慧王,林彤倒是没有生出什么阴谋论,毕竟慧王的名声太好,他只是觉得这位殿下实在太不食人间烟火了,怎么能被枕头风吹一吹就干出这种事来,传出去岂不是要丢了他的脸?
“行,我知道了。”徐庚端起茶杯刮了刮茶末,“一个小喽啰而已,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还不值得孤王亲自动手,自有人会去料理他。”别人不说,辛先生的脾气也是很大的,上辈子连身为太子的他都敢骂敢打,严举敢来坏他的事,就等着被辛先生收拾吧。
26|第二十六章
林彤在会馆门口遇到了辛一来,连忙上前行礼问安,他消息灵通,自然知道辛一来是太子殿下面前的大红人,再加上辛侍郎不仅是辛太傅之子,又是正经两榜出身,相比起顶头上司严举来,显然面前这位更加符合林彤结交的范围。
对于林彤的示好,辛一来自然没有往外推的道理,笑呵呵地寒暄了几句,这才相互道别。
“林家这位郎君比下官想象中来得还要快。”辛一来道:“别看他来天津不久,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徐庚面露微笑,“到底是林阁老器重的侄子,不至于脑子不好使。”虽然林彤的反应十分功利,但好歹也说明林阁老不曾将内阁议事的内容传出去,否则,林彤根本就不会等到水泥的消息传出去之后才会跑过来示好。
辛一来点头,“殿下等着吧,这几天可有得忙了。下官听说天津城里现在可是蠢蠢欲动,虽说严举在天津经营十数年,可毕竟出身见识有限,靠裙带关系才坐上了知州的位子,蒙荫出仕的瞧不上他的出身,科举出仕的看不起他的学识,表面上一团和气,私底下各有打算。下官估摸着这两日会不断有人来殿下这里战队。”
话刚落音,外头便传来侍卫的通传声,说是有官员求见。徐庚与辛一来对视一眼,齐齐笑起来。
当然,并非所有的一切都往好处发展,总难免有些不如人意的地方。水泥厂才刚刚开始投建,短短几日内就已经打退了好几拨打着各种借口想要冲进场子里的人了。不过辛一来早有预料,从京城带来的护卫个个膀大腰圆很是剽悍,再加上后头有太子和六部撑腰,底气十足,谁要敢硬闯,他们就索性往死里打,虽然不能完全遏制住这股暗流,但好歹让对方收敛了许多。
至于严举那边,一切看起来都风平浪静,他也像别的地方官一般来给徐庚请过安,还特特地设宴宴请过徐庚和辛一来,姿态放得很低,以至于辛一来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认怂了,唯有徐庚一直冷笑,“就算他肯罢手,他后头的人肯吗?”
辛一来立刻就明白了,“殿下的意思是——慧王在其中插了一脚?这不能吧……”他还真是有些意外。毕竟慧王在京中名声极好,一不曾在朝中拉帮结派,二也没有传出过任何□□,辛一来回京才几个月,自然不知道他的底细。不过徐庚不是无中生有的人,既然这么说,自然是有他的道理。
徐庚眸中一片寒意,“我这个皇叔可不是什么简单人物,眼下不过是韬光养晦罢了,毕竟朝中一片太平,他便是想出头也没有机会。但他可不会安于现状,私底下不知做了多少手脚,就连宫里也有不少眼线。辛先生别忘了,太后可是他生母。”
徐庚说到这种地步,只差没明言慧王是个心怀不轨的反贼了,辛一来哪里会听不出来,他的脸上渐渐凝重起来,蹙眉道:“若真如此,这慧王还真是个□□烦。他到底是亲王,平日里又是一派闲散自在的做派,在朝中清流中颇有些声望。若是我们拿他开刀,恐怕不妥。”
徐庚揉了揉太阳穴,点头道:“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回来后这几个月里从来没有动过要找慧王报仇的心思。慧王的马脚一天不露出来,他贸贸然的动作只会打草惊蛇,不说朝臣们的反应,太后那边第一个不会放过他。有个“孝”字压在头顶,不说他,就连鸿嘉帝也拿太后没有办法。
一念至此,徐庚愈发地心塞,大梁朝素来重嫡庶,从来都只有嫡子继位,既然都有太子了,先帝没事儿为何弄出个继后来?好好的在鸿嘉帝和他头上压了顶山,这不是没事儿生事儿么。
见徐庚脸上不好看,辛一来笑着劝道:“殿下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说句实在的,慧王那边您不必挂心,虽说他在朝中略有些清名,可这些名声又当不得饭吃,朝臣们也不会因为这个就投向他。清流们对他有好感是因为觉得慧王不插手朝政十分识时务,等到哪天慧王真有谋逆之一,第一个跳出来反对的就是他们。”
辛一来嘴里这么说,心中却在暗暗琢磨太子为何会无缘无故地怀疑上了慧王,莫非这慧王上辈子果真谋逆过?若真如此,慧王定然不似表面上这般淡然,私底下一定结交了不少朝臣,回头去使人探一探才好。
徐庚仔细想想,也笑起来,“先生说得有道理。”认真算起来,就算是上辈子,慧王都一直躲在徐隆的身后,先是怂恿着徐隆造反,等徐隆成事后他才假借勤王的名义跟徐隆斗了起来,从始至终,这个狡猾的狐狸都不曾被污过名声。
“不过,太后那边,殿下可要小心点。”辛一来早就发现徐庚对太后的观感不太好了,故说话时也就放得开,“朝堂上的争斗您不必担心,就算再怎么斗得你死我活,殿下您是正统这一点永远都不会变,只要殿下没有失德之处,就算谢家的死士也不敢轻言另立储君,否则,朝中百官就先不会放过他们。但是,后宫之中女人的手段更是歹毒阴险,让人防不胜防。太后毕竟是您名义上的祖母,说句不好听的,她就算是胡乱给您指一门婚事,您也只有乖乖听命的份儿。”
果然是辛先生,一句话就猜到了!上辈子太后不就是趁着皇帝病重的时候给他指的婚吗?只可惜他上辈子是个蠢货,见赵妍妍出身国公府又相貌出众,想也不想就同意了,压根儿就没防备过太后还有别的心思,结果娶进来一条恶毒的白眼狼,一想到这里徐庚就忍不住呕血。
徐庚满脸佩服地看着辛一来,又问:“那依辛先生所见,我该怎么避免这种麻烦?”
辛一来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徐庚会顺势继续往下问,不由得一愣,旋即又猜到了什么,略一沉吟便道:“殿下的婚事事关社稷,不容轻视。便是太后有心,过不了陛下那一关终究是无用。您也不必太放在心上,只要自己仔细些莫要着了宫里的那些道儿,便是太后也奈何不了您。”
徐庚点头,脸上微露酣然之色,“我与父皇提过此事,特特地求了他说婚事由我自己做主,父皇已经应了。”他说罢,也不知怎么的忽然有些心虚,脑子里有张面孔一闪而过,待想起来那是谁,徐庚险些吓得把手里的茶杯都给扔掉了。
“殿下您怎么了?”辛一来皱眉看着面前脸色陡变的徐庚,十分关切地问:“可是哪里不舒服?”
“没没……没有。”徐庚慌忙摇头,支支吾吾地道:“我就就是刚刚想到那个赵家二娘子。听说太后先前就相中了她,幸好发生了后来的事,不然,我都能被她们给恶心死。”
辛一来狐疑地看看徐庚,忽然有些怀疑先前他遇刺之事是否另有玄机。
等辛一来告辞离开,一向沉默不语的金子忽然开口道:“不管发生什么事,奴婢拼死也会护住殿下周全。”
徐庚一愣,脸上缓缓绽出笑意,“尽说傻话,我可不是以前的我了,绝不会再让你们受苦。太后又怎么样?我敬着她,她就是太后,真要与孤王过不去……”他脸上的笑容愈发地温柔和煦,也愈发地莫测高深。金子悄悄看着,心中莫名地觉得安定了不少。
经历过生生死死,徐庚早已不是上辈子那个懦弱无能的昏君了,仔细想一想,不管是慧王,还是谢家一系,他们又有什么资格和他争呢?上辈子他那般昏庸无能也照样登基做了皇帝,徐隆和慧王费尽心思夺去了半壁江山最后依旧守不住,徐庚坚信,就算他后来遇刺身亡,辛先生也绝对会将收复河山的大业继续下去,毕竟,他的身上背负着血海深仇。有辛先生在,徐隆他们又能蹦跶多久?如果上辈子辛先生不是重伤卧床十数年的话,谢家一系根本就活不到他们造反的那一天。
好吧,他重活这一回,报仇什么的都是小菜一碟,这辈子最重要的事似乎已经做好了,那就是救回了本该丧生的辛府一家人。至于以后的那些朝廷争斗和宫廷阴谋,有辛先生在,还有什么好怕的!谢家算什么?太后和慧王算什么,辛先生真要算计他们,这些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徐庚忽然就想开了。
作为万事不忧心的储君,徐庚表示他完全可以过得很轻松嘛,也许他该有所追求重现大梁朝盛世太平?身为辛先生的弟子,好歹也该有点追求是不是?
