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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化的皇帝陛下》
作者:绣锦
1|第一章
长信宫后殿
夜已深,万籁俱寂。
太子殿下好静,又不喜人近身伺候,两个小内侍只得铺了褥子在殿外门口打地铺,其余的都在厢房。正迷迷瞪瞪地睡着,金子忽然听得殿内“啊——”地一声惊呼,他一个激灵便醒了,正欲低声询问,屋里又是“砰——”地一声闷响。
金子吓得骨碌跳起身,顾不得太子殿下白天的吩咐,一咬牙就开门冲了进去。
另一个内侍林里也跟着睁开眼,见状顿时急了,慌忙伸手去拽他,“你不要命了!”
长信宫上下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脾气,谁要是敢惊扰了他睡觉,少不得要领上几十板子,就他们这小身板,还不得把命都给送了。
林里到底还是慢了半拍,手刚刚碰到金子的胳膊,他就已经急匆匆地进了屋。
金子是前几日刚升上来的,先前只是院子里的粗使太监,负责每日院子里的洒扫粗活儿,因为识字入了内侍监李公公的眼,便将他调到了长信宫。先前林里还颇为忌惮,生怕被他抢了风头,待相处几日,才发现这人是个二愣子,一根肠子通到底,处事也不机变,林里便放了心。
到底是李公公送来的人呢,若是这么送了命——林里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可怪不得他。
金子一路小跑着进了殿,到了门口却不敢进屋,探着脑袋往屋里看了看。太子殿下不喜光,就连外间都不准点灯,里屋自然愈发地漆黑。金子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压低嗓门,紧张地问:“殿下,殿下您没事吧。”
“掌灯。”屋里传来太子殿下徐庚略显稚嫩的声音,那声音听着有些急切,仿佛和平日里不大一样,可到底哪里不同,金子也说不上来。说到底,他调到太子殿下身边也不过才几日的工夫,对这位传说中极难伺候的太子殿下并不算了解。
他赶紧燃了灯,快步进屋,赫然瞅见平日里高高在山、威严无比的太子殿下蓬乱着头发,抱着被子,一脸茫然地坐在地上。
刚刚屋里那一声闷响,莫非是太子殿下从床上摔了下来?
“殿……殿下……”金子吓得不轻,脸色唰地就白了,哆哆嗦嗦着上前问:“您可摔着了?奴婢这就唤人去请太医。”
“太医?不用了。”徐庚愣怔了一下,摇摇头喝止道,而后又蹙眉盯着金子上上下下地打量,脸上的表情十分古怪。
金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浑身上下都不自在,却又不敢躲开,低头缩肩站得像只鹌鹑。
“你是金子?”徐庚总算认出了面前细瘦的小内侍,脸上露出愈发怪异的神色,惊讶、怀疑、恐惧、愤恨……直到他的目光落到强上的影子上,徐庚这才猛地睁大了眼,扭过头来,不敢置信地喃喃出声,“你……还活着?”
金子两腿一软,“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他果然惹恼了殿下,这是要他的命么?
徐庚没看他,目光朝四周扫了一圈,认出这里是他曾经住过十多年的地方,心中愈发地肯定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虽然匪夷所思,可是,也并不是无法接受。以前逃亡的时候,辛先生就没少跟他说这些稀奇古怪的故事,什么借尸还魂,什么重生,什么未来世界,听得多了,徐庚甚至怀疑过辛先生是不是也是其中之一,不然,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惊世之才。
那么,眼下算是怎么回事?他这是……重生了?
斜眼瞅见金子还战战兢兢地瘫倒在地上,徐庚面色稍缓,忆及当年政变时金子的忠义,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温和下来,柔声道:“你傻跪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过来伺候!”
金子傻乎乎地“哦”了一声,赶紧踱到徐庚面前,壮着胆子问:“殿……殿下可有哪里不舒服?”
“把屋里点亮。”徐庚拢了拢被子,自个儿抱回床上,又漫不经心地问:“你今年几岁了?”
“奴婢刚满十五。”金子一边小心翼翼地回着话,一边飞快地把屋里儿臂粗的蜡烛全都点燃,原本漆黑的房间很快就被照得亮堂堂的。
外头的林里和几个内侍发现不对劲,也提心吊胆地跟了进来,被徐庚扫了一眼,顿时浑身冰凉,膝盖发软。
“都退下去,留金子在屋里伺候就行。”徐庚低声吩咐道。他的声音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平和——要知道,太子殿下的脾气可不大好,什么时候这么好言好语地跟内侍们说过话,可林里他们却无端地心里犯怵,倒比受了太子一顿呵斥还要紧张。
这到底是怎么了?
临出门前,林里忍不住看了金子一眼,天晓得这蠢货怎么忽然就入了太子的眼,真是气死人。
金子并不聪明,但胜在忠心不二,上辈子跟在徐庚身边十多年都不曾得过重用,最后却为了救他而死。若是换了以前,徐庚兴许完全不会把他放在心上,可经历过上辈子的背叛,而今的他早已不是十几岁懵懂无知的纨绔少年郎,治国还能说不拘一格,可身边伺候的人,却是忠心第一。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金子说了半宿的话,到天亮时早将金子肚子里的东西套了个干净,也知道了眼下正是鸿嘉九年,而他才刚刚过了十五岁生日。
虽然半宿没睡,徐庚却精神奕奕,天没亮就由金子伺候着起了床,用了早膳后去上书房读书。
他到得早,进屋的时候几个弟弟还不见人影,讲学的刘师傅坐在桌边慢悠悠地喝着茶,抬眼忽然瞅见他,眼睛都直了,愣了半晌才想起来给他请安,哆哆嗦嗦地道:“太……太子殿下今儿真早。”
事出反常必有妖,今儿太子殿下要找谁的麻烦?老天爷保佑可千万别冲着他来!
徐庚亲自将他扶起身,自寻了个座位坐下,和颜悦色地问:“今儿是哪几位师傅讲学?”
刘师傅局促不安地低下头,小声回道:“原本早上该轮到辛太傅的,不过今儿辛太傅身体不适,便让下官暂替。”
“辛太傅身体不适?”徐庚面色微变,脸露关切之色,扭头朝金子问:“你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太傅可曾请太医看过?”
刘师傅愈发地尴尬,不知道该怎么回他的话。辛太傅为什么告病,太子殿下岂会不知,明明是他把辛太傅气得借病告假,却来问他,难不成是故意的?
第一次跟到上书房伺候的金子对此却是一无所知的,闻言只是摇头,傻乎乎地回道:“奴婢不知。”他想了想,又难得机灵了一回,“要不,奴婢这就去太医院问问?”
“那快去吧。”徐庚挥挥手,把金子给使唤走了。
他并不担心辛太傅的身体,那老爷子自幼习武,体壮如牛,倒比他还结实些,当年他流亡在外,辛太傅一路追随,风餐露宿的也不见半点病痛,这平白无故的……徐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脸上表情顿时僵住。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辛太傅为数不多的几次病休,似乎都是因为被他给气着了!
难怪刘师傅一脸的欲言又止。
徐庚心虚地喝了口茶,决定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作者有话要说: 好的,我回来了^_^
2|第二章
由于心里头挂记着辛太傅,徐庚一上午都有些心不在焉,甚至没去找上辈子谋反篡位的二皇子徐隆的麻烦,徐隆只道他心里头藏了个大招,很是惴惴,一上午都不住地朝徐庚打量,一不留意,就被刘师傅瞅见了,挨了一顿批,气得脸都青了。
就这么过了一上午,上完课后,徐庚恭敬又客气地与刘师傅道了别,而后才慢悠悠地告辞离开。对于徐庚突然的举动,屋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刘师傅半晌都没回过神,直到徐庚的身影渐行渐远,他这才茫然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嘀咕了一句“太子今儿吃错药了?”
徐庚没心情去管别人怎么想,尊师重道是他上辈子最后几年养成的习惯,如果胆敢在辛先生面前耍横,就等着挨打吧——辛先生手里的板子可不是吃素的。
出了上书房,徐庚径直往谨身殿的方向走去。
最近北方大旱,皇帝召了几位内阁大臣商议政事,一不留神就到了午时。听内侍李禄说太子求见,皇帝这才惊觉已经到了中午,遂吩咐宫人摆饭,又让李禄把徐庚叫进来。
辛太傅告假的事早已报到了皇帝面前,只因这两日政务繁忙,皇帝才没空处理此事,听得徐庚自己送上门来,皇帝把脸一沉,准备给他点颜色看。谁料徐庚一进屋,话还没说,“噗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两眼通红地唤了声“父皇”,皇帝的火气嗖地一下就给浇灭了。
皇帝膝下六子一女,嫡出的唯有徐庚一个,皇帝重嫡庶,又与过世的皇后少年夫妻,十分恩爱,对徐庚自然也格外疼爱,几位皇子中,也唯有徐庚是他亲自带大的。
“你这又是怎么了?好好的哭什么,又被太傅骂了?”皇帝扫了几个内阁大臣一眼,几位大人俱是心神一震,全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徐庚怔怔地看着许多年不见的父亲,心中陡然酸涩。想起上辈子鸿嘉帝临终前的嘱托,徐庚愈发愧疚。在他上一世并不漫长的人生中,鸿嘉帝是唯一一个没有任何要求,无条件地对他好的人,而且真心实意没有半点虚假。可是,他却辜负了父皇的期望,他亲手从父皇手中接下了万里江山祖宗社稷,却没能好生守护,竟被老二抢去了半壁江山,虽然在辛先生的辅佐他一步一步抢回了属于他的东西,可是,终于还是功亏一篑,阴沟里翻船丢了性命,最后竟然连个子嗣都没有留下。一想到这里,徐庚的心中就满是懊恼和内疚。
“父皇……”徐庚低下头,将眼中的热泪逼了回去,再抬头时,脸上已然波澜不惊,“儿臣见父皇面色憔悴,心中担忧。还请父皇保重龙体,注意修养,切莫因小失大,也莫要让祖母和儿臣担心。”
徐庚陡然变得这般懂事,皇帝深感欣慰,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一旁的李阁老见状,连忙笑道:“太子仁孝,实在万民之福。”
皇帝心中欢喜,却故意板着脸道:“他呀,顽劣着呢,也就是孝顺罢了。昨儿还把辛太傅给气走了,若不是朕这两日忙着,非得狠狠训他不可。”
徐庚面露尴尬之色,“父皇,儿臣早就知道错了。昨儿一晚上都没睡好觉,想着要去给辛太傅陪个不是。没想到今儿去了上书房,才晓得太傅因病告假。也不知太傅是不是被气着了,儿臣心中十分不安,所以才特特地想跟父皇求个假,去太傅府里探望。”
太子如此尊师重道,皇帝陛下心中欣喜不已,自是无有不应,当即便点头同意,又仔细叮嘱他多带着侍卫,注意安全。徐庚则再三劝诫皇帝要保重龙体,如今秋意渐凉,早晚要注意加衣……云云,着实在各位内阁大臣面前秀了一把父慈子孝。
皇帝陛下十分满意。
…………
“殿下,前边就是辛太傅府上了。”
马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与徐庚同乘的太子詹事顾文不由自主地整了整衣帽。徐庚此次出宫带的人并不多,除了近身伺候的内侍金子外,便只叫上了太子詹事和十来位东宫侍卫。顾文今年二十六岁,是鸿嘉三年的探花郎,先是入了翰林,不久后又被皇帝看中点了他去东宫做太子詹事。
顾文兴许是书读得多了,性子有些呆,做事一板一眼,又不会阿谀谄媚哄徐庚高兴,所以上辈子的徐庚对他很不满意,只碍着皇帝的命令不敢作声,等到后来他一登基,没多久就寻了个借口把顾文给调得远远的。
现在一回想起这事儿,徐庚就想要抽自己一嘴巴子。太子詹事一职的重要性他父皇如何不知,既然指定了顾文,便自然有他的道理。且不说顾文个人的才学能力如何,毕竟上辈子他根本就没给过顾文任何施展才华的机会,但就顾文的身份而言,就已经实实在在的是一个大助力。
顾文是武英侯的老来子,武英侯府一屋子目不识丁只知道打仗的大老粗,偏偏就出了顾文这一个读书人,全家人都指望着他撑门面,稀罕得跟什么似的,就算顾文指鹿为马,武英侯府上下也绝对梗着脖子坚决地认为那是匹马。
皇帝把通向武英侯府的梯子送到了他手里,却又被他自个儿给糟蹋了,难怪辛先生总是骂他“没脑子的蠢货”,他还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蛋。
顾文和金子先下了马车,折身伸了手过来扶徐庚,徐庚摇摇头,撩起袍子麻利地跳了下来。
辛府门口没有护卫,侍卫上前去敲门,也不见有人应,顾文皱眉道:“莫不是不在家?”
“再等等吧。”
一行人耐着性子等了好半晌,大门后终于有了动静,“吱呀——”一声后,一个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的老伯从里头探了出来,疑惑地打量了众人一番,哑着嗓子问:“你们找谁?”
“请问可是辛太傅府上?”顾文连忙上前问。
老伯点点头,“你们是?”
