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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五章
杨锐依旧是从捷利康借车过来用。
他是捷利康天津工厂的股东,用一下车什么的,也就是一个电话的事。比起在华锐公司为了招小牛的一掷千金,杨锐还是决定暂缓给自己买车。
现在的北京城并不大,不出三环就能看到农田连绵,骑着自行车,大部分地方都能去,何况杨锐还可以土豪的打出租车。
80年代人也没有私家车的概念,车都是公家的,即使是自己买的车,你也得找一个单位挂靠上去,否则都没法子注册登记。杨锐要是买车的话,很容易让人以为是离子通道实验室买的。
如果做事不小心,真的挂靠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那他浑身长满嘴也说不清楚。
在这个人言可畏的时代,注意影响就是所谓的程序正义了,这与美帝国主义没什么区别。在美国,明知道辛普森杀了他老婆,该判无罪还是要判无罪;在中国,明知道人言可畏,还一定要逆流而上,这就相当于在美国打官司打到最高法院一样,有资格名留青史,人民谢谢你的付出,该受的罪一样没跑。
杨锐就算要买辆车自己开,也得先找个合适的人顶缸,反而是捷利康的车,因为挂着外企的黑牌,大家一看就能认出来,这肯定不是北大的车,而是借来的。
同样是这个人言可畏的年代,人们对于有办法抽空子的人不仅不反感,还很是羡慕,并认为这是高级能力。
所以,当捷利康派来的黑牌皇冠按时抵达离子通道实验室门口的时候,郝玉一眼就识得厉害了。
郝玉一面观察着车,一面观察着杨锐。
郝玉自然对杨锐这位一次存两万元的“豪客”印象深刻,她更是亲眼目睹分理处主任像是对待老爹一样的对待杨锐这位银行大客户。
就在不久前,帮助杨锐联络到蔡院士的分理处员工,还成了分理处唯一分到了两室户房子的人,而杨锐报偿的10万元国债,更是为分理处所有员工争取到了全额奖金。
分房,对于80年代人是了不得的事。为了一套房,再好的朋友都可以反目为仇,为了一套房,夫妻可以做候鸟,领导可以不要脸。
而在80年代初的北京,拿到一套两居室的房子简直不可想象,别说四世同堂的家庭住12平米的房子是怎么摆开的,就是一家三口住一室户,也够难受了。但在分理处这样的单位,结婚分房都要等,两室户更是老同志的专利。
然而,分理处主任愣是顶着压力,将也许是最近几年唯一的一套两室户,分给了分理处的大姐大。
后者做的事情,无非是应杨锐的要求,托关系,找亲戚、朋友和熟人,最终联络到了北大生物系蔡院士的小舅子。
至于之后是什么情况,郝玉不清楚,也不关心,她只知道,杨锐买了分理处久推不出的10万元国债后,人行分理处成了本系统的冠军,主任荣誉加身,指不定哪天就要高升,而大姐大分到了房子,激动的几乎泣不成声,大姐大的亲戚所在的工厂,也获得了支行30万元的贷款用来发工资,其本人似乎还被报销了上千元的药费,以做奖励。
为什么十万元国债可以换30元的贷款,此种问题,郝玉从来不想,因为她有更想不通的问题:
杨锐的钱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影响力!
郝玉是在银行大院里长大的女孩子,现在也住在银行的家属区。从小到大,她听多了某某如何如何的故事,仿佛每个人身边都围满了高官显贵,仿佛在北京的大街上,随便撞一个人都有个部长的铁哥们。
然而,郝玉现在知道,身边的人,没有一个真的接触过这样的影响力。
尤其是让郝玉奇怪的是,来分理处存钱的其他有钱人,也没有这样的影响力。
杨锐一次存款两万元就被郝玉提醒,是因为他长的年轻又长的帅,外部条件突出。
但在分理处,银行存款超过两万,甚至超过二十万的并不在少数。
这些人里,不明身份的人有,个体户有,更多的是老一辈攒下来的钱,有的是动乱结束补的工资之类的,有的是卖了老玩意乃至老房子得的,还有的是国家发还的解放前的资产……
但在银行存折大笔钱的人,似乎并没有体现出杨锐这样的影响力。
郝玉不止一次的想到这个问题,始终不明白为什么。
他有点想问杨锐,却又提炼不出这个问题。
“上车了。”杨锐看人到齐了,安排姚乐和姚悦坐后面,自己坐上了副驾驶,郝玉也赶紧跟着上了后座。
陪同而来的小陈没了位置,稍微有点遗憾,但脸上只是笑容,挥手告别。
定位豪华车的皇冠车体宽大,后座三个女生不仅不挤,还可以扭来扭去的玩闹。
郝玉摸着座位上的真皮,叹道:“这车真舒服。”
司机师傅看了一眼后视镜,笑道:“厂里新买的车呢,从日本原装进口的,一个地方都没改,你看我,座位都在右边。”
杨锐笑笑没说话,在他看来,这样的原装实无必要,买一辆美规车也就罢了。想来,多数还是捷利康的英国管理层习惯了左边座位的车,国内目前对此并不禁止,也就由着他们了。
姚乐刚到大学,正是对什么都好奇,同时又胆子渐大的时候,她直接趴上了前座,观察起了司机位置,口中道:“对哦,外国人开车,都是左行的是吗?”
杨锐靠着没动,正好触到姚乐的头发,只好也坐了起来,道:“外国这个概念太模糊了,美国人就是右行的,德国、俄罗斯、法国、巴西这些国家也都是右行的。左行国家主要是传统的英国势力范围内的国家,比如澳大利亚,印度之流。”
姚乐听的眼睛闪星星,突然从背包中抽出一个笔记本,道:“你等一下,让我记一下。”
杨锐当场看愣。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笔记本,粉红色的封皮在这个年代是不多见的,两个巴掌的大小颇为独特,不过,更令人惊讶的是里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
姚乐并没有直接将东西记在笔记本上,而是翻开笔记本的内页,取出一张早就放在里面的作业纸,然后垫在笔记本上面,开始细细的写了起来,且问:“你说靠左行的有英国,澳大利亚和印度,还有哪个?日本也是,对吗?”
80年代的年轻人最喜欢的就是先进知识了不像是知识大爆炸的年代,现在的年轻人想获得一点知识可是不容易的,书籍大概是最重要的来源了,但书籍很少,看的也很慢,忘记的也很快,如果不是尼采叔本华这样的“重要人物”,图书馆里也不一定会有。
事实上,这时候学生的知识面是明显狭窄的,就比如本应该最为人好奇,最应该率先掌握的“生理卫生”知识,许多学生直到大学毕业也没真的弄明白是怎么回事,走上社会的青年们也许可以更快的自学成才,但要问到具体的交配程序以外的生理卫生的时候,社会青年们也要傻眼。
为了让自己的知识广博,80年代的年轻人其实想了很多办法,笔记本就是其中之一。
每个学生几乎……应该说,是每个知识分子必然都有数个笔记本,用来记录他们所能搜罗到的一切想知道的知识。小到塔罗牌的含义,大到凯恩斯经济学,间中或许还夹杂着克罗地亚历代领导人的名字。
总而言之,大家一边阅读,一边整理读书笔记,并将之视为毕生的事业。
在雅虎之前,中国人可不知道未来还会有搜索引擎这样的东西,更不知道知识大爆炸的时代,知识的获取竟然是如此的容易。
自然的,凝聚了知识精华的笔记本,就成了知识分子们可贵的资产。
在一些勤奋的知识分子家庭,他们或许只有半书柜的书,但笔记就可以有一书柜,而且,这些笔记多数并不用来记录自己的书里的内容,而是用来记录借来的书,或者直接摘抄别人的笔记,又或者来自于报纸杂志。
这一时期,剪报之类的活动,也是如此的盛行。
如果打开80年代的文摘报,那里就像是一个低配版的朋友圈《黄瓜的八种用法》,《十五种教育孩子的不传之秘》,《食物相生相克二十七则》。
除了没有嚎叫着转发以外,80年代的各种文摘报编辑,与微信营销号是一样一样的。
而在这个年代,能够掌握广博的知识,自然令人瞩目,即使不能记在脑海中,拥有一本严谨方便的知识索引,也是难能可贵的资源,在文青是主流的年代,这比乒乓球打的好有用多了。
杨锐也第一次从姚乐的目光中发现,原来自己脑海中的知识,除了用来做研究,竟然还能用来吸引女生。
一时间,杨锐忍不住在脑海中找了点资料,道:“就我所知,靠左行的国家,除了英国、澳大利亚、印度和日本,应该还有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巴基斯坦、新西兰、爱尔兰、新几内亚、泰国、马耳他、斐济、汤加、瑙鲁、牙买加、圭亚那、马来西亚、新加坡、南非……”
正准备疯狂记笔记的姚乐完全傻掉,下意识的觉得这不科学……
杨锐还意犹未尽,又道:“顺便说一句,加拿大虽然是英联邦国家,但因为受到美国的影响,他们是靠右行的。”
“哦。”姚乐现在不仅眼睛里有星星,脑门上也有了。
……
574.第574章 祭品(第二更)
“你怎么懂辣么多?”姚乐大眼睛睁的圆溜溜的,可爱极了,声调也有了变化。
杨锐心里偷笑了两声,然后煞有介事的道:“看的书多了,自然就知道的多了。”
他上辈子真没少翻书,但要说知道多少,那是很难讲的,与30年后的普通人一样,杨锐很少再去记这些“没用”的信息了想知道哪个国家是左行道,百度即可,电脑不在身边,还有ipad和手机呀,谁有空去记那么多国家名。
但在1984年,这个问题可就严肃了。首先,你不知道去哪里查,交通地图上肯定是没有的,《交通大辞典》这种东西是否存在也不清楚,就算有《交通大辞典》这样的书,正常人家里肯定是没有的,学校的图书馆里有没有也不能确定,即使狗*屎运找到了书,说不定还会被人借走,即使狼屎运借到了书,也不知道要翻多久,万一是上中下三册,正好中册不在,那真是有想杀人的冲动。
如果再好不容易,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找到了《交通大辞典》的中册,欣喜若狂的翻开来,结果发现写着左行道的条目被人撕去了,这种时候,发生什么反*社会******的事情都不奇怪了。
当然,关于知识的最大问题,永远是正确性和全面性。如果是很重要的知识,往往需要权威书籍,最好是有旁证、有来历、有出处、有原因,所谓孤证不立,就是这个道理为何教科书都敢明目张胆的撒谎,因为编者没有想到,后世人获得知识是如此的容易,传播知识是如此的简单。
全面性同样重要,就比如左行道的国家,杨锐如果想知道,在脑海中扒拉扒拉,总是能搜全的。
但在80年代,想要找到完整全面的信息,一点都不轻松。
想象一名交通部公路局的笔杆子接到命令:现有上级领导要出国考察国外的公路建设情况,要求交通部公路局提供所有采用“靠左行”方式的国家名单,以做备选。
这笔杆子若是没有提前储备相关信息,那就只能费尽心思的去找资料了,如果累的半死,终于走狼屎运在截止日前,找到了资料,开开心心的摘抄了两页半,突然在资料的末尾看到了“等等”二字求此时笔杆子心理阴影的面积”。
省略掉“等等”或许可行,但万一领导哪里都玩过了,今年就是想去斐济考察一下人家的左行道的建设方法,你在报告里给漏掉了求此时领导分配给笔杆子的小鞋的容积。
作为大学生,作为知识青年,姚乐是很注意获取知识的,看她买的笔记本就知道了,姚乐选的是一块两毛钱一本的高档货,一套共有八种颜色,姚乐计划一年买四本,将它们全部填满。
然而,即使是填满八种颜色的笔记本,姚乐也不敢想,自己能随口说出左行道这么生僻的冷知识。
杨锐看着失神的姚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要说用外挂欺负人的事,杨锐一直以来都做的是游刃有余,毫无羞愧之意学生物的,课前笑眯眯的摸着小白鼠,课后就开始给小白鼠收尸,哪里有什么羞愧可言。要是用上外挂,能少虐待几只小白鼠,杨锐都觉得值回票价,羞愧这样的情绪,既不能减轻实验动物的负担,也不能减轻人类的病痛,完全可以丢给心理医生自娱自乐去。
不过,像是现在这样子使用外挂,骗小姑娘玩,感觉却是完全不同了。
望着杨锐与姚乐的对视,姚悦忽然有点莫名的不开心,忍不住道:“你刚才说英联邦国家,英联邦国家有哪些,你记得吗?”
“我想想哦,按照字母顺序说吧,第一个是安提瓜和巴布达,第二个是澳大利亚,然后是巴哈马,孟加拉国,巴巴多斯,伯利兹,博茨瓦纳,文莱2月份刚独立,也算是英联邦国家,接着是喀麦隆和加拿大,塞浦路斯和多米尼克也是……”
杨锐一串字说下去,连个磕绊都不打。
反正是看着说的,只要认识字,那说起来是方便的很。
他这一次说的国家更快更多,瞬间震慑了车内五个人。
郝玉看着杨锐,暗忖:怪不得杨锐能赚到钱,还比其他有钱人有影响力,这莫非就是知识的力量?
郝玉始终在思考杨锐的影响力的问题,如今找到了答案,却更不开心了。因为她想找到答案,模仿杨锐的成功,虽然不指望着也能有两万块的存款甚至更多的东西,但郝玉依旧希望能想办法,争取到一套楼房。
然而,如果杨锐的成功是知识的积累,郝玉却没有信心想去模仿了。
司机开着车,脑筋转的慢一些,说起话来却无所顾忌,问道:“你这个脑子太凶了,那么多东西,你都记下来了?就不怕涨破脑瓜子?”
“随便看,随便就记下来了,我这个人记性好。”杨锐只能用这个借口。
司机羡慕的油门都踩深了一点,口中道:“人和人的区别咋就那么大呢?我家里的狗儿子呀,背个课文都背不熟,要让老师打手板,还要罚站叫家长,我这个工作,又不好逃班,你知道的,英国人要求多严呀,你今天不请假走了,明天就要扣钱,多来两次就要开除的。但天天请假也不行,请假多了,人家就不要了,急的我是没办法。我那狗儿子要是能有你这么凶的脑瓜子,哎,你这么凶的脑瓜子都上北大了,我那狗儿子要是能有一个上中专的脑瓜子,我谢天谢地,让车碰死都情愿喽……”
杨锐听他一口一个“狗儿子”,也是笑的嘴角直翘,听到最后一句就害怕了,忙道:“江师傅,碰车和学习可没关系,咱们开慢点,安全第一,安全第一……”
江师傅看一眼杨锐,笑了:“碰车和学习肯定没关系喽,这个我是清楚的,你放心,我就算要找祭品,也不会要你们这样子的,你们的脑瓜子太凶,我家狗儿子受不了。”
杨锐心中狂喊:祭品是什么鬼?
“江师傅,一会到友谊商店,你也一起进去,给你儿子挑个喜欢的,算我送他的礼物。”杨锐默默的献上“祭品”。
“哎呀,那怎么好意思!”江师傅脚下的油门又踩深了一点,开心的车子都左摇右摆了。
“师傅,咱们慢点,慢点开。”杨锐重新检查了一遍安全带。
“放心,我的车技,不敢说是北京城里的第几名,但在开小车的里面,比我开的稳的,没我开的快,比我开的快的,没我开的稳,要不然,英国人能出钱挖我过去?”
“还是慢点好。”杨锐看着江师傅将车速降下来了,才悄然擦把汗,继续献祭道:“您别客气了,外国人用车不是都要给小费,咱们中国不讲究这个,我送个学习用具之类的给你儿子,他日后说不定还要做我的小师弟呢,这您就别跟我客气了。”
“哎呦,您这话说的,真真说到我心坎里了,我家狗儿子要是能读北大,我到延庆县撞一头牛回来。您说的礼物,我可真收了。”江师傅乐的眉开眼笑,双手稳稳的把住方向盘,道:“再以后,您再有用车的时候,您就直接叫我,只要在北京城里,我半个小时就能开过来。”
“那太好了,不过,用不着半个小时那么急,还是要注意安全。”杨锐很想结束这段奇怪的对话,但心里着实是有些在意的问:“为啥上供,要到延庆县撞一头牛?”
“撞死的牛便宜呀,我这个车是黑牌的,人家不敢多要钱的。”
“那撞死的牛拿回来,吃掉?”
“哪里舍得吃啊,上供呀!”江师傅说的无比认真。
杨锐第三次检查安全带,冷静的为延庆县的牛点个“衰”。
……
575.第575章 检查
“你是怎么记住这些东西的?”姚乐收起笔记本来,再次扒着前座和杨锐说话,像是个小记者似的。
她坐在后排中间的位置,因为车体宽大的缘故,姚悦差不多是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杨锐身边。
杨锐稍微转一下头,就能看到姚乐水汪汪的大眼睛。
这眼睛,是真的水汪汪,有点像是普通的女孩子刚刚哭过似的……杨锐恍惚间,突然想到“桃花眼”一词,再仔细看,仿佛察觉到了些微的娇媚。
不过,是不是心理作用,还有待分析。
“杨锐!你交不交代!”姚乐忽然提高声量,继而“咯咯”的笑了起来,转头又装作严肃的样子,假模假样的咳嗽一声,问:“有什么秘密,通通交出来,要不然,给你上老虎板凳,灌辣椒水!”
“哪里有什么秘密。”杨锐摇头,又道:“我天生记忆好。”
“记忆好为啥又复读了?”姚乐似乎是了解过情况的。
这个问题还真不好回答,杨锐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高考没有百分百的,好在最后的结果不错,对不对?”
姚乐微微点头,有些乖巧的可爱。
姚悦看着妹妹和杨锐说话,心里涌起各种的不平衡,趁着车等红绿灯的当口,一把将姚乐拉回来,对杨锐道:“不行,你地理熟的很,我要问你别的。”
杨锐不在意的道:“我地理真不熟,我理科生唉,高考的时候,都不考地理的。”
“那我问你历史……不对,你是故意误导我的,是不是?”姚悦现在疑窦重重,想了想,却是看向郝玉,道:“郝姐,你在银行工作,有啥特别点的问题,你来问他。”
“我?我不懂这些的。”面对三个大学生,郝玉有些放不开。
姚悦拽着她,道:“你想想,总有银行的生僻知识吧,你想好了直接问。”
郝玉扭捏片刻,道:“那就说说现行人民币的含义吧。”
姚悦眼前一亮,有些赌气的问:“好问题,就说这个。”
杨锐无所谓的道:“这样的问题,我知道才不正常吧,不知道才是正常的,对不对?”
“那你知道不知道?”
“我随便说点吧,比如十元的大团结,恩,正面是人民代表步出大会堂,象征人民参政议政;背面图案是天安门城楼,主色为黑。五元正面是炼钢工人,象征工业以钢为纲,背面的露天煤矿是发展能源工业……”杨锐说这些东西,那是一点都不费力。
郝玉不等他说完,打断道:“那你知道有哪些版,什么时候发行的吗?”
这基本是银行内部的资料了,外人不是专门研究这个的,都不一定去看。
不过,杨锐集邮的时候,顺便翻过一些书,所谓邮币卡邮币卡,说的就是邮票钱币和(电话)卡不分家。
杨锐此时说的痛快,也不在乎别人会不会怀疑,稍微想了一下的样子,就道:“我说知道的,62年版的一角背面颜色是深棕和浅棕,67年12月15日发行了调整后的一角,颜色变成酱紫和桔黄……”
郝玉哑口无言。
姚悦听着听着,有些刚强的面容却是软了下来,姚乐更不用说,整个变成星星眼了。
“你怎么做到的?”姚乐开始抓杨锐的胳膊了。
杨锐被她晃的摇来荡去的,失笑道:“你不是问过了?”
“不嘛,我还要问……”姚乐整个开始撒娇了。
还是姚悦拉住她,叹口气道:“你不要影响杨锐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下。”
“啊?为啥?休息什么?”
姚悦轻声道:“要掌握这么多知识,当然要看无数的书了,能不累吗?你想想,你到今天读了多少书?别说记住这些东西了,好多看都没看过吧……”
“我又没有过目不忘。”姚乐嘟起嘴。
姚悦摇头,瞥了杨锐一眼,道:“你听杨锐说了,他如果真的过目不忘,他也用不着读两次高三了,他以前肯定是把时间都用在课外书上了,所以都没好好的看课本,你想想看,他假如是过目不忘的话,课本总不至于一遍都没看过吧,如果能过目不忘,不是都要记下来?”
姚乐没抓住重点,蹙眉道:“但看过和理解是两回事吧。”
“理解就要付出努力呀,杨锐发表的那些论文,我费尽全力都做不出其中的一点零头……”姚悦停了一下,改口道:“不是我做不出一点零头,是仓教授,很多人都做不出一点零头来……这些努力,总不是与生俱来的吧。”
杨锐很不好意思的想:有些东西,还真的是与生俱来的。
姚乐则不明白的喊道:“姐姐……”
“你听我说。”姚悦有点小激动,却是道:“我不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人能过目不忘,但我肯定,杨锐没有。所以说,这些知识,都是杨锐一本书一本书看过来,一本书一本书背过来的……”
姚乐“啊”的一声张大嘴,看向杨锐:“真的?”
杨锐同样张大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姚悦却是依旧条理清晰的道:“杨锐看这么多书,每天还要做实验,一定是非常累的,我想不到你是怎么做的……”
姚悦看着杨锐,握紧拳头道:“总之,我们在学校里,也要努力,姚乐!”
“哦……好吧……”姚乐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姚悦却已是心满意足,拉着姚乐,不让她再打扰杨锐,并吩咐杨锐,趁着路上的时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江师傅依旧保持着清醒,问:“那咱们友谊商店还去吗?”
“去,好不容易出来了,溜达溜达也是放松,让杨锐休息一下也好。”姚悦是以过劳死的标准,开始分析杨锐。
友谊商店在长安街上,门口有大红灯笼和门岗,以及扎眼的老外。
门岗如同天安门广场国旗班的士兵一样挺拔英俊,标准的身材和锃亮的武装带,很是吸引了几名外国游客上前拍照,就像是后世的中国人到了白金汉宫,围着熊帽子的英国兵拍照一样。
而在外国游客的身后,则是更多的中国老百姓看热闹。
长安街是任何到北京来的游客的必经之处,而来北京的游客,除了老外,还有大把大把的中国人。所以,即使北京的老百姓从73年看到了84年,看热闹看的都不爱看了,来自祖国大江南北的各族人民,仍然执意的将友谊商店看做是一个景点,并围拢在四周,一边观察外国人,一边小声的议论。
对许多中国游客来说,故宫的雄伟壮丽的印象并不深刻,而且不好用来炫耀,天安门广场虽然面积广阔,但除此以外,也乏善可陈,反而是友谊商店门前的外国人,有太多太多的东西可以说了。
“咦,你看,这个老外是红头发的。”
“那有啥稀罕的,刚还有一个老外的头发是蓝色的。”
“蓝色是染的。”
“你染一个蓝色的给我瞧瞧,人家生下来,头发的颜色就多,黄色的红色的都有,就不兴蓝色的?”
“还好没有绿色的……”
此言一出,一群人就哼哧哼哧的笑了起来,逼的门岗不得不派个人过来,像赶鸡似的赶人:“都走了,都走了,别围着看了,注意点影响。”
有人听话的就走了,有人没看够,往后退两步,依旧踮着脚打量前方。
每当这种时候,附近的北京人就会用不屑的眼神投向四周,有的人还会直接开口,说:“老外有什么好看的。”
在北京,能看老外的地方多了,大家看多了也就不稀罕了,不过,友谊商店里的东西就稀罕了。
站在友谊商店跟前的北京人,多数是等着进去的,当然,没有护照等证件是不能正当进入的,但可以人托人的找关系,把自己带进去。
不过,商店只要服务的还是外国人,进入的中国人不能太多,以免干扰了尊贵的客人的购物情绪,因此,大家就得等在外面,等里面的朋友出来叫。
关系好关系硬的,自然可以早点进去,关系不够好不够硬的,往往就是等一整天,也不一定如愿。
可即使如此,人民群众也是甘之如饴,纷纷表示情绪稳定。
毕竟,这里面卖的进口货,在80年代的中国,格调可比苹果高大上的多了,排一两天的队,就能买一两件镇宅之宝,而对年轻人来说,进去看一看,开开眼界,也是相当不错的去不了外国,看看外国货,总是好的。
江师傅不是第一次来友谊商店了,但有礼物拿,这是第一次。他将车停稳后,兴冲冲的从后车厢拿了一个小包出来,轻声道:“一会儿,你们有要买的东西可以找我,我帮你们看看。”
杨锐很高兴自己没有成为贡品,心情舒畅的问:“你懂行?”
“我不懂行,它懂啊。”江师傅说着将小包打开,给杨锐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低声道:“这是我师父留给我的。”
“这是个罗盘?”杨锐晕了。
“识货。”江师傅翘起一根指头,道:“我当年为了留住这个罗盘,半夜出去挖坑把它埋了起来,现在就起作用了。过会儿,你们要是有挑中的东西,或者不知道该挑什么的时候,就来找我,我给你们算。”
“好……”杨锐的声音迟疑,他还能说啥呢。
姚悦、姚乐和郝玉看着森严的门禁,还有看热闹的人群,稍微有些迟疑。姚悦低声问杨锐:“咱们这么多人,能进去吗?”
“能,我开了证明。”杨锐说着直接上前,给门岗展示自己的证明。他是请认识的外交部的老头儿帮忙开的证件,当年从德令农场出来的诸人,称得上高官显贵的基本没有,但能办事的中高层官员着实不少。
“请稍等。”门岗很客气礼貌,但并没有立刻放他们进去。
须臾,一名工作人员走了出来,细细检查杨锐的证明,并问道:“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北大的学生,她们俩也是学生,这位是人民银行的,这位是司机,英国捷利康公司的。”杨锐一一介绍自己这一行复杂的组合。
“进去做什么?”
“进商店当然是买东西了。”
“买东西……带钱了吗?”
“带了。”
“给我看一下。”友谊商店的工作人员的态度就像是海关官员一样,礼貌中带着淡漠,而他审核的严格程度,也堪比美国海关官员。
杨锐依言从口袋里取出一叠外汇券。美元是不允许在中国境内直接使用的,杨锐从捷利康拿到的美元分红,要么在黑市上兑换成人民币,要么就是换外汇券。
厚厚的一叠100张外汇券全是10元面额的,总计1000元,在普通人看来是多的不得了了,但在友谊商店这种地方,拿着价值四五千元人民币的外汇券来买东西的人虽然不多,但也并不是没有。
中国人进友谊商店一趟不容易,甚至比后世出国一趟都难,亲戚帮亲戚,同事帮同事,朋友帮朋友的带些东西,实属平常。
海关官员……不对,是友谊商店的工作人员微微点头,习惯性的问:“还有吗?”
“要全拿出来?”杨锐很是诧异。
工作人员同样诧异,还真有……他点头道:“都拿出来。”
杨锐迟疑了一下,将姚悦叫过来,先将手里的一叠外汇券放姚悦手里,再从上衣左口袋拿出一叠外汇券,加在上面。
和上一叠外汇券比,这叠外汇券明显厚了两倍都不止,橡皮筋绕了两圈,就紧紧的绷住了。
杨锐抬头看了一眼商店的工作人员,见他没什么表示,只好继续掏上衣右口袋。这边装着的外汇券的厚度比左口袋的少多了,只有一半的样子,但面额全是100元的,粗粗算一下,接近两万元,差不多价值七八万人民币。
四叠外汇券摞在一起就蔚为壮观了,有碗口的厚度,站在不远处栅栏后面的群众都伸直了脖子,当西洋镜看。
杨锐再次抬头看工作人员,左手伸进了裤兜。
“得,别拿出来了,收起来收起来……我说,你带这么多钱,要买多少东西啊。”
“这不是听说友谊商店的东西贵嘛。”杨锐也挺无奈的,国内又不能用信用卡,又没有个人支票,而友谊商店内商品的物价可是不低。同样是日本新出的CD机,日本国内售价17万日元,贵的日本人都喊买不起买不起,而在国内,这款相当于700美元的机器在友谊商店要卖到4200元(外汇券),相当于官方牌价的3倍,当然,这比在黑市上直接兑换美元再去国外买却还便宜一些,银行后巷里的倒爷往往要一比七以上的兑换率,国外学校开学的时间甚至高达一比九。
不过,普通中国人是不会拿着辛苦赚来的,或者辛苦贪来的钞票买CD机的,他们的目标多是几百一千元的冰箱、洗衣机,以及最受欢迎的电视机。
至于老外,进出友谊商店是不用查验的,人家带一张脸就行了。
工作人员苦笑着将证件递还给杨锐,道:“你们跟我进来吧,我们把门的也没办法,老有人想偷溜进来,隔三差五的就要发现一个,对了,你们是大学生,懂英语不?”
“懂点。”
“就当自己不懂啊,看到英文报纸,还有说英文的老外啊,就别凑过去了,免得惹事……”这工作人员说着,又给杨锐等人当了一阵子导购,方才摇头离开。
杨锐无奈的抖抖肩,让重新塞回口袋里的外汇券平整平整。
站在后面的姚悦、姚乐和郝玉看着移动金库似的杨锐,无语之极。
……
576.第576章 五仁月饼
友谊商店内,看新鲜的人比买东西的人多的多。
看新鲜的人大都是商店员工带进来的,这也属于是友谊商店的员工福利之一,从亲戚朋友邻居,一直到邻居的朋友的亲戚的新鲜,都是员工们的责任。
这年月,普通人聊天,虽然不免要聊到薪水,但大家真正关心的却是福利待遇。给不给奖金,发不发东西,发的带鱼是大是小,买的苹果是红是黄,这属于正常的交流内容。
如果要炫耀的话,大家炫耀的本钱多数是隐性权力,同样不是薪水。因为薪水都是固定的,大舅哥比小姨子多15块钱,十有八九是因为工龄长一点,职称高一点,年纪大一点,后者再过几年,一样能拿这么多。
隐性权力就不容易了,在公园上班的,一般能免费让亲戚朋友来玩个公园,亲戚朋友自然纷纷点赞;在学校上班的,一般能帮亲戚朋友的孩子简易入学,亲戚朋友自然感激涕零;在食堂上班的,如果能带着亲戚朋友吃顿免费餐,或者同样价钱的盒饭里多块肉,亲戚朋友们也不会忘了你。
但是,如果啥权利都没有,这种人在朋友圈里的评价就好不了。
友谊商店在普通人眼里是好单位,首先,这里的工作环境光洁明亮,工作量不大。其次,在友谊商店工作,能接触到外国人,能学外国话,有时候还能兑换到平价的外汇券;最后,在友谊商店里工作,有机会用低价购买到残次品。
然而,这些隐性权力都是真对员工自己的,并不能给亲戚朋友们带来好处,想要被点赞,带人进来看新鲜是最起码的。
不过,商店的面积终究有限,亲戚朋友的数量却是无限的。
所以,商店的员工们,也会商量着来带人。
尽管如此,偌大的电器部仍然被围的死死的。
来自意大利的冰箱,来自日本的电视机,来自瑞士的手表是最为人所关注的。
聚拢在这里的人,一边研究着进口货的优劣,一边幻想着自己有朝一日能搬一台回家。
而在商店的四周,还摆放着各式各样的国产货。
自行车、香烟、白酒、金华火腿这些东西,在外面都是要票证的,一辆自行车所需的工业券,往往就得单职工家庭积攒一年的时间,一只几十斤重的金华火腿就更不用说了,大部分人只闻其名不闻其味,而像是菲律宾的马斯克夫人,70年代访华,挥挥手就在友谊商店要走了1000只金华火腿,商店当日没有存货,就派采购员在全市各大百货商店疯狂找货,而他们找到的火腿往往包装粗糙,友谊商店的员工们就用干净的布条擦去火腿上的粗盐,重新抹上金黄色的麻油,再重新捆扎,一直忙到午夜,方才将1000只火腿送上马科斯夫人的专机。
比起金华火腿这样的半成品,诸如鲜肉月饼、布艺熊猫这样的中国特色商品,更受外国人的欢迎。
姚悦、姚乐和郝玉开始还跟着杨锐走,没多长时间,就自觉不自觉的站到了蛋糕和零食的柜台前。
“这就是巧克力啊。”姚乐望着柜台里面的商品,好奇的险些要把口水流下来。
站在她旁边的亚洲人不知是哪个使馆的,也会说中文,他扭头看看姚乐,不禁眼前一亮,立刻整理情绪道:“这是HERSHEY’S巧克力,你们中国话的话,应该叫好时巧克力,它是北美最大的巧克力和巧克力糖果制造商,它有80多年的历史了。”
“生产巧克力80年?这个公司的老板的牙齿都要甜掉了吧。”姚乐很为素未蒙面的巧克力公司的老板担心。
“怎么会,好时先生应该已经不在了。不过,我去过好时镇,也就是好时巧克力的生产地址。那里整个镇都是好时公司的,他们为员工建设了全部的生活设施,非常漂亮,就像小姐你一样。”说着中文的亚洲人忽然一笑,又说:“我叫
戈达,是孟加拉国使馆的翻译。”
姚乐面对自信的孟加拉国人,手足无措。
“麻烦,给我一包巧克力,送给这位小姐。”孟加拉国仁戈达同志,决定展现自己的优雅和绅士风度。
姚乐哪里经过这种,她一边紧张的摆手,一边四处寻找杨锐的踪迹。
姐姐姚悦主动上前,道:“谢谢你的礼物,我们不能收。”
“你们是商店的员工吗?”戈达的中文水平不错,还稍微带一点北京口音。
姚乐摇头,说:“我们是来买东西的。”
“不是商店的员工就可以收礼物的,你们放心,没有人会管这个的。你们来买什么东西?我可以帮你们。”戈达再次提出建议,眼睛从姚乐脸上扫到姚悦脸上。
姚悦和姚乐两姐妹乍看起来,并不是很相像,但仔细看的话,却能发现眉宇间的一致性。
姚乐的娇媚可爱,与姚悦的青春可人,似乎一下子抓住了戈达的心,他捏了捏钱包,又转身对售货员道:“麻烦,再给我一包巧克力,送给这位美丽的小姐。”
这下轮到姚悦抓瞎了。
要是30年后的大学生,碰上送礼物上门的老外,根本不管是不是诱饵,先吃了再说。
姚悦和姚乐就不同了,她们在中学期间,甚至没有和男生单独相处过,就是偶尔有集体活动,也是该说什么说什么,不会涉及到私人空间。
戈达却是典型的使馆国际范,懂英语,会中文,社交捻熟,一手拿一包巧克力,自然而然的往姚悦和姚乐手里塞。
郝玉有点羡慕又有点好笑的看看姚乐和姚悦姐妹俩,转身将流浪在现代社会的杨锐给叫了过来。
时隔半分钟,姚悦和姚乐仍在抵御巧克力。
戈达推来送去的,终于有点不耐烦的时候,杨锐出现了。
这次不止是姚乐,姚悦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表情。
“既然人家诚心诚意的要送给你们,你们就拿着吧。”杨锐刚才已经问了郝玉情况,过来以后就给出了解决方案。
只是这个解决方案,有点出乎姚悦和姚乐的意料。
姚乐小声道:“怎么能拿人家的东西。”
戈达也没有露出笑,而是怀疑的问杨锐:“阁下是谁?”
不怪他怀疑,就杨锐这张脸摆出来,已经是男人公敌了。
“人家好心好意的送你礼物,你就收下来,咱们大不了回赠他一个礼物就行了。恩……我看看……”杨锐在柜台扫视一番,指着月饼,道:“麻烦来两盒五仁的,送给这位先生。”
杨锐拿了两张百元的外汇券出来,售货员一声不吭的打包月饼。
“咱们走吧。”杨锐两手虚伸,揽着姚悦和姚乐离开。
“等等,咱们一起吧。”戈达并不放弃。
在他看来,200元外汇券,大概就是杨锐的全部资产了。
杨锐笑笑没说话。孟加拉国人虽然也是老外,但孟加拉国可不是个富国。恰恰相反,孟加拉国是71年才从巴基斯坦独立出来的大穷国。
而且,与80年代的中国一样,拥有一亿多人口的孟加拉国是世界上人口密度最高,也是最贫穷的国家之一。
孟加拉国的外交人员,自然是比孟加拉国的民众富裕一点,但富裕的也有限。
而在政治待遇方面,从中国的小兄弟巴基斯坦独立出来的孟加拉国,也向来不怎么受待见。
杨锐看着戈达同志,只觉得怎么揉捏都没问题,因此,根本是懒得去理会他。
……
577.第577章 洛克菲勒
戈达并不知道杨锐心中所想,依旧信心十足的跟着杨锐等人。
孟加拉国是个穷国没错,但戈达本人是孟加拉国的富人也没错。
现在的孟加拉国,国内环境和经济状况可能比中国还要弱一些,但这些都不是问题,因为中国人并不了解孟加拉国的情况,就戈达接触的中国人来说,知道孟加拉国的中国人都少之又少。
对中国人来说,大陆线以外,皆是外国。而美国人和日本人则分别代表了亚洲以外和亚洲人的形象。
作为使馆工作人员,这样的外交环境自然是不好的,但对戈达本人来说,倒也不错。
不管对哪个国家来说,巴黎永远是最好的使馆,戈达当然也是想去巴黎的,可惜他没有去巴黎的资格。
而在中国,戈达勉为其难的为自己找了一个娱乐项目,那就是逛友谊商店。
因为友谊商店门前,永远都有年轻漂亮的中国女孩。
说起这一点来,似乎是有点不可思议。人人都知道,在美国的各种“高尚”场所之外,经常有小模特之流的女孩子流连,随时等待高富贵选中自己,带自己进去享受上流社会的社交。
而在中国的“高尚”场所友谊商店之外,竟然同样有这样一群女孩子,无师自通的领悟了这份技巧。
不过,戈达只在初来中国的时候,尝试着带她们进友谊商店,之后,他就总是选择自己进入友谊商店的女孩子了。因为等在友谊商店门口的中国女孩,往往胃口较大,戈达的收入远远无法和日本韩国甚至是欧美使团的员工们竞争,既如此,戈达也就退而求其次,选择在友谊商店内,寻找合适交朋友的女孩。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戈达每次都要准备100美元以上的预算。
今天,戈达决定将预算提高到200美元,如果有必要的话,他准备出到300美元,这是他好几个月的薪金了。
自后方打量着姚悦和姚乐的身姿,戈达默默的提高了开支。
这种质素的女孩子,他来中国许久,也没有见到过几次呢。
然而,戈达同志的感觉并不会传导到姚悦和姚乐身上,姚乐很是不安的问杨锐:“这个人一直跟着我们,他想干什么呀。”
杨锐轻声道:“不用管他,他一会就走了。”
“这么肯定?”
杨锐点头。
“好。”姚乐似乎很信任杨锐的样子。
姚悦也放心不少,牵着姚乐的手,稍微放松了一些。
郝玉不解,过了会儿,忍不住走上前来,问杨锐:“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戈达不跟着我们?”
“你知道孟加拉国吗?”
郝玉脸色微红的摇头。
杨锐咳嗽一声,科普道:“和咱们国家差不多。”
郝玉讶然:“和咱们国家差不多?不是说外国都……”
“特有钱是吧?”杨锐替她说了。
郝玉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说:“我在单位就听他们说外国的生活条件特别好。”
“阿尔巴尼亚还要咱们支援呢,还有********。”
“那不是非洲国家吗?”
“南亚国家能好到哪里去啊。”杨锐撇撇嘴,又道:“咱们就往上面走,越往楼上走,东西越贵,他津贴有限,也就知难而退了。”
“就是和他比富?”郝玉一眼看出了杨锐的阴险用心。
“是用文明的办法解决双方的认知矛盾。”
“石崇王恺斗富。”郝玉难得鄙视一下杨锐。
杨锐挑挑眉,笑道:“历史学的不错呀。”
郝玉一点都没觉得高兴,反而是不满的道:“这谁不知道呀,课本上都有。”
“课本上有又怎么样,课本还教你看地图等高线,分辨高气压低气压呢,上了大学还不知道的人多了去了。”
郝玉脸色好看了一些,转而好奇的问:“你想买什么?”
“帮姚悦和姚乐置办些电子产品吧。”杨锐这么想着,就上了二楼。
楼上的大型家电围着商场放满了一圈,小家电则摆放在更重要的中间,下面有一些简易的柜子。
“你们要电视吗?”杨锐突然转头问姚悦和姚乐。
姚乐一愣,赶紧摆手道:“不要不要,我们把电视放去哪里呀。”
“洗衣机呢?就不用手洗衣服了。”杨锐读硕士的时候,研究生宿舍下面也是有洗衣机的,科研狗多数都很辛苦,能节省时间的机器,学校往往还是不太吝啬的。
当然,遇到吝啬的学校也没办法。
不过,现在的洗衣机可是大件,虽然也是几百一千元的价格,意义却截然不同,还得要工业券之类的东西,姚乐再次拒绝道:“不要,搬去宿舍,就要变成公用的了,再说了,我们就是来看一看的,不要买东西……”
“那你手上的巧克力呢。”杨锐故意这么说。
姚乐脸一红:“是你说要收下的。”
杨锐笑笑,转头道:“我准备买几台walkman,你们看看有兴趣没。”
“walkman?”
“就是我之前听音乐用的随身听,便携式的,除了能听歌以外,听英语也不错,方便你们练听力。”
用学习来娱乐是中国的传统项目。姚乐果然犹豫了一下,继而还是摇头。
杨锐笑笑,没有多劝,而是叫过服务员,道:“我要十台walkman。”
“十台?”售货员长的还算清新,只是脸上没笑,有点冷冰冰的,
“对。”杨锐直接掏了钱出来,售货员就不多说什么了。
姚悦看着被收走的数千元外汇券,讶然问:“你买这么多,用来做什么?”
“给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员发福利。华锐实验室那边有车开,离子通道实验室这里虽然有编制……”杨锐耸耸肩,道:“华锐的待遇会越来越好,离子通道实验室这边,大家很快会发现编制没什么卵用,所以,发点福利安抚一下吧。”杨锐也不能把北大的实验室给搬空了,所以,适当的提高实验室待遇也是应该的。
“待遇会很差很多?为什么?”姚悦再问。
杨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想了一下,道:“私营部门是追求效益的,比如华锐实验室不一定要获取多少利润,但一定会有不少的收入的,收入和利润不是一个概念,你理解吧?”
“我知道。”姚悦的声音悦耳。
杨锐点头,继续道:“私营部门的收入比较高,在工资待遇,还有福利等等方面,也就比较灵活,不能说是想发多少钱就发多少钱,但想发钱的话,至少是有钱可发的。”
“北大的实验室不行吗?”
“不行,因为实验室的收入主要来自专利授权和专利收入,北大的实验室属于北大的,所以,专利授权和专利收入不可能完全实验室,甚至不可能完全属于北大,因为实验室有从国家甚至公司里拿到赞助,按道理来说,如果产生收入或者利润,也要分给他们的。另外,有编制的人,管理归人事厅,有国家发钱,实验室给的多了,总有问题,不如不给。这样子下来,华锐实验室的效益越好,自然双方的差距越大。”杨锐一边说着话,一边将walkman结清,继而当场打开盒子来检查。
售货员瞥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杨锐全部检查了一遍,这才将walkman全部收起来。现在国内的商店就是这样,离柜概不负责,送人的东西,要是有问题就不好看了。
“你们拿一个试试看,这个算我给自己准备的。”杨锐说着向后努努嘴。
姚悦犹豫了一下,目光窥到后面上来的孟加拉国人戈达,将随身听的合资接了过来。
东西到了姐姐手里,姚乐就积极上前,帮忙拆盒,不一阵子,崭新的walkman就被取了出来。
刚刚上楼的戈达同志,果然是脸色一变再变。
他最喜欢送人的礼物就是糖果和糕点了,有时候,衣服也是很好的礼物,但像是walkman这样时兴的电器,戈达自己都舍不得买,又怎么肯送人。
孟加拉国给外交使馆的经费毕竟有限,就是有报销的权利,戈达也知道自己报不出这么多钱来。
这样的情况,其实不是戈达第一次遇到了。在友谊商店里的中国人,从来都是两类人,一类是好奇的观光客,一类是实力的购物者,购物者的年龄往往偏大,但像是杨锐这样的购物者,在戈达眼里,往往实力更加雄厚。
以前遇到同样的事,戈达都是转身就走的,可是今天,他是在是舍不得走。
“我想看CD机,就是能放CD唱片的,但是要小的,像刚才的walkman那种,有吗?”杨锐再次走向柜台。
只有极少数的商品是陈列在柜台外的,除此以外,大部分的商品,顾客除了看外包装和样品,不能接触实物。
当然,像是17万日元这种价格的东西,连样品都是没有的。
大约看在杨锐刚买了东西的份上,售货员皱了皱眉,从后面搬出了一个盒子,道:“这是最小的。”
“里面的东西有多大?”杨锐看着有自己四个头那么大的盒子,一阵蛋疼。
“和录音机差不多大吧。”售货员指了一下不远处的国产录音机,并没有特别热情。友谊商店向来不说提成之类的话,所以,他们都是拿死工资的,中国人爱买不买,老外的话为了不丢人丢到太平洋去,富有爱国主义情操的员工们一般还是相对热情的。
杨锐扭头看了看她指的录音机,那是有两个卡槽,有两个大喇叭的放录一体机,在80年代属于高科技,能够一边放歌带,一边用空白磁带将之录下来。
当然,体积也是大的够呛,如果要说随身携带的话,只能抗在肩膀上了。
“没有更小的?”
“没有。”
杨锐略有些失望,他也不知道随身的CD机现在是否生产了出来。比起随身听来说,CD要方便的多,不止音色更好,最主要的是非线性,也就是可以随意切歌,对杨锐来说,随意切歌原本应该是基本配置的。
售货员狐疑的瞅了杨锐一眼,说:“没有,这就是新出的CD机,很贵的,这么大,怎么可能随身带。”
“好吧,麻烦你了。”
杨锐刚刚放下四个头大的CD机器的盒子,两名金发碧眼的老外冲了过来。
“我能看吗?”老外用半生不熟的中文问了一句。
售货员立即点头,且用英语礼貌的说:“please。”
老外点点头,毫不犹豫的撕开CD机的盒子。
一瞬间,杨锐仿佛看到售货员的脸变绿了。
没等售货员说话,另一名年轻些的老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机器从破损的箱子里取了出来,并道:“很漂亮的机器,确实是新出的。”
站在一旁的售货员无言以对。
这是一台索尼CD机,编号CDP-101,除了价格太贵以外,就台式CD机而言,这台机器接近完美,尤其因为支持HI-FI的原因,直到数十年后,此款机型仍然能卖出不错的价格,也受到一些发烧友的吹捧。
两名老外显然是音乐爱好者,看机子的同时就聊了起来,却也没有要交钱的意思。
售货员的眼睛紧紧盯着两个人,如同海鲜黑店的老板娘,随时准备将客人点中的海鲜一把摔死,或者把客人一把摔死。
“布彻做好决定了吗?他要资助哪个学校?用洛克菲勒基金会的名义吗?”年轻老外随口说出的问题,却是瞬间吸引了杨锐。
玩弄CD机的中年老外点点头,道:“名单已经列好了。”
“有几家?”
“应该会集中在三到五所学校吧,我们只要做好表就行了。”
“好吧。”
有价值的对话转眼间结束,杨锐却在心里寻思开了。
洛克菲勒可是知名的大户,而对任何科研机构来说,吃大户都属于本职工作。
欧美的大户们出于种种目的,比如避税,比如扩展影响力,比如参与政治,又或者是纯粹的慈善综合症,都很配合各种机构的吃大户行为。
洛克菲勒家族这样的老财主甚至会指定专门的预算,比如洛克菲勒家族旗下的大通银行,在80年代,他们每年都将年度税前净收入的2%捐献给多家经过挑选的非盈利机构。
学校和研究机构,显然属于非盈利的范畴。
而且,不像是欧美新生代的有钱人,洛克菲勒家族这样的老财主,往往凌驾于美国的外交政策之上,他们甚至在60年代就有投资中国的举措。
杨锐倒是不指望能从洛克菲勒家族手里直接拿到钱,甚至从学校争取经费都是很困难的,以现在学校的科研模式来说,负责争取经费的基础单位应该是院系。
“不知道洛克菲勒家族能拿多少钱出来。”杨锐心里痒痒着,却也想不出怎么利用这条信息。
……
578.第578章 友谊
“你们在哪里购买碟片?CD碟。”杨锐等两名老外将CD机放回包装中,才站出来用英语询问。
他的英语水平普通,听和写的问题不大,但自己的口音总是免不了各种不准,这是很难改善的问题,就像是从小说方言的孩子,要说准普通话始终很难一样,总是有一些音节要出问题。
不过,两名老外很高兴能碰上说英语的中国人,笑着道:“我们是在大学附近购买的CD碟,语言大学。”
“五道口?对哦,我之前有看到过,没怎么注意。”杨锐拍拍脑袋,像是才想到似的,笑道:“你们来中国很久了吧,那么远的地方都给你们找到了。”
“我们刚来一个月,除了长城和国王的陵墓,我们平时只去语言学校和使馆区。”年轻的老外说着有点冲动的抱怨道:“你们的政府管理太苛刻了,许多地方都不允许我们去,好像到处都是军事禁区似的。”
中年老外咳嗽一声,道:“汤姆,别说这些,不要给自己和这位中国朋友惹上麻烦。”
“没关系,中国已经改革开放了,你们说的这些话,不会给我惹上麻烦的。”杨锐说着停了一下,道:“我可以给你们推荐一个地方,就在五道口附近,也就是语言大学附近,那里有一家香港公司建的保龄球馆,里面还有自助餐,在中国来说,是很不错的娱乐地方了。”
“太好了,具体是在什么地方?你有地址吗?”中年老外似乎对保龄球比较感兴趣,年轻的汤姆则是兴趣缺缺。
“稍等,我写地址给你们。”杨锐将自己的保龄球馆的地址写了下来,交给中年老外,想了想,又道:“我的名字叫杨锐,我经常会去那个保龄球馆,你如果去球馆找不到对手的话,可以在服务台问问看。”
一个人打保龄球是很无聊的事,而洛克菲勒基金会总共也就派了几个人到中国来,中年老外很高兴能有杨锐这样一个保龄球爱好者。
另一方面,好不容易来到一个陌生的国家,交一名当地的朋友,也是地球人都喜欢做的事。这就好像中国人去了肯尼亚,如果能与一名肯尼亚人交朋友,甚至打打乒乓球,显然是件不错的人生体验。
中年老外很高兴的与杨锐握手,又递了一张名片给他,道:“你也可以打电话约我,我每天中午以后就休息了,周末也休息。对了,我叫杰瑞。”
“汤姆和杰瑞?你是杰瑞?”杨锐为猫和老鼠的名字默默点赞。
以鼠为名的大叔一点都不机灵,诧异的道:“你知道?汤姆和杰瑞的电影?”
刚到中国的杰瑞还处在典型的美式思维中,觉得落后国家的人民就像是生活在监狱里一样。很显然,即使落后国家的人民的生活水平还比不上发达国家的监狱水平,但落后国家的土豪们空运点武昌鱼什么的,还是没问题的。
杨锐笑着回答了“是”。
他看过的自然是动画,他不知道猫和老鼠有没有电影,随便回一句是最好的选择。
年轻的汤姆嘿嘿的笑了起来,说:“汤姆是我的名字,杰瑞是他的中间名,自从我到公司以后,大家就用杰瑞称呼杰瑞了。”
杰瑞耸耸肩,道:“杰瑞是我外祖父的名字,那个年代,米高梅的汤姆和杰瑞还没有上映呢。”
“但你出生的时候,汤姆和杰瑞刚刚上映不久。”汤姆不客气的揭露了同事的秘密。
杰瑞无奈的道:“那要问我的父母了,他们想给我外祖父的名字,我也只能接受,不是吗?”
“他们也许是电影院认识的,也许是看了汤姆和杰瑞以后,决定来只婴儿。”汤姆说的话似乎很有内涵的样子。
杰瑞大概不是第一次听他这么说了,大度的笑了笑,做了个打电话的姿势,给杨锐说道:“有空给我电话。”
“保龄球馆见。”杨锐乐呵呵的与两人道别。
孟加拉国人戈达同学听得懂英语,他看着杨锐与两名美国人言笑盈盈,还互送了名片,终于止住了步子。
这个难度对他来说,确实有点太大了。
Walkman的价格比CD机是便宜多了,可也没有那么便宜,算上津贴,戈达一个月也就能买两台,可要说让他一次性送女人半个月工资,那也太贵了一点。
戈达意识到,送礼这一招,大概是行不通了不过,也许可以用自己的魅力?
戈达下意识的照了照镜子,又看看杨锐,觉得还是不太靠谱。
如此一来,就只能靠才华了戈达回忆了一下杨锐和美国人的聊天,又莫名的觉得心虚。
“也许他们是兄妹呢。”戈达这么安慰自己,鼓足勇气,走上前去。
“哦,戈达先生,五仁月饼好吃吗?”杨锐态度淡然的面对戈达。
“还可以吧。”
“中国的中秋节是农历的八月十五,你如果要送人礼物的话,中秋节送月饼是很合适的。符合中国传统,而且价格也不贵,孟加拉国这两年的情况好点了吧,城市用电紧张吗?”杨锐像是亮出了匕首似的,面对戈达。
戈达神色一个恍惚:“什么?”
“我的意思是说,如果城市用电稳定的话,你可以买一些电器带回去,如果用电紧张的话,就只能买点中国特色的小礼物了。这间友谊商店有中国政府的补贴的,当然,一些商品是没有的,但一些商品是给予补贴的,毕竟是友谊商店,就是为了体现中国人民的友谊。”杨锐说着,看似关心的问:“你家在达卡吗?我记得达卡是孟加拉国的第一大城市吧,那里环境怎么样?”
“还好吧。”戈达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跑过。
他知道杨锐和普通的中国人不一样,普通中国人见到老外都说不出囫囵话,如果他用中文的话,经常还会得到“见了鬼了”的眼神。
但杨锐对孟加拉国的了解,确实让戈达小吃一惊。这个世界上的国家太多了,而中国对外国的了解又太少,甚至在外交部,不知道孟加拉国的行政官员,戈达都遇到过。
孟加拉国只是一个南亚次大陆的新生国家,它的面积不小,它的人口不少,但它对于世界来说,却是一个形象上的小国。
戈达从来不为自己的国家被人小视而难过,就在几年前,这个国家本身甚至都不存在呢,而且,做外交官的,如果每次自己国家被鄙视就哭一鼻子,那去联合国开一次会,大概就回不了家了。
然而,这是戈达第一次在中国受到“国家级”歧视,戈达的心情也是瞬间国家级的下降了。
望着杨锐,戈达突然之间发觉,中国人民原来是如此的淳朴,普通的中国人,竟然是如此的友好。
“戈达先生是上来买电器的吗?我推荐中间的小电器,无论是美国产的烤箱,还是意大利产的咖啡机,都有不少的补贴,计算一下的话,大概与你在免税机场买到的价格差不多。”杨锐说着笑了一下,道:“戈达先生的家庭条件很不错吧,你是外交官家族出身的吧。”
“不,我不是。”戈达终于脸色苍白的被杨锐击退了。孟加拉国在文化方面与印度更相像,同时,他们也有类似于印度的种姓制度,没有印度那么严格,但社会阶层的分化已经足够明显。而在中国使领馆做小职员的戈达,自然不可能拥有高种姓,更没有外交世家的背景,杨锐的话,正正的说到了戈达的痛脚。
回想自己读书期间受到的嘲笑,回想自己在领事馆中受到的排挤,戈达沉重的再也没有猎艳之心了,勉强的笑了两句,颓然离开了友谊商店。
姚乐望着他的背影,十足不解的问:“他怎么了,为什么不高兴?”
“费了老鼻子的劲,发现你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所以伤心了呗。”杨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姚乐仔细一寻思,脸红了。
……
579.第579章 赶苍蝇
送走了戈达,杨锐又买了烤箱、洗衣机、冰箱等好几样的生活电器,而且一样买了好几个,把两万多的外汇券花了大半。
郝玉觉得自己算是见过世面了,她也见过杨锐像是买白菜一样的买邮票每个月,杨锐都会到人行的清华分理处买邮票,虽然要求苛刻,但因为给钱爽快,几个还比城隍庙之类的地方高,不仅他们人行的分理处,许多朋友都求着拿邮票给杨锐看,分理处的主任也将工作重心从贷款转移到了邮票收购和永无希望的国债销售上了,反正,他们分理处完不成的贷款任务,都有杨锐扫底但是,像杨锐这样买白菜似的买电器,郝玉是想都没有想过。
现在人别说是买电器了,就是买个收音机,或者买个自行车,都要全家总动员,五个六个的一起去看。不管是凤凰牌的,飞鸽牌的,重型的还是普通的,有梁的还是没梁的,都得全家商量着来。
当然,有时候人们也会购买外观破损的电器,甚至抢着买,但那都是因为便宜。就像是西堡肉联厂会将胀罐的罐头七折乃至五折卖给员工当福利一样,青岛海尔砸冰箱的时候,员工们也希望将有瑕疵的冰箱当做福利卖给自己……
但在正常的价格状况下,一口气买多台电器的,实在是少之又少。像是杨锐买的这么多的,那就更稀罕了。
郝玉不禁小声提醒杨锐,道:“你要不要一次买这么多?有些不是现在要用的,下次再来买呗。”
“这趟回去,我可就忙起来了,再没时间来干这个事了。”杨锐说着又道:“这友谊商店也是不好进来的,正常进出都是需要护照的,我找了外交部的朋友帮忙,开了证明,你看门口还要检查来检查去的,总不好经常麻烦人家吧。”
说着,杨锐走到了卖冰柜的地方,俯身看了看温度范围,就道:“给我来八台。”
用外汇券的冰柜,一台要760块,简直贵的飞起,但杨锐却是毫不犹豫的数出了6000多元外汇券。
售货员麻木的开票,问:“送哪里?”
“送到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你给送货的人说,如果今天能送货,商品完整完好,,我一人送一包中华烟,感谢他们。”
售货员看啥子似的看杨锐,道:“我可真说了,到时候东西送到,你不给烟,人家可不饶你。”
郝玉赶紧拉住杨锐,道:“你傻呀,人家要是一口气来十个八个人呢?”
“那也就是一条烟的事,百多块人民币,这就等于是买了一次性的保险,顺便加一个首日达的快递。”杨锐满不在乎,他的实验室里的自动氨基酸分析仪,用一次就是几百上千美元的成本,几条烟算得了什么。
姚悦此时也忍不住了,问:“你买冰柜做什么?就是要用,也不用8台这么多吧。”
“放实验室材料呀,做细胞做微生物做植物,不都得低温冷藏或者冷冻?我们从云南腾冲运过来的样品现在都堆在公共实验室的冰箱里,以前没有经费没办法,现在有钱了,当然要买些放过去了。”杨锐用怪异的目光看着姚悦,道:“我把你放在河东大学实习,难道他们不用冰柜装样品?”
姚悦被杨锐看的又羞又恼:“我刚才没有想到嘛,你干嘛用看坏学生的表情看着我呀。再说了,什么叫你把我放在河东大学,我是自己考上的河东大学呀。”
姚悦的动作神情把妹妹姚乐看呆了,轻声问:“姐,你在撒娇吗?”
这一瞬间,姚悦的脸红的像是顶棚的中国结似的。
“还要别的吗?”售货员并没有见到大客户的喜悦,反正都是国家的东西,他们又没有抽成。
相反,售货员甚至觉得杨锐这样的土豪很麻烦,因为东西卖掉了,他们还得重新补货,开票送货什么的,也像是多余的工作一样。
如果是外国友人购买商品,为了国际影响,出于国际间的友谊,友谊商店的工作人员自然要竭尽所能的服务于他们,但同为中国人,友谊商店的工作人员就不可能殷勤了,放在早几年,他们甚至不给普通中国人卖东西,免得珍贵的物资不足,以至于无法服务于国际友人。
当然,如果杨锐是一个人来,身边没有三个女孩子跟着的话,单身的售货员倒是不介意与杨锐好好的聊聊天,哪怕杨锐手里的钱不多,他长的够帅气就可以了。
友谊商店的服务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在形象标准上,与空姐也相差无几,楼上的单身售货员们,都是非常自信的。
不过,姚悦和姚乐一样的青春美貌,一左一右的环绕着杨锐,这就让单身售货员们失去了招待杨锐的兴趣,对手太强太麻烦,她们宁愿等待单身王老五,至少,不是身边已经有两个女孩子的男生。
等杨锐顺利的完成了采购案,售货员顿感轻松的道:“你等着,我下去叫车给你送东西,一人一包烟是吧?”
“一人一包中华烟,只要是你们商店的搬运工就行。”
“司机不给?”
“给,司机也给。”杨锐哭笑不得。
售货员点点头,下楼去了。
一会儿,杨锐就在商店的后院,见到了两辆大车。
友谊商店里运货的汽车也是国家专门配置的,因为车况很好的缘故,时不时的还会借出给其他部门,正常情况下,他们送货都是指派一辆车的,剩下的车要留下来应付突发情况,免得上级部门的任务来了,这边的车派不出来。
如果不是杨锐许诺了一人一包烟,商店肯定也是派一辆车,两个人算数。
但有好处拿的话,大家就没那么矜持了,两辆车,前排挤三个人,后箱塞四个人,竟是装了足足14个人,比杨锐预计的10人还多。
郝玉用“我告诉过你了”的表情,望向杨锐。
杨锐耸耸肩:“搬的快点,节省时间总没坏处吧。”
郝玉跟着他跑了半天时间,胆儿大了许多,呵呵一笑:“死鸭子嘴硬。”
杨锐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最后,四个人又汇集了江师傅,共同返回学校。
江师傅给儿子选了个书包,花花绿绿的很漂亮,售价20元,是友谊商店里少有的便宜商品,尽管如此,江师傅也是开心的一路油门,想着儿子收到这个特别的礼物的时候的表情现在的孩子,能有个纯绿色的单肩背包就像是过年一样,这种出口转内销的书包,即使在北京也鲜有见到。
友谊商店的运货车气势汹汹的跟在皇冠车后面,组成一列特别的车队。
路上的行人见到了,纷纷避让,禁不止还有人议论:“这是谁家接新娘的车呀,怎么这时间过来的。”
“怕是南方人吧,我有个亲戚,他们那里是晚上吃酒席的。”
“瞎扯,中午开席的,连吃带喝的得闹到晚上去,晚上开席的,那得闹到什么时间?”
车队行到实验室,卸东西下来的时候,也是看的周围的师生一愣一愣的。
可惜离子通道实验室有自己的院子,大家没来得及呼朋唤友的看热闹,东西就搬了进去。
只在外间留下了有关“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传说:听说了吗?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人,一人一台电器!
离子通道实验室内,苏先凯等人也是看的眼睛发直。
“这是给咱们发的福利?”范振龙从实验室里冲出来,乐的后槽牙都掉肩膀上了。
杨锐撇撇嘴:“尽想好事,咱们是北大内的独立实验室,又不是独立王国的实验室,冰箱和冰柜都是用来存放样本的,电视机放会客室和休息室里,有闲下来的可以看。洗衣机一共三台,两台放后面的耳房,一台放咱们那个小休息室里。耳房里的洗衣机是用来洗实验室的这些纺织品的,不许洗个人衣物,个人衣服去休息室的洗衣机里洗,不许洗实验室的纺织物,谁弄混了,扣谁的奖金!”
“咱们还有奖金呀,主任英明!”范振龙顺手就是一个小马屁。
杨锐气派十足的点点头,道:“本期的福利是随身听,截止昨天报道的人都有。”
说着,杨锐拿出walkman,一一将之发给各人。
范振龙一看上面的外文就乐呵了,迫不及待的拆开盒子,口中问:“随身听是啥?”
“给你们听英语的,偶尔娱乐的时候也可以听歌。咱们实验室的目标是做国际级的实验,以后,大家估计免不了参加各种国际会议,英语是必备的交流工具,不会说都没关系,首先要能听懂。”杨锐照样用学习来取代娱乐,然后一路发walkman到姚悦手里。
“我也有?”姚悦讶然。
“截止昨天报道的都有。”杨锐眨眨眼:“算你运气好,赶上了就是赶上了。”
截止今天报道的,自然是没有边建明的,他眼巴巴的看着杨锐发盒子,眼巴巴的看着许正平的两名学生惊喜莫名的玩弄说明书,眼巴巴的看范振龙找来卡带插上耳机开始摇头晃脑,终于看明白了,不禁道:“敢情就我没有?”
“不止你没有,凡是截止昨天,没有报道的实验室成员,都没有。”杨锐不留话柄的重复了一遍。
边建明不服气的道:“我昨天就来了。”
“你昨天是来实验室旅游了,你没来实验室报道,再者说,你对离子通道实验室有什么贡献?你觉得有资格拿福利?”
被杨锐一句话将军的边建明无可奈何,只能找参照物,道:“姚悦也是昨天来的。”
姚悦本来就有点忐忑,被边建明一说,立刻道:“我不该拿这个的,还是不要发给我了。”
“你怎么不该拿?”杨锐没有直接回答,反过来用批评的语气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首先,你按时报道了,其次,你在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的建立过程中出了力,而且参与了实验室的管理工作,理应有所褒奖。第三,你在捷利康河东实验室建立以前,就参与了我主持的项目和实验,而且却是做出了成绩,以第二作者和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了多篇SCI级论文,这样的成绩,别说你是学生,没有工资,理所当然的应该获得补偿,就算是老师,以你这样的成绩,我补发全年的福利,谁也放不出一个屁来!”
说到最后一个“屁”字,杨锐转过头来,问边建明:“你有什么屁要放?”
边建明被憋的够呛,红着脸,强行道:“你这是区别对待,你这是独裁,我要向组织汇报!”
“我是组织任命的北京大学离子通道实验室主任,你可以向组织汇报,但我的命令在这间实验室里,必须得到不折不扣的执行,我问你,你现在是向我报道,还是不报道?”杨锐是顺手将边建明拿来立威了。
刚刚建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虽然理论上归杨锐管理,但暗藏的问题也不少。首当其冲的是,实验室的副主任许正平的资格比杨锐老,而且老的多的多,尽管他现在为了论文和经费,愿意做杨锐的副手,但上下级的关系并没有确立。
而在许正平之下,两条专职科研狗是许正平的学生,基本属于许正平的私人财产。范振龙和苏先凯的年纪也偏大,他们都有三十多岁,而且有讲师的职称,不管怎么说,都算是老师,对杨锐就有天然的优势,现在的安稳,不代表以后的安稳。
事实上,因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经费目前都掌握在杨锐手里,许正平、范振龙和苏先凯想不听都不行,但以目前的科研机制来说,他们迟早要申请自己的经费,做自己的项目这也是杨锐所期望和要求的,他要的是牛人,又不是蛀虫。
若是院士级或者长江学者级的大牛做实验室主任,那不管下面人申请多少经费,都跳不出花来,厉害而严苛的大牛,甚至会将下面的课题组自己申请的经费也掌握在手里,只是给申请的课题组稍微宽松一些。
而杨锐目前的权威,别说是拿走课题组的经费了,参与分配都有可能遇到问题。
眼看着实验室的规模扩大,杨锐不可避免的遇到了“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问题。
不过,就像每位新官一样,杨锐不能随便的烧火。
许正平、苏先凯和范振龙都是老师的身份,烧谁都不合适,何况,人家本来也没有应该被烧的理由。
许正平的两个学生虽然是专职科研狗,没有人权,但天赋狗权还是有的,不能为了立威就给烧了,这两人做的虽然普普通通,以至于杨锐连名字都没记下,但人家也没差到哪里去,以现今的标准来说,就算中等偏上了。
再者说,打狗还要看主人,杨锐身为实验室主任,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就是烧副主任的科研狗,没品还怂包。
边建明却是恰当之极的稻草人,他是杨锐拉来的,等于是杨锐自己的科研狗。捷利康河东实验室本来就是杨锐成立给自己的养狗场,杨锐买来的狗,自然想怎么虐待就怎么虐待。
另外,边建明初来乍到,与离子通道实验室诸人素不相识,毫无疑问的是孤立无援,烧他也不会让问题扩大化。杨锐摆明车马的不爽边建明,拿边建明试刀,众人也只是表示“严重关切”而已。
边建明不知道实验室里的环境如何,只看杨锐表情严肃,不禁万分纠结。总算他不是冲动之人,问了一句:“报道怎样,不报道怎样?”