27|第二十七章
入冬后的第一场雪下得特别大,整个京城银装素裹。天气一冷,玳珍最近就不大爱出门了,反正铺子里的生意都有得力的下人看着,她便索性做了撒手掌柜,窝在家里头猫冬。黄氏见她成天蔫蔫地坐在炉边烤火,便建议道:“既然闲着没事儿,就给你爹和瑞禾做几件衣服,上次不是说做了中衣的,怎么后来就没下文了?”
玳珍仔细回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了那件才缝了半个袖子的中衣,脸上不由得一红,小声吩咐小稻去屋里把中衣翻出来。
“我给阿爹做就好,大兄就算了吧。”玳珍撇嘴,“他可瞧不上我的手艺,没有功劳不说,回头说不定还要笑话我呢。”
“那你就不能争一口气把东西做得好看些,到时候就算你大兄想笑话你也没辙?”
“不过是件中衣,穿着舒适就好,要那么漂亮做什么,根本就是浪费。”玳珍对做女红一点兴趣也没有,长到这么大,顶多也就是偶尔做个帕子,上头的花都是自己画几笔然后让小稻代绣的,“我是真弄不懂大家都怎么想的,一个帕子费上十天半月才能绣好,用几次洗过两三水就褪色变形都不好意思拿出来用,这也太浪费了!怕是从早到晚地绣帕子也不够用。”
黄氏无语,“你当谁跟你似的,一拿起针线就犯困,谁家姑娘绣个帕子要十天半月?”
“那也不划算。”玳珍皱眉道。
“富贵人家谁跟你计较这个,大家还唯恐不够贵重呢。真正计较的平民百姓,谁又用得起绫罗绸缎。”
“要是能做出个专门绣花的东西就好了。”玳珍托着腮一脸期待地道:“等阿爹回来我就去找他,他一定有办法。”
黄氏嗤笑道:“你爹哪里懂这个,你求他还不如来求我。”
“您有主意了?”玳珍顿时兴奋起来,大眼睛里绽放出激动的光芒。
黄氏却摇头,“哪那么容易。不过,我若是你,与其想办法做个绣花的工具,倒不如去做个纺纱织布的机器,比绣花实用多了。咱们大梁朝多少人连衣服都穿不暖,哪儿有精神绣什么花。”
玳珍甚觉有理,点头道:“您说得对,我就做这个了。”
黄氏见她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忍不住道:“啧啧,仿佛自个儿真能做出来似的?那织布机几百年来也没见有人能改良,哪是你说改就能改的。”
玳珍略一迟疑,很快又想到了主意,“我去找二郎帮忙。”
辛家的几个孩子自从启蒙就跟着辛一来开始学习格物知识了,三个孩子里头学得最好的不是瑞禾,也不是玳珍,而是看起来有些迂腐呆板的瑞昌。黄氏一直称他为学霸,他从小就展现出绝无仅有的天分,读书素来是过目不忘,连瑞禾都不得不甘拜下风。
冬至后,国子监便放了假,瑞昌窝在家里头不怎么出门。他虽然满腹诗书,可到底年纪小,辛太傅压着他不准他参加乡试,瑞昌很泄气,心里很不痛快,平日里爱看的诗书都丢到了一边,直到玳珍过来邀他做织布机,他才终于来了些精神。
“真是搞不懂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成天琢磨着做这些玩意儿。”瑞昌嘴里说着抱怨的话,两只眼睛却直冒光,一边说话还一边兴奋地直搓手,“得先弄台织布机,拆它一遍才知道怎么做。”
“还用你吩咐?我早让小稻叫人去买了。”其实辛家田庄里也有这玩意儿,不过田庄离得远,玳珍这急性子可等不了。
不一会儿,小稻就领着四个下人抬着织布机进了院子,玳珍连忙迎上去,又道:“二郎你要争气啊,我可是在娘亲面前拍着胸脯打过包票的。这要是做不出来,多丢人呐。”
瑞昌不高兴地鼓起小脸,“你在娘亲面前夸下海口倒叫我来做事,真是狡猾,有你这么当人姐姐的吗?我可不管,真要失败了,那也是你丢人。”
玳珍讨好地给他顺气,“咱们俩是什么关系,就别跟姐姐计较这个了。这玩意儿要是做出来,我给你……唔,三成红利。”
瑞昌斜睨了她一眼,“以为谁跟你似的这么财迷?”
玳珍老气横秋地拍拍他的肩膀,“真是单纯的少年郎啊,以为视金钱如粪土就能体现自己的高尚情操,实在是大错而特错。真正能完全不在乎银子的只有不缺钱的人,你若生在普通人家,也就勉强混个温饱,就别提读什么书了。稍稍富足些的,想要供个读书人都得全家勒紧裤腰带,练个字也不敢肆意,非要想好了才肯下笔,就怕浪费了纸张,哪像你这样还嫌弃寻常铺子里卖的纸张干涩软薄,写出来的字不中看。”
瑞昌被她说得脸都红了,连忙投降,态度特别诚恳,“是是……是我不对,阿姐你说得太有道理了。不就是三成红利吗,太少了,至少五成。”
“你想得美!”玳珍哼道:“先把东西研究出来再说吧,完了我们再来考虑别的事。”
“这不都是你先提的吗?”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
瑞昌都快气死了,“别太过分啊辛玳珍,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你到底想干什么?别仗着比我大就欺负人,小心我找娘告状。”
玳珍压根儿就没把这小少年的牢骚放在眼里,“你不怕丢人就去告状呗,说我这个做姐姐的不诚信,不肯分你五成利,让娘亲替你做主。到时候娘亲一问,为何要分你红利呢,你做出什么东西来了,我看你怎么回?”
瑞昌顿时泄气,狠狠地瞪了玳珍一眼,咬着牙道:“等我把织布机做出来再跟你吵,你就等着吧。”
玳珍挥着小手绢得意地笑,“赶紧去,赶紧去。”
瑞昌却故意跟她作对,一屁股坐在屋檐下特别委屈,“我说玳珍姐,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干嘛老是欺负我呢?有本事找大兄的麻烦去呀,你要是敢跟他也这么说话,我就算你有真本事。”
“我又不傻,干嘛跟自己过不去?”玳珍特别认真地道:“一个大男人,别搬弄是非。”
瑞昌已经无力了,举起双手道:“是的,我错了。”
玳珍忍俊不禁,“对不起啦,我故意逗你玩儿的。看你成天绷着脸都像个小老头子,年纪轻轻的,就该多说说话,多笑一笑。以后成了亲,也省得你媳妇嫌弃你没情趣。”
瑞昌简直无语,“你操心得真够远的。娘亲都不管这些,你竟然就想到了。”
“谁让我是你姐呢。”玳珍不由分说地把瑞昌拉起身往屋里走,“外头冷,别冻着了,我们屋里说。唔……咱们先别把织布机拆了,且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怎么动的。小稻你会织布吗?”