“在下太子詹事顾文。”
老伯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目光落在徐庚身上,看了好一会儿才道:“请稍等,容老奴先去通禀。”就这样又等了一盏茶的工夫,老伯终于回来了,客客气气地将众人迎进了门。
辛府打扫得很干净,门窗纤尘不染,脚底的石板路被打磨得微微发光,游廊两侧的花木长得极好,郁郁葱葱、精神奕奕,就是府里头有些安静得过了头,这一路过来竟是连半个下人也没瞧见。
“府里其他人呢?”徐庚客气地问。
“大爷外放去了苏州,大奶奶和少爷们也都一起跟了过去。不过吏部已经下了文书,大爷他们过些日子就要回京了。”老伯看看徐庚,面露意外之色。本以为太子殿下是个嚣张跋扈、傲慢自大的坏脾气,没想到,看起来还挺平易近人的么。
提及辛先生,徐庚的心中微微有些激动,“辛先……那就好。还是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好。”
辛老爷子没躺床上,大大方方地坐在书房里等着,见了徐庚,冷哼一声欲行礼,被徐庚一把拉住,“太傅可莫要折煞我了。我今儿过来原本就是向您赔不是的,都是我不懂事,胡乱顶撞您,还把您气成这样……”
徐庚的脸皮早在上辈子就被辛先生暴风骤雨般的臭骂中锻炼了出来,赔礼服软的话说得一溜一溜的,辛太傅到底没扛住,很快就被攻下,一反先前的冷淡态度,拉着徐庚苦口婆心地说了有小半个时辰。
顾文生怕他又会不耐烦地翻脸,不想这位素来坏脾气的太子殿下竟然全程笑脸迎人,甚至还面露感动之色,心中难免狐疑,莫非太子殿下真的转性了?
从辛府出来,天色尚早,徐庚突发奇想地朝顾文道:“左右眼下闲着没事儿,就去你们家坐坐。”
顾文很是一惊,猜不透徐庚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他也不好拒绝,只得硬着头皮道:“家父这两日不在府里。”
“侯爷不在?”徐庚拍手笑道:“那正好!说老实话,我还真是有点怵他。正巧他不在,我也不必上赶着送上门挨骂了。府里老祖宗可在?我去给她老人家问个好。上回见她还是新年,老祖宗最近身体可康健?”
辛先生说过,做什么事都不能急于求成,有时候需要走迂回曲折一点,比如“妇女之友”的路线常常能达到意想不到的功效。
徐庚很满意他现在的相貌,十五岁的少年还没张开,脸上带着几分孩子气,撒娇卖萌都不违和。不然,真要他顶着一张三十岁的老脸跟一群妇女谈天说地,他还真的有点心理压力。
不过,现在的他哄起中老年妇女来真是手到擒来,顾家老太太刚开始还有些顾虑,说起话来恭敬客气,不一会儿就被徐庚哄得哈哈大笑,对他倒比对她几个大孙子还要亲切些。
顾家的几个小辈使劲儿地朝顾文使眼色,顾家老三忍不住凑到顾文耳边低声道:“不是听你说太子殿下不好相处么?哪里难处了,我就没见过比他更亲近温和的皇子了。都说二皇子礼贤下士、平易近人,有君子之风,跟太子殿下一比,二皇子就显得太做作了。”
如果徐庚知道自己不经意间又把老二黑了一把,一定会高兴得睡不着觉的。
顾家老祖宗一高兴,便言辞恳切地留徐庚用晚饭。徐庚二话不说就应了,又笑着道:“早听说府上有从巴蜀请来的大厨,做得一桌好饭菜,馋得我不行,老早就想着来府里蹭饭,又生怕打扰了府上,今儿可真算是得偿所愿了。”
顾老太太一脸慈爱地看着他,“殿下若是喜欢,以后常来就是。要是不好出宫,就跟文哥儿说想吃些什么,让文哥儿第二天给你带过去。”既然顾文已是太子詹事,顾家与太子早就是一条绳子上的了,所以顾老太太留太子用饭并没有顾虑。
徐庚欢欢喜喜地道了谢,又道:“那我可不客气了。”
3|第三章
徐庚临走前,又托顾文将顾家老三请了过来。
顾兴比顾文大三岁,虽然已是而立之年,性格却远不如顾文稳重。顾家一屋子全是武将,顾兴更是十七岁起就跟着武英侯在外头打仗,性子野惯了,压根儿就在府里头待不住。这几年边疆太平,顾兴一直在京城里猫着,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快猫出毛病来了,一听说徐庚找他,顾兴立刻兴奋起来,颇有些跃跃欲试。
“太子殿下找我有什么事?”顾兴拽住顾文,涎着脸笑嘻嘻地问:“四弟,你就给我先透点口风呗。”
顾文哪里知道,却不肯在顾兴面前露怯,绷着脸道:“有什么事,三哥一去便知。”
顾兴扁了扁嘴,“小四你这性子真是不可爱,真不知道太子殿下怎么受得了你。”话刚说完,就被顾文横了一眼,小眼神还挺凶。
徐庚知道顾兴的性子,也不与他拐弯抹角,寒暄了两句便道:“今儿特特地请了将军过来乃有事相求。”
顾兴连忙回道:“殿下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可千万别说什么求字,岂不是折煞了我。”
徐庚笑笑,“是这么回事。辛太傅独子辛一来原在苏州为官,不过近日已被调至京城,眼下应该已经在路上了。辛一来在苏州为官时锐意进取,做了不少利国利民的好事,自然也得罪了不少人,我怕路上有人对他不利。所以,才特特地请将军帮忙找人护送一程。”
顾兴闻言略有些意外,旋即便想明白了。太子殿下恐怕是从哪里得了准信知道有人要对辛家大爷动手,所以才会纡尊降贵地来请他帮忙。辛家大爷离京已有近十年,在顾兴的记忆里,那似乎就是个略显呆板的书呆子,何德何能能惊动太子殿下为他出面,不用想,那定是辛太傅的面子。
如此尊师重道的少年郎,朝堂间竟然还谣传说他傲慢自大、不敬师长,简直就是一派胡言,散播这种谣言的人一定居心叵测!
顾兴本着伸张正义的心态向徐庚告了一状,又拍着胸脯保证道:“只要殿下您一句话,下官就去把那些心怀不轨的小人揪出来。”
徐庚“呵呵”了两声,义正言辞地道:“不必在意那些流言,正所谓清者自清,朝臣们都长着眼睛,不会被那些谣传糊住了眼睛。”妈的,一定是老二那个心机婊给传出去的,那个混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想着给他抹黑,可别让他逮着什么把柄,不然,非得要那混蛋脱层皮。
顾兴一脸敬佩,“殿下果然心胸宽广,虚怀若谷。”心里却在埋怨着陛下把太子保护得太好了,这么单纯以后可怎么得了啊。
一番谈话后,双方都很满意。顾兴更是握着拳头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好好地保护单纯(呆蠢)的太子殿下,绝对不让那些图谋不轨的小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徐庚赶在宫门落锁前回来,一回长信宫,内侍刘福礼就赶紧迎了上来,“殿下您可算是回来了,奴婢等了一下午不见人,悄悄去问了人才晓得您出了宫。今儿太后娘娘那边来过来问呢,说您怎么没过去……”
徐庚瞥了他一眼,恨不得一巴掌扇他个大耳巴子。
刘福礼是太后所赐,今年十八岁,跟在徐庚身边已有四年。他脑子好使,人又机灵,上辈子徐庚把他当心腹,不想他竟然早就被老二收买了——更确切地说,他只是太后放在徐庚身边的一颗棋子,当年宫变时就是他里应外合打开了谨身殿的大门。
是的,上辈子的政变中,太后也在其中插了一脚,不然,老二也没那么容易登基。只不过,他登基没多久就跟太后的亲生儿子慧王狗咬狗,把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徐庚才得了机会反扑复辟。若不是他意外身死,想来京城早已在他的掌控中。
真是时不与我啊!
换了上辈子的徐庚,见了这叛徒怕不是立刻就要叫人把他拖下去砍了,不过现在的他可不是冲动妄为的性子了,“小不忍则乱大谋”,要是辛先生知道他如此冲动,非得要打他的手板不可。
当然,徐庚也没法给刘福礼好脸色,冷着脸没搭理他,低声与金子道:“还傻愣着做什么,赶紧跟进来伺候。”
金子傻乎乎地应了一声,偷瞄了僵着笑脸的刘福礼一眼,亦步亦趋地跟在徐庚身后进了屋。
刘福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自己怎么惹恼了徐庚。昨儿傍晚都还好好的,他不过是偷懒让新来的金子替他守了下夜,怎么太子殿下就忽然换了个人似的。莫非昨上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刘福礼心中琢磨来,琢磨去,一时心乱如麻,只想赶紧去寻金子问个清楚。偏偏金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徐庚身边,他怎么也找不着机会。思来想去,刘福礼便把林里给堵了。
“昨儿晚上?”林里摇头,“小的是真不知道发生过什么?就是听到殿里有些动静,金子一急就冲了进去,仿佛是太子殿下从榻上摔了下来,不过摔得不重,殿下没让请太医。而后太子殿下拉着金子说了半宿的话,也不知金子跟殿下说了些什么,殿下忽然就对他另眼相看了。”
他心里有些吃味,那金子才来了几天?人又憨憨的,一点机灵劲都没有,何德何能被太子看重,一朝就上了天,日后见了那小子,恐怕还得唤他一声“金爷”,真是不甘心。
刘福礼面露不悦之色,“他跟太子殿下说了些什么?”
林里哭丧着脸道:“这个小的可真不知道。小的就跟进去看了几眼,殿下不耐烦把我们赶了出来,一个字儿都没听见。”
刘福礼脸色渐渐阴沉,愈发地认定了金子在徐庚面前告他的黑状。
“真是咬人的狗不叫。”刘福礼恶狠狠地骂道。
到了晚上,徐庚依旧让金子守夜,又吩咐宫人在东暖阁外搭了个小床,“以后金子守夜就睡在这里。”他面色如常地吩咐道。
殿内的几个内侍全都变了脸色。这长信宫里谁不知道太子殿下的怪癖,晚上从不允许任何人在屋里陪侍的,今儿怎么忽然转了性,而且,这份殊荣没落在大红人刘福礼头上,反而被突然冒出来的金子拔了头筹。
刘福礼脸上有些僵硬,偷偷打量了徐庚几眼,见他压根儿就没往自己身上瞧一眼,心中愈发不安。究竟是哪个杀千刀的东西在殿下面前嚼他的舌根?若是被他知道是谁,非要让他看看刘爷的手段。
一夜无梦。
第二日早晨,徐庚又是头一个到了上书房,刘师傅虽然没向昨日那般惊吓过度,却也难免疑惑,私底下悄悄与另一位讲学的曾师傅道:“太子殿下这是转性了?”
曾师傅白了他一眼,“怎么,太子殿下就不能一心向学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刘师傅慌忙摇头否认,话还没说完,辛太傅进了屋,“你不是什么意思?”
曾师傅笑呵呵岔开话题,“辛大人来了,您身体可大好了?”
“原本也没什么事儿,跟太子殿下怄气来着。昨儿太子亲自登门赔礼,我这气一顺,今儿不就好了。”辛太傅说到此处还有些得意,“到底是陛下亲自教养大的,太子虽然娇气了些,本性却是不坏,至诚至孝,我大梁国未来有望。”
曾师傅和刘师傅默然。
前日是谁指着太子殿下破口大骂来着,当他们一个个全都是聋子瞎子呢。不过,谁让人家是太傅,他们只是个小小的讲学师傅呢,太傅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同样被徐庚惊到的还有几位皇子,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太子的吊儿郎当,忽然见他这般刻苦勤奋,几位皇子只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太阳能打西边出来吗?不能!那么太子一定在暗暗筹谋着什么阴谋诡计,所以,就连一向最爱与徐庚作对的二皇子徐隆也不敢主动去撩拨他,只绞尽脑汁地琢磨着太子的阴谋,以至于频频走神,被辛太傅叫起来臭骂了一通,然后被罚到门外站着去了。
徐庚心里头乐开了花,第一次觉得原来要对付老二并不是什么难事。他什么事儿都不用做,只需要好好表现等着老二出错就好。他是什么身份,老二是什么身份,他成天想着要把老二给斗下去,岂不是把自己拉低到跟徐隆一样的高度,难怪上辈子辛先生总骂他蠢。
徐庚越想越高兴,听起课来也愈发地认真,再加上上辈子他被辛先生揪着耳朵补过好几年的功课,多少有些见识,回答起问题来也说得头头是道,不仅刘师傅和曾师傅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就连辛太傅也捋着胡须连连点头呢。
做个好学生的感觉实在太爽了!