“报道,你就要服从命令,从今天开始刷烧瓶试管,打扫卫生,直到我满意为止,之前轮值的学生,也可以节省时间,更好的发挥自己的能力。如果不报道……”杨锐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不报道,你就可以开始买回家的车票了,我会向院系说明情况,结束你的交流。”
“凭什么!”边建明又气又急。灰溜溜的回家太惨了,万一被人使坏,在档案上写一笔,以后的毕业分配都要受影响,没有哪个单位愿意要这种风光出去,倒霉回来的学生。但天天洗烧瓶试管也不是个事,边建明的老爹是河东大学的教授,他进学校的实验室,也就洗了几天的试管意思意思,就脱离了出来,尽管如此,边建明也还记得洗烧瓶试管有多无聊,有多辛苦……
杨锐却不管边建明怎么想,他甚至用不着回答边建明,顺手从实验台拿起一个秒表,调整了一下,道:“我给你30秒考虑,你是选择报道还是不报道?”
秒表发出“咔哒”,“咔哒”的声音,像是背景音似的,刹那间凝固了整间实验室。
边建明的表情扭曲,杨锐的表情肃然,实验室诸人亦是不由自主的屏息凝视。
“咔哒。”
“咔哒。”
“我报道。”边建明不是莽夫,也不敢真的和杨锐对着干,在痛苦的思考后,边建明做出决定。
紧接着,边建明又看了姚悦和她手里的随身听一眼,转头道:“我报道,留下,但我会向组织汇报的。”
杨锐无所谓的点点头,道:“每天早晨8点以前,要洗好白天要用的玻璃器皿,如果当天用的试管烧瓶比较多,你就要在中午补齐,晚上要做实验也是一样。不允许出现实验室缺少干净的玻璃器皿的情况。另外,器皿清洁必须是高标准的,管壁不能挂珠是最基本要求。能用毛刷洗的玻璃管,不能用毛刷的,能不能用洗涤剂的,都要分清楚。”
“一天洗三次,我哪里有时间上课?”
“那是你的事。”杨锐指了一下院子的耳房,又道:“你以后就去那边,没事别让我看见,没好事,知道吗?”
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边建明咬牙切齿的低下头,须臾,又道:“我会向组织汇报的。”
杨锐甩甩手,像是赶苍蝇似的。
……
580.第580章 分配
“基因测序的项目要继续下去,正好离下班还有一段时间,咱们开个短会。”杨锐乘热打铁,将人召集了起来。
本来想说点什么的姚悦和姚乐只好闭口不言。
边建明也没有走,就站在远一点的地方,看杨锐说什么。
“咱们实验室的人员增加了,这一点可喜可贺。”杨锐把架势端起来,倒也似模似样的,道:“人员增加了,经费增加了,实验项目和成果也应该增加起来,所以,接下来,我想把实验室里的项目重新进行划分,组成两个半组。”
“两个半组?”几个人听到杨锐这样的词语,似乎都没有注意到他要重新实验室项目这一重大改变。
事实上,所有人都注意到了杨锐要重新划分实验室项目,只是没有人站出来做出头鸟而已,所谓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如果是在工厂里,缺乏威信的干部的任何命令改变,都有可能激起工人们的强烈反对,但在实验室里,知识分子一般都不会做正面对抗。
杨锐通过边建明稍微磨了一下刀,借着稍微升级了一点的威信,道:“先说两个组。第一组是相互作用蛋白组,由许正平教授领导,他的两名学生继续给他做助手。第二组,基因测序组,这一组由我负责,苏先凯、范振龙,你们俩你给我辅助,姚悦也加到这个组里来。”
“是。”姚悦脆生生的回了一句,让沉闷的实验室内稍微恢复了一点生机。
范振龙迫不及待的问:“剩下的半个组呢?”
“剩下半个组,我们从文献积累开始做,也就是先做理论储备,暂时不开展项目。同样的,这个组仍然由我来负责,苏先凯和范振龙,你们俩也加入这个组,自己找空闲来搜集资料,做项目准备,谁先做出让我满意的实验计划,谁就负责这个项目。”杨锐画出一只诱人的大饼。
做科研的,一旦脱离了学生状态,就会迫切的追求独立领导项目。对于科研人来说,独立领导项目也是一个标准,是狗和人的分界线。没有独立领导项目以前,参与的项目再庞大,经费再多,那也是master的项目,是老板的成就,虽然可以学到很多东西,但做的再好,也不过是一条经验丰富的工作犬而已。
独立领导项目意味着项目荣辱皆源于己,项目的规模尚在其次,那种成就感是难以言表的。
苏先凯和范振龙千里迢迢的来面试,费尽周折的进入杨锐的实验室,目的就是为了能有所成就。他们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什么项目。”
“克隆。暂时来说,是基因克隆。”杨锐给出一个非常吸引人的词语。
范振龙和苏先凯一下子脸现犹豫。
这个项目可是有点太大了。
项目从来都不是越大越好的,只有年少无知的孩子才整天幻想着登陆火星,而做科研的人,想想这个过程中的无数课题,头都要炸裂掉。
光是一句“吃什么”,大概就能让生物学家们忙活十几二十年的时间,细化再细化,就问一颗白菜在火星的生长期的变化,都能让一间世界顶级的植物实验室疯掉发芽期、幼苗期、莲座期、结球期、休眠期……光是研究其中一个生长期,仿佛都能发表几十篇《science》的感觉,然而,现实是一篇都没有,因为根本没人研究出结果来!太他娘的难了!
而对一个项目组来说,设定这样一个巨大的目标,又有什么成就感可言?项目组最在乎的资金来源,往往也是耐心有限的。
不管项目组的资金来源于政府、机构、民间组织还是个人,正常人类的长线忍耐时间都是以年计算的,而火星计划这样的东西,以十年计算都属于好大喜功如果没有巨大的规模的话,任何类似的项目,都得在狂热的期待冷却以后慢慢枯萎。
克隆是生物科学中的一大分支,而且是前沿课题中热门中的热门,这也意味着它会有庞大的拥趸,会有数不清的科研竞争……
苏先凯和范振龙互相看看各自的小身板,不自信的情绪瞬间弥漫。
许正平也道:“相互作用蛋白、基因测序和克隆,这三个课题都是生物前沿的大课题了,以咱们实验室的现状,我觉得着重追求一个,就已经非常难了,同时进行三个……”
他不用把话说完,后面的话,杨锐脑补了“呵呵”。
当然,许正平说的再正确不过了。
对正常人,正常的实验室来说,一个项目深入进去,都要困难的拔不出来,同时做三个项目,根本是浪费资源。
但对杨锐来说,深入一个项目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其实是非常多的,尤其是特别深入的课题,他的脑海中并没有相关的资料杨锐当年也泛泛的看过很多资料,翻过很多专著,就像是绝大多数研究生那样。可要就某一个项目深入下去,继而深入到世界顶级的程度,不是非常热门的点,杨锐不可能说是看全了。
假如没有脑海中的资料,杨锐并不认为自己能比国内一流的实验室有多少优势若是不能连续建立优势,资源也会越来越少,那他的实验室就会从良性循环变成恶性循环,最终死掉都有可能。
相反,如果杨锐能够建立足够强的优势,却可以反过来吸引优质小牛乃至普通牛加盟,这个时候,就再次进入杨锐的节奏了。他或许缺乏某个研究方向的深层知识,但他随便在脑海中找一篇《会议纪要》之类的东西,就能抓出海量的小牛大牛大们的名字,最终,他的实验室达到国内一流实验室的水平,他就有机会收集国内一流的专家,他的实验室达到国际顶级实验室,他就有机会收集国际顶级的专家,这样的模式,才是属于杨锐的模式。
所以,即使许正平说的话符合常理,对自己有着充分认识的杨锐也不会采纳他的意见,而是委婉的坚持道:“相互作用蛋白的项目组依旧是咱们实验室的主要方向。但基因测序这个方向,我也不想放弃,我个人还是比较有兴趣的。克隆基因的小组,除了买书就不用什么钱了,我觉得作为补充比较合适。”
相互作用蛋白这个项目,以前是杨锐领衔负责的,之前发表的论文都是杨锐署名通讯作者,同时署名第一作者的,等于拿走了荣誉中的绝大部分。
现在,杨锐等于是承诺将项目作用蛋白的项目交给先许正平,后者稍微思考一番,也就明智的不吭声了。
许正平身为副教授,以往在其他人的实验室里也是独领一个课题组的,来到杨锐的实验室,他当然要有自己的独立课题组。
苏先凯和范振龙一看,自然也是点头应诺,且问:“克隆的话,有确定的方向吗?”
“暂时不设定方向,你们先从基因克隆开始学吧,现在属于知识积累阶段,你们先学会怎么克隆,等咱们开始项目的时候,你们就能发挥所长了。到时候,你们谁更熟悉克隆方面的知识,谁就领衔这个小组。”杨锐娴熟的画着大饼。
边建明再也忍不住了,发出了“哈哈”的笑声,而在杨锐听来,这有点像是被押赴刑场的文人走出行辕前的笑声。
杨锐默默的瞥了他一眼,心说:我就是不问“何故发笑”,你怎么办。
杨锐不问,其他人也不会问,于是,边建明就处于众人的强势围观之中。
边建明略有尴尬,气势顿消,降低了声音,道:“据我所知,克隆是当今世界的顶尖研究,你们说储备就储备的,太有意思了。”
杨锐挑了挑眉毛,却是懒得给他解释。
许正平咳嗽一声,道:“杨锐之前发表在CELL上的论文,就是采用的克隆突变基因的方法,不仅克隆了基因,而且是克隆的突变基因。”
见边建明张嘴结舌的说不出话了,许正平叹口气,道:“年轻人要多学习,多看少说,积累知识,也积累人生经验,行了,你去洗烧瓶吧,实验室的会议,你暂时就不要参加了。”
苏先凯好笑的看着边建明颓然而去,心道:一口气得罪了实验室的正副主任,也真是份本事。
杨锐回过头来,又开始布置基因测序的任务。
对他来说,PCR这个诺贝尔奖级的研究是第一优先级的,基因测序不能说是PCR的前序,只能说是间接辅助,无论就学术还是商业观点来看,基因测序与PCR都没有直接关联。
但对杨锐来说,PCR实在是太重要,虽然不可能一下子就拿到诺贝尔奖,但这种可能性本身,就能带来无数的资源。
杨锐不愿意浪费华锐实验室的人力,又要确保安全,就干脆将这份工作转交给离子通道实验室,反正都是基础研究,只要写得出论文来,成果就算是有了。
许正平四十多岁,年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再让他重新钻研,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对这个年纪的研究员来说,********的在自己已有知识基础上做研究是最好的,重新学习一个全新的门类,再进入研究状态,要求着实是有些高的。
相比之下,苏先凯和范振龙比较年轻一些,两人围在杨锐身边,听他讲解自己的项目计划,一会儿就眉飞色舞起来。
“可行,我看可行。”范振龙拍着马屁,眼睛放光。
杨锐心说:当然可行了,这是人家已经做出来的经验好吧。
……
581.第581章 落后三年
杨锐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交代清楚,又将姚悦安顿妥当,就回去了华锐实验室。
对现在的他来说,华锐实验室仍然是主场。
姚悦莫名的有些失望,她初来乍到,还是觉得杨锐在身边才安心,好在实验室同仁都很友善,让姚悦的心情逐渐恢复了过来。
“杨锐去哪里了?”姚悦总是有些好奇的问。
“应该是华锐实验室吧,香港和英国公司投资的,黄茂他们都过去了,那边的实验条件更好,按道理说,离子通道这个牌子,是应该挂在华锐实验室头上的。”许正平笑呵呵的介绍了一下。
姚悦问:“为什么离子通道的牌子应该挂在华锐实验室头上?”
“因为华锐实验室做的钾离子通道的项目,黄茂也是到了华锐实验室去。哦,黄茂是以前北大的讲师,辞职可是让人吓了一跳,还好是去了外资企业。”许正平说着学校内的“秘闻”。
“辞职为什么吓人一跳?”姚悦满脑子的疑问,都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
男士们对漂亮的女孩子总是很有耐心的,只听许正平细细的说道:“现在虽然允许下海了,但黄茂是北大送去美国呆过一年多的,好不容易送出国去的人,你说要是也下海做起了生意,学校的领导不是要坐蜡?”
姚悦似懂非懂的点头。
许正平笑笑:“没事儿,我就是说,黄茂是聪明人,本来在北大也应该很有前途,他愿意去华锐实验室,说明华锐实验室也挺有前途的,是不是?”
“是。”
“行了,你过去看他们做实验吧。我知道你在河东大学学习过,也做过一段时间的实验,但不同的实验室,有不同的要求和规矩,我不管你以前的老师怎么教的,你得按照咱们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要求来做,明白吗?”许正平开始恢复自己小老板的权威。语气由软到硬,不会太狠,也会让学生记忆犹新,这是许正平多年教书生涯培养出来的能力。
姚悦赶紧再点头,面对四十多岁的北大副教授,她心里还是有些发憷的。
同样被督促的还有苏先凯和范振龙。别看两个人都有三十多岁了,又是杨锐认定的小牛,未来的前程或许比许正平还要强些,但现在对着许正平,两个人是一点心理优势都没有的。
负责洗洗涮涮的倒霉孩子边建明甚至都得不到许正平的督促,自然有以前负责值日的两名研究生,教他怎么按照要求洗刷试管烧瓶,一会儿就累的话都说不出来了。当然,他就是想说话也没用,北面的耳房阴冷孤寂,平时都是当做仓库来用的,值日的研究生离开以后,房间里就只有他一个人了。
独在异乡为异客,且寄人篱下的感受,在边建明心中油然升起,独自默诵:“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不一阵子,实验室就被许正平操练的井井有条,接着,许正平自己也做起了实验。
做实验室副主任这样的工作,许正平已经做了有二十年了。刚进大学的时候,还是助教的许正平就给中青年的副教授做实验室副主任。后来,中青年副教授升级成中年教授,实验室升级为正规的校级实验室,许正平升级为讲师,依旧是实验室副主任。接着,中年教授升级为老年教授,实验室升级为部级实验室,许正平升级为中年副教授,独领一个实验小组,有自己的项目,依旧是实验室副主任……
做实验室副主任,许正平做的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他也是好的不能再好的实验室副主任,上能按部就班的做好实验,下能知道学生,维持实验室秩序。
这样的实验室主任,通常都是资深教授才能有的,如唐集中这般的普通牛,都享用不到许正平这样的副手。
杨锐能够获得许正平的青睐,归根结底,还是一篇CELL。
学者以成果说话,如是而已。
而作为辅助条件,杨锐争取经费的能力,以及他的全国状元,再加上杨锐连绵不绝的项目设计,都促使许正平最终下定决心。
争取经费是实验室的命脉,虽然在国内,拥有CELL论文的学者已经不愁找不到经费了,可数量多寡也很重要,它决定了杨锐能分给许正平多少。
全国状元证明杨锐不是碰运气写出的CELL,是真的有智商优势的能做理科补习老师,而且做的不错的,智商水平肯定是高于平均线的。
杨锐连绵不绝的项目设计更是一个实验室的健康保证,虽然不健康的实验室比比皆是,但加入一间健康的实验室毕竟要舒服一些。
许正平只希望能通过杨锐做跳板,最终得到自己的独立实验室。
这其实是正常科研人的正常路,许正平作为一名普通人,科研之路走的还是颇顺的,不过,要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在北大这样的学校,却不是普普通通就能达成的愿望。
许多北大的副教授乃至教授,到了许正平这个年纪和地位,往往就是三个选择,一个选择是等自己的老板退休,自己继承老板的实验室,但这并不容易,一方面要老板和学校的支持,一方面还要获得看得过去的个人成果,这三个条件,许正平都不能完美的达成,所以他才决定跳出来。
然而,跳出来的另外两个选择也并不容易。
直接申请项目,然后获得自己的实验室是后世的副教授和教授们最多人选择的。但在80年代,整体科研经费紧张的情况下,获得独立实验室的难度一点都不比继承前任的独立实验室小,而对申请人来说,独立实验室拥有了财政独立是没错,可所有的经费争取都得自己来。这要耗费用于科研精力,而另一方面,争取经费,升级实验室,又都有赖于科研成果,以及项目申请。
最后,通常也是名校教授们独有,却最不愿意做出的选择,是前往地方院校。
地方院校缺钱缺人缺设备缺传统,唯独有一样不缺,地方政策和编制大大的有。
如河东大学这样的学校,日后就是普通的重点加211,以全社会的眼光来看,211自然亦是不错的,全国总共就100所,而中国有30多个省,约莫安分之一都只有一所211大学,除了少数几个教育强省以外,211大学就是绝对的好大学了。
然而,若是以科研为发展目标的话,211又算得上什么,985也就是将将够看,即使如此,这样的好学校,一年少说要毕业几十万的学生,钱都花到了学生身上,又有多少钱搞科研。这还是国内的情况,放在全世界范围内,埃及最好的开罗大学平时都没什么人知道,一所河东大学又哪里能入得许正平这样的北大副教授的眼。
不是到万不得已,或者对方给的个人条件极好,否则,名校的教授们是轻易不愿意离开北京。在教育科研方面,中国是没有什么北上广的,只有北京而已。
不过,前往地方院校是一定能拿到独立实验室的,稍微努力一下,建一所省级实验室都能做到,但河东省的省级实验室和北京市的同级实验室,又怎么可能是一个概念,给的经费和支持都是不同的。
然而,世事总是不能让人如愿,越是普通人越是如此。
许正平在读书期间,毫无疑问的是学霸,而且是大学霸,这样才能考上北大,留校于北大,继而按部就班的成为北大副教授。
可惜科研从来都是学霸集中营,稍微弱一点的学霸,进入这块地方,都要被挤成渣都不剩的。许正平这样的大学霸,放在任何一个行业,都是极难得的,但在科研集中营,他依旧只是一只普通的大学霸,兢兢业业是他最好的注脚,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本钱。
离子通道实验室,就在许正平提供的稳定浮力之上,缓缓前进。
而在华锐实验室,一群被杨锐认定为小牛的中青年们,却是轻松自如的做着简单的工作。
PCR可谓是最简单的诺贝尔奖成果,原始版的PCR的确会遇到不少麻烦,比如没有耐高温的聚合酶,就必须派专人一次次的添加新的聚合酶,恒温水浴锅也需要三个,分别是94度的高温变性温度,58度的低温复性温度,以及72度的适温延伸温度,恒温的时间还需要秒表计时。
但在有了耐高温聚合酶以后,首先省去了一次次添加新的聚合酶的过程,杨锐一个人就能完成主要工作。
而小牛们只要做边角料的测序、检查、制备等活计就可以了。
然而,杨锐遇到的问题,却与美国人遇到的问题截然不同。
第一步,80年代的中国没有现成的试剂可买的,从基础的到高级的,全得李文强他们一步步的做出来。
比如最基础的寡核苷酸,就不能指望国内的研究所能提供了,他们生产的无论数量还是浓度,都不能满足杨锐的需要。
而在美国,早就有这样的专门实验室,提供专门的寡核苷酸了。
事实上,PCR的原发明人穆里斯,就在这样的一间实验室里做主任。
杨锐没有这样的条件,就得从做寡核苷酸做起。
就此点来说,杨锐至少落后他默认的竞争对手三年时间。
……
582.第582章 DNA合成仪
寡核苷酸就是寡聚核苷酸,它是两个词组成的,一个是寡聚,一个是核苷酸。
这个词看起来很复杂,但实际上,就是起名字的中国学者文青病范了,起了一个看起来就麻烦的名字(我本来想查一下是哪位大侠起了诸如核苷酸、鸟嘌呤、胞嘧啶这样的蛋疼名字,查了半个小时都没查到,转念一想,我也是鸟蛋疼了才干这种事……)
核苷酸本身是一种基础分子,对生物体的意义和一氧化二氢差不多。而它的重要性,主要体现在它的组成物上。核苷酸连在一起,就是核糖核苷酸,也就是RNA;再脱一下氧,叫脱氧核糖核苷酸,就是DNA。
而寡聚核苷酸,就是一群核苷酸聚集在一起,聚的还不多,总数在二十以下,所以谓之寡聚,变成了闲的没什么卵用的寡聚核苷酸。
当然了,寡聚核苷酸本身没啥卵用,但它是许多生物学实验的原材料,以至于大家拼命的想要生产,因为用量实在是太大了。
历史上,因为PCR得诺贝尔奖的穆里斯,在私人公司的寡聚核苷酸实验室里做主任,其工作就是不停的合成生产寡聚核苷酸,然后为公司的其他部门做实验提供原材料。
而与穆里斯同年获得诺贝尔奖的迈克尔史密斯,也是因为发明了寡聚核苷酸定点诱变技术。
不过,迈克尔史密斯比穆里斯惨多了,他是79年做出的寡聚核苷酸定点诱变技术,而在那个年代,穆里斯使用的寡聚核苷酸生产方法,还没有发明出来呢。
所以,迈克尔史密斯不得不将大部分的时间,用来生产寡聚核苷酸。
这倒是科研人的常态,绝大多数的时间用来做了枯燥的重复劳动。
然而,在技术发展没有达到以前,枯燥的重复劳动又必不可少,有些可贵的成果也是在重复劳动中发现的。
从79年到83年,短短的四年间,生物技术发展的速度快的足够让人诺贝尔奖得主茫然,事实上,如果按照生物技术的发展速度来修改教科书的话,一年改两次肯定是不够的。
生物技术也由此进入了类似摩尔定律的时代。
对于身在其中的学者们来说,这是痛并快乐的时代,他们拼命的学习,拼命的做项目,亲身加入到了大时代的变化浪潮中,他们的成就,或许是前人百年都无法完成的。
而对正在学习中的大学生们来说,这个时代就只剩下痛了。别的学科的大学生还在抱怨,我们在大学里学的东西,到了社会上就没有用了生物学科的大学生等到找工作的时候,回头看一下过去四年的课本,会发现里面的东西已经被修改的面目全非……
当然,大部分教材是来不及修改的,以至于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落后了多少。
事实上,就比例而言,中国的学者落后的更多,尤其是前沿技术,在中国的大部分研究者都看不懂英文的年代,大家想跟着美国爸爸的节奏实在太难,你看不懂前人的研究成果和文章,难道自己重新做一遍?
就是重新做,也是赶不上的。
美国人自从七十年代开始允许商业性私人生物公司以来,生物科学的应用技术一日千里,五年时间就能重新定义一次专业名词,追的人如果学的慢一点都要被落下,更不用说自己做了。
而当杨锐说出DNA合成仪的时候,不止来自地方大学的李文强等人不知道,几年前才从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回来的黄茂也没什么概念。
“实验室方法做核苷酸不行吗?咱们现在人手也不少了,调配两个人出来,应该是没问题的。”黄茂也就是听说过DNA合成仪,具体怎么样,他根本不清楚。
杨锐摇头,道:“DNA合成仪我已经买了,美国一家叫生物研究的公司早两年就开始尝试生产这种仪器了,咱们现在已经落后了对手,DNA合成仪到了以后,咱们首要工作是改造这台仪器,提高它的生产能力,然后再进行生产。当然,原来的实验室方法也继续做下来,用来做这段时间的实验原料。”
现在的DNA合成仪远没有到后世的水平,别说自动化生产核苷酸了,能正常工作都不容易,修修改改必不可少,如同早期电脑一样,用户自己编程序外挂件之类的都不算事,也别指望对方公司的工程师有维修能力,所谓第一代,就是除了开发者,其他人都弄不大明白的东西。
然而,就是这样的科研仪器也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如果不是中美正在蜜月期,杨锐给钱也买不到仪器。
黄茂没见过东西,关注点也不同,先是诧异的问:“对手是谁?你刚才说,咱们现在已经落后了对手,咱们的对手是谁?”
杨锐不做正面回答,只道:“搞科研的,除了自己人都是对手,无论如何,先提高我们自身的供应能力,人手以后还有别的用途。”
黄茂还是觉得贵,小心翼翼的问:“那台DNA合成仪要多钱?”
杨锐呲呲牙,道:“加运费,28万美元。”
“嘶”
实验室里几个人齐齐的倒吸一口凉气。
“没办法,就是这个价格,东西来了,可能还要花几万块钱的改造费用,所以说,大家这段时间要打起精神来,别让这笔钱白花了,到明年,人家出新的DNA合成仪了,老的还没耍弄明白,那可就真浪费了。”
“那也太贵了,它能比咱们自己做快多少?”
“起码五倍,调试一下,自己改一下,提高到十倍没问题。这个产量也是必须的,最少要提高到6个人做全天的量。”杨锐其实也不愿意花这么多钱,华锐公司是他的离岸公司的离岸公司的全资子公司,这28万美元可都是他自己的钱。这笔钱要是拿去友谊商店,能把一层楼买空了,如果拿去北京市里买房子,能买一百套四合院儿。放在30年后,起码是十多亿人民币,顶两亿美元,得升值1000倍。
不过,PCR是诺贝尔奖级的研究,别说杨锐还有钱,就是让他把钱都花光了,换一个诺贝尔奖,杨锐也甘之若饴。
黄茂听着杨锐说的数量,看看左右,无奈道:“6人全天的产量,我们全上阵都不够……要不,咱们再招几个人,专门做寡聚核苷酸不就行了?仪器暂时不要用了。”
他还是心疼钱。黄茂现在是华锐实验室的副主任,见杨锐一口气将流动资金花去大半,也是无奈。
杨锐摇头:“做一个专门的寡聚核苷酸的实验室不是不行,但太费工,6人全天产量,非得招8个人以上。再加上两三名助手,就得准备十个人。这是做原料的,正经做实验的也不能少吧。这么多人就得配专职的管理人员,再加上会计出纳什么的,公司规模一下子翻倍,问题太多,不如买台仪器。另外,设备的产能还可以扩大,纯度也比较好控制,这些都是优势。”
仪器的纯度好控制,并不代表着仪器生产出来的寡聚核苷酸更纯,而是更平均。对重要实验来说,平均或许是一个更重要的概念,因为更容易预料实验的进展,原料药的纯度也可以不被看做是一个变量。
学过方程式的人都知道,二元一次方程好解,三元一次方程也不难,四元一次就麻烦了,有五个变量的五元一次方程,若是找不到特殊关系的话,可就难玩了。
对高要求的实验室来说,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变量,水平越差的研究员,变量指数越高。
杨锐招募来的小牛,现在还没有体现出惊天动地的能力,但他们既然能发展出惊天动地的水平,现在起码就有不错的基本功,再去招募水准层次不齐的研究员,然后重新训练,甚至培养基础研究思维,所需要的时间太多太多,华锐实验室虽然有钱,却缺乏北大这样的品牌,想再招点高水平的并不容易,杨锐也不愿意自己开出的高薪,养几头蜗牛。
黄茂问:“咱们现在做的项目,用得着这样子吗?”
他其实是想问划得来吗?
杨锐心说:这是诺贝尔奖,28万美元,也就是刚开始投入。
算了一下自己的存款,一年多的分红加上捷利康海外工厂的额外收益,七扣八扣以后,杨锐手里还有400万美元以上,这让杨锐稍有些底气的道:“大项目做成什么样先不说,这个DNA合成仪送过来,咱们至少能以此为基础写几篇论文吧,不算亏。”
“几篇论文三十万美元,也挺贵了。”黄茂叹口气,道:“还好老外有钱,得,咱们就先花着吧。”
杨锐被他说的直翻眼皮,心里也是有些发凉。这还是刚开始呢,等于是项目的前奏,百分之八的资金就出去了,也确实是有些危险的。
科研有点像是做生意,又比做生意难,两者都很在乎资金链,但生意做到一半,资金链紧张了,可以抵押,可以贷款。科研想弄点抵押品就难了,美国倒是有专门做生物公司的风险投资公司,但人家要的是股份,开价也高,不能说是趁火打劫,可就价钱来说,与趁火打劫也差不多了。另一方面,科研的时效性强,做生意的谈借款谈股份,谈一两个月的都属正常,做科研的延迟一两个月,却很难说结果了,因此而血本无归的都有可能。
如果能等等,杨锐还是想再等等的,这样能多积攒一个季度的分红,起码就要多小一百万美元,可惜时间不等人,杨锐只好指望最近一半年,辅酶Q10的销售能给力点。
……
583.第583章 改进
用于生产寡聚核苷酸的DNA合成仪几天内就从天津港送了过来。
杨锐也是确定了这些基础设备到货,才开始正式进行PCR的项目。
与幸福的穆里斯不一样,杨锐第一不是白人,第二不是美国人,第三不属于发达国家的知名研究机构成员,第四没有欧美知名学院的教育背景,第五没有大公司或机构背景,第六年纪过轻。
在这样的情况下,杨锐要拿诺贝尔奖,首先就要有成果过硬。
PCR的成果自然是非常强的,但对诺贝尔奖来说,没有最强只有更强。
其次,杨锐还得小心翼翼,步步为营。
科研上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并不是对成果进行多方验证。多方验证,自然有其他学者去给你做这些事,重复试验所以能发表论文,就是因为重复实验是具有一定的价值的。
科研上的小心翼翼步步为营,是要阶段性的发表论文。
历史上,穆里斯和他的公司,就PCR一共发表了大约三篇论文,他们是美国大公司,一个大的阶段发表一篇论文,就能证明自己的工作了。
对于杨锐来说,可就没有这么好办了。
他好歹还算是有一篇CELL级的论文,这在中国很难得,但在国际上,这也就是敲门砖的基础,效果也就是比一个没来历的PHD(博士)好一点。
在此基础上,杨锐准备以两位数为目标,发表论文。
他的参考对象,就是中国的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研究组。这支研究组在长达数年的时间里,在多家顶级期刊发表了超过20篇论文,以非常清晰的研究链证明了成果归属,同时也循序渐进的催热了这个课题。
60年代的中国科研组,虽然是国家级的,但要证明自己,面临的问题也实在不少。杨锐如今有北大给自己的身份背书,又有CELL级的论文,难度系数,大约与当年的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研究组相差仿佛。
不过,要形成清晰的科研链,倒不一定是什么都要写出来,也不一定要按照时间顺序发表论文。
比如耐热聚合酶,杨锐就准备放在最后才发表。
原因很简单,有耐热聚合酶,能够大幅度的缩减实验时间。
PCR本质上就是一个DNA倍增技术。
它能够快速的将DNA翻倍再翻倍再翻倍……理论上,想翻倍多少次,就能翻倍多少次。
这就好像那个著名的旗手与国王的故事。
在象棋的第一格放2粒麦子,第二个放4粒麦子,第三格放8粒,第四格放16粒,如此倍增下去,第三十格有多少粒?
第三十格将会有十亿零七千三百七十四万一千八百二十四粒麦子。
PCR也因为这种超级倍增术,而在无数的领域大显身手。
比如犯罪现场的DNA残留,在PCR时代以前,试剂残留太少是无法检测的,但进入九十年代以后,拥有了PCR的警局,就可以无视残留数了。理论上,只要有一个完整的DNA残留,就可以倍增到可以检测的状态。
之所以说,九十年代才有警局拥有PCR,就是因为耐热聚合酶的原因。
PCR的原料是聚合酶,普通聚合酶也可以用,但每翻倍一次,不耐热的聚合酶就会在九十多度的水浴锅里失活,第二次翻倍的时候,还得再添加一次聚合酶。
聚合酶不便宜不说,这个过程还需要专业人士来做,复杂且容易出错。
而在研究过程中,连续添加三十次的聚合酶,同样不是容易的事。
当然,开发耐热聚合酶同样不容易。
所以,历史上的穆里斯等人,首先致力于解决翻倍问题,并没有优先考虑耐热聚合酶的问题。
毕竟,只有翻倍问题解决了,证明这种方法可行,才有简化方法的必要。
否则,光是有耐热聚合酶,没有使用它的技术,一样没什么卵用。
然而,杨锐与穆里斯等人不同。
他是已经确定无疑的知道,PCR是一项好技术。
所以,他是首先将能够提升效率的研究做出来,等到要阶段性释放论文的时候,别人就算是受到了启发,也一样赶不上他的速度。
事实上,杨锐还有点希望有人能追在自己的屁股后面。
如果是一名中国人,单纯的做出了一项聪明、简单、影响世界的成果,他得到的评价,估计有一半是“****运”。
但如果一名中国人,在你追我赶的科研竞争中,以聪明、简单的方式,做出了影响世界的成果,他得到的评价就一定大不一样了。
当然,这样做,是一定有风险的。但杨锐思来想去,还是决定阶段性的发表论文。
理由很简单,单纯的PCR论文,并不一定会将杨锐送上诺贝尔奖的神坛。
而若是没有诺贝尔奖,PCR项目的价值就大大缩减了,它虽然仍可能价值30亿美元,可对杨锐来说,诺贝尔奖的价值又何止30亿美元。
本着这种思路,DNA合成仪送到的第四天,杨锐就开始草拟第一篇论文《DNA合成仪的改进思路》。
仍然属于前序性论文,甚至只能说是前序的前序,但所谓的科研链,就是这样一环扣一环的链起来的。
黄茂等人倒是很高兴,他们刚刚在来自香港的多名律师撰写的厚厚的法律文件上签了字,差不多把所有的权利都给了华锐公司,只留下一个署名权。
80年代的中国人,也从来没有通过专利或者类似的手段赚到钱的,黄茂等人对此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反而是名声多一点。
名声自然是要一篇篇的论文堆出来。
杨锐根据后世常用的DNA合成仪,随便摘抄一些,就用在自己新买的DNA合成仪上。
新招募来的小牛张学通是工科出身的,配合杨锐花钱请来的两名机电系的老师,简简单单就将DNA合成仪的大部分改装给实现了。国内的环境就是这样,改装旧仪器,合成破仪器才是主流,不懂英文的科研人员很多,一点动手能力的少。
像杨锐此等土豪,也就是国内的院士级的实验室才能见到。
28万美元,可是快赶得上唐集中经营多年的实验室的资产了,也就是院士级的实验室才配得起。
不过,杨锐写在新论文里的思路,需要的不仅是动手能力,还得配合相当的材料和零件,国内找不到的东西,张学通就没办法了。
对此,杨锐倒是很有办法,寄送论文给期刊社的同时,另寄一份给DNA合成仪的生产公司“生物研究”。
张学通对此稍微有些不安,问:“这个生物研究公司,会不会把咱们的技术剽窃了去?”
“一般来说不会,他们也不知道咱们留了哪些证据,比如我刚才拍的照片,就属于咱们的证据,他们如果剽窃了,咱们不止可以告他们,还可以在圈子里骂他们……”杨锐说着笑了一笑,道:“做生物公司不容易的,咱们又是好心好意的帮他们做技术改进,这种程度的改造,他们也用不着剽窃。”
“咱们是做了国际活雷锋了。”张学通看着有点丑陋,但经过自己改装,功能更齐全的DNA合成仪,颇有些成就感。
杨锐微微颔首,却道:“咱们是好人没错,活雷锋未必。”
张学通的眉头皱起来像个加号似的,道:“咱们做的还不够好呀,活雷锋的国际标准也太严格了!”
去过美国的黄茂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与杨锐已是熟悉,遂道:“我猜杨锐的意思,不是要白送人家技术的。”
张学通不解:“技术是在人家的机器上改进的,不送又能怎么样,咱们自己改进了卖?”
“咱们哪里有时间卖。”黄茂看了一眼杨锐,见他并不言语,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乐道:“老美现在的技术公司,都很习惯这种技术改进的,尤其是第一代的仪器,你看它卖的这么贵,就是贵在研发成本上了,用户如果参与研发的话,都会得到一些报偿的。”
“有钱给?”张学通瞬间将黄茂的话给简化了。
黄茂点头,道:“如果改进很重要,人家就会和咱们商量着购买技术,或者技术授权,这种麻烦,像咱们这样的改进,我估计是给上册子。”
“册子?”
“配件册子,就像是咱们拿到的册子一样。”黄茂说着取了机器跟前的说明书,从里面翻出一本黑白印刷的册子出来,道:“你看,这里面都是配件,谓之选配,你要买,就给钱,他们就做了给你,价格都不便宜,动辄几百上千美元的,咱们的改进,我估计也会上配件册子吧。”
张学通似懂非懂的点头,又道:“可咱们还有些技术没有实现,光给一个改进思路行吗?”
“咱们的思路完备,那就可以。”黄茂笃定的道:“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时候,好几个教授都喜欢做这种事,稍微修改一下,技术公司那边就给不少钱,一台新仪器买到手,用个一半年的,改的顺溜了不说,还能省一多半钱,指不定还有赚的。”
“那技术公司不是亏了?”
杨锐忍不住笑了:“哥伦比亚大学是常青藤大学啊,哥伦比亚大学的教授,一般的技术公司根本请不动,人家能看得上他的仪器,帮他改进,他要是还不肯给钱,业内的名声都要烂掉,再说了,他们也不靠第一批设备赚钱,真正能大量销售,回本赚钱的,应该是第二型甚至第三型的改进仪器。”
“原来如此,怪不得您急着要做DNA合成仪的改进。”张学通完全想偏了方向。
杨锐也无所谓,笑道:“能捞回来一点本也好,这片论文的第二作者的署名就给张学通了。你也继续努力,争取让寡聚核苷酸的合成稳定起来。”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稳定的寡聚核苷酸的供应,PCR也无从去做。
这也是80年代中国落后于世界的表现,现在的中国,就和21世纪的中东国家差不多,科技工业严重偏科,寡聚核苷酸这样的东西,买都买不到。从美国运过来也不现实,不说需求的量大,连绵不断的运输本身就容易让原料产生不可预料的变化。
现在的杨锐,倒是有点怀念读研时候的方便了,那时候,只要有钱,一个电话打过去,各种材料都有无数的生物公司抢着送,其中一家说不定就是本校老师开的……
……
584.第584章 迟钝
没几天的功夫,杨锐寄往《JMC》的论文就被收录了,对方竟而贴心的用上了电报,先通知收录,再用邮寄的方式,寄送正式的信件。
杨锐是通讯作者,自然是他来拆阅信件,并传给众人看,以激励士气。
黄茂赞道:“大刊就是好,先电报再邮寄,咱们这边就安心多了。”
李文强却道:“就是审查的程序多了点,太麻烦,不过,咱们这次发表的是挺快的。”
“因为是杨锐的名字嘛。”王晓芸啧啧两声,道:“杨锐如今都在人家那边挂上号了吧。”
“我特别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件。”杨锐笑了两声,道:“JMC最需要的就是投稿量高的作者,我答应对方,会在接下来的一个月的时间里,投稿三篇以上,大家可要努力了。”
“投稿三篇?要这么多?”长期蹲在DNA合成仪跟前的张学通觉得有点难以完成。
杨锐点点头,道:“咱们现在是一个实验室了,你数数看,我、黄茂、涂宪、王晓芸、魏振学,李文强和段波,还有你张学通,这就是8名正职研究员了,再加上专职助手王镭和周愚文,咱们要是加班加点都写不出三篇论文,一年怕是连三十篇都完成不了,那怎么行。从今天开始,各组要按照分配,尽快完成手里的项目。”
一间实验室,一年完成三十篇论文实在不多。以杨锐读研时的标准来说,中等偏上的省级重点实验室,起码拥有两三个实验组,每个实验组会有六七名实验狗,一到三名的专职教师。实验狗两年写一篇论文,专职教师一年写两篇论文都属于最低标准了,两年写不出一篇论文的实验狗是无法毕业的,一年写不出两篇论文的专职教师,连混吃等死都算不上,稍微有点水平的专职教师,一年写七八篇论文实属正常,再加上各个课题组的老板,三十篇SCI级论文,根本称不上艰难,若非如此,中国又哪里能成为论文大国。
而以华锐实验室目前在国内的规模,实际已经是一流水平了,北大清华或者中科院的实验室拉出来,仪器总额超过50万美元的,屈指可数。
落在30年后,这样水平的实验室,一栋楼都装不下。
张学通以前是在地方大学,资源少,节奏慢,见杨锐说三十篇少,也就信了。
黄茂和涂宪互相看看,嘴角苦笑,知道杨锐又要催逼着他们加班了。
不过,做研究的加班实属平常,热点放在那里,你做的慢了,成果就全是别人的了。
稍微聊了一会天,几个人又被杨锐指挥的进入了实验状态。
黄茂则将最近几天的实验报告收罗起来,开始撰写新论文《提高寡聚核苷酸的产率的新方法》。
黄茂去过美国,是几个人里英语水平最高的,写英语论文比写中文论文还顺。
如果是顶级论文的话,黄茂这样的就属于主笔了,一样能做第一作者。
当然,他本身的贡献也是第一作者的贡献。
涂宪、李文强等人分别组成各自的小组,共用专职助手王镭和周愚文。王镭就是与李文强见过面的小胖子,他和周愚文都属于要求不高的年轻人,年轻力壮,正好在实验室里卖力气。
在原料面前得到了供应的前提下,杨锐开始了复制DNA的尝试。
这是稍微有些尴尬的地方。
杨锐必须从最简单的部分开始尝试,即使他明知道这是错误的。
然而,正确的实验,总是在无数次的错误中诞生的,除非是生而知之,否则,一次尝试都没有的成功,多数要被人看做抄袭了。
此等万众瞩目的成果,是一定要有根有据的才行。
杨锐准备了单独的实验本,采用五到十个的循环方法,分布加热反应液,冷却后再加聚合酶扩延模板。
经过多个循环以后,杨锐加入放射性标记,最后,他沉淀酶切后的DNA样品,然后跑电泳。
理所当然的没有想要的凝胶条带。
“PCR01”失败!
杨锐这样在实验本上做记录,继而毫不迟疑的进行PCR02的实验。
“PCR02”实验中,杨锐预先纯化了模板,去掉了体系中有可能妨碍到DNA扩增的因素。
显然,这也是不足够的。
于是,“PCR02”失败。
杨锐面无表情的在实验本上记录失败的原因,分析过程,总结原因……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杨锐过的都是这样的生活。
如果要说有什么好处的话,那就是杨锐在不断重复的实验过程中,锻炼了自己的手法。
就是后世的实验室,材料相对较为丰富,实验狗也是没有这么多实验去做的。
即使现实条件具备了,心理压力也会让人受不了。
就像是钾离子通道的实验,杨锐就没有太多的参与进去,而是将实验工作交给了黄茂。因为那是一个试错实验,你不知道哪一次会成功,但你每一次都不敢放松,生怕自己因为操作失误做不出答案,从而导致功亏一篑。
这样的实验,心理压力是极大的。
PCR实验正好相反,PCR本身就是一种极好用的实验方法,只要方法正确,它操作起来并不会特别难。
杨锐知道自己错在哪里,他就没什么心理压力,只是不断的重复次数,积累失败经验而已。
而在实验室的其他人看来,这样的杨锐就有点可怕了。
面无表情的做实验,一遍遍的做实验,做错了再做,做错了再错,而且毫无懊丧。
这让黄茂等人极其难以理解。
也非常的担心。
因此,当第二个星期,学校传话过来,要开一个小会的时候,黄茂并没有像是以前那样,代杨锐回绝,而是找到杨锐,通知他道:“学校看你好些天没回去了,现在开会,要见你的人。用不用我帮你找一辆车?”
杨锐也是脑子做实验做木掉,仿佛回到读研的时候一样,问:“什么会?”
“你的辅导员开的会,大概是说期末考试,可能还有运动会和辩论会。“黄茂对北大极熟悉,又道:“书法协会之类的学生组织,也都会在这段时间组织活动的。”
“为什么?”
“因为课程基本结束了呀,而且离期末考试还有一段时间,正好是个空档期……总之,去开会吧。实验室里的项目,我们会继续做的。”黄茂是满满的劝说。
“好吧。”杨锐没怎么多想的同意了,他现在还没有发表PCR的任何关键论文,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似乎也没什么关系。
然而,回到校园,杨锐竟然也有丝丝的不适应。
并非不适应校园的气氛,而是校园的环境,让杨锐有些不自在。
实验室是有序的,受控的,而校园,它是自由的,也是混乱的……
杨锐不自然的就走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跟前,并没有走进去。
最近一段时间,他和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联络都是通过电话进行的,进行的很顺利,也用不着他过去,不过,这里让他有过渡感。
杨锐干脆站在跟前,看着杨树发呆。
“杨锐,你回来了!”惊喜的声音打断了杨锐的冥想。
“白玲?”杨锐迟缓的转过头来。
……
585.第585章 严厉的辅导员
白玲骑了一辆自行车,车把前还有一个秀气的小筐,里面装着或薄或厚的课本和笔记本。
她单腿蹬在地上,让自行车微微倾斜。
又长又笔直的美*腿,自下而上,与身体呈30°,看的杨锐目瞪口呆。
突然间,杨锐就觉得大学校园鲜活起来,在实验室里呆了小二十天的阴郁一扫而光。
白玲是班里最漂亮的女孩子,而她与其他女孩子不同的地方,不仅在于她形体优美,还在于她的自信,与她的审美志趣。
或许是因为学过舞蹈的原因,白玲无论是行走站立,都有会下意识的注意自己的仪态,而且,不像是许多新生奇怪的自卑,以至于缩肩驼背,穿着厚重外套肥裤子的形象,白玲总是自信的展现自己,就衣着形象来说,或许没有明星的盛装艳丽,却更有一分青春可爱。
就像现在,质料普通却垂感一流的裤子,完美的展现出了白玲漂亮的腿型。
这样的形象风格,也让白玲成为了校园中一抹靓丽的风景,经过一年的酝酿,她的知名度甚至超过了杨锐。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关注科研,有志于学术的。
爱美之心,却是人皆有之。
漂亮动人的北大女生,也是现在没有网络论坛之类的东西,否则,白玲说不定早就红透了。
即使是网络时代,这样的****也是难得一见的。
近在咫尺的距离,似动非动的三维造型,还有为了撑住自行车而绷紧的腿部动作,都让杨锐看的目不转睛。
杨锐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心想:怪不得国内科研人员都喜欢往学校里跑,不唯是学校的待遇好,学校的环境也好,每天做完实验出来,看到这么多锐气十足的年轻人,这么多漂亮明媚的女孩子,至少得抑郁症的几率要低一点吧。
转头,杨锐又为自己的想法可笑:我现在也是锐气十足的年轻人呀,怎么想法忽然就变的暮气沉沉了……一定是华锐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太沉闷了。
他却是没想到,自己在实验室里忙忙碌碌,一个失败接着一个失败,谁都猜他心情不好,谁又敢凑上去聊天这样的结果,自然是心情真的不好了。
白玲的心情却是极好。她看到杨锐,就心情愉快的不行,见杨锐叹气,立即关心的问:“怎么了?你遇到什么事了吗?”
“没有。”杨锐缓缓摇头。
“没有叹什么气呀。”白玲的语速轻快,随意的问:“你这些天都去做什么了,我问你们寝室的同学,他们也说没见到你……”
“你找我了,有事吗?”杨锐略显奇怪。
“没有,我就是……已经没事了。”白玲脸现飞霞,更显的活泼可人,她又赶紧转移话题问:“你是来参加班会吗?”
“班会……”杨锐险些咬到舌头,总觉得这个词和自己格格不入,不过,他还真的是来参加班会的。
杨锐莫名的有些不好意思的点头,道:“辅导员好像打电话到了实验室,让我要来参会。”
白玲眼前一亮,拍手问:“那一定是来邀你去欢迎奥运健儿的。”
杨锐恍然间才回忆起来,道:“许海峰,第一块奥运金牌?”
“对呀。”白玲连连点头,道:“听说要给他们在人民大会堂颁奖,在京的各个学校也都有任务,比如去机场或者街边欢迎,还有的人要准备接受记者采访,要背稿子,写决心书。”
“决心书……”杨锐听着就牙痛的感觉。
白玲摸得到杨锐的心思,笑道:“肯定不会让你写决心书的,谁都知道你忙。对了,你吃饭了没有,咱们一起去吃饭,然后去开班会吧,到时候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开会不知道要开到几点钟呢,到时候饿了可跑不出来。”
说出一起吃饭的话的时候,白玲的小心脏怦怦的乱跳,她又怕杨锐拒绝,又有些担心他如何答应,心里着实是乱作一片。
杨锐就像是刚刚冬眠醒来的熊似的,外表看起来威风凛凛,智商其实还停留在冬季,比冻鸡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下意识的觉得白玲的话说的对因为逻辑非常清晰,下午要开班会,而班会的时间是难以控制的,中途也无法离场,那么,两个人现在去吃饭,就是合理的选择。至于为什么要两个人去吃,也没有必要一个人去吃呀,就他现在的状态,一个人说不定都找不到吃饭的地方。
于是,杨锐近乎毫不犹豫的点头道:“正好,我请你吃饭吧。”
白玲忐忑不安的内心,一瞬间变的阳光明媚了:“我请你吃饭好了。”
“别客气了,我都算是有工作的人了,我来请客,你来决定去哪里。”杨锐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任职,还真的算是有工作了,虽然没有正式的编制,但是有编制的,与临时工的性质差不多。
“大一就有工作,真厉害!”白玲此时的智商指数亦是直线下降,大概就和冬天的松鼠差不多:太好了,看我忙碌了一年,有满满的一树洞的坚果呢!
转瞬,这只松鼠又有些患得患失:哎呀,接下来要坐吃山空了,我该怎么办呢,怎么办呢?哎呀,让我坐下来吃两个松子好好思考一下鼠生。
白玲伴随着明媚的心情,动作也欢脱起来,她大胆的将车停在杨锐身边,笑道:“我来载你。咱们抢在饭点前过去,争取早点回来。”
如果换一个女生,即使如此大胆,多数也会将自行车让出来给杨锐骑,自己坐后面。
白玲却不仅大胆,她只是倾斜车身,竟是让杨锐坐在后座。
冻鸡般思维的杨锐没有多想,就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我启动了。”白玲缓缓蹬车,似乎并不怎么费力的样子,两条****交替运动,赏心悦目。
两人一车,缓缓穿过校园,在无数人的目光中,离开校园。
一餐川菜,吃的两人热乎乎的,既让杨锐从冬眠苏醒了过来,也让两人的关系变的热乎起来。
出了校门口的小餐馆,白玲这次将自行车的驾驶权让给了杨锐,说:“你骑,我坐。”
等杨锐蹬起来以后,白玲更是大大方方的将手搭在杨锐的腰间。
如果是男生坐后面,将手搭在女生的腰间,那自然是要人人侧目的。
女孩子的手搭在男生的腰上,社会群众一般都表示情绪稳定。
白玲坐在后面的,怡然自得的翘起****,还丈量着杨锐的腰围,道:“没看出来,你的腰还挺细的,比好多女生的都细了,你不轻呀。”
“我经常锻炼,虎背蜂腰的说。”杨锐对自己的身材也是颇为满意,他的学习压力比同龄人要低的多,科研虽然辛苦,但在养成了锻炼的习惯以后,并不觉得健身困难。事实上,由于底子好,他锻炼出不错的身材并没有花费太多的精神,反而是积累了成就感,更容易坚持下来。
白玲顺着杨锐的话,摸了他的腰,又摸他的脊背,继而得出结论:“你也挺适合跳舞的,有机会,我教你吧。”
“好啊。”杨锐随口答应下来,没有看到身后的美女已经笑的露出了牙齿。
快到教室门前,白玲跳了下来,三下五除二的锁好车子,一边往里走一边道:“咱们换了辅导员,新的辅导叫柏善文,有点凶,你小心点。”
“叫善文的,不应该凶啊。”杨锐笑嘻嘻的开着玩笑。
白玲听他这么说,赶忙站住,郑重的道:“你可不要掉以轻心,更不要小看人家。柏老师前些天接替了工作以后,给学生干部开会,很厉害的,好几个人都挨了批评,写了检查。对了,耿健也被批评了,柏老师说他没有起到党员的带头作用,让他就自己预备党员所犯的错误写一万字的检查,听说耿健熬夜写了一天才写出来。”
杨锐听的好笑:“耿健好倒霉。”
“是柏老师要求特别严格。以前的时候,辅导员会给学生干部留点情面,以方便他们管理,这个柏老师不一样,说骂就骂,女生也是,全班现在除了你,没有人敢逃课。”
杨锐这才稍稍给予重视,点头道:“听你的,我进去就当透明人,先观察一下他的脾性。”
白玲这才放心一些,又道:“你的条件这么好,应该和辅导员打好关系的。别看你经常和院长见面,等到毕业分配的时候,首先给你做决定的就是辅导员,院长并不会参与的。我听以前的老生说,就外校的学生得罪辅导员被发配援疆的,还不是去乌鲁木齐。”
“援疆也不一定是坏事,留京也不一定是好事。”杨锐心有所感,却是不愿多说,只道:“编制是死的,人是活的,咱们身在北大,有些制度要遵守,有些自由要争取。”
白玲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有些自由要争取”,道:“说的真好。”
杨锐颇感得意,只觉得大男子主义的快乐无穷无尽。
进到教室里,却见阶梯教室几乎坐满了人,一问才知,柏善文将自己做辅导员的六个班都给叫了过来,等于是三四个专业一起开班会。
杨锐自然而然的往后面走,他的精力都消费在实验室了,这阵子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一坐。
可惜他想休息,台上的柏善文却一眼看见了他。
杨锐和白玲,一个帅气,一个靓丽,任谁出现都要吸引无数的眼球,两人同时出现,早就引来了窃窃私语。
“杨锐吗?”柏善文年纪不大,但面相老成,嘴角有颗黑痣,属于反派的扮相。
杨锐只得站定说“是”。
“见你一面不容易呀。”柏善文嘴角的黑痣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耸动,很容易转移人的注意力。
当着六个班的学生的面,杨锐乖巧的道:“我请了假,不知道换了辅导员。”
“恩……”柏善文沉着脸来到杨锐面前。
白玲紧张的看着他,生怕杨锐惨遭辱骂,同年级的女生,甚至有人被柏善文骂哭的,柏善文虽然得到了诸多的外号,却反增他的嚣张气焰。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早就消失了,学生们神色难明的看着杨锐与辅导员的对决。
辅导员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良久,道:“怎么样,辛苦不辛苦?做科研很累吧。”
“啊……是,有点。”杨锐有些意外他的和气,白玲则是张大了嘴表示震惊。
“平时要注意多休息,有空呢,做点体育锻炼,参加一下班级和学校的集体活动。我们今天是为欢迎奥运健儿归国做动员,你如果愿意参加,就选一个自己喜欢的角色,好了,你们坐下吧,我这就开始,节省一点时间。”柏善文别说批评了,口气和蔼的像是传说级的老爷爷。
下面有班干部听到柏善文的话,举手道:“柏老师,没到时间呢,一些同学……”
“没来的不管他们了。”柏善文大声的打断了班干部的话,道:“其他同学给互相通知一下,咱们现在开始正式的议题……”
……
586.第586章 要得
议题其实只有一个,就是如何迎接载誉归来的奥运健儿。
在具体的安排上,柏善文并不独裁,让学生们自己讨论并商量,他甚至不一定去拍板,往往让学生们讨论出合适的答案以后,才叫过。
条幅、鲜花、大字、服饰、文章、活动等等细节一条条的讨论,花费的时间着实不少。
杨锐坐在后面,显的有些不够积极,准确的说,是一点都不积极,教室内热情的讨论,反而让他有些出神的回想过去与现在,现在与过去,过去与未来。
1984年的运动会,中国一共拿到了15个金牌。最有名的当属许海峰和李宁,前者代表了中国零的突破,后者开启了中国体操的辉煌。
最有余味的当属栾菊杰,她是84年的女子花剑冠军,又在2008年的北京奥运会,代表加拿大参赛,话题感十足。
这一代奥运冠军是幸运的一代,载誉归来,受到了全国人民的祝福以及官方隆重的礼遇,北京市全民动员,甚至准备把学生铺到马路上去,人民大会堂也整理了出来,用来给他们开庆功会。
对这一代的中国人来说,84年的奥运金牌,挣来的仿佛是中国的大国地位。
媒体连篇累牍的报道,也深化了这种概念,将每一名冠军都塑造成了英雄。
事实上,这是80年代的普遍情况,所谓时势造英雄,优秀的人物在变革的年代总是容易出头,而在平静的时代,优秀的人物依旧是优秀的人物,却难是英雄了。
后世的奥运会,中国夺金夺的手软,能被国人记住的,只有寥寥数名田径强者,因为中国的田径尚弱。
而在84年的当下,中国一个奥运金牌都没拿过,每一个金牌自然都难得。
同样的道理也可以放在科研领域。到30年后,随便中科院的一个研究所,或者清华北大这样的顶级高校,每年发表的CNS顶级期刊都要两位数三位数,再有哪个人发表一篇CELL,也就是院系内庆祝一下厉害依旧是厉害的,想要人尽皆知就不容易了。
当然,30年后的科研精英们大部分还是留学回来的,料想再过30年,这些科研精英们带来回来的种子生根发芽,大约会有大批的本土精英,到了那个时候,诺贝尔奖大约也要不稀罕了。
杨锐倾斜了一些身体,让自己坐的更舒服一些,继续随性的放空大脑。
白玲被他侵占了一些空间,却是一点不开心的表情都没有,大学和小学的最大不同,就在于大家对三八线的认识的区别了。
周围男生羡慕归羡慕,却没有一个敢上来干扰他们的,一则是开会的时候怕导员,二则不好意思与白玲说话。
大一的男生,自卑的比自信的多,许多人并没有改变中学和小学时的习惯,与男生说话自然而然,与女生说话的时候就变的紧张了。
白玲性格活泼,长相漂亮,衣着时髦,各方面的优秀,反而让普通男生怯懦,等闲都不敢上来说话。
两人坐在阶梯教室的后面,动作不算亲密,但距离总是较普通的男生女生来的近一些,柏善文不怎么擅长文学,却最善看这些年轻人,不过,他坐在前门讲桌的位置看的清清楚楚,却只当看不见。
直到学生们将迎接的安排商量好了,柏善文才咳嗽一声,道:“那我总结一下。咱们现在主要是五件事。第一,我们要安排人去迎接奥运健儿,这个由学生会来负责,咱们的几个专业,被安排到迎接工作的,一定要提前腾出时间来,不要到时候给我请假,头疼脑热请假一律不准,听明白了吗?”
两句话说过去,柏善文的严苛就露了出来。
杨锐不喜这样的辅导员,表情也毫不掩饰的露出了厌烦。参加这样的会议,才是真的浪费时间。
白玲看出杨锐的心理,轻声道:“辅导员是从清华调过来的,还用清华的方法呢。”
杨锐问:“怎么会有辅导员从清华调过来。”
“许是学校觉得我们太放松了?”白玲胡乱猜测着,又道:“清华的女生在校园里都不允许披肩长发,必须扎起来才行,我每次见辅导员,就怕他说我头发。”
杨锐回头看白玲的头发,稍微有点波浪的感觉,似乎是烫过了。
白玲有点脸红,小声道:“你看什么?”
“你的头发黑亮黑亮的,不用烫也好看。”杨锐才不会正面回答这样的问题呢。
白玲听了果然高兴,却是垂着脸不说话了。
台下,柏善文的声音依旧严肃,他陆续说了张贴条幅大字等宣传的事,又说了校内安排和校内庆祝,最后说道:“咱们学校有几个名额,是去人民大会堂观礼的,我知道想去的同学肯定有不少,但不是人人都能去的,咱们采取提名制吧,我提几个名字,同学们也提几个名字,可以提名别人,也可以提名自己,提名最多的,我就报给学校。”
生物科学专业的班长刘平安立即问:“怎么判断提名多少?”
“举手写正字,提名一个人,赞同的举手,举手超过十个人的,就写名字山到黑板上,有多的就往后面画正字。”柏善文说着又道:“咱们这个是报给学校的名单,最后能不能去,要学校来决定,所以呀,你们这时候让同学帮忙没意义,条件不够的,还是去不了。咱们选10个人吧,毕竟班级比较多,但十个人报去学校,也许一个都去不了,或者只能去一两个,大家要有心理准备。”
这是没什么责任的好事,柏善文说的比较轻松。
不免又有人发问:“条件是什么?咱们学校有多少个名额?”
“具体名额我不知道,但肯定不多,全北京市这么多学校,总共名额也没多少,又不是开大学生运动会,大学生代表要有,也不能全是大学生代表不是?”柏善文说话的水平稍微上升了一点儿。
可惜底下人不在乎,底下的学生,早就议论纷纷了。
人民大会堂在杨锐读研的时代已经不稀罕了,任何公司或者个人,只要有钱,就可以包人民大会堂的会议厅,最初的时候,喜欢假借权威的公司都喜欢租,借的人多了,权威也就散尽了。
但在目前来说,人民大会堂依然高贵,许多基层的乡镇干部,毕生都以进过人民大会堂为荣。
想想毕业以后,假若到基层工作,不经意的说出一句:“我当年去人民大会堂观礼……果然还是很有格调的”,学生们因此就蠢蠢欲动起来。
就在大家互相看着,将要说话的时候,只听柏善文扬声道:“我先提名一个,一会儿,大家就按照我这个格式来。我提名杨锐同学。杨锐同学是咱们这一届的高考状元,这一点我不说,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另外,大家可能有不知道的,我多做两句介绍,杨锐同学自入学以来,连续攻关了多个项目,撰写了多篇论文,发表在了国外高水平期刊上,就科研能力来说,杨锐同学足以与教授比肩,这不是我说的,这是咱们系的蔡院士说的。咱们院系因此破格提拔杨锐同学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我认为,杨锐同学在学习和工作上付出的努力,值得我们大家学习。因此,我提名杨锐同学,代表我院师生前往人民大会堂观礼。有同意的同学,现在请举手。”
如雷的掌声在阶梯教室内响起来。
大学虽有竞争,归根结底还是学生,嫉贤妒能这种事儿,象牙塔里不少见,但并不普遍。
掌声响了一会,就见胳膊像是竹林似的竖了起来,有人竖一只胳膊不满意,还竖两只胳膊。两只胳膊都竖起来,自然有人会两手相击,于是,掌声再次出现。
几个本来不想举手的学生,也不由自主的举起手来,免得被人说是嫉贤妒能。
杨锐没想到自己的人气如此之旺,目瞪口呆道:“至于嘛。”
白玲轻笑道:“怎么不至于,这是要你去代表我们北大去观礼,大家当然要找一个拿得出手的。”
而在台下,柏善文也很高兴自己的提名得到了众人的赞同,他等了掌声全部停下来,又让大家放下手臂,转身在黑板上写了“杨锐”两个字,才笑道:“我就不在杨锐的名字后面写正字了,要不然,今天的会要开不完了。”
大家发出轻轻的笑声。
柏善文很满意的笑了,放下粉笔,接着道:“说到杨锐同学,我想多说两句,一些班干部,在我刚刚履职的时候,向我反映杨锐同学的特殊化的问题,我想说一下,杨锐同学的特殊化,不是因为杨锐同学要搞特殊化,而是杨锐同学的特殊,让我们学校愿意为杨锐同学做出改变。”
换了一口气,柏善文也让学生们消化了一下他说的话,再接再厉道:“刚才我说,杨锐同学在学习和工作上付出的努力,值得我们大家学习。我还想说一点,杨锐同学付出的努力,所得到的回报,是值得我们北大骄傲的。同学们现在还没有走上工作岗位,可能对此还没有太多的感觉,我这么说吧,你们去年放暑假的时候回家,会不会有同学问你们:你们北大有什么?你们北大有什么了不起的?”
教室内发出“嗤嗤”的笑声。
“看来这个问题是有人问过了吧。”柏善文点点头,道:“我不知道你们怎么回答的,但要我回答,我会说,我们这一届学生,走在最前面的杨锐同学,已经做出世界级的贡献了,我们北大,就是这么了不起!”
学生们欢声雷动,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杨锐被赞的目瞪口呆,又坦然受之。钾离子通道原本就是世界级的贡献,正常来说,它要在几年以后,由一支名校终身教授领衔的团队完成,其成果也是养肥了一间实验室。
在后人手里做出来是世界级的贡献,在杨锐手里做出来也是世界级的贡献。至于原本的那支团队,自然可以腾出手来做其他的事。
对现在的人类来说,科学只不过是刚刚开始,生物科学更属于启蒙状态。牛顿的成果不会让爱因斯坦无事可做,恰恰相反,如果没有希腊人,牛顿很可能就是一名瘦弱的放牛人,还要被一个牧场的强壮男人们嘲笑。
若是由离子通道相关研究衍生出来的药物能提前几年面试,更是不知道要挽救多少人的性命,提高多少人的生活质量,延续多少个美满的家庭。
杨锐大大方方的站了起来,双手相撞,做出江湖拜谢的姿态,团团的转了一圈。
学生们哈哈大笑,只觉得杨锐风趣而有风度,更有来自四川的伪袍哥用川音大喊:“要得,好体面!”
587.第587章 始终特殊
班会结束,柏善文选出了十个人,再说到系里去争取名额。
排名在后面的,知道争取不上,也都不当回事,公认可能进入院系名单的除了杨锐就是胥岸青了。
不过,胥岸青并不显的高兴。最近一段时间,杨锐较少出现在学校里,胥岸青无论是在课堂上也好,作业中也罢,都体现出了自己的学霸气质。
可惜学霸都是比较出来的。北大的学生在地方上,个个都是学霸,若是分配到全国各县的话,一个县都不一定能考出一个北大生。
而在北大,老师们的讲课难度和作业难度就不一样了。
前几年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如北大之流的学校还会宽容一些,给学生补补高中的以前落下的课程什么的,或者给偏科的学生开开小灶之类的。
但到了1984年,恢复高考都要小十年了,再没有什么偏科的学生上北大的故事了,就是有,那也凑不成一个班。
这时候的北大,每天仍然布置作业,作业却是要难的普通学霸不要不要的才行。
胥岸青此等学霸中的学霸,在北大的环境中如鱼得水,三五不时的都会遇到来请教的同学。
然而,杨锐乍一出现,身后自带的特效竟然被辅导员用世界级贡献形容……
仍然在悲催的做着一年级生作业的胥岸青,又如何快乐的起来。
胥岸青同学并不知道,他做的很多作业,尤其像是他现在运用纯熟的基础高数,已经超过杨锐的高数运算能力了。
可惜做科研不是做作业,单纯的数学运算也不是做科研。
胥岸青对科研仍是一头雾水,杨锐用不着细致入微的做出课本里的每一道题,仍旧能够主持完成一个项目大部分的国际顶级实验室的老大都是老年人,如果与年轻人拼高数,就算是数学专业出身的老年人也是拼不过年轻人的,然而,他们依旧主持着国际顶级的实验室,并且不断的做出卓越的项目。
杨锐狠读了大半年的高数,再加上前世所学,自觉数学知识暂时够用,其实也是够用了,拥有独立的实验室的好处也包含了这一点,负责人并不用事无巨细的掌握所有的知识,杨锐的数学能力只要堪堪及格,他就可以雇佣科研狗来完成需要数学的部分,若是要求高的话,选择副手的时候也可以多加注意。
这在科研圈子里是非常普遍的,数学好的科研狗在普通的大学里很容易出头也是这个道理,有些数学很好的科研狗抓住机会,说不定就转了专业,而且做的不错。生物领域就有数位大牛是数学专业出身的,他们倒是不用数学方面的科研狗了,而是聘用生物专业好的科研狗和副手,辅助自己完成各种定量研究,亦是做的风生水起。
胥岸青却是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虽然是高干子弟,也没有想过用老爹的权势来影响学校。换个方向说,北大的高干子弟多了,也不是说影响就能影响到的。
胥岸青尽管是学霸,读书做做作业的时候仍然会遇到无数的难点,每每攻克,成就感的背后,又会想到杨锐。
胥岸青只当杨锐是学而优则研,却不知杨锐搞的实际上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自觉落后的胥岸青,时隔近月重见杨锐,伤口似乎也被揭开了一些。
在开会过程中,胥岸青基本是一言不发,就等着结束离场,去自己的秘密基地舔伤口。
柏善文却没有简单的宣布结束,而是在结束的时候,多加了一句:“得到提名的同学留一下,其他同学可以走了。”
白玲也被选入了十人名单,幸运的留了下来。
她高高兴兴的站在杨锐旁边,也不管辅导员就在前面。她现在也是看出来了,辅导员是摆明了对杨锐进行特殊化待遇,而在如今的大学里,谈恋爱其实算不得什么,前几年的大龄女子,带着孩子来上学的都有,学校不仅不能说,还要想方设法的提供有利条件知青是为国奉献十年青春,再读大学是努力读书再创人生,走遍天下也说得理去。
80年代的大学也是因为大龄青年们的加入,而变的如此的美丽与自由。
唱歌、跳舞、谈恋爱在90年代前的大学都是不禁的,女生宿舍门前也没有大妈执勤,学校大门内外亦无门禁。
当然,辅导员的威势却是极强。
指着国家给你分配工作,你就得对国家的代表低眉顺眼。
白玲紧挨着杨锐,和他小声的说着话,偷眼瞄着老师,心里想:我这算不算是狐假虎威?哎呀,好害羞,要是变成白狐就好了,火狐也不错,变成的黄狐狸就惨了!
“我给你们说一下之后的流程,哦,杨锐,你要是忙的话,就不用管了,你这边的事情,我帮你处理了,你要去实验室就去实验室,要去图书馆就去图书馆,想休息一会就休息一会……”柏善文少见的嗦,也少见的友善。
白玲好笑的站开了一些,却是有些佩服杨锐,柏善文管理的学生有两三百人,能客客气气说话的就杨锐一只小老虎了。
想到小老虎,白玲又开始为狐狸的毛皮颜色而忧虑了。
杨锐有点享受柏善文的特殊待遇,又有些不适应的咳嗽两声,说道:“柏老师,这个去人民大会堂观礼的活动,是必须要去的吗?”