…………
小稻的动作并不娴熟,但正因如此也让玳珍姐弟俩看得愈发真切。瑞昌仔仔细细地盯着看了半晌,又将织布机上下翻看了好几遍,随后就开始拆卸,玳珍见状也跟着帮忙。他们姐弟俩自幼就爱搞破坏,家里头的东西不知道被拆过多少,有些还能拼回来,有些就不好说了,偏偏辛一来夫妻在这方面很是开明,不仅不拦着,反而常常鼓励,这也让姐弟俩愈发地肆无忌惮,为了这个,瑞禾都快头疼死了。
今儿瑞禾不在,他们俩拆起东西来更是毫无顾忌,不一会儿就把织布机拆成了一大堆零星的部件。
玳珍很是细心,瑞昌拆东西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盯着看,小心翼翼地标注画图,仔细分析每一个部件的功能。
“怎么样?”见瑞昌看了半天,玳珍有些紧张地问。
瑞昌都快哭了,“要是这么随便看几眼就能把这玩意儿改造出来,我就成神仙了。”
玳珍尴尬地笑,“那行,你慢慢看,我找娘说说话,总觉得她好像知道点什么。不然,还是给阿爹写封信问问,看他有没有什么主意?”
瑞昌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手里的零件,完全陷入了沉思,仿佛完全没有听到玳珍的话。
玳珍见状,也不再打扰他,捏着手里的图纸去寻黄氏套话。
黄氏的回答却让玳珍很是失望,“我不知道。”她道:“我连织布机都没见过,哪里会整这些玩意儿。”
“你之前不是说懂的吗?”
“逗你玩儿呢。”
“那阿爹知道吗?”
“他知道个……他也不知道。”黄氏见玳珍面露失望之色,不由得有些后悔激她做了这种麻烦事,遂柔声建议道:“你若真下定决心想要做织布机,单凭瑞昌和你两个人肯定是不够的。不如等开了春,让你阿爹使人去松江找些经验丰富的工匠过来,你们把自己的想法跟他们说说,让他们来改造还靠谱些。”
“要等开春啊?这还得好几个月呢。”
黄氏恼道:“你这急性子到底是随了谁,火急火燎的几个月都不能等。真要让你们俩去折腾,说不定几年都折腾不出东西来。还有,铺子的事你都不管了吗?先前那般上心,恨不得从早到晚都蹲在铺子里,这一转眼就不管事了。那么大的摊子,就不怕出事?”
玳珍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娘以前不是教过我,不要什么事都亲力亲为么。那几个铺子开得好好的,管事的人也能干,我坐等着赚钱就是,何必成天盯着,一来费时费力,二来铺子里的掌柜还觉得束手束脚。”
黄氏被她噎得都不知道该怎么回了。
28|第二十八章
在黄氏的催促和监督下,玳珍总算把中衣做好,与黄氏的书信一道儿被送到了天津。
辛一来还是头一回收到女儿亲手裁剪的衣服,心情很是激动,几乎是一拿到手就迫不及待地穿在了身上,得意地在瑞禾面前炫耀,“你看你看,阿珍的手艺,没见过吧,穿着真舒服。”
瑞禾见不得他得瑟,毫不客气地提醒道:“您就没发现两只袖子好像不大一样吗?”
“胡说什么。”辛一来顿时就恼了,生气地道:“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你这心眼儿也太小了。”说完却悄悄地把外袍套上,遮住了大小不一的两个衣袖。这小鬼眼睛怎么那么尖,不会说话就别说!
瑞禾果断地转移话题,“这边的事儿几时能忙完,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总不能一直留在天津吧。”
“过几日就能回去了。”辛一来道,顾兴刚刚领着队伍到了天津,码头的建设指日可待,他们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是因为辛一来被商人们缠上了,为的当然是水泥,员外郎不敢做主,求着辛一来处理完后再回京,所以才暂时拖着。
“怎么,想家了?”
瑞禾并不回答,只道:“二郎和阿珍好像在折腾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
辛一来眉头一挑,“你怎么知道?”
瑞禾的脸上露出神秘微笑,“阿爹,您不会以为我在府里头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吧。”跟着黄氏的书信一起到的,还有府里的护卫,那位才是他的心腹呢。
辛一来大笑出声,“小鬼头,越大越狡猾了啊。”
“都是跟您学的。”瑞禾不动声色地恭维了一句,辛一来没好气地在他脑门上拍了一记,“聪明别外露,小心被人盯上。”
“知道了。”瑞禾低头受教,又道:“二郎和阿珍想改良织布机,正头疼着呢。二郎还叫了朋友来府里帮忙。”
“织布机?”辛一来颇为惊讶,“怎么想到做这玩意儿,可不容易啊。二郎什么朋友还能帮忙做这个?”瑞昌回京几个月尽在国子监,认得的朋友十有□□也是那里的学生,国子监里那群书呆子竟然有对这个玩意儿感兴趣的?
“是国子监祭酒胡大人家的长孙胡长锦,我倒是见过一回,高高瘦瘦,斯斯文文,是个不错的人。”
辛一来对国子监祭酒胡大人闻名已久,既然那胡长锦是胡家的长孙,且连瑞禾都交口称赞,那孩子绝对不差,辛一来只是略微好奇,胡家的长孙竟然会对格物之事感兴趣,还真是让人意外。不过,胡祭酒不会因此来府上找他麻烦吧?
父子二人正说着话,外头忽传来下人急切的通报声,“大人,水泥厂出事了。”
瑞禾面色顿变,猛地起身急切地上前问:“怎么回事,快进来说。”
“陈大人派人过来报信,说是昨晚有人擅闯水泥厂被打死,死者的家眷纠集了一大群人过来闹事,眼下已经将厂门口给围了。”
辛一来早料到那边会有事发生,故闻言并不惊慌,淡然地问:“可曾去衙门里报了案?”
“已经去了,可县衙那边推诿说捕快们都上街巡视去了,人手不够,这会儿还没派人过去呢。”
瑞禾看向辛一来,征询地问:“是您过去,还是——”
辛一来轻笑一声摇头,“就这么点小事儿还要我出面,我成天闲着么?你去处理就好。”
瑞禾面容一整,正色应下,“是”。
刚从屋里出来,就瞧见徐庚也大步流星地从内院走了出来,瑞禾连忙行礼,“这天气冷,殿下怎么出来了?”
“听说水泥厂那边出了事?辛先生不在吗?”
瑞禾面露微笑,“只是些许小事,殿下不必挂心,属下过去瞧瞧就好。”他如此气定神闲,仿佛那根本就不算什么事。徐庚想想前天刚到的顾兴,心中也安定下来,“亏得辛先生想得周到,提前在水泥厂门口挂了牌子。”
瑞禾点头,“这些人三天两头地来闹一闹,老虎不发威,当我们是病猫了。今儿可要给点颜色他们看看。”
徐庚朝他一挥手,“那赶紧去吧。”
…………
瑞禾赶到水泥厂的时候,门口已经被人堵了个严实,他粗粗算了算,少说也有四五十号人,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随时要往里冲。见瑞禾领着七八个护卫过来,竟然有几个不长眼睛的汉子要冲上来打他,被护卫毫不客气地一脚踢开。
站在的陈员外郎急得满头大汗,一见瑞禾就像瞧见了救命稻草,激动地拉住他,脸上老泪纵横,“辛侍卫,您可算是来了。要是再这么去,我可真是拖不住。这要是让他们冲进去把厂子给砸了,我真是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瑞禾颇为无奈地看着他,“他们才多少人,厂子里的护卫又有多少人,你怕个什么鬼?你是官,他们是民,一群乱民胆敢冲击官衙,打死了都算轻的。”
“官……官衙?”陈员外郎还没反应过来。
“不对,不是官衙,这是军营重地。”瑞禾的目光转向门口新挂上去的牌匾,那上头赫然写着“皇家水泥厂”,底下还有京畿大营管辖,闲人免入的字样。陈员外郎先是一阵迷糊,好一会儿才渐渐明白了瑞禾的意思,猛地一拍脑门,瞬间就换了张脸,叉着腰底气十足地大声喝道:“干什么,干什么,好大的胆子,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你们这是要造反吗?来人啦,都给我通通抓起来,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指使你们硬闯军营重地!”