作者有话要说: 摸摸大家,这次歇得久了点,感谢大家还等着我^_^
女主还要几章才出来呢,女主爹的名字已经出来啦
4|第四章
话说顾兴得了徐庚的叮嘱,领了二三十个好手紧赶慢赶地南下,谁晓得半路上竟走错了路,好不容易追到济宁府官道,大老远就瞧见辛家众人已与来袭匪徒打成一团。
说起辛家家丁也着实悍勇,无论男女老少竟个个都拿着刀砍人,已然杀红了眼,无奈敌人实在太多,辛家这边只得连连败退。顾兴见状又是愧疚,又是愤怒,大叫一声,一马当先地冲了上去。
他带来的都是军中旧部,手里头个个都染过血,自非寻常人可比,不过几个回合便将匪徒们杀退。顾兴还不肯罢手,招呼属下一路追逐,硬生生又绑了十来个人回来。
“辛兄,我——”顾兴一脸愧疚地上前朝辛一来抱拳。
辛一来沉着脸点点头,挥手止住他的话,“顾老弟请稍等,我先去问个话。”他说罢眸光一凝,大步流星地走到俘虏面前,冷冷道:“说吧,谁派你们来的。”他握着把匕首,脸上面无表情,衣服上破了几道口子,袖口染了大片血渍,头发也披散着,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阴沉沉的杀戮之气。
顾兴有些傻眼,这还是他印象中那个古板固执甚至有些懦弱的辛家大爷吗?他身上的杀气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就连顾兴这种久经沙场的人见了也有些心中犯怵。
地上的俘虏还挺横,狠狠啐了一口,不以为然地道:“你最好把我们放了,要不然,没你好果子吃。”
“呵呵。”辛一来笑起来,嘴角勾了勾,眼睛里却一片阴冷,看得顾兴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到底是个什么鬼,辛家那有名的书呆子怎么忽然变得这么可怕了。
“好啊——”辛一来笑眯眯地说道,眼中却是阴冷寒厉,手中一动,匕首犹如闪电一般送到方才说话的那俘虏喉咙口。猩红的血忽然飚出来,辛一来侧身躲过,鲜血悉数溅在地板上,形成一大片突兀而鲜艳的血花。
谁也没想到他会忽然下此杀手,这么快,这么狠。就算是顾兴这种手里头沾了不少性命的人也从来没像他这样说杀就杀。随行的护卫都有些吓到了,一旁活着的俘虏甚至在发抖,顾兴发誓他听到了俘虏们牙齿上下打架的声音。
“下一个轮到谁了?”辛一来把沾满鲜血的匕首在旁边俘虏的肩膀上擦了擦,慢条斯理地问。那俘虏吓得浑身瘫软,险些没尿了裤子,一边大哭一边哀求,“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什么都说……”
顾兴觉得自己的活儿好像被抢了,他有点担心回京后不知道该怎么跟太子殿下交待。到得晚害得辛家死了几个镖师和护卫不说,辛太太黄氏还受了些轻伤,最后连审讯这种事儿还被辛家大也抢了去,顾兴越想心里头就越是憋得慌。
辛家大爷这是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成,怎么变得这么可怕?
他正想着,辛一来已经将擦干净的匕首收进了刀鞘里,转过身,斯斯文文地朝顾兴点了点,又诚恳地致谢,“今日多谢顾将军援手,若非将军赶到,我们一家人恐怕要命丧此地。救命之恩,日后定当回报。”
顾兴可不敢把这事儿揽到自己头上,连忙解释道:“辛大人不必客气,在下也是奉命行事。原本该早些赶到的,不想半途竟迷了路,才让这些杀千刀的东西伤了府里的护卫,等回了京城,我还得去向太子殿下请罪呢。”
太子?辛一来眸中闪过一丝异色,面上难掩意外,“太子殿下怎么会……”
太子如何得知他们会遇袭,而且还千里迢迢地使人过来救他,莫非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顾兴回道:“殿下说大人为官清正,得罪了不少人,恐怕有人对您不利,所以才委托我带了些兄弟来护送您一程。我原本还以为他多想了,没想到竟然真有人如此胆大包天,连朝廷命官都敢动手。”
“您不是听见了么,他们可是济南府守御所千总的人,我若是没记错的话,那位千总大人可是姓谢。”顾兴若有所指地笑起来。
他口中的谢家是当朝谢阁老府上,谢贵妃的娘家。谢贵妃膝下育有二子,分别是二皇子徐隆和六皇子徐行。六皇子年幼尚且不论,二皇子徐隆却仅仅比太子殿下小半岁,素来颇有贤名,再加上背后有谢家作靠山,在朝中很是有些分量,这也对生母早逝外家没落的太子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今日来袭的刺客是辛一来在苏州为官时得罪的乡绅花了大价钱请来的,寻常匪徒自然不敢应承这样的生意,偏那乡绅中有个姓蒋的与那位谢千总有些“交情”,谢千总背靠谢家,何曾把一个小小的辛家放在眼里,当即便应下,这才有了今日辛一来被刺的事儿。
见辛一来面带微笑不置可否,顾兴隐约猜到他许是动了疑心,当下也不便再解释,只是道:“先前我也总听人说太子顽劣,不堪大用,待见了真人,才晓得什么叫做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倒也不是我替太子说话,待大人回了府,见了辛太傅便知道了。太子殿下或许顽皮,为人却坦诚真挚,至诚至孝,不然,不消我说,以辛太傅的脾气,怎么也不会说他一句好话……”
辛一来笑笑,“原是太子殿下相救,我也是一时愣住了。等到了京城,必将亲自道谢才是。”至于心里头怎么想的,顾兴就不知道了。
“那这些人?”
辛一来脸上的笑容愈发森冷,“既然敢动到我头上来,就要承担起后果。留下一两个活口将来好上堂作证,余下的就全都杀了吧,总不能牵着一串葫芦去京里。”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把跪在地上的十来人全都判了死刑,顾兴的脸上抽搐了几下,愈发地觉得辛家大爷实在是太可怕了。
处理完这边的事,辛一来立刻换了张面孔往马车方向走,方才还阴霾漫天、杀气腾腾,一瞬间就春风化雨,柔情脉脉,口中还柔声问:“安哥儿,你娘的伤怎么样了?”
马车里麻利地跳出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来,低声回道:“父亲不必担心,只许些皮外伤,并不碍事。只是迅哥儿和寿哥儿惊到了,方才一直在哭闹,阿珍正哄着呢。”
“你妹妹可还好?”
少年郎面露微笑之色,“阿珍胆子可大了,方才还提着刀非要下来捅那刺客几刀呢,我好说歹说才把她拦下。”
辛一来得意道:“你妹妹可不是那些病怏怏的闺阁千金,她从小就胆大,去年还跟着我们一起打猎呢。”
少年郎:“父亲快上车吧,阿娘一直担心您。”
待辛一来上了马车,那少年郎又大步流星地走到顾兴面前行了个大礼,“大恩不敢言谢,顾叔日后若有差遣,瑞禾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兴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喃喃道:“你是瑞禾?都这么大了!先前离京的时候才七八岁呢,一下子就成了个大人了。你跟你爹长得不像啊。”辛一来勉强称得上相貌堂堂,但绝对不算俊美,偏这辛瑞禾却生得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举手投足间更是风姿卓绝,清雅俊逸,好一个偏偏少年郎。唔,据说辛太傅年轻的时候也极为英俊,所以钦天女帝才特特地点了他为探花郎呢。
辛瑞禾颔首而笑,“都说侄儿肖似家母。”
相比起辛一来人前人后截然不同的两副面孔,少年辛瑞禾就好相处多了,不仅始终笑意盈盈,而且柔声细语,言辞恳切,让人如沐春风。
不远处的马车里,辛玳珍掀开车帘往外瞅了一眼,小声与双胞胎弟弟瑞昌道:“大兄又在糊弄人。”
瑞昌仿佛完全没听到她的话,鼓着小圆脸向辛一来问:“阿爹可曾问清楚了是谁指使的?伤了我们家这么多人,可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说得好像自己多厉害似的。”玳珍掩嘴而笑,“方才是谁见了那些刺客吓得连动也不会动。平日里还总不肯叫我姐姐,今儿可知道谁长谁幼了吧?若不是我手疾眼快地拉了你一把,眼下你就该躺床上了。”
瑞昌脸上一红,喏喏道:“我……我就是愣了一下。”他拉了拉玳珍的衣袖,真心实意地谢道:“方才多谢你了。”
“嗯?”
“知道了,阿姐。”
玳珍这才满意。
“你们姐弟俩安静点。”辛一来一手抱着幼子,一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你们娘亲受了伤呢,让她休息。”
玳珍立刻捂住嘴,眨巴着眼睛使劲儿点头,压低了嗓门道:“知道了。”说罢,又朝瑞昌挤眉弄眼,“不准说话。”
黄氏略显疲惫地道:“我没事,就是一闭上眼睛都是血淋淋的场面,倒不如跟孩子们说说话,我心里头也舒坦些。”
辛一来闻言,又连忙吩咐玳珍和瑞昌陪黄氏说话。不一会儿,瑞禾也与顾兴寒暄完回了马车,与辛一来道:“顾叔还像以前一样直爽,让人心生亲切。”
辛一来嗤笑,“你上次见他还是十年前,倒还记得人家是什么脾性。”
瑞禾道:“依稀还是有些印象的。那会儿顾叔也才二十出头,他们同龄的人当中,只有他愿意陪着我们玩儿。”
黄氏也笑,“那些刺客突然冒出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大家的性命都要丢在这里了,没想到会遇着顾兴。他调到济南府了么?”
“说是太子殿下吩咐他过来接应我们的。”瑞禾皱了皱眉,面露狐疑之色,“也不知太子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莫非那谢千总身边还有太子的人?”虽说他人在苏州,可多少也听说过京中的传闻,太子殿下在朝中的口碑似乎并不怎么好,在瑞禾心里头,一直以为那是个草包,可今儿听顾兴说起,又觉得他似乎与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黄氏讶道:“这怎么还跟太子扯上了关系?”
玳珍插嘴,“管他怎么知道的,说到底,还是人家救了我们。若不是顾叔赶到,今儿我们一大家子恐怕都要没命了,如此大恩,只要记得回报就好。大哥若是疑惑不解,回头让爷爷找太子殿下问个明白就是。”
辛一来闻言顿时豁然开朗,点头笑道:“阿珍说得对,不管怎么说,人家可是救了我们一大家子人的性命,我竟然还怀疑来怀疑去,若是被太子晓得了,不定如何寒心呢。”其实也不怪他多疑,毕竟太子身份敏感,而此事又恰巧牵涉到谢家,辛一来就难免想多了。
无论如何,刺客总归不是太子派来的,这就行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学校运动会,我是主力选手,拿了一个团体第一哦^_^
5|第五章
“你果真瞧见了?”顾兴觉得他今儿好像在做梦,辛家大爷像变了个人似的不说,家里头几个小娃娃也都凶猛得很,辛瑞禾也就罢了,好歹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郎,文武双全并不稀奇,可刚刚属下竟然说,辛家那十二三岁个子都没长开的小姑娘居然也拿着刀子捅人——这都是谁教出来的!
“看得真真的。”副将黎鹏点头道:“属下也吓一跳呢,我们家的姑娘虽然也打小就舞刀弄剑,可谁也没有这么大胆子,也不知这辛家大爷怎么教的,属下可佩服得很。”
一旁的同伴打趣道:“那是你们家丫头没遇着这样的场面。真要是命都快没了,那也铁定会动手。”
顾兴摸了摸下巴,“辛家可是书香门第。”虽然世家大族都讲究个什么文武双全,可真正做到的又有几个,能勉强会骑射就已不易,更不用说拿刀子捅人,而且还是个姑娘!
顾兴忽然发现自己对辛家竟然一点也不了解。
不过,如此说来,太子殿下会对辛家大爷如此感兴趣也就不奇怪了。
他们一路护送着辛家众人到京城外十里坡后才告辞离开,辛一来备了厚礼呈上,顾兴并未推辞。
…………
辛太傅跟儿子的关系一向不怎么好,自然不会纡尊降贵地亲自到码头来迎,守在城门口的是辛家的老管事宏叔,大老远地瞅见了甲板上的辛一来,激动得使劲儿挥手。
“大爷您可算是回来了。”宏叔眼圈发红地拉住辛一来的手,“这么多年不见,大爷瞧着富态了些。”
辛一来眸光微闪,不高兴地扫了宏叔一眼,又悄悄吸了口气收了收腹,让自己看起来显得苗条又挺拔,“哪有,就是早上吃多了,把腰带松了松。”他果断地转移话题,朝几个孩子招手道:“都过来见见宏叔。”
宏叔见这几个孩子一个比一个精神,顿时喜出望外,“少爷们都这么大了,长得可真俊。哎呀,这要是路上遇着,可真是认不出来。”
说话间,黄氏领着双胞胎走了过来,宏叔见状,愈发地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高兴得连话都不会说了。
离开京城十多年,不说玳珍兄妹几个,就连辛一来都觉得一片陌生。这一路行来,只见大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倒比苏州城还要热闹几分。
瑞昌一改往日的老成古板,好奇地掀开车帘东张西望,两只眼睛亮晶晶的,终于有了些少年郎该有的样子。双胞胎弟弟倒是乖,上了马车就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不一会儿就呼呼地睡着了。
辛家府邸是先帝所赐,不算大,地段倒是好,紧挨着宫城西,距离皇宫西门不过一刻钟的路程。辛家老太太早逝,辛太傅没有另娶,只守着一儿一女将他们抚养成人,大女儿远嫁在太原,辛一来又外放了十年,原先府里的一些下人大多被辛太傅放了出去,而今家里头拢共才二三十个下人,煞是冷清。好在黄氏能生,竟接连给辛一来生下四子一女,家里头顿时就热闹起来,宏叔见后头随行伺候的一长串仆从,高兴得一个劲儿地傻笑。
因提前得了辛一来的信,宏叔早就使下人把府里内外全都打扫干净,又将辛家夫妻出京前住过的碧萝院修葺了一番,床单被褥通通换上了新的,厨房也备好了吃食,听得辛一来等人进了府,便赶紧收拾着准备上饭。
辛一来却不急着用饭,进屋稍事休整,便唤上几个孩子去正屋给辛老爷子请安。
辛老爷子今儿沐休,早上天没亮就起了,先在院子里打了一套拳,用了早饭,而后便一直窝在书房里看书,连面都没露。上午宏叔去问了几次要不要使人去码头迎接,辛老爷子始终不吭声,罢了还恼怒地骂道:“他回来就回来,哪儿那么多废话。又不是什么大老爷,难道还让老子去接他不成。”
宏叔便不作声了,偷偷瞥了一眼老爷子手里的书,早上他进来的时候老爷子看的就是这一本,现在还是这本,连页都没翻过……
好不容易熬到辛一来回府,辛老爷子愈发地别扭,听得院子外头热热闹闹的动静他也不肯出来,躲在窗户后时不时偷看了几眼,听到院门口有动静,就一溜烟地蹦回书桌前坐着,装模作样地拿着书看。
“老爷,大爷和娘子和小少爷们来给您请安了。”宏叔跟在辛老爷子身边几十年了,哪里不晓得他的脾气,到了门口并不进屋,只弯着腰恭声说话。
辛老爷子咳了一声,想摆出一副冷淡的神情来,可思及门外十年不见的孙子孙女,还有从未见过的俩双胞胎小孙子,脸上怎么也收不住喜色,装模作样地回道:“叫他们进来吧。”
辛一来忍住笑,绷出一张严肃脸,领着孩子们进了屋。
待父子几人行完礼,辛老爷子脸上的笑容就愈发地藏不住了,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两只眼睛不知道看谁才好。几个孩子都长得像黄氏,模样格外俊秀,那通身的气派风度,京城里的世家子弟可没几个比得上,就连将将两岁的瑞辰和瑞鑫看着也比同龄孩子聪明伶俐——当然,这都是辛老爷子的想法。
辛老爷子还想装一装严肃,瑞辰和瑞鑫已经自来熟地往辛老爷子膝盖上爬了,嘴里“爷爷”长,“爷爷”短地唤着,亲热又不淘气,辛老爷子的心都化了,也忘了准备了许多天的训话,挥挥手把辛一来赶了出去,“别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辛一来哭笑不得。
到了晚上,辛一来这才逮着空儿把路上遇着劫匪险些丢命的事说与辛老爷子听,闻得是太子使人救下了他们,辛老爷子亦面露惊讶之色,“竟是太子殿下?”