他的实验正做到紧张时刻,今天只是出来放松而已。
当然,做着实验,并不代表要时时刻刻的呆在实验室,但为了去人民大会堂观礼,却有可能时时刻刻的要彩排。
这样的观礼活动,虽然荣耀,杨锐却实在是耽搁不起。
或许早一两个月,他能抽出时间来体验一下这种活动,现在却不是正确的时机。
他的荣耀来自于科研活动,不能为了虚荣,而放弃了科研本身,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杨锐自觉自己以后去人民大会堂参加活动的机会很多,也没有将这次的机会放在眼里。
柏善文微不可查的皱眉了一下,又舒展开来,和颜悦色的道:“现在还不能确定去人民大会堂观礼的名单,咱们班级里选了,送到系里去选,系里选了,还要送去学校选,到了学校,究竟能有多少个大学生的名额,还要看教育部怎么说,所以说,观礼不是要不要去,而是能不能去。”
委婉的阐述了机会难得,柏善文又道:“去人民大会堂观礼,是你们的荣誉,也是咱们班级,院系和学校的荣誉,是值得骄傲的事,不管能不能去,咱们都要尽力争取,你说是不是?”
杨锐微微颔首,道:“自然是荣誉没错。”
见他这么说,柏善文知道没劝服,又道:“杨锐,你的条件很好,有很大的机会争取到这个名额,如果我是你的话,一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如果是怕耽搁时间的话,我这么说,除了要有几次彩排,中间可能要开几次会,其他我能帮你办的地方,我都会帮你做的。”
杨锐不由苦笑,道:“辅导员你这么说,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这怎么是架在火上烤呢,这是好事呀。”柏善文呵呵的笑。
杨锐叹口气,道:“您帮忙,我很感谢,但就像是您说的,恐怕有很多活动,是外事办或者其他什么上级部门压下来,他们可不会体谅我。这种观礼活动,我说破天去,也就是一个学生,人家红军老干部都要去排练的,我怎么能不去,您说是吧。”
柏善文沉默不语。杨锐说的自然是实话,去人民大会堂管理的大学生代表只是少数,各行各业的劳模,来自地方的优秀党员和功勋卓著的干部,我党忠诚的战士,还有为新中国建立做过贡献的老一辈无产阶级革命家,以及来自海外的华侨华人,这些才是人民大会堂观礼的主体。
即使局限到大学或者科研界,两院院士,参加过两弹一星之类的重大科研项目的科学家们,重要性也比杨锐高了不知道多少层。
这些人自然都是大忙人,但为了让观礼活动井然有序,气势磅礴,再忙的科学家都要抽出几天时间乃至十几天时间来,杨锐又算得了什么。
到时候,可没有人给他特殊待遇。
可从内心里,柏善文是想让杨锐去参加活动的。就他所知,北大肯定会有名额,名额却只有几个,若是在校的高干子弟要去,上面或许会多给几个戴帽子的名额,但那与普通的北大学生其实没什么关系。
如此算下来,生物系是分不到一个名额的,差不多只有杨锐,才有可能竞争到一个名额。
柏善文作为生物系多名辅导员中的一位,自然希望这个荣誉出在自己管理的班级里。
杨锐也算是知晓人情世故的,脑筋一转,明白了柏善文的纠结,想想道:“柏老师,您看这样如何,我照常参加学校内的评选活动,但到了学校这一级以后,我主动放弃,如果是按照院系评选的话,学校应该会让生物系再补一个人上来,您看这样如何。”
柏善文的脸色不好看,道:“教育部还要再评一次,你参加到教育部选完好了。”
这次轮到杨锐的脸色不好看了,道:“教育部选完,递送了名单,恐怕就不能换人了吧。”
说不定连请假都不能请,现在去人民大会堂是很郑重的事,即使这是一次最高层领导都不参加的观礼活动,但性质是相同的。杨锐身为一名大学生,一旦进入名单,就身不由己了,这种事情,蔡院士也帮不上忙。
柏善文呵呵的笑了两声,道:“到时候可以请假嘛,不会花费太多时间的。”
说来说去,他还是想让杨锐参加的。
毕竟,杨锐参加,就有机会去人民大会堂观礼,杨锐不参加,他的班级里就可能争不到这个荣誉。
杨锐却是不能也不愿,PCR是多重要的事,拿到了就有机会争取诺贝尔奖,到时候人民大会堂还不是想去几次去几次,专门做个报告演讲都没问题,是要站上主席台的荣誉。现在去观礼,最多站在犄角旮旯里充个人数,又有什么意义。
空闲的时候,花费几天十几天时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此时此刻,却不是放松的时间。
杨锐心想:我觉得参加到学校,是给了辅导员面子,辅导员可能反而觉得我矫情,不过,我是同学们推选上来的,直接离开也不好。
想到此处,杨锐也不采用什么委婉的说法了,直接了当的道:“辅导员,我的实验正做在要紧处,没有规律性的离开,会影响到实验室的。我个人是愿意参与到校内评选的,这样吧,我自己向系里打报告。”
“你准备给谁打报告?”柏善文嘴角的黑痣一跳一跳的。
“刘院长或者蔡教授吧,我自去给他们解释。”杨锐也就认识这么两位院系领导。
柏善文无奈,想到自己赴任前,蔡院士的殷殷嘱托,想到刘院长的暗暗威胁,忽然觉得辅导员的职位好难做。
“算了吧,就按照你说的做。”柏善文思来想后,也不愿意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荣誉挨一顿骂。
围观两人对话的学生看着这一幕,都自动自觉的低下了,暗自表示诧异。
“谢谢柏老师。”杨锐从老师叫到导员,又从导员叫回了老师。
“行了,你去忙吧,校内评选的话,不用你出面,我去帮你做。”柏善文很不乐意,却又换成了和善的特殊待遇脸,只在心里不爽:北大的学生真是不好伺候,学校领导也是的,哪里有摆明车马的给一个学生放任自由的,这让我以后的学生工作怎么做。
想归想,柏善文的语气动作却都回归正常了。院系领导说的很清楚,之所以安排他做生物科学专业的辅导员,就是为了方便服务杨锐同学……
要说起来,北大一些教授都没有独立实验室,而杨锐的独立实验室里的副手还是许正平副教授。
想想四五十岁的许正平能给杨锐当副手,柏善文的心理也就平衡了。
倒是冷眼旁观的胥岸青受到了极大的刺激,第一次对自己的选择产生了迷茫: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到杨锐这个地步,要是做不到的话,我继续搞科研,还有没有意义?
……
588.第588章 金苹果
“小柏,你过来一下。”走在办公楼里,柏善文忽然被叫到了名字,那嘴角边的小黑痣,顿时跳脱的抖动起来。
“蔡院士,您叫我?”柏善文颠颠的跑了过来,小黑痣也颠颠的在空气中抖动。
“你们最近在搞迎接国奥运动员的事吧?你给杨锐说了没?”蔡院士开宗明义,一句废话都不多说。
柏善文小意的点头,道:“我说了……”
“恩,人民大会堂的观礼活动,就不要让杨锐去了,你这边注意一下,解释清楚,委婉一点……”蔡院士打断了柏善文的话。
“哦,是说不让他去了。”柏善文吓了一跳,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杨锐告状了,这时候,柏善文心里是有些不满的,心道:我都答应了,你还找蔡院士做什么。
转瞬,柏善文又将不满给藏了起来,不满有什么用,他也是初来乍到不说,办公楼里流传的几个关于杨锐的故事,早就给他提了醒,柏善文现在就想安安稳稳的将杨锐送出大学去。
四年时间一晃即过,快的很,到时候他也是办公室的老人了,也就再不用怕学生了。
想到“怕学生”这个词,辅导员柏善文同志心里一酸,一眼的老泪险些喷出来。
蔡院士却对柏善文的回答不满意,瞪起眼,问:“你已经说了不让杨锐去了?什么理由?”
“啊?您刚不是说,不让他去吗?”柏善文茫然了,根本不知道蔡院士在说什么。
蔡院士皱眉,道:“我是说委婉的说明情况。我是让你服务好学生,让你照顾杨锐同学的特殊情况,使他能安心于学习和科研工作,但不是让你剥夺杨锐的荣誉,你以什么理由不让杨锐去的?杨锐怎么回应的?生气了没有?你要想办法说的委婉一点,要让杨锐知道,咱们是出于关心的目的,再说了,人民大会堂有什么好去的,等他再做出一点成绩来,去人民大会堂的时候多了,下一次,说不定就是他上主席台了,你要把这个道理说给杨锐听,明白吗?”
柏善文这下子听明白了,杨锐明显是没告状啊。
但蔡院士误会了呀!
柏善文赶忙解释道:“不是我不让杨锐去的,是杨锐主动提出,不想去人民大会堂观礼,担心彩排浪费时间。”
蔡院士依旧不善的瞪了柏善文一眼,问:“你没逼他吧?”
“我怎么敢。”柏善文吓了一跳。
“不敢就好。”蔡院士这才露出满意的神情,颔首道:“我安排你做杨锐的辅导员,就是要你不敢。恩……杨锐是年轻人,年轻人年轻气盛,自由奔放,又年少成名,自持聪明,就容易得罪人,你呢,老成一点,多让着点,受委屈不怕,受委屈来找我,不要自己处理,知道吗?”
“知道知道。”柏善文是喷涌不尽的老泪,暗道:我是长相老成,不是真的老成。我是辅导员,杨锐是学生,学校又不是小孩过家家,什么叫多让着点……算了,辅导员就辅导吧,我等杨锐毕业。
“杨锐其实也是很懂事的,别看年纪轻,做事很靠谱。他昨天下午来给我看了他的实验室计划,还有实验室成果,我觉得非常不错。”蔡院士自然而然的说起原因,道:“我看他最近要忙起来了,国际热点不是那么好抓的,不过,杨锐有赢过理查德实验室的经历,我觉得给他提供更好的条件,还是有机会的,我准备给他添几台仪器,虽然有点旧了,也能顶事,小柏,你这边可不能给我拖后腿,学生工作一定要抓紧了,不能出错!”
蔡院士看到的计划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计划,成果则是华锐实验室公开发表的几篇JMC。
柏善文唯唯诺诺,知道蔡院士说的抓紧又是放松又是抓紧,全看结果,心里有种哔了狗的冲动,又强行压了下来。
做辅导员的就是这样,放任自流四年也是过,认真工作四年也是过,最要紧的就是满足领导的要求。
蔡院士并不放心,再多嘱咐了两句。
杨锐的水平在目前的生物系里不能说是顶尖,但也算得上一流了。如果是学校老师做到这一步的话,做院系主任的就要忙着帮他解决各种生活问题国内的科研界虽然穷,但在国内现下的环境里,保证一流科研工作者的生活还是没问题的,有时候,国内的研究员过的还比国外好。
当然,在80年代的社会气氛里,科研人员要富裕是不可能的,能达到富足就很不错了,但比国外好的是政治待遇高,国外的研究员可能请不起律师,国内的研究员甚至能解决家属的工作,甚至让组织给解决对象问题等等。
蔡院士也习惯了给帮学者们解决各种生活问题,北大的学者中不乏留学自国外,或者干脆就是从国外回来的,要将这些人留下来,给不起钱,自然要想方设法的给予补偿。
杨锐的情况特殊,蔡院士还是尽量用常规方式解决问题。
他只当杨锐是在玩寡聚核苷酸,又在离子通道实验室弄基因测序和蛋白质相互作用杨锐成立的第三个克隆组太遥远,根本不会写在计划书和项目书里。
当然,扩大后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也扩展了,杨锐作为项目负责人,设计出漂亮的项目进度并不困难,可行性也相当不错。事实上,有两条小牛加许正平这头老黄牛,再加上杨锐确定项目和方向,离子通道实验室完全可以顺利的发展下去。
蔡院士目前看到的计划书和进度书,正是杨锐的强项,因此被蔡院士大加赞赏。
华锐实验室的论文也加强了他的感受,让蔡院士再次提高了对杨锐的重视。
柏善文不理解过程,但听的明白意思,他现在知道,人家杨锐的确没有告状的意思,人家是向蔡院长报告工作。
“我知道了,回去以后,我一定想办法减轻杨锐同学的负担。”柏善文已经恨不得赌咒发誓了。
蔡院士这才满意的点头,径自走了。
柏善文擦擦眼角,望着蔡院士的背影,突然想:我什么时候能给院长直接汇报工作呀,杨锐都能给院长汇报工作了,唉……
杨锐在校园里一日游,也等不及去欣赏奥运健儿回国的英姿,也来不及去管学校里的各种欢迎仪式,转头就返回了华锐实验室。
实验室里,刚刚积累出了两盒饭的寡聚核苷酸尽管是花了近百万美元的高大上实验室,但像是电影里演的那样,各种高端专业的器皿,中国人是用不起的,现在用不起,30年后仍然用不起。
美国的顶级实验室里或许有全套的高端专业器皿,中国的实验室就达不到这样的水平了,能用一块钱饭盒装的原料,肯定是不会用几百美元的容器了。
杨锐虽然是土豪,毕竟也就是普通豪,对容器的要求也不高。
何况,两盒饭的寡聚核苷酸,虽然积累了一天多,交到杨锐手里,也就比一天的用量稍微宽裕些罢了。
杨锐刷刷的忙碌一天,稍微加快一点进度,就将之消耗的干干净净了。
接下来的两天,重复这个步骤,将产量渐渐增加的寡聚核苷酸用了个干干净净。
第四天,杨锐在记录了两个实验本以后,决定简化系统。
简化系统,是PCR能够成功的关键。
PCR是复制DNA的技术,而DNA是非常复杂的。
虽然说,90年代的PCR技术,已经可以用来对犯罪现场进行检验了,也就是90年代的PCR技术是能够复制人体DNA的。
但生物技术的发展实在太快,提前六年,当这项技术还处于水浴锅三进三出的状态下的时候,杨锐目前选择的长链DNA其实是不正确的。
第一步,要证明PCR技术可行,首先应该采用极简系统。
别说是杨锐现在用的几百个碱基对的DNA,就是几十个碱基对的DNA,还要挑拣。
不过,这方面用不着杨锐太费神,80年代被测序过的基因并不多,他很快就从植物质粒中挑选出了一截只有28个碱基对的链。
另外,杨锐还选择了正确的水浴锅温度:32摄氏度。
历史上,穆里斯想到这一步,用了半年的时间,当然,穆里斯是著名的玩世不恭,他这半年时间里,做的实验并不多,还有本职工作要完成。
而对杨锐来说,PCR是比任何工作都重要的工作。
这些天有意无意的错误实验,也加深了杨锐对整个实验过程的理解。
杨锐相信,自己很快就能得到初步成果。
实验室里埋头做原料的研究员们虽然不知道杨锐为什么自信,但看着杨锐的自信,就觉得安心,也认为杨锐肯定能得到成果。
只不过,他们都不知道这个成果意味着什么罢了。
在1986年以前,很少有人知道PCR意味着什么。
它就像是放在广场中央雕塑上的金苹果,始终没有人把它摘下来,颠一颠。
直到有个人被它砸中脑袋为止。
……
589.第589章 显现
当杨锐选择了正确的温度,选择了正确的DNA长度,又选择了正确的示踪物之后,做出成果来,也就不难了。
事实上,绝大多数的研究生的工作,都是在做已知的实验,用已知的实验方法做出结果,就是实验室对科研狗的要求了。
硕士研究生三年,第一年往往是理论学习和实验室练习为主,这个时候,他们做一个中学实验,都有可能做不出结果来。
但到了第二年,当研究生开始频繁的做实验以后,他们做实验的速度和成功率就大大提高了。
像第一代PCR这样的实验,一名研二的学生如果不能熟练的掌握,那是没有资格被称作科研狗的,充其量就是野狗一条,徘徊在实验室与实验室走廊之间。
当然,杨锐本人是没有接触过第一代PCR的,国内的学生接触到PCR的时候,最起码也是第二代PCR了,属于极简单普遍的仪器,大小用法和微波炉差不多,打开盖子,放入样品,按键选择,等待出炉。
和第二代PCR比起来,第一代PCR的难度就相当于烤箱了,杨锐做了这么多实验也熟悉了,而这一次,他更是认认真真的给原材料做预处理,认认真真的给原料加示踪物,认认真真的调整温度和时间。
接着,杨锐认认真真的在实验本上写下了“PCR128”。
然而,实验室里每个人都是认真的,郑重其事的杨锐,反而引来了魏振学的嘲笑。
“杨锐,你就是在实验本上,用隶书做记录,都没用,得做实验,是吧?寡聚核苷酸可不听你的。”魏振学溜达溜达的来到杨锐跟前。他现在的工作量并不大,做实验纯属个人爱好,也是发表了好几篇论文,心情很是放松。
杨锐心情也很好,笑呵呵的道:“你怎么知道寡聚核苷酸不听我的。”
魏振学莫名惊诧,突然变的很小声的问:“你能让寡聚核苷酸听你的?”
说完,他还机警的向后看看,又道:“你这个气功叫什么?分子气功?”
杨锐哑然:“你怎么能想到气功。”
“怎么就想不到气功?你看你,每天做每天都做不成,今天怎么弄这么认真,肯定是要发功了。要不然……”魏振学拖了长音,眼角斜起,道:“你是找了什么大师问计,对吧?”
杨锐的表情像是被狗瞪着似的,用防狂犬病的眼神望着魏振学。
魏振学自以为把杨锐看穿了笑嘿嘿的道:“没错吧,被我猜透了吧,你等等,我猜猜是谁给你做的法,胡大师?他最近在天坛开讲,不过他很忙呀……那是朱大师?东城的朱大师是不是?”
“老魏!”杨锐不得不打断他,用老板的眼神审视着魏振学:“你最近挺闲的啊,学了这么多东西。”
“活到老学到老嘛。”魏振学得意的笑。
“学习气功,用气功做科研?”
“哎呀,我也是试验阶段,哈哈哈……”
“恩,这样也好,以后实验室里的科研仪器,比如显微镜之类的,你就不要用了,气功测吧,节省一点仪器资源,让大家能宽裕些,你就当是发挥余热了。”
魏振学一听不让用仪器,急了,道:“什么发挥余热啊,我还没老呢。我就是太年轻了,所以才没学好气功,我气功还没学,杨锐,我还得用仪器,用气功不行。”
“气功不行?”
“我现在用气功不行。”
“气功不行?”
“哎,您说的对,气功不行!”魏振学秉承着中式信仰学,绝对只选有利的。
杨锐损了魏振学两句,顿时觉得活血化瘀,整个人都舒畅了。
实验室里果然要有一个挨骂的才和谐的。
将魏振学赶到边上,杨锐开始做起了简化系统的“PCR-128”。
比起编号在50以前的实验,PCR-128的反应体积也降低了,反应浓度因此进一步的提高。
杨锐细致而小心的记录下所有的实验准备和实验材料,然后就看着水浴锅发呆。
在这一点上,杨锐的实验与原始的PCR略有不同。
原始的PCR因为没有耐热聚合酶的缘故,几十秒就要从水浴锅进来出去一趟,穆里斯当年做这个实验的时候,就和麻辣烫老板似的,网面的捞勺一会儿入开水,一会而提出来……
有了耐热聚合酶,就能省去这个步骤,杨锐也就能轻松一点了。
他算好了时间,提出东西,开始跑电泳。
跑电泳的目的是看到放射性示踪物的凝胶。
凝胶像是果冻似的,因为电泳而聚拢成的DNA会在凝胶上形成条带。
得到条带,就证明里面有产物,而若是没有得到条带,凝胶依旧干净的像新鲜果冻,那就是没有产物,意味着实验失败。
魏振学悄无声息的站到杨锐身后,两膝微屈,双手平伸,脸上憋的如便秘一般红亮。
杨锐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凝胶上了,根本不知道有人在自己后面看。
杨锐静静地等待电泳完成,慢慢的抽出凝胶,然后就放在实验桌的灯光下,仔细观察凝胶……
“天哪……我成功了,我做出条带了!”魏振学突然杀猪般的大喊起来,他手心向着自己,一副不能置信的表情。
杨锐被吓的险些跳起来,回头见是魏振学,耐不住怒骂道:“你鬼叫什么!”
“我刚才帮你发功啊,结果你就做出条带了,你看,你看,条带的颜色是浅了点,但做出条带了呀,我发的功,我发的功!”魏振学一个劲的指自己。
“真做出条带了?”黄茂一把推开魏振学,低头看凝胶,道:“这么说,您这一百多次实验,可算是熬出头了。”
不止黄茂,众人皆是心有余悸的点头。
重复一百多次实验是很残忍的行为,心理承受能力弱一点的研究员都要崩溃的,见杨锐终于做出了东西,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杨锐亦是松了一口气。
虽然是用了正确的实验方法,但看着实验手册做不出结果还是有的。
“我看看,真的做出来了,复制了一条相同的DNA,是这个意思吧?”李文强靠近一些,认真的看凝胶。
“我刚才发功了。”魏振学也靠近了一些。
李文强轻轻的推开他,说:“别闹。”
“我练了半年了。”魏振学又找过来凑热闹的张学通。
“乖。”张学通拍拍魏振学,拐了个弯,自去看杨锐做出的凝胶。
“确实有条带,能看的出来,确实做出来了。”李文强边说边点头,表情与平时没有太大的变化。毕竟,在他看来,这应该是一篇不错的论文,但也仅止于此。
杨锐则是重新检查了一遍实验,确定以后,毫不犹豫的将王镭叫了过来,道:“给李章镇拨电话,让他找专利律师过来,尽快!要水平高的大律师,不要怕花钱,最好是大型的律师事务所。”
“啥律师?”新来的职业实验狗王镭同志还不清楚这些词汇。
“专利律师,说不明白就先拨通电话,再来叫我。”杨锐说着又道:“我再做一次重复试验,周愚文,去把柜子里的摄影机拿出来,给我从头到尾的拍摄,不要漏掉一点细节,录像机会用吧,录用带快完的时候一定要注意,可以提前通知我。”
PCR不用担心泄密,这项技术就是因为好用且传播广泛而变的价值连城的。
相比保密,杨锐更在乎专利和荣誉归属。
而在两者间,杨锐更要首先确定荣誉,录影是后世实验记录最常用的手段,非常方便简单而且确定无疑的确定成果归属。
84年没有数码摄像机,但杨锐也不在乎浪费录像带。
黄茂知道杨锐往往是有的放矢,好奇的多想了一会,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新来的李文通等人多少有些觉得杨锐小题大做,不过,私人实验室的好处就是老板的权威性十足,杨锐用自己的钱做事,别人也无话可说。
……
590.第590章 论我的项目有多牛
专利申请书随便写写也可以,但要想防止海浪般的侵权,就一定要写的极认真方可,而且必须有律师辅导来写。
所谓术业有专攻,搞科研的人也许擅长自己的科研领域,但要将自己的科研成果申请成专利,却少不了专业的专利律师的辅助。
医药行业尤其如此,就以杨锐读研时的经历来说,那些邀请学校教授去指导的药厂,多数目的都是给成型的化合物加一个没用的侧链,比如阿莫西林,中国少说有两位数的厂家在生产侧链不同,效果雷同的阿莫西林,还都不触犯专利法。
若是要形容的话,这就相当于各个厂商给一颗相同的树嫁接不同的纸条,然后嫁接后的树种去卖一样。
起效果的是树干,而不是嫁接后的树干,但专利律师无法证明此点,树干的专利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当然,嫁接,或者说增加侧链也不是说增加就能增加的。给一个化合物增加侧链容易,要侧链不发挥作用却不容易。通常来说,增加了侧链的化合物都会有有益或有害的结果,有害的居多。如果得到有益的结果,那自然最好,如果得到有害的结果,比如降低了效力,增加了副作用,那就要看有没有超过标准。
要避免这样的事情发生,就要撰写极其专业的专利申请书,并且往往需要专利律师据理力争,才能得到。
另外,全球200多个国家,就有200多种不同的医药法律。外国并不是一个国家,欧美也不是一个国家,甚至美国的法律都不是一种,要想在联邦制的美国申请专利,不可避免的要在不同的州做不同的法律工作。
这些都要花钱,而且价格不菲。
律师们的收费,一向是怎么贵怎么来的。
八十年代或者九十年代的中国企业为什么不愿意申请专利?因为根本不划算,律师们的机票钱,他们都付不起。
事实上,哪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医药公司,也不可能同时在全世界200多个国家申请专利,他们也依旧是有侧重点的。
比如中国,直到加入WTO以前,都是游离于专利圈子之外的,即使是大型医药公司,也不指望从中国拿到专利费用。
因为中国的法律复杂,大型医药公司找不到合适的代理人,找到了合适的代理人也难以打赢官司,打赢了官司也难以执行,在这种情况下,跨国医药公司也不会轻易启动法律武器这武器没用,又贵,要它做什么。
也许有人会说,这样的状态似乎很不错,仿制药能够大幅度降低人们的医疗成本,省下给老外的专利费,能投入到更多的民生工作当中去。
然而,现实向来是奖勤罚懒的。且不说经济和社会学的层面,就药品本身而言,不付专利费的生活也坚持不了多久。
人体基因组计划以后,世界各国的药企都开始关注基因学了,用不了十年二十年,针对基因的药物就会出现,与之带来的副作用或许就是针对人体的基因不同,会有不同的解决方案。
实际上,二战后的研究已经发现,一些药物对不同种群的人会有不同的效果,不仅仅是药效问题,还有副作用问题。
比如80年代就有的别嘌醇,它对黄种人的副作用几率极高,副作用种类极多,且有致死率,但对白种人和黑种人则不会有致死的副作用,发生过敏的几率也较低。因此,海外华人若是使用这种药,都要做一次基因筛查,看有没有致死基因,因为基因筛查要花数百元,国人自然都是不做的,医院也懒得搞,致死不致死的,就凭运气了,反正几率和中彩票差不多,运气好的话还能急救过来……
现代药物经常需要十年二十年才能投放市场,如果中国人始终游离于于专利圈子之外,依靠专利吃饭的国外医药公司是不会免费制作针对中国人的药物的。中国药企如果努努力,也许能做出几种针对中国人的药物,但地球上的疾病千千万,同样的病,老外吃吃药就好,中国人只能一家人眼泪汪汪,怎么想都是不舒服的。
对杨锐来说,PCR的利益也必须通过专利来体现。
而为了牢牢的抓住PCR的专利权,杨锐亦是不惜血本,李章镇找来的律师不仅履历漂亮,职业生涯可圈可点,收费亦是可圈可点,从踏上飞机开始算钱,每小时300美元的收费,意味着光是到北京市,就要杨锐数千美元,整个案子下来,少说得一个星期时间,起码得五万美元。
84年的5万美元,放在美国也是一个普通教授的工资了。这还只是采证的时间,后续的专利申请可能耗时数月乃至数年,还有的是花销。
所以说,专利是有钱人的专利,是马太效应的体现。然而,在保护自己的权利的各种方法中,专利立法是最便宜简单的。
在等待律师办理入境事宜的时间里,杨锐再接再厉,继续实验。
如果是中式的人物传记,或许凝胶做出条带就算是大功告成了,然而,真实的实验室,从来都只讲究真实的证据。
研究做到一半,把最宝贵的灵感都表现出来就不做了,然后被人抢了研究成果的傻瓜,不知凡几。
杨锐先是在录像机的全程拍摄下,又将原来的实验做了一遍,幸运而理所当然的得到了相同的结果。
顺便花了上千美元的录像带钱。
如流水般哗哗的花了出去的钱,看的黄茂也是眼皮直跳。
身为实验室的副主任,黄茂觉得自己有责任规劝杨锐,最重要的是,他和涂宪、王晓芸辞职来到华锐实验室,并不仅仅看重了高薪,他们还希望在这个改革的时代,能做出一番事业来。
如果华锐实验室因为杨锐的胡作非为而倒闭的话,无论事业还是高薪,都将是无根之萍。
不过,规劝也是应该讲究方法的。
黄茂首先研究了杨锐的工作,认真了解他的工作内容,接着,黄茂抢在杨锐开始新一轮的实验和拍摄前,拉着杨锐道:“我想提出一个意见。”
“你说。”杨锐目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状态,精神也高度集中。
黄茂理解这种状态,因此,黄茂也是从研究方面道:“我觉得你现在没必要进行拍摄,因为你的实验并不完备。你没有对照组,我觉得,摄像起码应该等到有对照组,最好是对照组都做出来以后,重复实验的时候再拍,你说是不是?”
对照组和多项试验是现代科研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没有它们,就不能通过常规的科研评测。
杨锐早有准备的道:“我知道,之前,我首先要进行的工作是证明扩增可行,现在我证明了,之后我会将包括对照组在内的实验补齐,这也是我下一阶段的主要工作,为了节省时间,我还是想边拍边做。”
直到目前为止,杨锐仍然不能就学术意义上证明PCR成功。
PCR复制的是DNA,DNA在显微镜下能看到,但要证明PCR复制出来的都是想要的DNA这是关键是需要一系列的理化检测的。
换言之,杨锐知道自己做出来了,他还要证明自己做出来了,才会得到学术界的认可。
如果是宗教,这时候就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的时候了,科学没有这种毛病,评估一种方法的现实性和可操作性,是有一定之规的。
杨锐在前面几个月里准备的仪器和资源,大部分是为了证明而准备的。
黄茂恰恰是看着这些仪器和资源心疼,勉强笑道:“你以前不是做完实验就发表论文,然后让同行们去给你查遗补缺吗?我还是觉得这种方法好,效率高,省钱,省时间。”
“我以后可能仍然喜欢这种办法,唯独这个实验不行,我要自己做完所有的对照实验,还有其他该做的实验。”杨锐可不准备把任何一点功劳分出去,哪怕这并不会影响他的荣誉。
黄茂愁容满面:“所有的对照实验?那是多少?”
“大概30个左右吧。”杨锐叹了口气,这个工作量是着实不小的。
黄茂却已是瞠目结舌:“你就这么看好这个项目?”
“非常看好,你想想看,他能用几十个小时的时间,将一条DNA扩展到几十亿条,这个用途太大了。”
对学术讨论,黄茂向来是有一说一的道:“我们有必要生产那么多DNA吗?还是相同的DNA?”
“当然有必要,这是量变引起质变的过程,非常重要。”杨锐立即开始讲述PCR的重要作用:“PCR可以简化克隆步骤,可以消除反应本底,强化杂交信号,大量DNA的合成,还能让实验室里的样品处理变的更容易,我们可以轻易的给实验样品做出拷贝,而且拷贝的结果可行。”
“拷贝的结果可行,目前还不能确定吧。”黄茂并不因为杨锐是老板而有所偏颇,认真的道:“凝胶中的DNA是扩增了没错,但是不是有杂质,还不好说。”
任何论文都可以写出成千上万字的重要作用,可基金会批准的时候,仍然有成千上万的项目被放弃。
黄茂没有就实验本身继续说下去,而是换了一个角度劝道:“现在的生物技术的热点是抗癌药物。你看美国的药谷,能够得到经费的,要到风险投资的,都在做抗癌药物,咱们虽然不说也要跟风做这个,但这个项目,实在没必要投入太多的资金。”
最后一句话,才是黄茂谈话的主要目的。
华锐实验室的资源是有限的,杨锐对PCR项目倾注的资源,已经影响到了其他的项目。
杨锐想都没想就拒绝,开玩笑,华锐实验室成立之初的目标就是PCR,如果有必要,他会将所有资源倾注在PCR项目上。
然而,杨锐还是想了一下,细心解释了起来。
做出成果是第一步,证明成果是第二步。
而证明成果,就需要这群小牛们来帮忙了,杨锐不得不开始人生第一次的说服式教育:论我的项目有多牛!
李文强、张学通、涂宪等人都围拢了过来。他们现在都是科研猿的干活,与科研狗的最大不同,就是允许拥有自由意志和自由思想,毕竟属于灵长类动物了,如果说实验室里的体力活是属于科研狗的,那脑力活就是科研猿的。
而要让动脑子的人努力工作,就得让他们理解和赞同你。
这是每名实验室管理者都要面临和解决的问题寻求理解和赞同。
爱迪生需要解释为什么换灯丝,而不是灯头;奥本海默需要解释为什么选择内爆式而非枪式;阿波罗登月计划也需要解决航天飞机还是宇宙飞船的选择困难。
除了向手下解释,向投资人和老板解释和推销自己,亦是实验室负责人的主要工作。
杨锐以往的学术经验帮不上多少忙,倒是做补习班的时候,每天给学生家长做解释,锻炼了他的说服能力。
杨锐干脆就将几个人当做学生家长,开始推销自己的项目与方案。
李文强等人连上门推销都没有经受过,哪里是杨锐的对手,一会儿就听的不自觉点头起来。
……
591.第591章 底韵悠长
“这是第一优先级的项目,我的实验室建立几年以来,这是最重要的项目。”杨锐说服了实验室诸人,还要说服从香港赶过来的律师。
当然,律师是收了钱的,无论如何都要工作,但是否理解项目的重要性,也决定了他的工作方式。
大牌律师在哪里都能赚到钱,也就会像雨天的出租车司机一样的挑活,简单的专利没什么利益的专利,就可以做的轻松些,这种专利,也许一辈子都遇不到一次官司挑战就过期了,而杨锐期望的滴水不漏的专利耗时耗力,想人家帮你认认真真的去做,也得证明自己的专利值得去做。
律师岳庭很有专业精神的带着两名助理,认真的听着。他做了三十多年的专利律师,本人则是香港大学物理系毕业的,理科背景让他走上了今天这条路,杨锐又刻意说的简单,因此,大部分内容他都是能够理解的。
也就是半个小时左右,岳庭提出看X光片。
DNA是用肉眼看不到的,普通的显微镜也看不到,其实看到了也是闲的,你也不认识它呀。
28个碱基对的DNA,就是问它“你是谁”也是收不到回答的。
要证明PCR的成功,就得用X光片上的杂交信号。
杨锐却是先看旁边的另一名公司律师。
公司律师也是从香港过来的,但他属于华锐公司长期签约的公司律师,属于杨锐的自己人。后者点头以后,杨锐才去取了X光片过来。
其实没什么好隐藏的,这个属于专业范畴的东西,抄都抄不走。
杨锐之所以重做实验,也就是为了拥有这些看似没用的证明物。
否则,他直接抄论文就好了。
然而,只是抄论文的话,是无法通过一环又一环的学术审查的。
许多改变世界的论文都很短屠呦呦得诺贝尔奖的论文名为《一种新型的倍半萜内酯青蒿素》,署名青蒿素结构研究协作组,全文只有一页。写在每个学生课本里的DNA双螺旋也为沃森和克里克赢得了诺贝尔奖,全文只有半页。
长论文难得,这么短的论文,也很难得。
最起码,抄起来很难,而申请专利,就不能像是论文那样字字珠玑了。
申请专利是话唠,是怎么多怎么来的。
有的大公司,为了申请一个专利,会列出上百项的并行专利,都是为了保护中间的核心专利。
因此,很多大公司一年几万项的专利,并不是他们真的有几万个专利,能有千把个就很不错了,剩下多的都是些捧哏的专利。
然而,捧哏的专利也是要细心写出来的,是要耗费律师的时间的,是要耗费专利局的时间的,归根结底,是要花钱的。
而且很贵很贵。
对84年的大陆人尤其如此。
岳庭心算了个数字,就在心里摇头了。
当然,他不会对杨锐说“你这个研究没必要这样弄专利”,如果是一名白人,他二话不说的就先把钱赚了再说。
面对身在大陆的杨锐,岳庭有心为杨锐省下点钱,也是觉得太麻烦,想想道:“你刚刚说的我听明白了,但我认为花费有点大,尤其是你要求的,一口气申请多个专利,还要申请保护专利,这其中的费用是不会少的,算下来,起码要上百万美元,而且,因为有其他律师的薪酬,这部分的金额是不能确定的,只多不少。”
他一方面是吓唬杨锐,一方面说的也是实话,要是按照杨锐的要求,就得上百万美元的费用,少也少不到哪里去。
要是遇到专利潜水艇,还得费尽心思的打官司。
而若是想自己做成专利潜水艇,也得花大价钱。
专利壁垒从来都是大公司喜欢的东西,小公司做这个,只能看稳了做,属于自卫行为。
杨锐为辅酶Q10的专利进行过一系列的专利申请活动,但那时候的要求与现在相比,差着不止一个数量级。请来的律师的实力和价格也是如此。
然而,辅酶Q10撑死不过是10亿级美元的市场,分到捷利康手里的利润是亿美元,分到专利所有者手里的是百万美元级的。
PCR却是个可怕的怪物。它或许是生物技术领域第一个重磅炸弹,最终创造的市场足有千亿美元,历史上,PCR代表的技术专利价值30亿美元。
里面还没有包括具有争议性的耐高温聚合酶。
而今,杨锐补上了耐高温聚合酶的短板,利润说不定还会有大幅上涨。
就内心来说,杨锐是不惜代价的也要将专利申请下来的。
然而,不惜代价从来都是一个伪命题,钱是硬道理,资金永远都是瓶颈。
杨锐手里并没有百万美元。
最近一段时间的华锐实验室花钱如流水,他还不敢给断掉……PCR的实验虽然能申请专利了,但距离学术上的彻底完成还有一段距离,依然需要继续投入,且短期内没有回报,他日后还要申请更多的专利,包括PCR的专利,以及说不定黄茂等人做出了成果,哪里都少不了钱。
企业会有资金链的问题,实验室也会有。
而杨锐的收入只有捷利康的分红。
三个月一次,现在多的时候能有百万美元,少的时候只有七八十万。
这笔钱若是用于个人生活,豪富的不知道要怎么花,几天就能买一辆法拉利。
然而,实验室里比法拉利贵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少……
杨锐亦是扶额不语。
“杨锐先生,您还要注意专利公开的问题。世界各个主要专利国,只有少数国家,比如美国,是没有专利公开制度的。但您要在多个国家申请专利,那就需要公开专利内容,任何人都可以搜索查到,一旦查到,您的技术可能就会面临竞争。”岳庭知道杨锐的研究没有彻底完成,因此想从这个角度来劝说杨锐。
杨锐却是想都不想的道:“别人不可能比我做的更快了,即使公开了,他们也来不及了。”
“但纠纷可能增加费用。”
“那也没有办法,总不能因为这样就不申请专利吧。岳先生,对于PCR项目,我是宁愿倾家荡产去做的,也请您多多费心……”
杨锐都说成这样了,岳庭作为律师的,唯有点头,道:“好吧,我尽快完成准备和申请工作。最多一个月的时间,您就能查到公开记录了。”
“也就是说,距离公开专利,我最多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也许只有二十天,如果我们申请的顺利的话。我们是专业的专利律师,速度比普通的专利事务所快很多。”岳庭对此是颇为骄傲的。
杨锐微微点头,道:“到目前为止,我都是独立进行该项目的。现在原创阶段结束,接下来要进入验证和完善阶段,我准备让实验室的员工介入,这样合适吗?不会影响到专利申请工作吧。”
“当然不会。”岳庭笑了起来。
华锐的公司律师也解释道:“员工们都签订过严格的保密协议,也放弃了相关的诉求,您可以放心。”
“我希望你们双方独立的进行再次核查。”
公司律师有点不开心,却只能说:“我会拿一份复印件给岳先生的。”
“独立审核,有任何问题,请单独向我汇报,之前的合同有漏洞也没有关系,我们现在补签即可。我不希望其他人介入以后,再出现漏洞。”
“您真应该做律师。”岳庭对杨锐的谨慎不以为然,但他算是理解了杨锐对此事的重视,也端正起了态度。
对专利律师来说,他们不需要判断专利的价值,雇主的态度决定一切。如果雇主觉得自己发明了香喷喷****法,那专利律师要做的就是保护香喷喷****法,而无需为****法的香喷喷程度打分。
“不要怕浪费纸,合同一定要严密。”杨锐再次叮嘱。
这可是诺贝尔奖级的成果,为此打官司的实验室同事不知道有多少。当年的瓦克斯曼发现链霉素,就被手下的博士研究生萨兹他是链霉素菌株的直接发现者告上了法庭,最终两人庭外和解,罗格斯大学发表声明,承认萨兹是链霉素法律上和科学意义上的链霉素共同发现者,且给予萨兹12万美元的外国专利收入和3%的专利收入……
对此,学术界自然是不予认同的,萨兹无非是瓦克斯曼手下的一只头犬,而瓦克斯曼的实验室足足有50只科研狗,当瓦克斯曼采取了正确的筛选以后,五十只科研狗中的任何一条,都有可能发现链霉素,无非是迟早的事。
后来的诺贝尔奖也没有萨兹什么事,所谓的科学意义上的共同发现者,根本没有哪个学者认同。
最终,萨兹在学术界无立足之地,但他却是确确实实的拿走了专利分成。
杨锐不愿意这样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
他读研的时候,身边其实就不少萨兹一类的研究生和博士生。所有人喝醉了酒的时候,都会说:“所有的活都是我做的,成果却是老板的,第一作者都是老板的……不公平!”
杨锐是这种不公的赞同者。劳动者值得尊重,但劳动者并无竞争力,也无权获得因为智力活动而产生的成果的褒奖。
科研世界的体力劳动狗,连人都算不得,又哪里有资格拿奖拿钱!
自萨兹和瓦克斯曼以后,各国实验室也都更新了实验室守则与合同,范本数不胜数,岳庭和公司律师了解了杨锐的心理,就各自忙开了。
当天晚上,岳庭与公司律师分别与杨锐碰头,修改合同。
第二天早晨,黄茂等人重签合同以后,开始参与到PCR项目中。
他们的确没有参与过PCR的发现,放弃相关权利亦是理所当然,此外,他们也不会像杨锐似的,意识到PCR的强大潜力。
在杨锐的要求下,除了黄茂和涂宪继续他们原本的项目以外,王晓芸、魏振学、李文强、段波、张学通都陆续加入了PCR项目组。
他们的工作是以最高要求的“黄金准则”完成一次PCR实验。
黄金准则要求从1微克的人体DNA中,扩增某个单拷贝基因。
这将是一个漫长而辛苦的过程,对第一代PCR技术如此,对刚刚接触PCR的李文强等人也是如此,对负责生产寡聚核苷酸等原料的张学通更是如此。
杨锐则开始独立的撰写论文。
不像是钾离子通道项目,PCR技术很简单,简单完美,底蕴悠长。
……
592.第592章 出国名额
杨锐在论文完成以后,让专利律师们看过以后,才寄送出去。
寄送的目标,则被杨锐选为了《nature》,也就是赫赫有名的《自然》了。
与《CELL》相比,《自然》的大众影响力略胜一筹,不仅仅因为它是老牌的自然科学杂志,也是因为《自然》的涉及面更广,举凡是自然科学类的论文,都可以刊登到《自然》杂志上,使得它的影响力和传播力更广。
许多热点在专业期刊流行多年,还不如一篇《自然》的大众科普性强,许多普通报纸都喜欢盯着《自然》和《科学》杂志做报道,比如《纽约时报》,时不时的就要来一篇吸引眼球的科普文章。
不过,就学术性来说,CELL其实更严谨专业,而《自然》与《科学》对原创性和新颖性的要求更高,对论证的要求就没有那么高了,怀着恶意揣测,《自然》和《科学》首先要求你是高原创性和高新颖性的,因为它的高传播率,使得论文只要有趣,能够吸引各方观点就可以了,至于论文的结论是否正确虽然重要,但重要性是低于原创性和新颖性的。
学术造假的小保方晴子关于STAP细胞的论文就是发表在nature上的,而CELL给予了拒稿。这样的传说,大概能够给两者划分出一条基本线。STAP细胞是当时的国际热点,nature迫不及待的就发表了出来,至于CELL,它要求的是绝对的专业性,发表在CELL的文章需要论证明确,小保方晴子做不到这一点,也就只能放弃。
当然,CELL更加严谨专业,并不代表《自然》不严谨专业,只是他们对论证的要求没有那么高而已。
杨锐之前写的钾离子通道的论文,属于学术生态的顶端,因此冲着CELL而去,那个时候,他最需要的也是学术性的认可。
事实也是如此,拿到了CELL的回执以后,不管是北大清华,不管是亚洲学术界还是欧洲学术界,都要承认杨锐的学术实力,这是年轻的杨锐最迫切需求的。
但PCR无须玩弄学术性。
它广泛的应用性,是它能拿到诺贝尔奖的关键,它的学术指标本来也不高。正因为如此,杨锐发表论文的首选就不是超学术性的CELL,而是nature或者science了。
而最终,杨锐选了《自然》而非《科学》,是因为《科学》有拒绝PCR的原作者的历史。
杨锐不太想再经历这样一茬了。
无论是修改论文还是拒稿,都是非常耗费时间的工作,最重要的是,若是无法按时通过评审,PCR的发明权又会存在争议。
杨锐不想要争议。
年龄和学历已经足够让他引起争议了,他不想要其他的争议了。
在这一点上,杨锐其实是有些过度保护了,然而,在杨锐他所知的历史中,PCR的发表历史堪称一波三折原作者穆里斯的论文没有按时发表,以至于其他人有关PCR的论文优先发表,作者一度担心自己的研究成果要被抢去……
当然,他的研究成果现在要被杨锐抢去了。
杨锐抢的理直气壮,而且,为了稳稳的抢走PCR的成果,杨锐并不满足于寄送论文。
如果《自然》没有认识到PCR的重要性,他们很可能会拒稿。
杨锐并非《自然》的老朋友,他也不算是《CELL》的老朋友,如果被拒稿,他不会电话,也不会收到编辑写的说明信,他只会在几周以后得到一个拒稿的标准信,换言之,杨锐是无法向编辑进行解释和说服的,而当他接到拒稿信的时候,他已经浪费了大量的时间。
“我想在一次国际会议上,最好是高级学术会议上,做一次报告。”
杨锐思来想去,在李文强等人忙着进行“黄金准则”的验证期间,找上了蔡院士,提出自己的要求。
就国内目前的程序来说,找学校之类的机构是最快的。
请国外的学者寄送邀请函过来会让程序简化,但不一定会加快速度,何况,外国寄送过来的邀请函,也需要时间。
蔡院士却颇有些为难。
国际会议每个月都有,繁忙的月份,每个月甚至有几个,而且,现在的生物是全球科研热点,不仅可以参加各种生物方面的国际会议,有机化学之类的国际会议也可以作数。
问题的关键在于出国,这可是香饽饽。
不客气的说,在1984年,任何一名大学男生,手里如果有一个留学名额,一个陪读名额,那他直接可以满北京城的转悠,找任何学校最漂亮的女生表白,说“我们一起出国”,表白成功率是90%,若是去美国的话,成功率还能上升五个百分点。
大学教授们的年纪都大了,留学是不可能了,大家眼睛盯的都是国际会议和访问学者。
访问学者自然是最好的,属于大龄教授们镀金的最好选择,但访问学者第一需要成果,第二需要国际同行的认可,第三需要国外学校的邀请函,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需要国外学校愿意出钱。
而所有这一切的前提,都是要多多参加国际会议。
国内举行的国际会议不用说了,大家都是要争着抢着去的,国际会议更不用说,抢的更厉害。
尤其是杨锐要求的高级学术会议,还要发言……这简直就是访问学者的标配,一些院士都盯着找呢。
蔡院士翻来覆去的看着杨锐的论文,委实难以做出决定,先问道:“你想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不超过两个月……我知道这个要求有点过分,但我担心被人抢先,两个月以后的话,论文可能已经发表了。”
蔡院士苦笑:“今年下半年出国的名额,都算出去了,你如果已经留校还好办一点……”
准院士以下的学者,一辈子说不定就能出国一次,让任何人让出名额,那都是死仇,和分房子一样,这种编制内的福利,任何人都是要拼了命去抢的。
杨锐试探着道:“我可以自费出国,只要找一个国际会议的邀请……”
“这不是钱的事,几万块钱算什么。”蔡院士摆手打断杨锐,又低头看文章。
杨锐也有些无奈。
原始版的PCR就是这么不受人待见。
如果是克隆,别说克隆出一只羊了,克隆出一个羊的胚胎,世界顶级生物会议,尽可去得,主办方还得提供各种优良条件。
如果是费马大定理这样的百年数学问题,那更是厉害,一群年轻或年迈的数学家蹲会场里,用星星眼看你。
而在1984年看原版PCR,或许能看出一些潜力,或许看不出潜力,但没有人能看到诺贝尔奖。
PCR的潜力,需要好几年的时间才能体现出来,这已经很快了,许多研究,往往要到学者死了好些年以后,才看出重要性……
“很不错的项目。”蔡院士当然没有看出诺贝尔奖,不过,眼前的论文依旧让他觉得亮眼,这才是他难以抉择的主要原因,要是就一篇影响因子10左右的论文,他根本不会想这么久。
80年代的北大教授,一辈子的最高成就或许就是一篇影响因子10。0的论文了,可即使如此,北大的教授又何其多也,像是蔡院士自己,实验室里每年都能出多篇10。0的论文,这样的文章,是不值得他破例的。
偏偏杨锐的论文不止如此。
“你投稿给了哪里?”蔡院士问。
杨锐回答:“nature。”
蔡院士愣了一下,微微点头:“也可以,恩……你是想参加一次高级的学术会议,争取在nature上发表,是吗?”
看的出来,他认为这篇论文在《自然》上发表有风险,但也有机会。
对现在的中国学者来说,如果有机会上《自然》,当然值得使出浑身解数增加几率,杨锐要求参加一次高级学术会议,做一次报告,也是正当理由。
即使是蔡院士自己,他要发表一篇《自然》,也说不定要几年功夫,临门一脚也得多用点力。
杨锐不好解释,没办法的道:“差不多,我比较担心时效性,您看到了,这篇论文比较讲究创意,我虽然申请了专利,可还是怕被人抢先。”
“确实有这个风险……”蔡院士沉吟许久,道:“这样吧,我拿去上会,争取通过,然后给你要一个机动名额,这样子,你也不得罪人。”
他为杨锐考虑的很周全,如果为了杨锐参加国家会议,而剥夺某位教师的资格,人家弄不过系主任,拼死也要砸杨锐一砖头的。
杨锐连连点头,道:“能这样就很好了。”
“还有一个问题。”蔡院士合上论文,又道:“你的署名要改。单独的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没问题,单位必须是北大,你可以放成你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用华锐实验室的名义不行,我能通过,其他委员也有话说的,总不能把北大的出国名额给外国实验室吧。”
杨锐忙晕了,根本没注意到这个大乌龙,顿时无语。
“这个项目是华锐实验室立的项,在华锐实验室进行的,又是华锐实验室出的钱……署名北大的话,对方不会同意的。”杨锐只能把华锐实验室拿出来顶缸。
看在有可能是一篇《自然》的份上,蔡院士缓缓点头道:“道理是这样没错,但你要北大出名额,肯定要有北大的署名。恩,让你直接写成北大是有些过了,这样吧,你要么写合作实验,比如华锐实验室与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合作完成,要么,你添一个并列第一作者,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仍然是你,单位署名华锐实验室,这样子,大家都知道是你做的项目。并列第一作者写在你后面,署名北大,这样更好操作,我帮你找一位领导署名,换一个出国名额也不出格。华锐实验室那边,你也请他们理解一下,你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应该也能说服他们吧。”
学术交易说的这么清丽脱俗,杨锐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就内心来说,杨锐没什么道德洁癖的。中国向来讲究平均主义,随便一个科研民工干点比洗试管高档的事,就敢说集体贡献,人家领导好歹能弄一个出国参会的名额来,为论文发表争取了有利条件,要说起来,现在普通一点的校领导,争取一个出国名额也是挺辛苦的。
但是,蔡院士看不出PCR的真实价值,杨锐可是清清楚楚。
这可是诺贝尔奖级别的论文,虽然校领导列名也拿不到诺贝尔奖,但一篇诺贝尔奖级别的论文署名,就换一个出国名额,那也太掉份了!
更重要的是北大要参与署名,这会严重影响到PCR的专利。
可要是不能出国参会,《自然》再来一个拒稿,杨锐的发现权又会被严重影响。
现在这个时间,原版PCR的开发公司西斯特公司已经有了PCR的雏形,他们目前对PCR的重视度并不高,但他们一旦检索到PCR的专利正在申请,为了减少损失,也一定会加快项目,并同时申请专利的。
如此一来,PCR的专利和发现权同样会受到严重影响。
就像是链霉素的官司一样,打官司打到筋疲力尽,最终无奈和解的故事不知道有多少。
到了法庭上,法律界人士要求的就不是真相和公平公正了。
杨锐不由的陷入两难境地。
……
593.第593章 自费
“我能不能自费出国,请学校帮我联系一个国际会议的报告名额。”杨锐自己出国也是没用的,各种国际会议都是需要邀请函的,高级学术会议的规格更高,在会议上做报告更难。
杨锐若非有一篇CELL,现在的文章又不错,想都不用想。
而若是没有邀请函,那就和许多等在各类国际会议外面的民间科学家一样,只能举着牌子抗议了。
蔡教授知道杨锐有钱,却只能遗憾的摇头,道:“有一个国际会议的邀请名额,才有一个出国的名额,最近几个月也都没有空下来的名额,你自己能要到的话,我不阻你出国。”
“怕是时间来不及了。”杨锐叹口气。
“我帮你问问吧,也许化学系或者学校还有名额,机会不大。”蔡教授再次摇头,表示帮不上忙。
当然,他也是没有真正认可PCR的价值,要是知道PCR能拿诺贝尔奖其实都不用拿,二十年内只要能题名一次,蔡教授立即脱光衣服赤足13分钟环游北京二环,乞讨一个会议名额出来。
然而,大部分的学术成果,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是看不出以后的参天枝叶的。
再者,坐在系主任的位置上,蔡教授也是希望杨锐能将北大放进署名里的。
安慰了一番杨锐,蔡教授将杨锐送了出门。
杨锐只能回到实验室里闷头思考,间中打了两个越洋电话,也没有遇到奇迹。
他在北京的国际会议中认识了几名国外的教授,亦有维持着联系的,但他们的能力并不足以让杨锐插队。
这时候,杨锐是深切的感觉到了自己的人脉不足。
好在考上了北大,若是《nature》发表顺利,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到时候,杨锐名下的成果有一篇CELL,一篇NATURE,尽管说,欧美顶级大学能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学生和教师非常多,但能发表两篇的就少的多了。
这会让学术界更容易认可他在PCR上的贡献。
但是,如果不能在《自然》上顺利发表,又没有会议做报告的话……杨锐的纠结几乎没有尽头,而且难以找到解决方案。
他这时候止不住再次产生先前的想法:我要是再晚一点开始PCR……
然而,事实是不能再晚了,再晚下去,美国人固然还没有注册PCR的专利,但PCR的想法也该冒出来了。
到时候,一名中国大学新生与一名美国白人博士竞争发现权,怎么想都是杨锐要输的节奏。
这样熬到了周末,李文强等人倒是把“黄金准则”做出来了一部分,更准确的说,是他们把手做熟了。
做“黄金准则”,最繁重的工作是跑胶,而大多数人刚开始跑胶都会做的一塌糊涂,泳道跑歪的,条带缺了的,还有花式混乱的,总而言之,各种前所未见闻所未闻的错误,都有可能出现在最初几次的跑胶中,唯独见不到正确的。
在杨锐读研的时候,跑胶属于生物学研究的基础活,就像液相气相色谱仪是基础配置一样,没有哪个学生不学的。但在80年代,顶级大学往下,院系弱一点的名牌大学,都是没有相关技术和设备的,李文强等人以前也都不懂得怎么跑胶,就在华锐实验室练手了。
随着实验次数的增多,胶片自然是越跑越漂亮,PCR的反应结果也就因此慢慢变的可靠了。
背景反应消失,负对照中的信号消失,各种无法解释的奇葩现象渐渐消失……
在杨锐看来,跑胶和洗衣服叠被子也差不多,都属于熟能生巧的技术活,会叠被子的孩子第一次跑胶,依旧要从一塌糊涂开始,会跑胶的孩子第一次叠被子,也要从乱七八糟起航。
所不同的是,叠被子在哪里都能学,跑胶的成本就有点高了。
为了尽快在“黄金准则”的标准下完成实验这是向其他人证明PCR可行性的关键李文强和段波都是主动加班的在工作。
张学通需要提供更多的寡聚核苷酸,也不得不用晚上的时间来改进设备。
资金如流水般的花出去。
仅仅一个星期的时间,华锐实验室的账户里就多了三万美元的材料费,而律师们花掉的钱就更多了。
仅凭积累,着实让杨锐心焦。
好在DNA合成仪的生产公司“生物研究”免费赠送了一批配件和材料给他们,减少了实验室的成本该公司正在根据杨锐提出的改进意见,完成改进型的DNA合成仪,待其上市,还会有一笔退款。
只是远水不解近渴了。
焦虑和研究成果在同步增长,杨锐周末也留在了实验室里,希望尽可能快的推进项目。
下午,却有一位出人意料的访客出现。
“刘院长?”杨锐打开门,倍感惊讶。他现在可是在华锐实验室,而非离子通道实验室。
刘院长是骑着自行车来的,骑的满头大汗,就用袖子一抹,笑道:“我是来看看你的,能进去不?”
“哦,进来进来。”杨锐赶忙将刘院长让进院子里,又将他的自行车放在靠墙的位置,且道:“实验室里的人少,我们就没弄专门的停车棚。”
“修的挺漂亮的。”刘院长打量着四合院格调的大院子,主动站到中间的树荫下,笑道:“秋老虎热的很,你们这个实验室倒是凉快,好大一块地啊,比学校的实验室还大?”
“占地面积和学校的实验室差不多,但跟前没有邻居,以后有扩展空间。旁边已经多建了一个院子了,现在是用来当库房什么的,我计划着,等翻过年去,就再向区里申请大一点,最好是建几个职工宿舍,研究员跑来跑去的浪费时间。”杨锐和刘院长说着闲话,揣测着他的目的。
“这点好,这点好……”刘院长笑呵呵的点头,目光看向实验室的方向,问:“你拿给蔡教授看的项目,就是这里做出来的?”
“哦,对。”杨锐没有多说话。
刘院长却是不怕尴尬的人,只当没看出杨锐的冷淡,继续道:“蔡教授拿去上会了。”
杨锐不抱希望的看他,问:“通过了吗?”
“蔡教授提了两个方案,都没通过。”
杨锐不出意外的耸耸肩。蔡教授既然当面没有答应他,上会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这不是说蔡教授不愿意推动此事,而是他愿意给出的推动力,他认为应该给出的推动力,远远不足以推动杨锐的要求。
蔡教授固然可以乾纲独断的给杨锐一个名额,但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刘院长等了几秒,让杨锐缓解一下情绪,道:“你不要不高兴,我实话实说啊,时间太紧了,确实是腾不出名额,别人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出国名额,也有自己的工作,你说对不对。”
“我能理解,本来就是个不情之请。”
“你能理解最好。”刘院长笑着,观察着杨锐的表情,又道:“你的项目做的是相当好,会上,不止是蔡院长,大家都是给了好评的,我们也不想你这样一个项目失去机会,你想争取在《自然》发表论文,我们也都愿意支持,但俗话说的好,要师出有名,你的项目和咱们北大,基本没有联系。你是咱们北大的学生没错,但你在论文里不署名,咱们学校也不能强算,你说是不是?”
刘院长没有等杨锐回答,紧接着道:“我们也知道,你的项目是华锐公司支持做出来的,你看这样如何,你帮我们联络一下华锐公司,就说,我们愿意出三分之一的经费,要一个署名。”
杨锐挑起了眉毛:“这个项目做下来,可是花了近百万美元呢。”
刘院长眉毛也跳,转瞬笑了起来:“哪里能有百万美元那么多,我们估摸着,不算仪器,60万美元应该够了吧。”
60万美元是根据华锐公司能给杨锐的经费,以及项目消耗的时间来估计的,而不是项目本身的花费。
若是杨锐从头来做PCR,60万美元都是不够的,但华锐做PCR出来,确实没花60万美元。
杨锐对此不置可否的道:“60万美元不止,但就按60万美元算,你们也要拿20万美元,咱们系啥时候这么有钱了?”
“这个钱可以给学校出,你要让一个第一作者出来。”
杨锐恍然,这还是学术交易了。
20万美元买一篇《自然》,用的还是国家的钱,自然是不亏的。
放在中国任何一个高校,但凡是有实力的学校领导,大概都愿意出这个钱。
太划算了。
事实上,就国内目前的环境,20万美元想做一篇《自然》出来还真不容易。
也是杨锐有良好的历史,有发表过顶级期刊的经历,人家才愿意冒这个风险。
有那么一瞬间,杨锐心动了一下。假如是一篇辅酶Q10相关的论文,填一份合同,杨锐肯定就从了,毕竟,像是这种技术性论文,以后都属于成果中的数字部分,多一个并列第一作者,少一个并列第一作者,毫无印象。
然而,这并不是一篇辅酶Q10的相关论文。
杨锐换换摇头,道:“刘院长,您不必说了,这件事我办不了,这不光是署名的问题,还有专利的问题。”
“专利简单呀。”刘院长仿佛松了一口气,笑道:“我们肯定不会要你的专利的,这样吧,我写一个声明,让办公室盖钢印,说明不要你的专利,行不行?”
杨锐撇撇嘴,用不信任的语气道:“那要是上级部门不承认您的声明呢?”
要是30万美元的专利,杨锐会相信上级部门的节操。三十亿美元的专利,杨锐可不想与有关部门车上关系。
刘院长于是进一步的相劝,他其实也没坏心,就是想要一举数得,觉得杨锐也没什么损失而已。
杨锐不愿意再听,却是忽然打断他的话,问:“你说的这位领导,他从哪里找来的名额?”
“什么?”
杨锐亦是灵感涌现,问:“他找的名额,我是说,这位领导找的名额,是从哪来的?我没办法署名给北大,华锐实验室这边是通不过的,不过,我愿意私人出钱,换一个名额。”
刘院长笑了:“这不是钱的事,这个可是出国名额,因公护照,每天的出国补贴,还有这个国际大会的名额,不是我说,你花多少钱,都没人家说一句话好用。”
杨锐也笑了,道:“您说的可能是中国标准,出国的话,应该是国际标准吧,国际标准里,土豪最好使。”
“啥?”
“一换二。”杨锐竖起两根手指,道:“我可以弄两个出国名额,没有这个国际会议的名额,但可以是到某个公司或者大学的考察,您帮我换到名额,我再送您一张冰箱票。”
84年,北京市里条件好点的家庭都有电视机了,冰箱却不一定,刘院长自己不用,送人也是极好的。
刘院长顿显犹豫。
“他们可以夫妻一起出国转一圈。”杨锐语带蛊惑。要是能用几千美元搞定此事就再好不过了。
最终,刘院长却是摇头了,说:“这位不行,光是出国一趟,他肯定不愿意的。那个……我说的领导,是手里攥着项目,所以才肯定能拿到名额,要不然,你从华锐找个项目过来?”
“项目不行。”杨锐有些失望,华锐实验室就是他的,项目经费动辄几万美元,几十万元人民币,成本太高。
“我再想想。”刘院长确实想要这个冰箱票,想了很长时间,道:“你看这样如何,我给你引荐一个人,你和他谈,两个名额,或许可行。”
“是个什么人?”
“留学回来的,一直想回去,他出国也不是为了参会,不过,你想在会议上做报告,就没办法了。”
“我明白,走一步看一步吧。”杨锐也是没想到做项目会做出如此多的麻烦,偏偏是不继续也不行。
……
594.第594章 钝刀开锋
“就是这里了。”刘院长带着杨锐来到一座小花园前,道:“顾教授是第一批出去的留学生,读的是回来就到了咱们北大,小孩子读三年级吧,夫人以前在县里工作,现在去了后勤上班,是咱们学校对留学生的配套政策。”
调工作是超级高难度的事情,从县里调进北京市,更是难上加难。
不过,80年代的中国是学历社会,天底下最难得的事情是留学,其次是考大学,这两件事办成一件,再办其他的事情就简便了。
杨锐默默地打量着小花园。和北大早期的住宅类似,小花园在正屋前,面积不大,但修的很漂亮,大多数老师都会选择在小花园里种些观赏的花草,间种插上些葱蒜之类的蔬菜,爬墙虎之类的藤蔓是必中的,它们缠绕在篱笆上,才会让房间有私密感。
主屋是颇为普通的平房,正面墙上有双面窗户,勉强可容两人并肩的宽度,一米左右的高度,为了防止被人偷窥,玻璃上贴了薄薄的纸,可以想见,这样的房间,采光是很成问题的。
即便如此,这样的小平房也是极难得的,尤其是北大校园内的平房,深受教职工的喜爱,想拿下来并不容易。
刘院长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介绍道:“顾教授的条件比较好,两家都没什么负担,双方父母要么是在事业单位,要么是在政府工作,小顾也水平不错,算是小康之家了。”
“条件不错,怎么反而肯让出出国名额?”杨锐狐疑。
刘院长故意板起脸来,道:“谁说是让出名额了,不是你说的一换二,还可谈吗?若是可谈,我就陪你进去,不可谈的话,就算了。”
杨锐连忙点头:“可谈可谈。”
刘院长顿时觉得心情不错,他以前和杨锐“交锋”,没有哪一次如这般酣畅淋漓。刘院长摸着下巴直笑:“没看出来,你对这篇论文是真上心呀。”
杨锐愣了一下,笑道:“自己写的论文,不上心怎么行。我也是准备不足,之前都没有想到名额问题,否则也没有现在的麻烦……”
“永远都不可能准备充足的,做项目,不就是边做边想吗。”刘院长换了个语气,道:“要我说,私营的实验室,还是不靠谱,一点忙都帮不上,还要你自己跑这些事,以后有机会,你应该尽量做学校的项目,我们也好帮你说话。”
学校的项目有名无利,对普通学者来说是够了,对杨锐来说,就不够满足。
杨锐只是点头,岔开话题,问:“你说一换二,这位顾教授就肯让出名额了?还是因为家庭条件不错,为啥?”
“因为条件不错,就想带老婆出去也看看呗。”刘院长撇撇嘴,道:“小顾以后还有出国的机会,老婆就不一定了,而且,出国一次,不是还能买一大一小两样电器?两个人就是四样,再加上每天的补贴,不少了。”
杨锐哭笑不得:“出国的机票要好几千上万块,就为了两三个电器?这不是买椟还珠嘛。”
“两大两小四个电器也好几千呢。”刘院长一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模样看着杨锐,道:“你说是一换二,可不能少了人家补贴,否则我不好做人的。”
“您放心吧,只要能换到,我肯定不少他的,不过……我这么换了,系里和学校认可吧?”杨锐说是交换,但顾教授实际上并没有名额的所有权,名额是属于系里的,所以还得系里认可才行。
刘院长无所谓的道:“系里当然认,学校也得认,你知道,我们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才没给你名额,你现在用自己的名额换过来,还是一换二,名额不归你归谁。当然,你也低调一点,不要大张旗鼓的说出来,赶紧去慢慢回来,名额用掉了,大家也就不想了,你说是不是。”
“只要系里认就行。”杨锐摩拳擦掌。
敲门进房,小顾教授却比杨锐想象的好说话的多。
虽然“教授”这个头衔经常给人一种碉碉哒的感觉,但在实践中,留学生拿到副“教授”却是不难。如果是博士毕业的话,入职一年就是副教授了……
是的,就是如此的轻松简单。
然而,博士毕业本身却很难,不说本科和硕士要读几年,自然科学类的博士生读六七八年还不能毕业的大有人在,始终不能毕业被迫退休的也大有人在,最惨的是本硕博连读,在某些学校,博士不能毕业,本科文凭都悬乎,硕士学位就更危险了,属于连坐的性质。
小顾教授还不到四十岁的样子,因为有西北大学的硕士学位,评副教授也没费什么劲美国的西北大学是世界排名极高的名校,业内名声很好,学生很容易就能进入科研机构。
而在84年的当下,海外留学归来的硕士生已经是绝对的高学历了,博士生不是没有,但就时间来说,几乎没有几个人能用这么短的时间把博士读出来。
刘院长把杨锐介绍给了顾教授以后,几个人就围拢起来谈起了生物,三个人竟是没有一个再提名额的事。
杨锐正是做项目做到走火入魔的时候,说起自己做的项目,自然头头是道。
小顾教授看起来年轻,亦是在国外做了头犬,在国内自己主持过项目的人,很能与杨锐聊到一起。
刘院长研究水平不怎么样,但是会做人,左一句右一句配合着,融洽了气氛。
三个人说话说了一个多小时,小顾教授就兴奋的喊老婆:“小张,炒两个菜过来,我们喝几盅。”
“别喝酒了,我晚上还得回去做实验呢。”杨锐赶紧拦住他,喝酒不要紧,昏昏沉沉的又怎么做实验,每一管试剂都是钱来着。
刘院长无奈的看了杨锐一眼,心说喝了酒多好说事啊,趁着气氛融洽,刘院长赶紧将杨锐的要求给提了出来。
他之前提过此事,只是没有说到具体的细节,此时才提出一换二。
小顾教授尚未吭声,顾夫人轻盈盈的坐了过来。
她也不说话,只是用眼睛望着老公。
小顾教授讪笑两声,道:“这次考察,我是去哥伦比亚大学……一换二是挺不错的,不过……”
小顾教授不好意思了,顾夫人咳嗽一声,道:“哥伦比亚大学在纽约,听说那边的消费比较高,给的补贴也比较多。”
刘院长同样有点不好意思,杨锐却是松了一口气,直接问:“多多少?”