说罢,厂内的护卫鱼贯而出,作势要动手。闹事的人顿时有些慌乱,有些胆小怕事的见状就想逃,也有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声喊道:“别怕他们,他们在虚张声势。”“打死了人还嚣张,有没有天理了!”“跟他们拼了……”
瑞禾一脸冷漠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这些人演戏。
场面有些混乱,厂子里的护卫虽然不少,可若真要打起来,少不得有人伤亡。陈员外郎依旧紧张,悄悄打量瑞禾的神色,低声问:“真抓呀,恐怕我们人手不够。”
瑞禾没吭声。
混乱间,岔路口转进来一片黑压压的人群,瑞禾凝神看去,只见顾兴骑着马杀气腾腾地冲了过来,身后跟着的那一群也是同样的满身煞气。堵在门口闹事的人立刻就安静了下来。
“胆子不小啊。”顾兴一副兵痞流氓的语气,贱兮兮地朝门口的人扫了一眼,脸上露出不耐烦的神情,“通通给老子抓起来,一个都别放过。他奶奶的,敢跑到老子的地盘闹事,自寻死路吧你们。好好的一个觉被你们给搅和了,看老子怎么收拾你们。”
他的话刚落音,身后的士兵们便犹如恶虎出山冲向人群。闹事的人暗叫不好,纷纷撒腿就逃,可他们哪里是这些战场厮杀过的士兵们的对手,再加上顾兴这边人多势众,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这几十号人就全都五花大绑地扔在了地上,而且几乎个个都挂了彩。
“没用的东西。”顾兴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鄙夷地直撇嘴,“老子手脚都还没放开就全倒下了,打个架也不痛快。”
瑞禾笑眯眯地上前致谢,“多谢顾叔及时赶到,不然若是今儿被这些人冲进来,别的不说,工部的脸都要被丢光了。”
顾兴哼道:“丢的是老子的脸,关工部这群书呆子什么事儿。他娘的,给老子狠狠地审,就不信揪不出那孙子来。”
瑞禾点头附和,又朗声道:“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是没脑子还是不要命,竟然敢冲击军营重地,这可是杀头的罪过,真以为后头有人撑腰就没事了?我倒是想看看,这大梁朝有哪个不要命的敢替他们出这个头?”
底下被绑的人闻言脸色大变,立刻就有有人大声喊起“冤枉”来,又道:“大人明鉴,都是有人逼着我们来的,我们不敢不来啊。”“就是,我们冤枉啊……”还有人目光闪烁,低下头不敢与瑞禾对视。
顾兴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指挥着下属把人押走。
等到门口全都清理干净了,这才见严举骑着马领着一群衙役急急忙忙地赶了过来。
见四周一片太平,严举心中不由得一咯噔,再看看一脸匪气的顾兴,愈发地不安起来。
“这位想必就是严知州了。”顾兴歪着嘴,盯着严举上上下下地打量,目光很是不善,“知州衙门比我那大营可近多了,居然来得这么慢。这些衙役都是干什么吃的?既然没用就通通换掉,天津这地方,还怕找不到人么?”
他语气很是不善,严举听得刺耳,面上露出不悦之色,他身后有慧王撑腰,在天津这地界一向颇有体面,这么多年来谁敢给他脸色看,就连太子见了他都是客客气气的,何曾似顾兴这般无礼。严举心中着恼,说话便不客气起来,“知州府里的事还不用顾将军来指点。”
顾兴勾起嘴角笑,“本官也没有要指点你如何做官,只不过这里先前三天两头地有人硬闯也就罢了,听说去知州衙门报过几次官,每回都不了了之,连个屁也没问出来,一晃就过去近一个月了,知州衙门一点结果也没有,怎么着,连问也不能问一句?”
严举冷哼道:“衙门里忙得很,上个月城里死了人,捕快们都在四处搜捕凶手,哪有人手追查这种小事。倒是本官听说昨儿晚上这里打死了人?人命关天,本官可不能不管。”
“这事儿您管不了。”顾兴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什么意思?”严举怒道:“顾将军这是想以势压人?”
顾兴大笑出声,“别闹了。本将军真要以势压人也不至于来找你呀。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他指了指门口的匾额,得意得尾巴都要翘起来了,“擅闯军营重地,一个不好那就是造反的罪名,别说打死他一个,就算本将军把天津城围起来抓人,严知州您恐怕也没处告状。不过,本将军一向不爱麻烦,反正眼下也抓了几十号人了,不怕揪不出那幕后黑手。要是老子知道他是谁,呵呵……”
严举这才看到那块竖着的匾额,脸色大变,喃喃道:“这……这是什么……”
这是要坏事!
29|第二十九章
严举心中起了滔天巨浪,为什么没有人告诉他水泥厂挂了这么张匾额?这鬼玩意儿到底什么时候挂上去的?
他脑子里瞬间乱成一团麻,傻愣了半天竟是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顾兴故作好心,实则嘲讽地问:“严知州这是怎么了?忽然哑巴了?可别是犯了什么病吧,得赶紧去找大夫,千万别讳疾忌医。不过天津这地方本将军不熟,就不能给你推荐了……”
严举还傻乎乎的没反应,他的心腹好歹反应快,赶紧上前悄悄推了他一把,低声劝道:“知州大人,既然此处由顾将军管辖,我们就不要在此添乱,赶紧回去吧。”总不能再傻愣在这里,就算他们没做什么也能被人找出点马脚来,更何况,今儿这事本来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
“对,对对。”严举总算惊醒了,抹了把额头,转身就走。其余的官员和随从也赶紧跟上,唯有方才说话的那个心腹讪讪地朝顾兴和瑞禾笑笑,拱手致歉道:“我家大人受奸人蒙蔽,行事多有不当,得罪之处还请顾将军和诸位大人见谅。”
顾兴一脸玩味地看着他,问:“这位怎么称呼?”
“在下姓刘,刘孟,是知州大人的客卿。”刘孟满面笑容地回道,心中微微有些意动,只因众目睽睽,故并未与顾兴再多寒暄,点点头,跟着大部队离开。
见他们走远,瑞禾这才上前向顾兴致谢。
顾兴不耐烦地直摇头,“你小子别跟我来这些虚头巴脑的,既然陛下把我调到了天津,此地便归属我管辖,有人敢在老子的地盘闹事,那就是跟老子过不去。老子倒要看看那藏头露尾的家伙到底是谁?”他目光微闪,脸上露出微妙神色,嘴角勾出坏笑,“小瑞禾是不是知道点什么啊?”
瑞禾爽朗地笑起来,“事无不能对人言,不过这里却不是说话的地方,顾叔请随侄儿来。”
二人进了门,赵员外郎将他们引至内院书房后便知趣地告辞,临走时还贴心地把房门关上。
“说吧,到底是谁?”顾兴往太师椅上一躺,腆着肚子摆出一副懒散姿态,“可别说是严举,我一看就知道那老小子是个胆小如鼠的软脚虾。”
瑞禾给他倒了杯茶,“这软脚虾可是在天津经营了近十年,据说整个天津城都在他的掌握中,就连我们建码头招不到人的事也是他给暗中搞的鬼。”
顾兴有点明白了,“哟,这么大胆,是上头有人?不至于吧,上头那位到底有多大的胆子敢跟太子对着干。谢家这会儿风头都还没过去呢,应该不敢闹才对啊。”老实说,谢尚书胆子跟他的野心不成正比,虽然一直蠢蠢欲动地想要把太子拉下水,可也就私底下悄悄使些见不光的小手段,顾家都看在眼里,只是觉得上不得台面,也没当回事。水至清则无鱼,有个谢家在京城里搞风搞雨,朝堂上反而还齐心些。而且太子殿下要是太一帆风顺了,以后登基了也不知人间疾苦,这样不好。
“听说是慧王殿下的人。”瑞禾端起茶杯呷了一小口,表情看起来很淡然。
顾兴却像听到了什么吓死人的消息霍地站了起来,“啊?你说什么?你是说慧王?”
瑞禾笑笑,“顾叔怎么这么大反应,这京城里的勋贵谁不举荐几个官员,这不是挺正常的。”
“你就诓我吧。”顾兴忿忿地瞪了他一眼,“真要是没什么,你会是这副表情?”
瑞禾睁大眼睛露出无辜的脸,“我脸上怎么了?”