辛一来道:“正是。”他顿了顿,又问:“太子这边,不知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辛老爷子皱眉,“哪有什么章程,太子仁孝,又一向没有城府,想来是从哪里听说了消息,又怕作不得准,才请动了顾家人帮忙。回头你备份厚礼给太子和顾家送过去,以示感谢就好。”
辛一来看着一脸淡然的辛老爷子,只觉得脑门的青筋突突地跳,这脑子里一根筋的大爷到底是怎么当上太傅的?当今圣上就不怕他把太子殿下教傻么?
不管辛一来心里头怎么腹诽,脸上却还是一副受教的表情,郑重其事地应下后,又与老爷子胡乱地说了些有的没的,这才告辞回屋。走到门口,辛老爷子忽然想起什么又将他叫住,道:“瑞禾打算几时下场?”
“他年岁尚轻,倒是不急。儿子的意思是让他多历练历练,等下一科再说,到时候名次也好看些。”
辛老爷子满意地点头,捋了捋下须,又道:“这样也好,先去国子监读两年书,平日里我也能指导指导他。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将来说不准还能考个状元回来呢。”
辛一来僵着脸挤出笑容,“父亲日理万机,平日里连休息的时间都不够,就别在瑞禾身上浪费了。那孩子功课一向不错,人也自律,有儿子看着,必然不会出错。”虽说瑞禾已经心智成熟,不会轻易被人洗了脑,可凡事都有万一,若他真被老爷子□□成忠肝义胆的“好男儿”,辛一来可就不知找谁哭去。
辛老爷子不悦地白了辛一来一眼,“就你那学问,还看着瑞禾?那文章是好是坏,你能看懂吗?可别耽误了孩子!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每逢我沐休,就让瑞禾来书房跟着我读书。”
“儿子也是正经的两榜进士,怎么就看不懂了。”辛一来小声嘀咕道。
辛老爷子哼道:“二甲倒数第三还有脸说,丢人不丢人。滚吧滚吧——”
辛一来只得悻悻地出了门。
回了碧萝院,辛一来便向黄氏一通抱怨,又道:“这老爷子我是真不知道说他什么好,一把年纪了,一点政治敏感都没有,亏得当初我坚持把瑞禾带去了苏州,不然,说不定成了个迂腐刻板的小老头。”
黄氏嗔怪道:“在家里头还乱说话,也不怕被孩子们听了去。那到底是长辈,你好歹也恭敬些。”
“我哪里敢不恭敬。”辛一来笑道:“你是没瞧见,我跟老爷子说话的时候都是弓着腰的,生怕他一怒之下又要打我。”
他和黄氏穿越来的时候正是十年前,那会儿辛家大爷跟老爷子闹别扭,生气地求了人谋外放,直到吏部的文书都下来了老爷子才晓得,一怒之下打了他二十板子。辛一来初来乍到的还没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就挨了顿打,伤还没好呢,就被逼着去苏州赴任,他两辈子加起来都没吃过这种苦头,真是比窦娥还冤。
辛一来上辈子是军校教授,研究枪支弹药的,在圈子里颇有名望。世人都说大学是个象牙塔,其实也不比外头单纯许多,若是无欲无求当个纯粹的讲师自然是简单,可想要往上爬,只一门心思地上课搞学术也是不行的。不然,上头不拨钱,什么研究也没法做,辛一来年纪轻轻地就能升上教授,手段自然不差,只是陡然被扔到古代,太多的不适应,光是学习说话行文就花了许久的时间,再加上膝下突然多了几个孩子,从未生儿育女的夫妻俩也生出许多责任感。
这又是适应新环境,又是教养孩子的,一来二去足足十年,辛一来也没什么心思去做大事业,好在这些年来苏州官场还算太平,他名声又不错,竟然接连高升,而今更是一纸调令回了京。
“便是老爷子要打你那也没办法。”黄氏劝道:“谁让你是他儿子呢。”虽然辛一来嘴里抱怨着,可黄氏知道,他对辛老爷子一直心怀愧疚,说到底,他们夫妻俩毕竟是占用了辛家大爷夫妻的身体,这十年来又多少借着辛家的名声,不然,他在苏州的日子不会如此好过。
辛一来叹了口气,“好在安哥儿大了。”
黄氏也笑,“那孩子心里头明白着呢,聪明得连我都猜不透。”
6|第六章
辛家回京时足足拉了十几辆马车的行李,光是玳珍的衣服鞋子就有一整车,其余的衣料布匹数不胜数。苏杭盛产丝帛,黄氏又善经营,在城里开了个铺子专做女人小孩儿的生意,几年时间铺子开遍了整个苏州府,赚得盆满钵满,直让辛一来佩服不已。
当然,辛一来也不是不会赚钱,身为军工博士,要整点什么肥皂、玻璃实在轻而易举,只不过江南官场十分复杂,他又不是个土著,说话写字都要从头开始学,忙得焦头烂额,故初到苏州时十分低调,一边努力地适应官场,一边还要管教孩子,哪有时间和精力去折腾这些事儿——毕竟他手里头又不缺钱花。对于女人养家什么的,辛教授可是一点心理压力也没有。
去年的时候,自家庄子里倒是把香皂、玻璃这两样小玩意儿给做了出来,但考虑到自己可能要调走,而他与那苏州知州又有些合不来,到时候人一走,这生意恐怕就不好做了。思及如此,小心眼的辛一来便决定等回了京再说,不过,自家用的还是有的,对外只称是从海外花了大价钱买来的,还特特地运了一些送到京里孝敬辛老爷子,结果却被辛老爷子写信臭骂了一通。
“趁着天气好,把衣服都拿出来晒晒,省得发霉。冬衣和皮子晒在这边,丝绸的料子就晾在树底下,一个时辰后记得收回去……”玳珍煞有其事地指挥着丫鬟们整理箱笼,一样样地把从苏州带来的宝贝们放到博古架上。
说话时,瑞禾和瑞昌进了院子,身后跟着三四个仆从,各端着盆花草。
玳珍立刻扔下手里的东西迎上去,欢喜道:“还是大兄对我最好,晓得我喜欢兰花,这么快就找了几盆送过来。”
瑞昌撇嘴道:“你眼睛里只看得见大兄么,还有我呢。巴巴地过来献殷勤,连个好字都讨不到,真是气人。”
玳珍笑眯眯地挽住瑞昌的胳膊道:“我们俩谁跟谁,何必说得这么见外。”
瑞昌眨了眨眼睛,“你上回不是说从书铺里淘了个孤本册子,既然不见外,就把它给我可好?”
玳珍瞪大了眼,指着他道:“你这芝麻馅儿包子,真是狡猾狡猾的。”平日里装得就跟个迂腐古板的小书生似的,关键时候就露出真面目。
“那你到底给不给?”瑞昌拽住玳珍的胳膊不松手,涎着脸撒娇,“阿姐阿姐——”
玳珍顿时被他叫出了一身鸡皮疙瘩,抱着胳膊哆嗦道:“求你别这么说话,我给你还不成吗?”
瑞禾噗嗤笑出声来,摇头道:“可千万别让祖父瞧见你这没脸没皮的样子,不然,非得挨顿打不可。”
“我又不傻,怎么会做这么没脑子的事。”瑞昌欢欢喜喜地冲进玳珍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了一番,不一会儿就满头大汗地拿着本小册子出来了,高兴道:“还是阿姐够义气!”
“那是自然。”玳珍仰着脑袋得意道:“以后你就跟着我混吧,吃香的,喝辣的,想要什么有什么。”
瑞禾斜睨了她一眼,责备道:“都是从哪里学来的黑话,跟个土匪似的。”
玳珍笑道:“大兄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此番回了京,我可不似以前在苏州那般逍遥,祖父在家里头看着,我连出门都不敢呢。”
瑞禾可一点都不信她会如此老实,哼道:“你若是真能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十天不出门,我输你十两银子。”
“我也赌十两银子!”瑞昌生怕落下了他,赶紧道。
玳珍却根本不上当,“我才懒得跟你们打赌呢。祖父十天才沐休一日,只要他不在,我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昨儿晚上还跟母亲说好了,过两天就去给外祖请安呢。”
大梁朝民风并不保守,早些年钦天女帝在位的时候女子还能上朝为官,而今才过去了不到三十年,虽然女官已不多见,但抛头露面的也不少,尤其是未出阁的少女,每个月总有些机会出来走动见见世面,省得日后嫁了人露怯。
“那你还装什么可怜。”瑞昌撇嘴,想一想,眼睛又亮起来,“我们什么时候去外祖家?”
“阿娘只说了带我一起,谁要你同去了。”玳珍故意捉弄他道。
瑞昌把胸一挺,“外祖母可喜欢我了。”
瑞禾不由得失笑,“你离京那会儿才将将两岁,却还记得外祖母喜欢你,真是难得。难怪人家都说辛家二郎是个神童。”
瑞昌脸一红,“外祖母信里说的。”
瑞禾见他小脸通红有些不忍,便不再逗他,转而与玳珍道:“从明日起我和瑞昌就要去国子监读书,你一个人在家里不要淘气。母亲将将回来,府里头还有一大摊子事儿等着她处理,迅哥儿和寿哥儿又小,你多看着些,等一切安顿好了再出去。京城可不比苏州,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你切记要小心行事,出门定要多带些人手……”
他在几个兄妹面前颇有威望,又难得啰嗦一回,玳珍不敢不听,俱一一应下。
兄妹三人说了一会儿话,直到黄氏身边的胡嬷嬷过来请玳珍,说是府里来了客人,黄氏唤她去见客。
“单单就唤了我一个?”玳珍颇觉意外,“是什么客人?”
胡嬷嬷回道:“是本家的谢太太和七娘,娘子幼时见过两回的。”
玳珍依旧一头雾水。倒是瑞禾想了起来,“是泰州那一宗的九婶娘吧,我记得离京前九叔正好赴京赶考来着。”辛家自瑞禾□□父起分宗,与泰州本家早已没了什么往来,关系十分冷淡,直到早些年泰州那边的九爷亲自登门,两宗的关系这才稍稍缓和了些。
胡嬷嬷点头道:“正是,九爷而今在京兆尹衙门,一家子都搬到了京城,就住在南四胡同。”
瑞禾心中一动,正所谓东富西贵,南贫北贱,辛九爷一家住在南四胡同,可想见日子过得并不富足。胡嬷嬷只提到他在京兆尹衙门做事,却不说其官职,定是职位不高,由此见辛九爷十有八九未能高中,不然,近十年过去,也不至于住到南城去。
“既是自家亲戚,怎么不叫大兄和二郎一起?”玳珍狐疑地问。胡嬷嬷笑道:“仿佛是来了贵客,老爷叫了大爷过去。太太说恐怕一会儿还要来唤大郎和二郎,所以让二位郎君先准备着。”
瑞昌眼睛一亮,“什么贵客,神神秘秘的。”
胡嬷嬷只是笑,“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话刚说完,宏叔就气喘吁吁地走了进来,大老远瞅见瑞禾兄弟俩,赶忙招手道:“二位郎君安好,家里来了贵客,郎君们赶紧去换衣见客。”
瑞禾点头应下,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了下来,笑着朝宏叔道:“瞧您急得满头大汗的,到底是什么样的贵客,莫非还是太子殿下不成?”
宏叔一怔,喃喃道:“大郎怎么知道的?”