“一天起码多30美元,我们家老顾要去20天呢,一换二,估计还剩不下这么多钱。”顾夫人说的很实在。
别看国内给出国人员的补贴标准定的很低,即便如此,大家还是想方设法的省下钱来买电器。通常来说,出一趟国,剩下的钱至少能买一台日本产的小家电,对一个家庭来说,这属于大件了。
30美元20天,总共是600美元,等于四五千元人民币,说不定还不止,顾夫人对此盯的很紧,也早在家庭开支中,将之列支了出去。
杨锐却是不在乎这点花销,抬手就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道:“这里是1000美元,你们就是不说,我也是准备补给你们的。”
如果顾夫人没要求,他肯定是不多给1000美元的。一换二都是他出的钱,再加上给可口可乐的人情,他少说要亏好几千美元,多给1000,只是为了办成此事。
刘院长和顾氏夫妇却是被杨锐的豪爽给震惊了。
犹豫了一下,顾夫人毅然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将之给拆开了。
1000美元的绿钞,每张20美元,总共50张,看起来亦是厚厚的一叠。
“你真肯一换二,再给我们一千美元?”顾夫人有点不能信。
“我急着参加一次国际会议,顾不上那么多了。”
“那两个名额,也有电器券吧?”她说的电器券是专供出国人员的,也免得出国回来的外交官员大包小包的难看,国家干脆同意给你购买了算,等于是外事部门开的一个机场友谊商店一样。
杨锐的名额是从可口可乐那里花钱换来的,遂道:“没有电器券,但有电器,你们选好东西,记住型号,告诉接你们的可口可乐的工作人员,他们买好东西送给你们,你们再按照入关的价格给他们就行了。”
“这样也行。”顾夫人在乎的是东西,倒不在乎程序。
小顾教授为了解除尴尬,忙问道:“你换了参会名额,怎么找做报告的机会?”
“看文章吧,实在争取不来,我也没办法。尽人事听天命。”杨锐这么说着,实际上并没有真要听天命的意思,比起项目本身,他现在遇到的都是小问题。
不过,困扰项目负责人的,从来都是一堆又一堆的小问题。
一个小问题是不可怕,可怕的是数不清的小问题,还有那些预见不到,只能见招拆招去解决的小问题。
好在第一个问题完美解决,杨锐拜别三人,匆匆赶回实验室。
小问题是解决不完的,某些时候,会场外的保安都会成为问题。
对付无穷无尽的问题的最佳准备,是项目的水平。
项目的水准是解决问题的利刃,水准越高,解决问题就越简单。
钝刀是切不开问题的,利刃则恰恰相反。
杨锐对今天的问题深恶痛绝,不想再解一次,更不敢想去了美国,会有多少问题等着他。
杨锐决定回去铸刀开锋。
没有谁规定华锐实验室的PCR项目,就只能做到当年原版的程度。
杨锐手里有耐热聚合酶这个大杀器,他完全可以将PCR推进的更成熟一点。
只要稍微成熟一点,它的应用范围就会大大扩展,勾起学者们的期待。
……
595.第595章 自动调温
原版的PCR工艺复杂,等同于高精度麻辣烫。
一束DNA从被挑选出来,要被妥善安置在试管中,紧接着,一堆试管被放入高温水浴锅,掐着秒表提出来以后,再进次高温的水浴锅,然后又是低温水浴锅数十秒。
不同的时间和温度会有不同的结果,而相同的动作,往往要重复六次七次以上,在没有耐高温聚合酶以前,每次动作之间,还需要添加新的聚合酶。
这样的PCR技术,就像是四十年代的计算机技术一样,复杂精密,容错率低,人们在看到他的前景的同时,又将他的缺点一样看了进去,而且认为缺点会相伴左右。
缺点永远都会有,但程度是不同的。
杨锐决定让第一版的PCR的缺点少一点,让大家能看到PCR的方便,多展望前景,少注意细节。
这对其他公司来说或许是艰难的抉择,不知道要消耗多少资源,耗费多长时间,冒多大的风险……毕竟,做的方便这种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若是已有灵感还好些,若是没有灵感强做的话,不免要急煞人也。
但对杨锐来说,让PCR技术稍微先进一点,只是一点,那就太简单了。
动手不是杨锐的强项,杨锐思考出了结果,就找来张学通,首先给他描述了一番要求,然后道:“我觉得,把多个水浴锅改成一个,最麻烦的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张学通蒙着头想,一时间有些发愣,道:“几个水浴锅各有各的温度,改成一个怎么用?加热退火,哪个都不能少呀。”
杨锐先不说解决方法,转而道:“咱们先说结果,如果几个水浴锅改成一个,操作是不是简单了?”
“那肯定,首先试管就不用移来移去了,以前掐着秒表捞试管,就变成掐着秒表换温度了。”张学通说着想想,问:“水浴锅的温度能换来换去的?”
“能。”杨锐肯定的道:“我印象不错的话,应该有种能够控制梯度温度的水浴锅。”
“控制温度梯度的水浴锅……就是要能快速变温的水浴锅了?”张学通迅速理解了过来,旋即皱眉:“这不容易吧。”
“不会太难,我猜是有成品的,如果没有,咱们自己想办法改一套出来。”这是现代科技早就做出的极简单的改进。杨锐不知道最早版本的自动变温的水浴锅是谁发明的,但最迟到90年代初,这种水浴锅就将重体力劳动的PCR给解放了。
精密的问题交给机器来控制,最复杂最需要考验体力和精力的地方就解决了。
最初的PCR仪,其实就是这么简单,一个会变温的水浴锅,取代多个水浴锅。
至于水浴锅,本身就是一个会烧水并维持水温的圆筒罢了。
能得诺贝尔奖的技术,最终变成了成品以后,比一个麻辣烫摊子也复杂不到哪里去,修正版的PCR技术更简单,设定操作也就比烤箱略微复杂一点。
无数的人在见到最终版的PCR的时候都会说:我怎么没想到。
张学通也有相同的感觉,摸着下巴道:“要是真的有快速的自动变温的水浴锅,您这个办法还真行……我觉得靠谱,那我去查一下文献?”
“好,你去查文献,我让人去搜索专利,看有没有哪个公司已经做出来了。”高校是网络和电脑的积极推动者。对高校来说,信息查询的成本是极高的,而且不查还不行。
文献可以通过图书馆来查,如北大图书馆都是有专人来负责干这个事的。专利检索在大型的专利事务所也是有专人负责的,但收费不菲。
事实上,就现在的价格来说,也就是杨锐这种实验室负责人似的研究者,才有钱去查询专利什么的,普通研究者既没有钱,也不想着去干这种事。
想也没有用,尤其是北京以外的高校的研究员们,他们查个文献都极麻烦,写一篇论文是真不容易,有些人一年的经费只有几千块,别说是请专门的公司来查专利了,打电话的钱都很拮据。
不过,杨锐是习惯了外包的一代人。到他读研的时候,很多实验都不是在一个实验室里完成了。比如要用几千万倍率的显微镜的时候,实验室买不起机器,学校也没有,那就干脆请有这种机器的单位来拍照。毕竟,没有谁喜欢借机器用,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大家都不愿意说话的。
除了没有的仪器,操作困难的实验外包的也很多,有的实验学起来就要大半年时间,或者学起来很费资源,老师懒得去教,还不如直接外包给外面的生物技术公司,成本低不说,还不用承担“剥削”的恶名。
进入10年代以后,许多只能招硕士研究生,而不能招博士生的老师,已经越来越习惯自己做实验了。10年代的硕士生都是纯新人,他们在本科阶段的主要工作是考研,很少去实验室里工作,而实验室里的工作却越来越难,许多顶着硕导牌子的老师都觉得教人麻烦,不如自己去做,只当研究生是洗瓶子精上层学术界在改革开放以后一向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做什么,让学生成精也没有关系。
接下来几天,张学通就尝试着自制快速变温的水浴锅了。
这东西不难,也没有多强的专利壁垒,相关的专利大部分到期了,专利所有的公司也没有继续做类似的研究和补救。
毕竟,在PCR时代以前,能够快速变温的水浴锅也属于屠龙术,能够应用的范围很少。
科学的美妙之处就在于此,一些科学家会无意中创造一条龙,一些科学家会无意中发明屠龙术,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发明屠龙术的科学家,经常是发明早于龙的创造。
原版的PCR做出来的时候,快速变温水浴锅已是有了,只是谁都没想到将两者合并起来。PCR的专利所在的私人公司没有考虑过,快速变温水浴锅的发明公司甚至可能不知道PCR。
在杨锐的指示下,张学通差不多提前了两三年的时间,将PCR仪给做了出来,而且在专利律师的帮助下,以华锐实验室的名义申请了一堆的专利。
实验室里的中国人不管专利的问题,他们只是觉得新的PCR仪颇为好用,一个两个的都表扬张学通。
“起码节省五成的力气。”李文强做实验做的手酸,分外的喜欢新设备。
虽然卖相难看了一点,但确实是好用。
张学通笑脸如花,只觉得人生的价值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体现,更是用开玩笑的语气道:“何止五成,我觉得最少是八成吧。”
“八成就八成,反正也没奖励。”李文强不以为意。
和他们同时被选入的段波则是打趣道:“八成就是80分,本来也不值得奖励。”
“节省八成的力气怎么是80分,难不成节省九成的力气才是90分?”张学通做愤愤不平的样子,手上依旧做着实验记录。
在旁的魏振学默默的道:“我儿子要是考试90分,我非得揍死他不可。”
李文强和张学通登时无语,敢情我们都是你儿子了?
王晓芸身为实验室里唯一的女研究员,此时唯恐天下不乱的问道:“老魏,多少分就不揍了?”
“那当然要100分了。”魏振学理所当然的道。
“100分?完蛋了。”王晓芸嘿嘿的笑。
魏振学不解:“为啥完蛋了?”
“因为零不能被整除啊。”李文强摇摇头。
魏振学恍然间反应过来,“哦”的一声,道:“说的是呀,节省八成力气是80分,节省九成力气是90分,要100分,得节省十成力气,这么说,是得不了100分了。”
“是吧。”张学通随口回了一句。
“是啊。”魏振学叹口气,道:“你们两个龟儿子幸好没落在我手里,要不然,每次都考九十几,我非得把你们的腿打折不可。”
李文强愣了一下,觉得自己吃亏了,又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
596.第596章 代表大多数
经过刘院长和蔡教授的几番奔波,杨锐的大名终于上了学校的公示。
在国家的企事业单位,重要决定都要进行公示。所谓重要决定,并不是说更换领导,或者调整工作或生产方案这样的事情,这种事属于次要事,是领导的事。
所谓铁打的营盘钢化的兵,领导来来去去,工作方案调了又调,普通职工们向来是不关心的,关心也没有卵用,上级领导决定的事,本来就不能改变。
职工们关心的都是切身利益,调整福利待遇,评职称发带鱼这些事情是一定要公示的。
而在大学里面,研究经费的多少,出国名额给谁了,通常属于高级待遇,但也受到群众的普遍关注。
杨锐的名字登上名单的第一天,就被大家给看到了。
不过,公示的头两日,并没有人表达意见,在没有网络的时代,大家传递信息总有个滞后,尤其是学校这样的大单位,动辄几千人起步,有认不得的人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然而,能出国的毕竟是少数,而且,杨锐顶的名头也有确定的所属,两日之后,各种传说开始在校内盛行。
这时候却是显出了刘院长的本事。
作为一名纯粹的官僚,刘院长并不在意大家关于小顾教授或者杨锐的学术能力的议论,更不会在意谁的英语更好,谁更有资格去的议论。
刘院长在乎的,只是领导想法而已。
而他擅长的也是如此。
接连几天,刘院长都奔波于酒池肉林,今日与此领导交流,明日与彼领导沟通,在蔡院士的支持下,没花多少钱的办公经费,就让校园里的声浪小了下来。
中国的事儿本是如此,职工们群情沸腾,终究是要找领导反应问题,若是领导们一个个的都淡然处之,再沸腾的水汽也要落下来。
即使是陈胜吴广,当日亦是民夫中的头目,相当于建设队的大包工头,属于群情激奋的主要发泄对象中层干部。
而在中层干部以下,普通群众发泄一下,没人支持的话,注意力很快就消散了。
关系到切身利益的人,才会持久的表达意见。
因此,在刘院长奔波了几日之后,校园里除了几张大字报,并没有太多公示的影子留下来。
大字报秉承着时代的气息,写成了缴文的形式,反对将教师们的出国机会分给学生,最后的署名也很有意思,写着:代表大多数的革命群众,生物系宣。
大字报都是凌晨天不亮,就潜行过来贴的,要保证吃早饭的革命群众看不到大多数的革命群众。
而到中午的时间,大字报前已经围拢了大多数的革命群众。
刘院长也匆匆赶来,仔细看了以后,安慰杨锐道:“这个东西你不要放在心上,这就是黔驴技穷,没有什么意义。都什么年代了,还在这里贴大字报,屁用不起。要是我,就写举报信给相关领导。”
他前面一截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后面一截引的杨锐侧目。
刘院长呵呵两声,道:“别看我,该看的是这个写大字报的人,没用的东西,写的像做贼一样,你不要受影响。”
深耕细作领导圈的刘院长,很看不起这样的行为。
杨锐并不担心,只是瞅着大字报下面的署名闹心道:“我就想知道大多数的革命群众,究竟是哪一个。”
“这怎么好知道,就是对字迹也对不上,这人明显遮掩了,不是用左手写的字,就是故意写歪了,而且全是向左边歪的,****嘛,搞这样的形式主义。”刘院长不愿节外生枝,又道:“你不要管它,这些人不和你讲道理的,尤其是弄大字报的,就是要搞臭你,你不要理他,他就没意思了。”
杨锐皱眉不语。
刘院长咳嗽一声,又劝道:“杨锐,凡事难得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事就过了,到时候,你在海外发表你的论文,让这起子人眼红去。”
杨锐呲呲牙,道:“我倒觉得凡事最怕较真,你要是较真了,这大多数的革命群众,就做不得数了。”
“做不得数又如何呢。较真呀,那办不了的事可就多了,而且,你看这个大字报,没有写啥有用的东西,你就让人家发泄发泄情绪,又如何,你说是不是。”刘院长一边说话,一边看着周围找同盟军,在大字报下面看热闹的人不少,而且越聚越多,但要找个能帮忙说话的人也是不易。
刘院长看来看去,看到了白玲。他记得白玲和杨锐是一个班的,还是班干部,于是招手将她叫过来,将自己与杨锐的话概述了,道:“你来说一下,你对这个事的看法。”
他是准备好了,如果白玲说的不和他心意,他就打断她的话,要是说的合心意,那自然是最好不过。
白玲却是早早的来看过大字报了,一直逗留在附近观察思考,于是毫不犹豫的道:“我觉得,一分两面,大字报有好有坏。”
刘院长一听完蛋了,连忙插口道:“这事怎么还一分两面呢?这时候是要立场鲜明的时候,你不要做政治汇报,实话实说。”
“立场鲜明的话,我觉得好的一面居多。”白玲的声音脆生生的,却盖过了刘院长的声音,继续道:“写这篇大字报的人,最不智的地方,是把老师和学生对立起来了。他认为,出国的资格是属于老师的,杨锐得到出国名额,是把老师们的机会给了学生,他这样写,就让本来有反对意见的学生改变了想法……”
“你接着说。”刘院长笑了起来,开始觉得白玲说的很有道理。
白玲嫣然一笑,转头继续道:“要说大多数,学校里的学生才是大多数,老师本身就是少数。这篇大字报,与其说是批判杨锐,不如说是帮忙,此人水平不高!”
“对,写大字报的,从来都是水平不够的。不愧是咱们北大的女才子,一针见血。”刘院长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赞了再说。
白玲脸色微红,却是看着杨锐。
“说的有道理,这么说,我在学生中的名声没臭掉?”杨锐在大学里的主要目标,除了自己的事业以外,就是希望建立一个好名声。
对于靠影响力吃饭的研究者来说,好名声比钱更重要。
白玲轻笑,为了在鼎沸人声中方便说话,靠近杨锐喊道:“没有,大家都说你给学生争光了。”
“这就好。”杨锐满意点头。
“可以了吧,我就说没事。”刘院长安心下来,恨不得现在就开一个“表扬白玲会”。
“我有办法说服大多数的革命群众。”杨锐的思维与刘院长并不同步,一句话就说的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杨锐……”刘院长一心想要求饶。
杨锐平铺直叙道:“咱们先去找大多数的革命群众。”
“这怎么找。”刘院长疯了。
“一个一个的找。”
杨锐说到做到,当天下午,就拉着刘院长开始拜访大多数的革命群众。
说是拜访,他是拿着萝卜和大棒一起去的。
萝卜是他手里提的大白兔奶糖,每到一间生物系的办公室,杨锐就给大家分奶糖。
大棒是刘院长,每到一个办公室,刘院长就拿着笔记本问:“我是来听大家提意见的,今天的大字报,大家都看到了吧,属于这个大字报的大多数革命群众的老师,来把名字签在我的本子上。”
84年的办公室,大点的一间能装一二十人,老师们就紧挨着一块办公。
但不管是多拥挤的办公室,都没有哪个老师站出来,做这个大多数的革命群众。
一圈问完,大多数革命群众竟像是幽灵似的,根本不存在了。
“请假的人就不问了,留点念想。”杨锐笑着轻松了下来,又道:“这个咋公布出去,咱们也写个大字报?”
“写校报里好了,写大字报不好看,我来负责。”白玲大包大揽了责任。
杨锐感谢的握了握她的手,白玲心里莫名的有些小激动。
……
597.第597章 多方支援
白玲轻轻的敲开新闻室的门。
门开,首先飘出来的是浓浓的烟气。
“你找谁?”开门的人眼圈发黑,又瘦又矮,像是从凝固******下面跑出来的越南难民似的。
“这里是新闻社吧?”白玲探了一下头,只看到烟雾缭绕的小房间里有几张桌子散乱的放着。桌子上堆着半人高的书籍报纸文件,似乎也没什么归类的样子。
几名男生蹲踞在那些散乱的书桌后面,有的人还在抽烟,有的人伏案纵笔,外表大都有颓废的模样。
“你们新闻社没有女生吗?”白玲用手在鼻子前扇风,烟熏火燎的味道,实在让人忍不住想鄙视一下。
“女生?”眼圈发黑的难民这时候才抬头看了一眼白玲,僵硬的脸部神经仿佛突然活了过来似的,惊喜的道:“白玲?白玲是吧!”
“你认识我?”白玲诧异的低头看对方。
“认识,怎么不认识,我们采访新生的时候见过你啊……哎,哥几个,白玲记得吗?生物系跳舞特好的那个女生,人家找上门来了。”难民同志积极的险些跳起来,又自我介绍起来。
白玲看似认真听的样子,实际上往后退了两步。门开的时间长了,不光有烟味,还有臭脚丫子的味道涌出来,实在是让人呆不住。
房内其他几名男生都涌了出来,他们还不好意思冲到白玲面前去,就一个个的扒着门框子看白玲。
对他们来说,用于日夜颠倒般生活的小房间,大约就是安全区吧。
白玲不自觉的打量他们,并与杨锐做对比。
比起普通男生,新闻社的男生其实属于较高档的品种了。首先,他们是现在最受欢迎的文艺男生,气质出众甭管是什么气质,起码与众不同,而且多多少少有些成绩。其次,新闻社的男生内心强大,这是他们比普通文艺男生又强的地方,就算社会再怎么变化,哭哭啼啼的男生总归是不受欢迎的。
然而,比普通男生强,甚至比普通文艺男生强的新闻社男生们,对比杨锐,实在是一点优势都没有。
在白玲的记忆里,杨锐要么是文质彬彬的模样,要么是绅士感十足的模样,就是不看脸,杨锐的成就和做事风格,还有他整齐的衣着与干净的外表也是同学男生拍马难极的,要是看脸的话……那就太欺负人了。
每次望着杨锐,白玲都会有各种想要亲近他的奇怪感觉,那是一种很纯粹的吸引力。
而将杨锐和其他男生比较,简直像是两种生物似的。
“哎……白玲,你找我们有事?”扒着门框的男生也不会搭讪,没什么营养的问一句。
白玲皱皱眉,道:“咱们能不能到别的地方说话,你们这里……”
不用他说完,几个男生就你推我搡的互相责怪起来:
“都是老黄的袜子太臭,我就说洗洗吧,你就挂暖气片子上晾,那味道能好吗?”
“你昨天打饭回来,碗不是也没洗?”
“袜子和剩饭能比吗?”
“你有次剩饭都放馊了,比我袜子难闻多了!”
“我就放馊了一次好吧,平时我都吃完的!”
“你不洗球鞋,还爱放窗台上,每次风吹进来,那股味,啧啧……”
“好像你洗球鞋了?你们宿舍那股子球鞋味,我就不说了。哎,老黄,你一个月能踢一次球吗?弄个球鞋天天晾在宿舍里,把所有人都臭着?”
“我们宿舍传统就这样,你得合群是吧。”
男生们的聊天气味熏天。
白玲不得不再退一步,小声道:“咱们去前面院子吧。”
新闻社是学生组织,待遇再好也只有平房用,也没有独立的院子,就在前面有块空地。现在的校园里面,到处都是空地,算不得稀罕。
几个男生推推搡搡勾肩搭背的跟在白玲后面,关系又恢复了融洽。
“我想给你们提供个新闻素材。”白玲不再嗦了,这样子几个男生,实在打破了她对新闻记者的好感。
几个男生同时做正襟危坐的站相。
白玲三言两语的将“大多数革命群众”的故事说了,道:“你们说这个素材怎么样?”
“有点意思,但是……”一个男生开口说话了,几个男生都不吭声了。
很明显,白玲所说的话题,还是有些偏于敏感了。尽管学生们经常有意的接触敏感话题,可校报是不同的。
白玲讽刺的“哼”了一声,道:“你们不是新闻记者。”
男生哪里受得了女生的鄙视,立即有同学昂首大问:“怎么不是了?”
“新闻记者可以畏惧,但不应该害怕;新闻记者可以嘲讽现实,但不应该逃避现实;新闻记者可以选择关注的方向,但不应该低头折腰。你们不是新闻记者!”白玲朗朗而谈,战斗力爆表。
“我们不是害怕,更不是逃避,只是你这个选题,没有一定要发表的必要。”男生中有人站出来争辩了。
“怎么会没有发表的必要,这不是最近几天的新闻热点吗?还是说,咱们学校最近有什么更重要的事情发生?副校长亲切慰问食堂干部吗?”
“看你说的。”站在中间的男生不好意思了,道:“这个选题,很难找准切入点的。”
“我写了一个新闻稿,你看看切入点怎么样。”白玲说着拿出了自己准备好的手稿。
几个男生不爽归不爽,但人家准备这么充分,还是凑在了一起,头碰头的看了起来。
漂亮女生总是更容易得到想要的东西,最起码,人家愿意给你30秒自我介绍的机会。要是遇到单身的男人或者已婚的男人,人家恨不得腾三十秒出来专门了解一下你……
学校里的学生多少要羞涩一些,这就给了漂亮女生更多发挥的余地。
白玲虽然不懂得多少手法和手段,亦是让几个男生悄声商量了起来。
当然,也是她写的稿子不错。
“我觉得改几个点就能用了。”难民男生默默点头。
“那就改一下。”白玲的语气迅速欢快了起来。
受她的感染,几个男生头碰头的就地修改起来。
对他们来说,改文是极简单的事,一会儿,就有一篇《三问大多数革命群众》的文章出炉。
白玲仔细的看过,满意点头,笑道:“就发表在校报上,让革命群众们看一看。”
几个男生似乎也觉得自己做出了充分的贡献,一个个喜笑颜开,准备去印刷事宜。
学校的新闻社的最大硬件配置就是印刷设备,学生们自己印刷,省下多少钱且不说,本身却是方便不少。
第二天一早,校内就能看到头版是《三问大多数革命群众》的校报了。
作为本校刊物,这种不定期发表的校报,还是很能激起学生们的议论的。
而在这个反省的年代,批评大字报亦是一种政治正确。
刘院长、蔡院士等生物系的老师,在拿到了校报以后,也是有意无意的将之传播了起来。
他们是不能给杨锐一个出国名额,也不能给杨锐一个演讲名额,但那不是他们不愿意给,而是客观条件不允许。
相比院系的拮据,学校显然要宽裕不少,蔡院士等人,都有心帮杨锐一把。
毕竟,即使文章没有注明北京大学生物系,可杨锐终究是北京大学生物系的。
到时候,说起北京大学生物系的学生发表了多少篇论文的时候,这篇论文也是可以加进去的。
若是真的成了《自然》期刊的文章,院系同样是受益良多。
同一时间,杨锐也是用英文撰写了一篇改造后的PCR仪的使用说明。
以前的原型产品只能叫做实验仪器,但经过专业化的改进以后,这台东西就是真正的PCR仪了,而且有一定的使用价值,不用再像是以前那样,非得训练一段时间,才能以不稳定的状态使用它。
作为一种应用技术,这是非常重大的改善。
就像是锤子变成了斧头一样。
杨锐将这篇使用说明,寄给了自己能想到的多名外国友人。
有些人已经收过杨锐一封信了,杨锐也不管,这可是封神的重要时刻,每一分力量都要聚集起来,若是封神成功,些微的厌恶只会变成美丽的传说。
而若是封神不成,只是默默的发表PCR成就,杨锐只会在未来收获更多的厌恶。
……
598.第598章 一起去美国
“砰砰!”
“怦怦!”
“嘭嘭!”
敲门声在短短的几秒钟内产生了快速的变化。
杨锐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个回笼觉,他写了一天的信,加上PCR仪完成,也是好不容易才回宿舍一趟。
北大的学生多有参加社会活动的范例,比如著名的海子,就整天在宿舍里招朋唤友,而消失在宿舍里的学生亦有不少,杨锐同宿舍的邱夏和蔡桂农同样不常回来了,热心参加集体活动的孩子,往往都有地方睡觉。
此刻,宿舍里就有杨锐、董志成、毛启明和侯兵四个人。
四个人几乎是整齐划一的翻身,再次陷入沉睡,没有一个去开门的。
“咚咚!”敲门声再变,且有女声传来:“杨锐!”
杨锐一个激灵爬起来,大惊:“男生宿舍怎么有女生的声音?”
“稀罕,男生宿舍怎么不能有女生的声音。”董志成再翻身,道:“快去开门啊,别让人把我们的门给拆了,这姑娘好大的力气。”
杨锐无奈翻身,随便穿了一条裤子,将门里的插销给拉开了。
“开个门也这么久。”门外的女生说了半句,却是停了下来。
“杨锐。”她甜甜的唤了一声。
“小白牙?”杨锐惊讶万分。
“哎。”小白牙乖巧的答应了一声,目光顺便在杨锐的半身巡游一番,道:“我昨天看了你们的校报!”
“恩?”
“你想出国,为什么不找我呀,你忘了我是清华的外联部的部长了。”小白牙用怪责的声音说了一句,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了一下,头发顺势甩了起来,颇有些帅气。
杨锐哑然,出国和清华的外联部有什么关系啊,他笑笑道:“我是想到国外的学术会议上推广一下我的发现,又不是出国去玩,再说了,我人在北大,也不能让你清华的出面帮忙啊。”
“清华北大不是一样,都是北京的高校嘛,全国高校都是一家。”小白牙说着有些羞涩的道:“你的忙,就是我的忙。”
“等我先穿件衣服,咱们再说话。”杨锐表情颇有些冷静,转过身来,脸上已是有了笑容。任何人都喜欢别人的关心,杨锐还喜欢小白牙这样的性格,这让他能回忆起更多。
“你没吃早饭吧,这么早跑过来?骑自行车吗?几点起床的。”杨锐在衣柜里取出一件T恤和外套穿上,他现在用的都是使馆区的裁缝们做的衣服,合身而舒服,没有标志和吊牌,不够时髦以至于显的略微有点老气,但非常适合学校的风格。
小白牙像是一头不怕生的小鹿似的,优哉游哉的踱步进入房间,一边打量着杨锐的宿舍,一边偷眼看他穿衣服,脸上没有多少害臊,反而是饱含着好奇心的笑容,回答道:“我坐老爸的车来的,一会儿带你去见我爸,咱们随便吃点,中午他请客。”
杨锐手一抖:“见家长?为啥?”
80年代没有见家长的概念,小白牙茫然看了杨锐一眼,撇嘴道:“又不是没见过,你怕什么,你以前看老范同志的时候,不都是用一只眼打量人?”
“我什么时候用一只眼打量人了。”杨锐无奈道:“说的我好像一只耳似的。”
“两只眼看,但都是虚看的,实际上还顶不上一只眼。不过没事,老范同志是犯错误下放到西堡镇的,你能照顾我,老范同志就很高兴了,他也不在乎你年轻的时候怎么看他。”小白牙说到照顾,再次抿嘴一笑。
杨锐忍不住反驳:“我现在也是年轻的。”
“你现在不能用一只眼看他了,他现在是部长级的高级干部了,有城府。”小白牙说着打量着杨锐,露出很满意的表情道:“你还是挺会打扮的嘛,哪里买的衣服?”
“裁缝做的。”
小白牙点点头,道:“有眼光,下次再做衣服,记得让我参谋参谋。”
“为啥?”
“我眼光更好。”
小白牙抬首挺胸的在杨锐的宿舍里逛了一圈,方才大步流星的离开。
到了这个时间,毛启明等人才敢从被窝里爬出来,乱七八糟的穿上衣服,纷纷议论道:
侯兵道:“这姑娘哪里来的,也太厉害了,见过来男生宿舍的,没见过闯男生宿舍闯的这么理直气壮,还把人堵在被窝里,我想出来披个外套的,放太远了,没好意思……”
董志成道:“外套?呵呵……我想穿个衬衣,放太远了,没好意思……”
毛启明幽幽的叹口气:“你们想的真多,我内裤就放床脚了,我都没起来穿……”
董志成回头盯着毛启明看了半天,突然转头回去,笑道:“老兵,去吃早饭吧,昨晚就像是没吃一样,饿的不行了。”
“好啊好啊,我拿个外套。”
两人拔腿就走,留下毛启明一个人孤寂的在宿舍内凌乱。
范家。
坐落在大院的范家面积不小,约莫两百个平方米的样子,而且占据了一楼的小花园,种了月季,整理了盆栽。客厅里的真皮沙发柔软而宽大,非常舒服。
在状似聊天的环境里,杨锐婉拒了范父的帮忙。
如果说30年后的中国高级干部还可能有点国际影响力的话,1984年的中国高级干部要在国际上办事就力有未逮了,当然,或许还是有些办法的,但杨锐并不希望小白牙的父亲付出太多的资源。
人家也不一定愿意付出太多的资源。
如果拿不到出国参会的名额,杨锐倒是不会矫情,他是无论如何都要参加一次国际会议,将自己的论文在公众科学家面前放出来的,哪怕未来十倍回报也好,有资源就希望用上来。
不过,他现在已经有了出国名额,讲座或者演讲这种事情,再麻烦小白牙的父亲就没有必要了。
比起参会名额,演讲资格的问题难也不难。
难处在于人家不一定买账,不难在于找对买账的人。
但不管是哪种,杨锐都是比较有信心的。最起码,他参加了会议,至少能弄一个小会议室,自费演讲,自费广告,虽然权威性弱一点,目标能够达到也就行了。
小白牙不知道PCR的具体情况,见杨锐信心很强,自然没理由要他强行接受帮助。
反而是范母打量着杨锐,越看越喜欢的道:“在西堡镇的时候,就觉得杨锐俊的不得了,现在看,更俊了哦,我看比港台的明星还要漂亮呢,杨锐准备出国了?准备好了没?”
“实验材料大概还要储备几天吧,多带一点比较方便,到了美国也不知道好不好补充。”杨锐习惯性的回答问题。
范母愣了一下,转眼笑了出声:“杨锐有点幽默,适合美国人。”
“杨锐的英语好的很。”小白牙以后盾的姿态站在杨锐身后。
“我听说了。”范母慈爱的看着女儿,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年轻一些,良好的基因和富贵的打扮让她看起来雍容典雅。
相比之下,范父的脸长的粗糙的多了,大而宽厚的下颚让的他的表情在大多数时间都显的庄重,说话亦是如此,道:“出国是要准备充分,咱们中国和美国不同,美国人已经在全世界建立了美国人的概念,咱们中国刚刚走出国门,走向世界,咱们中国人给世界什么印象,就要靠你们这一批人来建立了。”
杨锐点头应是。他万分感谢基因多变的组合性,否则,小白牙长的像父亲的话,就白瞎了母亲的良好遗传了。
范母不欲话题太过于严肃,给几个人重新换了茶,同时道:“杨锐,你准备实验材料是工作,生活上,你做准备了没?”
杨锐不明白的问:“您是说带的行李?我想等确定了行程以后再打包。”
“不是行李,是去美国以后的生活,衣食住行四个方面,都要考虑。”
“这个不是代表团决定的?”80年代的中国人去美国只能跟团,而且是国家团,不光决定了交通工具、酒店和餐饮,连衣服都要规定。
范母摇摇头,却是笑道:“代表团做的决定,怎么能让人舒服,他们就考虑两点,一个是国家形象,一个是安全,连方便都顾不上。美国可不像是咱们国内,他们的公交车不方便的,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路程也远,你要是没有认识的人帮忙,想出门都难。”
打车虽然是一个可选项,但在范母看来,打车是很不划算的行为。
杨锐茫然点头。
“你在美国认识人吗?能借到车吗?”
“是有几个熟人,但借车的话,估计是不行吧。”杨锐以前也没去过美国,只是道听途说,美国人等闲不给朋友借车。
范母只是小小,道:“我猜你就没有准备,在美国没有车的话,说是寸步难行都不夸张,尤其是住的酒店远的时候,你要去参加会议,连个车都找不到,心里得多着急,你说是不是?”
“代表团不给安排车辆?”
“安排,怎么能不安排,但不管是什么车,除了集体活动,你都是用不上的。到时候,你连出个门都不方便。”
“确实是个问题。”杨锐尽管有钱打车,但肯定是没有自己的车舒服。
范母见他赞同自己的观点,点头道:“你要是不嫌麻烦的话,到时候不如和我们一辆车,互相间也有个照应。比如展会期间,车就给你用,方便你跑来跑去。”
“你们也去美国?”杨锐看向三人,诧异不已,这也太牛了,国外说去就去?
“她们娘俩去,我还要上班。”范父咳嗽两声,掩饰了一下。
小白牙却是终于不用掩饰了,雀跃而起,露出捕获了猎物后的快乐小尖牙,大声道:“我们一起去美国。”
“我们跟着轻工业部的团一起去,大概晚两天吧,到时候汇合。”范母笑着给杨锐解释,又道:“一起办事,更轻松一点吧。”
“也是。”杨锐看着挥舞着手臂的小白牙,有些迟疑。
……
599.第599章 出国
“就让女儿和这个臭小子一起去美国?你怎么就这么放心。”范父礼貌的送走杨锐,就政客性的变脸了。
范母哼了一声,道:“我不是跟着女儿了,有我在,你担心什么。女儿喜欢和杨锐玩,你又不是不知道,怎么?杨锐是杨乡长的儿子的时候,你就让他们玩,女儿是范部长的女儿了,就不能和杨锐一起玩了?”
范父被说的老脸一红:“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是那种人吗?”
“难说。”
“哎……这有什么难说不难说的,我的为人你还不清楚?我要是趋炎附势之人,我何至于落到西堡镇的境地?你们娘俩也用不着和我跑来跑去了不是?”
“你也知道我们娘俩和你跑来跑去的?”
“是,我知道,你们娘俩辛苦了。”范父第三百七十八次道歉,又小意的道:“女儿这不是还小吗,就在家里再留几年不好,你们想去美国就单独去嘛……”
“女儿不小了,要是不上大学,这都该被单位里的人介绍对象了。”范母瞪了丈夫一眼,道:“我嫁你的时候,也不是才刚二十岁?”
范父哑然,却是重重的叹口气,一会儿道:“总能找个更好的吧。”
“杨锐还不够好。”范母笑了,问:“你给我找个好的。”
“老邢家的二儿子?”范父绞尽脑汁,说出了一个勉强凑数的。
范母笑出了声,反问:“你见过老邢家的二儿子没?”
“见过呀。刚到市委上班没多久就提了正科,也是大学毕业生,听说酒量也不错,会来事……”
范母嗤之以鼻:“你这哪里是见过,你这就是听说。老邢家的二儿子我见过,一个大酒糟鼻子,个头也不高,像他*妈,走路的时候迈八字,就比鸭子好点,我跟你说,你这是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范父疯了,怒道:“你看你挑的点,酒糟鼻,个子矮,迈八字,这都是些什么,结婚不是看长相,是看人品的。”
“他人品长啥样,你给我看看?国字脸的还是圆脸的,你瞅给我看看。我告诉你,范伟男,面由心生,我要不是当初看你长相正气,我能嫁给你?就老邢家二儿子那样的,长的就像个火坑似的,你忍心把女儿往那边推?你有没有良心呀?”
“这和良心有什么关系,你不就是看人家小伙子长的俊……”
“我是嫁女儿又不是买猪肉,长的不俊能行?”
“我们部里也有几个俊小伙……”
“北大毕业的?”
“那倒不是。”
“能自己弄到出国的名额?”
“年轻人哪里好争这个……”
“那是轻轻松松就有几万几十万的稿费,让人家外国公司抢着来送钱?或者家里有几百几千万了?”
“都说是部里的年轻人了,兢兢业业的就不错了,普通人家哪见过几百几千万的数字,你太夸张了。”
“学历也不行,本事也一般,家里也没钱,那一定是长的比杨锐还俊了?”
“这个……”范父无言以对。
范母发出胜利的笑声,昂首挺胸的站直了,命令道:“行了,去把你衣柜里的领带,皮带拿出来,就是部里之前给你们发的,你没穿过的那几条。还有年前给你置办的毛衣,没穿过的都拿出来,我挑挑。”
范父心惊肉跳:“挑什么?”
“挑两条漂亮的给杨锐送过去,送新的太扎眼了,你们部里发的质量还好,理由也好说。”对80年代人来说,把单位的福利送给亲戚朋友是很自然的行为,因为很多东西是有钱都买不到的。尤其是一些有权有钱的单位,总是能弄到最好的商品,就像是警卫班的战士用的枪都是挑选出来似的,畜牧局里发的肉就要比市面上的肉好一点,粮食局里发的粮食就要比市面上的粮食香一些,纺织局发的衣服就要比市面上的衣服强一截,此等特权都是垂直的,互相送礼交换一下,自然要全面一些。
范父虽然名叫范伟男,终究是没斗得过老婆,将自己衣柜里没穿过的领带皮带和毛衣都给挑了出来。
范母选了两件,装在袋子里,又有些不满意的道:“轻了点。”
范伟男同志没好气的道:“嫌轻加块石头。”
“送块玉石是不错……”在老范同志黑脸的状态,范母一拍手,道:“前段时间老刘不是送了你一块玉,挂脖子上的那种,拿出来拿出来。”
范伟男无奈:“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帮杨锐打扮一下,那么俊的小伙子,竟然让人和老邢家的二儿子比来比去,我想想都替他觉得难受。”范母瞥了范伟男一眼,又道:“我听女儿说,杨锐平时都穿裁缝做的衣服,一样做了好几套,太单调了,我帮他添几件,去美国也好看。”
……
杨锐是带了一个大皮箱登上飞机的。
同行的还有一票专家学者,事实上,除了随团的几名工作人员以外,就属杨锐的年纪最小,显的有些乍眼,有好奇的就过来聊两句天,但没多长时间,熟悉的学者们就聚拢成团,自顾自的讨论了起来。
杨锐虽然不说话,但还是竖着耳朵倾听。
学术讨论与聊天的区别除了内容就在于逻辑性,主要仍然在内容。
对此,杨锐其实是有些心虚的。
从上一世到现在,他满打满算也就学了七八年的生物,其中还有大半的时间是基础研究。这样的学术水平,在一所学校内还不太显眼80年代的年轻学者有博士学位的少之又少,能读七八年书也算说得过去了。就知识面和垂直深度来说,杨锐不会逊色于人。
不过,站在全国的学术圈子里,杨锐写论文不怕,聊天却是有些畏怯的。
就像是面试比简历更容易看出一个人的深浅一样,杨锐还真怕自己被人掂量出了深浅。PCR技术且不去说,国内现在还没有注意到这个的人,钾离子通道的研究,实际上是非常艰深的内容,属于现代生物学热门领域的尖端研究,杨锐也怕多说多错,让人揪了出来。
好在没有几个学者想要找杨锐的茬儿,都是闲适的聊天,三无不时的还有人递根烟给认真倾听的杨锐。
杨锐是在为美国的会议做准备,到时候,他是少不了要参与此类探讨的。
等杨锐认真的听了两个小时以后,开始有学者觉得:这个年轻人还不错,谦虚守礼。
当然,谦虚的前提是他们知道杨锐做出的成绩。
正如杨锐担心自己的表现及不上钾离子通道的档次一样,学者们看着完成了钾离子通道的研究的杨锐,也是观察多于评价。
从学术角度来讲,钾离子通道的研究亦是可赞可畏,时至今日,即使人人都知道采用相似的方法做研究,能刊登论文上CNS,可国内敢做这个的项目组,仍然不超过两位数。
面对创始者,如果杨锐是个七老八十的学者,大家或许会表示一番崇敬,如果杨锐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学者,大家或许会表示赞赏,可杨锐甚至连青年学者都不是。
这就让主动找他聊天的学者几乎没有。
直到上了飞机,座位在杨锐身边的学者,才一边给杨锐递烟,一边打量着杨锐,和他缓慢的聊了起来。
杨锐从空姐递送的托盘里抽了一支中华烟,抽起了过嘴眼,不一会儿,机舱里就充满了浓浓的烟味。
而巡游于机舱内的空姐,依旧是面带微笑的为各位客人奉上香烟。
杨锐入乡随俗,在一手烟和二手烟的浸润中,思考着如何获得会议演讲的资格。
他将参加的国际遗传学大会规格不低,时间却只有短短的三日,有价值的演讲基本集中在首日和最后一天的前半天,能做大会演讲的没几个人,杨锐也着实有些信心不足。
600.第600章 后舱
宋文浩从后舱抽烟回来,先是好奇的打量了杨锐一番,接着坐在他侧前方的空位处,顺手递出一根烟给杨锐,笑道:“怎么不到后面聊天?大家刚才还说起你呢。”
“因为还不熟悉。”杨锐说着大实话。
“熟悉不熟悉有什么关系,抽两支烟也就熟悉了,年轻人别想太多。”宋文浩哈哈的笑了两声,他在这架飞机里的年纪不算大,也就是四十岁刚出头的样子,以国内学术界的评判标准,说是中青年学者也行,说是青年学者都勉强够数。
搞科研的,博士毕业三十五六乃至三十七八岁的一抓一大把,四十岁就把人家说成中年学者,那人家不是要说青年时代都奉献给科研了?科研哪里承受得了如此的怨念,所以必须把四十岁的男人当做是青年学者,甚至四十五岁的学者,也可以伪装自己是青年学者随处晃荡。至于四十五岁以上还在读书的,那就爱莫能助了。
总而言之,作为青年学者的宋文浩是比较欢迎杨锐的,就像是公司里的老么很高兴有新人入职一样。
宋文浩在一群老年学者眼中资历太浅,在杨锐面前就变成了资深人士,用过来人的语气,板着手指道:“抽烟、喝酒、吃饭,这三样,你是一定要学会的。不管是谁,他总要吃饭,总要喝酒,总要抽烟的,你说对不对,一起吃饭,喝酒,抽烟以后,这不是就熟悉了?恩,要是有点个人爱好也不错,咱们这个圈子里,喜欢篮球和乒乓球的不少,打排球和羽毛球的人也比较多了,再就是书法绘画,这个要求比较高了,你懂不懂?”
杨锐摇头。
“不懂没关系,你个子高,以后学着打打篮球就好了,走,我帮你介绍几个人,都是咱们北大毕业的,你要是没话说,就说点北大的近况,他们就很高兴了。”宋文浩说着再递一支烟给杨锐,还在掏火柴,就有空姐笑着上前,帮他们把烟点上了。
杨锐说了声谢谢,看的空姐面色微红,才跟着宋文浩往后舱去。
飞机后舱是约定俗成的抽烟之地,主要是空间略微大些,能容多人聚拢了聊天,同时走动走动,舒展一下筋骨,这是现代飞机的头等舱也难有的享受。
中国是最早在飞机上禁烟的国家,还因此得过联合国的奖状,原因就是80年代初,有旅客在飞机上抽烟造成火灾,最终导致飞机坠毁。
不过,中国只在国内航班上禁烟了,国际航班却是与世界保持同步,到了90年代中期方才禁烟。而在80年代,打火机、火柴和特制的中华烟,都有航空特供的赠品,一些烟民飞一趟下来,能抽十几根免费香烟,颇有些自助餐般的努力。
宋文浩隔着半个飞机,给杨锐介绍北大毕业的校友,总有十个以上,以至于杨锐都记不住名字。
北大生物是国内最早的生物院系,前辈学长不知多少,杨锐一一问好,算是混了个脸熟。
已在后舱聊了一会的众人,自然而然的将话题转向了钾离子通道的项目,这是最近半年来最热门的话题,早就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虽然是北大校友,但留在北大的实在不多。北大每年的留校名额稀少,一个院系充其量也就是一两人而已,剩下的学生也不是都能留在北京。
在场的人有一多半都在地方院校或科研机构任职,尽管待遇不错,但就信息敏感度和科研氛围来说,是完全比不上北京的。
事实上,在场的颇有几个人,甚至不知道钾离子通道的研究是杨锐做的。
毕竟,身在异地,他们看文献遇到熟悉的名字会顺便记一下,遇到陌生的名字就不一定了。
杨锐说起自己熟悉的领域还是很轻松的,大致描述几句,就吸引了多人的注意。
“这么说,你当初也是一次次试出来的?这样的话,成本很高啊……”在场某人思考着问了出来。
杨锐点头,又道:“刚开始的时候,解决不了这个问题,就只能用穷举法了,其实现在用结果逆推,倒是不用完全采用试的方法,可以减轻些负担。”
“哦?”几个人的眼睛都亮了起来。
杨锐笑了一下,说:“其实也不是什么秘密,首先是归纳法,我们已经知道有几种方式是没用的,如果不到山穷水尽的时候,这几种方式就省下了……”
杨锐随口而谈,将几名后舱烟民牢牢吸引住了。
不管有没有想要做钾离子通道的重复实验的,学者们对于这样的机会都不会轻易放过的,这就相当于专业级大师讲解具体的实验,哪怕是教授级的人物,其实也不容易遇到这样的机会了。
恰恰相反,越是位高权重的学者,往往进步越慢,就是因为学习的时间少了,而自我钻研的速度又过慢。
虚心求教,不耻下问这样的词语,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而且,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偶尔玩一下礼贤下士的把戏也就算了,什么实验都要和别人学,也会威信堪忧的。
然而,大部分实验都有无数个关键点,不依靠学习的方式,只是依靠以往的积累,以及自己的钻研,实在是困难中的困难。
这种跨学校跨机构的会议,能够受到学者们的欢迎,也是因为它能提供一种间接的学习机会,说不定哪位觉得习以为常的方法,就能为吸纳某人提供突破的灵感。
完整的实验方法就更难得了。
论文都是薄薄的几张纸,就像是DNA双螺旋结构得了诺贝尔奖,总共也不过占了半页的位置,区区几百字,又如何能体现数年时间,数个实验室,十数名顶级科学家的竞争与拼搏。
屠呦呦做的青蒿素,最终论文亦不过一页纸,上百万人因此活了下来,并得到更少的副作用,更高的生活质量,而在它的背后,是数十家科研机构,数百名科研人员用数年,从2000多种中药试剂中筛选一种药物的过程。
对普通人来说,自然是结果更重要。
而对科研人员来说,却是过程更引人入胜。
许多学者总还是不免有敝帚自珍的念头的,杨锐相对来说就开放不少,除了非常重要的核心关键点,杨锐并不介意告诉其他人自己实验的关键点。
不过是80年代中期,某一个领域的领先技术而已,还是杨锐已经做出来的研究,分享一些非关键点,杨锐毫不在意。
他的这种态度,开始时还被人看做是年少轻狂,随着探讨的深入,却是不自觉的感染了其他人。
很快,后舱的烟民区,讨论的内容就越来越专业,越来越实用了。
大部分学者只是不愿意廉价或免费的送出自己的研究,但基本的分享精神,大家其实都是不缺乏的。
杨锐不其然间做了一个好的表率,也让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讨论中。
这个时候,就轮到他听取中老年学者们的经验了。
不得不说,对杨锐来说,这样的经验也是非常稀缺的。他的脑海中有的是论文,也有不少的资料乃至于学者笔记,但和其他人一样,实验中可能遇到的问题千奇百怪,许多时候,这样的知识只能来源于口述。
十多人加起来几百年的经验,随手拈来,亦让杨锐受益匪浅。
旁人亦有同感,宋文浩带着引荐成功的得意,对杨锐好感大增,临回位置,还道:“到了地方,有什么问题尽管找我。领队没什么用的,最多帮你解决一点生活问题。”
杨锐道谢,半开玩笑的道:“我还真有问题,咱们有在大会上发言的名额吗?”
“那哪里能有。”宋文浩笑着摇头:“这次估计总共就有六七个发言人吧,童第周来了还差不多。”
童第周的辉煌在民国时代,也是胚胎学和早期克隆学方面的权威人物,属于教科书里的科学家,还做过耶鲁大学的客座教授,算是早期中国生物学的代表人物了。
杨锐只能无奈一笑,他离这种小领域的世界权威还差得远呢。
……
601.第601章 了不起
在轰隆隆的飞机上勉强睡了一觉,洗漱完毕以后,旅客们得到了一顿西餐的补偿。
西餐颇为纯正,有两道前菜,两份汤和两份主菜可选,虽然分量都不多,但在空姐铺上白色的桌布,分发锃亮的金属餐具之后,倒也像模像样。
杨锐手握短柄餐刀,略微有些吃惊,在他的印象里,飞机上别说是金属刀具了,螺丝刀之类的物品都不能带上来,却是没想到现在的飞机如此开放。
宋文浩睡的不好,吊着黑眼袋,先和空姐要了一杯红酒喝了,再看杨锐似在发呆,笑了,问:“没吃过西餐?来,我教你,最基础的,左手叉子右手刀,用老外的话说,就是用惯用手抓刀,因为要不停的切割……”
宋文浩好为人师,杨锐不好不学,于是跟着比划了一会。不过,中国人西餐,统共就是那么几个步骤,还没有一个小学生的实验复杂,宋文浩说了几句,就无话可说了。
“竟然还没到,坐的都人困马乏了。”杨锐赶快结束这个对话,顺便将数量不多的食物喂入口中,比起他记忆里的飞机餐,现在的味道似乎更好。
宋文浩点头应是,随口道:“估计也快到了,不知道代表团这次将酒店定在了哪里,如果太远的话,可就辛苦了。”
“一般都在会场跟前吧。”杨锐说的是以前的概念。他跟着导师去参加国内的某些会议的时候,就近订房理所当然。
宋文浩苦笑:“咱们经费紧张呀,要是上面觉得钱不够了,那就只能想办法省钱呀,我是听去年来的人说,他们住在郊区,每天坐车过去三个小时,回来又是三四个小时,受罪受的多了。”
杨锐心有戚戚焉:“我坐三个小时也就算了,让六七十岁的老教授也每天坐六七个小时的车?那还参加什么会议呀,累都累趴下来了。”
“谁说不是,有几位运气比较好,组委会给就近安排了地方,像我们这样的,就没得选了,哎……我宁愿他们省钱省到吃的上面去。”
“估计吃的经费本来就不高。”杨锐也是有些担心,酒店住的远了,这个还真不好更改。
中午时分,飞机缓缓降落。
众人在空姐的指导下调了手表,然后排着整整齐齐的队伍依次下机。
领队像是白头鹰似的,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众人,嘴里不停的念叨:“注意国际影响,都把队伍排整齐了,不要让外国友人看了笑话。”
杨锐也没得选择,规规矩矩的站在队列里鱼贯而出,然后在国际友人议论、微笑与惊诧中,像马戏团的猴子似的,穿过机场大厅。
确实是难得的体验。
宋文浩同志也有点小不爽,只能自我安慰道:“至少白落一套西装不是?要不是为了让国际友人看到咱们国人的团结友爱,你想白得一套面料这么好的西装,怎么可能。”
杨锐低头看看身上的蓝西装,实话实说,这套西装在国内看还挺不错的,因为男人们都是灰蒙蒙的颜色,蓝色既亮眼又大气。
然而,站在纽约机场,一群人整整齐齐的蓝色西装就显的有些傻缺了。
国内的裁缝们最多也就是刚到能做西装的水平,还没有驾驭一支时装队的能力,更何况,这支队伍里还老的老,少的少,形体不一,气质不同……
“不要说话。”领队满脸凝重的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都听我指挥,一二一,一二一……左右左,左右左……”
众人习惯性的调整左右腿,一会儿就发出“咚咚咚”的整齐声音,气势十足,吸引了更多国际友人的目光。
杨锐也只能跟着左右左,左右左的,心想:就当是为科学献身,哔了金丝猴了……
取了行李,大厅内的空间多少有些施展不开“一二一”的技巧,领队此时才不再强调队形,让众人聚拢过来,开始分配酒店道:“众所周知,纽约是国际大都市,物价非常的昂贵,咱们出于为国家节省经费的目的,同时方便大家的出行,分别选择了两家酒店。一家叫做索菲特酒店,这家酒店距离会场10公里,坐车大约15分钟……”
众人不由自主的发出欢呼声,看起来,不止宋文浩同志有担忧了。
领队摆摆手:“别急着高兴,索菲特酒店是组委会提供的,他们总共只给我们提供了8个平价房间,经过我们的争取,总共得到了10个房间,能住20个人,一会儿,我叫道名字的人,将入住索菲特酒店。”
“住这个酒店的标准是什么?”有人立即问了出来,谁都知道,另一间酒店肯定是没这间好的。
领队木着脸道:“标准是大会组委会决定的,根据的是第一天参加开幕式,也就是第一场报告会的人员名单,我方总共有16人会参加这个报告会,这十六个人住组委会提供的房间,费用也由大会组委会承担。我们争取到的两个额外房间,我是这么考虑的,我们安排四个人入住,但是,这两个房间要作为额外的中转,也就是说,咱们从另一个酒店过来的人,会到这两个房间里休息。我现在先念十六人名单,念完之后,剩下的人里,愿意住这两个房间的人再举手,恩,第一位,张大勇教授;第二位,刘化峰教授……麻烦叫到名字的教授站到我左手边。”
队伍散乱片刻,就分成了一大一小两团,领队一口一个教授的念下去,直到最后一个,道:“杨锐……同学。”
光是这个称呼上的差别,就足够令人侧目了。
一个团几十个人,都是齐齐的看向杨锐。
领队抢在有人质疑前,忙道:“这个标准不是我们定的,是美国的这个组委会做的决定,因为咱们这个团的人数超编了,所以只能请十六个人出来,参加第一场的报告会。”
“就是闲咱水平不够呗。”有人自然而然的说出了怪话。
领队咳嗽一声,装作没听到。
人数多的一团人,看向人数少的一团人,其中大部分都是中老年学者,不管水平怎么样,资历是不弱的,唯一的例外,就是杨锐“同学”了。
比起其他人,杨锐在学术界的力量再弱小不过了,他没有兼任任何一个国家权利机构的职位,他甚至还不是真正的国家干部,除了一个实验室,杨锐手底下没有多少权利,而他在学术界的积累,也远远没有影响到在场任何一个人的能力。
于是,有人就毫不犹豫的喊了出来:“别人我不管,这个杨锐同学,是怎么进了组委会的编制的?”
“胡教授,咱们声音小一点,注意国际影响。”领队重复了一遍重点,并不直接回答问题,而是看向杨锐。
对他来说,显然不划算替杨锐挡雷。
杨锐也料到有此一遭,在进攻与退让间考虑了两秒钟,就选择了前者,道:“我猜可能是两点原因吧。”
“哦?还有两点?”胡教授见杨锐是解释而非谦让,表情很是不耐烦。他都是60岁的人了,还要随车颠簸,本身就是极不愿意的,看着年纪比自己小的学者得到了更好待遇,却是更不平衡。
对其他人,胡教授不好当面得罪,可对杨锐,胡教授就不在乎了。他转眼间就是要退休的人了,此次出来,本身是福利多于工作,也不担心杨锐能对自己怎么样。
杨锐很熟悉这样的状况,坦然道:“第一点,可能是我寄送给组委会的论文发挥了作用,对方觉得有价值,我就入围了。”
学术会议不像是奥运会,并不是规模越大越好,譬如理论物理,一次全世界规模的盛会往往就是三五十人的规模。生物学的学者人数很多,或许是理论物理学的几百几千倍,但规模同样不会无限制的扩大,尤其是各场报告会,组委会并不会为了多赛点人进去,就搞很大的报告厅。
正常的学术会议往往就是租多大的报告厅,就塞多少人,但愿意报名参加的学者的数量并不做限定。
换言之,一次生物类的国际会议可以有3000人参加,但报告厅就能塞300人,那组委会就筛选300人出来,请他们参加第一场报告会至于第二场第三场第四场报告会,组委会就不管了,都属于先到先得的状态。
这种状况通常是因为各种国际会议的组委会都很穷,大家不能为了开幕式盛大一点,就不过日子了。另一方面,也是没有必要,学术报告会,有一两百人听,就算是广而告之了,反正报告会之前,大家就会人手一份的先拿到报告内容,自个回家研究,也是一样的,现场参加会议,无非是得到一个当面质疑的机会罢了,若是学术水平不够,这个机会拿到了也没什么意义。
其次,除了首场报告会,以后的报告会都是此起彼伏乃至于并列进行的,就像是杨锐曾经参加过的“国际医学与生物工程大会”那样,万众瞩目的独场报告会只有少数人才有资格做,就像是新闻联播一样,其他的报告会等于是互相竞争的关系,组委会弄一个超大的报告厅,那除了开幕式也没有其他用了,对穷苦的学者们来说,这属于极大的浪费。
不过,能够参加首场报告会,还是很能说明一个学者的地位。
因此,大家都把参加首场报告会叫做入围。
杨锐入围了,证明他的地位,所以他轻松自如。
胡教授却是脸色难看,觉得受到了讽刺,禁不住道:“自说自话,还对方觉得你有价值,你的论文里,都是自卖自夸吧。”
“这正好是我说的第二点。”杨锐此时确实是语带讽刺了,声音放轻,且略带舒缓的道:“我毕竟是发表了一篇CELL,组委会大概觉得,我发表这样的论文,还是值得夸奖吧。胡教授,您觉得呢?”
胡教授当然是不可能发表CELL了,以他的年纪和资历,如果发表过CELL,或者相当水平的论文,不说一场国际会议入围,头上少说要顶三五个国内的高级头衔,弄不好还能拿到院士。
事实上,胡教授别说发表CELL,最近几年,他做的最多的也就是跑项目,然后在手下的论文上写自己的名字。
赚年轻学者的劳动力自然轻松,但年轻学者的水平往往有所欠缺,能发表高水平论文的学者,大部分都是不年轻的,也不会给他打工。胡教授自己不写论文,只依靠手下的年轻人,自然是缺乏成就。
杨锐的话,险险刺到胡教授的痛处,让他的表情都暴怒了起来。
当着众多学者的面,胡教授只觉得自己受到了羞辱,脸色涨红,首先想到的竟是冲上去打人。
领队看的心惊胆战,也对杨锐的性格有所了解了,他先是一个箭步上去,拦住胡教授,嘴上劝着,又对其他人道:“你们先上车,都上车去。”
“你松开我,我要打死这小子,CELL了不起啊?CELL了不起啊。”胡教授声如洪钟,展现出健康的体魄。
杨锐叹口气,却是站定了,环视一周,当着众多学者的面,道:“这个话我得回一句,不然对不起我们实验室的同仁。发表《CELL》其实真的挺了不起的,我们一共筹措了差不多60万美元的经费,大家应当能够想象其中的艰难。在长达半年的时间里,顶着巨大的压力,与包括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实验室进行竞争,最终首先解决了‘如何确定钾离子通道功能性’的问题,我们做的很努力,我的同事,黄仁、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都付出了极大的努力,我们的成果,是美国最好的高校,用数倍的资金都没有做出来的成果,我认为,非常了不起。”
杨锐的语气平淡,内容却是充实而热血。
在学术界浸淫一辈子的学者们,在脑海中品咂着杨锐的话,齐齐失语。
领队死死拉着双目赤红的胡教授,不停重复:“注意国际影响,注意国际影响……”
……
602.第602章 20日第二更
正常学者写一篇CNS级的顶级期刊是非常难的,如果没有极佳的创意,以项目推进的方式撰写论文,六七年能发表一篇论文到顶级期刊,就算是天皇老子保佑了。
更多的情况,是一名学者在他漫长的一生中,灵光一现,狗*屎运爆棚,撰写了一篇灵气十足的论文,顺利的发表在CNS级期刊上,仅此而已。他的人生顶峰就截止于这个时间了,而他的后半生,要么教育学生,要么虚度年华。
当然,也有一些方法是有很高几率发表论文在顶级期刊的,比如生物医学中的跟踪记录法:选择一个样本,对其进行长时间的跟踪记录。
比如说,对4000名原发性高血压病人进行四十年的跟踪记录,并分析撰写论文,若是内容详实,结论有意义,这就很有可能将论文发表在CNS之流的顶级期刊上,最起码也能发表在顶级的专业期刊上,比如《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或者著名的《柳叶刀》,它们的影响因子甚至比CNS还要高,整体影响力略弱,但对学者的学术生涯具有相同乃至更强的积极性。
不过,大样本和长时间是关键,最后的分析有价值也不容易,有时候天不如人愿,二三十年愣是没有得到好的结论,多年跟踪亦是枉然。
但要是满足以上要求,通常来说,25年以上的跟踪研究,就很有希望发表顶级期刊了,40年当然更稳当。原因很简单,一名学者到独立拥有自己的项目组,基本要在30岁以上,大部分得到35乃至40岁,他们若是从一开始就踏踏实实的做记录,做30年的记录,也到60岁或者70岁了,就是在瑞典这样的国家,可以69岁退休,30年的记录也很难得了。
至于长达四十年的记录,仅仅是这个样本就很具有研究价值,科学家也是人,期刊社也是人组成的,哪怕是顶级期刊,看到这样认认真真,用一辈子的辛劳做出来的成果,也会尽可能的将之发表出来的。
跟踪记录法,可以说是一名普通研究者最容易发表顶级论文的方法了,然而,愿意选择这种方法,并坚持下来的普通研究者,其实很少很少,因为真的坚持了下来,他们也就不普通了。
总而言之,能够发表一篇顶级论文,发表两篇顶级论文,或者三篇顶级论文,都是质的不同。采用最普通的项目推进法,一点时间都别浪费,发表三篇论文也得15年的时间,三十多岁毕业的PHD,拿到自己的第三篇顶级论文,差不多都要五十岁了,到了这个岁数的学者,发表三篇顶级论文,差不多就算是国际大牛了。
落在中国就是妥妥的院士了。
然而,80年代的中国学者,最稀缺的就是时间了,当然,大部分的中国学者是不用读书读到博士,但那并不是真的节省时间,该学的东西一样少不了,不说数学物理这样积累数百年的学科,就是生物学相对较新,没有五年以上的学习,也没什么机会发表SCI级的论文,没有十年时间,尝试顶级论文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杨锐这样的特例,在正常情况下是极难发生的,在80年代的中国就更难发生了,以至于杨锐说起《CELL》的时候,大家才意识到,杨锐原来是发表了顶级论文的杨锐!
“杨锐,来来来,我们先上车,到了酒店休息一下再说。老胡有点老糊涂了,这有什么好争的,睡哪里不是睡啊。”张大勇教授笑着将杨锐拉了过来。
“我不是为了酒店的位置争,我是觉得,我们这么多人,费尽心思的做出了钾通道的项目,大家付出的努力,不应该受到诋毁。”杨锐毫不犹豫的以集体的名义为自己争取利益。
当然,刷脸也是很重要的工作。
他之前在国际医学与生物工程大会上刷了脸,又在可口可乐刷了脸,算是给北京的高校同仁留下了一个名字,现在的机会更难得,能到美国参加国际遗传大会的,都是各地的大牛,杨锐自然要尽可能的增加存在感。
也只有刷脸刷到质变,才能避免胡教授这种情况。
张大勇教授并没有意识到杨锐的目的,兀自点头道:“说的有道理,钾离子通道的项目非常完美,极其难得,你们是为中国学术界做出突出贡献的。”
他似乎是想了一下表述,接着很有政委气质的道:“做项目不容易,做出成功的项目,赢得竞争更不容易,小杨同志,我欢迎你加入我们的学术大家庭,即使你还没有毕业。”
张大勇被自己逗笑了,哈哈的笑了两声,又道:“北大是有水平的,希望我们中科大的学生没有被落下来啊。”
“谢谢。中科大的学生肯定没被落下,再过几年,中科大的毕业生再想开同学会,估计都得在国外进行了。”杨锐半开玩笑的恭维了一句。
中科大是出国比例最高的学校了,以80年代的学生出路来说,中科大目前的状态使得它极受欢迎。
张大勇教授得意的点头,又道:“小杨,我昨天就没有想起来问你,你这个项目,筹集资金筹集的很凶呀。”
杨锐愣了一下,笑道:“我们有金主。”
“恩?”
“我们拿到了一些资金资助。”
“哪里的。”
杨锐笑而不语,他用不着解释,其他人也没办法,反而激起了众人的兴趣。
第二天,住在相隔两小时路程以外的先生们,乘坐大巴来到了索菲特酒店,胡教授身边紧紧跟着领队。
胡教授斜眼望着杨锐,面露不屑,但并没有再上前来说话。
杨锐自然不会去理他。
一群人依次经过登记,继而被分配至不同的位置。只有第一天的早晨,大家才是有位置的,入围的先生们会在主厅听主题演讲,剩下的人会在副厅看电视直播,相比后世的投影仪,如今采用的电视模式,基本只能给人一个基本的投影。
而无论是在主厅还是副厅的人,了解主题演讲主要依靠看打印的文件,而非真的去听。
演讲的速度再慢也超过一般人的理解范畴,若是遇到精炼的,听完演讲啥都不知道的大有人在,那样的演讲也就没有意义了。
领队一口气领齐了演讲稿,分发给大家。
眼瞅着要分别进入演讲厅了,胡教授却是故意提高声音,装模作样的叹口气道:“现在的年轻人,就没有一个发扬风格的,学了几十年的道德文章,越学越回去了。”
杨锐回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的就往前走,直接到了主厅门口,将邀请函交了,走了进去。
胡教授没有想要他的邀请函,但他确实是想捣个乱,未料到杨锐干脆不接招,反而把胡教授给气的够呛,只好对其他人道:“你们看看,看看,这年轻人,仗着一点本事,无法无天!”
“杨锐那可不是一点本事了,发表一篇CELL,不是说的玩的,人家这个成绩,到了你我的年纪,不知道要做出什么东西来呢。”张大勇也不在乎一个将毕业的老头子,顺口就给了他一句。
“塞儿塞儿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把自己的儿子送给美国人了!”胡教授诛连起了CELL。
张大勇摇头苦笑,对领队道:“你照顾好胡教授嘛,没事不要乱跑了。”
领队无奈点头,拉着胡教授坐下,低声劝说。
胡教授一个人坐在靠墙的椅子处,顿时有众叛亲离之感,不禁咬牙切齿道:“一个杨锐就把他们给迷住了,二十岁的年轻人,再了不起能有多了不起?你说是不是?”
领队心想:人家是看你退休了,才不爱理你的。
明面上,领队唯有点头,并重复的劝道:“有事咱们回国了以后再说,在国外,得注意国际影响。”
回国以后,这就不关他的事了。
胡教授哼哼两声,痛心疾首的道:“我就是怕杨锐坏了咱们国家的形象,你看这样的年轻人,最起码的尊老都不懂,让人家美国人看了,要说我们是蛮夷了。就说他的学术,什么钾离子通道,我看都是糊弄人的,这一次,他弄不好就要露馅。”
正说着,就见一名美国人匆匆来到中国代表团前,问道:“杨锐先生,请问杨锐先生是在这里吗?”