顾兴伸手在他脸上揪了一把,痛得瑞禾嗷嗷直叫,“小兔崽子,敢在老子面前装傻,你还嫩了点。“
瑞禾捂着通红的脸特别委屈,“我没凭没据的,哪儿能随便编排慧王殿下。那位可是亲王,太后嫡子!”他特意在嫡字上加重的声音,顾兴斜眼看他,愈发地懂了,“真是想不到那位还有这种心思,平日里装得跟个贞洁烈女似的,原来也是个心术不正的东西。哼哼哼……”
贞洁烈女……瑞禾的嘴角直抽搐,好歹没笑出声,好吧,顾将军的文化水平也就这程度,他不该有过高的要求。
“他都做什么了?”顾兴好奇地问。
瑞禾直摇头,“慧王殿下素来清高,自然不屑玩弄朝政,京城里反正是没什么动静,不过太子殿下说,他私底下养了不少人,还跟关外某些部落有联系。当然,这些都没有证据,慧王行事可是谨慎得很。”
顾兴闻言脸色顿变,怒道:“这杀千刀的混账东西,竟然跟关外勾结,他这是要叛国吗?”他前些年一直在边疆打仗,深知异族的残暴,但心中最恨的却是那些里通内外,通敌叛国的奸细,而今陡然听说慧王竟然与关外有往来,顾兴自然是勃然大怒。
瑞禾生怕他一怒之下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连忙劝道:“顾叔您千万别动气,太子殿下特特地叮嘱过,这原本只是他的猜想,作不得准,兴许只是个误会呢。对了,您是军人,对军中之事要熟悉得多,不知这军中是否有慧王的人渗入其中?”
“没——”顾兴张口便回道,可话还没说完又闭住了嘴,皱眉思考了半晌,才郑重地回道:“这个我也说不准。老实说,慧王一直老老实实的,名声又好,大家谁也没有防备过他,心思都在谢家身上。可现在经你一提,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去年年底京畿大营新提拔上来了两个千总,其中一个似乎就是走的慧王的路子。不过他们官职低,我也没放在心上。”
现在想来就值得怀疑了,慧王殿下不是一向喜欢诗词歌赋,又爱调词弄曲,平日里结交的也多是清流,怎么忽然往京畿大营里塞人了。就算真的爱惜人才,以他的门路,也该是送进兵部这样的衙门才是。
瑞禾见他一脸凝重,又劝道:“顾叔不必太担心。我爹说了,慧王虽然野心勃勃,不过谨慎得过了头,也就是私底下恶心恶心人,就算把太子殿下送到他面前,他也不敢动手,这种人成不了事,让我们不必放在心上。反正今儿我们抓了这么多人,回头仔细审一审,不怕屎盆子扣不到严举头上。慧王不是不涉朝政么,等到御史们挖出严举是他的人,您就等着瞧吧。”
“能挖出来?”顾兴眨着眼睛问。
“严举的闺女就在王府里呢,听说连儿子都生了。”瑞禾笑道:“就算到时候慧王声称不知情,也难免被御史们定个牵连的罪名。清流们也爱名声,就算到时候站出来帮慧王说话,只怕心里头也会生出芥蒂。这名声就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了自然是名利双至,若是一着不慎,那可是要受其反噬的。”
顾兴大笑,“说得对,老子在京城名声就不好,大家都说我是个满肚子草包的夯货,可又怎么样,老子想骂人就骂人,想打人就打人,谁也不敢招惹老子。”
不仅仅是顾兴,应该说整个武英侯府的名声都是如此,除了太子詹事顾文是个读书人外,整个顾家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那名声简直比辛太傅还要臭。辛太傅虽然也骂人,甚至偶尔发起火来还会在朝堂上追着打人,可人家到底是个文官,而且年岁也不小了,首先体力就跟不上,哪像顾府一家子,就连年过七十的武英侯也照样精神奕奕、虎虎生威,真要挨上他三拳两脚,命都要去掉一半……
瑞禾在顾兴跟前给慧王上完眼药,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去向辛一来报告。正巧徐庚也在,听他说到顾兴的反应,徐庚忍俊不禁地笑起来,“顾将军的性子真是一如既往地急躁。不过这样也好,天津交到他手里我也放心。”
辛一来点头,“如此我们也该回京了。”他们一走就是一个来月,别的不说,想孩子了是真的。
说了要回京,最后拖拖拉拉还是推迟了三天,赵员外郎依旧留在天津,代表工部处理各种政务。经过徐庚和辛一来这一个多月的软硬兼施,天津官场已经老实了许多,自从那天闹事的人被顾兴逮走后,严举躲在知州府里连门都不敢出,生怕自己被牵连进去。他可是听说了顾兴在京城的跋扈名声,别说他这么个小小的知州,就算慧王亲至,那位顾家霸王恐怕也敢下他的面子。
最大的反对头目已经偃旗息鼓,其他人便是心里再怎么不服气也不敢作对了,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赵员外郎惊喜地发现他一天之内竟然招到了两百多个工人,再这么下去,根本就不用军人纡尊降贵地来干这些粗活儿了。
不过,顾兴显然不这么想,顾霸王领着一群“丘八”直接找到赵员外郎来闹事了。
30|第三十章
“有求于我的时候我就是小祖宗,等用完了就扔到一边,你行啊赵行素。当初辛侍郎说得多好听啊,求着我们过来帮忙,顺便指条赚钱的路子,眼下你一招到人手就把我们撇到一边去了?老子是这么好打发了吗?”顾兴一身匪气地把脚往赵员外郎的书桌上一踩,赵员外郎慌忙往后仰,“砰”地一声,摔了个屁股墩儿。
顾兴冷眼看着他,也不上前去扶,做足了要挑事儿的姿态。
赵员外郎只得自力更生地扶着桌子腿爬起身,一边拍拍屁股上的灰,一边讨好地道:“瞧您说的都是什么话,不说您大老远一路疾行来给我们撑腰,就算您什么也没做,下官也不敢涮您呐。”
“那是怎么回事?”顾兴冷哼,“可是听说码头上的工人已经招满了,我营地里几千人还没着落呢,你打算把他们往哪里塞啊。别以为太子殿下和辛侍郎一走,这儿就你说了算,我告诉你,我手底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真要闹起来,老子让他们全都拉到你屋里吃饭去。”
赵员外郎哭笑不得,赶紧给顾兴服小,“顾将军您别急,就算给下官一万个胆子也不敢怠慢了您的人。您放心,辛大人走之前就已经给您安排好了,都在这儿呢。”他一边说话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文书递给顾兴。
顾兴将信将疑地接过,一目十行地浏览完,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意,“把人送去水泥厂干活儿?这老小子考虑得还挺周到,不枉费我领着这么多人来给他撑面子。”说得好像自己真是给辛一来的面子才来天津似的。
“那还用说,”赵员外郎笑着道:“侍郎大人自然是替顾将军着想的。码头算什么,不瞒您说,就这一个月的工夫,所有的路都铺好了,房子也盖了小半,再照这么下去,别说半年,下官瞅着一个月就能把码头给建起来。到时候工钱一结,难道让大伙儿都闲在营地里?水泥厂才是长长久久的活儿呢。”
顾兴闻言颇为意外,“都快建好了?建这么快,那房子能住人吗,可别到时候出什么差池。”
“你就放心吧。”赵员外郎拍着胸脯保证道:“都是依着侍郎大人的要求做的,也就挖地基费了些功夫,到后头砌墙快得吓死人,要说那水泥和红砖还是个好东西,墙砌得又快又结实,辛侍郎说可惜没有钢筋,不然咱们就盖楼房了。”他偶尔听辛一来小声嘀咕时提起过钢筋这个词,立刻就记在了心里,寻着机会便拿出来显摆。
果然,顾兴也听得只觉稀罕,“钢筋是个什么玩意儿,哪儿有卖的?辛侍郎没说么,赶明儿弄过来也给我们营地砌几栋小楼房,多气派。”
“这个下官就不知道了。”
顾兴被楼房勾得心里痒痒,暗暗决心要给辛一来休书一封,逼着他赶紧想办法把军营的楼房给盖上。
“辛侍郎临走前还说过什么没有?”顾兴把那沓文书顺手塞进怀里,又随口问。
赵员外郎赶紧道:“别的倒是没怎么提,就是一再叮嘱水泥厂那边千万要仔细些,工人们不能操劳太过,还要求一定要戴上口罩。”
“麻烦。”顾兴面露不耐烦的神色,但到底还是没出声反对,“算了算了,这厂子里的事都是你管,与本将军无关,反正工钱别少给,不然老子跟你急。”
赵员外郎笑道:“这哪能呢。顾将军别看我们这厂子才开了没多久,可真不缺银子,挥着银票要货的都已经排到城门口了。这还是辛侍郎特特叮嘱过,厂里的产出卖一半留一半,一切都先紧着码头所需,而且还让买货的商人先付了银子,就这样,大家还抢得要命呢。”
顾兴听得都快羡慕死了,直后悔当初怎么没学钟尚书涎着脸皮掺和一股,就算弄不到一成,半成也好,起码营地里的士兵们日子要好过多了。现在厂子里有了产出,别说朝中各部,恐怕连皇帝陛下都眼红。
“要说我们大人才是真正地大公无私呢,这么好的方子,说拿出来就拿出来,赚到的钱全都扔海关里头了,不然,就户部那么点银子,别说建码头,吃喝都不够。下官也是来了这里才知道建码头的不容易,什么地方都要银子,先前做的计划根本不能用……”赵员外郎絮絮叨叨地发着感慨,听得顾兴脸一红,都不好意思继续往下想了。
好歹他手底下的人还能进厂干活儿赚点外快补贴生活,工钱还不低,他刚刚在文书上可是瞧见了,一个月少说也有二两银子,足够一家老小过上舒坦日子了,至于辛一来所说的什么预防“职业病”,顾兴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别说辛一来考虑得详尽周到,就算不戴口罩也没什么,军队里的人能不能活到发病那天还说不好呢。
顾兴没想到的是辛一来竟然有如此魄力,这么大的生意,依着现在的火爆情况看,一年下来轻轻松松就能赚上几十万两银子,十年下来该能有多少钱……顾兴已经算不出来了。这么多银子辛一来也说不要就不要,这是多有气魄和胸怀的人才能干得出来啊!反正顾兴自己是不行,唔,他们家老爷子也肯定不会。
“做任何事都要考虑得长远,就好像这水泥,赚钱是赚钱,可是事关国家建设,太引人注目,这玩意儿绝对不能沾。”回程的马车上,辛一来正在语重心长地教育瑞禾,“钱确实重要,但人的眼睛不能盯在钱眼里,格局太小了,人的思想就会被束缚,成天就只知道争权夺利,一来容易招致祸端,二来人生也实在无趣。”
瑞禾蹙眉,“父亲觉得怎样的人生才是有趣的?”他常常会觉得自己跟不上辛一来的节奏,比如现在,他还想着怎么在詹事府崭露头角,为自己的仕途铺平道路,他的父亲竟然开始思索人生的趣味,这好像有点太跳跃了——明明前不久都不是这样的。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有点玄?”