瑞禾笑而不语,伸手拉了瑞昌一把,“别傻愣着了,难不成还让太子殿下久等?”这太子殿下三天两头地往辛家跑,到底是想做什么?老爷子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傅,早就是太子船上的人了,实在不需他如此费尽心思地讨好才对。
兄妹三人分了两处,玳珍这边就显得轻松许多,因是自家亲戚,不需太多礼节,玳珍换了身便装,梳了双环髻便过来了。
虽然瑞禾说她与这位九婶娘见过面,可都是十年前的事儿了,那会儿她才两岁,哪里记得什么。进了花厅,玳珍一眼瞅见两个陌生面孔,一个是容长脸的妇人,瞧着比黄氏大几岁,气色却不大好,脸上蜡黄蜡黄的,似乎身体抱恙。另一位则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大眼睛尖下巴,模样十分标致,只是衣饰妆扮略有不及。
“囡囡快过来。”黄氏一见玳珍进屋,赶紧笑着招手道:“快过来见见你九婶娘,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还有七娘子,你得唤她七姐姐。”
玳珍笑眯眯地进屋朝谢氏行礼问安,谢氏连忙颔首,略显局促地赔笑道:“大娘子都长这么高了,模样真是好看。”
辛七娘也抬眼看看玳珍,见玳珍看她,慌忙挤出一丝笑容。
辛七娘似乎有些内向,一直低垂着脑袋不爱说话,玳珍绞尽脑汁地使劲儿地想调动气氛,巴拉巴拉地说个不停,辛七娘始终只嗯两声,玳珍也没辙了,干脆让丫鬟小稻上点心,算是尽了地主之谊。
谢氏也非巧言令色之人,干巴巴地说了几句恭维话后就有些不知所措,想了想,又问起回程路上可还顺利。
黄氏可算是找到了话题,添油加醋地把遭遇敌袭的经过说与她们听,只略过了顾兴的身份,说是被闻讯而来的官兵所救,直把谢氏吓得一脸煞白。辛七娘也目光微动,连连朝黄氏和玳珍看过来。
东拉西扯地聊了一阵,谢氏终于拉着辛七娘告辞离去。
玳珍端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汤润了润嗓子,道:“这个七姐姐实在闷得很,我口都说干了,她也不作声,仿佛我一个人在唱独角戏。”
黄氏皱眉道:“我记得她小时候还挺活泼伶俐的,怎么就变成了个木头人。”
“我看她们似乎过得不大好,衣服首饰看起来光鲜,式样却老旧得很。到底是亲戚,要不要帮衬帮衬?”
黄氏摇头道:“她们不曾开口求助,这无缘无故的,我若是送了银钱过去,岂不是让她们没脸。好事没做成,说不好还得通埋怨。你九叔好歹还有份差事,不至于养不活家里的儿女,也就是日子清苦些罢了。”
玳珍也觉得自己想得有些简单了,汗颜地在脸上拍了一把,道:“阿娘说得对,我太想当然了。”
“我们与泰州那一支到底是分了宗的,你祖父对他们一向不冷不热,我们何必巴巴地凑上去惹你祖父不高兴。而且,俗话说得好,救急不救贫,升米恩斗米仇,他们若实在过不下去了,我们出手帮个忙还好说,眼下不过是落魄些,好歹身边还有下人伺候,这京城里多少人家还羡慕他们呢。”
玳珍连连点头,“是我不对,女儿受教了。”
她轻轻拽了拽黄氏的衣袖,压低嗓门作出一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娘亲,我听说太子来府里了。”
黄氏斜眼瞪她,“你管这些做什么?”
“好奇嘛。”玳珍心里直痒痒,像有只猫爪子在轻轻地挠,“太子长什么模样?以前老听说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等回了京,又听说他浑身都是优点,能不奇怪吗?祖父把大兄和二郎都叫了去,是太子要见他们么?”
黄氏揉了揉太阳穴,“我也没见过他,哪里知道这些,回头你去问安哥儿就是。”嘴里这么说,心中却也难免好奇,来大梁朝这么久,见过最大的官就是自家老爷子,十分地有“派头”。不过,听说那位小太子三天两头地被辛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想来也气派不到哪里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人物关系,我简单地说一下哈。
辛家:辛太傅(辛老爷子)——辛一来、黄氏夫妻(穿越来的)——四子一女:老大瑞禾(安哥儿),龙凤胎玳珍(囡囡)、瑞昌、双胞胎瑞辰、瑞鑫(迅哥儿和寿哥儿)。
瑞禾和龙凤胎都是之前辛一来夫妻生的,后来的双胞胎是穿越后夫妻生的。
~~~~(>_<)~~~~,好像很复杂的样子
皇帝家:皇帝陛下(鸿嘉帝)——六子一女:太子徐庚(重生,生母早逝)、二皇子徐隆(生母谢贵妃)
7|第七章
辛府的书房里,太子殿下正与辛太傅说得热闹。辛一来自进屋向太子道过谢后,便眼观鼻,鼻观心,杵在一旁作高深莫测状,心里头却是早已惊讶不已。
徐庚最近总往辛府跑,每一回都能找出点冠冕堂皇的借口,这次却是借着向辛太傅讨教功课的名号来的。太子殿下如此敏而好学,辛太傅简直是心花怒放,虽然太子问的问题有些离经叛道,但是,只要他好生教导,太子殿下定能迷途知返哒。
“自古士农工商早有定论,商人无利不起早,最是狡猾悭吝,为了些蝇头小利什么事都敢做,自然要严加管束。太子殿下可万万不能为他们所惑……”辛太傅听得徐庚说起经商之事,惊得出了一身冷汗,连忙打断他的话,义正言辞地劝道。
徐庚的目光在辛一来脸上扫过,面上故意露出迷惑之色,“正所谓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无论匠籍还是商籍,都是我大梁的子民,为何要分个三六九等?商人们固然爱钱,可我以为这并无不妥,世上谁不爱钱,就算是父皇也总是操心国库的银子不够用,更不用说朝中群臣了。正所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只要那些商人们遵从国法,不背道德,又何必因此而横加指责?”
“太子殿下万万不能——”辛太傅顿时就急了,正欲苦口婆心地再加劝说,一旁始终安安静静装背景的辛一来忽然开口插话道:“微臣以为太子殿下言之有理。”
“你——”辛太傅大怒,他在太子面前还需苦口婆心讲究个方式方法,可对着自己儿子就没那么多讲究了,老爷子身手了得,从座位上一蹦而起,挥起拳头就朝辛一来招呼了过去,“你这逆子,这儿有你说话的地方吗,赶紧给老子闭嘴。”
老爷子动作虽快,可辛一来也不是吃素的,说话的时候就已经防备着了,眼见着老爷子要扑过来打人,辛一来“哧溜”一下就躲到了徐庚身后,嘴里却还不肯示弱,“好好的说话不成么,您怎么动不动就打人?还是太傅呢,也不怕教坏了太子殿下。”
徐庚强忍住笑,拉架道:“太傅莫要发怒,原本也只是我随口说的,当不得真。”
辛太傅不好抹了徐庚面子,重重地哼了一声,瞪了辛一来一眼,这才坐了回去,又喝道:“你给老子滚出去,别在屋里碍眼。”
辛一来可不敢再跟老爷子作对了,赔笑两声,又朝徐庚作揖告退。
虽然把儿子赶走了,辛太傅心里头依旧窝火,好在瑞禾和瑞昌赶过来解了围,又好生地展示了一番真正书香门第的气度,辛太傅这才好受了些——可不能让太子殿下以为他府里头都是辛一来那种货色!
徐庚今儿本就是冲着辛一来来的,见辛太傅把人赶跑了也不急,耐着性子与老爷子谈天说地了一阵,又和瑞禾、瑞昌说了会儿诗词歌赋,这才起身告辞。辛太傅还欲送出府门,被徐庚拦住,“我本是微服出宫,太傅当我是普通弟子就好,实不必如此多礼,不然,日后我可不敢随便登门了。”
他近日来得频繁,除了第一次辛太傅亲自送到门口,其余两次都只送到了院门外,听得徐庚如此说话,辛老爷子自然不再坚持。瑞禾瑞昌兄弟倒是一路相随,待他们出了院子,徐庚却不急着出府,和颜悦色地朝瑞禾道:“不知辛先生住在哪处?”
瑞禾闻弦歌而知雅意,略一犹豫,便领着徐庚去了辛一来的书房。
徐庚与辛一来在书房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仆从们都被打发得远远的,连茶水点心都是瑞禾在一旁伺候。当然,这事儿机密得很,府里头除了瑞禾瑞昌两兄弟外,便只有黄氏知晓——这要是被辛太傅知道了,得出大事!
徐庚赶在宫门落锁前才回宫,进宫后便径直去了太极殿。
“今儿又去辛太傅府上了?”皇帝陛下有些吃味,辛太傅那迂腐又暴躁的老头子到底有什么好,怎么就让太子死心塌地的,白日里听了一上午的课不够,还巴巴地出宫去寻他说话。有什么问题,他这父皇难道回答不了么?他的学问也不差。
徐庚可猜不到他爹的心思,笑着回道:“是的。太傅年岁大了,精神一年不如一年,不然,先前也不会总是告假,也不知他还能教我几年。”
那老头子可精神得很!皇帝陛下心里哼道,前儿早朝的时候跟人家吵得吹胡子瞪眼,还气势汹汹地仿佛要打人,就那精神头,少说也有二三十年好活。
“都聊了些什么?”
徐庚苦笑,故意叹道:“太傅的脾气实在太暴躁了。父皇也知道,孩儿喜欢看些闲书,脑子里总有些天马行空不着调的念头,今日竟不知怎么就说了出来,被太傅一通训斥,辛家大爷帮我说了几句,还险些挨了打。”
皇帝陛下心中好笑,脸上也带了出来,“那老头儿就是这蛮横不讲理的脾气,朝中百官谁不怕他?辛家老大已经到京城了?他是叫什么来着,朕记得他跟辛太傅性子有些像,一样的迂腐呆板,没想到竟然还有帮你说话的胆量。”
“迂腐呆板?”徐庚连连摇头,“孩儿可不觉得。”他说罢面露神秘之色,凑到皇帝身边低声道:“孩儿后来又悄悄寻了辛家大爷说话,竟与他十分投机。真不愧是在外头历练过的,见识可非几位师傅可比,孩儿与他聊了一下午,许多疑团竟是迎刃而解。”
皇帝微觉意外,“哦?你倒是说说看。”
徐庚笑道:“我们俩妄议朝政,父皇听了可不准气恼降罪,不然,儿子以后可不跟您说实话了。”
皇帝大方地一挥手,“无妨,我也不过是随便听听,又不会当真。”嘴里说得痛快,心中却难免好奇,那古板迂腐的辛老头儿还能养出什么离经叛道的儿子来?
两刻钟后,皇帝已然沉默。
殿内的气氛十分凝重,殿里殿外伺候的宫人们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徐庚倒还自在,起身给皇帝斟茶,自个儿也倒了一杯,慢吞吞地抿了几口。他与皇帝说的是如今朝中吵成一锅粥的开海禁的事儿,辛一来自然是赞成的,不仅赞成,还细细地说了各种缘由与开海禁后要注意的各种事项,条理分明,逻辑严密,十分具有说服力。
“这海关果真一年能给大梁朝带来上百万两银子的盈利?”皇帝面上不显,心中却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大梁朝传至他这一代已有百余年,也不知是何原因,打从先帝起就开始走下坡路,国库的银两年年不够花,偏生边疆又不太平,接连打了好几仗,银子花得如流水一般。若是年内风调雨顺倒还勉强能应付,可老天爷又哪有那般好说话,保不齐什么地方就闹了灾,国库里却连救灾的银子都拿不出来,户部的钟尚书这两年都老了快十岁。
若开海禁能为大梁每年挣来上百万两银子,朝中还吵什么吵?
徐庚点头笑道:“辛家大爷是这么说的,儿子也觉得有道理。”
皇帝垂下眼睛沉默了半晌,复又开口道:“你让他写个章程呈上来。”这辛一来若真有此本事,就该大力重用才是。
“那孩儿明天再去太傅府上跑一趟。”徐庚朗声应下,而后又玩笑道:“孩儿先前还只是三两日地往太傅府里跑,而今竟是日日地去请教功课,旁人见了,定要夸赞孩儿踏实用功,真是受之有愧。”
皇帝笑道:“你也快十六岁了,是该学着办差了。”他心中隐隐有了计划,若辛一来果真是个能吏,这海关的差事便由他和太子主事,一来能让太子历练,二来,此事若真成了,也是太子的一大功劳。
徐庚憨笑两声,“儿子还小呢,先前又爱玩,耽误了不少功课,还是学业要紧。”
皇帝把脸一板,故意道:“那——这海关的事儿朕就交给别人了。”
“别别别——”徐庚急得慌忙跳了起来,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怪不好意思地道:“是孩儿口不对心,其实心里头高兴着呢,父皇您可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皇帝与徐庚说了一会儿话,目光忽然落在金子身上,问道:“怎么忽然换了人伺候?”
徐庚笑笑,“他叫金子,去年新进的宫,难得忠心老实,就带在了身边。”他这话说得有意思,皇帝心中微动,倒是没继续追问下去。
父子俩腻歪了一阵,徐庚又涎着脸留在太极殿用了晚饭后才恋恋不舍地告了退,临走时还道:“还是父皇这里的饭菜好吃,明日孩儿还来蹭饭。”
皇帝笑着挥手把他给赶走了。
一直待徐庚出门,皇帝脸上依旧挂着笑,内侍李如昌见他心情愉悦,也笑着道:“太子殿下最近真是愈发地孝顺懂事,有他日日陪着陛下用饭,陛下也能多用些。”
皇帝听他夸赞徐庚,心中也甚是熨帖,点头道:“这孩子竟似突然开了窍一般,不仅读书用功,也愈发地聪明懂事,难怪辛老头儿最近总夸他。对了——”皇帝目光一暗,脸上隐隐带上些许寒霜,“太子身边竟然只有一个内侍伺候,实在不像样,你亲自去挑几个机灵忠心的小子送过去,可千万别再被人给唬弄了。”
李如昌心中一颤,连忙应下。
“太子啊,真是长大了。”皇帝低低地感叹了一声,“朕心甚慰啊。”
徐庚是他的嫡长子,又是元后所出,皇帝素来格外器重,早些年甚至还亲自带在身边教养。只是这孩子被他宠得过了,这几年竟有些叛逆,三天两头地总要闹出些事来,再加上有心人暗中捣鬼,朝中竟传出些不好的谣言来,说太子顽劣刻薄,不堪为君,皇帝十分震怒。而今见徐庚乖巧聪明,又孝顺懂事,皇帝一面满意,一面又对某些人暗生愤怒,下定决心要给儿子主持公道。
于是,不过几日,朝中便有了人事变动,朝堂中的汹涌暗潮齐齐停歇,再不敢轻易去招惹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 ⊙ o ⊙ )啊!