“进去了。”有人懵懂的指了一下。
来人道了谢,撒开腿就追了进去。
中国代表团诸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
603.第603章 第三阶
老外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却闹的中国代表团鸡犬不宁,议论纷纷。
领队也顾不上胡教授了,来到人群中问了一句,懊恼的道:“我就看杨锐这么年轻,应该多叮嘱几句的,要是闹出什么事就麻烦了。都说了注意国际影响,注意国际影响,怎么就是不听,就是不听……”
宋文浩看不过去,道:“老外是问杨锐先生是不是在这里,又不是问那个杨小贼在哪里,你不要太紧张……”
“我怎么能不紧张,外国人问杨锐先生,那是人家外国人有礼貌,他们对谁都叫先生的,你看他们的监狱里,囚犯都要被叫先生,更何况这样的场合,哎呀,人家老外……呸呸,外国人都注意场合的地方,你们怎么就不注意一下国际影响。”领队一口气说了一堆话,急的鼻子都红了。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这还不够注意?”宋文浩脸色有点黑,心想:你们家的监狱才把囚犯叫先生呢,先生,请不要越狱。先生,请不要挖墙。先生,不要打另一位先生。另一位先生,请你忍耐一下。先生,请不要把尿撒在另一位先生的碗里。另一位先生,请把碗里的饭吃完……
宋文浩掂掂手里的衣服,道:“都统一穿着成这样了,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国际影响?你看看周围的人,哪个国家的学者是穿成这样的?”
“说的对啊,看看别的国家,都说国际接轨呢,我们和人家比,就和轨道工人一样。”说起衣服的问题,不满意的学者不在少数。
除了小学生,谁愿意穿成一模一样的在外面晃悠?以前是条件不具备,加上政治条件恶劣,大家为求自保,顾不上许多,如今改革开放都要小十年了,有的人都出国两三次了,现在还要穿的像是孩子似的,不说别的,与外国同行交流,被人说起都要红着脸。
这就好像三十年后的朝鲜人来到中国,与中国同行正讨论专业问题到嗨,突然有人问一句:“咦,你们都穿一样的衣服啊。”
怎么回应都是不舒服的。
领队知道症结,一看有惹了众怒的可能,连忙摆手道:“衣服不是我决定的,外事规定,我也得遵守不是。哎呀,咱们自己人别吵起来了,注意点国际影响,是不是?”
领队一边说一边缩,一会儿又扭头看主厅,道:“我去看看杨锐啊,都不知道啥事情。”
“走,去看看。”宋文浩招呼了一声。他是担心杨锐年轻不懂事,在领队手里吃了亏。
对行政人员的警惕和厌恶是学者们共有的思维,不止宋文浩,好几个人都跟了上去,剩下的人,有的不爱管事,自顾自的聊天,有的人觉得好奇,则缀在后面,没有跟着宋文浩一起走。
胡教授想了想,也跟了上去。
主厅内。
杨锐正在向杜克大学的伊文思教授介绍自己的论文。
杜克大学就是美国大学联赛中的名校杜克了,不过,它的强悍并不止于NCAA,杜克大学还是美国排名前列的高校,在各国各种花式高校排名中,杜克大学一般都能列入前五十,运气好的话在前20,偶尔还能进入前五。
全球200多个国家,发达国家有40个左右,世界排名前50的高校,放在美国以外的任何一个国家,都是数一数二,杜克大学更是号称美国南部第一。
伊文思教授是杜克大学分子生物实验室的负责人,杨锐寄送了论文给他,并无回音,原本以为是与其他几十封信件一样石沉大海了,却没想到,到了会场上,却被他找上来聊天。
作为杜克大学的大牛之一,伊文思教授很早以前就受聘为国际遗传学大会的委员。
他要见杨锐,自然有专职的工作人员奔波。
杨锐也是打点起精神,很是认真。
他有七八成的把握,至少能卖一台PCR仪给伊文思。
只要伊文思用PCR仪写了论文,那种广告效应,在学术界绝对是一等一的,最起码,有钱的实验室都用买一台来用用看的。
而为了描述PCR仪的功能,他们引用杨锐的论文也是必不可少。
简单的几个月就能做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能拿诺贝尔奖,就是因为它曾经引爆了学术界,引用多到让普通学者看了想哭。
身为美国大牛,伊文思是属于第三台阶的人第一台阶是诺贝尔奖获得者,此类人堪称斗牛士,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人,对普通牛是生杀予夺。第二台阶是已经做出了有可能拿诺贝尔奖成果的大,大部分人还曾经获得过诺贝尔奖题名。第三台阶就是正在冲击诺贝尔奖成果的大们,他们的工作极有价值,始终处于热点领域的尖端地带,只差临门一脚就有可能得到举世震惊的成果,当然,这一步很可能几十年时间也跨不过去,但就是目前的成绩,也足够他们在学术领域笑傲江湖,此类人通常是美国知名大学的讲座教授,比终身教授还要高很大一截,CNS之类的顶级论文,对第三台阶的学者来说,就和捡白菜差不多。
而在美国以外,第三台阶学者就是顶级了,他们事实上也是学术界的最强力量,有时候甚至比弱诺贝尔奖获得者掌握着更大的话语权。中国生物界的施一公,应该就属于这个序列。
不过,80年代的中国,在学术界的话语权是弱了又弱,伊文思已经属于需要仰望的人了。
杨锐比较年轻,还没有感觉,后面进来的张大勇教授,刘化峰教授,以及宋文浩等人,却都是看的吃惊不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就连中方领队,问了旁人,知道伊文思是谁以后,都紧张的磕牙,道:“杨锐可别是得罪了人家。”
“我说,你就不能想点好的?”宋文浩一把将领队给拽了回来,又问门口的老外,道:“你们的主厅不是要清场的吗?什么时候清场?”
老外毫不犹豫的道:“现在就清场了。”
“得,咱们走吧,别呆着让人家给清场清出去了,那国际影响可就难看了。”宋文浩一边说着,一边推着领队走。
领队莫名的觉得很有道理,半推半就的跟着出去了。
张大勇、刘化峰等人亦是入围的,这时候没了干扰,就站到近一点的地方,听杨锐和伊文思教授谈话。
杨锐并没有着重描述PCR的学术性。
他是********的推介自己的PCR仪,并将之当做一种生产力工具来介绍。
这与张大勇等人想象中的截然不同。
如果是他们的话,有这种与世界大牛讨论的机会,那肯定是要说最前沿尖端的学术问题了。
不说现在的对话有没有价值,就是回去以后,说我和某某讨论了某某话题,那也是非常有派头的。
当然,如果话题能引起大牛的好奇就更好了,但这就像是勾引小姑娘,资料不全的情况下,只能靠碰。
杨锐的目的性却是更强,而且更有自信。
如果是原版的PCR,杨锐或许会规规矩矩的说些原理之类的东西,谈论一下它的伟大前景每一名伟大的学者在谈论自己的成果的时候都会用伟大前景来形容的,激光技术是具有伟大前景的,全息图像是具有伟大前景的,肌肉注射活鸡以增产是具有伟大前景的……
是不是真的有伟大前景,伟大前景在什么地方,学者们是不会着重讲述的。
然而,伟大前景是属于原版PCR的。
对杨锐来说,他现在做出来的第一版PCR仪,当它的后缀有一个仪器的“仪”的时候,它的前景就已经实现了。
原版的PCR是非常复杂的实验室实验方法,它不需要特别的仪器,但它需要熟练的操作和精确的控制。
事实证明,做一个时间精确到秒的麻辣烫店老板是很不容易的,原版的PCR,至多也就是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
第一版的PCR仪,却已经达到了能用的程度。
作为一种跨时代的产品,当它达到能用的程度的时候,伟大就已经显现了。
在现代科学飞速发展的时代,生物技术堪称是一日千里。
一台仪器,从购买到淘汰,往往连10年的时间都熬不过。
越是尖端的仪器越是如此。
总有更新的仪器淘汰它。
最可怕的却是实验方法。
PCR仪的出现,就改变了实验方法。
实验方法改变了,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改变了。
不用到30年后,最多十几年的时间,全世界的生物实验室里,PCR仪都变成了标配。不配是不行的,对大多数生物实验室来说,没有PCR仪还做什么实验。
不等到千禧年,没有PCR仪的实验室,就只能做千里,看着别的实验室一骑绝尘了。
杨锐相信,只要伊文思用了PCR仪,他就会给自己最大的机会。
这是杨锐所具备的最大优势。
历史上,西斯特公司为了推介PCR技术,先是用了两年的时间,讲述“麻辣烫的制作工艺”,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学者们都是大忙人,也都是懒货,很少会有人愿意学习这种麻烦的实验方法。
最终,西斯特公司不得不又用了两年的时间,将PC仪给弄了出来,推广才相对顺畅起来。
算算时间,那都是80年代末的事了,而成品PCR仪,只用了不到五年时间,就遍布全世界大大小小的生物实验室,其中的利润与动力,不望可知。
杨锐没有西斯特公司的资源,于是采用了技术领先。
伊斯特果然听的有些心动,道:“这比你的论文更直观。”
“实验更直观,如果现在有实验室的话,我们几个小时就能得到结论。”杨锐进一步的推销,拿出当年开补习学校时的劲头。
可惜,伊文思并没有心动到不管不顾的程度,他笑着道:“轻松点,轻松点,我们用不着现在就做实验,大会也没有提供实验室给大家,恩,你还有这个机器吗?我可以拿去别的实验室做。”
“当然,我做了好几台,您可以把它拿去。”杨锐有些失望,但还是迅速的将手里的PCR仪装箱送给伊文思。
“谢谢你。”我们先听开场的演讲,等我试用以后,再告诉你感想。
“好的,没问题。”杨锐目送伊文思离开,叹了口气。
总的来说,这是件好事,只是并没有达到杨锐想要的程度。
他希望的是在此次大会上发言,做报告,甚至做演讲。这次机会错过,他就必须回国了,回国再来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且不说短短几个月的时间,两次出国,要被多少人指责,就是几个月时间再短,被杨锐刺激到的西斯特公司也随时可能拿出半成品出来和他竞争。
到时候,专利权,署名权之类的竞争,不知道要有多麻烦。
专利和署名都是讲究先到先得的,杨锐如果一炮成名也就罢了,如果这一次失败了,回去再来,那变数就太多了。
尽管他已经发表了论文,申请了专利,但在美国法庭上,这些都是可以争执的。
除此以外,伊文思回去会不会真的试用他的PCR仪也是很难说的事。他如果有时间,顺手做个实验,还要看他是否能体会到PCR仪的价值;他如果没时间,转头给忘记了,这种事情也是再平常不过了。
第三台阶的学者,每天不知道有多少人寄送资料和论文给他。
同样的论文,杨锐寄送了几十份,如今收到回音的也就几份而已,略有希望的伊文思,说不定还是因为大会委员的原因,不得不看杨锐寄送的论文,继而才有了兴趣。
杨锐不由自主的看向伊文思的背影,再叹一声:哪怕自己确定无疑的做出了世界级的研究,竟然还这么难,也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坚持下来的。
换目四顾,满满的主厅里,却有数百名头发稀疏之人来来往往,繁盛有若赶集。
“杨锐,打起精神来,刚才那位是伊文思教授吧,能让他感兴趣,很不容易了。”张大勇年过半百,瞅着杨锐的表情,就能猜到他三分心思。
杨锐苦笑:“也不知道他什么时间才是真的感兴趣。”
……
604.第604章 21日
“别灰心,他既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来了解,总归是要试试的,要不然,刚才的时间不是浪费了。”张大勇教授知道杨锐的心情,拍拍他以示安慰。
在国内,张大勇教授其实也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三五不时的就会有学生拿论文或者实验记录来找他,有的人自信满满,觉得自己做出了惊世成就,只等着权威认可,就能一举成名天下知。有的人忐忑不安,却是凭着勇气和期待过来的,既希望得到认可,又缺乏自信……
然而,不论是哪种,大部分研究都是没什么意义的。要么是前人研究过的,要么是研究出现错误的,要么是实验不够严谨的。
这就好像用肯德基的冰块和马桶水做比较一样,外行人或许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神妙的实验,然而,当肯德基的冰块被放在非纯净器皿中,置于室温半个小时以后,一切比较的基础都消失了,无非又是一个自鸣得意而毫无意义的短片罢了。
张大勇教授不确定杨锐的论文是哪种形式的,但此时也只能安慰了。
就他自己的经验来说,像是杨锐这样科班出身的学生送来的文章,他至少都是会看的。
但什么时候看,就决定于当时的条件了。要是他自己实验正忙着,顾不上也是没办法。要是正好有时间,看的快些也正常。
当然,很多时候,张大勇也会讲别人送来的论文诶自己的学生看,算是寓教于乐的一部分,效果如何,张大勇并不关心。
张大勇对杨锐的状态颇有些感同身受,人在异乡,不免多愁善感道:“伊文思教授肯定是大忙人,你请他试用,这一步走的好,但这种事情急不得的,你要耐心一点。对不对?”
杨锐咬咬牙,道:“我没灰心,灰心有什么用啊,黑心和红心还好点。”
张大勇笑了:“能开玩笑就好。”
杨锐报以一笑,心里却想:我是一点没开玩笑。
面对极大的收获和极大的纠纷之间,杨锐颇有些孤注一掷的感觉。
现在,如果能贿赂哪个教授,让自己拿到主题报告的资格,杨锐绝对不会舍不得钱。
然而,杨锐连贿赂都不知道该去找谁。
黑心之路也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走通的。所谓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大概就是杨锐目前的状态了。
“别想了,坐下听讲座吧。”张大勇拉着杨锐坐了下来。
杨锐屁股挨到板凳,再抬头看前面做报告的教授,脑海中不可抑制的升起了一个想法:
我要是能驳倒今天做报告的拉斯古尔教授,大家肯定会对我本人和我做的研究感兴趣。
有了这个想法,杨锐不禁坐直了身子,一边低头看讲座论文,一边悄然的准备起来。
他的准备,自然是从脑海中调阅相关论文,并与手头的,大批量的查询,以确定矛盾点。
今天的开场报告人是哥伦比亚大学的拉斯古尔教授,从他的论文中可以看出,他主要就是在汇报自己在叶绿体分子遗传与基因工程方面的研究。
对外行人来说,这有点枯燥,但对内行人来说,这却是如同编年体一样简单的叙述,很合一些人的胃口。
杨锐却是不可避免的失望了。
人家在描述自己的工作与研究,他就没有什么好推翻的了。
就算说“你做的有问题”,在这种正在研究的项目中,其实也属于找茬性质就是因为做的项目有很多问题,所以才需要研究,若是什么都清楚了,又有什么研究的意义?
杨锐希望是正确而稳健的辩驳。
这在其他学科中或许不常见,但在生物学中实际上很常见,主要是因为生物学更新的快。
不说是研究领域,就是生物教科书,每隔几年都要换一茬才行,等于说很多现在听起来极有价值的论点,再过几年就会不靠谱了。
杨锐原本觉得,自己是很有希望站起来争鸣一下的,但拉斯古尔教授却是说的四平八稳,人家就专注于自己的项目和研究,这种情况下,杨锐就是想找茬都难。最起码的,他拿不到对方的数据。
几个小时的讲座一闪而过,张大勇等人随着众人退出,同时,也有一些人围上去,向拉斯古尔教授表示祝贺。
本有些颓然的杨锐突然眼前一亮。
他也跟着几个人,挤到了拉斯古尔教授身边。
“拉斯古尔教授,这是我做的PCR仪,它能够用来复制DNA,只要控制内切酶,您的实验室将就此成为顶级实验室。”杨锐用着朴素的销售话语,将PCR仪塞给了拉斯古尔教授。
他的包里塞了三个PCR仪,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局面。
拉斯古尔教授来不及拒绝,就被PCR仪给塞到了手里。
“我的论文,还有仪器的说明书都在这里……”杨锐说着话,就被人给挤开了。
拉斯古尔教授也没当回事,将PCR仪放在讲台上,一副不准备理会的样子。
杨锐没有办法,回房间补充了新的PCR仪,继续在会场内飘荡。
主题演讲结束了以后,大家看起来明显或活泛许多。
一天之后,杨锐才将PCR仪白送成功。
而他想要的评价和席位,始终未抵。
“实在不行,就只能租一个小厅,自己给自己做报告了。”杨锐很是无奈。
……
哥伦比亚大学分子遗传实验室。
拉斯古尔教授继续操练着手下人工作,同时有一句没一句的与身边的伊文思教授聊着天。
伊文思观察着实验室诸人的工作内容的同时,也与自己实验室的工作犬比较。
他的目光在实验桌上扫来扫去,一会儿,却是看到个熟悉的盒子。
“这个是你们实验室做的?”伊文思心里一紧,担心自己遇到了骗子。
拉斯古尔教授看了一眼,回忆起来道:“不是我们实验室的,是一个中国人,他让我试用一下。”
“杨锐?”伊文思还记得名字。
拉斯古尔教授想了一下,点头道:“大概是这个名字。”
伊文思眼睛一转,道:“要不要试试杨锐的仪器?东西好像都是现成的。”
……
605.第605章 验证
“杨锐?你认识的人?”拉斯古尔教授笑眯眯的看向伊文思,以为他是来说项的人。
伊文思怔了一下,反应了过来,笑道:“我也是刚刚被他游说,论文写的很不错。对了,钾离子通道的论文是他写的,前几期的CELL。”
说人名,拉斯古尔教授可能记不住,但说论文他一下子就知道了。
当然,不能是随便任何一篇论文,必须是有影响力或者有特点的论文。
对他们这些人来说,虽然每天都要看论文,但也不可能每篇论文都看到。一般来说,热点论文至少会了解一下,尖端论文大概会看自己领域内的。
而在CNS这一级顶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他们起码都会了解一下,这就是CNS的威力。事实上,CNS每年能够发表的论文总数并不少,但相对一个细分领域来说,就很少了,比如拉斯古尔教授做了一辈子的分子遗传学,只是生物学中一个很小的分支,这个领域,每年能够发表的CNS自然不会多,能有几篇就算是高产了,而常年能够在CNS发表论文的大,自然会刷脸刷到人人都认识。
这就好像一个地方的人看新闻联播,每天三十分钟,十几二十个新闻,多少天能轮到本省一次?多少天又能轮到本市一次?多少天又能轮到本县一次?
杨锐发表在CELL上的论文,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引用数就达到数百,这个规模意味着有百倍千倍的人阅读了,又是今年的新作,本领域的人自然会留下深刻印象。
拉斯古尔教授由此才有些兴趣,道:“这是他的新成果?一个小发明?”
“假如真的有他说的那么完美的话,我觉得会是一个不错的成果。”伊文思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如果能达到他所说的效果的五成的话,我觉得就很有意思了,最起码,在DNA探针方面,会有很好的应用。”
在奉行浮夸的年代,伊文思显然是将杨锐的描述在心里给打了折扣,尽管如此,他觉得这仍然是一项值得推荐的技术。
再怎么说,也是一种能提高效率的生产力工具。
“哦?我还没有看……”拉斯古尔教授说着拿起仪器旁边的文件读了起来。
其实,就文字说明来说,PCR技术并不出奇。
然而,它是一种典型的能够自我创造和生长的技术,它并不是为了解决某个专门的问题而出现的技术,但它的存在,却为解决更多的问题提供了机会。
在这一点上,PCR技术其实很像是计算机。计算机的出现也许是单纯的为了计算,它并不解决计算问题,然而,当各行各业的人们了解到计算机的时候,它的作用瞬间膨胀了。
同样原理的还有网络。网络最初就是为了联接几台计算机,接着是为了联接一些军用计算机,但是,当它开始民用化以后,IT产业所爆发出的能量,却是创始者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
当然,相对于整个世界来说,计算机的应用范围更广泛,网络次之。
然而,在生物届,PCR的革命意义并不亚于计算机的出现,只是在更多天才了解和使用以前,PCR的价值并未彻底的发挥出来。
拉斯古尔教授也不能从文字中读出未来,所以,他平淡的阅读了一遍杨锐的论文,再浏览了一遍杨锐的说明,笑道:“是挺有意思的,很简单的原理,之前真的没人做过?”
“没有,他特别说明了。”伊文思教授想了一下,道:“他应该不会在这一点上撒谎吧。”
这同样是建立在杨锐的学术名声上。CELL就是杨锐的学术名声,没有之前的那篇《CELL》,他根本没有对话的基础,而有了这篇CELL,全世界学者都认为杨锐起码是一个登堂入室的同行,对他的信任也由此大增。
拉斯古尔教授赞同的点点头,招招手叫来了一个学生,指着桌面上的DNA仪,道:“试试这个,里面有说明,一会儿看看结果。”
学生答应了一声,就坐在实验桌那里,开始翻阅里面的说明文字。
拉斯古尔教授和伊文思教授并没有等在那里,而是继续聊天,一并参观拉斯古尔教授的实验室,互相探讨各自的工作,对他们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
拉斯古尔教授同样是一名第三阶的教授尽管这种水平的学者在国内屈指可数,但在美国,数量实在不少,能够成为常青藤的哥伦比亚大学的讲座教授,差不多就是第三阶的声望水平了。
自然的,拉斯古尔教授的的分子遗传实验室的规模亦是不小。和中国的学术界类似,拉斯古尔教授从三十多岁独立开始运行实验室以来,就在不断的扩大他的实验室,他的经费从每年几十万美元增长到几百万美元,其中至少有一半是投入到了这间分子遗传实验室里面。
时至今日,拉斯古尔教授的手下的博士生和研究生就有超过十人,除此以外,还有找不到工作的博士生,俗称博士后的学员6人,以及专职的研究员8名。
将近三十人的团队,在学术界已经是一等一的大团队了,人数再多基本都要分队了。事实上,就是现在这样的规模,除了学生以外,剩下的博士后和专职研究员也都是各有各的课题,总数超过十个课题组,运行着超过20个项目,蔚为壮观。
伊文思教授所在的杜克大学虽然也是全美有数的高等学校,但杜克大学所在的北卡罗来纳州的富裕程度是没法和哥伦比亚大学所在的纽约相提并论的,伊文思对拉斯古尔教授的实验室也只能羡慕,趁机对几个只闻名未见面的仪器了解个痛快。
对两人来说,这是一场会议中难得的享受了。
事实上,不止是他们享受这种临时缺席,许多本土学者都很享受这种缺席。
也只有这种大会,才会有一群一群的学者有空闲时间,其他时候,你就是到了当地,对方说不定也忙着做实验呢。
到晚饭时间,拉斯古尔教授的客人已经暴增到五个人,他们占据了楼下餐厅好大一块地方,畅快的喝酒聊天,像是一场小沙龙似的。
楼上。
被拉斯古尔教授抓差的学生认认真真的做着实验。
一流实验室的条件是非常好的,学生也能够得到第三世界国家难以想象的优秀培训,基本上,在拉斯古尔实验室里读完博士,拿到PHD,就已经具备了国际一流水平的实验能力,之后能达到什么程度,属于个人机遇和努力。
不过,同样在一流实验室里工作,毕业以后的远景还会有所不同。
如果能在读书期间完成一篇CNS,那不用说,毕业以后仍然可以进入一流实验室。如果达不到CNS的水平,降一级也没有问题。
但如果要降两级,那除了要有数量,就还需要有好运气了。
然而,没人愿意自己的余生就指望着好运气。
每一名想从一流实验室里出头的学生,都要拼命拼命再拼命才行。
即使如此,要从周围的优秀同龄人中脱颖而出依然不容易。
被抓差的学生并不因为实验内容独立而有所放松,这是老板亲自规定的实验,对他来说,也是一次难得的机会。
水浴锅嘟嘟的在实验桌上烧了起来。
学生读了说明,再读杨锐的论文。他没有去选特别的DNA去复制,而是按照杨锐论文里的选择,一板一眼的做起了重复试验。
他并不看好这个实验。
“想的太简单了。”学生对于来自外国的论文成果颇为不屑。
“如果这样子就能复制想要的DNA,人们还不疯掉。”学生笑着摇头的同时,继续准备材料。因为实验做起来很容易,他准备做几个重复实验比较一下。
做起来容易是第一版PCR仪的特色,但在科研员的眼里,做起来容易往往与成熟挂等号。
而成熟的产品,往往不是优秀的科研成果。
学生颇有些心思的想要证明原作者的错误,对他来说,这自然更容易显本事。
学生又去找了几本书来,一边查阅,一边论证。
尽管没有立即找到答案,学生却是颇有信心:“假如复制DNA这么简单,前人肯定都做出来了,很自然的延伸思路嘛……恩,既然说前人没有做出来,那一定是哪里出了问题,他的论文里没有解决方案,那一定是实验做的有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楼下的沙龙也从聚餐变成了酒会,学者们的讨论,也渐渐的从学术转移到了各自的生活,学校的见闻,以及社会热点的争执。
“啊!”
正是气氛最好的时间,楼上却是突然传来凄厉的喊声。
拉斯古尔教授一个箭步窜了起来。
在生物实验室里发出嚎叫的,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实验事故。
虽然不像是化学实验室那般容易爆*炸,但腐蚀性液体,腐蚀性气体,有毒液体,有毒气体,有毒固体,病菌,致命微生物,高温蒸汽,有害残留,都有可能侵害科研猿的身体……
拉斯古尔教授默默祈祷,以年龄不相符的敏捷,直奔上楼。
其他几人放下酒杯,纷纷跟上。
……
606.第606章 新大陆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拉斯古尔教授来到二楼的实验室门前,并没有立即推门进去。
实验室是很危险的地方,做过中学实验的孩子都知道,温度计打碎了要立刻撒硫磺,因为水银会迅速挥发于空气中,中学实验室都有此等难以避免的危险事故,大学实验室就更不用说了。
随便拉几种常用试剂出来,甲子头的没几个好东西。甲醇、甲醛、甲酸、甲酰胺、甲基磺酸乙酯一个比一个厉害。苯字头里,苯酚是剧毒且高度腐蚀性的,皮肤接触就是严重烧伤,吸入自然更惨;苯甲基硫磺氟化物更厉害,能摧毁上呼吸道粘膜,毒伤眼睛和皮肤;苯甲*酸的毒害轻一点,但用的也多。个体户蛋白酶K、碘化丙啶同样是不用不行,不敢沾染的玩意;叠氮化钠不光剧毒,还易爆,且威力极强,每年都会在大学造成事故……
从一楼到二楼的过程中,拉斯古尔教授就在做心理建设。
他不光怕试剂危险,他怕的东西多了。
分子遗传实验室也不是只做花花草草的实验,流感,禽流感,鼠疫或者炭疽之流的病菌也是需要研究它的遗传问题的,尽管出了事,隔着一道门也不安全,但还是隔着门问清楚比较好。
除此以外,实验室里还不可避免的拥有一些包含了放射性物质的仪器。
要是仪器弄坏了,放射性物质跑出来,凄厉的叫一声真不算过分,那结果绝对比把没P的图放到朋友圈里严重的多。
他静静地等了五秒钟,门内并没有声音传来。
“能说话吗?能够进入就敲两下,不能进入敲一下。”拉斯古尔教授一边说着,一边示意人去拿防护服,同时,他从旁边的实验室里取了一个钩子,准备将门打开看看情况。
此时此刻的实验室二楼,几乎像是生化危机爆发了似的。
就在门要被拉开的时间,里面传来“砰,砰”的两声。
紧接着,就听一名学生用沙哑的声音道:“我没事,你们进来吧。”
拉斯古尔教授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却是靠着楼梯走不动了。
一会儿,学生和老师们纷纷涌入实验室内。
“什么情况?”拉斯古尔教授沉声询问,表情上已看不出刚才的紧张了。
“您吩咐我做的实验,我做完了。”房间内的学生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弄出了乌龙,连忙解释道:“因为答案比较出乎意料,我没控制好情绪……”
何止是出乎意料,学生恨不得高喊一声:我怎么没想到。
他回头看了看实验桌,道:“我做了四组重复实验,然后用电泳做了验证,全部通过。”
“全部通过什么?说清楚点。”拉斯古尔小小的发泄了一下。
学生站直了,小声道:“我用PCR仪,就是您要求我做试验的这台机器,我是看说明书上的名字……总之,我用它做了四组实验,分别按照杨锐的论文,就是PCR的发明者采取的方法,严格进行,分别复制了两段DNA链,结果验证说明,复制成功了。”
“复制成功了?”拉斯古尔重复了一遍,忽然意识到什么,问:“四组全部成功?”
“全部成功,操作不是很难,容错率很高……”学生当然是以实验室的标准来说,简单说明以后,他拿起桌面上的记录本,道:“我做了实验记录,在这里。”
拉斯古尔“恩”了一声,专注的看起了实验记录。
比起学生的说明,他更喜欢实验记录的客观。
其他几名教授也是一般的想法。他们低声的询问了实验内容,就围在拉斯古尔身边看了起来。
过了一阵子,此起彼伏的叹声响起。
“原理很简单啊。”
“逻辑也很简单。”
“之前就没有人想着这样做一下?”
“肯定是觉得一定有人做过了吧……也不对,他用的几样技术,你看内切酶之类的,都是最近几年改进的,再早几年尝试,真不是那么容易的。”
“也是,要独立解决好几个关键问题。”
“效果也很突出。采用这种方法复制DNA,效率能够提高不少呀。”
“我们实验室里应该也能用得上……”
几个人围拢起来褒奖PCR,誉美之词不绝于耳,尽管他们是以“这项技术看起来不错”,或者“这项技术很有潜力”为基础做的评价,但还是聊的兴高采烈。
毕竟,这个时代,要想碰到一项“看起来不错”的技术,也是很讲究运气的。
“是中国人做的研究?”有人看完了论文,惊讶了一声。
伊文思教授再次为杨锐背书道:“这名作者就是前段时间在《CELL》做钾离子功能的中国人。”
“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离子通道的论文也是中国人做的?”立即有教授表示惊讶。
伊文思摊开手道:“同一个人,但是不同的实验组。”
他点了点署名的部分,道:“看样子是杨锐一个人做的。”
“一个人做的实验……唔,有点寂寞不是?”这位说着发出微妙的笑声。
几个人配合的笑了几秒钟。
伊文思耸耸肩,道:“也许是遇到信任危机了,谁知道呢,我最初看到这篇论文的时候,也以为是什么重复的研究呢,没想到完全检索不到相关的论文,他找到了一块新大陆。”
“至少是一座丰饶的岛屿。”
“说起岛屿,日本是在中国附近吧,今天也来了很多日本学者呀。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了解过相关研究,以前的华约国家都习惯在本国的期刊上发表论文,是否发表过类似的论文?”
“杨锐想在这次的会议上做报告,如果中国之前就有论文发表的话,他应该不会这样做吧。”伊文思总觉得有必要维护杨锐似的。
不过,他这么说,其他几个人倒是都赞同。
学术造假的很多,但聪明人一般都用聪明办法,容易揭穿的造假,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也是没人去做的。
“他是想就PCR仪来做报告吗?”拉斯古尔看完了论文,问了一句。
伊文思随口道:“大概是吧,他对PCR技术还是信心十足的。”
“当然要信心十足了,我如果做出了这样的技术……”拉斯古尔哈哈的笑了起来,没有说完,却道:“既然实验成果没有打折扣,这样的技术,介绍给大家也是很不错的吧。”
伊文思随意点头,他是组委会成员,提名算不得什么事,只是愿不愿意,有没有必要的问题。
……
607.第607章 酒桌
“国际遗传大会”的第一天彩旗招展,晴空万里,组织方得到了与会专家的多方好评。
然而,杨锐是一点开心都欠奉。
他手里的PCR仪送的只剩下一台了,但他并没有收到什么有用的回复。
当然,一天时间太紧张了,没有收到确定的回复才是正常的,可作为当事人,杨锐又如何甘心。
“国际遗传大会”总共就三天时间,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再要是没消息的话,等第三天,各种演讲和做报告的位置都填满了,再得到某位大佬的推荐也是闲的。
杨锐是希望在公众科学家面前阐述自己的工作,并不是在某个大佬的支持下保护自己的成果。
他的论文内容翔实,前途光明,他用不着科学系大佬的保护,只要公开就是对他最大的保护。
可谁又能想到,公开论文也是一项困难的过程。
寄往《nature》的论文至今没有消息,杨锐既不能一稿多投,又不能通过普通媒体传播他倒是想要通过普通媒体传播,很多科学家都是明星科学家,PCR原版的作者穆里斯就是如此,此君爱冲浪喜美人,从来都是以另类科学家的身份出现在公众面前。
可就80年代大美国的环境,另类科学家只可能是白人种的,连黑种人都不可能,更别说黄种人了。
大美国的公众,根本不在乎美国以外的地球发生了什么事,对他们来说,地球中心要么是曼哈顿,要么是好莱坞,远东太远,完全没有必要去了解。
大美国的媒体的眼光要长远的多,他们通常能看到欧洲,对大西洋的关注与对非洲的关注一样多,至于亚洲和大洋洲发生什么事,关他们鸟事!
如果说学术界还能以成果论英雄,美国的公众媒体的价值导向纯粹就是偏斜的,自然没有苏联偏的那么厉害,但也偏的够厉害的。
天底下或许有什么办法能让杨锐通过普通媒体传播自己的名字,但杨锐完全想不到那些方法。
而且,他也不知道普通媒体的传播是否有用。
眼瞅着工作人员开始收拾大厅内的垃圾,杨锐站在中间,一筹莫展。
张大勇教授是看着杨锐整天来来往往的推荐自己,想想都替杨锐心酸,此时主动过来,开玩笑的道:“舍不得走啊,再不走,就赶不上晚饭了,美国人的饭可贵了,一个汉堡,和咱们的肉夹馍差不多,就敢要好几美元,吃一个还吃不饱。”
杨锐没心情说笑,只道:“您胃口真好。”
“我们那个年代过来的,谁的胃口能不好,我一顿吃一盆面,还排不到前面呢。”张大勇说着拉着杨锐的胳膊,道:“走走走,咱们先去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嘛。”
“不用安慰我,你们去吃饭好了。”
“你呢?”
“我……”杨锐迟了一下,道:“我想去周围的餐厅走走,看能不能再找到点什么机会。”
张大勇看着比自己儿子还年轻的杨锐,顿时心酸化为心疼,强拉着杨锐,道:“别去了,跟我们一起去吃饭,晚上我帮你找找关系,我认识几个老朋友都在美国了,请他们出面引荐的话,比你在餐厅里瞎碰运气好多了。”
在餐厅里拦住一名学者就毛遂自荐,这确实等于瞎猫碰着死耗子,遇到脾气好的还行,遇到脾气不好的,学者损人是不用带脏字的。
杨锐犹豫着道:“不用这样,我只是想再试试而已。”
“还试什么,咱们在实验室里试的够多了,难道做一个报告也要试来试去?”张大勇挺停了一下,又道:“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要是我的话,我是不会追求一定做一个报告的,不过,你还年轻,你想做一个报告,说点想说的东西,我也愿意支持,咱们先吃饭,吃完饭,我就打电话,好不好?”
“张教授,不必这样。”
“你不要和我客气了,这事我愿意,我想帮忙,你不要拦着我。”张大勇用六七十年代的风格语言,表述自己主动帮忙的意思。
杨锐心中有暖流潺潺涌过。
打电话找人帮忙,需要什么样的人情,杨锐不知道,但他知道,就以自己与张大勇的关系来说,萍水相逢,人家能托人帮他引荐,那是很大的付出了。
然而,杨锐想要的却不是几个月以后的引荐,到时候,《自然》是否刊登的结果都出来了,时间也耗费掉了,再出国一趟也很难……
不过,这确实是一次机会。
几个月以后的事谁都说不上,《自然》拒稿了,不见得《JMC》就不拒他的稿子。
越是革命性的论文,其实越要小心谨慎,因为审稿人很可能是一个死脑筋。
如果因为认为学者是知识丰富的人,因此就是思维开放的人,那就与相信高官更有道德感一样可笑。
历史上的赛麦尔维斯就是一个很不错的事例,这位匈牙利人在维也纳发现了产褥热与“毒素”之间的关系那个时代还没有细菌的概念,造成产妇死亡的产褥热病被赛麦尔维斯认为是接生的医生在解剖尸体时带来的毒素,虽然认识有偏差,但赛麦尔维斯的决定是正确的,他命令所有给产妇接生的医生必须洗手。
听起来可笑,但在19世纪的欧洲,在那个相当于中国道光年间的时代,医生们不仅不洗手,他们甚至不洗衣服,以至于白大褂的围裙上沾满了血迹和碎肉块。
血迹的来源广泛,碎肉块的来源往往是尸体,学医的实习医生每天早晨解剖尸体并上课,下课以后就去产科帮忙接生,期间并不洗手,由此造成百分之十六的死亡率……
而在赛麦尔维斯的洗手令下达以后,他所在的产科的产褥热的死亡率从16%下降到了3%。
如此美妙的结果,在赛麦尔维斯发表了论文以后,却并未得到同行们的认可。
相反,赛麦尔维斯得到的是狂轰乱炸,自命神圣的医生们不能接受死亡是自己带来的这种理由,而他的解释方法也与欧洲一贯的医学理论不一致,当年的欧洲病理学是一种中医式的理论,他们认为每个人的疾病都与每个人的独特体质有关,所以诊断应该根据每个人的特异体质来进行,将一种复杂的疾病解释成是毒素,在当年的欧洲医生们看来是轻率且大逆不道的。
更何况,提出此点的还不是奥地利人。
最终,发表了革命性论文的匈牙利人赛麦尔维斯在维也纳找不到工作,只能返回自己的家乡,并在一番理论大战之后,被妻子送进了精神病院,惨死在精神病院看守的棍棒下。
杨锐倒是不担心自己被棍棒打死,但谁又能保证这一个下一个期刊社的编辑和审稿人是思想开放,神志清晰的明白人呢?
“谢谢你,张教授。”杨锐决定接受张教授的好意,付出的人情,来自再还好了。
尽管不是立即有效的措施,但至少是一份保险。
张教授的心情愉悦起来,笑道:“现在可以吃饭了?”
“吃饭。”杨锐笑着点头,放弃了去餐厅碰运气,或者说,自取其辱。
两人说着话,上了大巴车。
两辆大巴车拉着所有学者和管理人员,到某个偏僻的中餐馆坐定,就见川菜一并各种酒被端上了桌。
“茅台、伏特加和威士忌,谁想喝哪种就选哪种。我先说好,威士忌和伏特加都没有茅台贵哦。”负责招待的是当地领事馆的人员,两名很豪气的男人,用高脚杯装烈酒分给大家。
杨锐选了茅台,没怎么来得及品,就被碰杯了两次,干了下去。
尽管经常锻炼,身材强壮,四两白酒入肚,还是让杨锐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赶紧吃了两口米饭垫垫。
随着四两烈酒入腹,酒桌上的气氛也渐渐融洽起来。
许多学者要经费要项目,都是陪着官员喝酒喝出来的。在一名科技处的处长就能卡住教授脖子的年代,底层和中层的学者少不了要请客喝酒。
就是杨锐读研的时代,学校里的教授都以此为立身之本,更别说是酒肉喧天的八十年代了。
杨锐自己的心情也不很好,来者不拒的喝了两杯酒,渐渐顶不住了。
这时候,学者们也开始吹牛了。
这个说我的成果如何如何重要,那个说我在地方上怎么吃的开,另一位就说我年轻的时候怎么怎么放弃了机会……
说着说着,就有人拉着杨锐PCR技术品鉴了起来。
杨锐整日都在会议厅里疯狂的分发和介绍自己的研究,当然,这样做的人每年总有几个,但像是杨锐这样的中国年轻研究员,在中国团队中就很引人瞩目了。
因着杨锐的年轻,大家也不用在乎杨锐是否同意,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学者,当场找出杨锐分发过的资料,一边读一边评价。
“太简单!”左一的男人如是言。
“机会主义。”左二的男人看到的是PCR的特殊性。
“有点意思。”左三的男人看到的是结论,转头又以符合主流的话语道:“也就不过如此了。”
杨锐木着脑子听邻桌的人评价自己,也懒得辩驳,干脆喂自己两高脚杯酒,呼呼的睡去了。
其他人讨论也愈发快活了。
……
608.第608章 枉做小人
“今天的报告有意思的多呀。”主厅的一场演讲完成,几名中国学者就坐在后面,自顾自的用中文聊了起来。
“我也觉得,很有收获,恩,没想到美国人的生物技术都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分子水平的生物学研究的很透彻了。”
“我觉得还是体制问题,美国政府搞的这个允许私人公司做生物技术的制度,我觉得特别好,现在一年的投资都有好几百亿美元了吧,这么大的差距,咱们想弯道超车,难哦。”坐在最前面的是石晓国是仅次于杨锐的年轻副教授,喜欢谈论政治多于学术。
不过,其他两个人却不是那么喜欢在外国谈论中国的体制问题,开头说话的朱宝井三两句将话岔开,道:“几百亿美元和咱们能有什么关系,国家就是把外汇储备都拿出来,也没有几百亿美元吧,全给搞生物的了,其他人岂不是连茶叶蛋都没得吃,要我说,咱们这一代人就不要胡思乱想了,看看杨锐那一代,能落到什么。”
“杨锐……他今天没来?”石晓国扭头看了一眼。
朱宝井道:“昨天喝醉了,睡着呢吧。”
“弄不好是被老胡他们给骂哭了。老胡和刘铁几个人喝醉了酒,说话太难听。”石晓国自己就是年轻人,知道这群老家伙是怎么回事,说起来少有尊重的道:“不说杨锐怎么样,就老胡那水平,他也好意思评论杨锐。”
旁边的人道:“评论就评论好了,有什么关系。”
“他那是人身攻击,哪里是什么评论,不还是十几年前那一套。”石晓国呵呵的笑了两声,又道:“杨锐再怎么说,也是做了实打实的工作的,这两天是有点急躁没错,不能因此就否定人家吧。要我说,老胡自己才是没什么贡献,都要退休的人了,就不能在家里安安静静的呆着。”
“哎,石教授,这话可不敢说了,让老胡听到,他要吵翻天的。”
“他又不是真老虎,我不怕他。”石晓国哼哼两声,道:“惹急了我,我就和他对骂,又能怎么样,糟老头子罢了。现在的世道,不公平,有本事的上不来,没本事的把考察当旅游。你看杨锐,昨天一天,就想找个做报告的机会,愣是拿不到,团里也不帮忙。”
朱宝井本人就是代表团的委员之一,咳嗽两声,道:“团里也为难嘛。所以说要与人为善,与人为善,团里又不能一手遮天,杨锐想要做报告,得多数同意,我们才好去找组委会做工作吧。结果他倒好,来了就得罪老胡一帮人,现在好了,老胡他们把杨锐的文章骂的一无是处,我们也没有理由去找美国人说呀。”
“你们就是不想得罪老胡。”
“你愿意得罪喽?”
石晓国摇头:“那就是杨锐倒霉了,自己找着做报告,太难了。”
“是呀,别看他入围了,要想在这里做报告,可是不容易。你当我们不想给代表团争取一个名额?难得很,总共就是这么几个名额,多少个国家的代表团呢。”
“别人可不是按照国家为单位找位置的吧。”石晓国又想到了体制问题。
“不以代表团的身份申请,你自己不是更难找到……”朱宝井正说着,却是看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遂招收道:“小庄,这边。”
被叫到的是领事馆派来给代表团帮忙工作人员,小跑着过来,低声问:“你们看到杨锐了吗?”
“他昨晚喝醉了,是不是没来啊?”
“哎呀……你们是没见到了?”
几个人齐齐摇头。石晓国好奇的问:“你找杨锐啥事?他又犯案了?”
“哪能呀,是一群老外找他呢,领队急着跳脚呢,已经派人回酒店去找了,我在会场里转悠,看能不能瞎猫碰到死耗子。”小庄一脸无奈。
朱宝井啧啧两声,笑道:“杨锐这个年轻人,还挺受老外欢迎的啊。”
石晓国说道:“他论文都往国外发的,对人家老外的胃口,这次又是啥事?闭幕式入围?”
“闭幕式入围啥呀,不是想进就进的?”小庄毕竟年轻,没听出人家话里的意思。
石晓国撇撇嘴:“我就说,这事儿大还是小?比入围还重要?”
“比入围重要多了,人家六七个老外围着你们领队问话,领队都急哭了。”
“呦呵,那我可得去看一下。”朱宝井来了兴趣。
“同去同去。”石晓国长身而起,抓着小庄就往外去。
小庄身负任务呢,苦笑着道:“你们自己去看好了,我还得满世界的找杨锐去。”
“你想找就能找到啊,得了,给我们带路。”石晓国不听他的,揪着就走。
一会儿,几个人就看到了焦头烂额的的领队,以及他身边的一票老外研究员。
外国学者的年纪都不小了,在这样的场合遇到,不用看铭牌就知道,个个都应该是大牛。
不过,石晓国还是看了铭牌,然后就目瞪口呆的捏住了小庄同志:“伊文思和拉斯古尔都来了,你就一句六七个老外,一笔带过?你脑袋里想什么呢想?”
“伊文思和拉斯古尔是谁?”小庄根本不知道石晓国在说什么。
朱宝井拉住他笑道:“算了算了,小庄是领事馆的,又不是代表团的,不知道也正常。那个……伊文思和拉斯古尔都是我们这个行业里的牛人啊,做生物学的,没有不看他们两个人的书的。”
所谓的领域大牛就是如此,因为他们是站在最顶尖的一撮人,因此,他们著书立说,就是最有说服价值的。
中国的科学家等于是刚刚起步,翻译自国外大牛的著作的影印本等等,就是最前沿资料了,
而在分子生物学,生物遗传学等小领域方面,伊文思和拉斯古尔等人是避不过的。
所谓第三阶梯的学者,在学术生物链上,已经是趋于顶端的存在了。
小庄同学在学校的时候都不接触这些,到了领事馆自然更是不明白了,只能无奈的道:“总之,他们就是来找杨锐的,你们说他们是行业牛人……那杨锐也很厉害了?”
几个人互相看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要说厉害,杨锐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年轻人,要说不厉害,似乎也不恰当,人家可比代表团里的大多数人强多了。
小庄倒不是真的要他们回答,瞅了个空子溜走了,免得又被人逮住各种命令。在一群老家伙面前,他的工作是确实不好做。
朱宝井等人不再管他,好奇的来到伊文思和拉斯古尔面前,听着他们说话,同时小声的用中文议论。
伊文思的耳朵很尖,忽的扭头,问:“你们在说杨锐吗?ruiyang是吗?”
他拼的不太准确,但几个人一听就听明白了。
“我们和杨锐是一个团的。”石晓国用闽南腔的英语回答。
“你们知道他在哪里吗?我们很想现在见到他。”伊文思尽量用简单词语。
“为什么?”石晓国的英语更简单。
伊文思想了一下,继续用简单词语拼成的英语道:“我们认为他的发明,他的发现,非常的有价值,我们想和他聊聊。”
“杨锐喝醉了,今天不一定来。”站在领队身后的一人说了句,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话:“我给他们解释了好久,他们都不能理解。”
“杨锐是昨天喝醉的,早上不来,下午总会来吧。”石晓国瞪了对方一眼,对伊文思道:“你们稍等一下,我打电话到酒店,看他们能叫醒杨锐吗。”
“我们已经喊了。”
“什么时候喊的?”石晓国问。
“30分钟前。”伊文思回答,又问:“你们能通知他,请他有空来见我们吗?”
“没问题,我会通知的。”石晓国瞄着领队身后的教授,对方是与胡教授一起的,显然很想坏了杨锐的机会。
这种恶心事儿,石晓国年轻的时候遭遇过,之后也见过不少,但仍然觉得恶心。
领队身后的教授却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恶事,见事不成,无所谓的站后了一点。
“你们要再等一会还是怎么样?”石晓国是在国内学的英语,用的磕磕巴巴的。
伊文思犹豫了一下,道:“我们没有太长的时间,事实上,是杨锐找的我,他向我推荐了他的发明……”
“你们认可他的发明?”
伊文思和拉斯古尔齐齐点头。
石晓国莫名的觉得激动,尽管不是自己的成果,但是,眼见着杨锐推销员似的满会场的送PCR仪,竟然得到一群顶尖学者的认可,他还是觉得有点传奇。
石晓国的目光再次扫过几位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的头顶,眼前莫名的跳出昨天酒桌上,一群人对杨锐的评价。
石晓国决定帮杨锐一把。
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道:“我觉得,你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给杨锐安排一个做报告的机会。你们既然觉得他的发现很重要,就应该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对吗?我想,这才是杨锐最想要的,也能方便你们了解他的工作。”
“当然,我们已经给杨锐安排了位置,明天的闭幕演说,会交给杨锐的。”伊文思说的理所当然。
石晓国愣了一下,不由自主的看向领队身后的胡教授等人,心里升起一个词:枉做小人。
而同样听得懂英文的胡教授等人,此时却是满脑子的浆糊。他们不怕得罪杨锐,他们担心得罪不该得罪的人。
……
609.第609章 杨锐这样的学生
杨锐顶着宿醉来到会场的时候,伊文思等人依旧等在那里。
来来往往的学者不时的会看向这边,毕竟,身为第三阶的学者,以及组委会的成员,伊文思和拉斯古尔的知名度还是相当高的,他们站在一群亚洲面孔的学者跟前,而且聚拢成堆,自然会引起别人的好奇。
有的人直接就过来询问了,有的人觉得有兴趣,干脆就留在当场跟着等,空闲时间,顺便与伊文思教授,或者拉斯古尔教授等人交流一二。
比起场内的交流,大家显然更看重这样的私人交流的机会。他们不光可以说杨锐,还可以说一说相关的学术和学说。
杨锐的到来,则令场中为之一静。
大家都凝神关注,想看看杨锐这位被大牛们关注的年轻人。
伊文思教授亦是远远的冲杨锐招手。
杨锐快走两步,到了跟前,用不急不缓的英语笑道:“各位久等了,酒醉未醒,实在不好意思。”
“没关系没关系。”此起彼伏的谦让声让现场的气氛极好,就是各种口音不同的英语,听的有些好笑。
一群人用更加好奇的目光打量着杨锐。
他们适才都有传看过杨锐的论文,只觉得文章脉络清晰,成果斐然,现在再看杨锐,却是位青春少年,青春而帅气,年少而英俊,颇有好莱坞明星的架势……
在科研人群中,杨锐这样的帅小伙,绝对比大熊猫要稀罕。
这虽然不是一个长的帅就是正义的时代,但长的帅的人写出了令人关注的论文,总是能让人感觉轻松一点:不是我不努力,实在是对方长的帅至于逻辑……心理学需要逻辑吗?
“杨锐,你的论文,我和拉斯古尔教授都看过了,我们也用拉斯古尔实验室的设备进行了验证,非常出色的重复率,实验过程非常明了,结论与你的论文基本一致,恭喜你,做出了一项优秀的成果……”伊文思教授随口就能说出一串儿套话,也是公众演讲的次数极多了。
“你们做了验证,这么快?”杨锐道谢的同时,心里也颇为振奋。
被大牛的实验室做了验证可是好事。
同样的东西,有没有接受过大牛验证的区别是极大的。简而言之,就是有没有大牛给你背书。
如果没有大牛的背书,你本人又不是大牛,那想要一鸣惊人的难度就很高了。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提出一个宏伟的提案,比如浇灌塔克拉玛干沙漠,想想似乎挺美好的,然而,此事可行否?
同样的庞大工程,中国并不是没有。三峡工程阻断长江,一做就是几十年,南水北调连绵千里,也是愣生生的给做成了,后世堪称成功的高铁计划,彻底革新了中国的交通网,可以说是中国特色的最大成功。
成功的工程与空想的工程的最大区别,就是有没有掌握着话语权的大牛为之背书。
杨锐的论文,如果没有大牛背书,没有得到其他人的验证,看起来也就是似模似样而已,就像是伊文思教授先前考虑的那样,正常人都会对杨锐的论文结论打个折扣,甚至干脆打个疑问。
然而,有了伊文思等人的背书,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杨锐的论文结论写的非常明白:能够快速大量的复制任何一段的DNA链。
这种自由度,大抵相当于80年代人第一次玩《金庸群侠传》一样太神奇了,原来还可以这样!
伊文思等人帮杨锐证明了他的论文可行,自然大大增加了杨锐的论文价值。
就像是地摊古董上了拍卖会一样。
“杨锐,你还想做大会报告吗?”伊文思再次笑盈盈的提出好处。
杨锐一个激灵,忙道:“当然想了。”
“现在还有一个位置,大会闭幕日的早晨,也就是明天早晨,我们会安排一个演讲人。”伊文思教授停了一下,又道:“我们原定是请南德斯教授演讲的,南德斯教授主动放弃了。”
他向后让了一下,露出一张南瓜教授的脸。
南瓜教授咧嘴一笑,牙齿像是南瓜籽似的,用很温暖的语气道:“我本来想介绍一下个人研究领域的最新进展,不过,你现在的成果就是最新进展了,干脆就把演讲的机会交给你好了。”
“啊……太谢谢您了。”
南德斯教授摆摆手,道:“我本来就是给组委会凑数的,之前还在想,就介绍一下行业进展,会不会太无聊,没想到伊文思教授就明确的回答了我……”
“确实太无聊了!”伊文思教授再次说了出来,引来一阵笑声。
南德斯教授无奈的摊开手,道:“总之,最后的演讲,就交给你了,杨锐同学,听说你还没有拿到学士学位,仍然在读书?”
“是的。我今年是大学一年级,北京大学。”杨锐点点头。
这个答案,同样引起了些微的惊叹,不过,惊叹水平也就和与看一条微博之后所引起的惊叹差不多。
对学者们来说,年少成名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大学阶段就做出了不错成绩的学者也不在少数,在杨锐证明自己以前,在场的某些学者都可以站出来说:我当年做的更好。
毕竟,一篇《CELL》以及一份看似不错的成果,远远称不上顶尖。
反而是在场的几名非学术人士,对北京大学一年级充满了好奇与不可思议。
中方的领队表情难明,他看着杨锐如鱼得水的与诸人交流,总觉得有种奇怪的情绪在胸中涌动。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划过胡教授和胡教授身边的几位学者。
这几位从昨天开始,就在攻击杨锐的成果了,今天也没有消停,如今看来,多少有些好笑。
胡教授的脸面无光,他原先是不愿意等在此地的,但实在想知道杨锐和老外有什么“勾当”,他才逗留于此。
当然,内心里,胡教授也是想试试,能不能成绩整杨锐一下。整人这种爱好,自从参加工作以来,就是胡教授最着迷的兴趣了。
胡教授怎么也没有想到,杨锐竟然会受到多名大牛级学者的推崇。
胡教授回想杨锐的文章,怎么想也是想不通,心里更是觉得不忿,心道:新一代的科研人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这么一篇浅显易懂的论文,弄的好像是什么大发现似的,这样的论文放在我手底下,我连90分都不愿意给。
“奇巧淫技,不是辅国之栋梁。”胡教授半文不白的绉了一句,才觉得心里舒服了一些。
张大勇看不过眼,笑道:“总不能人人都是辅国之栋梁吧,我看,次梁也要有,框架也必不可少吧。”
胡教授哼的一声,道:“我看他最多是窗棱。”
“彼之砒霜,汝之蜜糖。若果杨锐在胡教授的旗下就好了,我一定出大价钱换回来。”张大勇呵呵的笑了两声。
胡教授眼角抽动了两下,笑道:“幸好我手底下没有杨锐这样的学生,要不然,我先得花大价钱做这些哗众取宠的发明。”
“要不要花大价钱且不论,最起码,您名下能有一篇《CELL》不是?”张大勇教授忍不住,轻轻的触了触胡教授的G点。
胡教授果然浑身颤抖起来,好半天,胡教授才沉声道:“我宁可不要发表论文,也不会把国家的钱,浪费在这种没意义的研究上。”
“胡教授品格高尚。”张大勇半讽刺的来了一句。
胡教授拧着脖子受了,也没再多说话。张大勇在这次代表团里名气最大的几个人之一,他轻视杨锐,却不愿意多去招惹张大勇。
两人的目光轻轻一触,迅速的挪了开去,不约而同的看向人群中央。
这时候,杨锐已经与伊文思教授谈好了闭幕日的演讲细节,一名西装革履的男人趁机从学者堆中挤了出来,向杨锐地上名片,笑道:“杨锐先生,我是加尼卡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加尼卡,我们公司是全美知名的生物技术公司,我刚刚了解了您的成果,非常棒的发明,您是否有代理公司?我们公司愿意出钱买下您的研究。”
“我没有代理公司,不过,我不准备卖掉PCR仪的专利。”杨锐倒是想问30亿美元你要不要,但很显然,对方是不会出到这个价格的。
加尼卡只当杨锐不明白行情,笑眯眯的伸出一只手,道:“50万美元,杨锐先生,我们加尼卡公司愿意出50万美元,买下您的成果及附属权益,只要您点头,现金下午就会到账。”
“您没有必要开价,我不会卖的。”杨锐表情淡然,50万美元别说打动他了,在PCR面前,连可笑都不算。
与杨锐的淡然相对的,是中方团队的震惊。
领队在短暂的发愣以后,嘴已笑成了漏斗。
胡教授的表情一成不变,只是眼角深深的垂了下来。
张大勇忍不住戳戳胡教授的脊背,笑道:“幸亏您手底下没杨锐这样的学生……其实也不可能有,对吧。”
……
610.第610章 功绩
每个中国人都知道,老外的钱是最好赚的,旅游点卖门票的,遇到老外都要狮子大开口,更不用说是学者们了。
而五十万美元,对国人的震撼也是无与伦比的。
在这个一千美元就能横行四九城的年代,别说是五十万美元了,就是五十万美元的百分之一,五千美元,就足够令人匍匐了。
一名地方院校的教授,在过去的十年里,总共得到的现金工资都不能用万元来做单位,至于美元,某些高等院校的教授倒是有可能经手,但想要漂没,还是相当困难的。
现在的国内公务员,把美元看的比裤带紧多了。
中方代表团所有人都紧盯着杨锐,心里寻思着五十万美元的意义。
如果用来买房,北京一套破旧的四合院大概是万儿八千块,齐整的标准四合院约莫要一两万元,五十万美元能买……
多少套说不清楚,但肯定够重孙子辈住的了。
五十万美元若是用来消费的话就更夸张了,正常人是想象不到它的花销方式的。
80年代的中国,最昂贵的消费品就是汽车了,20万的桑塔纳算是民用车里顶好的了,五六十万的皇冠属于正常人能买到的最好的车。50万美元若是用来买皇冠,剩下的钱全部买大卡车,约莫一年的时间,就能多出两三辆皇冠的钱。
如果用50万美元买传统奢侈品,比如翡翠、和田玉或者羊脂玉,估计买一卡车也是没问题的。
高级点的羊脂玉,如果想买多少就有多少的话,塞满一间屋子还是没问题。
然而,无论他们想的有多么的透彻,这笔钱却与他们没什么关系。
“杨锐起码能分几千美元的奖金吧。”有学者站在后面,低声用中文议论。
国内的官僚也不是全然的不近人情,想要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的年代早就过去了,改革开放以后,现金奖励在学术科研机构一度风行,当然,通常能够奖励的也就是几百块钱,上千块钱都难得出现。
不过,换个角度来说,国内科研机构,也鲜少有一次赚到50万美元的,即使有,那往往也是花了几百几千万的成本做出来的大工程,没什么积极奖励的价值。
相比之下,杨锐做的PCR仪就不同了。任谁一看都能发现,PCR仪的结构非常简单,国内稍微大点的车间,敲敲打打的能做出来的模样,光是这个体积,就决定了它的成本不会太高。
领队往前挤了挤,细心的听着杨锐和加尼卡的讨价还价。
是的,他毫无疑问的将杨锐的拒绝,视作是讨价还价的策略。
怎么可能有学者会拒绝50万美元的开价。
领队这时候看到了小庄,连忙招手将他叫了过来,道:“你给国内打个电话,就说有美国公司愿意用50万美元购买杨锐做的PCR仪,请组织指示。”
领队有点得意。出国做领队也是要政绩的,将人平平安安的带回去固然是成绩,但要是解决了问题再把人平平安安带回去的,那就属于是业绩了,至于赚到50万美元这种伟大的几乎没有听说过的事,那差不多就等于是功绩了。
人群中,杨锐第二次拒绝了加尼卡公司的加尼卡的分成购买的要求。
加尼卡低头沉思片刻,道:“杨锐先生,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设计,我再提高10%的价格,55万美元如何?”
“对不起,这项技术是非卖品。”杨锐兀自摇头,他根本都用不着思考,五十万美元卖掉诺贝尔奖技术是傻缺行为,更别说PCR是数一数二赚钱的技术了。
加尼卡并不放弃,这个大鼻子的意大利裔一点都没有灰心的表现,再道:“杨锐先生,我只是想买下您的技术的专利权,也就是将它商业化以后的权利,您可以继续研究这项技术,如果有了衍生的技术,我们可以按照合同的约定来分配它的利益,但不管合同怎么签,都不会影响到您的研究的。”
“我知道,但我没有兴趣,真的没有兴趣。”杨锐重复了一遍,表情真挚的不得了。
“60万美元,这个出价很不错了。”加尼卡又加了百分之十。在生物技术产业中,买卖技术是很寻常的行为,但除了那些著名的技术以外,潜力技术的售价往往并不高。
在这个美国高校生物老师纷纷跳槽的年代,生物技术公司甚至只用花几万美元,就能买到技术,许多时候,价格比实验开销还要低,那都是高校老师为了筹措资金而做出的无奈之举。
当然,杨锐的PCR仪得到了大牛们的认可,技术又具有极好的应用性,价格理应高一些,60万美元却是不错的加码了。
杨锐没有迟疑的摇头:“谢谢,真的不必了。”
浮想联翩的领队突然有点心慌:讨价还价就讨价还价好了,你不要装的这么像好不好,万一把人家吓跑了怎么办?再找一个公司得多难,咱们过几年就回去了呀,再派人来谈,可就不是我负责的了……
领队等不到小庄打电话回来,拨开前面的人,挤到前面,笑着打哈哈道:“杨锐,话不要说那么满呀,外国友人有要求,咱们不能直接就拒绝,考虑一下是不是?”
他说的是中文,中国团的人都听懂了,美国人就没有这个配置了。
加尼卡睁着眼睛看两人。
杨锐瞅了领队一眼,偏偏脑袋,道:“那我考虑一下。”
“对嘛,我就是这个意思……”
杨锐用了几十秒,抬起脑袋,却是用英语道:“我考虑过了,我拒绝出售这项技术,无论价格多少。”
领队简直要气死,怒道:“杨锐同学,请你注意组织原则,注意国际影响。”
转瞬,领队的语气平和了一些,继续用中文道:“我已经电话通知国内了,他们很快会送来谈判纲要,杨锐同学,我建议你不要再干扰谈判了。”
“随便吧。”杨锐见他这样子,也懒得再说了。反正专利权等等都在华锐公司手里,华锐公司上面又有多个离岸公司,加尼卡想买专利,只能找他。
不过,这个秘密就不用告诉别人了,领队坚持,他就放任自流了。
事实上,过去一天以来,杨锐的心情都很不好。
昨天是他感受到最大挫折的一天,就像是第一天工作的销售员,处处碰壁,闭门羹吃到撑的感觉是极差劲的。
比第一天工作的销售员感觉更糟糕的,正因为杨锐是技术所有者。
在过去的一天里,杨锐已经想到了各种糟糕的结局,强烈的挫折感,险些击溃了他。
其实,也差不多击溃了他,因为杨锐在送光了论文和PCR仪以后,已然是无计可施。极短的时间和陌生的环境,让他没有任何理由再继续坚持下去。
伊文思教授能帮得上忙,在杨锐看来,纯属运气,不用多等,再晚两天时间,再欣赏他的论文都没什么意义了。
经过这么一茬,杨锐的兴奋度是降低了不少,简而言之,就是更多的思考与冷静了。
领队却是浑身燥热的不行,操着熟练的英语,越俎代庖的与加尼卡聊了起来。
加尼卡摸不清中国人的路数,有一句没一句的跟了上来。
领队其实也不敢直接谈价钱,他要等国内的消息,所以只能“稳住”加尼卡。
伊文思教授是学者中的有钱人,他们这种层次的大牛,想赚钱都变的很容易了。他对50万美元或者60万美元并不关心,见杨锐解脱了出来,就拉着杨锐说话。
周围一圈中外学者,想听钞票的就往加尼卡那边看,想听学术的就往杨锐和伊文思这边看,倒也自得其乐,只余胡教授等人不屑又不甘的站了出去。
“卖的再贵,也是国家的钱,瞎高兴。”胡教授临退休了,反而把钱看的极重,心里不免泛酸。
……
611.第611章 泉下有知
就像是2000年以后的互联网公司一样,80年代的生物公司是投资人眼里的摇钱树,包装漂亮的投资公司,会被多家风险投资公司多轮投资,从而得到远超其所需的溢价资金。
而这些被投资的生物公司,如加尼卡公司,在拿到了远超所需的资金以后,也会考虑投资其他的生物公司或者生物技术。
加尼卡所拥有的加尼卡生物技术公司规模不大,但他的人脉不错,辗转认识了不少业界大牛,所以常年奔波于各地的生物技术展览,做种子投资。
在创生初期的生物公司与硅谷时代的互联网公司是不同的,或者说,80年代的生物技术公司和80年代的IT公司差不多,这个时期,技术大牛和技术储备主要都存在于高校和科研机构,要找新技术,就要到各种生物技术大会去找。
加尼卡不是第一次收购来自国外的生物技术了,但PCR的商业价值在他所接触过的技术中排名三甲。加尼卡估计,如果将PCR技术应用于DNA探针等技术,其专利期内的商业价值可能高达5000万美元。
因此,加尼卡很有耐心的与中方领队周旋,希望能以尽可能低的价格拿到PCR的技术至于专利,加尼卡公司的人也在尽快检索,只是时间太紧,他们也不知道是否有相关专利注册。
不过,无论是否有专利,有数位大牛给杨锐背书,加尼卡是不敢去抢注的,抢注了也是没用,他的小公司还没有超级药企不要脸的诉讼资本。
中方领队与加尼卡可谓是一拍即合,他也觉得自己是在与老美周旋,期望着尽可能的套出加尼卡的底线,从而为接下来的谈判奠定基础。
此时此刻,领队同志什么都不想,********的就是想要搞定此事。
比起做一支学术代表团的领队工作,获得数十万美元的外汇收入,这样的谈判所能带来的意义显然更大。
领队甚至有种感觉:我的人生将就此腾飞!
双方你来我往,周旋的很是快乐。甚至在午餐之后,约定了下一次周旋的时间。
杨锐看他们聊的如此愉快,觉得还是不要告诉他们“浪费时间”之类的事情了。
他打了个招呼,随手拖走几名学者,到边上聊天去了。
领队斜看杨锐一眼,心想:算你识趣,等我帮你卖了技术,也会帮你美言两句的……也许……
张大勇不愿意看领队一副赚到了的嘴脸,但他也没有立场反对,于是踱步来到杨锐身边,开玩笑道:“没想到你学雷锋学到了美国来,以后回国,可是有的说了。”
杨锐笑笑,道:“也不一定就能学到雷锋。”
“怎么说?”