“儿子不敢。”好吧,其实心里头确实有点这种想法,瑞禾暗暗道。
“你祖父身体一向康健,我估摸着他至少还能在内阁跟人吵上十到二十年。”辛一来忽然又把话题跳走了,“老爷子虽然脾气不大好爱跟人吵架,可是大家都知道,陛下器重他,信任他,而且老爷子在朝中人缘甚好,有他在一日,我们辛家就稳如泰山。”
瑞禾看着辛一来,有点明白他的意思了。
“我今年三十九岁,官职正三品,听起来不算什么大官,可是,等海关事毕,定是大功一件,必然还要升官。你和瑞昌也渐渐大了,便是老爷子和我强压着,可也不能总不让你们入仕。尤其是你,跟在太子身边做了这么久的事,且样样都比人强,没道理却被别人压上一头。如此一来,我们辛家的声势就有点太过了,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这并非好事。”
“可是,也不能为了替我和瑞昌让路,就让您辞官啊。”瑞禾急道:“孩儿宁可继续待在府里读书,也绝不能让您受委屈。”
“谁说我委屈了?”辛一来摇头笑,“而且,我也没有辞官的打算。只是眼下有点其他的想法。”
“父亲请讲。”
辛一来却不回答,而是正色问:“你觉得太子如何?”
“太子殿下?”瑞禾想了想,才认真地回道:“殿下心胸开阔,行事稳重老成,更重要的是善于纳谏,甚少决断独行。儿子觉得,殿下将来会是位明君。”
辛一来面露微笑之色,“太子殿下确实稳重,他年纪虽小,却不任性冲动,也不固执己见,更难得的还是他思维开阔,有一颗能接受和包容新事物的心。我不知道你发现了没有,太子并不算特别聪明,既不像瑞昌那样过目不忘,也没有你的悟性,许多事情考虑得也不算细致周到,但是,他舍得放权,且善于用人。有这么几点就已是明君之相,不说中兴大梁,至少守成没有任何问题。”
瑞禾不解,“您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他顿了顿,又犹豫着道:“也不知是不是儿子想多了,我总觉得太子殿下好像对咱们家特别好。”
“这就是用人不疑。”辛一来道:“安哥儿你知道我最擅长做什么吗?”
瑞禾认真想想,点头道:“父亲擅长格物致道。您是打算——做这个?”
“没错。你也看到了,单是一个水泥就能对大梁有多少贡献,更不用说为父还能想出多少于国有利的东西。相比起朝堂上的贡献,我还是更擅长做这些。太子殿下思维开阔,为父琢磨着能不能从他这里着手,开设一个专门的地方做格物研究,名字我都已经取好了,就叫做皇家科学院。”
瑞禾都傻了,“可……您现在在工部不是挺好的。”
“好什么呀。”辛一来吐槽道:“光是这些文书都够让人头疼的,还有跟朝中上上下下的官员们打点关系,勾心斗角什么,我腻烦得很。”他也不是做不来,就是志不在此,与其在占着工部的实缺碍了儿子们的前程,倒不如早早脱身,若真能把那皇家科学院办好,说不定将来他还能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呢。
瑞禾还是有些不认同,摇头道:“太子殿下那边恐怕也不会同意。”
“他怎么会不同意?”辛一来信心满满,“太子殿下是最最通情达理的人。”
瑞禾看着他爹没吭声,心里头却暗暗嘀咕,就太子殿下对他爹的那依赖劲儿,能同意才怪了!
31|第三十一章
“我不同意!”徐庚万万没想到还没进京城就听到了这么震惊的消息,一时都傻了,待反应过来就立刻强烈反对,“可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当,不然好好的辛先生为何要辞官?您是不管我了么?”
他一着急,连仪态都不顾了,原本因为坐久了马车歪在榻上休息,闻言一骨碌就翻了起身,赤着脚从榻上跳下来,激动地拉住辛一来的衣袖,红着眼圈道:“辛先生别走,若是您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对,我改就是。”
辛一来哭笑不得,“殿下误会了,微臣并非要辞官,只是想另寻个更适合的差事。说实在话,微臣并不擅长朝堂上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对殿下也帮不上什么大忙。朝中政务,殿下尽可向几位阁老求助,无论是家父还是李阁老、钟尚书,都对殿下极为赞赏,若您有任何差遣,几位大人必然倾囊相助。至于微臣,原本就擅长格物致道,这些年来也一直潜心研究,私底下颇有些收获,假以时日必能有所建树,日后亦能为中兴大梁尽一份绵薄之力。若是禁锢于朝堂之上,难免被俗务缠身,哪有精力致力于格物之道。”
他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大堆,偏徐庚这会儿心神大震,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只顾着摇头不肯。
辛一来见他那可怜巴巴的模样,活像只被人抛弃的小狗,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感动,想想科学院一事也非一年两年能建成的,别的不说,海关这边起码得先组建起来,少说也得两三年的工夫方见成效,待每年朝中有了上百万两银子的进项,他凭此功劳方能在朝中立足,便是将来去了科学院,朝中官员也不敢小觑。一念至此,辛一来便暂时将话题岔开,准备另寻机会再与徐庚细说。
一行人终于赶在过年前回了京,辛府得到消息自是欢喜异常,玳珍和瑞昌甚至还亲自到城门外迎接,辛一来和瑞禾大老远瞧见他们姐弟俩,旅途的辛劳顿时一扫而光。
“这天儿多冷啊,你们怎么还出来了呢?”辛一来高兴地埋怨着,看看儿子,又看看女儿,欢喜得合不拢嘴,罢了才责备地道:“瑞昌是男孩子,出来迎一迎也就罢了,喃喃你一个姑娘家,大冬天的往外跑作甚?要是着凉了怎么办?女孩子家家的,要懂得爱惜自己。”
玳珍食指竖到嘴边朝他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压低嗓门道:“阿爹你小声点,别让太子殿下听到。不然,我就要暴露了,到时候治我一个欺君之罪怎么办?”
辛一来立刻配合地闭上嘴,神神秘秘地点头,“说得对,我们赶紧回去,千万别让殿下瞧见了。”结果话刚落音,徐庚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目光落到玳珍身上,表情立刻温和了许多,“是三郎来了?”