网络又好了
8|第八章
且不论朝中重臣如何反应,徐庚依旧每日早起读书,功课愈发地出众,引得上书房众师傅惊叹不已,每每皇帝问起,俱是一片赞誉。倒是二皇子徐隆有些心绪不稳,三番四次地撩拨徐庚不成,反倒被辛太傅逮了个正着,狠狠地训了一通,气得要命,偏又不敢去向皇帝告状,只寻了谢贵妃诉苦。
“那老不死的东西也不知得了徐庚什么好处,最近总是挑我的毛病,还在父皇面前把他夸得跟朵花儿似的。徐庚是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眼下不过是做做样子罢了,偏偏父皇信得跟什么似的。父皇心里头,恐怕只有徐庚一个儿子……”徐隆对徐庚一向不服,不论相貌才学,徐庚哪里比得上他,不过是运气好会投胎,托生在元后的肚子里,比他大了半岁而已,却因为这点占了先机才得了太子之位,徐隆如何甘心。
谢贵妃赶紧朝心腹宫人使了个眼色,宫人会意退下。
待屋里只剩她母子二人,谢贵妃这才拉了徐隆在身边坐下,苦口婆心地劝道:“谁不知道你父皇偏心,不然,就凭徐庚那浪荡小儿也能做储君?我儿比他好上千倍万倍,朝中百官又不是没长眼睛,都看着呢。徐庚的德行大家都晓得,既然知道他在装样子,又还怕什么。他那脾气能装得了一两日,还能装得了一两年?日子还长着呢。”
徐隆闻言面色稍霁,一会儿又摇头道:“我总觉得他最近有些不对劲,仿佛忽然变了个人似的,也不知身后到底是何人在指点,莫非——是辛老儿?不对,辛老儿素来迂腐呆板,可没有这样的心机。难道是史家寻到了高人?”
谢贵妃嗤之以鼻,“史家自个儿都乱成一团糟,哪里识得什么高人。”史家是元后娘家,早些年在京城里也是数得上号的世家,不然,当年先帝也不会指了史氏为太子妃,只是自从史家太爷过世,史家便一步步地走下坡路,府里的男人们都没什么出息,若非是靠着太子,恐怕早已没落。
“那会是谁?”徐隆愈发地暴躁,忍不住在桌上捶了一把。
谢贵妃也是一头雾水,她虽然在太子宫里布了眼线,可最近徐庚行事十分出人意表,先前贴身伺候的几个内侍莫名其妙地失了宠,就连太后所赐的徐福礼也被排斥在外,而今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边的竟然是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金子。谢贵妃不是没去使人收买过金子,甚至还去打探过金子的身世,想找到他的家人加以威胁,偏偏那小子无父无母,她便是想做什么也无处下手。
谢贵妃一时也无奈,只得仔细叮嘱徐隆谨言慎行,“徐庚有什么?史家是扶不起来的烂泥,他便是想做什么手底下也没人。辛太傅帮他说上一箩筐的好话有什么用,他手里头又没实权,哪里比得上你舅舅手握重兵。这些年你舅舅一直在朝中活动,拉拢了不少人,只要徐庚稍有差池,必然把他拉下马,到时候,这太子的位子还不是你的。”
徐隆终于被谢贵妃劝了回去,可心里头依旧不痛快,思来想去,便唤了内侍进屋,悄悄吩咐了一阵。
徐庚这边,上午上书房下学后,他连午饭都没吃就出了宫,悄悄地进了辛府。
对于太子殿下的到来,辛一来并不意外,前一日与徐庚说话时他就敏感地意识到这位太子殿下十分地与众不同,不仅思维开阔,更难得是还见识广博,浑不似自幼关在宫里头养大的,更不像辛老爷子教出来的弟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位想法倒跟他十分投机。
更让让辛一来感觉惊讶的是这位太子殿下十分平易近人,甚至称得上客气,不仅没有半点架子,态度还恭敬得让辛一来都有点不自在。
当然,对于徐庚来说,辛先生的客气就更为难得,上辈子这位大爷可没什么好脾气,混不管他的身份,该打打,该骂骂,生起气来把他当孙子似的训,偏偏徐庚就吃他这一套,觉得格外亲近,被骂得再凶也不恼,偶尔挨了打也都老老实实地受着,决不去寻辛太傅告状。
“……父皇的意思是请辛先生写个章程,内阁先讨论一番。不过我观父皇十分心动,便是内阁有人反对,恐怕也拦不住。”徐庚喝了杯茶,又看了看侍立在侧的瑞禾,笑着道:“听说府中大郎文武双全,早就中了举人,不知打算何时下场?”
瑞禾连忙回道:“回殿下的话,我年岁尚轻,家里的意思是让我先去国子监读两年书再说。”
徐庚闻言却面露不赞同之色,摇头道:“大郎有太傅和辛先生教导,倒比国子监还要好上许多。我看你年纪虽小,行事却甚有分寸,不知有没有兴趣暂到詹事府来做事?昨儿陛下说日后让我渐渐学着办差,我手边却没几个信得过的人,真真地头疼。”
瑞禾心中微动,却并未急着回话,斜睨了辛一来一眼,又恭声回道:“请殿下容我再想想。”他生怕徐庚误会,又连忙解释道:“能得太子殿下看重,实乃瑞禾之幸,只是祖父的脾气您也知道,我若是未经禀告就应下此事,少不得要挨上几十板子,到时候不说去詹事府,能不能站起来还说不好呢。”
一提到辛太傅,徐庚立刻住嘴,讪讪地笑笑,“太傅的性子的确是有些暴躁。这样好了,一会儿我去和他说,他若是心里头不痛快就冲着我来。”
说起来,最近辛太傅都没有骂过他了,还真是有点不习惯。
他们两个年轻人说了半天的话,这厢辛一来已经将条陈写了出来。事实上,具体条陈他老早就有所准备,甚至还让瑞禾帮忙斟酌过语言,今儿不过是稍加完善,待拿出来一看,倒把徐庚吓了一跳,“这……这么多?”
辛一来捋了捋下颌的短须,难掩得意之色,“这还不算多的,海关真要建起来,各种章程计划,安排举措,零零碎碎,少说也要上十万字,那才真叫人头疼。”他虽然做过教授,为了申报课题也写过不少官样文章,可毕竟都是虚的,跟海关建设一比,实在是小巫见大巫,这几日辛一来连门都没出,一直琢磨着这事儿,又征询了黄氏和瑞禾的意见,才形成了现在最终的完本。
徐庚面容一整,郑重地接下这厚厚一沓文稿。
徐庚难得没在辛府待太久,拿到条陈后便立刻动身进宫。待他一走,辛瑞禾便道:“阿爹,我们这么急急忙忙地站队,会不会不大好?”
“什么站队?”辛一来一笑,“大梁皇帝最重嫡庶,当年孝嘉皇后无子,正阳帝宁可立皇太女也不肯让庶子登位,更何况是现在。元后虽然早逝,可陛下对太子一向与众不同,只要太子没傻到去谋逆,这位子就落不到别人手里。太子傻吗?不是我欠了他的情替他说话,就这几日的交道下来,太子不仅不傻,心性能力绝不在当今圣上之下。至于眼下朝中的这些暗潮,不必太子动手,皇帝看不下去了自会收拾他们。”
瑞禾明白了,眨了眨眼睛,“阿爹的意思是,让我抓住机会跟在太子身边?”
辛一来斜了他一眼,“你说呢?”现在跟着太子,将来就是潜邸旧臣,只要不犯浑干出什么捅破天的蠢事来,日后封侯拜相都极有可能。辛一来上辈子虽然是老师,可只要是男人,谁没有点野心,尤其是而今这朝代,若是无权无势,便什么都不是。别的不说,好歹也要替几个孩子着想。
瑞禾点头,“儿子明白了,一会儿就去跟祖父说,想来祖父也不会反对。”
辛太傅不但没有反对,还高兴得很,一脸疼爱地看着瑞禾使劲儿夸,“……我就知道我们家安哥儿最能干,太子殿下也是慧眼识珠,这不,一眼就看中了你。能跟在太子身边做事那是天大的福气。哎,太子也是可怜,娘舅家半点忙帮不上不说,还一个劲儿地扯后腿,这几年因为史家,太子明里暗里遭了多少埋怨。安哥儿以后跟在太子身边,定要尽心尽力,万万不可懈怠……”
辛太傅夸完了瑞禾,目光落在辛一来身上。辛一来顿时身上一紧,赶紧低头道:“我错了。”
辛太傅没好气地瞪着他,“你哪儿错了?”
“我也不知道哪里错了,您觉得我哪里错,我就哪里错,您说了算。”明明是再老实不过的回答,却怎么听怎么不舒服。辛太傅怒了,指着他喝骂道:“你少跟老子来这一套,搞得好像都是老子逼的你。从小就不听话,读书也不认真,还不如安哥儿懂事,到底是怎么当爹的……”
辛一来早就习惯了被骂,脸色丝毫不变,倒是瑞禾有些尴尬,好几次想悄悄退出去却被辛太傅的目光盯住,只得硬着头皮旁听。
辛太傅中气十足地骂了一通,只觉神清气爽,终于大发慈悲把辛一来赶了出去,瑞禾也连忙紧随其后。父子俩出了院子,瑞禾重重地嘘了一口气,叹道:“祖父真凶。”
辛一来不以为然地呵呵了两声,无所谓地道:“老爷子年纪大了,且由着他。反正也就是骂几句,不痛不痒的,又不会少一块肉,有什么打紧。他连太子殿下都敢骂,更何况是我。不过,你也给我争气点,日后若是能中个状元探花,我在老爷子面前说话也有底气,到底还是我教得好,他儿子就不如我儿子。”
瑞禾:“……”
辛一来琢磨着海关一事若是能成,皇帝十有八九会让太子来主持,他们父子自然会被太子委以重任,于是便拉了瑞禾去书房仔细商议。
碧萝院这边,玳珍翻看完府里的账册,十分忧心,“娘,咱们家是不是有点穷了?”她本以为辛老爷子当了这么多年的官,多少有些家底,没想到压根儿就不能看,除了他们从苏州带回来的银子,库房里竟然只有不到五万两银子的余财。玳珍的心顿时拔凉拔凉的。
她是黄氏教养大的,自幼就颇有经济头脑,十岁起便跟着黄氏屁股后头打理庶务,到了现在,愈发地想要找机会大展身手。
黄氏一听她说话就晓得这姑娘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不由得笑道:“怎么,你又有什么主意?”
玳珍立刻来了劲,“阿爹不是说了,等我们一回京就开始做胰子卖。您把这生意给我呗。”
大梁朝虽然禁止官员经商,后宅女子却不在此类,京城达官显贵家的女眷,谁不陪嫁几个铺子,姑娘家未嫁前也多会学些经营的手段,好歹不能被下人唬弄了去。故玳珍跟着黄氏学做生意,连辛老爷子都不曾反对。
不过,黄氏却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不成。”
玳珍倒也不急,只皱眉问:“为何不可,阿娘可是觉得我年纪太小,担心我做不来。”
黄氏道:“你从十岁起就开始帮我打理府里的事务,我自然晓得囡囡聪慧过人。可生意是生意,跟家里头的琐事全然不同。这香胰子是个新鲜玩意儿,原料如何采买,配方如何保密,每月产出又是多少,怎么拿到市面上卖,这些统统都是要学的。你从未经手过商事,便是想做也该从小处做起。”
玳珍明白了,“娘亲的意思是让我先找个小铺子练练手。那我开什么铺子好?”她顿时来了精神,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娘亲以前在苏州的铺子是卖衣料首饰的,生意倒是不错,要不,我也开个这样的铺子?不好不好,总不能抢了您的生意。再不然,卖茶叶?京城这边的茶叶多是南边产的……”
她脑子里闪过各种念头,却始终拿不定主意。黄氏见状,不由得笑道:“你闷在家里头胡思乱想有什么用,得上街去看。这里是京城,民俗和喜好都与苏州不同,你可不能想当然。”
玳珍连连点头,“我明儿就上街。”
作者有话要说: 应大家所求,女主出来打个酱油。
9|第九章
虽说徐庚心里把太后恨得要命,面上却不露半分,每日里的请安也都到得及早,活脱脱一副孝顺孙子的模样,把剩下的几个皇子都比了下去。
这日他一如既往地给太后请安,刚坐下喝了口茶,就听得太后问:“太子身边最近怎么换了人,许久不见徐福礼跟着,可是他做错了什么惹恼了你?”
徐庚心道果然来了,脸上却是一派自然,笑着回道:“徐福礼做事沉稳,又是皇祖母所赐,最是可靠,孙儿宫里还靠他主持呢,哪能一天到晚跟着我到处跑,所以才调了个新内侍近身伺候。好在他年岁虽小,却还忠心老实,连父皇都夸他呢。”
连皇帝都开口赞过的,太后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到底不悦。她一计不成,心中又生一计,“太子乃国之储君,身边怎么就一个内侍伺候。是不是手边的人用着不顺?一会儿从我这边带两个人回去,都是仔细□□过的,不会比别人差。”
徐庚愈发地笑得灿烂,“皇祖母宫里的人自然是最最机灵的,只是昨儿父皇才刚赐了几个人下来,还特特地李如昌□□了许久,孙儿不敢贸贸然带他们过来,生怕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冲撞了您。长信宫里的内侍人数已经超了标,孙儿可不敢再往宫里领人了,不然,被朝臣晓得,回头又得参我一本。”
太后深深地看了徐庚一眼,她先前就隐约觉得这个孙子近来有些异样,今日一试,果然如此。太子脑子素来一个筋,怎么忽然像开了窍似的滑不溜手,是哪个多事的东西在他耳朵边说了什么不成?