“先让他们折腾吧,等我有空了,再和他们聊这个问题。”杨锐如果现在说,PCR仪已经注册了一系列的专利,而且是壁垒似的专利,且专利权在香港华锐公司,领队要么疯掉,要么得想尽办法从杨锐身上抹油。
不管是哪条路径,领队都不会轻易相信杨锐的。
杨锐觉得,自己没必要为领队或者其他人节省时间。
张大勇教授不明所以,笑了两声,叹口气道:“要我说,学者应该从技术转让方面获得一定的利益,不一定是个人利益,至少是实验室得到直接的回馈吧,这才是一种正确的分配方式,也能促进学术界的资金循环吧。”
杨锐奇怪的看了张大勇教授一眼,道:“再过些年,您的想法也许会成为现实。”
再过些年,国内的科研改革,直接就把实验室的成果交给研究员自己了。这是比欧美国家还有激进的改革方式。
在欧美国家,学者想获得大笔的利益其实是不容易的,如果是在私人实验室或者私人公司,那不用说,产出的成果都是属于公司或者实验室的。如果是在国家实验室或者大学,那所有权同样清晰,就是国家实验室或者大学的,总而言之,资本主义国家,资本是谁的,产出就是谁的。
21世纪以后的中国科研界,却是一个另类的存在。这里大约是最早解决剥削问题的地方了,至少是部分解决。在中国科研界,无论是公立学校还是公立研究所,在国家投资的项目中,项目负责人拥有极大的收益空间,简而言之,成果是属于项目负责人的。
换言之,国家掏钱做项目,做不出项目,国家付钱,做出了项目,依旧是国家付钱,但研究者获利。
这有点像是去赌场玩,赌场方面送给赌客的泥码。泥码不能直接兑换现金,但只要下一次赌桌,赢回来的钱,就可以兑换成现金了。
这样的待遇条件,想必也是不长久的,不过,这也是使得21世纪以后,海外人才纷纷归国。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作为有血有肉,要养家糊口,欲奉孝于父母,泽被亲友的普通海龟海带们来说,实实在在的希望,比道德说教更有意义。
不过,张大勇却不一定能等到那一天。作为国内生物界一流人物,同样的条件下,张大勇成为千万富翁应当是不难,然而,他这一代的科研人,却是结结实实的被牺牲了。
没有人刻意的去牺牲他们,但结局却是如此。
“张教授,您要保重身体,争取多干二十年。”杨锐如此说。
张大勇呵呵两声,道:“十年没问题,二十年恐怕坚持不到了。”
“你们在讨论什么?”伊文思教授站在旁边,一脸好奇。
“我们在说,还能做多久科研的问题。”杨锐笑着换成了英语。
伊文思轻笑两声:“能做多久科研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做的比我们久。”
杨锐的年纪还不到在场其他学者平均年龄的一半,说起来,几乎能多做30年科研了。
又是一轮羡慕之后,伊文思却是给杨锐讲起了闭幕日演讲的要点。
勉强说来,演讲是要比报告高端一些的,主要是自由度比较高。演讲是想说什么都行的,如果是比较牛的学者,比如杨振宁这种34岁就拿到了诺贝尔奖,攀上第一阶的大,他做演讲完全可以谈人生,谈理想,谈谈我的梦想与我们面临的问题。
报告就没有这种自由的,听名字也知道,演讲是居高临下的,报告是仰首抬头的。
报告通常是直面工作的,说明自己的工作是最主要的报告形式,这种很是简单。
但进化到了演讲的话,依旧采用最简单的模式,南德斯教授可以,杨锐就不可以了。
遇到计较的人,说不定会被看做狂妄。
杨锐也不希望自己在国际友人面前的亮相,是以木呆呆的华人学生的形象出现。
杨锐有兴趣,伊文思等人有经验,几个人也是一拍即合,越聊越是畅快。
“你们好,中国代表团是在这里吧?”不知什么时间,轻轻的女声将两拨人的交流都给打断了。
“小白牙?”杨锐一眼看到了怯生生的小白牙。
站在一群金发碧眼,红发蓝眼,栗发灰眼的老外跟前,小白牙显的分外娇小而柔弱。
直到听到杨锐的声音,看到他的脸,小白牙的眼神才一下子明亮起来:“杨锐!”
她提高声音叫了起来,果断跑向杨锐,双臂张开一副要扑过来的架势。
周围的美国人都含笑让开了位置,他们很愿意看到这种“久别重逢”的男孩女孩的戏码。
唯一没有让开的是一只倒霉椅子,小白牙不得不从它上方踩过,好悬没有跌倒。
一名大会的工作人员心有余悸的将椅子搬了回来,赫然发现,两条椅子腿已然断裂,露出锋利的茬口,像是四颗锋利的牙齿。
“还好这女孩没踩到破损的地方。”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抖抖手里的椅子,准备一会儿就把它处理了去,这样的东西留在会场,若是出事了,组织方可是要赔惨的。
椅子默默无言,泉下有知,循环播放着一句话:我是被她踩裂的,我是被她踩裂的。
……
612.第612章 出挑
小白牙从来都不是羞涩的,她只是看起来好像有点羞涩而已。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在离开西堡镇之前,先向杨锐表白。
表白这种事儿,进入90年代以后大概是渐渐多了,但在曾经的83年,还是需要极大的勇气的。
勇气这样东西,小白牙却是一向不缺的。
她穿过的大厅,躲(踩)过(裂)椅子,一跃扑到了杨锐身上,唔囔道:“你们好难找,我问了大使馆,才知道开会的地方。”
杨锐被她扑的一个踉跄,好在小白牙刻意收了力,他又经常锻炼,总算是后脚一蹬,撑住了。
“开会肯定是要选偏一点的地方了,你们安顿好了吗?”
“恩……太偏了,我坐了两三个小时的公交和地铁呢。”小白牙和绝大多数中国人一样,首次出国的首选都是公共交通。
想想纽约某些公交车的模样,杨锐也不由摇头,道:“下次不要这样子跑了,你打电话到酒店,让他们转接给我,我们约一个见面的地方呗。”
“不用,你忙你的,我做我的。”小白牙又使劲搂了搂杨锐,瓜子脸的小下巴搁在杨锐的肩膀上,有点痒。
比起小白牙,杨锐反而有些腼腆了,他只是轻轻的环着小白牙,心里莫名的欢喜,又莫名的紧张。
两世为人,还真没有哪个女孩子,如此热情而快乐的扑到他的怀里来。
这种体验,比拥抱热烈,比拥吻温和,却自带快乐光环,令人的愉悦指数大幅提高。
“杨锐,我们明天见。”伊文思等人一看,正好,本来该聊的内容都聊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他们刚好用来巡查会场,做一点组委会委员该做的事。
杨锐还有点遗憾,怀里软香温玉,口中却道:“我还想写个演讲大纲……”
“晚上再写也不迟,我们也不是文学家,用不着写的多好看,大家想听的是你的学术思想。”伊文思教授笑笑,道:“你好好休息一日,明天养足精神,给我们一个惊喜。”
小白牙大眼睛眨巴眨巴的,紧紧的挽着杨锐的胳膊,口中却道:“不要,你们忙你们的,我在旁边看就行,杨锐,你帮我翻译。”
杨锐轻笑,道:“你不是也会英语的?”
小白牙贝齿轻咬下唇,道:“我说的不好听。”
“不好听没关系,你只要说清楚就行了,外国人听英语,就和咱们中国人听汉语一样,大差不离,就能听懂,大舌头也没人笑你。”
小白牙犹豫了一下,开口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她在国内学的是哑巴英语,入读清华一年,有所改观,改变的也不大。
别看80年代的中国顶级大学出国的学生极多,实际上,如清华北大这样的学校,大一大二的学生,英语学的既流畅又好的并不多,这点看高考的英语水平就知道了,许多出身农门的学生,能把哑巴英语学的不拉分就不错了,要求没见过收音机,没有专职英语老师的学生英语水平爆棚,也实在是要求过高了。
不过,这些学校的学校,若是有心出国,或者已经出国的,很快就能将英语补起来,小白牙也是随着父亲离开了京城,才将英语水平给拉了下来,但她思维明锐,一年多的时间,英语已经补的有点样子了,此时说话,音调时态虽然乱七八糟,可老外还是听懂了。
伊文思等人陪着打招呼,言笑盈盈,态度友善。
且不说杨锐给他们的观感极好,就是小白牙本身,也是青春秀丽,在没有发现她不经意间折断树枝,踩碎椅子的事实之前,也是人见人爱的美少女。
小白牙受到鼓励,英语细胞一下子澎湃旺盛了起来,普通的对话,亦是越说越顺。
就像是中国人听老外说“吃你们麻婆的豆腐的味道好”,知道人家是在夸奖川菜,老外听小白牙缺乏结构,缺乏主语,缺乏时态,咬字不清的外语,一样能听得懂。
因着小白牙的兴奋,几个人竟是真的和她聊了起来。
杨锐乘此机会,先将脑海中著名的演讲稿过了一遍,然后弄出几篇来比较一番,这才提纲出来,开始思考演讲的实质内容。
正如伊文思等人所言,这样的演讲,没有人会认真去听你的文学描写,不说杨锐本人是外国人,并不精善英语,就是与会众人里,来自英语国家的学者也不超过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都是以听懂英语为目标,没有人愿意承受华丽的词汇。
杨锐围绕着PCR技术本身设计,差不多有了想法的时候,再与伊文思等人交流。
他只说要点,就得到伊文思频频点头,离开时更道:“选你比选南德斯好。”
南德斯嘿嘿的笑说:“我承认。”
几个老美说笑着告辞离开,小白牙这才松开手,踢踏着脚,兴奋的道:“这里就是最厉害的生物学大会了?带我看看吧。”
“好吧,我给你当半天导游。”杨锐向其他人打个招呼,干脆挽着小白牙走了。
中方领队始终关注着这边,内心早就大怒了:明明是集体活动,你竟然还邀约女生一起,邀约女生也就罢了,竟然还邀约美女。
如果是几个小时前,领队同志肯定要义正言辞的批评杨锐一顿的。
出国在外,集体主义是更重要的事,如果没有集体主义的紧箍咒,出国的国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万一让友邦惊诧了怎么办,那岂不是要有损国威?
注意国际影响不是一句空话,那是各级领队们的工作标杆,要是连这一点都不能保证,领队们的存在也就没有价值了。
不过,领队同志目前的思绪却是放在了PCR仪的谈判上,五六十万美元的收入足以令全系统对他刮目相看,那可是足以满世界做报告的成绩。
尽管不觉得杨锐能怎么样,但领队此时还是不愿意节外生枝。
因此,眼看着杨锐挽着小白牙施施然的离开,领队同志亦是咬碎银牙不吭声,继续强颜欢笑的与加尼卡同志谈判。
杨锐与小白牙在会场里瞎晃悠。
与国内搞的学术会议不同,美国人弄的学术会议,如果不是在学校或者研究机构内部,那差不多就一定在偏远郊区了。
这次的国际遗传大会也不例外,建筑独立于郊外,不远处甚至还有连绵的玉米地,最近的小镇也相隔二三十公里远。
公路自然是极方便的,但对于与会众人来说,生活是谈不上方便的。
倒是会场内,有一个咖啡吧,有两个餐吧,勉强能够提供些食物饮品,但休闲是谈不上的。
杨锐只好先买了点东西喂饱自己和小白牙,然后带着她在会场内溜达。
溜达来溜达去,还是变成了听学术报告,只不过,杨锐之前是一个人听报告,结束报告就冲上去推介自己和PCR,脑袋里还要不停的转动。
现在,杨锐是带着小白牙两人听报告,他也用不着尴尬的推介自己和PCR了,报告的内容想听就听,不想听就算,并不用太费脑子。
一圈转下来,杨锐不仅转的神清气爽,而且转悠出了感觉来。
“我得把想到的东西写下来。”杨锐找了个墙边的站立式写字台,刷刷的就记录了起来。
小白牙并不觉得无聊,反而饶有兴致的望着杨锐。
20世纪80年代,对年轻人,尤其是入读大学的年轻人来说,几乎是一个完美的年代。国家气象更新,蒸蒸日上,每个人的生活每天都在变好,他们除了担心国家大事,唯一需要重点关注的就是个人问题。
这个年代,最受学生们欢迎的,既不是大款也不是二代,能写会说,能唱会跳,能弹会踢,才是最受欢迎的校花校草。
而在小白牙眼里,杨锐显然是最出挑的那种。
……
613.第613章 取舍
下午,杨锐找了个办公室似的房间拟草稿,小白牙就在跟前端茶倒水,看别人做报告,看杨锐写报告,忙的不亦乐乎。
清华的功课比北大紧张的多,作息时间和纪律规范更多,难得有这样独处的机会,又没有课业的压力,小白牙颇为满足。
杨锐也是无可奈何,明天就是会议的最后一天了,他必须今天写出演讲稿,虽然在国内的时候,他曾经无数次草拟草稿,但只有了解国际同行的研究与心态,确定具体的演讲和时间,他才能最终决定取舍,并完成修辞。
他的目的很明确,证明PCR的所有权。
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差不多时间,西斯特公司也有了PCR的雏形,杨锐并不想拥有一个更好的PCR技术,他想拥有PCR技术。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就要求杨锐引入很多的证据,包括实验数据,以及一些诸如“引物扩增所需要的特异性”这样的金点子。
最后,还得撰写本研究的一系列进展与未来。这是最重要也是最不重要的部分。对大部分研究来说,它差不多已经做到尽头了,即使没有做到尽头,尽头的意义也很小。
但对PCR这样的技术,它的研究进展却是再重要不过了,然而,如何展现却是一个问题。
在杨锐看来,参加不同级别的报告会的做法应当是不同的。
就像是不同的期刊有侧重点不同,不同的报告会也有不同的侧重点,有的喜欢实验数据,有的喜欢新点子,有的看重研究进展。
高级点的演讲就得重视研究进展,投资人会议也应该多谈研究进展,潜力大的基础研究也应该以谈研究进展为主。因为现在的东西就摆在这里,要激起高人们的兴趣,就得贩卖未来。
比如激光,比如全息,比如癌症靶点,这些东西都需要以十年为单位来发展,不谈未来谈现实,就是把自己往思路上逼。
而在纯理论研究,以及相对应的最终应用方面,实验数据是最重要的部分,它差不多就是唯一的证明了。
喜欢新点子的通常是应用型的报告会,与会诸人就是想知道这东西怎么用,他们既不关心以后的研究会怎么样,也不关心以前的实验是什么样的。
“国际遗传学大会”是非常适合杨锐的国际会议,演讲而非报告也决定了杨锐有很长的时间来阐述自己的理论与成果,观众们的注意力也会相对集中。
但是,究竟拿出多少实验数据,说出多少金点子,阐述多少研究进展,却是需要仔细思考的。
思忖良久,杨锐方才落笔,先在纸面上写下四个方向:
第一。关于优先权的考虑(确立发明人或发现人,需要实验数据。)。
第二。对专利权的保护(减少新想法的数量)。
第三。公开部分经过证实的扩展项目(如耐热聚合酶)
第四。阐述未经证实,尚未完成,但前景看好的研究工作。
重新阅读两遍以后,杨锐将第一点和第四点圈了起来,然后抱着茶杯,边看边沉思。
到茶水喝完了,小白牙颠颠的给他满上,才问:“你圈起来是什么意思?”
“我准备重点讲这两点。”杨锐微微一笑,道:“两点的目的都是一致的,也是这次最重要的目标。”
第一点就是为了确立优先权,而对杨锐来说,他阐述尚未完成的研究工作,也是为了确立优先权。
至于第四点,对未完成的研究的阐述,杨锐是准备写成预言。
或者说,叫做科学假说。
科学的预言是推测而来的,某些预言经过现实证明以后,本身就变成了科学,比如摩尔定律。
站在研究领域顶端的科学家,对于本领域的推测自然是相对准确的,反馈过来,对本领域的准确推测,也能推高科学家的位阶。
很多科学家做的都是预言工作,最有名的莫过于理论物理学家。理论物理学家差不多就是依靠预言活着的,其中最高阶的应当是大法师霍金。他的某些理论若是能够得到证实,而且本人依然健在,那毫无疑问会拿到诺贝尔奖,成就帝冕大预言师的头衔。
杨锐自然是准备效仿一番。
随着他的预言被证实,他的位阶自然会升高,学者们再提起他来,自然要与此次演讲挂钩。
科学预言并非瞎说,相反,越是预言性质的言论,需要提供的论据就越多。
杨锐准备用三分之一的篇幅来写这方面的内容。
小白牙听着杨锐的解释,却是似懂非懂,问:“全用英文演讲?”
杨锐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没什么选择。”
他如果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自然是想说中文说中文,想说英语说英语,可惜他并不是。在人家的地盘上,还要用中文指望同声传译是不可能的。
中国学术界对英语的无比重视,也是自外而内传导来的,但凡是做学术的,不懂外语是做不到高端的。
中国高等教育是学术导向的,所以高考和大学对英语重视之至也因为如此。
杨锐考验的时候,就有很多人高喊,我读中国史的,竟然还要考英文……
然而,即使是学中国史的,如果目标是学术,也避不开英文。研一入学的历史学生,十有八九得读剑桥中国史这样的基础读物,学的深一点了,总不能还继续指望着中译本去写论文,否则,看到常凯申还以为发现了中国近代史的处女地呢。
除此以外,阅读中日甲午战争的文献,就不能无视日清战争,写朝鲜战争问题,就不能不考虑韩朝美的书籍文献,做党史的就不能阅读前苏联文件,搞当代史的就不能不看美国的当代中国研究联合委员会的论文……
杨锐也是很不情愿,且艰难的在撰写英文演说稿,他的英语程度有限,甚至比不上普通的专业翻译,但不用英文撰稿也是不行的。几百年的落后,就是我大清梗着脖子落下的病,后人若是还不弯着腰把这笔欠债还上,那是上不了国际餐桌的,而就现代社会的发展来说,不吃百家饭,又怎么可能长的大。
好在他于国内就准备了许多草稿,现在誊录一部分,再修改一部分,稍作转折,加两个新想法,不至于完全重做。
这样写到晚上,杨锐才完成了主要部分,展开来看,第一部分占了三成,第四部分占了四成有余,剩下的第二第三部分,加起来不到三成。
小白牙听过的演讲不少,更在学校里学过演讲学的选修课这是80年代的特色,她看着杨锐的分段分类,以及总标题,不由道:“这样子,关于你的论文本身的内容会不会太少了?”
“论文的话,大家想看的应该看过了。我觉得也没必要拿太多的实验数据出来。”杨锐停了一下,笑说:“我拿出来的其实也不少。”
实验数据应该有,而且应该有一些关键数据越是想要证明自己,就越需要透漏较多的关键数据,当然,也不能全部透露,否则的话,你就失去了一大证据了。
除此以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杨锐要给投稿于《自然》的论文让出位置来,他不能将发表在《自然》的关键数据演讲用掉,否则,《自然》拒稿的几率会无限大。
这自然就要求项目有足够多的内容,好在PCR也是价值数年的高级成果,也许比不上那些庞大工程,可仍然算不得小,杨锐还有的是内容去写。
又将演讲稿看了一遍,杨锐道:“暂且这样吧,剩下的内容,我晚上回来再修改,咱们先去吃饭。”
“可以吃饭了?”小白牙松了一口气,笑道:“还以为晚上也要吃汉堡呢。”
“汉堡不好吃?”杨锐奇道:现在人可不像后世那般娇气,能吃一次汉堡或者西餐是很稀罕的。
小白牙却是扁扁嘴:“他们的汉堡不好拿,一不小心就弄脏衣服了。”
杨锐低头看看她的白衣服,还真的是整洁之极。
……
整个下午忙碌的并不止杨锐一人。
中国代表团的领队与加尼卡公司的加尼卡都忙的不可开交。他们艰难的谈判并没有得到最终结果,但双方都同意,明天的闭幕日演讲是极好的宣传机会。
双方都因此不遗余力的发动身边的媒体关系。
中方代表团的电话一路打回国,又从外交部到美国。加尼卡的动作小一点,但也联络了公关公司。
一群没有新闻的纽约媒体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慢慢的流动到了会场。
……
614.第614章 闭幕日演讲
凌晨四点钟,领队张洪军就醒来了。
他的神经太兴奋,以至于根本睡不着觉。
然而,今天实在是太重要,张洪军强迫自己再睡一个小时,却只是在床上碾转反复,等了好久,他也没有听到自己定的五点钟闹铃,干脆不再去睡,一轱辘爬起来,在卫生间内洗漱起来。
同房的司机听到声音,揉着眼睛看表,不禁抱怨道:“才四点半呀。”
“康师傅,不好意思,我得去会场看看准备工作怎么样了,要不您先睡会,我五点多了再叫您。我先烧点水,一会儿给咱泡茶喝。”张洪军和颜悦色的道歉,他还指望着对方开车送他呢。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司机无奈翻了个身,唔囔道:“你买早餐啊。”
“没问题,您再睡会,睡醒了,我早餐就买到了。”张洪军说着拿了个手电,下楼找了台自动售货机,忍痛掏出几枚硬币,买了牛奶和饼干,想了想,又给自己买了袋饼干。
站在有点光亮的自动售货机旁边,张洪军狼吞虎咽的吃了饼干,然后默默的告诫自己:张洪军,这一次的机会太难得了,一定要抓住!
再回到房间,张洪军枯坐到五点钟,喊起了司机,笑道:“康师傅,咱们先过去吧,麻烦您了。我这有点东西,咱们是先吃了再走,还是车上再吃?”
康师傅被叫起来,看看表,颇为无奈,道:“说五点多,就是刚好五点啊。”
“早去早回嘛。”张洪军笑呵呵的倒了点热水在康师傅的杯子里。
康师傅低头看了一眼,直接浇在了头上。
张洪军“呀”的一声,以为会看到康师傅的头发膨胀卷曲的画面。
然而,康师傅只是用手胡乱的抹一把脸,道:“昨天晚上剩了半缸子水,正好洗脸了。”
张洪军这才松了一口气,伺候着他把早餐吃了,端着手电筒,半摸黑的上了后院的车,趁着堵车高峰期之前,赶到了会场。
司机师傅转头就开车回酒店了,他还要再接一班其他人,等到九十点钟,差不多才能睡觉。
张洪军就没有这种优待了,他忙着在会场里面的一条走廊上挂条幅,接着出去准备接待媒体朋友。
媒体有大使馆请来的,有加尼卡请来的,也有闻到味儿赶来的媒体,美国的媒体是很喜欢科技新闻的,尤其是有味道的科技新闻,纽约的媒体尤甚。
张洪军拿出浑身解数,小心谨慎的伺候着各方媒体观众。
同时,尽可能的将摄影机和摄像机安排在方便的位置,又将临时印刷的介绍手册放在大厅内的每张椅子上。
最后,张洪军还在门口挂上杨锐的海报,虽然只是简单的文字海报,但也算是极其正规了。
其他学者的演讲,除非是第一阶的学者的演讲,否则,稍微弱一点的学者,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条件,除非主办方提供,很少有学者会自己准备这些。
美国的学者,又哪里有钱雇专人做此等琐碎的活计。
张洪军却是做的甘之如饴,只在经过演讲台的时候,轻轻的撇撇嘴,心想:算杨锐你的运气好,我们要用你宣传。
他不能直接宣传PCR仪,只能间接性的宣传杨锐。
加尼卡也不在意增加隐性的竞争对手,一方面,他认为自己出的价格很公道,另一方面,是张洪军给了他一定的承诺。
加尼卡喜欢与中国这样的政府打交道。
他是个擅长与官僚结构交流的人。
做生物公司的不像是做IT产业的。IT公司或者互联网公司,固然也是高科技公司,但他们并不需要与政府打太多的交道,尤其是小公司,几乎不用理会政府,安静的做一个宅男也没问题。
但做生物公司的,却需要无时无刻的关注政府动向,别的不说,光是各种实验材料的购买,那些比毒鼠强毒几万倍,比***的威力大几千倍的材料是每间生物公司都需要的,得不到先批准,实验都做不下去。
生物公司的成品就更麻烦了,如药品就需要FDA的批准,而美国的食品药品管理局是出了名的复杂低效,一种药品要上市,不把FDA的门槛踩破是不可能的。
在这样的环境下,加尼卡认为与中国政府打好关系,会更容易拿下PCR仪。
至于杨锐的演讲,几乎是不可能立即发挥作用的。
这是一次技术大会,又不是好莱坞的新闻发布会。帮忙通知几家媒体,对加尼卡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而他不帮忙,中国大使馆也总有办法。
当然,双方配合,是让媒体来的更多了。
差不多9点多钟的样子,媒体已经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演讲厅。
实际来人自然没那么多,但摄像机摄影机之类的长枪短炮,却让几十名记者,就把近百个位置给占去了。
大会组织方的工作人员也站在旁边无动于衷。不同于开幕日的演讲,闭幕日的演讲是不发邀请函的,换言之,也就没有不得不来的嘉宾。
与会的学者,想听演讲的就过来听,不想听的就不用来,剩下的两百多张座椅,在正常情况下,亦是绰绰有余。
每名学者都愿意演讲,但不是每位学者都愿意听人演讲的。
事实上,到演讲即将开始的时候,厅内也只是稀稀拉拉的坐了一百名名学者,以及半数左右的媒体。
就比例来说,媒体显然要多的多。
杨锐却已经是满意了。
不说有这么多大众媒体的到来,就是一百多名学者,以及闭幕式演讲的位置,就足够达成他的目的了。
这一百多名学者可不是一个学校的学者,去掉中方代表团的几十人,剩下的百来号学者,甚至可能来自数十个不同的国家,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一百多名学者,是超过大众媒体的影响力。
九点三十分,在主持人的简单介绍下,杨锐走出帷幕。
小白牙在后方给他做出加油的动作。
杨锐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转头站直了身子,用平淡的语气开场:“听说在美国演讲,惯例要先讲一个笑话的,我入乡随俗,先讲笑话吧。”
听众们果然聚精会神起来,笑话自然是比演讲有意思的东西。
一名别着《纽约先锋报》的胸徽的女记者更是认真的叹口气,小声说:“今天就靠这个笑话和这张帅脸支撑了。”
摄影师不忿:“你喜欢亚洲人?”
女记者回头看他一眼,回过头来,道:“不,只是帅的。”
摄影师无言以对。
台上,杨锐则是说起了那个流传甚广的生物学笑话:“曾经,我们实验室里进来过一个小偷,他乘人不备溜了进来,然后躲在角落等大家下班,没想到,一拨人走了,又来一拨人做实验,为了不空手而归,他坚持等了下去,晚上总不会有人吧……结果,日落后,又是一批学生挑灯熬夜的来做实验,他继续坚持,到了夜深人静的后半夜,依然有人做实验……”
杨锐说到这里,已经有人笑了出来。
学者们的笑点是在歧路上的,你走对路了,一脚就把他的笑点给踹个跟头。
杨锐不用笑,继续道:“熬了很久很久,小偷终于出来了,他兄弟问他,你走了这么几天,发财了吧。小偷摇头,我去了生物研究所,破地方什么都没有。兄弟不信,说,你呆了那么久,总有点收获吧……”
笑话说到这里,算是把在场诸人的好奇心都给提了起来,杨锐故意停了一下,就见无数目光聚集在了过来。
杨锐继续模仿语气,道:“只听这位小偷说,收获也是有一些的,我学会跑电泳了。”
全场寂静两秒钟,继而爆笑。
好几个生物学家,是笑出了眼泪,一个劲的脱掉眼镜用手帕擦。
对他们来说,这种随便一个小偷就能学会生物学实验的自黑模式,确实很醒目。
记者们听着生物学家们笑,莫名的也觉得好笑,就像是看着不好笑情景喜剧的人,有时候也会听着情景喜剧里的笑声笑起来一样。
杨锐此时方才笑了一下,语气转回正常,开始了自己相对枯燥的演讲。
学术演讲终究是会枯燥的,换狄更斯上台,最多也只能插科打诨一番。
《纽约先锋报》的女记者同样觉得无聊,只是盯着杨锐的脸,叮嘱摄影师道:“拍好看一点,咱们的销量就靠这张脸了。”
“我不觉得这张脸好看。”摄影师很不满意的调整姿势。
“这就是为什么你发给国家地理的投稿总是被拒。”女记者毫不客气的发起攻击。
摄影师一口气没提上来,气绝身亡。
而在记者们小声的互相祸害的过程中,杨锐的演讲也进行过半。
学者们的表情则渐渐严肃起来。
对他们来说,第一部分的实验数据,可以说是必要的铺垫,但并没有什么意义。它只是证明你的实验是有依据的而已,进而推论你的演讲是有意义的。
会后,那些读文献的学者,会认真的研读第一部分的实验数据,甚至可能有人会据此做重复实验,但在现场,大家对第一部分的兴趣寥寥。
而到了第二部分和第三部分的新想法和研究项目的时候,众人才渐渐的有了兴趣。
很快,杨锐的演讲进行到了第四部分,也是他的演讲稿中占比重最大的部分:科学假说部分。
预言,是杨锐的最大利器。
在这个最关键,最重要的时刻,杨锐拔出了自己最锋利的长剑。
杨锐的声音,也从平淡转为热情:“我听说,就在去年,美国能源部和卫生总署,启动了大规模的人体基因组测序计划的研讨,对此,我想向参加研讨的计委科学家,美国系统生物学研究所的所长胡德博士,华盛顿大学的欧森博士……隆重的介绍,我为你们准备的新装备,PCR仪!”
人体基因组测序计划,是继阿波罗计划之后,人类最大的科学计划,投资巨万,由不得众人不直起腰来,认真听讲。
杨锐就着人体基因组计划说开来道:“我认为,人体基因组计划,首先需要的是一个清晰的路线图……PCR仪的存在,将会让路线图的设计更简洁……”
“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开展,将会终结基因组结构生物学,开始基因组生物学,再到疾病生物学和医学生物学。所谓基因组生物学……”
“精准医学将是生物医学与疾病分类学的新目标……”
在人类基因组计划还处于筹备阶段的时间,杨锐的分析和推论,简直是振聋发聩!
“振聋发聩”是一个很重大的词汇,在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中,根本用不着这个词。
但在人体基因组计划面前,杨锐的这些话,就是这样的效果。
而且,杨锐一点都不担心计划会因为自己的演讲而发生变化。
人体基因组计划太庞大了,就像是一艘超级邮轮,它的制动距离或许长达几公里长,一旦启动,并全速前进,不管是美国总统,还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任何一名负责人,都没有力量去改变它前进的势头。
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路线图是必须要有的。
基因组生物学是必然要开展的。
精准医学将是必然的发展方向。
谁都无法改变这样的事实,而杨锐第一个完整的阐述了这些概念,第一个发出这样的预言,却是被无数的学者与学者记录在案。
演讲继续进行,所有学者,以及部分的记者,却已改变了心态。
这将是一次戏剧性的演讲,或者被人捧上云端,或者被人踩入泥塘,没有中间选项。
……
615.第615章 汹涌浪潮
早在国内的时候,杨锐就思考过这场演说,尽管英语的语法平平,但他的内容是翔实的不能再翔实了。
选择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未来作为他第四部分的预言,杨锐也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首先,他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目标就是冲着人体基因组计划进行的,尽管现在还是计划阶段,他也没有向任何人透漏过自己的野心,但他做过的工作是显而易见的。
无论是钾离子通道的论文,还是现在的相互作用蛋白,最终都是通向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以84年的水平来说,他距离人体基因组计划并不比其他人远,他有资格发出这个预言。
其次,杨锐现在已经摸到了基因组学的边缘。
所谓基因组学,虽然就比基因学多了一个字,但它的含义是大不同的。
基因组学作为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在人体基因组计划正式开展以后,必然会大放异彩。
而杨锐早在进入北大的时候,就为此而筹备了。
当然,那个时候,杨锐仅仅只是指望着,基因组学的概念正式建立以后,自己的名字能出现在创立者的说明中。
而现在,他却是提前两年的时间,先将基因组学的概念给抛了出来。这也是杨锐最近一年的实力大进,《CELL》让他有了底气。
总而言之,在过去十几个月里,杨锐所做的一切研究工作,除了辅酶Q10是为了赚钱以外,剩下的全部与人体基因组计划息息相关。
一方面,这是杨锐有意为之,另一方面,人体基因组计划也是生物学发展的最强方向,杨锐就是想要刻意避开都不容易。
但对满场的学者来说,杨锐的话不仅是振聋发聩,还是胆大包天。
来听演讲的学者们,起码是有资格参加此次“国际遗传大会”的学者,他们对各种演讲和报告是门儿清,比当年只读过研究生的杨锐还要清楚。
所以,听着杨锐的演讲,听着他用最多的篇幅,描述人体基因组计划,所有学者都知道杨锐想做什么!
用中国话来说,杨锐就等于是在“为圣人立言”,如果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真的如他所料,那杨锐的地位攀升自不待言。
而若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与杨锐所言有所偏差,杨锐肯定是要受到诸多批评的。
若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走向与杨锐所言毫无关联,那杨锐以后想在学术界活下去都难。
在学者们看来,这自然是胆大包天的行为。
杨锐觉得预言简单直接,是他锋利的武器,学者们却不会如此认为。
要猜度科技的发展,往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尤其是超大型项目的发展,它自己其内在的规律与轨迹,又常常受到学术以外的干扰,这使得学者们对项目的判断往往会发生偏差。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猜度这样的超大型项目,或许比猜度经济发展还要难。
就比如正在发展中的“阿波罗登月计划”,它的未来如何,又有几个人能猜得中?
对84年的美国学者来说,又有几个人认为,阿波罗登月计划会戛然而止?
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利好是非常明确的,但它的耗费巨大也是众所周知的。
要说学术界不能影响它是不正确的,学术成果的不断涌现是支持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动力,但要说学术界能够决定阿波罗登月计划,那也是不正确的,归根结底,这是政治生态的变化决定的,就像是曼哈顿计划是因为二战催生的一样。
苏联与美国的关系,以及苏联最终的发展,对于阿波罗登月计划的未来影响更大。
杨锐作为一名学者,妄图预言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路线图,预言基因组学,预言精准医学……
这在众人看来,几乎是找死的行为。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开场就要几十亿美元,做下去需要几百几千亿美元的项目。
它的发展,又怎么是好预言的。
当然,人体基因组学的发展或许是必然的,因为各方说客的游说,各方利益的交织,最终会得到一个几乎必然的结论,但要猜到这个结论,又实在太难了。
偏偏杨锐站在台上,信誓旦旦的试图说明:PCR仪的发明,必将决定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发展。
杨锐没有说谎,PCR仪的发明,确实对人体基因组计划极强的推动力。
只是现在没有人相信而已。
主厅内,小声的议论声渐起。
记者们却是慢慢的变的兴奋起来。
他们不怕你大言不惭,他们就怕没话题啊!
随着杨锐的演讲接近尾声,一时间,十数名记者一洗先前的懒散,捏紧了话筒,随时准备冲上去,摄像师的镁光灯也闪的耀眼,乍看起来,仿佛是红毯走秀似的。
杨锐看着下面的人,亦是越发的自信,表情动作乃至于语法都愈发的舒展了。
他的演讲的第一部分和第二部分是给现场的学者们听得,剩下的部分,就是以待验证,以及给记者们听的有。
要争夺PCR的发明权,既需要学术界的声音,也需要社会上的声音。
当然,杨锐更希望自己是杞人忧天,没有什么发明权的竞争,那是最好的。
一篇演讲在一个小时里堪堪讲完,杨锐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只要当众完成这次演讲,他之前所付出的努力就不亏。
PCR的发展过程,就与中国历史上的和氏璧一般。它在创生之初所受到的期待,与它最终达到的程度有着千百倍的区别。
就像是有人准备设计一柄凿子,结果发明了马达似的。
杨锐并不指望现在就能一跃获得世界瞩目,但这是迟早的事。
而且,以诺贝尔委员会的尿性,他被压抑的越久,获得报偿的程度也越深。
学术界归根结底也是人组成的,免不了有排排队吃果果的倾向,只是诺贝尔奖的门槛实在太高,以至于能排队的都非常人罢了。
杨锐演讲结束,稍微轻松了一些,下面的学者们却是轻松不起来,一个个窃窃私语,乃至于高声谈论。
不等主持人上台,已经有性急的自己站起来,喊道:“我有问题。”
有人不甘落后,也高喊:“我也有问题。”
组织方派来的主持人苦笑着跑上台来,道:“请各位稍等,我们让杨先生先休息一会,再开始提问环节。”
他不说还好,一说之下,下面的人干脆自己讨论了起来。
有一个人说句:“基因组学的概念和前段时间卡利亚斯教授的论文有一些交叉。”
在他旁边,至少有三个人会反驳他的意见,言辞激烈已到了指名道姓的程度。
站在正门前方,对杨锐很有兴趣的《纽约先锋报》的女记者,不无担心的看向杨锐,觉得他这样的年轻人,不一定受得了如此汹涌的批判。
岂料,杨锐的动作表情都没有什么变化。
杨锐反而趁着休息的时间,一边喝水,一边观察着其他人。
他对现在的局面,也有过考虑。
再怎么说都是预言,在预言实现之前,任何人都可以对此做出评断,而且,与一般性质的批评不同,批评预言,即使最终预言成立,大家也不用负多少责任。
再怎么说,都是预言嘛!科学假说被质疑,又有什么奇怪的?
而从听众们的角度来讲,他们也实在有太多的理由来向杨锐提问了所谓槽点太多是也。
甚至还有人担心提问不及。是人总有虚荣心,眼瞅着这么多的长枪短炮,许多还是出身纽约的大媒体,若是能问的杨锐痛哭流涕,岂不是声名远播。
就连中国代表团这边,都有学者跃跃欲试。当着这么多学者和媒体的面,要是能将杨锐问垮掉,指不定就能捞一个美国大学的客座教授,过几年再回国,还不知要牛到什么境界。
领队张洪军也看出了危险,一边在心里埋怨杨锐,一边劝说众人:“咱们中国人不要打中国人啊,注意国际影响……”
胡教授就忍不住笑:“杨锐自己要找打,我们不打,总会有人打的。”
“总之,中国人不打中国人,大家出门在外,要为国家为人民考虑。”张洪军焦头烂额的当政委,眼睛的余光还在找加尼卡,生怕这位美国人不高兴了,放弃了购买。
……
616.第616章 提问
“杨锐先生,您可以先选择回答两个人的问题,剩下的会由我来挑选。”主持人在台上,拿着话筒说出规则。
让演讲者先挑选两个人,其实也是为了有助于听众和演讲者辩难,另外,演讲者可以先找比较温和的观众来提问和回答,给整个提问环节定下一个基调。
当然,所谓的基调做的再好,若是演讲者确实出了纰漏,还是很容易被指摘出来。
这样的场合,一举成名天下知并不容易,一举成名天下臭的情况却不少见。
演讲人被驳倒了,丢脸指数是极高的。
这时候,领队张洪军比谁都紧张,一个劲的向杨锐示意,让他点中国代表团的成员。
同为中国人,总不至于让杨锐下不来台。
杨锐却是看都不看张洪军一眼,他有自己的想法。
点名中国代表团的成员固然简单,但那也不过是将导火线延长了一些罢了,等到自由提问的时间,炸药桶照旧会爆的。
正确的做法,应该是震慑住众人。
杨锐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拼命的寻找着熟悉的面孔。
他需要找到一个或者几个非常需要PCR仪的学者PCR仪的作用,会让他们震惊,同样也会让其他人震惊。
学者们的反对,在杨锐看来,仍然是对PCR的不熟悉。
放在21世纪的生物学实验室里,没有PCR仪的话,大家都不知道该怎么做实验了。
同样是复制DNA的方法,PCR仪不知要方便多少,准确多少。
不过,要找一名相关领域的学者,也不是非常容易的事,杨锐回忆着自己看过的与会专家的宣传册子,好悬才找到一位。
“麦克米伦教授。我看到您刚才也举手了?”杨锐点名的此人年约五十,是个瘦小的男人。
麦克米伦没想到自己会优先被点名,有些诧异的站起来问:“你认识我?”
“我希望这不是您的问题,要不然,您可浪费了我的名额。”杨锐笑了一下,道:“我看过您的介绍,在学会的宣传册,您是艾滋病专家吧。”
“没错。”麦克米伦一下子精神起来。与30年后的状况不同,80年代初的艾滋病属于尖端而特殊的疾病,刚刚开始受到关注,但并不是一种传播广泛的疾病,与癌症的受重视程度相差几个级别,相应的,80年代的艾滋病专家也就只是普通学者的水平了。
换在21世纪,谁要是能做到艾滋病学的顶尖水准,起码都是第二阶的学者,也不可能坐在台下举手了。
但在84年的当下,麦克米伦就和研究黄热病的学者差不多,仍然连第三阶第四阶都达不到,还有点想借杨锐的东风,在媒体面前露脸的意思。
被点到了名字和领域方向,麦克米伦大为振奋,先是介绍自己所在的医学院和专业,觉得不够,又将支持他的基因会给说了出来,然后才冲着摄像头,道:“你刚才说到PCR仪会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中发挥重要作用,但据我所知,现有的DNA复制方法比你的PCR仪成本更低,这让我对你的研究进展的推论产生疑问……据我所知,……据我所知……”
他连着说了好几点,都说的比较通俗易懂,因为麦克米伦教授面对的目标明显是媒体而非杨锐。
杨锐笑盈盈的听着,一方面是展现风度,一方面也是意料之中。
麦克米伦这样的教授,生存压力其实是非常大的,他要尽可能的引起社会对自己的关注度,从而方能拿到更多的经费。
中国是请客吃饭游说官员,美国就是公关作秀游说机构,目标一致,方向不同而已。
杨锐放麦克米伦说的爽快了,拿起话筒,轻轻的道:“关于你说现有的DNA复制方法的成本更低,我不知道你是采用了什么数据,从我自己测算来说,如果进行商品化的生产,PCR仪的价格和测试成本都会大幅下降。另外,PCR仪的好处不止如此,麦克米伦先生,我只说一点,你就明白他的价值了。”
“哦?那我想听一听。”麦克米伦最喜欢自己的名字在摄像头前出现了。
“PCR仪能完美复制艾滋病毒的RNA。”杨锐没有多做解释,说完就放下了话筒。
果不其然,麦克米伦第一时间是瞪大眼睛,“不相信”都到嘴边了,才忍下来。
国际遗传学大会的现场,杨锐是不会撒这样的弥天大谎的。
“PCR仪能复制艾滋病毒的RNA?为什么?”
“因为PCR是一种复制基因的好办法?”杨锐开了个玩笑。
麦克米伦想笑又笑不出来,想继续问下去,却是没了兴趣。
对麦克米伦来说,这可是石破惊天的成果,别看他现在是艾滋病学的权威,可艾滋病的研究实际上只是刚刚起步,发现艾滋病都没几年,治愈就更不用说了。
对麦克米伦这样的研究者来说,艾滋病毒的来源首先就是一个麻烦。因为艾滋病毒的复杂性,现有的基因复制方法根本不能完美的复制艾滋病毒的RNA,这让他们的研究成本大大增加,研究效率大大降低。
PCR仪因为不同的复制思路,在复制艾滋病毒的RNA方面却没有多少限制,无非是多几个步骤的事。
无论杨锐的PCR仪还是原版的PCR,都没有考虑过复制艾滋病毒的问题,然而,PCR仪的广泛应用,又何止这么简单。
它只是在自己广泛的适应区间中划出些微的地方,就解决了艾滋病研究方面的一个重大问题。
当然,这原本是需要艾滋病学的研究员们自己尝试的技巧,论起来,艾滋病学的研究员说不定还要一两个月的时间的熟悉和练习,才能利用好PCR仪。
杨锐却是随口就给了他答案。
对杨锐来说,早一点扩展PCR仪的应用,就早一点扩展PCR的价值。
而对麦克米伦来说,这会让他的研究快进一步。
他争取经费也就是为了做研究,如果研究进展的比别人快,他自然会有经费。
这是一个增益循环,无论得到哪个点都可以。
麦克米伦已经无心去获得媒体关注了,他现在更想了解PCR。
如果能领先别的团队几周时间,完成对PCR的了解,他说不定就能在艾滋病研究上领先,说不定,就能治愈艾滋病84年的生物学家和医学家还对治愈癌症,以及艾滋病等等疾病报有极大的信心呢。
“麦克米伦教授,您还有问题吗?”主持人介入其中。
麦克米伦迟疑了一下,将话筒递还了出去,道:“没有了。”
观众席上,学者们都纷纷议论了起来。
大家明白麦克米伦放弃的原因,这明显是相信了杨锐的说法,还想向杨锐了解情况的前奏。
不过,没人嘲笑麦克米伦,学者们扪心自问,估计也都会做出相似的选择。
“杨锐先生,您还可以选择一人提问。”主持人继续自己的工作。
杨锐轻轻一笑,道:“不用了,你来选人吧。”
“好的,那么,有想要提问的人,请举手示意。”主持人看向下方。
先前,汹涌的如同涨潮般的手臂,全然不见。
场内的学者们像是被集体施了暂停术似的,短时间内都陷入了思考。
记者们不明所以,只能莫名其妙的记录下这短暂的一刻。
《纽约先锋报》的摄像师机械似的按动快门,在一片闪光灯中抢到了一张清晰的照片,他并不知道,自己未来会因为这张照片而获奖,继而改变了人生轨迹。
杨锐志得意满的看着下方,未来,这里将有无数的人,因为自己的研究而改变人生轨迹。
……
617.第617章 了不得的东西
会议规程正如它所设定的那样,在麦克米伦坐下以后,发挥了极强的示范效应。
坐在会场内的学者们,经过短暂的失语后,再次有人举手,但接下来提问的人,却不由自主的收起了傲慢的心态。
原因很简单,杨锐已经证明了PCR的有效。
尽管并非是杨锐目标中的诺贝尔级的有效正常人根本就不指望有生之年能看到诺贝尔奖级的作品首次在自己面前演讲但就是能够解决一项重要难题,也是此次会议中难得的成果了。
80年代初的艾滋病尚未表现出它超强的杀伤性与恐怖,但任何一种疾病的治愈,其实都是世界级难题,就好像人人都会得的感冒,现代医学其实并不能治愈它,各种感冒药物的作用仅仅只是缓解以及加速自愈。
现代医学能够治愈的疾病其实并不多,而受到专业研究的疾病更少,艾滋病目前所受到的重视,放在医学范围内,其实已经不弱了。
杨锐的PCR技术能够侧面促进艾滋病的研究,说明它还有可能侧面促进相似的药物研究,乃至于生物学研究。
“国际遗传学大会”是世界一流的生物学大会,但并非是顶级的大会,就本次三天的会议来说,能达到PCR目前展现出来的水平的科学发现,不到三个。
这样的技术,这样的科学家,再用轻慢的态度去看待,恐怕杨名的目的未达,首先要被人鄙视的。
在场的无论是白种人,黑种人,还是黄种人,都乖乖的坐好了,以对待学者的态度,对待年轻的杨锐。
先前争先恐后举手时,诸人想象的辩驳,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不是辩词不正确了,而是场内的气氛发生了变化。
“杨锐先生你好,我是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布兰科,我的小组正在研究马铃薯Y病毒组病毒间的RNA序列同源性,随着我们对PVY组病毒的RNA功能结构的研究深入,我们发现其同源性主要存在于马铃薯Y病毒组的外壳蛋白基因和RNA复制酶基因功能区……如果我想提取这样的RNA序列,是否也能使用您的PCR技术?”第二位站起来的人,已经不关心杨锐的预言了。
没错,攻击演讲者的预言的确没什么责任和负担,说错了也没关系,说的好了,反而能出名,就像是一张免费的高额彩票。
但是,再好的彩票,又哪里有实实在在的钞票管用。
杨锐只用了一次问答,就向与会者说明了自己的PCR技术的重要性,或者说,部分重要性。
可就是这部分重要性,也足以令听众们心驰神往了。
他们看到的,是自己有可能飞速前进的研究进展。
布兰科也是如此,他就像是一名刚刚了解到X光的功能的化学家似的,满心兴奋!
而PCR的价值也就体现在这里。
作为一种单纯的复制基因的方法,PCR没什么出奇的,但它对整个科学界的推动,是极其强大的,就与当年的诺贝尔奖X光的发现别无二致。
简单的技术获得诺贝尔奖,不是因为技术的简单,而是因为这项技术对科学界的推动力。
杨锐在演讲的时候,说多少令人神往的陈词滥调都没有用,学者们已经习惯了忽略掉各种报告和演讲中的夸张,并不以为错,反而是在问答环节,能够展现出大部分的真实。
杨锐对布兰科的回答,同样简洁的令观众骚动。
只见杨锐稍作思索,就回答布兰科道:“没有问题,只要设计正确的引物,你需要提取多种病毒的基因,根据它们的保守序列进行设计。这是一项比较专业的工作,但并不会太难。我准备了一些小册子,专门介绍如何提取设计和制作PCR的引物,稍后我会发给有兴趣的朋友。”
如果换成是原版PCR的设计者,现在还真回答不出布兰科的问题。
因为PCR最初发明,并不是用来干这些事的,西斯科公司也不知道它能干这些事。
想当年,他们甚至为了应用PCR技术,而不得不专门开发试剂盒子。
但对杨锐来说,PCR能做什么太清楚了,原本可能需要几个月乃至大半年时间去设计的引物,他随便搜索一下就知道原理了。
布兰科却是不能置信,道:“我们小组受困于此有好几个月了,不怕大家笑话,我们尝试了多种方法,也查阅了大量的文献,花费不菲,成果却不多……”
“我们中国人喜欢说一句话,叫没有金刚钻不揽瓷器活,我设计的PCR技术,就是为了解决生物学目前面临的瓷器活。这将是一种通用技术,不是单单为了解决艾滋病毒的复制,或者马铃薯病毒的复制,它的功能还很宽泛,因为演讲的时间有限,我没有多做解释,有兴趣的朋友,可以在离开的时候领取小册子阅读。”
杨锐没有多做PCR功能的解释的原因,其实是他的目的所决定的。他做演讲的目的是为了证明PCR技术是自己发明的,至于PCR技术能做多少事,技术就放在那里,大家慢慢试慢慢研究就好了。
他就好像是发明了振动器,至于厂家是生产来挖混凝土也好,挖闺房也罢,都是专利申请以后的工作。
布兰科并没有轻易相信的说明,而是连续发问起来。
他在植物病理学方面浸淫多年,又在马铃薯病毒领域做了十多年的努力,几乎不用思考,就一口气提出三四个问题,以至于主持人不得不有所规劝。
杨锐回答的很慢,而且只回答PCR相关的问题,即使如此,也让布兰科凝神默立。
“布兰科教授,您还有问题吗?”主持人提醒了他一句。
布兰科“哦”的一声,缓缓摇头,道:“我要回去试试才知道有没有问题。”
周围传来轻轻的笑声,布兰科不以为杵,刚刚坐下,又连忙站起,道:“杨锐先生,你刚才说的小册子,现在能给我看一下吗?”
“当然,请稍等。”杨锐从讲桌下的背包里取出一本白皮小册子。
他正准备递给布兰科教授,下面有人又喊了起来:“能给我一本吗?”
“我也要。”
“同要。”
大家都喊了起来,包括媒体记者。媒体记者们是因为好奇,以及第一时间发新闻,学者们的心思就复杂的多了,有的是想了解,有的是好奇,更多的人还存了一丝先人一步的念头。
参加学术会议的好处之一,就是能提前获得业内咨询。做科研的,三五不时的就要卡壳,这时候,第一优先的方法就是查询文献,看看有没人解决过问题,或者解决过类似的问题,即使没有,若是能从文献中得到思路也是好的。这条路走不通以后,才会考虑自己开发新的方法,但就像是本身的研究一样,谁知道开发新方法又会遇到多少疑难,一些经费不充裕,或者不紧急的项目,往往就此停滞,然后等待世面上有新技术出现。
有的人一等待就是十年八年,手里做着新项目,脑袋里继续存着原有的项目,然后瞅着有没有机会继续以前的项目。
但不管是以前的项目,还是现在的项目,凡是生物体系内的,与PCR毫无关联的实在不多。
进入六十年代以后,世界生物科技就开始向基因世界蔓延了,如今还没有进入基因体系的生物学屈指可数,PCR的出现,可谓是因时而动,
随着讨要小册的学者数量多起来,剩下的人也不免受到影响,蠢蠢欲动了。
“杨锐先生,要不然,现在就将小册子发下去吧。”主持人问了杨锐一句。
杨锐点头,干脆将讲台下的背包拎起了起来,搭在手上,取出一叠小册子,准备从前往后发过去,口中问道:“需要小册子的请举一下手。”
唰!
百十只手臂举了起来,犹如一片横生枝桠的小树林,整齐的像是中国的物价听证会表决似的。
《纽约先锋报》的摄像师毫不犹豫的按下了快门,小心脏却是怦怦的跳了起来。
这一次,他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拍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
618.第618章 皆大欢喜(求月票)
杨锐预先准备了两百本小册子,觉得怎么都够了。
正常的学术演讲,与会者有五十位就算达到标杆了,超过100人属于惊喜,两百人足慰平生。当然,这里说的是正经的参会学者,替代或跟随出行的科研狗或者记者在这种场合都以“只”为单位,算不得参会者。
然而,杨锐把两百本小册子从前往后送,还没送到大厅中间,就消耗殆尽了。
主持人无奈道:“请大家互相分享,暂时没有更多的资料了。”
他也很少见到这种情况,大部分时候,学者们都是懒得去拿资料的。
杨锐也拿着话筒说抱歉,他本来就是按照三四百人的标准来准备小册子的,因为册子里写的是PCR的具体使用细节,以及一些典型的试验方法,按道理说,是有兴趣的人才来拿去。三四百人中有一半人拿去,已经可以说是嚣张的预测了。
杨锐自己也没想到,演讲结束了,进到主厅里的人还更多了,而且几乎是人人都想要这个小册子。
他却是未曾预估到提前了五年面试的PCR仪的威力。
如果是原版PCR,那在操作方面,首先就没有多少竞争优势。原版PCR是要掐着秒表将一筐试管在水浴锅里挪来挪去的,工作强度大,成品率还低,吸引力自然不能与第一代的成熟产品相比。
其次,原版的PCR也缺乏配套的引物,更缺乏操作规范,一切都在摸索当中。
两者的区别,就像是第一代洗衣机和全自动洗衣机的区别一样。
吸引力自然是截然不同。
杨锐的双肩包放空了。坐在大厅后方的学者们表示情绪稳定,自发的调整座位,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一个个脑袋碰到一起,一边看小册子一边议论。
学者们可以几个人看,记者们却不能几个人拍一个册子啊,眼瞅着好像有什么大新闻的样子,没有拿到小册子的记者都不禁鼓噪起来。
主持人一看,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记者呀,于是一边上前安抚,一边又安排人去复印更多的小册子,回过头来,又劝杨锐多讲一点记者们感兴趣的东西。
讲话杨锐是不怕的,他想了想,就干脆利落的站在前面,道:“我说明一下这本小册子的用法吧,你们可以把它当做一本PCR的指导手册,具体到PCR的基本用法,一些常见的辨疑,我都尽量写了……”
他是很乐意多讲讲话的,但是不是记者们喜欢的,他就管不着了,现在还是学者们更重要。
杨锐的声音清晰,语速较慢,说着说着,窃窃私语的声音就小的。
一会儿,开始有人提问起来。
不出意外,都是最简单的关于PCR的操作问题。
杨锐甚至不用寻找脑海中的资料,就解释了出来。
他当年读研的时候,做PCR真是做的想吐,而且是花式PCR,比这些还没有实操过的学者们,领先了起码两三年。
杨锐就当其他人是新入学的学弟学妹,简简单单的讲解起了基础。
对PCR仪有兴趣的,一个个都听的异常认真。
现在没有人认为杨锐的PCR是无稽之谈了,内容详实的小册子,还有做出的实物,以及完备的理论,都让PCR的真实性得到了无与伦比的体现。
稍微有些眼光的学者,都意识到了PCR的前途。
就算短期内没有要用PCR做研究的,现在了解一点PCR的内容,总归不算是浪费。
尤其是杨锐解释的简单清晰,在座的人都愿意听。
其实,不简单清晰也不可能。
整本小册子,本来就是杨锐照搬来的第一代PCR指导手册。美国人很喜欢搞这个玩意,一两年就更新一次,什么糖尿病指导手册,管道工指导手册,挖掘机指导手册,振动器指导手册,道达尔APCT时空穿梭门指导手册,不一而足。
这样的小册子,要说能有多精深是不可能的,但能满足大部分实验员的需求,国内也常常翻译来自己用。
杨锐拿来的就是英文版的,稍微修改一点,说的原汁原味。
然而,学者们有了满足感,记者们却觉得无聊了。
这样的东西发表在报纸上,或者拍成节目,有几个人想看?
“杨锐先生,这是您单独研究出的成果吗?”一名记者趁着杨锐间断的时候,问出一个普通人可能关心的问题。
中方代表团的成员立即看向杨锐。
PCR技术如此受欢迎,完全出乎中国人自己的预料,事实上,中国目前也确实少有国际水平的技术,谁也没想到就在自己面前出现了。
领队张洪军紧张的看着杨锐,他现在也在等国内的消息,只待确认的信息传回来,他就将技术卖给加尼卡公司,回去升官发财吐气扬眉。
杨锐虽然被插了话,但几乎没有犹豫的站了起来,面对记者,道:“是我单独研究出的成果!”
他此行的目标就是为了确定成果,哪里会客气。
胡教授竖着耳朵听相熟的同事解说,口中不屑的道:“一点集体主义观念也没有。单独研究?哼,没有助手,怎么做实验?”
“杨锐还是年轻人,说话可能不注意。”张洪军帮杨锐说话,私底下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他也担心横生枝节。如果是杨锐一个人的成果,此时就好处理了,即使有北大站在里面,也不过是点扯皮的事。但照张洪军想来,他帮北大卖掉专利,只有北大感谢他的份,没有他反遭埋怨的理。
记者在手里做了记录,则紧接着问道:“杨锐先生,您对PCR的期待是什么?”
“成为最好用的生物学工具吧。”杨锐标准的答记者问。
看杨锐如此配合,记者们也松了一口气,一个个举着话筒追了过来。
主持人再次尽职尽责的拦住他们,陪着笑脸道:“还没到媒体采访时间,各位请再忍耐一下。”
记者们倒是守规矩的,只要大家都没得问也就算了,一个个重新回到后排,有性急的就先拟稿,其他的百无聊赖的继续听一群教授聊不知所云的话题。
领队张洪军没兴趣继续听下去了,他的目光搜寻着加尼卡,用眼神示意后者,两人一拍即合,躲闪着众人的目光,钻出了会议室,迈入漆黑的小屋,贴近,再贴近……
胡教授“呵”的笑了一声,看看张洪军,又看看杨锐,声音不大不小的道:“小人得志!”
张大勇也是“呵”的一声笑,道:“得志是一定的了,就这样的成绩,在国内评个教授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惜了杨锐的学生身份,把人都给限制住了,咱们的高等教育体制啊,迟早得改。”
胡教授不爱听这个话,阴阳怪气的道:“教授不是考试,不能成绩好就做教授,得看你工作的方方面面,还要看一个人的品行,最起码的,尊师重道,尊老爱幼……”
和杨锐做过邻座的宋文浩不在乎胡教授,趁着张大勇在,笑道:“学术水平不够的,肯定要考察其他方面,学术水平够的,肯定要按照学术水平来评价吧,杨锐这个水平要是不能做教授的话,咱们都别混了。”
“是你别混了吧。”胡教授气的耳朵出气。
宋文浩笑笑:“您明年不是退休了,用不着和我们混了。”
临退休的人,对退休的话题是很敏感的,尤其是自诩权势者。胡教授就不爱听人说自己要退休的话,更不喜欢别人因此而看不起自己,他咬着牙,道:“我退休了,门生故吏还在,还不是掉光了牙的老虎。”
宋文浩没有正面对抗,只看看杨锐,笑道:“不知道五年十年以后,杨锐能做到哪一步,到退休的时候,弄不好都是院士了。”
“是啊……”张大勇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院士这个词对他来说也有点刺激的。
胡教授抖抖眼角,总算忍住了,没在洋人面前出丑。
而千叮咛万嘱咐“国际影响”的张领队,此时却已顾不上团员会造成什么影响了,他借着杨锐暴增的人气,好好的压迫了加尼卡一把,竟让他将价格再次提高五万美元。
即使如此,张领队仍然没有满足,一面用言语试探,一面思考着方案。
加尼卡也在心里默默调高了预算,不过,他调高的预算,却不是准备用在协约中的。
趁着四下无人,加尼卡偷偷的将一只纸卷,塞到了张洪军手里,笑道:“张领队,别着急,我们慢慢谈,总有让大家都满意的方法。”
张领队下意识的捏了捏手,美钞特有的质感,瞬间侵袭张洪军的头脑。
张洪军只觉得一股血“轰”的冲进了脑子里,耳中仿佛有圣歌响起:我们都是神枪手,每一颗子弹消灭一个敌人……
……
619.第619章 富兰克林(求月票)
做医药企业的,采取贿赂的方式获得利益的,实在是再普遍不过了。
中国人都知道医生开药是有回扣的,开美国药同样是有回扣的,葛兰素史克在中国的行贿案就披露了一系列的案件,包括向政府部门官员、医药行业协会和基金会、医院和医生行贿等等。除了葛兰素史克,辉瑞制药等公司也都曾经受过相应的指责和起诉。
美国医药公司在美国境内也不会就做一窝安静的美男子,他们受到的各类指控从来没停止过,但医药公司的管理者们依然我行我素,请医生打高尔夫球,安排管理层的子女去更好的学校读书,向医院捐助高额的医疗器械等等,都是医药公司们惯用的手段。
越是大型企业,行贿的手法就越是隐蔽,与之相对应的是,如加尼卡这样的小型企业,就没那么讲究了。
美国的反海外贿赂行为法是水门事件以后才颁布的,执行的力度也不大,就目前而言,仍然是一部政治法,加尼卡在美国境内都不怕,何况是对中国官员。
然而,领队张洪军同志却是怕死了,准确的说,他是又怕又喜。
厚厚的一卷美钞,中间扎了皮筋,握在手里的感觉非常瓷实,令张洪军不忍放弃。
他估计,这里最起码有上千美元之多。
来过美国几趟以后,张洪军知道,一两千美元对美国公司来说根本不算钱,但对拿着中国工资,每天只有三五美元补贴的张洪军来说,这是很大的一笔钱了。
“你这是干什么……”张洪军看过不少电视剧了,他很想学着主角那样,义正言辞的将钱砸在加尼卡脸上。但他不敢,更舍不得。
加尼卡却是经历丰富,一看张洪军的表情,再听他虚弱无力的抗拒,就知道有门,笑道:“我没什么意思,这个就是感谢。”
“加尼卡先生……”
“你听我说。”加尼卡生物技术有限公司的加尼卡总裁霸道的道:“我知道,你们国内的意见还不统一,但没关系,就现在这样,无论最终事情成功与否,我都感谢你。”
加尼卡的一双大手握住张洪军的小手,帮他紧紧地攥住钱,笑道:“你先收起来,该怎么谈,咱们还是怎么谈。”
张洪军僵硬的低下头,脑子里乱哄哄的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加尼卡笑笑,道:“咱们的目标其实是一致的,就是积极促成此事,这个钱,你自己用也好,用在别人身上也行,到时候要不够了,你再来找我要。”
张洪军的脑袋渐渐的转过弯来了:收钱算什么,而今在国内,十万万人,谁不想赚外快?别说当官的了,一个工商所的临时工,都要从菜贩子手里多拿两把子韭菜才心满意足,自己身在国外,凭什么道德品质就得比国内那起子官员还要高?
再说了,帮人办事收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不收钱,办事的人总要收钱的,难不成让我掏钱帮加尼卡公司办事?
张洪军找到了理由,心安理得的将钱揣入怀中。
加尼卡见他收了钱,也是放下心来,笑呵呵的谈起了风花雪月。
闲话几分钟后,加尼卡再次话锋一转,道:“咱们先签一个意向合约怎么样?”
张洪军立即为难了:“我没资格签这个的……”
“怎么没有资格,你是中方代表团的负责人。”加尼卡知道领队和负责人的区别,但他有意这么说。
张洪军舔舔嘴唇,想着如何婉转的拒绝。
“就写一个意向书,我不是要找你们代表团的事,我是怕被人给抢先了。”加尼卡说着又递上一卷钱。
“不要不要……”张洪军不敢收了,连连摆手,又道:“我考虑一下,我先回去了。”
张洪军匆匆离开加尼卡,回到主厅,惊魂未定的看向前方。
杨锐意气风发的与学者和记者们聊的起劲。
美国记者奋笔疾书,狂按快门,令人眼热不已。
学者们频频点头,态度诚恳,显然对杨锐非常的认可。
哪怕张洪军不懂学术,他也知道,杨锐这个家伙,是摊上好运了。
“他的PCR技术能卖五六十万美元,回国以后,说不定会奖励他上千元。”张洪军越想越不公平,突然有点后悔,没有收那第二卷钱。
“我去趟厕所。”张洪军给旁边的人说了一句,继而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跑了出去,他也是太心虚了。
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张洪军颤巍巍的掏出兜里的美钞,慌乱的解开上面的橡皮筋。
“富兰克林!”张洪军扯出第一张,看到的是百元美钞。
张洪军一下子紧张起来:“狗哔的加尼卡,真舍得下本钱!”
张洪军当时以为美钞卷里是常见的20美元,全是100美元的话,这就有四五千美元了。
四五千美元,这可是一个大数目了,而且绝不是走后门的价格。
张洪军沉默了下来,刚才如果收了第二卷钱,那就是一万美元了。
杨锐的PCR技术,就是卖掉五六十万,国家也不可能给他奖励这么多,五六千元人民币都不可能。
张洪军长长的吁了一口气,点起一根烟,思考了起来。
半个小时后,张洪军步伐冷静的走出卫生间,找到使馆派来帮忙的小庄,问:“你联络国内联络的怎么样了?这边的美国公司催的急的很,能不能谈,怎么谈?让国内给个方略出来呀。”
小庄苦笑:“国内也说不清楚啊,他们都不知道问谁呢。”
“就问技术所在的单位,怎么问不到?北大问了吗?”张洪军满心埋怨:国内的官僚,效率太差。
小庄道:“问了北大,北大说这事不归他们管。”
“杨锐不是北大的人?他们不想管,还是他们不能管?”