玳珍动作一滞,迅速地换上笑脸转身迎上前作势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徐庚赶忙制止道:“快别,我们之间何许如此多礼。”他和煦的目光在玳珍身上上下扫了一遍,面露意外之色,“才多久不见,怎么觉得你好像又长高了些?”
“没长高,长胖了。”玳珍怪不好意思地道:“一到冬日就格外惫懒,不想出门,成天躲在家里吃吃喝喝,才一个月就胖了好几斤。你若是明年春天再见我,恐怕就成圆的了。”
“胖点好,你先前还是太瘦了。”
他们俩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引得瑞昌不住地扭头看,又小声朝瑞禾道:“我与太子殿下也见过两回,也是从早上就在城门口候着,怎么他眼睛里头就跟没看见我似的,专挑阿珍说话。我看呐,他不会是早就晓得阿珍是个姑娘了吧。”
瑞禾沉着脸不吭声,辛一来耳朵尖,早听到瑞昌的嘀咕,笑道:“你别瞎想,太子殿下是什么性子我还不晓得么,最是藏不住心事的人,真要认出阿珍来了,就不是现在的样子。他跟阿珍说话是因为他俩熟络,跟你能有话说吗?”
瑞昌立刻噤声,瑞禾始终不发一言,目光沉沉地看着正聊得热火朝天的徐庚和玳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玳珍和徐庚终于叙旧完毕相互辞别,瑞昌到底没忍住,哼哼唧唧地道:“交情到底是多好,怎么有那么多话说?”
玳珍斜睨了他一眼,“你不会是在吃醋吧?”
“开……开什么玩笑。”瑞昌炸毛道:“又不是漂亮姑娘,一个大老爷们,我醋个什么劲儿?还不乐意跟他说话呢,我要说的东西他又听不懂。”他摆出一副自己很高深莫测的模样,表情特别傲娇。
姐弟俩没营养的话听得瑞禾很是头疼,扶着额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再看一眼端坐身侧明明一字不落全都听得真切,却表情平静的辛一来,瑞禾深深地觉得他爹真是淡定,这种淡然的风度他一辈子也学不来。
不过,当姐弟俩幼稚的的对话愈发地朝让人无语的方向发展时,辛一来也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阿珍来信不是说你们姐弟俩在研究织布机,现在做得怎么样了?阿爹可是一直都在期待你们把珍妮纺纱机给做出来的。”
“什么是珍妮纺纱机?”瑞禾立刻抓住了辛一来话中的问题,“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辛一来一愣,这才发现自己好像一不留神又说错了话,不过没事,反正马车都是自家人,小孩子也好唬弄嘛(瑞禾并不是……),于是他便将珍妮纺纱机的作用解释了一番,又道:“发明纺纱机的工人家里有个名叫珍妮的女儿,所以就取名为珍妮纺纱机。”
玳珍闻言兴奋异常,激动地道:“等我们的织布机做好了,也取名叫玳珍织布机好不好。”
“笨蛋!”瑞昌毫不留情地否决道:“这里又不是西洋,女儿家的名讳岂能随便示人,你以后还要不要说亲,要不要嫁人了?真要取名字,那也该叫瑞昌织布机才对。”
“对你个头。”玳珍不客气地拆穿道:“你要是有本事把织布机做出来我就不说什么,偏偏人家胡长锦比你厉害多了,眼下的进展大多是人家的主意。那织布机真要做出来,也轮不到你来取名字。”
瑞昌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又是尴尬又是难堪。他自幼就跟在辛一来身边学习格物,几个兄弟姐妹中就属他最聪明,瑞昌也自视甚高,没想到这次做起织布机来却被从不显山露水的胡长锦给压了下去,瑞昌顿时大受打击,而今又被玳珍毫不客气地提起,他愈发地心中不自在。
他一变脸,玳珍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道歉道:“二郎你别生气,是我不对,不该这么说你。你年纪小,又从来没有接触过织布机,自然会反应慢些,我也是气恼之下才一时嘴快胡乱说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要说玳珍的性子是真随了辛一来,生气的时候口不择言,一旦发现自己做得不对,赔礼道歉也很痛快,做小伏低的什么的对他们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瑞昌本就不是什么小心眼儿的人,听她这么一说,自己倒不好意思起来,小声道:“你也没说错,我表现确实不如胡兄,让他取名字才是对的。”
辛一来笑呵呵地道:“没事儿,回头阿爹去看看,说不定就能把这织布机的取名权给夺回来了。”
玳珍眼睛一亮,“阿爹的意思是,其实你知道要怎么做了吗?”她就知道她爹无所不能!
辛一来直摇头,“我可不敢打包票,毕竟没做过,不过原理还是懂的,回头多琢磨琢磨,你们也多尝试,总能做出来。对了,那胡家小郎君我也见过,瞧着斯斯文文不大说话的样子,竟然如此聪明?”
瑞昌连忙回道:“胡兄确实聪明,脑子里有许多奇思妙想,虽然不一定用得上,却十分有趣,儿子也吓了一跳呢。”
说实话,胡长锦在国子监并不算出众,无论诗文还是策论都是平平,能进国子监还是托了他是胡家长孙的身份,故国子监的生员们对他并不热络,就连瑞昌在胡长锦主动提出要来帮忙时还有些不情不愿呢,没想到一转头就被打脸了。不过瑞昌是个豁达宽厚的性子,不仅不嫉妒,反而为自己先前小瞧了他十分自责。
辛一来摸摸下巴,“这样的妙人一定要亲眼见一见才好。”
然后,他们一回府就听下人回报说胡家郎君又来了,瑞昌闻言下了马就往院子跑。
“还是在二郎的院子里。”宏叔道,说话时脸上有些异样的神情。辛一来的心中顿时生出不好的预感,“这胡家郎君可是出什么事?”
宏叔鬼鬼祟祟地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听说胡家郎君被祭酒大人赶出来了。”
“哈?”辛一来一拍脑门,这下可坏了,梁子结大了!胡祭酒跟他爹辛太傅一样都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他家织布机把人孙子都给勾过来了,胡祭酒肯定不会放过他们,说不定现在就在府里头憋什么大招呢。
“大爷,您看这要怎么办?”宏叔也知道此事可大可小,颇觉为难地道:“这眼看着就要过年了,难不成让胡家郎君在我们府里过年?”
辛一来也头疼,“那总不能把人给赶走吧。怎么一回京就给我出这么一大难题,哎哟我这脑袋痛得呀……”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往瑞昌院子方向走,打算和这位胡家大郎好好聊一聊。
忽然感觉自己好像成了青少年心理疏导医生呢。
32|第三十二章
让辛一来感觉意外的是,被赶出家门的胡长锦看起来十分平静,脸上完全看不出无家可归的悲伤和无措,他正专注地与瑞昌说着话,时不时地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图纸,而后露出沉思的表情。
辛一来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瑞昌和胡长锦都没有发现他,依旧聚精会神地说着话,直到辛一来轻轻咳了一声,瑞昌这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讶道:“爹,您怎么来了?”