说话间,谢贵妃领着徐隆进了殿,见到徐庚,徐隆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太子哥哥最近真是孝顺,每次都到得这般早,实在让我这个做弟弟的羞愧。”言辞间竟是讽刺徐庚以前不孝。
若是换了以前的徐庚,少不得立刻就要发火跟徐隆闹起来,这屋里除了徐隆母子便是太后,三人一个窝的,不用想也知道会传出去什么话。徐庚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只作听不懂,笑眯眯地道:“孝顺皇祖母是应该的,二弟若是羞愧,以后就到得早些,皇祖母见了也高兴。”
徐隆没得逞,脸皮抽了抽,没再吭声。
太后似乎忽然想起什么,“太子先前的伴读史家兄弟不是守孝去了,现在的伴读是谁?”
徐隆插话道:“太子身边最近都没跟人呢。”
“这可不行。”太后把脸一沉,“二郎和三郎身边都有好几个伴读跟着,堂堂太子怎么能没人伺候。庆国公府家的几个孩子一向懂事,书也读得好,明儿就召他们进宫给太子看看。若是满意,就挑他们吧。”
庆国公是慧王的岳父,府里的六郎和七郎与徐庚年岁相仿,上辈子徐庚也正是选了他们俩作伴读,后来被怂恿着学了一身的坏习气。
不过,徐庚却没有开口反对,笑着应道:“庆国公府上的家教自然是不差的。”此事便算是暂且定下。
他并没有把这事儿放在心里,一来年纪渐长,皇帝已经开口让他参与政事,日后进学的频率势必大大减少,十日里能有去两日便已不易,二来他并非没主见的十五岁少年郎,自然不会再被庆国公家的那两个混蛋挑拨唆使,三来,他今儿已经折了太后两回面子,若再打她的脸,可说不好她会想出什么恶毒的主意来。
不过,徐庚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到了晚上,太后竟然送了四个宫女过来。
金子这些日子跟在徐庚身边,心眼儿渐长,多少察觉到太后与太子之间暗涌的波涛,闻听是太后赏的人,立刻就紧张起来。徐庚见他这府战战兢兢的模样不由得失笑,“不过是几个不入流的宫女,你紧张个什么劲?”
金子瑟缩道:“到……到底是太后赏赐的人。”
“既然是赏赐,也不过比阿猫阿狗略微好些,难不成我还要给她们什么体面。传我的话,去跟徐福礼说,我这内殿不缺人,把她们通通安排在外头,洒扫也好,做针线也好,都随便他。没有我的允许,内殿和书房不准进人,不然格杀勿论。”
且不说徐福礼听到这番话如何反应,谨身殿内的皇帝陛下却是发火摔了好几个杯子。太后并非陛下生母,而是先帝继后,二人面上母慈子孝,心里头却都明白是怎么回事。后宫无主,皇后早逝,后宫无主,这些年来,整个后宫依旧把持在太后手里,皇帝心宽,又注重名声,只要太后做得不是太过分,他一向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想到她竟然越来越过分。
“太子那边怎么说?”皇帝沉着脸,目中一片阴霾,“他把人收了?”
李如昌弓着腰回道:“太后所赐,人都送上门,太子殿下如何好不收。不过,奴婢听说太子没让她们近身,那四个宫女全都安置在外殿洒扫,又三令五申不准进内殿,不然杀无赦。”
皇帝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些,“回头你寻个借口把徐福礼给弄出去。”
李如昌赶紧应下,一会儿又试探性地问:“庆国公那边……”
皇帝皱眉考虑了半晌才低声道:“且先看着吧,我看大郎心里头有数。”这孩子最近愈发地聪明了,既然知道提防太后,自然也会对庆国公留心。这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他若是急急忙忙地插一脚,反倒显得他小题大做。
“让太子准备准备,明儿起跟着朕处理政事。至于上书房,五天去一回就够了。”
李如昌俱一一应下。
…………
辛一来的条陈送进内阁,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起初几位内阁大臣还吵闹个不休,待看得条陈最后的盈利齐齐傻了眼。户部尚书钟品言激动得直跳,“砰——”地一拍桌子,大声喝道:“谁敢反对老子就跟他拼命!”
李阁老素来谨慎,虽然被那数字惊了一惊,旋即又有些忧心,“到底是纸上谈兵,真要做起来就说不好了。”
钟尚书朝他怒目而视,“李阁老还能想到别的办法每年挣一百万两银子?”
李阁老顿时噎住。
一向古板迂腐的辛太傅难得地替钟尚书说话,“即便是一年赚不了上百万两银子,挣个五十万两也是不错的。”
条陈虽然是辛一来所写,可满纸通篇的馆阁体,辛太傅一时也没认出这是自己儿子的字,顾本着客观的态度评价道:“别的不说,倒是这条陈写得好,难得内容详实、面面俱到,还能条理分明,比那些花团锦簇的文章好用多了。”他心里头琢磨着是不是该向皇帝陛下进言,以后各官员的奏折条陈都要这么写才好?
剩下的一位林阁老入阁尚不足半年,资历最浅,平日里说话极为谨慎,见状并不发表意见,只附和辛太傅道:“这条陈的确是写得好,不知究竟是市舶司哪位官员所写?”
皇帝笑着看了辛太傅一眼,没回答,道:“朕也这么觉得。”
李阁老虽对开设海关一事有异议,但他也明白眼下大梁朝的困境,他若是再反对,气急败坏的钟尚书恐怕要跟他干架。再看看陛下,虽然未曾明言,可分明是赞同的意思,不然,也不会特特地说明这是太子递上来的,摆明了是在给太子殿下做脸呢。
内阁刚刚通过,朝中便立刻热闹了起来。谁都晓得这是桩大好的差事,不仅过手的银子如流水,若是做得好了,还能立下大功,故一时间各派系都卯足了劲儿地到处使人找关系,几位阁老府里的客人更是络绎不绝,就连守孝的史家也派了人去长信宫传消息,想要让太子安插一些人进去。
正在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宫里终于下了旨意,着辛一来为工部右侍郎,辅佐太子主持海关建设。京中顿时轰然,就连辛太傅也吓了一跳。
谁都晓得而今的工部尚书毛从志年岁已高不大管事,辛一来表面只接任了右侍郎,可事实上却能掌管整个工部——这一位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家仔细一打听,哟,辛太傅家的独子,外放苏州十年,每年的考评都是上等,再加上太子又尊师重道,难怪就落到他头上了。
虽然朝中有许多争议的声音,但圣旨已下,大家便是再不服也不敢多说。更何况,陛下又说了,这海关衙门的建设全由太子和辛侍郎负责,也就是说,谁想要进这个衙门做事,都得过他俩这一关。
太子住在宫里,大家便是想寻他也进不了宫,只得去辛家想办法。可是,因为辛太傅的臭脾气,朝中上下跟他有交情的实在少之又少,平日里几乎没有往来,这会儿如何进得了辛家大门,可把一些有心人给急坏了。
作者有话要说: 总算等到网络好了,泪奔
男女主明天才能第一次相见,我已经修了N稿了(⊙o⊙)
10|第十章
辛一来接到圣旨立刻就忙了起来,辛太傅虽然被陛下的决定震惊了一番,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难得没有发火把辛一来骂得狗血淋头,只唤了他进书房仔细叮嘱,而后便闭门谢客,告病不出。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些人不死心,见不着辛太傅和辛侍郎,便想从女眷这边入手,于是,郁闷的人就变成了黄氏,手里头的请柬和帖子收了厚厚的一沓,打开一看,十个里头少说也有八个是没往来过的。好在国子监的瑞昌没受打扰,因为压根儿就没人知道他是太傅府里的二郎。
黄氏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弄得烦不胜烦,索性带着玳珍和双胞胎回了娘家。黄家老祖宗年前刚过世,府里头正值孝期,那些人总不能再追过去。
玳珍倒是欢喜,辛老爷子在家,她可不敢偷偷溜出去,黄家却没人管她,只消与黄氏说一声,她便换了男装,带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和两个护卫出了门。
在东市兜了一圈,玳珍心里隐隐有了些主意,只是还未作决定。一晃到了中午,她寻了个僻静干净的酒楼准备用饭。玳珍虽幼,衣着打扮却是不俗,酒楼里的伙计都是火眼金睛,一看便知她非富即贵,见面就把她往楼上雅间请。
“店里有什么招牌菜,拣拿手的上六菜一汤,菜式你自己看着办。”玳珍吩咐道。
伙计闻言笑得愈发地谄媚,“好嘞。”
虽然早立了秋,天气依旧闷热,玳珍坐不住,便让侍女开了窗,坐到窗边吹吹风看看风景。这酒楼并不在正街上,窗下的胡同有些冷清,只三三两两有几个人在路上行走。正往楼下经过的是两个少年郎,看衣着打扮应是一主一仆。那主人装扮的少年一边走一边与身侧的僮仆说着话,态度十分亲近。
少年郎身姿挺拔犹如青松,行走间颇有风度,玳珍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就是这一瞬间,从胡同的另一头窜出来一个人,飞快地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原本在胡同的另一边,眼看着快要靠近那两个少年时,忽然加快步子朝他们冲了过去,尔后“砰——”地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腿,我的腿被撞断了。”那泼皮无赖抱着腿大声哭嚎,很快便有三四个汉子冲了过来将那一主一仆团团围住,大声喝道:“好啊你们,撞到了人想跑,没那么容易。赶紧的去送官!”
“没错,去送官。”
“送什么官啊,让他们赔点钱就是。这小公子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人,哪能去见官坏了名声。”
“对,赔钱。这腿都断了,少说也得二十两银子。”
“……”
徐庚皱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几个泼皮,心中着实不悦。他自然晓得这是遇到了碰瓷的,以前总听辛太傅提起,没想到今儿竟被他亲自遇到了。他倒也不怕这几个泼皮,由于上辈子死在刺客手里,重生后徐庚便分外惜命,每每出宫都要带上十来个大内侍卫,对付这几个泼皮实在大材小用。可是,真要打起来,恐怕会闹大,要是传出去,讨嫌的御史明儿就能参他一本,虽然陛下定是留中不发,但日后出宫可能就有些麻烦了。
正犹豫不决着,徐庚忽听得头顶有人大声喝道:“分明是你们故意碰瓷想要讹人,别以为没人瞧见,我在楼上可看得真真的。”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徐庚也凝神看去,头顶的窗口探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大眼睛,黑头发,皮肤还雪白雪白的,阳光刚巧照到他脸上,整个人仿佛在发光。徐庚眯了眯眼睛,有些愣怔,这不是辛家的二郎么,半个月前他们才刚刚见过一回的。
在徐庚的记忆里,辛家二郎是个憨厚老实的孩子,不如辛瑞禾那般机敏能干,却也难得地稳重踏实,像辛太傅更多于辛一来。可今儿一看,这小少年郎竟然也颇有几分胆气嘛。
“瞪什么瞪,别以为你们人多我就会怕你。”玳珍插着腰义愤填膺,“你们不是要去见官么,我方才已经派了人去衙门报案了,马上就会有差役过来,你们有胆子别走。”
那几个泼皮哪里怕她,立刻便有人冲着楼上大骂,污言秽语不绝于耳。玳珍面色丝毫不变,伸出手指头朝屋里勾了勾,很快的,窗口又探出两个高大壮硕的护卫,二人面容冷峻,气度凶悍,众泼皮立刻就傻了眼,你看我,我看你,相互使了个眼色,知趣地退走了。
徐庚忽然很想笑。这辛家小二郎跟他想象中真是不大一样呢。
既然有人帮忙解了围,徐庚自然要道谢,待上楼进了雅间,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面前这位虽然与辛家二郎长得有□□成相似,却似乎并非同一人,而且,见了他就像见了陌生人一般。
徐庚脑中忽然灵光一闪,“你莫非是辛家三郎?”他知道辛太太黄氏生了两对双胞胎,至于男女却不清楚,而今陡然见玳珍与瑞昌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又是一身男装,自然就先入为主地以为这是辛家三郎。
玳珍的身体一僵,因瑞昌爱读书,平日里大多数时间都在书院,识得他的人不多,又因瑞昌比她稍小一刻钟,所以玳珍在外行走一向自称是辛家二郎。可今儿却是奇了怪了,这位怎么会唤她……三郎。
“这位郎君……见过我二兄?”玳珍虽然不情愿,可这会儿却也只能硬着头皮称瑞昌为兄长。
“远远地见过一回。”既然知道是辛家人,徐庚的态度愈发随和,“今儿国子监不上课么?”
见过瑞昌,还知道他在国子监读书,这位究竟是谁?玳珍狐疑地道:“郎君贵姓?”