“是北大的人,但他们说不清楚情况。”
“不清楚就问呀。”
“问不是需要时间嘛。”小庄笑了一下,又指指手表,道:“咱们两边有时差呢,国内的人,这阵子估计都休息呢。”
“屁大点的事弄不清楚,有钱都不想要!活该穷一辈子的臭老九。”张洪军顺口先骂了两句,又道:“你抓紧催一下,国内不知道咱们在国外的苦,你有空多打两个电话。”
“好。”小庄答应了一声。
张洪军知道小庄没当回事,小庄是大使馆的,和他不是一个单位的,等中国代表团回去了,张洪军也要跟着回去,小庄却是留在美国的,张洪军除了资历老一点,还真不能要求人家怎么样。
越是这样,张洪军就越是气不顺,回到演讲厅,仍然绷着脸。
“怎么,没拉出来?”坐旁边的教授一脸同情,小声道:“吃点香蕉。”
“啥?”张洪军一时没反应过来。
“香蕉治便秘。”旁边的教授拍拍胸口,道:“生物学。”
张洪军哭笑不得:“我没便秘。”
“我知道,我知道,便秘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很多人都便秘的,比如说我啊,老便秘了……”
接下来20分钟,张洪军就在老便秘的解说中挣扎了。
而在同样的20分钟里,杨锐预定了两个专访,并给记者们和学者们留下了极佳的印象。
到了要结束的时候,更有学者问道:“您的PCR仪还有剩下的吗?我们想要一台尝试一下。”
“我可以让国内寄送几个过来……”杨锐很乐意将PCR仪扩散出去。
问话的学者也很上道的道:“请一定留一个给我,连账单一起寄给我就好,不用客气,山姆大叔买单。”
众人皆笑,又有几人表示对PCR仪有兴趣。
杨锐道:“大家写一下自己的名字和地址好了,我可以让人直接把仪器寄给你们。”
来这里的都是参会学者,纽约本地的并不多,邮寄比自己携带还方便。
杨锐这么一说,觉得靠谱的学者纷纷开始拿名片,或者写纸条。
加尼卡看的眼热,一个劲的用眼神示意领队张洪军,这些人可都是他的潜在客户啊。
……
620.第620章 公章
在收美钞之前,张洪军多数会装作看不懂加尼卡的眼神,但在收了美钞以后,他就拿人的手短了。
“杨锐,要不然,我帮你来整理这些资料吧。”张洪军站了出来,无论如何,不能让人家送的一卷富兰克林浪费了呀。
拿着每天三块五美元补贴的张洪军很有风格的来到杨锐面前,伸手就去接那些名片。
可惜他之前就没有给杨锐留下好印象,杨锐也不愿意让他帮忙,笑笑拦住了,道:“不用,接几份资料的事,这位教授,请将资料交给我,虽然都是中国人,但我们不是一起的。”
杨锐这么一说,原本被张洪军拿走名片的人,又将名片给拿了回来。
张洪军无奈,道:“杨锐,我是想帮你忙。”
“我知道,但我这里不忙呀,您还是赶紧准备回城的事吧,今天会议可就结束了。”杨锐笑笑:“给大几十号人做管家,您就甭管我了。”
话说到这里,张洪军也没办法,只能回头给加尼卡一个无可奈何的表情。
加尼卡有些不爽,原地沉思起来。
下午。
“国际遗传学大会”就进入了散场模式,杨锐的闭幕日演讲就算是最后的闭幕日仪式了。
赶得急的学者,不到晚上就飞走了,留下的学者则是互相邀约,算是难得的休闲时光。
杨锐回到酒店,开始整理早晨收到的单子,顺便给接下来的专访写点素材。
PCR仪不算是昂贵的仪器,但也不便宜,就第一代PCR仪来说,做的简单一点,成本数百美元,做的稍微好一点,成本就到一千美元往上了。
科研仪器所用的零部件都不会便宜,千把美元的成本的仪器称得上廉价了。不过,杨锐的出售价格肯定不是按照成本来计算的。
就像是送名片给他的那位学者说的那样,反正是山姆大叔买单,增加一点研发成本也是理所当然的。
杨锐回忆着以前的价格,在纸上写了“8000美元”的标注。
想了想,他又在标注后面标注了一个“12000美元”。这是他准备PCR仪正式发售以后的价格,8000美元自然是友情价了。
他改过的第一代PCR仪和原版的PCR技术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原版的PCR没有耐热聚合酶,因此不能连续生产和工作,本身也是一种纯技术,并没有相应的仪器。
而第一代的PCR仪其实已经是一种成熟产品了,只要找代工厂生产出来,立即就能投放市场。
想到耐热聚合酶,杨锐又喜滋滋的在“12000”美元的标价后面,加上了“1800美元”的字样。这是一小瓶耐热聚合酶的售价,尽管生产成本只有百十美元的样子,但科研世界就是这样,买家不光要承担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美元的研发成本,还要承担几十万乃至几百万美元的机会成本。
毕竟,不是每一笔科研经费都会有产品出来,成功的产品自然要将失败的成本给赚出来才行。
杨锐印象里的PCR仪起码都是第二代了,但价格依然稳定在5000美元以上,而第一代的价格更贵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早晨的演讲,让杨锐总共收到了38张订单,按照8000美元的费用来算的话,起码是30万美元的毛利了。
当然,有的实验室可能收到仪器以后不满意而退货,但就杨锐对生物体系的了解来说,这样做的实验室少之又少。
而且,比起30万美元的仪器收入来说,耐热聚合酶的收入可能会更高,因为是消耗品,做一次实验就要加一次,做的多的话,一天就要用一两瓶,一个月的实验做下来,耐热聚合酶的成本就可能要好几万美元。
不过,对一所实验室来说,一个月几万美元的成本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说年消耗上千万美元的顶级实验室,就是一流实验室每年的经费也在三五百万美元朝上,几千美元的试剂,每个月都要买一大冰箱。
杨锐在纸上写写划划,心里想的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把成本收回来……
收回了成本,他才好继续做进一步的研究。要想让PCR发挥应有的作用,杨锐得给自己铸一身金光闪闪的盔甲才行。
而到了现在,再剑走偏锋的想要花小钱办大事就不现实了,杨锐觉得,自己最需要的应该是开一个大项目,花大钱,做系列实验,出学术成果,而且是有即时正反馈的学术成果。
这样的项目对杨锐也是非常有利的,因为大项目的研究多,被引用也多,各种资料就存的多,且详细。
所以,别人做起来风险巨大的大项目,杨锐做起来能减弱不小的风险,不能说是一点风险都没有,但这样的大项目,只要做个八九不离十,甚至只要做起来,就是有收益的。
很多大型项目往往要有五年以上,甚至十年以上的周期,只要一两年有点成果,就说的过去,杨锐也算不得吃亏。
当然,若是成果不好的话,资金上肯定是要吃亏的,最糟糕的情况,是启动资金全部亏掉。
稍微大型一点的项目,启动资金就要五十万美元以上,否则也称不上大项目。
杨锐现在是把自己的红利全都花光的,再想有钱,就得PCR仪回收资金,或者再等捷利康的分红过来。
想到此处,杨锐又在本子上写了“找代工”几个字,得快点把PCR仪做出来,才能发账单收钱。
……
杨锐做着自己的计划,加尼卡也在做自己的计划。
他亲眼看着杨锐收了一票订单,生怕PCR的价格提高,于是威逼利诱的要张洪军签署合约。
张洪军收了五千美元,明知道不妥,也硬不起来,只好找关系催问国内。
但是,随着回国的日子临近,加尼卡却是等不住了,又塞了5000美元给张洪军,要他想办法签下合同。
张洪军捏着一万美元,想放又舍不得放,只好拼命的给国内打电话。
这个时候,他是不心疼电话费了。
然而,国内的部门协调并不像是张洪军想象的那般完美。
一轮电话打下来,张洪军仍然没有得到确实的答案。
实在熬不住加尼卡,张洪军眼一闭,在加尼卡公司的律师准备的合约上签了字,且道:“我只能代表我个人,最多代表一下代表团,这个合约,你先不要拿出来用。”
“不用,我就是为了在以后的谈判中得点优势。”加尼卡稍微满足了一些,笑道:“我了解中国的体制,你们是集体制,你决定了,自然是代表集体了,在中国,最低级的县政府,也具有一样的政府公信力,对吧?”
“最低级的不是县政府,是居委会,不过算了,的确都具有差不多的效果。公章效果。”张洪军这么说着,其实更担心了,他可是在没有上峰命令的前提下,把公章盖在了合同上,要是国内的意见反复的话,他就难做人了。
不过,转念一想,张洪军又安心下来,不管怎么说,谈判得到55万美元,都属于功绩价格下降了,自然是因为他兜里多了钱。
加尼卡重复着公章的单词,笑着点头。
张洪军叹口气:“我可被你给害惨了。”
“有什么害惨的,你就告诉他们,这是我帮杨锐公关,为他争取演讲的交易,你的上司会理解的,而且,条件也不差是吧。”加尼卡才不在乎张洪军和上司的关系呢。
“好吧。”张洪军其实没什么怨言,一万美元拿回去,分十分之一给上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两人商议抵定,张洪军自去准备回国事宜,加尼卡则是回去就找公关公司,要开新闻发布会。
……
621.第621章 讲故事(4600字)
在加尼卡联络公关公司,通知新闻发布会的时间,杨锐首先前往《纽约先锋报》,应邀接受女记者凯蒂的专访。
做学术的人,在学者面前应该树立一个学术形象,而在在大众面前又应该树立一个大众形象,尤其是杨锐这样的研究者,更应该注意大众形象。
所谓杨锐这样的研究者,说的就是实验室负责人。实验室负责人是要找钱的,而钱从何处来?学者手里虽然掌握着一些钱,但更多的钱,是要从大众手里得到的,包括政府在内,对学者来说,都属于大众。
杨锐一共得到了两个专访,虽然都是普通的纽约报刊的专访,但也殊为不易。
如果不是他在演讲时的发挥极好,他是拿不到这两个机会的。
为了显示郑重,杨锐特意穿上了自己的西装。
西装是国内的洋裁缝手缝的,就像是巴拿马有英国的巴拿马裁缝一样,北京的英国裁缝手艺也不错。最重要的是,曾经有钱的杨锐,还是很能买得起高档面料的。
身在时尚之都的纽约,凯蒂开场就赞道:“漂亮的西装。”
她昨天就是打量杨锐最勤的女记者,今天独处,更是饶有趣味的仔细审视起杨锐来了。
杨锐浑不在意,端着一杯咖啡随便喝,顺便打量周围的人事,表情轻松。
比起国内仍显拘谨的气氛,80年代的美国反而更让杨锐适应,尤其是全美最国际化的纽约,人与人的关系很冷漠,但也绝对不会有热心的居委会大妈来管你的头发长了,你的裤子短了这样的破事,殊为自在。
凯蒂欣赏的扫描着杨锐,一会儿却道:“你的西装比昨天的好多了,是什么原因?是为了与其他人保持一致吗?”
“这就开始采访了?”杨锐诧异的放下咖啡杯。
凯蒂笑着点了一下头,拿出一只录音机,装上小小的磁带,道:“介意我录音吗?”
杨锐做了个请的动作,道:“今天的西装是我自己的,昨天的西装是国内统一制作的西装。”
“中国政府统一制作,然后送给你们的西装?”凯蒂重新确认了一下,看起来,她的采访重点还在中国政府的特殊性方面。
杨锐心里笑了笑,凯蒂有凯蒂的想法,他也有自己的想法,就看谁的想法更有吸引力了。
不过,84年的当下,中美关系正在蜜月期,美国人对中国人的友好度是极高的,不说对越反击战和改革开放产生的共同敌人,就是一个月前刚刚结束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在华约国家普遍抵制的情况下派出庞大的代表团参赛,就赢得了无数的“国际友谊”。
因为这样的气氛,杨锐也没有着急反驳,只是笑笑道:“中国人的工资普遍不高,西装也算是一种福利吧。”
“但你能买的起昂贵的西装,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的工作,不同于代表团内的其他成员,我因为仍在大学读书,因此,我并没有正式的工作,于是兼职帮助英国的捷利康公司改善他们的辅酶Q10的生产体系……”杨锐侃侃而谈,听的凯蒂两眼放光,只觉得自己今天得到的素材实在丰富。
仔细的询问了杨锐与捷利康的合作细节,杨锐将除了华锐公司以外的大部分情况告诉了凯蒂,这让女记者更为赞叹的道:“这么说,仅仅在大学一年,作为一名新生,20岁的杨锐你,就已经赚到了普通中国人一生都无法赚到的钱?”
“以84年的眼光来看,是这样的,但你同样需要看到,84年的我既然赚到了这么多钱,国家允许我赚到这么多钱,那说明中国的改革是真正的改变了中国人的生活,我想,用不了一生,只要20年的时间,中国人的收入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现在赚到的钱,也不会有多么显眼了。”杨锐非常政治正确的褒奖了改革开放。
今时今日,能向老美吹牛说我的改革开放多牛多牛的,都是中国好同事。
因为杨锐吸引眼球的经历,凯蒂郑重其事的做了记录。
完成这项工作,凯蒂明显轻松起来,喝了点咖啡,笑着道:“那我再问最后一个问题,关于你的PCR的发明,你是怎么想到?我咨询了几位专家,他们都表示,你的PCR的设计非常巧妙……”
凯蒂将这个问题例行公事的问了出来,并没有指望杨锐给出多么好的回答。
然而,杨锐却为这个问题准备了很久。
他不自觉的正襟危坐,再稍微放松一点,继而认真的回答道:“与其说巧妙,不如说是简单与幸运。”
“为什么这么说?”凯蒂稍微有了点兴趣。美国人就喜欢简单和幸运,如果一名健壮帅气的年轻小伙子不爱读书,就凭突发奇想的一个念头,就变成百万富翁,或者获得勋章,那就是最令人向往的美国梦了。
杨锐面对美国的大众媒体,并不去谈真正的PCR所遇到的困难与复杂,纠结与风险,就顺着美国人的爱好,先开玩笑似的道:“你询问的那些专家,当他们说PCR的设计非常巧妙的时候,他们其实是在说,我怎么没想到!”
凯蒂一愣,哈的笑了起来,并且将这句话写在了本子上。尽管有录音机,她还是要将之标注出来。
杨锐微微的笑着,说:“PCR的原理并不难,但要将它做出来,是需要一点‘顿悟’的。”
凯蒂很快就理解了顿悟的概念,好莱坞明星信佛的不少,记者做不到博学,少说也是多闻的。
杨锐由此讲起了故事,道:
“最早有PCR的点子,应该是83年,那个时候,我正在给捷利康做辅酶Q10的设计,也因此得到了一间小小的实验室。实验室在我的学校里,叫做西堡镇中学。西堡镇属于河东省,周围有很多的大山,我的学校也不例外,它坐落在半山腰,每次去学校,都要爬一个大坡,爬的累死。”
“不过,爬上了坡,风景也非常好。我的家乡有很多的梯田,还有很多弯弯曲曲的路,路很窄,但很长,弯度很大,就像是DNA一样。”
“当时,正是我对基因最感兴趣的时期,有关于DNA的各种信息,就在我的脑海中跳动。我就想,DNA就和这些弯弯曲曲的山路一样,而山路,一座座山的山路,其实自有相似的地方。”
杨锐稍微停顿了一下,让女记者消化片刻,继续道:“每座山的山路,都有它的特色,但是,每座山的山路,其实都有一些地方,是相同的,比如一个拐弯,一段直路,基本相似,如果一座山的山路上半截,与另一座的山路上半截,在这段相同的地方互换,你并不会觉得突兀。”
女记者这下子听懂了,惊喜的道:“就和PCR的原理相似。”
“没错,PCR是用内切酶,取下一段DNA,然后借引物来复制,就像是弯弯曲曲的山路一样。”杨锐很满意自己的故事效果。
做科学家也是不容易的,越牛的科学家,越需要大众式的故事来理解,中国人如此,外国人也如此。
比如人们耳熟能详的牛顿,瞬间会与苹果联系在一起,但除了大学高数课讲牛顿-莱布尼茨方程,有几个人会记起莱布尼茨?
爱因斯坦有一头乱蓬蓬的毛发,几乎成为疯狂科学家的代名词。“疯狂科学家”并不是坏事,在投资人眼里,疯狂科学家也许就是成功的代名词。
中国建国初期最著名的科学家当属“三钱”,分别是导弹之父钱学森,原子弹之父钱三强,力学之父钱伟长。而在三钱中,钱学森的名气最大,要说导弹比原子弹重要,或者比力学重要,肯定是不对的,归根结底,还是“一个钱学森顶五个师”的故事更有用。相比之下,钱三强和钱伟长的名字,远远够不上令人耳熟能详的水平。而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不是周总理叫出了“三钱”这个名号,像是力学之父钱伟长,估计要更加的默默无闻了,在大多数人的文化程度低于高小的年代,有几个人知道力学是什么意思。
科学家们的故事,有的来源于自身,有的来源于媒体加工。
杨锐不在乎名气,但他现在确实需要大众媒体来佐证自己的成果。
83年想到PCR的成果,对杨锐是很有利的,虽然这不能算是证据,但亦有潜移默化的作用,若是如前世那样,不幸打起了官司,杨锐希望陪审团的成员听过自己的故事。
凯蒂比杨锐更喜欢故事,立即按照杨锐的思路,追问道:“也就是说,你在高中时,就有了PCR的念头?”
“对的。”
“你当时就开始做实验了吗?”凯蒂并没有对杨锐的说法表示怀疑,因为杨锐提早做了铺垫,他与捷利康的合作,最重要的是,他从捷利康手里赚到的钱,很好的说明了自己的价值。
既然在高中时期,杨锐就能从跨国公司手里赚到钱,那没有理由他不能想到一个绝妙的点子。
杨锐依靠着充足的准备,让采访按照自己的方向进行,且道:“说起这个念头,是很有趣,但我当时并没有意识到这个想法的价值。”
“哦?为什么?”
杨锐摇头,笑道:“我当时想,一定有人想到了类似的点子,说不定比我的点子还好,然后肯定做出了成果,我只是没查到而已。你知道,那时候我在中学,没有太多的条件去检索资料,另外,我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在辅酶Q10等方面,高考也是迫在眉睫的问题。”
“听起来很忙碌。”
“的确如此。我是进入大学以后,才重新拾起了做PCR的想法,当然,那个时候,我的思路就比较完善了,尤其是在做了钾离子通道的研究以后,我对PCR的认识更深刻,也意识到了它的重要性,这才加紧做了起来,算一下时间,PCR的主题部分,也就做了两个月的时间,其中有一半时间是在熟悉实验流程先。”
杨锐是怎么梦幻怎么说,美国梦么,就是要让普通人都做得起,如果告诉美国大众说,做PCR需要最起码三五年的系统训练,需要多名助手的帮忙,需要价值上百万美元的资金储备,美国人根本不听下面的,这个故事也就算是完蛋了。
世界霸主家的人民,总是有点矫情的。
凯蒂一边听着杨锐的话,一边就在脑海中理顺故事:来自中国偏远乡镇的少年杨锐,在高中时就有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来自于他每天上学路上的见闻……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的重要,直到进入大学,杨锐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完成了自己的设想,并在美国的“国际遗传学大会”上一鸣惊人,首日销售额突破30万美元。
凯蒂的故事的最终版里会有PCR的字样,但她在计划故事脉络的时候,却是完全没有去想PCR是什么。
完全符合美国人思路的故事,听的凯蒂幸福的打抖。
然而,杨锐的准备又何至于此。
他笑了笑,继续道:“事实上,直到今天我都在表示怀疑,为什么没有人做这个研究,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个很简单的研究,或许可能是太简单了,以至于大家要么以为有人做过了,要么以为不可能做出来。我想,如果我不做,也许有人会在几年后将它做出来,但这只是也许,说不定,会晚十年后才有人发现这个秘密。怎么说呢,我是个幸运的男人。”
“非常幸运。”凯蒂的睫毛都开始发颤了,笑道:“美国的生物学专家,一定很后悔自己爬山太少了。”
“也许。”杨锐心想:如果PCR真的拿到诺贝尔奖,那何止是后悔,当年多少人都嫉妒疯了。
采访结束。凯蒂留下了杨锐的联系方式,主动送他出门。
到了杨锐快上车的时候,凯蒂才突然想起一个消息,忙道:“杨锐,你的技术卖给了加尼卡公司,是这样吗?”
“什么时候?”杨锐关上了车门,示意出租车司机可以离开了。
凯蒂连忙翻开自己的笔记本,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吗?加尼卡公司要在明天早晨10点半举办新闻发布会,宣布与中国政府达成意向性合约……”
她念了一遍,看向杨锐。
“只是意向性合约,你确定吗?”
“确定。”
杨锐松了一口气,笑道:“意向性合约而已,PCR技术不会直接出售的。”
“你确定中国政府也不会出售?”
“PCR技术并不属于中国政府。”杨锐笑了起来,庆幸自己之前分割的清楚,道:“PCR技术属于香港华锐公司,加尼卡公司如果要购买这项技术,必须联络香港华锐公司才行。”
凯蒂眼神再亮,问:“我可以在文章中引用您的话吗?”
“当然可以,我会通知香港华锐公司,让他们的律师发文件给你。恩……再发律师函给加尼卡公司。”杨锐的表情轻松,并没有将这当做正经事来看。
如果一份意向性合约就能卖掉香港公司的东西,那国内也不用挖空了心思赚外汇了,直接批发意向性合约算了。
加尼卡公司开新闻发布会,公布意向性合约,和杨锐接受专访的性质差不多,都是以舆论争取主动权,只不过,加尼卡公司这次找错了对象。
杨锐重新叫了一辆出租车离开,到了酒店,再打电话给李章镇,继而让自己公司的律师联络美国的律师,一纸传真,就将律师函丢给了加尼卡公司。
至于加尼卡公司哪个办事员会倒霉,杨锐根本不关心。
……
622.第622章 老白男们
加尼卡没指望用一纸意向性合同,就确定PCR技术的归属,不过,张洪军盖上去的公章,还是有些用处的,他拿着这份合同,再找中方联络,大使馆等部门都积极了一些,至少在表面上,这是得到了他们同僚背书的合同。
而在这份合同的消息传出以后,加尼卡公司的竞争对手也变的消沉了,在这个生物技术爆炸的年月里,好的技术仿佛遍地都是,很难说一份技术的真正价值,大多数公司都会避免陷入恶性竞争。
当然,这也是生物技术方面的投资公司较少的缘故,再等上两三年,看到了盈利前景的华尔街一旦介入,厮杀就会变的激烈起来。
加尼卡因此而显的信心十足。55万美元不是个小数目,用于并购公司是拿不出手的,但单独购买一项技术,还是很不少的。
现在并不是泡沫的2000年,有无数的人挥舞着支票,给任何带有网络字样的公司十倍百倍的溢价。
现在是1984年,生物公司也就是刚刚兴起,里根政府的政策,才刚刚将一群生物学家从高校里解放出来,在此之前,全世界都没有多少私人生物技术公司。
加尼卡拿出来的55万,来自控股加尼卡公司的风险投资公司,他的竞争对手差不多也是一样,总体而言,这仍然是一个资金匮乏的市场。
想要做大的生物技术公司,那些有野心的教授们之所以离开舒适温暖的名校,并不是为了并购别人的公司,购买别人的技术,他们是想要自己的实验,更自由的科研环境,顺便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在这个生物技术公司平均生存时间不足36个月的年代里,没有哪家公司是不缺钱的。
加尼卡自信,有了这张合同,还有勇气争夺PCR技术的公司就很少了,即使有,他也有能从容应对。
这种从容,直到一通电话到来,戛然而止。
“确认了吗?”加尼卡磁性十足的声音变成了沙哑。
“确认了。”电话里的声音沉重。
加尼卡用更加沉重的力量,挂上了电话,向吧台的侍者点点头,迈着极其沉重的步伐回到了座位上。
“什么事?”坐在加尼卡对面的张洪军正吃牛排,吃的满口流油,莫名其妙的看着表情凝重的加尼卡。
他今天是被请来说明中国的部门间关系的,加尼卡同时还请了一名公关公司的经理,以及自己公司的律师,只是现在,言谈甚欢的几个人,全都有了不好的预感。
加尼卡勉强笑笑,目光看向张洪军,道:“公司收到一封律师函。”
“什么?”
加尼卡没回答,继续道:“有一家名为华锐的香港公司,声明他们拥有PCR技术的全部权利,并告知我们,我们与你签订的意向性合同没有效力,你知道这件事吗?”
张洪军愣了一下,装傻道:“我们签的意向性合同本身就没有效力,我提前告诉你了。”
加尼卡哪里能被他这样糊弄住,沉声道:“现在不是意向性合约本身的问题,是你们是否拥有PCR技术的问题。”
“我当然没有PCR的技术了。”张洪军不知道如何作答,拖延时间,紧张思索着。
加尼卡公司的律师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低声问加尼卡,道:“这家香港的华锐公司,不属于中国政府的管辖?”
“纯粹的私人公司,与我们的性质一样。”加尼卡回答自己知道的情况,眼睛还盯着张洪军。
律师比较冷静的问道:“你说他们发了律师函,是香港的律师发的律师函,还是美国的律师?”
加尼卡想了一下,道:“本杰明-布朗-马泽尔律师事务所,你熟悉吗?”
律师苦笑:“熟悉,是波士顿最大的专利事务所,在纽约、洛杉矶都有分公司。三位命名合伙人,本杰明、布朗和马泽尔都很厉害……唔,都是白人。”
波士顿大约是美国最白的一个城市了,容易招致批评的老白男公司很多。所谓老白男,就是老年白人男性,通常代表着根深蒂固,保守和势力强大,而这样的律师事务所,反而经常受到有钱的少数族裔的青睐,至少在80年代是这样,因为少数族裔需要有老白男为自己说话。
加尼卡一听律师的解释,就知道这有多难缠。他拥有的是高科技公司,并不是传统行业,这意味着他本身的社会关系也并不稳固。
加尼卡再次看向张洪军,道:“你告诉我实话,中国政府是否拥有PCR的所有权。”
“杨锐是中国人,他所在的学校是中国的,中国政府怎么可能没有所有权。”张洪军只能继续装傻充愣。
加尼卡凝神道:“也就是说,你不知道了?”
“是你逼我签的,我都给你说了,我再问,人家现在都还没回我,再说了,你不是还没给钱吗?”张洪军拼命的推卸责任。
这话倒是起了一定的作用,加尼卡扭头对律师道:“要麻烦你去了解一下情况了,他们好像还申请了专利。”
“我去和他们谈。”律师用餐巾擦擦嘴,起身就出去了。
张洪军有些担心的看向加尼卡,问:“现在怎么办?”
加尼卡道:“如果确定对方是虚张声势,那就一切照旧。”
张洪军小声问:“如果不是呢?”
加尼卡瞪着张洪军,道:“你觉得不是?”
“不不不,我是的意思是万一,不……其实我也不清楚,你催的太急了呀。”张洪军收了加尼卡的钱,现在也十分心虚。
加尼卡也有些后悔,他想过怎么和中国政府打交道,也很有信心,怎么都没想到,PCR的技术是在私人公司手里。
“如果这家香港华锐公司不是虚张声势,那就只能和华锐公司谈了。”加尼卡叹口气,也没心情去说张洪军了。
坐在另一侧的公关经理又有了问题,轻声道:“新闻发布会是否要暂停?”
“怎么解释?”
“就说出于技术保密等方面的原因,我们暂停新闻发布会?”
“稍等一下,如果消息确定的话,就按照你说的办。”加尼卡说完擦擦手,道:“吃完了就走吧。”
公关经理站起来就走,张洪军低头看着盘子里还剩下半块的纽约客,深恨自己刚才吃的不够快。
下午,律师就向加尼卡确认了华锐公司的专利。
加尼卡无可奈何的向各家媒体通知新闻发布会暂停,然后一个人躲在办公室里大发雷霆。
张洪军无处可去,坐在门口坐如针垫。
加尼卡的秘书自如的笑笑,说:“没关系,他发泄一下就好了。”
五分钟后,里面果然安静了下来。
秘书轻盈的推开门,扫了一堆垃圾出来,向张洪军示意,道:“你可以进去了。”
“我进去做什么?”张洪军整个人都傻掉了。
“加尼卡先生想见你。”
“见我有什么用啊。”张洪军嘟囔着进门。
“把门关上。”加尼卡站在房间中央,办公桌上的东西被清扫一空。
张洪军乖乖的关上门。
“钱带了吗?”加尼卡第二句就问这个。
张洪军呆了一下,转瞬愤怒道:“你要我盖章,我盖了章,怎么?你想反悔?”
“你盖的章没有用。”
“本来就告诉你没有用了!”
“你不把钱还回来,你是离不开美国的。”加尼卡瞄了张洪军一眼,道:“我如果投诉你索贿,你想想会有什么后果?”
张洪军束手无措。
他实在舍不得到手的一万美元。
“离开前,把钱还给我,否则,你别想离境。”加尼卡挥挥手,示意张洪军离开。
张洪军思来想去,无奈道:“我知道了,我明天把钱拿来,不过,我已经花了几百美元了。”
加尼卡摆摆手,想说什么,电话铃再响。
“什么事?”加尼卡拿起电话,口气正常了一些。
“香港华锐公司要召开新闻发布会,正在通知媒体,他们好像拿到了合同。”电话里,律师的声音很急,又道:“本杰明来了。”
“什么合同?”加尼卡问。
“你和中国人签署的意向性合约,他们似乎拿到了一份。”律师缓了口气,又道:“本杰明是不会空跑一趟的,他一定是有一定的胜算才会来的。”
加尼卡“唰”的转身,厉声问张洪军,道:“你把合同,我们的意向性合约放在了哪里?你带在身上吗?”
“怎么可能带在身上,那么厚的合同。”
“你放在哪里?”
“酒店的保险柜里,有密码……”张洪军说着声音变小了:“我和司机共住一间房,他也有保险柜的密码。”
说到这里,张洪军紧张起来,他没有听到电话里的声音,忙问:“怎么回事?”
“你完蛋了。”加尼卡狠狠的瞪了张洪军一眼。
两人签署的意向性合约,对加尼卡来说,总归可以用失误之类的词语来解释,张洪军的公章,却是无法解释的。
张洪军多少有些明白状况了,脸色煞白,转身就去开门。
门自动打开。
女秘书踩着高跟鞋进入房间,声音低沉的道:“加尼卡,董事们来了。”
“什么?”
“几位董事好像收到了消息……”女秘书话没说完,就见走廊里有五名老年白种男性并排走了过来。
加尼卡的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他的加尼卡生物有限公司获得了大笔的注资,从而有了钱去做生物技术的收购与改进。与此同时,他也失去了公司的绝对控制权。
而现在走过来的五名老白男,正是加尼卡生物有限公司的股东们。
“我接到一个电话。”走进加尼卡办公室的老白男只扫了张洪军一眼,就直视加尼卡,重复道:“我接到一个电话,本杰明-布朗-马泽尔律师事务所的本杰明打给我的,他要我的公司,我的加尼卡生物有限公司,赔偿并道歉,你知道这件事吗?”
……
623.第623章 逐出(第一更)
对律师事务所的选择,杨锐一向是非常仔细认真的。
他不担心研究本身,有脑海中的资料,学术研究再困难,也是有迹可循的。再者说,杨锐对学术更多的是兴趣和责任,对杨锐来说,更多的是兴趣与责任,而非困难。
但法律是非常危险而不可控的武器,做生物研究的,哪怕稳坐象牙塔,也有被起诉的危险,轻则财务损失,生几年闷气,重则倾家荡产,吃几年牢饭。
大财团会发起诉讼,小科研猿也会发起诉讼,环保组织,动物权利机构也都喜欢起诉生物公司和生物学家。
PCR更是有被起诉的历史。
当年的西斯特公司也是资产上亿的美国纯血公司,依然陷入诉讼,杨锐一直以来的小心翼翼,绝非是杞人忧天。
不过,主动发起诉讼,却不是杨锐计划中的项目,是美国专利律师本杰明,以及香港律师岳庭劝说杨锐进行的。
“单纯的防御是赢不了的,既然你如此看好这个项目,主动出击才是最有利的。”每小时收费2200美元的律师本杰明如此说。
当然,在拿走杨锐5万美元的定金以前,本杰明还向杨锐保证,会争取到数倍的和解金。
诉讼并不一定就要上法庭,对美国律师来说,法庭辩护是一件劳心费神,风险不定的工作。
即使是最好的诉讼律师,也会尽可能的避免庭审,很多时候,像是本杰明这样的专利律师,还会将庭审外包给更专业的辩护律师。
大多数时间,律师们都在追求和解。
庭审往往也是为了更好的和解条件而努力,否则,在一个案子轻易就要好几个月乃至好几年的美国,律师们忙死了也完不成几个案子。
本杰明这样的专利律师,更是将争取和解金视为日常,在获得了杨锐的授权以后,他就下了一连串的命令。
包括新闻发布会、联络加尼卡公司的董事,措词语气强烈的律师函,都是本杰明的计划。
而获取张洪军的文件,则是杨锐的想法。
他猜张洪军不会随身携带文件,因此特意前往中国代表团下榻的酒店,搜了一遍,没费多少功夫,就拿到了中英文两版的意向性合约。
最后的公章,更是看的杨锐怒火熊熊,心惊胆战。
别看是意向性合约,国内要是有哪个脑子有病的领导,突然一拍脑门犯病了,说个“我们不能让国际友人失望”,这份合同造成的麻烦就难以预计了。
虽然说,只要杨锐自己不松口,就没有人能强行卖了PCR技术,但在中国,谁又知道事情的走向最终如何?
而且,杨锐原本是没必要经这一遭的。
想想刚刚花出去的五万美元,杨锐更是一阵郁闷,只希望本杰明如同他自己和香港律师岳庭吹嘘的那么强,能把自己的律师费从和解金中赚出来,而且不用上庭。
这么一想,杨锐就更加烦闷了。
庭审经常是极其冗长的,电影中一局定胜负的庭审几乎没有,持续五个小时,十个小时乃至十五个小时的庭审屡见不鲜,而庭审律师的收费也往往在每场数万美元往上,杨锐尚未收到PCR的回款,事实上,他连PCR的代工厂都没找到,账单更是遥遥无期,这个时候,如果陷入庭审的话,他不光滞留美国境内会有问题,经济负担也会变成严重问题。
然而,不采用本杰明的方法,风险一样不小。律师函并不是什么金科律令,对方若是不听,一样要进入到诉讼阶段……
杨锐此时深切感受到了美国的高科技创业公司遇到的窘境,如果不能在恰当的时间融资,或者将自己卖掉,那光是各种诉讼官司,就能把初创公司拖垮。若是被迫打起专利官司的话,一两百万美元只是起步价,但又有几家初创公司能拿出一两百万美元。
想想苹果和三星在全球多个国家同时打官司,一年下来,不知道养活了多少律师事务所……
“我要打电话到中国。”杨锐提起电话,向前台说明了一声,然后从随身的笔记本里找到王建国的电话,拨了过去。
王建国亦是德令农场出来,但与景存诚等人不同,王建国的年龄偏大,平反以后直接就退居二线了。不过,比景存诚等人厉害的是,王建国多子多福,子女七人,孙辈还有七个,其中老三就在外交部供职。
杨锐也用不着多强的官员来帮忙,只是需要找个内部人士来参谋一下。现在的国内环境就是如此,若是不着点关系的话,什么事都办不了,万一让领队张洪军找了关系,反而把事情给搞糟了,杨锐非得气死不可。
当然,他现在就已经怒不可遏了。
翌日。
杨锐与加尼卡再见面。
长长的谈判桌,一人一边,半数都是律师。
杨锐看着表,听他们互相辩来辩去。
本杰明的律师费是2200美元每小时,他的三人律师团队也包含在内。香港律师岳庭要便宜的多,但算上各种额外的费用,也要逼近800美元每小时了,除此以外,华锐公司的公司律师同样要拿好几百美元的时费。
如此算下来,一个小时3600秒,每秒就算没有1美元,也差不离了。
杨锐虽然想节省一点,奈何三波律师一个都少不了,公司律师是华锐的保险,最了解华锐的情况,香港律师岳庭负责全部的专利事务,最了解专利情况,本杰明是美国律师,最熟悉美国法律和美国的专利条款,三个人少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无意中坑了杨锐。
谈判进行了4个小时,去掉中间两次共计1小时的休息,收费时长超过3个小时。
除此以外,拟定合同以后的后续费用,依然不菲,岳庭和公司律师的往来费用和收费时长还要倍增。
好在加尼卡终于松口,给出了30万美元的和解金与PCR仪的初次销售收入差不多。
当然,同样都不是纯收入。
合同签署,老白男本杰明欣然起立,与杨锐握手笑道:“希望我们还有合作的机会。”
“我可不想再经这么一趟了。”杨锐无奈摇头,转瞬又道:“当然,如果不得不再来一趟,我也希望您的律师事务所能继续代理。”
尽管收费不菲,本杰明毕竟没有让他亏掉。事实上,30万美元对本杰明来说,仅仅是一个小案子,他应当也是看到了PCR的后续前景至少千万级的技术,以后的纠纷是少不了的。
加尼卡将签了字的钢笔随手丢掉,道:“如果让我独立决定,我是不会和解的,我们并没有做错事。”
“库特,请你的委托人注意言行。”本杰明提醒对方的律师。
“和解协议签署,加尼卡先生就不再是我的委托人了。”库特也是个老年白种男人,耸耸肩,没什么表情。
杨锐愣了一下,问:“为什么?”
“加尼卡公司的董事们将他赶了出来。”本杰明的表情稍微有点不自然,但几秒钟的时间里,他就调整了过来。
杨锐却是没有多想,公司创始人被投资人赶出了自己的公司,这样的故事,不说美国大地上每天发生,日后的中国也是天天都能见到,确实没什么稀罕的。
杨锐同情的看了加尼卡一眼,道:“希望我只是导火索,不是炸药。”
“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他们看不到我收购的生物技术的重要性,只想着做抗癌药物……抗癌药物是那么好做的吗?也不看看现在有多少公司在做抗癌药,FDA是那么好对付的?”加尼卡冷笑数声,满心的的愤怒。
库特要替公司说话,于是插话道:“做抗癌药物的公司多,正说明抗癌药物的前景看好,加尼卡生物有限公司是一家优秀的生物高科技公司,不应该惧怕挑战。”
“他们只是想要上市而已。”加尼卡一脸的厌恶。
“上市不是什么坏事,公司会有更多的资金低于风险,并购其他的公司。”
“你唯独没有说,将更多的钱用在实验室里。”
“你不是也在大肆购买技术吗?”
“我是为公司的未来着想,购买能够奠定公司基础的技术。”
“我相信董事们也是如此。”
“董事们?哈哈,上市以后,董事都要换人了吧。”
“公司会继续成长下去的。”库特停了一下,又道:“公司将会保留你的办公室作为纪念,但是希望你不要再去公司,干扰公司的正常业务。另外,公司可能会在近期更换名称。”
加尼卡的鼻子抽动两下,心灰意冷的转过身,却是面向杨锐,笑道:“你看到了吧,这就是资本的真面目。当他们想要投资你的时候,是一副模样,当他们掌握了公司大权以后,又是一副模样。”
“杨锐先生,我们走吧。”岳庭低声对杨锐道。
杨锐点点头,转身出门。
一群律师身着暗色西装,齐齐转身,跟在杨锐身后,气派非常。
始终缩在墙角的张洪军再也忍不住了,猛的窜出来,拦住杨锐,求饶道:“杨锐,杨老大,我错了,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什么?”
“那个……合同,意向性合同。”
“你和加尼卡签的意向性合同?”
“是。”张洪军瞅着杨锐的眼神,啪啪的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开始了经典求饶剧:“杨老大,我对不起你,我不是人,我是畜生,求您放过我吧……”
杨锐向后看了一眼,只见一群律师都好奇的看着这一幕,无奈叹气道:“注意国际影响。”
“我……”张洪军有口难言,弯着腰道:“杨老大,求求您了,我真的求您了,我上有老,下有小……”
杨锐摆摆手,道:“你想要的合同,我已经发给国内了,你再求我也没用。再说了,又不是要枪毙你,不影响你养家糊口。”
张洪军不相信:“您都没回去呢,怎么发合同回去。”
“传真回国内外交部了。”
“真的。”
杨锐不理他,径自走了。
张洪军傻傻的让开了路,喃喃道:“你还真舍得。”
现在传真资料回国,确实不便宜,至少不是普通中国人能承受的。
杨锐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一票律师,心道:传真费算什么,要不是因为你,我至于花十几万美元的律师费吗?
即使通过和解金将律师费赚了回来,但谁又愿意承担这么大的风险。
一群人在停车场分手,律师岳庭跟着杨锐返回,路上好奇的问:“刚才那位张先生,回国以后,会受到什么样的惩处?真的不会枪毙吗?”
“怎么可能。除非有更严重的问题,否则,最多就是开除。不过,多半是发配边疆,到一个谁都不愿意去的角落里坐冷板凳吧。”杨锐还真不想张洪军被开除,就现在的世道,彻底离开体制,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然,有前途的留在体制内的好处很多,但像是张洪军这样的倒霉蛋儿,就只能苦熬了。
至于什么时候熬出头,还要看当事人什么时候忘了这件事。
……
624.第624章 系列报道(求月票)
凯蒂很喜欢专访杨锐的时,杨锐讲的故事。
作为一名记者,凯蒂觉得,这简直就是天生的新闻稿,当然,如果PCR的知名度再高一点,学术气再淡一点,那就更好了。
不过,凯蒂并不是那么挑剔的人,从她的角度来说,稍微修饰一下这篇故事专访,然后,再印上杨锐的照片,那基本就完美了。
《纽约先锋报》并不是《纽约日报》那样了不起的大报,借着纽约的区位优势,《纽约先锋报》能卖到三分之一个美国,但离开了纽约以后,销售量就急剧下滑了。
归根结底,凯蒂所在的《纽约先锋报》仍然只是一张地方报纸,他们经常会刊登一些艺术和科学方面的信息,那只是因为某些纽约人喜欢这些,并不是《纽约先锋报》本身的性情。
凯蒂自信的拿出录影带,一边听,一边撰写大纲,然后发现了一个问题:内容似乎有些太多了。
不像是平常的专访,总是有一多半时间浪费在各种废话和套话中,杨锐的专访简洁精炼。
如果是电视访谈,这将是完美的一集。
但对一份报纸来说,30分钟的简洁精炼,明显是太多了。
总编只给了凯蒂一个版面,对于总共只有12版的《纽约先锋报》来说,一个版面不算少了。
基本上,凯蒂发了这篇报道,当期的《纽约先锋报》就不会出现其他的科技类,或者中长篇人物类的报道了。
这也意味着,一个版面就是一篇专访的极限了,除非他采访了总统或者格林斯潘或者阿汤哥……
凯蒂看看自己写出来的大纲,叹了口气,拿起笔来,想划掉一些,又觉得浪费。
思考良久,凯蒂突然想到主意,在大纲中间,划了两条线。
完成以后,凯蒂蹬蹬的踩着高跟鞋,去找总编:“我想做成系列报道。”
凯蒂兴奋的提高了声音,道:“我觉得,杨锐的报道内容丰富,可以连放几天。”
“有关一名中国人的科学发现?”总编正在看文件,无奈的取下眼镜,摇头道:“就把有基因,克隆的内容放上去好了,读者们不关心其他的。”
“我们是报纸,又不是电视,读者们总是想知道点什么吧。”
“他们想让自己觉得,自己知道了一点什么,但他们并不是真的想知道什么,明白吗?”总编用眼镜腿敲了敲桌子,道:“人物和故事,核心就是人物和故事,以中国人做采访对象,这样的人物是不够做系列连载的,除非你能给我找中国总统来。”
“中国是没有总统的。”凯蒂吐槽。
“首相,中国首相……不管怎么说,不行!”
“但如果故事很有趣呢?”
“有趣的科学故事?你当我们是什么,科学美国人吗?”总编瞪着眼睛,开始大声喊了起来。以他的经验,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把不知趣的记者和编辑吓走。
凯蒂却很坚持,她是个漂亮而有才华的女记者,她是不会在《纽约先锋报》里一直待下去的,不过,纽约漂亮而有才华的女人和男人多了,她要有出彩的报道,才能自由的选择工作。
总编或许因为《纽约先锋报》的定位而不喜欢中国科学家的系列报道,但其他报刊和读者不一定不喜欢。
凯蒂想了想,干脆拿出大纲,放在总编面前,道:“您先看看内容怎么样,却是是很有趣的故事。”
凯蒂说着,又转身奔回自己办公桌,将磁带拿了过来,当场播放。
《纽约先锋报》是一家小报纸,总编也没有偌大的规矩,对于形象一流文采好的女记者实在抵抗力有限,只能看着大纲,顺便听磁带里的访问对话,准备找出问题再说话。
凯蒂听过好几遍的磁带,就一个劲的观察总编。
总编揉着腮帮子上的肉,发愁的听着磁带,开头的过程更让他觉得有些无聊。
凯蒂想要快放,犹豫了一下停下了。
好在两人的专访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磁带进度很快到了杨锐说故事的部分。
这时候,总编才稍微有了点兴趣,仅仅点评道:“英语不好。”
“当然了,他是非英语国家的人。”
“恩。”总编继续听了起来。
凯蒂笑了笑,更为自己的决定而满意。
一会儿,录音机发出“咔哒”的声音,代表一面结束。
凯蒂没动,总编自己过去,自然而然的将磁带给翻面了。
凯蒂微不可查的露出笑容,立刻捂着嘴,免得干扰到了总编大人。
总编将磁带全部听完,沉吟起来。
“可以写成系列报道,但是不能连续发表。明天先发第一篇,如果反响好的话,后天发第二篇,第三篇根据第二篇的反响决定。”总编如此做出决定。
凯蒂忙道:“什么样的反响就算好?”
“电话回访的阅读比例超过50%,差评不高于20%就可以。”
“阅读比例50%太多了,咱们头版的阅读量才多少,我的报道放在那么后,30%就不少了。”
“40%,并且好评超过40%。”
“好评40%很难得的!”
“我会让部门特意问一下你的这篇,两个条件,任何一条达到都行。”总编也不会给出太高的要求。
“好吧。”凯蒂没再强求,心想等结果出来了再说。
翌日。
凯蒂自上班伊始,就一边写稿件,一边等待电话回访的细节。
《纽约先锋报》的固定用户并不多,电话回访通常回访120名到240名订阅用户,询问他们对本期报纸的看法,最终,这200人左右的用户,就决定了一期报纸的内部评价。
这与收视率的抽样标准也差不多,比如央视索瑞福就是专门做收视率调查的,他们在一个大城市,比如杭州的抽样数就是400。对杭州的电视台来说,他们的成绩好坏,其实就取决于被抽样的400户家庭。
《纽约先锋报》的抽样用户数不能算少,但也有很大的随机性,这样凯蒂相当的担心,写稿子的时候也频频看表。
11点。
总编办公室的门突然打开,大腹便便的总编从里面探出头来,敲了敲窗户,向凯蒂招招手。
凯蒂像是一头长颈鹿似的跳了起来。
“总编!成绩出来了?”凯蒂的声音高昂。
“进来看吧。”总编咳嗽一声,道:“不要干扰到其他人。”
凯蒂疑神疑鬼的望着总编,问:“为什么?”
“难道说,以后其他人想要版面,都可以用电话回访讨价还价吗?那还要我有什么用,就派电话回访办公室的人坐我的办公室好了。”总编关好了门,道:“我说用电话回访的成绩决定,是首先看好你的专访,不是因为电话回访的成绩,才决定用你的专访。”
“谢谢总编。”凯蒂甜甜的笑了。
中年人最受不了这种,总编摇摇头,笑道:“我知道你想用先锋报做跳板,不过,做中国人的科技报道,不是一条好路。”
“但我的报道还是可以上,是吗?”凯蒂才不管总编的忠告呢,如果听总编的,日后的成就,也许就是纽约先锋报的总编了,说不定还没有。
总编笑笑,伸手道:“下一篇报道给我。”
“啊……我还没有完成。”凯蒂再次跳了起来:“不是说,第二篇文章后天发表吗?”
“明天正好有版面。”
凯蒂怀疑的看向总编,版面这种东西,永远都不会有剩下的,更不要说是整版的版面了。
她看着总编,忽然问:“电话回访的结果是不是特别好?”
“唔……是不错。”
“很高的阅读率?”
“那倒没有,刚过50%吧。”
“很高的好评率?”
总编迟疑了一下点头:“有60%。”
凡是阅读过的读者,有60%的好评,对这样的文章来说,是相当难得的数据了,尤其是在《纽约先锋报》,更加难得。
凯蒂信心大起,笑道:“我现在就去写,你等我一个小时。”
“恩,另外,有报纸要求转载,我准备授权给他们了。”总编在凯蒂离开前说了一声。
凯蒂没当回事,应了一声“知道了”,这本来也不归她来决定。
“还有……”总编又叫住了凯蒂。
“什么?”
“系列报道可以写长一点,五到七篇都可以,你有内容吗?”
“当然。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去采访。”凯蒂说着就高兴起来。
……
625.第625章 强心剂(第三更)
凯蒂的系列报道在《纽约先锋报》的读者群里,引来了一阵关注。
不过,普通人的关注毕竟不够持久,凯蒂的相关报道发到第六篇,好评度就已下降了。
勉强发布了第七篇,凯蒂算是终结了这个系列,其实,写到第六篇的时候,她手里的素材已经很少了,想找杨锐再采访,却发现他已经回国。
虽然有些遗憾,凯蒂还是很满意,这篇报道给她在编辑部内加分不少,连续发布的报道,也让自己的名字被一些人记住了,算是事业上的小小成就。
拿到了第七天的报纸以后,凯蒂就做成了剪报,按照杨锐当日留下的地址,寄了过去。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看过就忘的。
尤其是在纽约的华裔,难得在主流媒体看到黄皮肤的中国人,自然是一下子就记住了杨锐的名字。
《纽约先锋报》固然是一家规模普通的纽约地区报纸,但在大纽约,《纽约先锋报》依旧是当之无愧的主流媒体。
大苹果市里有各色人种,仅仅黄皮肤的亚裔,就有日本人、韩国人、越南人、马来西亚人、吉尔吉斯坦人、印度尼西亚人……亚洲有多少个国家,就能数出多少种甚至更多种的族裔,不同的族裔都有不同的圈子,而能登上主流报刊的少数族裔,平均下来并不多。
杨锐身为中国人,一连做了七天的系列报道,又被数家报纸转载,不被中国人注意到都不行。
若是再具体一点,现在的唐人街,还都是挂青天白日旗的华裔,偶尔才有几家福建人或广东人的商铺挂五星红旗,而他们能看到的有关大陆的报道,更是少之又少。
李爱唐就是一名坚持在唐人街挂五星红旗的福建商人。
他是第四天才看到的《纽约先锋报》里的报道,那个时候,正是系列报道最火的时间,以至于先锋报的总编将杨锐的照片放上了头版。
李爱唐只看了一眼,就买下了当天报亭里所有的报纸。
而且,李爱唐还想方设法的买下来了之前三天的报纸。
至于剩下的三天,老李同志更不会放弃,每天都买上百份的报纸,送给邻居朋友。
李爱唐实在是爱看这样的报道。
李爱唐的原名是叫李爱党的,但为了拿到绿卡,老李还是乖乖的改了名字。
为了生存,李爱唐同志妥协了,但在生存以外的世界里,李爱唐同志依旧深爱着那片土地。
为了生存,李爱唐同志漂泊出海,努力打拼;但在生存以外,李爱唐贪婪的搜寻着来自大陆的每一丝消息,仿佛如此,自己就能嗅到来自家乡的味道,听到妻儿的声音。
前些天的奥运会,很是满足了老李的心理,可惜奥运会的举办城市是洛杉矶,老李舍不得关店去看,只能买一堆报纸凑数。
他甚至为此组织了一群老伙计,每天喝茶看报,议论奥运会。
而今,奥运会结束了,李爱唐就卷着杨锐的系列报纸去聊天。
几个人坐在一起,聊着聊着,李爱唐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国内知道不知道这个消息?”
“这个,不太好说,估计知道吧,都说是来参加国际会议的学者了。”旁边的人喝着茶,估计着回答。
老李道:“杨锐是大学一年级呀,和那些学者有不同吧。”
“报道上不是说一样吗?”
“美国报纸上的话,你信一半就行了,国内是什么德性你们不知道?大一的学生和一群老教授,能一样吗?”老李一边想念着家乡,一边又有怨言,此时毫无顾忌的喷涌道:“我不说嫉贤妒能吧,就这样的年轻人,要是没个人帮忙,弄不好,被人杀良冒功了都有可能。”
几个人纷纷点头,问:“你说怎么办?”
“咱们给国内寄信吧,这是不亚于奥运会的大事啊,再怎么说,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吧。”
对面的老头儿笑了起来:“老李又夸张了,科学家再怎么着也不用流血,不过,这个确实不一样啊,咱们国家,多少年没有正经出过大科学家了。”
“是不是大科学家不知道,有大科学家的影子是没问题的。”
李爱唐见有人赞同,一拍大腿,道:“不管国内知道不知道,我建议,咱们寄信回国。”
“真寄?”
“寄,和往国内的邮包一起寄,把报纸剪下来,送回去。”
“寄给哪里?”
“报社,电视台,还有人民政府……”老李掰着指头数。
对面的老头儿“咳咳”的放下茶杯,擦了一下嘴,道:“政府就算了吧,咱们寄信给政府,算什么呀。”
他们几个都是偷渡来的美国,现在说起政府,还是有些畏惧的。
“好,政府不用寄了,就寄报社和电视台,咱们商量分配一下任务吧。”老李说着直接命令起来。
一条街上来自大陆的店主并不多,他们是常常在一起做事,集体行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李爱唐先是找了一张纸,将几个人知道的报社和电视台的名字写下,然后每人几家,分配到各人手里。李爱唐给自己多分配了两家,接着道:“大家不要光寄东西,再写一封信,言辞恳切一点,另外,不要光送剪报,把报头什么的都剪进去。”
李爱唐并不知道,在他们寄信以前,已经有中国驻纽约记者,注意到了这片系列专访,且如获至宝。
不像是李爱唐等人,中国记者更清楚国人的胃口。
此时的国内,在用相似的方式被热炒的商品,正是“健力宝”。
在这个赢家通吃,动辄一鸣惊人的年代,健力宝是借着洛杉矶奥运会而成名的。
首先,健力宝公司花了25万元,让健力宝成为了中国体育代表团的首选饮料。
其次,则是因为一件偶然事件。
84年的8月8日,日本《东京新闻》刊出了特派记者的专电:《中国靠“魔水”加快出击》。
这篇文章被翻译到了中国以后,却是让健力宝获得了“中国魔水”和“东方魔水”的名号,健力宝也因此赢得了巨大的声誉。
而比起健力宝的日本《东京新闻》,美国的《纽约先锋报》在字头上并没有缺憾。
而与健力宝的特派记者专电相比,杨锐的专访似乎棋高一筹。
唯一的区别,在于健力宝有产品可贩卖,而杨锐本身并不是一种商品。
即使如此,看到了转载报纸,或者读到了新闻的记者们,还是“敏锐”的发现了杨锐所承载的新闻价值。
周四清晨,北京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就挤满了记者。
不仅有摄像机,摄影机和话筒,甚至有电视台直接占了一块地方,装上了摇臂,他们是准备现场采访杨锐的。
来来往往的旅客哪里见过这样的架势,一个个也都不走了,就站在大厅里等着看热闹,逼的机场又得派人来维持秩序,简直是一片乱象。
实际上,如果是抢在健力宝之前,发回这样的报道,杨锐反而不会得到如此的关注,毕竟,类似的新闻是需要一定的发酵器的。
哪怕是健力宝本身,也是等到奥运会被炒热,奥运代表团被炒热,才炒起的健力宝。
只是杨锐回来的时间实在凑巧,正是健力宝将冷未冷的时间。
各个单位的记者都知道人们喜欢看这样的节目,在节操尚未掉净,还做不出全民假新闻的年代,记者们就全都涌来了机场。
中午两点三十分。
飞机降落。
明媚的阳光下,能看到反光的镜头,混乱的秩序,以及人们燥热的脸。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一阵强心剂了!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们:中国有希望!
1984年的中国人,太需要一点点来自外界的证明了!
……
626.第626章 请喝了这碗鸡汤
“看到杨锐没有?”
“你看到没有?”
“没有特别年轻的呀!”
记者们伸长着脖子盯着返回的学者们。这里有一多半人没见过杨锐的长相,只能根据年龄来推测,一度有人将领队张洪军看成是杨锐。
张洪军吓的不要不要的,还以为自己东窗事发,有记者采访,两腿打颤的往前走。
不过,走着走着,张洪军也就习惯了,因为他只要谙熟一项技能,就能畅通无碍:
“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张洪军不断的重复这段话。
今天来的记者目的性都很强,一听张洪军这么说,立刻就不理他了。
张洪军莫名其妙之余,又有些羡慕嫉妒恨的,心道:“你杨锐是借了我的运了,要不是我帮你上蹿下跳的找记者,能有你今天?我让你红了,你竟然这样对我,忘恩负义的东西!
他是不会想,自己的目的是什么,又或者,杨锐会因此受到什么损失。
张洪军只是知道,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损失。将一万美元还回去,是张洪军最大的遗憾,他担心加尼卡不满,甚至将自己存下来的一百多美元的津贴也塞了回去。如今,回到中国,张洪军不禁想:如果我手里有一万美元,我怕什么呀,就算是开除我,处分我,我也不怕!
可惜,张洪军手里并没有一万美元。
所以,张洪军只能恹恹的看着两边的媒体记者,兴奋的寻找杨锐,议论杨锐,询问杨锐,顺便千百遍的回答同一句话:
“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你是张洪军吧?”两名身强力壮的男人站在甬道口,一左一右的夹住了张洪军。
张洪军想都不想,就回答:“我不是杨锐,我是领队张洪军。”
“是张洪军。”两人点点头,夹起张洪军就走。
张洪军脚离了地,在空中虚踏了两下,惊恐的鸟毛都竖了起来,戳的内裤生疼。
一团来历神秘的纺织物在他喊叫之前,被塞入了嘴中。
张洪军使出浑身的力气,青筋暴起,也没有挣扎开来,只能拼命的扭头蹬腿,看向两边的男人。
“松活些,我们是纪委的。”右边的男人一把将张洪军的脸给推了回去,道:“我们找你问些问题。”
张洪军蹬的更厉害了。
左边的男人笑了:“我就说,你不能这样吓人家。你看我的。”
左边的男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张洪军道:“你看,我们今天本来是不准备到机场来的,但是呢,谁都没想到,有这么多记者来迎接你们代表团,这说明你张洪军的领队工作做的好啊。但是呢,我们领导担心你胡乱说话,造成坏的影响,所以让我们把你先保护起来,这也是对你负责任,你说是不是?你是党员,应该明白这个道理的,来,身体放松,我们放你落地,你自己走,你轻松点,我们也轻松点,好不好?”
说完,两人轻轻的将张洪军放下来了一点。
张洪军脚落在地上,毫不犹豫的就是拼命一窜两边手臂用力,又将他给拉了回来。
“得,就这样吧。”左边的男人也放弃了,继续抬着张洪军往外走。
后方的人群,突然发出混乱的欢呼声。
张洪军拼命的扭头,拼命的扭头,只看到杨锐穿着帅气的西装走出甬道,脸上挂着温润而有亲和力的微笑。
“杨锐!”
“杨锐”
“杨锐先生!”
记者们一边叫,一边按动快门,咔嚓咔嚓的声音太过于密集,以至于不能被人群的声浪所掩盖。
张洪军呆呆的望着这一幕,直到被塞入车内。
“杨锐,我是新华社的记者贾鑫,你知道自己被美国的报纸连续报道吗?”凭着胸口上的吊牌,央视记者拔得头筹。
杨锐其实是有所预料的,否则,他也不会费尽心思的去做什么专访。
不过,眼前的人海依旧让杨锐心惊胆战,心里涌起一股念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依靠媒体而起的学者有很多,比如常常被人提到,以至于听到都觉得耳朵滚珠的霍金此君自然是第二阶顶尖的学者,但他的声望和由此获得的关注与经费,是远超第二阶学者的,甚至比许多第一阶学者都要强。
而被媒体举起又摔下去的学者自然更多,比如韩国的黄禹锡,曾经的韩国国宝级学者,号称国民英雄,谓之克隆之父,一朝得咎,立即被踩做国民耻辱。
80年代的中国,在杨锐的感官里,与2000年后的韩国很像。媒体的力量异常的巨大,轻易就能捧红一个人,轻易就能踩死一个人,没什么道理可讲。
短短的十年间,中国涌起的名人不知道有多少,被踩死的名人也不知道有多少。温州的八大王,生产电线生产螺丝又或者印刷目录的,却在82年变的举国闻名,臭不可闻,83年的步鑫生被中央列为典型,部级官员想听个报告都要排队,结果险些贫病而亡。
杨锐望着上百名记者,以及数倍于其的围观群众,心惊胆战。
他不怯场,在做补习老师的年代里,杨锐早就习惯了在众人面前说话。
杨锐只是畏惧媒体,以及媒体塑造的未来而已。
“贾鑫同志你好,大家好。”杨锐一点都没有要高高在上的意思,反而俯下身来,以将就不到一米六的新华社记者手里的话筒。
丑鬼低下头来,只会吓傻美女。像是杨锐这种帅度,再加上背后的光环,这个态度就很让人觉得高兴了。
被记住了名字的贾鑫同志脸上也挂着笑,顺道为杨锐解释说:“杨锐同志你好,我们听说你在美国为中国争光添彩,都很高兴,在场的记者来自不同的媒体,大家都想听你说说在美国的经历。”
“哦,好的,那个,要不然,我们到大厅中间去吧,坐下说好了,堵在门口有碍观瞻。”杨锐说着,就拖着皮箱往接机大厅的中间走,他的后面其实没什么人了,不过,杨锐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整理思路的。他想过国内可能会收到消息,但现在的场面,与他的准备明显不相符。
事实上,杨锐也没有考虑到这么长远。他在国内的时候,********就想着怎么弄到国际会议的演讲,怎么将PCR确权。
慢吞吞的走到大厅中央,杨锐整了整衣服,向四周环视一周,笑道:“好多人,我该说点什么?”
“我们一人一个问题怎么样?”有人自发的组织了起来。
记者们纷纷说好,然后开始排队。
杨锐心里腹诽:少说上百人呢,一人一个问题问到猴年马月去?
然而,面对无冕之王们,杨锐决定还是乖巧一些。
他要是真的拿到了诺贝尔奖,百多个记者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就当是玩真三国无双一样平趟即可。看看中国拿到了诺贝尔奖的几个人,尤其是拿到了自然科学类诺贝尔奖的杨振宁和李政道,几乎没什么媒体会窜上去诋毁,换另一个人谈场夕阳青春恋,非得被骂成****。
国内记者是只看奖项不看成果的,水平比领导还低端,杨锐安静的等人家排好队,然后一个个的询问。
趁此时机,杨锐自脑海中挑选了一批微信鸡汤,特别是各色语录。
不像是美国人喜欢听故事,中国人似乎更喜欢听总结。
心灵鸡汤到了中国,基本上就被熬成了总结鸡汤,就好比一锅足够一家人吃的饱饱的鸡汤,被熬成了一人一碗的鸡汤中药,足够一家人吃的腻腻的。
不过,80年代的中国缺少肉类,腻一点的鸡汤说不定更受欢迎。
杨锐胡思乱想了一会儿,就见记者们准备停当,开始发问。
开头是没什么营养的询问,杨锐简单的阐述了自己在美国的工作以后,记者们的问题果然开始飘忽起来。
就听有记者问:“杨锐先生,您是怎么样在20岁的年纪,做出目前的成就的。”
杨锐很怀疑这是一个陷阱,中国人面对中国媒体,不到死的一刻,哪里敢说自己有什么成就啊。
不管对方的目的如何,杨锐立即打点好精神,在脑海中翻开各色语录,找了个差不多合适的答道:“‘人,都是逼出来的!’每个人都是有潜能的,所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正确面对压力,反而会得到更多的力量……”
记者们听的有点发愣,这个话的味道有点奇特啊,是美国带回来的特产语言?
不等其他人回味,下一名记者迫不及待的问道:“杨锐先生,我看了你的专访,说的非常漂亮,恩,你现在的回答也很棒,这是你从学校里学来的吗?北大会教你们如何应对媒体吗?”
杨锐本能的认为还是陷阱,这样的问答进行下去,岂不是又要进入无休止的教育评论环节了?
杨锐保持着温和的笑容,迅速拟定回答道:“我从学校学到了很多东西,最重要的一点在于:人生,没有彩排,每一刻都是现场直播!”
杨锐深情满满的道:“正因为如此,我们珍视每一次机会,不管是做学习、考试,还是做实验,又或者参加专访,被媒体采访……都是如此。”
他的最后一句话得到了一些笑容,同时也让更多的记者迷茫了。
要说他言不达意,那肯定不是,但要说回答的完善,那肯定也不是。
记者们也说不清杨锐的回答怪在哪里,又或者好是不好,总而言之,他们是得到了答案,赶上了热潮。
在你催我敢的氛围里,杨锐一口气灌出去了数十碗鸡汤,把所有人都灌的饱饱的,才施施然的离去。
只在大厅里留下一群记者,满脸怪异的交流:
“这个报道怎么写啊。”
“感觉说的挺好,就是不太连贯啊。”
“我是觉得太多了,要不然,咱也写系列报道?”
“你傻呀,这里多少家媒体了?不等你的系列报道写到第二篇,所有内容都用完了,你信不信?”
……
627.第627章 彩排
胥岸青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女生认认真真的为自己扑粉画眉。
今天下午,他是要登台的。
而在胥岸青的两侧,另有七八位同学,也在享受相似的待遇,有男有女,都是笑嘻嘻的高兴模样。
他们头顶有一个简陋的遮阳棚,能起到部分的遮光作用,而主要发挥作用的,仍然是华盖般的大树。
与胥岸青相隔不远的女生最快完成了初步的化妆工作,笑眯眯的走过来帮胥岸青化妆,口中笑道:“多亏有你找来的遮阳棚,要不然,北京的秋老虎要晒死我们了。”
“棚子不好,只剩下这个了。”胥岸青谦虚了一句。
女生看他红唇齿白的奶油小生模样,险些化作星星眼,撇过头去冷静了一下,才转过来帮胥岸青画眉,并笑道:“你能借来这个遮阳棚,我们就谢天谢地了,要不然,现在就只有树荫,你有没有看上次的歌咏比赛?我们几个女生就躲在伞下面化妆,可怜死了。”
女生有意无意的点名自己参加了歌咏比赛。
胥岸青抬头看了一眼,果然是名外表秀丽的女生,遂道:“我就是想你们女生容易晒黑。”
“你太会说话了。”女生乐的眉开眼笑。
棚子跟前的学生会干事看不下去了,使劲咳嗽两声,将女生赶走道:“一会就彩排了,你们几个化好妆的快点去换衣服,只有一间教室,你们换好了再让男生换。”
女生“哦”的一声,依依不舍的向胥岸青道别。
胥岸青笑笑,闭上眼睛,继续接受细致的妆容修饰。
别看现在的条件简陋,化妆的手段仍然不少,86版的西游记经费稀缺,都能化出金角大王来,胥岸青找了找关系,轻易从八一电影厂弄到了一堆的化妆品,引的女生们竞相前来试用。
杨锐不在的这些天,着实让胥岸青重新领略到了中学时代的风光。
实际上,自从杨锐成为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以后,胥岸青就越来越刻意的远离实验室,并培养其他爱好了。
实验室繁忙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点是,胥岸青不能从实验室得到成就感。
他至今还在实验室里打杂,到毕业都不知道能不能熬到独立实验,独立项目就更遥远了。
这样一对比,胥岸青就越发觉得科研不是自己的出路。
因为他是大一的学生,实验室老师也不强迫,培训实验狗其实也很费时间和精力的,比培训自家的狗麻烦多了,如果学生本身不是特别有积极性,老师同样是懒得教的。但换过来,如果是老师已经培养出来的科研狗,那就是耗费了老师的心血的产品,不好好工作是不行的,稍微讲究点的就把你当狗用,不讲究的就当驴用了。
胥岸青满打满算学了半个学期,大部分时间都是师哥师姐在教导,没有费老师太多的心血,他去的少了,老师也不催促。
空余出来的时间,胥岸青就用在了课外活动中。
他的选择是做发明创新。
在胥岸青看来,做学术,杨锐已经先行一步了,那留给他的选择,就是搞发明了。
在80年代人心目中,发明与学术,又或者技术和科学,都是基本等价的。
搞发明也是仅次于气功的高热行当。当年的多部电影,都给主人公安上了发明的小爱好尽管成功几率很低,实际上赚到钱的人也少,但只要有人赚到钱了,对电影主人公来说,就足够了。
胥岸青在做发明方面,却是别有天赋。
也是得益于实验室的经历,以及从小接触到的环境,胥岸青很快就改造了一台烧汽油的有线遥控车出来,得到了小组内同学的一致赞扬。
之后,胥岸青与三名同学合作,做了一艘军舰的模型,同样能够用线有线系统遥控。
这艘军舰,给胥岸青赢得了一座奖杯北京市大学生发明奖。
在此之前,学校的同学们都不知道北京市还有这个奖,不过,得奖就是得奖了,经过辅导员的了解,立刻报送了院系,准备抢在放假之前,给胥岸青开一个表彰会。
当然,表彰会不能给胥岸青一个人开,最终,生物系凑了8个人,一起表彰。
对系学生会来说,这是难得的组织活动,各级干部都做的相当用心。
现在的大学学生会不比以后,首要一点,就是现在的大学权利极大,不止是在校期间能够表彰学生,能够批评处分乃至开学学生,还因为学校决定着学生的分配。
30年后的中国,大家削尖了脑袋考公务员,以至于一个岗位有三千比一,一万比一的悬殊,那在80年代,大学生想做公务员,最好的途径就是在校钻营。
如北大清华这样的学校,毕业分配到部委都不难,******或者中央办公厅之类的地方,往往也有空位。
而在地方高校来说,一省重点每年都有不少的名额分配去省委省政府。
当然,年轻人也并不都是瞅着要当官的,80年代尤其讲究梦想,因此,大学、研究所、各级文学机构,也都很受欢迎,比如人民日报社,人民文学社,也都是热门岗位,说起来,幸福感也不会差多少,权利亦是不少。
除此以外,一些大龄青年,或者家庭负担重的学生,往往倾向于收入高的岗位,比如税务、电力、铁道部等等,都是普通人羡慕的好岗位,若是普通高校的学生,能去这些地方也是很不错的。不过,这些部级或副部级国企往往都有自己的部属高校,但也会到普通高校来招人。
但不管想去哪里,学生们的选择空间是很小的,双向选择要到90年代才会全面铺开,而在80年代,大多数学生都只能决定命运的宣判,学校决定你去哪里,你就去哪里,甚至连用人单位都不能干涉,给你什么人,你就用什么人。
至于“我的命运由我不由天”的学生,如果不是背景深厚,就只能拼命的拍老师马屁了。
系学生会,既可以说是马屁组织,也可以说是理想组织,毕竟,大家都是怀揣着一颗“做更好的螺丝钉”的信念而加入组织的,说不定还有人怀揣着做扳手的梦想。
这样一群人,在竞争与合作的气氛中,飞快的完成了表彰大会的准备工作,抢在10点以前开始彩排。
“从左边上,从右边下。”
“注意看主席台,从这块砖开始,数8块红砖,胥岸青,你排第一位,你要站好了,给其他人做基准。”
“下台阶的时候注意,第三块板子松了,别踩上去摔倒了,那就难看了。”
“领导给你们颁奖以后,不要立即动,默数三声,然后再敬礼,转身,都注意手里的奖状哦,别给拿倒了。”
学生会的干部们比化妆还细致,恨不得一步步的全都训练成条件反射。
胥岸青彩排了一次就烦闷非常,想要说点什么,还是忍住了。
他老爹是高官没错,可北大的高官子弟何其多也。
“别人能熬我就能熬。”胥岸青默念老爹教他的法门,自我催眠。
于是,彩排二遍结束,又彩排三遍结束……
此时已是下午两点,学生会的干部们却不愿意让他们去食堂吃饭,转而派了人去买饭仍然要大家自己掏钱。
8位被表彰的学生怨声载道的等了二十多分钟,得到的却只有素包子。
“为你们好,吃了肉包子容易走肚子,吃点菜包子垫垫就行了,晚上就是表彰会了,咱们抓紧点,别耽误了时间。”拿包子回来的也是个急性子,说完又道:“咱们快的时候注意点啊,别把妆和衣服给弄脏了,吃完的都再补一下妆,这就要用到下午了。”
“就不能下午再化妆啊。”有女生都不耐烦了。
“下午才化妆,要是有什么问题,就来不及改了,来,喝口水,辛苦点,表彰也是表彰你们不是。”干部给端了一杯水,消弭怨气。
一刻钟后,几个人再次上台,像是牵线木偶似的被各种指挥。
胥岸青继续默念法门“别人能熬我就能熬”,一路坚持了下去。
第四遍彩排……
第五遍彩排……
“结束了!”学生们发出轻轻的欢呼声,胥岸青亦是沉重的呼了一口气,每遍彩排之间都要重新调整,作为队列的第一个人,胥岸青的工作量比其他人更大。
“等等,先不要急。”一名学生从外面骑着自行车过来,连连摆手:“先不要散啊,我们再调整一下。”
“还调整什么啊,刚才那遍不是很好了?”