“这才刚回来怎么就又开始忙了?”辛一来道,说话时胡长锦也转过身恭敬地向他行礼问安,又不好意思地道:“都是侄儿不好,一声招呼也没打就跑过来,惊扰世叔了。”
辛一来客气道:“不必多礼。你和二郎是朋友,本就该多相互走动,何谈惊扰二字。听说你们俩正在着手改制织布机,我听了之后心痒难耐,便过来看看,没打扰你们吧。”
瑞昌早就等不及了,连忙把辛一来拉到桌边,又将他和胡长锦画好的图纸递给他看,“阿爹您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和胡兄费尽了脑子才改动了这几处,又亲自试过了,快是快了些,可纱线总是容易断,也不知到底是什么缘故。”
“我看看。”辛一来接过图纸仔细地看了半晌,瑞昌期待地守在一旁,胡长锦似乎有些问题想问,可见辛一来专心致志地在看图纸,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书房里煮了茶,这会儿已经开了,咕咕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茶香在屋里蔓延。胡长锦看着脑袋凑到一起的辛一来父子,眸中闪过羡慕的神色。等了一会儿,依旧不见他们父子俩的动静,胡长锦便起身去给他们各倒了一杯茶。
热茶送到手边,辛一来低头接过,喝了一口,抬眸才发现竟然是胡长锦,赶紧道谢,又指着图纸上的某一处道:“何不试试将这里的纱锭竖起来,如此一个轮纺便可带动多个纱锭,比先前省事许多。还有此处,不如设为一个大转轮和一个小转轮,如此只需手摇大转轮,小转轮便能迅速飞转,速度便要快上好几倍。”
胡长锦微微一怔,瑞昌也急忙探过头来,“哪里?把纱锭竖起来,设大小两个转轮……啊,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胡长锦两眼放光,猛地抢过图纸,竟似完全不记得辛一来就在一旁,抓起手边的炭笔就开始画图。瑞昌则撒开腿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大声喊,“来人啊,快把隔壁的织布机给我搬过来。”
辛一来看着他们俩忙作一团,摇头笑笑,什么也没说地走了。辛一来决定了,不管祭酒大人在憋什么大招,他都通通接着,反正胡长锦这个弟子他是收定了。
话说,他一不留神好像已经预定了两个徒弟了。
徐庚这边,回宫后第一件事便是去给皇帝请安。鸿嘉帝也是头一回跟儿子分别这么长时间,虽说每日都有消息传来,可心中到底牵挂,听说太子回宫,原本正在与内阁大臣议事的皇帝陛下就开始心不在焉,几位内阁大臣见状也甚是好笑,相互使了个眼色后便知趣地告退。
父子二人许久不见,自有一番衷情要诉说,尤其是经历过两辈子的徐庚,对鸿嘉帝愈发地孺慕。父子俩腻歪了一阵后,才终于说到正事,徐庚也将天津码头的建设情况一一报与皇帝听。
此番跟过去的侍卫们大多是皇帝的人,这一个多月里发生的事他哪有不知,不过此时听得徐庚说起,皇帝又是另一番表现。
“好,你做得极好。”皇帝抚掌赞赏道,对徐庚在天津的作为皇帝很是满意,不说太子才十五岁,便是个成年人,恐怕也难以比他做得更细致周到了。
“我听说那水泥厂如今日入万金,不仅是天津,整个北方的商人全涌到城外要订货,连江南也有人听到了消息要北上,可是如此?”皇帝问。
“这传得有些太夸张了。”徐庚笑着摇头道:“厂子里生意是极好,订货的商客也多,不过厂子毕竟才刚建成,每日产出有限,且有大半都要供应码头建设,哪能都拿出来卖。而且辛侍郎事先叮嘱过,这东西想要在大梁推广就不能卖得太贵,不然成本太高,百姓觉得不划算就不买了。”
皇帝点头,“辛一来考虑得很是周到,倒是个能吏,和他父亲一样。”
提到辛一来,徐庚立刻想到他要“辞官”的事,顿时满肚子的怨气,撇嘴向皇帝告状道:“您可别夸得太早了,不然回头保准生气。”
“他做了什么把你气成这样?”皇帝笑呵呵地问,自从听说辛一来把水泥厂的收入全都投进了码头建设,自己分文未取后,皇帝就愈发地对这个年轻的侍郎另眼相看。朝臣中虽然也有不少廉洁奉公的,可似他这般数万贯的财物说舍就舍,还真是头一遭,不说朝臣,就连他这个皇帝都有些舍不得呢。
“他说要辞官!”徐庚气得脸都是红的。
皇帝闻言也甚是诧异,“好好的为何突然要辞官?难不成天津那边发生了什么意外?”
“也不是现在就辞,等海关建好再说。”徐庚气鼓鼓地道:“他昨儿跟儿子提了一回,说是有意研究格物之道,想奏请父皇开办一个皇家科学院,专攻格物致知,还说什么此举更能发挥他所长,愿为中兴大梁略尽绵薄之力。莫非他在朝中辅佐儿臣就不能为我大梁献力了么,真真地气人!”
他嘴里抱怨着,还一副气得要命的样子,可皇帝陛下是他亲爹,怎么会看不出徐庚虽然有些恼,却没有真的生气,甚至脸上还一副沾沾自喜的姿态,只差没写着“不愧是我看中的人,果然视功名利禄为粪土”了。
皇帝强忍住笑,正色道:“辛一来有此心实属难得,不过海关尚未建成,工部也还有一摊子事儿等着他收拾,此事尚需再议。”
徐庚这才松了一口气,又求着皇帝道:“父皇,若是辛侍郎来寻您辞官建什么科学院,您可千万不要答应啊。”
“若是工部的事都有了着落,此事倒也不是完全不行。”皇帝故意道:“辛一来既然有此心,相比于格物之道必有大见解,由水泥便可见一斑。他若再能做出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东西,筹建皇家科学院也未尝不可。”
徐庚顿时就急了,“这怎么能行?那孩儿怎么办?”
皇帝有些吃味地道:“辛一来又不是你的太傅,他去筹建皇家科学院关你何事,你着哪门子急?”
徐庚一时噎住,嘟囔了半天才小声道:“孩儿就是觉得与他甚是投机,难得朝堂上有如此实诚又能干的人,实在舍不得他离开。”
“他能去哪里?”皇帝没好气地道:“就算不做工部侍郎了,也照样留在京城。若是海关建成,如他所言朝中每年能有上百万两银子的入项,辛一来当居一大功,届时朝中必有赏赐。他便是去筹建科学院,势必也有两品以上的官衔,依旧要上朝议政,你若有事要向他请教,难不成他还能推辞不就?不过话又说回来,朝中官员各有所长,内阁诸位大臣在政务上谁不比辛一来要精干得多,你就不能请教他们,偏就瞧中了一个辛一来?”这辛一来是给他灌了什么*药了不成,怎么就一门心思地只看重他呢?
徐庚立刻发现了他爹语气中的酸味儿,赶紧上前来哄,涎着脸道:“孩儿说了父皇您可不准笑话。”
他顿了顿,红着脸小声道:“孩儿就是看中了他赚钱的本事。这些年国库一直不宽裕,父皇和钟尚书总是为难不已,孩儿也甚是担忧。辛侍郎别的不说,这赚钱的本领却是整个朝堂无人能及。虽有人说这只是小道,可孩儿却不认同,俗话说仓廪足而知礼节,若是百姓连饭都吃不饱,还说什么大道。孩儿想着辛侍郎管着工部好歹能替朝廷多赚些银子,日后遇着哪里有天灾*,父皇也不至于为了些许赈灾的银子焦头烂额。”
皇帝立刻就被他哄得高兴起来,“知道你最懂事了。”
“孩儿可当不起父皇的称赞。”徐庚特别不好意思地老实交待道:“其实孩儿私底下跟辛家小三郎合伙做生意,就是前段时间刚开张的万家乐超市,也不知父皇听说过没有。唔,辛家小三郎写信来说……生意挺好,赚了不少。”
皇帝哈哈大笑,“这京城里头谁家不做点小买卖,就连皇家也有不少庄子和店铺,更何况是你。赚了就好,省得以后朕担心你没银子话,还得三天两头地补贴你。”
徐庚顿时欢喜,“父皇您想要补贴孩儿也行啊,这银子嘛自是多多益善。”
“小财迷!”
父子俩说说笑笑,气氛十分温馨,直到殿外有宫人通报说二皇子求见,徐庚这才收敛了笑容,不悦地撇嘴,毫不遮掩地道:“讨厌鬼又来了。”
皇帝把脸一板,沉声道:“说什么呢,二郎是你亲弟弟。”
徐庚被他这么呵斥也不怕,依旧是一副不待见的表情,“我就是讨厌他,也不晓得消息怎么那么灵通,我才回宫多久他就得了消息,见天地跟孩儿争宠,不要脸。”徐庚早就摸清了他爹的脾气,倒也不怕被皇帝训斥,毕竟,皇帝陛下哪有不晓得他和徐隆不和的,不过他明明白白地说出来反而显得自己幼稚没心眼儿,而总是摆出一副兄友弟恭姿态的徐隆就被对比得虚伪多了。
果然,皇帝并没有生气,只是故意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点着他的额头道:“你这张嘴呀,以后可不准再这么说话了。”说话时心里也微微一动,太子回宫才一盏茶的工夫,徐隆居然就立刻跟了过来,消息传得也未免太快了,这后宫里头也该管一管了。
徐庚不高兴地噘嘴,不情不愿地回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