“我姓顾名宏,府中排行老大,大家都唤我顾大郎。”徐庚有心顽笑,便借了武英侯府的身份,“我有两位表兄在国子监读书,故见过二郎一面。”
徐庚长得英俊,又是一副富贵公子打扮,且言辞恳切,目光清澈,故玳珍不疑有他,“原来是顾兄。我的确是辛家三郎,不过我可比不得大兄、二兄聪敏,自幼便不爱读书,只些许认得些字,若是也跟着进了国子监,可不得把祖父的脸都丢光了。”
她说到此处微微一笑,露出珠玉般的牙齿,爽朗明亮,让人不由得心生好感。
在徐庚心里,辛家人要么就是辛老爷子般迂腐古板却忠心耿耿,要么就是辛一来那样聪明绝顶狡猾诡谲,就连年岁尚轻的辛瑞禾也是胸有丘壑的人物,没想到,辛家居然也有这么个直率大气却不爱读书的辛三郎,徐庚一面意外,一面却是欢喜得很。
“可别说读书,提起我就头疼。”徐庚自来熟地落座,金子低着头站在他身后,“为了这个从小到大挨了多少骂,到现在还总老头子念叨呢。不过我估计你日子更难过,听说辛家几位郎君都是顶顶的聪明,大郎不过十八岁就已考中了举人,名次还不低,有这样的兄长比对着,真是心酸。”
玳珍大笑着摇头,“好在家父并非迂腐之人,说读书只为明事理,不曾逼迫我去科考。”
“辛大人真是开明。”徐庚闻言略觉意外,他所认识的辛一来可不是这么温柔好说话的人,莫非是因为偏疼小三郎的缘故,“对了,还未谢过三郎仗义执言,若不是你出声帮忙,我今儿可就要被那些无赖们缠上了。”
玳珍不以为然地一挥手,“举手之劳罢了,顾兄不必客气,不过日后出门你可千万记得多带几个下人跟着,破皮无赖最是欺软怕硬,见你们人多,便不敢招惹。”
徐庚连忙应是,又顽笑道:“三郎年岁轻轻,说起话来却头头是道,在下真是佩服不已?”
“这实在没什么,不过是见多识广罢了。你别看我年纪轻书读得少,要说起市井小儿的手段,却是见得多了。我读书虽然不成,打理起庶务却不差,从十岁起便开始学着处理府中的庶务了。”玳珍嘴里客气,心中却高兴得很,仰着脑袋不无得意,大眼睛忽闪忽闪,看得徐庚心中好笑,口中却连连赞道:“三郎着实能干。”
玳珍闻言,愈发地高兴。她自幼是黄氏教养大的,性格爱好自与寻常闺秀不同,虽然也学些琴棋书画,却并不精通,读的书也非圣人之言,而多是史书游记,见识虽广,可每每与其他府上千金闺秀聚会总说不到一起去,便是假借二郎的身份出门交际,大家也总是三句不离科考。这些年来,除了家中父母兄弟外,这还是头一回有人真心实意地称赞她呢。
玳珍一高兴,愈发地觉得这位“顾兄”是个难得的开明爽朗人,简直是一见如故,“顾兄猜猜看我今儿出府所为何事?”她不等徐庚回答,便笑着自己揭晓了答案,“我们府里比不得京城勋贵世家,底子薄,兄弟姐妹却多,眼看着一个个地大了,得提前备好婚嫁的银钱,所以,我正琢磨着怎么赚钱呢。”
说起赚钱,辛先生可是个中高手啊。徐庚心里想,当年他们被逆兵赶到了江南,没钱没兵,狼狈不堪,可不就是靠着辛先生挣下了大笔的银子,那挣钱的手段简直让人叹为观止。面前这位辛家小三郎不知学到了辛先生几分手段?
“三郎可有什么主意?”徐庚暗搓搓地凑上来,涎着脸皮道:“可巧我手里头有些闲钱,若是三郎有赚钱的生意,可别忘了提携提携。”
“顾……顾兄这是要与我合伙做生意么?”玳珍又惊又喜,又有些说不上来的意外,“你都不知道我打算做什么生意,也不怕我把你的钱全亏了。”
辛先生□□出来的儿子怎么也不会差,退一万步说,就算这小三郎年纪轻考虑得不周详,后头不是还有辛先生顶着么,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儿子亏钱吧——徐庚心里美得直冒泡,脸上愈发地诚恳,“这不等着三郎仔细说么?”
玳珍到底年纪小,心思单纯,被徐庚这么一哄,愈发地觉得他简直是人生知己,一高兴,索性唤来店里伙计上了一壶酒,又拖着椅子往徐庚身边靠了靠,亲自给他倒了一杯,正色道:“顾兄好气魄!且听我慢慢说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气死了呀,昨天买的东西一个都没发货,为什么最忙的都被我碰到了,连同城的店都没发货/(ㄒoㄒ)/~~
11|第十一章
老实说,一开始徐庚对玳珍并没有多大的信心,虽说是辛先生的儿子,可毕竟年纪小,看着长相恐怕才十二三岁呢,学着管一管府里的庶务就顶了天了。他十二三岁的时候还在做什么……算了,还是不要想了。
可是,等听完玳珍的想法,徐庚顿时两眼放光,这……这不就是当年辛先生开遍大梁朝,赚得盆钵皆满的万物有超市吗?真不愧是辛先生家的小郎君,简直是一脉相承!
虽说徐庚不缺钱,可老天爷把赚钱的机会送到他面前,他若是推了,真真地对不住自己。徐庚兴奋地一拍桌子,霸气地道:“两万两银子,不够再加!”
玳珍一张小脸涨得通红,“顾兄放心,我一定不负所望。”
她自觉办成了一件大事,乐得颠颠儿地往家里跑,一回府便去寻黄氏炫耀。谁晓得黄氏不仅没夸她,反而皱眉道:“你才跟人家见了一回面,就掏心掏肺地要跟人合伙做生意,也不怕被人骗了。亏我还总夸你聪明,真是看左了眼。你再这么咋咋呼呼的,日后被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
玳珍鼓着小脸不服气,“我……那个顾兄看起来可不像坏人。”
黄氏都被她给气笑了,“坏人脑门上可没刻着字,你怎么晓得他是好是坏?你自己说,除了知道人家姓顾之外,还晓得什么?”
玳珍咬咬唇,“他说见过二郎,定不是骗人的,不然也不能一眼就认出我不是二郎。国子监可不是普通地方,寻常显贵府里能有一个名额就了不起了,他们家却有两个,要么就是家里年轻一辈争气考进去的,要么就是达官显贵。这京城里姓顾的显贵……我思来想去,只有武英侯府了?说起来,侯府的顾三叔还救过我们呢。再说了,我也没什么东西值得人家骗的。那位顾兄只说要投两万两银子占三成利,他虽然还没给钱,可我不是也没做契书吗?”
黄氏揉了揉太阳穴,耐着性子和她讲道理,“契书是没做,可你的主意都一一说给他听了,万一人家抢在你前头把铺子开了怎么办?他说自个儿姓顾你就信了,真要是武英侯府的郎君,何必这么藏着掖着?二郎虽然在国子监读书不大出门,可若真是有心人,岂能不认得他。”自从辛一来接任工部侍郎后,京城里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府里,黄氏也难免思虑过多。
玳珍闻言脸色微微发白,神情却依旧倔强。她自然晓得黄氏说得有道理,可是,想想那位爽朗豪迈的顾家郎君,又觉得自己没错。父亲总教她做人要大气,还曾给她讲过乔峰段誉以酒会友的故事,她和那位顾家郎君怎么就不能成为朋友呢。
玳珍心里虽然有点不服气,可到底不敢忤逆黄氏的意思,她悄悄打量黄氏的脸色,见她虽然绷着脸,却也不是太生气的样子,于是又小心翼翼地上前勾了勾她的袖子,小声道:“娘,是我错啦,您别生气,以后我行事一定谨慎小心,绝不会被人骗了。”
她可怜巴巴撒娇的样子可爱极了,像只想要讨好人的小奶猫,黄氏根本扛不住,摸了摸她的脑瓜子,柔声劝道:“娘也是为你好。”黄氏觉得她很有必要找辛一来好好聊一聊,不然,再这么下去,家里这闺女都要被他给教坏了。
母女俩亲亲热热地说了一会儿话,直到有下人禀告说武英侯府来了人。玳珍噌地一下跳起身,瞪大眼睛道:“真……真的?”
黄氏淡然地看了她一眼,玳珍吐吐舌头,干笑两声坐回原处,温柔又矜持地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来人有没有说所为何事?”
苏嬷嬷面露狐疑之色,“说是先去了府里,听说三郎陪着您回了娘家,又寻到这里来了。可是……”三郎才多大,还在床上爬呢,武英侯府的人寻三郎作甚?
玳珍心中欢喜得都快炸了,面上却还强作出一副淡然神色,装模作样地道:“找三郎啊?真是奇怪呢。”
黄氏忍不住咳了一声,打断她的话道:“嬷嬷快把人请进来吧。武英侯府可不是别人家,千万别怠慢了。”说罢,她又朝玳珍挥手,“你躲屏风后头去,别让人瞧见。”
苏嬷嬷连忙应下,不一会儿便领了个三十来岁面目普通的男子进了屋。黄氏仔细一问,果然是“顾家大郎”派来送钱的。来人行事很是爽快,把银票一交便告辞离开,从进屋到离开拢共也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看得黄氏眉头直跳——两万两银子就这么轻飘飘地送了出去,连个收条都没打,这要是自家孩子,她非要揪着耳朵狠狠教训一通不可。
武英侯府的人前脚出门,玳珍后脚就跳了出来,欢喜地抱住黄氏,“我就说顾兄不是坏人吧。他果然言而有信!”
黄氏揉着眉心,决定不跟她们这些小鬼计较。
…………
黄氏心里挂着事儿,在娘家也住得不安生,当晚便又领着几个孩子回了府,晚上辛一来才下衙,黄氏便把这事儿说与他听,无奈又气恼地道:“……你说这一个两个怎么都傻乎乎的。侯府也真是的,便是再有钱也不能这么花,手上松成这样,家里头也不管管,就不怕被人骗了。他们家里头不仔细管,弄得我都不知道怎么教训囡囡。”
辛一来也略觉意外,“顾家大郎竟是这么一位妙人?”
“妙你个头!”黄氏没好气地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亏得不是我儿子,不然,说不好哪天就被他给坑死了。”
辛一来被暴力惯了,丝毫不以为意,捻须而笑道:“谁家的银子都不是大风刮来的,由着孩子们乱花。这么一大笔钱,就算是几位皇子也不是随便能拿得出来的。侯府肯给他钱,就说明这孩子行事妥当。你也别担心囡囡,这孩子像我,别看她小事上有些糊涂,大事可不糊涂,这叫做大智若愚……”
黄氏一脸嫌恶地瞪着他,“你这随时随地想方设法自吹自擂的性子真让人受不了!”
“你又不肯夸我,我自个儿夸夸自己还不成么。”辛一来整了整衣服,又理了理头发,挺着胸道:“不跟你说了,我去找我们家闺女聊天。还是女儿好啊,女儿就是贴心小棉袄……”
他唱着歌刚出院门,迎头瞧见瑞禾急匆匆地冲了过来,瞧见辛一来立刻大声喊道:“阿爹,我正好有事找您。”
辛一来脚底抹油往岔路上钻,嘴里还大声道:“啊呀,累死了累死了,在衙门里忙了一天,真想好生歇一歇,什么麻烦事儿都别来找我。”
瑞禾假装没听到,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挡住辛一来的去路,苦着脸道:“您可不能见死不救。”
辛一来不以为然地掏耳朵,“你少来这一套!哀求撒娇什么的,也就你妹妹使出来还能看看。你都十八九岁了,个子比老子还高,脸都老了,撒娇像什么样子,看得我起一身的鸡皮疙瘩。”
瑞禾三天两头地被辛一来打击,心脏早已锻炼得十分坚强,自动把辛一来的话全都过滤,一把拽住他爹的胳膊往自己屋里拖,“太子殿下把我写的计划打回来了,您帮我看看到底哪里有问题?”
“咦,真的?”辛一来略觉意外,瑞禾可是他亲自教出来的,虽说科考花去了他大部分的精力,可经世格物之学也绝对不差,在辛一来看来,比朝中绝大部分官员要好太多,所以他才放心大胆地让他去了詹事府。
“是太子殿下打回来的?”辛一来好奇地追问:“他有没有说什么?不会是在胡乱指挥吧?”
瑞禾面露佩服之色,“殿下提了许多意见,我也深觉有理。”
辛一来愈发地好奇了,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瑞禾天资聪颖,打小就比别的孩子成熟,难免有些自视甚高,虽然平日里表现得极为谦逊,可那骄傲却是刻在骨子里的,辛一来还是头一回见他露出这样的表情。于是,他也不作了,满腹好奇地跟着瑞禾去了他的书房。
瑞禾的书房里有些乱,桌上横七竖八地堆了许多书,地上全是揉成一团的纸团,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向工整爱干净的瑞禾也不管它,抬脚把地上的纸团踢开,拉着辛一来坐下,从抽屉里把原来的几乎递给他道:“阿爹您看看。”
辛一来接过,一目十行飞快地浏览了一遍,脸色精彩纷呈。
“怎么样?”瑞禾急切地问:“阿爹您觉得该怎么写?”
辛一来却仿佛没听到他的话,皱着眉抬头看着屋顶低声喃喃,“不对啊,不对啊。”
“哪里不对?”瑞禾把脑袋探过来,盯着辛一来手里的册子问:“阿爹可是觉得太子殿下批示有问题?”
辛一来横了他一眼,眼神很复杂,“太子殿下是谁教出来的?”
瑞禾有点懵,犹豫了一会儿,才试探地回道:“祖……祖父?”
“不可能。”辛一来立刻高声否定道:“你爷爷是个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么,学问是好的,让他教个状元出来倒是有可能,经世治国的道理也是一套一套的,可都是白瞎,不顶事儿。太子殿下这批示……”倒是跟他一脉相承,辛一来厚着脸皮想,特么地想收这么个徒弟啊!
12|第十二章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说明一下哈,此文走轻松路线,所以朝堂故事也是比较简单儿戏的,大家不要当真(主要是蠢作者写不来复杂的朝堂路线/(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