“就是说,时间也来不及了。”台上的学生彻底的烦躁起来。
骑着自行车过来的学生很是无奈,和另外一名干部咬了一会耳朵,站出来道:“不好意思,学校领导临时决定增加一个人,舞台布置可能也要改。好消息是,表彰大会挪到后天进行,去大礼堂,这样观众也更多了。另外,校领导也会来观礼!”
累成狗的学生们面面相觑。
胥岸青忍不住问:“怎么说改就改了,通知不是都贴出去了吗?我们还都化妆了。”
“已经在重新贴通知了。”
“要加一个人,加谁?”
“杨锐,他刚从美国回来,好像出名了!”骑车而来的学生会干部与有荣焉的露出笑容。
……
628.第628章 庆祝码字节的诞生
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大家手里还有没有月票了。
5天就有3400票了,超过鸟豚历史最好记录,感觉我们是不是已经弹尽粮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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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29.第629章 热烈欢迎
“杨锐要来排练吗?”本已经是精神萎靡的女生们的突然绽放出光彩来。
不等骑车而来的学生会干部回答,就有女生咚咚的跑下舞台,站到防晒棚里补起妆来。
学生会干部哭笑不得,道:“都说要去大礼堂了,不在这边排练了,咱们赶紧收拾东西去大礼堂布置吧。”
女生们没有一个听他的,相反,几名学生会的女学生也跑去了防晒棚,互相化起妆来。
“得,男生动动手,一起帮忙把东西搬一下啊。”学生会的男生们没办法,只好先自行搬运起来。
一会儿,自觉化妆以后美美哒的女生们才嘻嘻笑笑的回来,帮忙收拾起东西来。
当然,重活累活还是男生们的,这时候,学生会干部神马的,只有发扬风格的份,没有享受特权的资格。
板车和三轮车一次次的运送物件到大礼堂,等各种条幅音响,桌椅板凳搬运完毕,都到了晚饭时间了。
“领导动动嘴,我们小兵跑断腿啊。”学生会的干部都不禁有了怨言。
胥岸青也是累的浑身热汗,漂亮的白衬衫都被汗浸湿了,稍微歇了几分钟,发现女生们又开始化妆了,遂道:“今天是白排练了,没事我们就先回去了。”
学生会干部挺不好意思的,忙不迭的道歉了,又道:“麻烦你再帮帮忙,现在得重新布置主席台,再重做横幅什么的,就我们几个人,恐怕是弄不完的。”
“我也有事要做。”胥岸青自然是不愿意的,你们累了我这么久,还要让我帮你们做你们的工作?
“我知道,我知道,实在是抱歉,就是太急了,晚点领导还要过来看,你看这么多东西。”学生会干部一边说,一边使眼色,几名女生也帮着规劝了起来。
胥岸青无可奈何,只能问:“要我做什么?”
“我记得你字写的不错,你来写大字吧。”学生会干部很聪明的捧了胥岸青一下,然后将经常写大字的学生会干事安排去搬桌椅,安放音响。
胥岸青点点头:“好吧,我能写大字,写什么?”
说着,胥岸青从兜里掏出钢笔来,又找了个纸,准备做记录。
现在的学生,身上都是要带笔的,重要程度和手机差不多。
学生会干部从兜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道:“先把之前写的那些,比如欢迎院系领导莅临什么的,都换成校领导,一会我再给你几个名字。另外,我这里还有几个条幅,你给写一下。第一条,热烈庆祝北京大学生物系1983级校友杨锐自美国载誉归来!”
胥岸青当时就想把笔给扔了。
可惜没人知道他的心思,学生会干部催促道:“记一下呀。”
胥岸青使劲的划着纸,看的学生会干部直皱眉,心想:这字不怎么样呀。
十几个人很快又忙碌了起来,除了疲惫,倒也运转流畅。
胥岸青埋着心思,愤怒的写着大字。
他从小是有练过字的,称不上大家,但在同年龄的学生中,还是很出彩的,也得过广州市和广东省的书法竞赛奖,但心情不好的时候,不免要大失水准。
学生会里擅写毛笔字的颇有几个人,都来来往往的过来看了,却只能暗自摇头。
晚饭的包子有了肉馅的,另外还给了每人一盆菜,两个馒头。
现在的学生都食量颇大,加上今天干的活多,一个个都吃的呼噜呼噜的。
搞后勤的学生更是笑道:“今天晚上的饭,系里买单,主任签字了。”
“乌拉!”学生们胡乱的欢呼起来。
“大家吃完了就整理一下仪容啊,领导们可能过来看。”
他这么一说,大家的干劲更足了。
吃完了饭,不管胥岸青愿意不愿意,他再次被化妆了一遍,不过,这一次就没有女生帮他细心的描眉了,人家都忙活自己去了。
没有等待多久,几名学校和系里的领导从正门进来,一路说说笑笑的。
胥岸青瞪大了眼睛,果然从人群中看到了杨锐。
胥岸青紧紧地捏住了拳头,心里埋怨:大家都是学生,凭什么我要累得半死流大汗,你就跟着领导来检查工作。就因为你高考的分比我高了一点?
对于自己痛失全国高考状元的故事,胥岸青始终是念念难忘,即使其他人都忘记了去年的全国高考状元第二名是谁,也只不过让胥岸青的怨念更深。
“大家好,忙了一天了吧。”刘院长走在人群最前方,和蔼可亲的露出笑容,面带诚恳的道:“不好意思,因为我们的缘故,让大家忙碌的很久,我在这里,代表学院向你们致歉,同时,也感谢同学们能够坚守岗位,出色的完成了任务,恩,胥岸青同学,李兰芬同学,你们都是这次受表彰的同学吧,你们也留下来了,辛苦了。”
胥岸青勉强笑了笑,旁边的女生李兰芬就有点受宠若惊了,挺直腰杆道:“不辛苦!谢谢刘院长。”
“是我要谢谢你们,恩,我看看,条幅都写好了?铭牌也做好了?位置是怎么安排的?”刘院长一个个的问过去,认真细致的不得了。
李兰芬看的感动不已,心道:刘院长真是位好领导,不像是家乡的那些小官僚整天就想着怎么升官发财。刘院长平易近人不说,视察起来还很用心,是真的要深入了解我们的工作,指导我们工作的,不是走过场。
胥岸青自己的老爹就是高官,看着刘院长来来回回的问些废话,只觉得烦闷非常,目光不自觉的落在了杨锐身上。
杨锐站在人群后方,脸上有礼貌的笑容,单纯的站着,却是很容易就从一群夹克衫的领导中脱颖而出。
他身着欧美风的西装,胸口露出长长的一截白衬衫,一根淡紫色的领带被牢牢的夹在上面现在的中式西装是不这么剪裁的,一方面,大家都不习惯打领带,而不打领带却露出一排纽扣是不好看的,另一方面,露出这么长的白衬衫,不仅假领子用不成了,衬衫洗不干净都不行。
美国人可以一次买两打衬衫,穿完了扔掉,中国人哪里奢侈得起来,在84年的当下,杨锐这样的装束,就像是30年后的中国人买敞篷车一样,好则好矣,却总是会被评价不实用。
胥岸青家境好,从来都没有追逐过实用,不过,他在学校里却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尽管他个人颇为喜欢西装的感觉,架不住他老爹的低调要求。
“杨锐,你看怎么样。”刘院长忽然提高的声音打断了胥岸青的思维漫想。
杨锐这才站出来,笑道:“挺好的,谢谢各位师兄师姐。”
“不客气不客气。”白天里还非常严厉的学生会干部们纷纷露出爽朗的笑容。
杨锐的卖相好是一方面,他笔挺简洁的衬衫领带西装皮鞋也是一大法宝。
服装所带来的气势是很显著的,比如美国特种兵挂满了武器以后的形象,本身就很有威势,尤其是由身材健硕,长相威风的演员来扮演,气势就更足了。同样是拆迁,威武雄壮的防暴警察,就是比地痞流氓大檐帽要有威慑力。
杨锐当年花上万块钱,找英国裁缝手工缝制的西装,目的就是要帅气,现在站在一群汗湿满襟的学生面前,简直就像是大檐帽站在光身子嫖客面前一样,无论是动作还是心理,都有本质的区别。
刘院长让他们交流了一番,才满意的道:“就按照现在的样子,再细化一下,另外,彩排也一定要注意,不仅要注意彩排本身,还要注意安全,明白吗?安全第一,这是高压线。”
“是。”学生会干部送刘院长离开,见杨锐也要走,大着胆子道:“刘院长,那个,杨锐同学不留下来彩排吗?”
“哦,杨锐要去见蔡教授的。”刘院长想了一下,道:“你看,这样子吧,你们给杨锐把位置留好,给他尽量少安排动作,到时候,能顺利的把仪式弄完就行了。”
说着,刘院长就带着杨锐离开了。
学生会干部殷勤的将之送出门,回过头来沮丧的道:“得,咱们又得加班,彩排方案得换一下。”
胥岸青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恨不得一口火把所有人都烧了!
……
630.第630章 成果认定(求月票)
表彰会的规格升级的很快,从期末的院系小节目,变成院系期末的重要工作,再到学校的重要工作,只过了两天时间。
与此同时,参与彩排的人数也在增加。
原本,生物系是挑选出了8个人,现在变成全校性质的表彰大会,人数就一口气增加到了90多人,这还是为了避免人数破百而特意限制的。
当然,彩排的时间也就因此而增加了。
生物系将受表彰的8个人虽然高兴,但仍然觉得彩排辛苦。
胥岸青更是很有意见,到了一天结束,忍不住问:“杨锐怎么没来?”
他指了一下头顶的横幅,以示自己是被提醒的。
今天的负责人不再是学生会的干部,而是生物系的辅导员柏善文。
他“嗯”了一声,没什么表情的晃动着嘴上的黑痣,道:“杨锐比较忙,等到咱们排练好了,他再过来排练。”
“我们也很忙啊。”胥岸青实在是太不爽了,借此发泄了出来。
柏善文微笑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忙,所以咱们才要抓紧时间排练,对吧。杨锐现在人不在学校,喊他也没有用的。总之,我会让他不拖我们的后腿的。”
换了一个角度来说话,听起来好像柏善文很为大家着想的样子。
胥岸青自然不会被他简单的糊弄了,但眼下的情况,他又无能为力。
无能为力的郁闷,就会转化为愤怒。
胥岸青不停的比较自己和杨锐,心里不知第多少次的问自己:“我究竟差在哪里?”
这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而大家继续排练起来,胥岸青也只好跟着做。
杨锐却是跟着蔡教授,在实验室里,给他演示起了PCR仪。
作为一项学术界的实用技术,它就和商界的实用技术一样,不用是说不清全部功能的。
就好像一台冰箱,要说简单,那再简单不过了,就是用于制冷罢了。至于制冷出来做什么,这个属于家用或商用小技能,你用来放剩菜是一种方式,用来制冰块喝酒是一种方式,用来放细菌的培养基也可以。
同样还可以千百次的被拿出来的是X光,拍骨科片子是可以的,拍油画看分层也可以,拍DNA同样可以。
而这样一种技术,在刚刚出现的时候,要说谁能预见到,那是不可能的。
只能说,人们能够看到它有极强的扩展性。
至于是扩展到烤箱的程度,冰箱的程度,X光的程度,还是电脑的程度,没有哪个人能预测得到的,很多时候,进一步的发展也是需要创意的,就好像水浴锅的发明人,不会知道水浴锅改改,还能做成PCR仪一样。
当然,PCR仪和水浴锅是没有什么专利冲突的,后者甚至不能算在其中,因为专利的核心并不在于烧热水,或者恒温控水。
即使到了30年后,PCR仪的潜力也没有被挖尽,换言之,杨锐也不知道PCR仪最终究竟能做多少事,而这也正是PCR的强悍之处。
事实上,PCR到93年就拿到诺贝尔奖了,离PCR仪面世仅四五年的时间,离开PCR技术发明也不过七八年,而在PCR得到诺贝尔奖之前,行业内就不断的有人预测此点……
总而言之,PCR的发展,就像是它的功能一样,起始的点很小很少,而扩张的却很快很多。
之前,蔡院士就认为PCR是一项好技术,但并没有觉得它能好到哪里去,加上PCR仪尚未做出来,研究领域本来就不在基因方面的蔡院士就没有多想。
现在,杨锐在“国际遗传学大会”的成绩却使得蔡院士不得不好好的研究一番PCR了。
对他这个层级额的学者来说,好好研究就不仅仅是看文献了,实验都不是做一个两个了。
蔡教授是腾出了整整一天的时间,约好了杨锐,来到华锐实验室。
杨锐亦是恭恭敬敬的等着,到了现在,他是不担心泄露一些实验内容了,因此非常大方的将各种仪器摆开。
段波等人也是一水的仪器,准备同时做多个实验。
杨锐从最简单的质粒扩增开始,给蔡教授演示,口中道:“等我们再做一些深入研究以后,应该就能够复制人的DNA了,比如提取头发丝的DNA,然后再扩增,目前暂时还不能做到……”
“虽然如此,你的研究也得到了伊文思教授的认可了。”蔡教授笑笑说道:“伊文思教授在基因学方面的研究令人印象深刻,他的判断力在业内也是出名的。”
“是吗?”杨锐知道伊文思很牛,却不知道他牛的方向。
蔡教授点头,又道:“我能自己做吗?”
“哦,您请。”杨锐连忙让出来地方,然后叫黄茂过来做指导。他的身份毕竟是学生,不适合直接指导蔡教授。
蔡教授一步步的实验做下去,间中休息的时候,就观察这间华锐实验室。
杨锐被他看的心绪,小声问:“您看实验室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非常好,代价不菲吧。”蔡教授说着又道:“正好和你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互补。”
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目前仍然是精品流,买的昂贵仪器来做一些不常做的实验,相比之下,华锐实验室是一点点置办起来的,自然家伙事极多,完全能够承担多组实验,已经有大实验室的倾向了。
杨锐不在意的耸耸肩,笑道:“这是没办法的事,您要是给我再拨个大几百万的,我倒是能置办一组好仪器了。”
“好啊。”蔡教授笑着回答。
“嗯,嗯?”杨锐瞪大眼睛看向蔡教授:“学校这么有钱了?”
要说2000年以后,北大一个院系拿大几百万也不容易,恐怕要到10年以后,才会动辄给一个实验室拨款几百万,至于现在,84年的当下,大几百万也就院士能见到,像是唐集中教授那样,一年也就守着百来万的资金,即可申请国家级实验室了。
蔡教授做着实验,并不抬头,道:“不用我给你钱,如果你能通过国家级的成果认定,我就能帮你找到钱。”
“能找到多少?”杨锐一听“国家级”三个字就不知道不好搞,先问好处。
蔡教授习以为常的道:“少则一二十万,多则三五百万,看怎么评定了。”
“您觉得我能评定到多少。”
“这要看前期的工作。”蔡教授并不多说,再次全神贯注的做起了实验。
到了下午时间,蔡教授才将适才写下的实验记录拿起来,翻看一遍,道:“杨锐,我们出去走走?”
“哦,好的,里面是有点气闷。”杨锐懵懵懂懂的跟着蔡教授出了门。
华锐实验室外,如今还是一片荒野之地,两人顺着小路走上一座小丘,才听蔡教授道:“你在华锐实验室里的收入高吗?”
“啊……好像还可以。”杨锐不明所以。
“家里有负担吗?”
“这个……应该没有吧。”
蔡教授点点头,道:“我看过你的档案,你父亲是乡党委书记,没有负担的话,应该用不着你操心什么了,是吧?”
“基本上是这样吧。”
蔡教授点了点头,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我在这里对你说,咱们私下里谈,穷人的孩子是很难做科研的,尤其是中国穷人家出身的孩子,更不适合搞科研,太苦!”
杨锐沉默不语。
蔡教授继续道:“做科研要学习,学习期间,不仅没有收入,还有花销,你们大学本科毕业,年轻一些的二十一二岁,年纪大一点都二十四五岁了,这个年纪,如果去政府,去工厂,都很有前途,但在科研界,本科是不够的……咱们国内的条件比较差,很少有人能读研究生,读博士生,出国就是唯一一条出路了,不过,就算是出国回来,想有大把的收入还是不容易的,而在这段时间,你都是无法照顾家人的,中国古语云,父母在不远游,就是因为有子欲养而亲不在的困局……”
蔡教授说的话,杨锐其实很有感触,他读完了硕士,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原因,一方面是科研之路艰难,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经济压力的困局。
中国的博士生,一年都不耽搁,毕业都要二十七八岁,但这种理想状态,十个博士没有一个。大部分的博士,是到了三十岁左右,依旧顶着在读博士的头衔在实验室里拼搏。
读研读博与本科不一样,是没有多少时间和精力去兼职的,因此,全中国的在读博士,差不多都是拿着600元到1200元的补助生活。
30岁的大男人,拿着1200元生活,若是再谈一个女朋友,拮据难以想象,而若是家庭还有负担的话,那整个博士生涯,在生活方面,就再凄惨不过了。
与之相反,如果家里能有一些补贴,读博就要轻松许多,也从容许多。
蔡教授也并不准备要杨锐回答,他看着年轻的杨锐,等他消化了自己的话,又道:“我之所以给你说这些,是因为成果评定需要花钱,想评定一个好的成果,更需要花大钱。所以,这里就有两个问题,第一,你有没有钱,第二,你愿不愿意花。”
杨锐终于明白了过来,轻声问:“必须要花钱?”
“不能说是必须,成果评定,不花钱也有可能成功,不过……”蔡教授笑了一下:“你如果想要上百万的经费,我建议你不要随意浪费时间。”
“国家级的成果认定,如果认定了,那么,就是认可我对PCR的发明权,发现权,专利权,等等,是吗?”
蔡教授并不关心他说的这些,笑笑道:“更重要的是,你的成果以后想评奖,就需要成果认定,很多奖项都会有要求,比如省部级的成果认定,县区级的成果认定等等,国家级的成果认定是最严格的,也是最有用的,你的实验室评级等等,都能用得上。”
“但PCR,我是在华锐实验室做的。”
“对单位的认定是一方面,对个人的认定,是可以带着走的,要不然,我换一个学校,难道要从头开始?”蔡教授笑了起来。
杨锐吁了一口气,问:“要准备多少钱?”
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在收回PCR的账单或者分红之前,他也是缺钱了。
蔡教授却是摇摇头,道:“不光是钱的问题,还需要花费很多的精神,你要做好准备。”
……
631.第631章 骚动的心
杨锐略微的考虑了片刻。
他在PCR完成以后,考虑最多的就是确权问题,不过,他的确权对象是外国公司,包括原版PCR的发明公司西斯特,以及多家做过PCR前置研究的公司。
他们是杨锐在专利和发明权上的最大对手。
西斯特公司市值上亿美元,现在也有PCR的雏形,一旦打起专利官司,杨锐首先要面临缺钱的问题。
至于PCR的前置研究,早在60年代,相关的思想和准备就在进行中了,只不过不是为了PCR而进行罢了,但在无理占三分的跨国医药公司眼里,若是利益不够,他们眼角都不扫你一眼,而若是利益够了,那真是放屁凑燃料,也要发射火箭的。
对于国内,杨锐其实是没有多做考虑的,一方面,PCR的专利权并不长,各种核心技术摊开来,也就是15年到25年左右的保护期,而到25年后,国内的专利市场也没有几毛钱。
不过,若是能在国内做一个成果认定,效果却大是不同。
目前的中国,做科研成果的认定不容易,但做出来以后,国内的认可度却是相当高的。
这不仅能让杨锐在国内刷一波脸,更重要的是,杨锐对PCR的权利占有,在国内将不会再有争议。
比如北大,若是再想说什么杨锐是我北大的,PCR是我北大的,那都是闲扯淡了。
另外,如果利益足够的话,国内说不定还能支持杨锐去获得诺贝尔奖。
80年代的中国的确是赢弱了一点,但它就像是冬天里的大树,枝叶兴许掉的差不多了,枝干却是依旧健壮。
就在不久前,也就是78年底,中国就通过杨振宁为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申报了诺贝尔奖,他是诺贝尔奖得主,有提名的资格。
不像是坊间传闻的那样,78年因为人工合成牛胰岛素而提名诺贝尔奖的并不是一个大团队,甚至不是诺贝尔奖规定的“三人名单”,为了提高成功率,最终只提名了钮经义先生一个人。
这个认定的过程就是极其严肃的成果认定的过程了。当年若是获得了诺贝尔奖,那诺贝尔奖的获得者也只会是钮经义一个人。
考虑到自己的薄弱身躯,杨锐有了倾向。
没什么背景的科学家得诺贝尔奖的很多,但像是杨锐这么没背景的,实在是少之又少。他身上连个博士的头衔都没有,个人实验室也是刚刚起步,刷脸都没刷到国内知名……
另外,对于诺贝尔奖是否具有政治性,杨锐亦是心存疑惑。84年的当下,中国与西方世界的关系是非常好的,但很快,就要到了不好的时间,而诺贝尔奖的评选,若是在蜜月期出现,自然没什么问题,日本人能得诺贝尔奖,中国亦能得,但若是在90年代初被提名,就像是历史上的PCR那样,杨锐自觉会很棘手。
墙头草是要不得的,华裔科学家在欧美国家的研究也不像是想象的那样一帆风顺事实上,如中国留学生愿意留在欧美,除了生活条件和个人待遇以外,更多的是因为欧美的科研条件好,对杨锐这种有自己实验室的人来说,他留在中国的发展会更简单。
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官方政府间关系了。
想到此处,杨锐也就有了决定,对蔡教授郑重点头,道:“我做好准备了,无论是花钱还是花时间,都可以。要麻烦蔡教授了。”
“我巴不得咱们学校的学生,天天都能这样来麻烦我。”蔡教授哈哈的笑了两声又看着杨锐的脸笑说:“别那么严肃,花钱肯定是要花的,实在不够的话,我再帮你想想办法。不过,这阵子,你要跑起来了。”
“没问题,实验室目前运行的很流畅,不用我过多参与。”杨锐自己的实验能力一般,所以招人和分配工作都很注意这方面。
蔡教授诧异的看他一眼,道:“你的实验室还运行的蛮好的。”
杨锐腼腆的笑笑:“团队合作。”
“集体合作的确很重要。”蔡教授说到这里,道:“我先给你说一下今年的评定吧。”
“好。”
“首先是11人委员会。你的成果递上去,上面就会召集11名专家,首先,不会有咱们学校的,其次,不会全是北京的。”
杨锐点头,问:“人要到时候才确定?”
“没错,一般是从专家库里抽的,当然,说是抽,其实也有挑选的。”蔡教授旋停又道:“问题就在这里。”
“恩?”
“如果挑了广东的中山大学的教授,那咱们要走动,就得去广州了;再比如挑了上海的复旦大学的教授,那就要去上海;如果是西交大,那就要去西安。当然,不去也是可以的,但那就是听天由命了。”
杨锐再点头。
“就像我前面说的,你不去拜访这些教授,人家也不会因此就把你给唰下去,成果评定的要求很严格,11人委员会,可不是6个人赞同就行了,起码得有八个人左右,如果今年申请的多,要求还会提高。”蔡教授说到此处,道:“现在申请成果评定,到召开委员会,时间不确定,但咱们得按照紧张的来,一个月跑最少8个地方,差旅费还得自己出,你能行吗?”
“没问题。”杨锐顿了一下,道:“我想办法买飞机票,咱们轻松点。”
蔡教授惊讶的看了杨锐一眼,道:“飞机票可不便宜,而且是一点都不能报销的。”
“我能负担的起。”杨锐想的清楚,蔡教授年纪这么大了,不可能跟着他跑所有的地方,因此,要尽可能的减少旅途中的劳累,减少浪费的时间,如此一来,他本人轻松,蔡教授也能跟着多去几个地方,由此带来的好处不言而喻。
蔡教授望着杨锐,一会儿笑了,道:“看来我是瞎担心了,你在华锐实验室里的收入很不错嘛。”
“蔡教授若是有暇来华锐实验室指导的话,实验室同仁一定会很高兴的。”
“我不沾你这个便宜。”蔡教授摆摆手,道:“我的研究方向,和你们华锐实验室的研究方面不一样。恩,我继续说评定的事,到时候根据决定的专家不同,咱们还要制定不同的策略,总而言之,投其所好,同时呢,还要展现的才华,证明你的研究成果的价值,我说的比较复杂,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喜欢才华的就向他们展现才华,喜欢财物的就送他们财物。”杨锐直接翻译成大白话。
蔡教授愣了一下,笑笑道:“行了,回去吧,你自己准备一下,也和家里父母商量一下。”
“不用商议了,我自己就能决定,小心脚下,我扶着您。”杨锐扶着蔡教授下山,心里却有点小感动。
这件事,蔡教授是完全不需要做的,但他不仅主动做了,而且担着风险做了,已经不能用简简单单的学校关系来衡量他的决定了。
杨锐一路与蔡教授返回华锐实验室,又将剩下的实验记录看了,再跟着车送蔡教授回去。
到了地方,却见一群的记者在行政楼前游荡。
“找你的。”眯了一会的蔡教授清醒了过来,笑了笑,道:“好好表现。”
杨锐苦笑:“记者们就是喜欢捕风捉影……”
“教授也看报纸的。”蔡教授笑笑,自去了。
杨锐整整衣服,又揉了揉脸,对着汽车后视镜试了试笑容,才走出车厢。
他的外貌极其明显,很快就被记者们发现了。
而在行政楼较远的地方,另一群身着夹克,腰夹公文包的人们,也随着记者们的骚动而骚动起来。
……
632.第632章 药厂
“杨锐,杨锐,你去哪里了?”来采访的记者有之前在机场采访过他的,很是热络的喊起了名字。
现在没有追明星的恶习,采访和被采访对象通常都是很通情达理的,当然,这是指普通的采访。
杨锐走近一点站定,笑道:“我去了华锐实验室,刚刚回来。”
“华锐实验室就是做出PCR的实验室?”
“对的。”
“华锐实验室是香港的实验室?你是怎么加入的?你们平时怎么工作?”记者们显然做了自己的调查,开始有想要深入报道的意思了。
杨锐没什么需要特别隐瞒的地方,华锐实验室的所有权是隐藏在重重离岸公司中的,国内司法界恐怕还没有接触过此类行为,而除此以外,杨锐随便说道:“华锐实验室是香港的实验室,其实,你们可以把它想象成是一家在中国投资的企业,只不过,它投资的是实验室,这种行为在国外应该比较普遍,尤其是在研究资源比较丰富的地区。”
杨锐的回答立即激起了记者们的好奇,他们追问道:“你的意思是说,北京的研究资源很丰富?”
“不能说是很丰富,但有一定的独特优势,比如在人力方面,咱们国内的研究员的数量是很多的,而且相比欧美研究员的薪水,我们国内研究员的薪水更低,也就是人力成本更低,其他国家和地区的公司在国内投资了实验室,用我们的研究员,一方面,降低了他们的成本,另一方面,我们的研究员也得到了锻炼,比如说我,就从华锐实验室学到了很多东西。”杨锐笑了一笑,又说:“华锐实验室不是终身制的实验室,大家签合同,合同期内按规定工作,合同期外,想离开就可以离开,这是美国人开发的比较新的科研公司的管理模式。”
杨锐特意将美国人拉出来,一下子让记者们有恍然大悟的感觉。
中国的国情自然是与美国不同的,然而,对8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他们又确实为怎么做而忧愁?学习美国几乎是一个必然举措,毕竟,苏联老大哥都半死不活了,总不能一条路走到黑。
记者们很自然的被杨锐给拐了方向,顺畅的聊起了华锐实验室的具体研究。
对杨锐来说,这是最简单安全的了,对记者们来说也无所谓,反正,现在杨锐刚刚开始火起来,什么消息都能糊弄。
杨锐用了很长时间才让记者们满足了。
等他们三三两两的离开,杨锐正准备往寝室去的时间,另一群人却是不约而同的将他给围了起来。
杨锐定住脚步,好奇的看着对方。
普遍的夹克、皮鞋和公文包,说明他们都是吃公家饭的人,而从年龄来看,似乎也不像是闲得发慌的小职员。
杨锐没说话,夹克们推选出了年龄最大的一位。
“杨先生,你好啊,鄙人马素清。我们几个,都是河北制药厂的。”此君应当有五十多岁了,发际线明显后移,显的有点沧桑。
“马先生你好,怎么来这么多人。”杨锐也在观察着对方。
“我是制药四厂的,其他人有二厂的,有三厂的,还有总厂的。”马素清没有急着一一介绍,而是开门见山的道:“杨锐先生,我们来找您,是想请您帮帮忙。”
“我能帮什么忙?”杨锐嘴上这么说,心里已是明白了。
“我们听说,您是帮天津的制药厂做过设计的,我们想让您也帮我们做两个新设计。”马素清搓着手,笑道:“不情之请,请您看在我们也是国家的企业的份上,帮我们一把。”
杨锐失笑:“我何德何能的帮你们做设计,你说的天津制药厂,那是与捷利康合作的吧,生产的也是辅酶Q10。”
“我们看了报纸,都说您的产品在美国都很受欢迎,我们就想问问看,能不能做您的产品。”
马素清话音刚落,后面的人就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又赞杨锐的,也有说本厂实力的。
杨锐哑然道:“我设计的仪器叫PCR仪,是一种仪器,并不是药品。”
“我们几个厂也都生产仪器。”
“药用仪器,我们厂的质量是最好的。”
“我认识天津制药二厂的韩厂长……我们都是二厂,关系好着呢。”
杨锐笑了:“你们都是做我设计的那款仪器?”
“对!”一群人齐齐回答。
“都生产?”杨锐问。
“我们做。”
“我们生产!”这次回答的就不整齐了,他们一大群人赶过来,大约也是谈不拢的缘故。
“你们的产能有多少?”杨锐问了一句,又补充道:“PCR仪生产起来很简单的,比水浴锅难不到哪里去,你们如果一个月能生产5台水浴锅的话,生产1台PCR仪就没问题。”
几个人互相看看,开始报数:
“单月200台起步。”
“300台。”
“500台!”
“600!”
“我们厂改一下,单月1000台没问题。”马素清笑眯眯的一锤定音。
“但据我所知,国内目前需要这种仪器的研究所和学校,没有几个吧。”杨锐话锋一转,又变成了销售。
“这个……总是能卖掉的,大不了,我走街串巷的去找他们,不能我们生产出来,他们不要吧。”马素清哈哈一笑,想把这个问题模糊过去。
旁边一人则是笑了两声,道:“杨锐,我们吧,就是想来取个经,也不白拿你的成果,我们几个捉摸着,可以向你们实验室赞助一笔钱,具体多少,您给个数,咱们商量着办,您看怎么样。”
“生产出来的PCR仪,你们一台想卖多少?”杨锐只是问,并不回答他们的要求。
马素清看看其他几人,迟疑道:“现在还不好说,这个要等正式生产了,看成本决定吧。”
杨锐撇撇嘴,看着成本决定价格的是科研仪器吗?那是白菜。
不过,杨锐原本也是没准备卖,刚才也只不过是勉为其难的探听一番军情罢了,情况了解了,他就随手放出了大招:“成果能不能转让,你们要问华锐实验室,我不决定这个的。”
哪怕是计划经济时代,成果转让也是要给好处的,不一定是钱,但你总得拿点什么东西出来,以物易物也好,升官发财也行,没有一毛不拔的道理。
自然的,决定权也不一定在研究员手里。
马素清却有点不甘心,又提出聘请杨锐做厂里的顾问,并保证“工资和厂长等同,不用考勤”,杨锐亦是委婉的拒绝了。
几个人并不失望,留下了名片,分别告辞,集体离开。
临走前,马素清更是再三叮嘱杨锐:“要是华锐实验室同意了,您可以一定要来我们厂指导工作……”
显然,他们不失望的原因,是他们还指望着通过华锐实验室,拿到PCR的生产权准确的说,是PCR的生产技术。
杨锐并不看好……
不过,杨锐还是留下了他们的名片。国内的企业大都是这般做派,他们十年前就是这样做的,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做的,30年前还是这样做的,现在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
而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和河北的药企接触一下也没有坏处,北京的药企级别普遍较高,随着工业污染的要求越来越高,能活下来的企业也越来越少了。
河北的工业倒是一直发展的不错,当然,杨锐即使要合作,也是要以华锐为主导的,不会因为人家来找,就巴巴的把自己的东西送给人。
科研做的好了,此等事情会越来越多,具体是吃亏还是占便宜的,就看怎么谈了。杨锐以前的导师就经常帮工作改进工艺,赚的不多,但也不无小补。
杨锐只是这么一想,又很快将其抛之脑后了,他现在首先需要面对的,还是成果评定。
……
633.第633章 听墙角
周末晚间。
大礼堂内人声鼎沸,有吹牛的,有打问的,有勾肩搭背打着玩的,有你情我浓搂着玩的,有上天入地唯我独尊恨天高厌地厚闭目沉思解决方案的,有不忘初心方得始终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出门都拿演算本的,有左手康德右手黑格尔言必称尼采语必缀叔本华怀揣少女之心的……
在一周要上六天课的年代里,短短的一天周末,实在称不上放松。
大学生多数也不将周末当放假日,该看书的看书,该自习的自习,人人都喊着要将失去的时间追回来。
老师亦是如此,在工作日的晚上或者周末的白天安排补习是再正常不过的了。
尤其是一些重点科目的老师,生怕学生学不会,学不懂,总是想尽办法的增加课时,与中学期间别无二致。
当然,效果也是相当好的,80年代的大学生要出国留学,唯一的障碍就是国内的公费名额,那是要从千军万马中考出来的,而只要出去了,国外的课程考试对于此时的公费留学生来说,就显的轻松了,其中的佼佼者,比如中科大的留学生还为学弟学妹们在国外高校闯下了极好的名声,余荫多年。
相比读书,周末举办一场晚会或者表彰会,就变成了轻松的娱乐没有电脑,只有康德叔本华和尼采的宿舍,除了睡觉,也实在做不了什么了。
即将接受表彰的学生们在后台有些坐立不安,尤其是大一的新生,刚刚一年的大学生活,尚未将他们唇角的青涩去掉,如此的大场面,亦是许多人生平仅见。
“小平,别喝水了,再喝上台的时候怎么办啊。”一名女生轻轻的给旁边的女生说话。
“哎呀,你别说啊,你一说,我又想上厕所了。”
“要去快点去,一会就开始了。”
“你给辅导员说一声哦。”女生说着放下水杯就跑。
学生们紧张,老师同样也不轻松,好几名来自不同院系的辅导员都在后台里打转,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不一阵子,生物系的辅导员柏善文就转了回来,再次数人头后,怒道:“怎么少了一个人?”
“小平去上厕所了。”坐在角落的女生赶紧站了出来。
“早不上晚不上,怎么就这个时候上,真是……”柏善文很是不爽的又嘟囔一句:“懒驴屎尿多。”
他这么一说,天之骄子就受不了了,角落里的女生大声道:“辅导员,小平是因为大会紧张,她在彩排的时候最用功了。”
“就是嘛,还不兴人家紧张了。”其他学生紧张归紧张,但也有忍不住帮女生出头的。
学生会的干部为了毕业有个好分配,得拼命的拍辅导员的马屁,但不是所有学生都如此。这年月,好多学生还不懂怎么拍马屁呢,小脾气上来了更是拦都拦不住。
柏善文也不想犯众怒,咳嗽一声,道:“是我说错话了,行了,都再检查一遍自己的衣着化妆,上台再发现就来不及了。”
见他道歉了,学生们也就不再追究,胥岸青心里却很不爽利,追问道:“柏老师,杨锐还没来呢。”
“哦,他好像还有点事,我去催催。”柏善文没当回事。
胥岸青道:“他昨天就来了半个小时彩排,弄明白了没有也不知道。”
“哦,杨锐最后上场,实在不行的话,我找个人带带他。”柏善文根本没当回事,今天的表彰会之所以晋级为全校性质的,就是为了表彰杨锐,说到底,是因为人家做出了东西,不是因为走路走的好。
胥岸青对此等差别待遇深恶痛绝,当然,他当年也是享受过差别待遇的人,但是,差别待遇的享受者和被差别者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胥岸青现在回忆起来,才觉得中学时代的美好,那个时候,哪个老师不惯着他,不说迟到早退写不写作业做不做值日的小事儿,就是各种奖项也是有了就给,省市一级的大会不知道做了多少,根本用不着彩排
想到此处,胥岸青突然愣住了。
晚上七点,表彰大会准时开始。
近百名受表彰的学生,依次出现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引来阵阵的掌声、欢呼声与口哨声。
获得了国内大大小小的科学竞赛、设计大赛与学科比赛奖项的,获得了国外奖学金或国内政府奖励的,在体育比赛中获得了好成绩的学生们依次登台。
等在下方的杨锐也是听了一脑门子的各类奖项和奖学金名称,也是叹为观止,诸如数学建模奖什么的,杨锐自问专注数学再十年也是拿不到。
不过,做生物的用不着精通数学,如PCR这样的技术的设计,又是另一种思路。
在所有人都登台完毕以后,杨锐听到话筒中喊到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让我们欢迎刚刚参加了国际遗传学大会,自美国载誉归来的杨锐同学,他设计的“PCR技术”获得了全体专家的一致好评……而在此之前,杨锐同学的论文还发表在了著名的期刊《细胞》……”主持人极尽溢美之词,足足说了半分钟有余。
杨锐迈步走上了舞台,随意的向观众挥手。
主持人走过来,将他领到中间站定,才继续说起了台词。
比起奖学金或者数学建模大赛之类的奖项,杨锐所做的研究都是成人型的了,再加上媒体的报导,令杨锐的出现很是热闹。
下方甚至有几只相机在拍照,却不知道是学校的记者,还是报社记者。
胥岸青站在远离杨锐的地方,冷眼旁观,脑中是纷繁的回忆。
在杨锐上台半个小时以后,表彰大会宣布结束,观众们乱哄哄的往外走,被表彰的同学们也如释重负的返回后台。
柏善文此时过来,鼓励了大家两句,对杨锐笑道:“蔡院士在东厢的教室,你现在过去吧,有好几位学者过来。”
杨锐答应了一声就往过走,柏善文跟着他,在旁小声的说些什么。
胥岸青舔舔嘴唇,不甘愿的跟了上去。
一名女生拉住胥岸青,问:“你去哪呀,不把妆去了?”
他们画的是舞台装,颇为浓艳。
胥岸青摇头:“我想去旁听。”
“旁听什么?”
“不是说有好几位学者过来吗?我想听听他们说话。”胥岸青一副纯良的姿态。
“我们也去。”跟前的几人一听,全都跟了上来。
胥岸青苦笑两下,也不能去赶他们,只好叮嘱两句,蹑手蹑脚的跟上杨锐,看着他进了教室前门,就到后门开始听墙角。
……
634.第634章 小会
“杨锐的PCR技术我看了,很有意思,前景也很广泛,但我要说两句不好听的的,我老洪说话直,你们别介意。”门缝里传来大嗓门的声音,耳朵都不用贴上去,就能听的清清楚楚。
胥岸青眉毛动了两下,浑身的燥热只觉得去了一半:天可怜见,终于有人批评杨锐了,再要是连个批评的人都没有,我都以为他是太白金星下凡了。
轻轻的靠着墙,胥岸青有种到了电影院的放松感。
老洪的大嗓门像是绝佳的配音演员,抑扬顿挫的道:“我首先要谈一下政治,讲政治是咱们工作的先决条件,杨锐的PCR要不要讲政治呢?我看要。杨锐是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吧,这么好的项目,为什么不在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做?要拿去给香港的华锐实验室做,这个问题很严重,我认为,是没有讲政治,政治讲的不够的原因。”
胥岸青捏了捏拳头,心道:说的好,不对,骂的好,这个应该叫理糙话不糙?
蔡教授的声音也轻轻响起,道:“老洪提的问题,我当时也有疑问,所以问了杨锐。恩,简单来说吧,杨锐当初做PCR的时候,预计经费是50万美元,做出来以后,能不能在美国引起轰动呢?不知道!”
说到这里,房间里传来笑声。
蔡教授继续道:“50万美元,北大拿得出来拿不出来呢?拿的出来,给不给杨锐呢?我觉得,给不了,为什么?因为我们有很多确定性很高的项目,一些资格更老的教授,一些成绩更好的实验室也要用钱,所以说,杨锐将PCR拿到了香港华锐实验室去做,我没有意见。”
这段话里,蔡教授用了个话术,好像是说杨锐向他申请过似的,而他实际上也并不是这么说的,只说自己没有意见,至于当时没有意见,还是现在没有意见,并不用说明。
老洪果然听茬了,哼哼了两声,道:“这是你的眼光问题,但咱们换个方向来说,要是讲政治的话,不管有没有钱,都不能把技术拿去给国外的实验室呀。”
“香港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杨锐抬了一下头,说话声音不轻不重。
老洪登时僵住,正讲政治讲的起劲的他,像是被卡住了脖子的鸭子似的。
“老洪,你这个人就是太霸道,让港资和外资在中国投资实验室,这不是比投资几个污染的染料企业要好吗?当然,你要是反对引进外资,那就当我这个话没说。”蔡教授不声不响的给了一个背刺。
老洪仿佛被眩晕了一般,迟缓的辩解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蔡教授“恩”的一声,笑道:“我觉得也不会,今天主要是我们统一一下思想,PCR的成果评定会即将开始,希望各位能多多帮忙,一旦成果评定的委员决定,大家可不要吝啬自己的关系啊。”
杨锐眼睛眨了眨,心想:“直接这样说真的好吗?”
众人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笑呵呵的说“当然当然”。
“杨锐比较年轻,这也是他第一次成果鉴定,我是想让杨锐亲自见一见委员们推介自己……”
“具体的委员还没决定吧?”
“还没有,不过,有几位帮忙,我觉得,确定哪个委员都没区别了。”
几个人哈哈的笑了起来。
杨锐挑挑眉毛,不知道该做何表示。
不过,这本来就是北大校内的会议,讨论怎么面对成果委员会,似乎也是正常的会议似的。
就在此时,却听蔡教授扬声道:“既然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这次成果评定会,就要请大家出力了。老洪,你也不例外。”
老洪呵呵的笑了两声,叹口气道:“技术还是好的,事已至此,也只能全力支持了,毕竟……是咱们北大的学生。”
蔡教授向杨锐示意一下。
杨锐立刻道:“谢谢洪教授。”
“其他人呢,如果有意见的话,现在就请提出来。”蔡教授环视一周,等了片刻,道:“如果没有的话,我们就请杨锐简单的说一下他的研究,大家有意见随时可以提出来。”
杨锐在旁等待了半分钟,站了起来,缓缓道:“我先从PCR目前的状态说起吧……”
教室内的人都认真的听着,一刻钟以后,开始有人提问。
这是比做报告好的地方,提问更方便,针对性也更强。
胥岸青等人却听的几乎睡着了。
跟着一起来的女生耐不住离开了,胥岸青决定要坚持下来,如果连人家谈的研究都听不懂,两人不就落的更远了?即使胥岸青并不准备继续科研之路了,他也不想现在就落后了。
然而,教室内的话题,确实是越来越无聊了。
直到一个小时后,杨锐的声音才停止了。
胥岸青缓了一口气,揉揉眼睛,重新换了一个坐姿,并把手垫在下面,免得屁股冻僵。
教室内,蔡教授的声音再次响起:“怎么样,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就默认大家愿意支持杨锐的成果评定了?”
“同意,杨锐的研究非常完备,参加评定没问题的。”
“现在来看,结果也是相当好的。”
“我觉得不错。”
“比我前些天评定的成果强多了。”
里面的声音出自不同人,内容却是出奇的一致了。
胥岸青听的牙根都咬进去了一毫米。
“马屁精们!”胥岸青彻底失去了坐下去的兴趣。
“要不然,我也加入学生会算了。”胥岸青受刺激似的想象了起来。
教室内。
几名教授发表了对杨锐的看法以后,蔡教授也暗自松了一口气,道:“那就麻烦几位费心了。”
“不用客气。”几个人纷纷点头。
“得,杨锐,和我送送教授们。”蔡教授主持着会议。
杨锐连忙起身,将几个袋子放在桌面上,笑道:“里面是我之前发表的论文,还有几本期刊,请各位带回去慢慢看。”
洪教授一马当先的拿了一个袋子,直接打开来看了一眼,却是抽出了几本五彩斑斓的期刊。
“这几本是最近几期的CELL,我买的时候一起买来了。”杨锐笑了笑,说:“因为有过期的,我就一起带过来了。”
“哦。”洪教授看了杨锐一眼,又看蔡教授笑道:“挺机灵的小伙子。”
要是换一个别的礼物,他多数是不会收的,但基本过期期刊,却是没有瓜田李下的嫌疑。
可从洪教授等人的想法来说,这几本期刊却是再好不过的礼物了,能立即得到国外的最新信息,而且,原版的CELL期刊,对他们来说,感觉也很不错,就像是得到了一本喜欢的书一样。
这样的书可是不便宜的,几本CELL的期刊加起来,总得上百美元,这样的价格,中国人是买不起。
而对教授们来说,这可是比变形金刚手办更有意思的东西。
大家互相看看,一人一个小包,拎走了。
……
635.第635章 字画
没几天,成果评定委员会的委员名单列了出来,蔡院士拿到名单,就开始帮杨锐划线。
“大李教授交给老唐,他们的实验室有来往。”蔡院士在一个名字后面写上唐集中的名字,笑道:“杨锐,老唐的工作你自己去做,请他带你去见大李教授,到时候怎么做,你看他的指示。”
“好。”杨锐捉摸着,应该和考研的时候见教授差不多。你见了,人家不一定收你,你不见,那多数是没机会的。
蔡院士笑笑,又指着下面的一个名字,道:“齐教授算我的,我已经打了电话,看哪天有空,我跟你跑一趟,你要先去买个礼物。”
“好,什么样的礼物?”
蔡院士笑笑,说:“齐教授喜欢字画。”
杨锐一愣,字画的价格可高可低,怎么想也没那么容易送。
“你请人画一幅也行,自己去买一幅也行,蔡院士稍等又道:“名单里一共有四个人在北京,另七人都在外地,你如果要往返都坐飞机的话,可是不小的开支。”
坐飞机的话题,杨锐以前和蔡院士说过了,后者现在突然提出来,杨锐一下子醒悟过来,道:“我明白了,我今天就去买副字画。”
往返机票是钱,字画也是钱,字画的价格按照往返机票的价格,估计也就差不多了。
以80年代的机票和字画价格来说,这幅字画却是不便宜的,说不定能买到张大千和齐白石了。
蔡院士见孺子可教,颔首又道:“王永教授也很喜欢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你可以找他帮你买。”
“王永教授会鉴定?”杨锐倒不是特别惊讶,大学里的教授没有生存压力,愿意做科研者有之,愿意投资兴趣爱好者亦有之,玩字画玉石,搞红学评论的不在少数。
“王永应该会鉴定吧。”蔡院士不确定的说了一句,道:“我不懂这个,总之,你先找他探探路,喜欢字画古董的人不少。”
蔡教授在名单上点了两下。
杨锐轻笑两声,喜欢字画古董的理由可以很多,个人爱好固然是一方面,喜欢钱也可以是一方面。
研究水平高深的教授有爱好是正常的,德高望重的教授爱钱也是正常的。
杨锐记了下来,又听蔡教授继续讲解。
就像前面两个人一样,大部分教授,蔡教授只是了解,并不熟悉,但他会介绍相熟的教授给杨锐,其中就包括前几日开小会的几人。
杨锐一一对照起来,出门以后,就去找王永教授。
王永教授一直很是欣赏杨锐,杨锐亦是投桃报李,之前还借着可口可乐送的名额,将王永教授和夫人一起送去了美国旅游。
因为双方来往密切,又是纯粹的礼尚往来,杨锐与王永教授的关系反而显的密切。
王永教授的夫人也很喜欢杨锐,偶尔还会送些自家做的点心给他。
因此,杨锐打了电话给王永教授,约好了时间,直接去他家里。
不多时,王永教授就赶了回来,看看杨锐桌前摆的满满的水果和糕点,抓起一个苹果擦了擦,笑道:“你就该多来家里,我平时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放哪里呢。”
“就放在阳台呢,是你懒得洗吧。”王夫人进来说了一句话,又放了一盆葡萄在桌面上,笑道:“我用淀粉泡着洗的,可以连皮吃,很甜的。”
“谢谢师母。”杨锐立即抓起一个吃了起来,果然清甜无比,连连点头。
王永笑道:“农学院的老朋友送的,他们自己载的葡萄,改良过的品种,味道好,甜度高,就是推广不起来,只能自己吃了。”
杨锐奇怪:“为什么推广不起来?”
“产量低,病虫害的抗性也低,对肥料要求高,相应的也就费工,好吃归好吃,农民是不愿意种的,他们学校里自己开了一片地,请了几个人来种,到处送人。”王永自己说着都笑了起来,道:“除了好吃,一无是处。”
杨锐哑然失笑:“价廉物美是最难的。”
“说的是呀,物美就不容易了,还得价廉,不过呀,产量确实低了点,农学院种了两三亩地吧,四处送送,一年下来,也就没有了。”王永说了两句闲话,问:“你特意过来,是为了成果评定的事?”
杨锐没隐瞒,道:“我想买两幅字画,想请您帮我选一选。”
王永也不问送谁,只道:“准备买多少钱的?”
“值往返的机票钱。”
王永笑说:“往返机票也得看从哪里往返的呀,便宜的一张票三五十元,贵的一张票两三百元……”
“就按中档较高的来算好了,主要是想买几张真的字画,别弄巧成拙了。”杨锐说的挺认真,文玩字画经久不衰,以至于真货比假货多,假货比真货真……
王永的表情却有些怪异,道:“字画当然是真的,正常人,谁会买假的。”
杨锐无言以对,只能问:“咱们啥时间去?”
王永抬手看了看手表,道:“还有几个小时,这就走吧。”
两人说走就走,坐着杨锐借来的捷利康的皇冠车,一路奔行到了建国门外,再往前走没多远,车就在王永的指挥下停住了。
杨锐抬眼看去,见到的既不是城隍庙,亦不是古玩城,甚至不是装修古朴的古玩店,只是一个有些破旧的木门小院。
“就是这里?”
“对呀,进来看吧。”王永熟络的推开门。
杨锐打量左右,只看到某某“营业部”的字样,就被人给挡住了脑袋。
“小伙子,我们关门了。”说话的是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手里还拎着毛衣。
后面柜台上,亦有人不屑一顾的道:“都不看看是什么地方就闯进来,逛街到秀水路逛去。”
比杨锐早一分钟进来的王永咳嗽一声,道:“他跟我一起来的。”
“老王,不讲究了啊。得,让他进来吧。”柜台里的人说了一句,门口拦着人的中年妇女就让开了路,顺手把门关上,又坐后面打起了毛衣。
不用问,看到打毛衣的商店,那都是国营店,说话这么横,说明卖的还是紧俏品。
不过,买古董到国营店,却是杨锐第一次知道,到了王教授身边,低声问:“咱们没找错地方吧?”
“满北京城,你找不到更好的地方了。”王永说着又道:“这里是特供老干部们买古董的内部商店,你有话跟我说,别惹他们了。”
说完,又想起杨锐之前的话,王永又叮嘱了一句:“里面的东西都是真的,有以前的老朝奉们在后屋天天检查呢,不过也不好说,总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不是人家故意卖假货,遇到了别声张,拿来一看,人家就给你换回来了,明白不?”
杨锐好奇的问:“特供老干部?只能老干部买,别人不能买?为啥?”
“看你问的话,为啥不能特供老干部?”
杨锐无奈:“所以只能您这样的买,我这样的不能买?”
“错了,我也不能买。”王永说着低声道:“这里是特供我党的高级干部的,我的级别还不够,不过,我和这里的人熟,买个两三件的,也还可以,唉,以前的时候,古董都是敞开了卖的,后来搞东搞西的,就不让卖了,我看来看去,还是这里的最好。”
说话间,王永带着他穿过门口的屋子,上到了二楼,再推开一个双扇门,就闻到浓浓的书墨味。
“老郑,忙着呢。”王永进门先丢一盒烟,笑道:“记得门外抽。”
“哎呀,老王今天上我这里来了?怎么着,今天要挑个啥?”老郑揉着脖子站了起来,顺手将烟揣进了兜里。
王永道:“挑两件字画。”
“字画可多啊,你得说具体点。”老郑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倚着墙边的大柜子,随手打开两个,道:“按年代排的,这里是清代和民国的,你先挑挑看,旁边有水瓶,自己倒水洗洗手。”
他打开的柜子有一人宽,一人半高,里面格成了几个长条大框子,每个框子里,密密麻麻的对着几十卷字画。
仅此一个柜子里面,就有几百卷书画,而顺着墙边,这样的柜子起码有十几个。
“没有清代以前的?”杨锐忍不住问了一句。
“我侄子。”王永向老郑解释了一句。
老郑点点头,这才答道:“明代的在里屋,价格也贵,不划算。”
“多贵?”杨锐脱口而出。
老郑有点奇怪,但还是回答:“总得好几百块,要我说,画的都差不多,我这里的可便宜的多。”
杨锐心道:等到日后,价格差的可更多。
明代字画,名气稍逊者,每平方尺的价格也动辄数万元,若是有名的画家的代表作,每平方尺的价格会飙升到数十万元之多。
1平方米是9个平方尺,换言之,长两米宽一米,或者长宽各一米的明代字画就要几十万元人民币,若是再大一点,或者名气再大一点,价格就更高了。
想到此处,杨锐再看一溜十几个大柜子,心里已经仿佛长草了一般。
……
636.第636章 买画
杨锐知道拍卖会上,一些名人字画轻易就上千万,乃至于上亿。当然,这样的字画,每年亦是屈指可数,而且多数属于那些耳熟能详的名字,比如王羲之、米芾或者唐伯虎,董其昌……
但杨锐非常确定的一点是,如明代的字画,再便宜也不会便宜到几万块去。
而这家营业部里对字画的要价是多少?几百块而已。
轻轻松松上千倍的涨幅,弄不好就是上万倍乃至十万倍的增值,让杨锐看着这些柜子,脑袋里翻腾着各种主意。
“杨锐,你看这两幅怎么样,都是吴昌硕的墨梅。吴昌硕是民国间的大师,最善画梅,他称画梅为扫梅,有点像是米芾说的‘刷字’。吴昌硕自称是‘苦铁道人梅知己’,自己栽了几十株梅花,天天看,天天画……恩,他画的梅花是多了些,但还是好画不错,我看这两幅立轴就很出彩,应该是吴昌硕的高明之作了……”王永滔滔不绝的说起自己选的画,看的出来,他是确实喜欢。
“那就它们了。”杨锐没有意见,反正都是拿去送人的。
老郑过来看了看,又查了价格本,道:“这两幅都是贵的,一副165块,一副180块,要不要?”
王永迟疑了一下,说:“有点贵了。”
当然,他这么说并不是想讲价,国营商店哪里会讨价还价,他确实是觉得贵了。
“吴昌硕画的梅花确实出彩,不过,既然是送人,也不用强求梅花,吴昌硕的菊花应该便宜一点。”王永说着又去柜子里翻找。
靠墙的大柜子,就和老式的大衣柜差不多,全木制成,颇为沉重,双扇门上有雕花和镂空,为了保管方便,里面又糊了一层纸,加了锁头。
是的,仅仅就是糊了纸,加了锁。
如果是在现代的博物馆里,这样的画作,不说恒温恒湿,至少也应该单独妥善的摆放的,最起码,每幅画得有一个自己的盒子吧,再怎么说都是几十上百万的东西,要求给自己配个盒子,主人应该都是同意的。
然而,84年的国营商店不讲究这些,从他们的角度来说,几百幅画有一个大柜子就不错了,不少人家结婚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气派的大柜子呢。
而且,画的价格虽然贵,但也没有贵到夸张的程度,就现在来说,一百八十块钱,也就比王永一个月的工资多一点。
放在30年后,一名教授一个月也就是万把块的收入,连当代画家的画作都买不起,最多就是买几幅青年作家的画作,而在现代的画室里,青年画家的作品照样是堆在一起放的,当然那,可能会有个盒子,看命了。
杨锐自从赚到了2000块的稿费以后,就再没有缺过钱,事实上,他在80年代的生活水平,感觉上比21世纪还要好,因此,对于王永纠结的价格,杨锐并没有多想,看他又是小心翼翼的翻找,不由笑道:“王教授,既然说是梅花有名,那就送梅花好了,不差那三五十块钱。”
“吴昌硕的菊花比梅花便宜一半。”坐门口的老郑淡然来了一句。
杨锐“啊”的一声,说:“还不到一百块?”
老郑用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说:“小画幅的。”
“差这么多!”杨锐不是为90块或者八十二块五毛钱而震惊,他是为100副或者200副画节省的成本而震惊,他目前的资金不多了,但买百来副画是没问题的,这些画要是放到30年后,妥妥的就是亿万富翁了,想想都觉得带劲。
王永代为解释道:“画幅小,很可能是练笔作,年轻人画的练笔作叫习作,成名以后画的,照样有人要,不过,价格就不能像是大画幅的了。大画幅的,一般来说都是有精心准备的,要么是画来送人的,要么是画一个新想法,用的纸张和墨也要好一些。画幅越大,价格就越贵。”
王永一边说一边挑出两幅菊花来,道:“这两幅水准中上,在吴昌硕的画作里算不错的,再差的就不好送人了。”
“老王眼睛刁的很。”老郑看了看画上的编号,查后道:“一副85,一副90,要不要?”
“只能拿两幅吗?”杨锐问老郑。
老郑道:“你要是自己来,一幅都拿不走,两幅不少了。”
“拿三幅吧,两个菊花,再要那个大点的梅花。”杨锐笑着争取。
“看你也斯斯文文的,那你就拿去吧。你拿我开的票去交钱,交了钱,再回来取画。”老郑用舌头舔舔大拇指,在收据上一撮,写了起来。
一番折腾,出了营业部,杨锐将两幅菊花收起来,双手将墨梅捧给王永,道:“教授,这幅画送给你。”
“哎呀,你给我做什么……真是的!”王永手忙脚乱的拒绝。
杨锐嘿嘿一笑,道:“我看您是真喜欢吴昌硕,但您家里肯定没收几幅,师母不肯买给您吧。”
“一幅一百多呢,我要是买了,你师母能给烧掉你信不信。”王永摆摆手,道:“行了,你自己拿回去欣赏,我想看了,就找你去。”
“我在华锐做事,拿到的薪水多的花不完,我送给您的,师母就不会烧了。”
“我不要……”
“您就收下吧,我给别的教授送得,您就收不得了?”
“别的教授是别的教授,我从来不收这些礼物的……”
“教授,收下吧,我一片心意,特意从人家那里要来的……”杨锐强行将墨梅画送给了王永教授,觉得心情很是愉快。
王永教授亦是心情愉快,对怀里的吴昌硕爱不释手。
各自回家,王永教授展开吴昌硕的墨梅就细细欣赏起来,杨锐对艺术品兴趣缺缺,但对艺术品后面蕴藏的巨大价值却很有兴趣。
生物研究会变的越来越贵的,杨锐不希望再回到看人眼色申请经费的时代,当然,他现在也要申请经费,但他现在申请经费只是补充自己的研究,没有生死攸关的危险,心态也就轻松平和许多。
真到了一期经费申请不到,做了多年的实验项目就要完蛋的时候……杨锐想想那样的压力,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实验室里的科研汪为什么那么惨?那是实验室负责人自上而下传导而来的压力。
杨锐现在为什么心想事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换到科研院所里试试看,用电的额度都有限制,想要两瓶墨水都要给后勤科打招呼,一千块钱的经费就要所长签字,一万块钱的经费就要上会讨论,十万块钱的经费?年轻人,你开什么玩笑?至于壹佰万元人民币的经费,那是普通的科研所一年的开销,给你做了研究,全所几百号人得喝西北风去。
所谓的吃饭财政,不光政府存在,科研院所也存在,北大清华是中国顶尖的研究机构,蔡教授是生物系的主任,且是科学院的学部委员(院士),他能控制的经费额度也就是百万级别,这么点钱用来搞国际级的尖端研究自然是不够的,所以,蔡院士每年大部分的时间,都用在找钱上了。
国外的研究员也是要找钱的,虽然他们找的钱数额更多,但要说国外的研究员更幸福也不尽然。
真正幸福的研究员,就是不缺钱的研究员,这也是杨锐追求的目标。
最起码,不能让自己的项目的生存与否,都由官僚们来决定,杨锐觉得,这应当是自己超过同时代人的地方,也应当是自己的优势所在。
“就让你们为科学发挥一点价值吧。”杨锐望着展开一幅菊花,细细欣赏,然后,打了电话给景存诚。
要说党的高级干部,王永同志是擦边,景存诚同志肯定算是了。
……
637.第637章 恐怖的海豚放预言了!
前几天去健身,好久不做器械了,肌肉有点酸痛,事实上是非常的酸痛,以至于无力对月票榜的掉落做出反应……
然而,磨刀不误砍柴工,鸟豚目前的身体状况是相当的良好,连耳鸣都被我习惯了!最重要的是,老婆仍然不在家!
所以,掉到第四根本不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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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我们还有大杀器
双更从来都不是鸟豚的极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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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么平常的事情,是不值得鸟豚专门开个单章来说明的,之所以开单章,是因为我们并不会只加更一章。
明天10号三更以后,如果能顺利的爬到第三名,后天11号也会加更为三章的。
假如一切顺利,后天顺利的爬到第二名,12号也会加更为三章的。
实际上,12号老婆就回家了,我们到时候看情况再决定之后的行止。
以上是鸟豚满满的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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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38.第638章 四千字第一更
杨锐选在晚餐时间到了景家。
敲开门后,手里提着水果的杨锐,看到的却是穿着个格子纹居家服的景语兰。
格子服是粉红底色配蓝条纹,看起来有点可爱,完全不符合“景老师”的风格。
杨锐有点惊讶,景语兰更加惊讶,忍不住用手捂住嘴,美目全是震惊。
为什么是震惊而不是惊讶,就属于景语兰自己的心理活动了。
“我还以为……”景语兰脸颊发烫的弯下腰,拿出一双拖鞋,掩饰的道:“我不知道你要来……”
虽然将自己分的房子让给了杨锐,而且经常一起吃晚饭,还一起做饭洗碗,但景语兰从来没有在杨锐面前穿过居家服,最起码,没有穿过这样的粉红色居家服。
这对她来说,大约也是一次形象突破了。
门口的玄关有一个不高的台阶,景语兰半跪的去取鞋,显出纤细而修长的腰肢来,柔软的居家服半垂着,另有一股温婉的气质流出来。
时年27岁的景语兰,正在人生中最好的时光。
“我给景伯父打了电话,想来问他几个问题。”杨锐居高临下的看着景语兰,借着灯光,能瞅到后颈处细细的绒毛。
“你遇到问题了?”几秒钟的时间,景语兰也调整了过来,抬头问杨锐。
“小问题。”杨锐想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看上了特供老干部的字画古董,但人家不肯卖给我,我就想,伯父应该是老干部吧,能不能托他去买。”
景语兰奇怪的看了杨锐一眼,重复道:“字画古董?”
“怎么,不像?”杨锐摆了个pose。
长的帅随便摆姿势都是帅的,景语兰脸红了一下,道:“从来没见过你写毛笔字或者画画的……爸妈都没回来,你先坐下喝点茶吧,饿不饿?”
“爸妈还没回来啊。”杨锐重复了一遍,看景语兰持续泛红的俏脸,笑道:“我一天忙的吃牛肉的时间都没有,哪里有时间写毛笔字或者画画呀。”
“那你会吗?”景语兰眼波流转,问出实质性的问题。
杨锐无奈撇撇嘴:“不会。”
转头,杨锐叹口气,说:“谁也没规定买字画就必须会欣赏是吧?一方面,我可以学习欣赏,另一方面,我可以投资嘛。”
“艺术品投资?”景语兰说的是英文。
“对,艺术品投资,所以我才想找伯父,如果是一幅两幅的,我也用不着问他了。”杨锐心道:还好景语兰会英文,读过外国书籍,要不然,解释起来还费事。
景语兰却是好奇的道:“咱们国家的艺术品也可以投资?我前几年去卖家里面的话的时候,根本不值什么钱,和我爸爸当年买的价格差不了多少,要说的话,还是钱更不值钱了。”
景存诚被关进了德令农场,景家自然衰败,卖光家底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锐摇摇头,不想就着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笑道:“我们要看的长远一点嘛,你看国内目前的状况,通货膨胀马上就要来了,物价指数飙升,艺术品价格虽然会延迟一些,但放在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的长度来看,价格增长幅度还是会很可观的。”
“花几十上百块买一幅画,买来放十年二十年,但自己不看?”景语兰笑起来,眼角会有微微的翘动,很是生动迷人。
仔细想想艺术品投资,杨锐也觉得挺可笑的,但也只是这么一想,转头笑道:“投资就是投资,不能牵扯太多的其他东西,人家都肯给钱了,你还要讲情怀,那就太矫情了。”
景语兰想了一会才笑,明显是新词太多了,不过,她也习惯了杨锐的作风,一边帮杨锐泡茶,一边问:“我记得你还投资过邮票,它们怎么样了?”
“放着喽,邮市还在酝酿,估计要再几年才到最高点。”杨锐说话的同时盯着景语兰的手看,她的手指修长,用小茶壶倒水的时候,左手搭在右手上,很是优美。
景语兰并没有注意到杨锐的目光,务必认真的泡茶以后,笑道:“我们单位也有人喜欢买邮票,不过不像你,他们最多就是买一个集邮册,而且都买不同的邮票,一样一张这样子。”
“正常的集邮当然是一样一张,毕竟是一种爱好嘛。不过,业余的永远都比不上专业的,业余集邮的比不上专业集邮的,专业集邮的又比不上专业投资的。”杨锐笑笑,道:“你比如集花火的,他们的市场小,没有投资者参与,价格等方面就会相对平稳一些,但如果他们的市场扩大了,价格就不会按照爱好者的期望来进行了。集邮以前是小众行为,现在其实已经变成了资本游戏了,而在集邮这个圈子里,一样一张的购买,不如一次购买大量的,如果可能的话,垄断一个品种当然利润更高,不过,也麻烦多了。”
“那字画呢?”
“中国人玩古董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我不知道能涨到哪一天,但放个二三十年,增值几百倍还是容易的。”
“这么说,你要买古董的话,也要买很多?”
“当然,要不然,我至于跑过来吗?”
景语兰回忆的道:“琉璃厂也有卖字画的把,我以前记得去看过。”
“琉璃厂的字画难辨真假,我也没有这个眼光。”杨锐现在还记得一些后世的故事,比如说某某公司的老总,历时多年,花费巨资去购买古董,最后得意洋洋的向人炫耀,结果发现,满屋子的古董全是假的。
故事的真假且不论,但杨锐相信,在琉璃厂这样的地方,假古董比真古董多,新玩意儿比老玩意儿多。
古董鉴定又是一门专门的学问,杨锐无意浪费时间在这里学习……事实上,买古董致富,杨锐早就想到了,但昨天要不是看到那个特供商店,他宁愿继续买邮票,要是把家伙放30年,那就太有意思了。
景语兰没杨锐这么多想法,更不知道他想买多少,略作思考,低声道:“其实呀,你找我爸爸还真没找错人,我记得乔叔叔就是商业局的。”
“哦?”
“乔叔叔叫乔群,和我爸的关系很好,他当年应该是去了东北,回京以后,调到了北京市商业局,位置好像很重要。全市各种零售店,商场都在商业局的管辖下,你说的那个营业部如果不是某个单位直属的话,商业局就是正管单位。”景语兰说的很细致,又道:“我们家今年买的好些东西,比如糖呀,烟呀,都是找乔叔叔买的。”
杨锐啧啧两声:“行啊,对系统内的了解很深喽。”
景语兰脸一红:“我不是在帮你忙。”
“我知道,我知道。”杨锐笑了一会,道:“这么算起来,我准备的钱恐怕就不够了。”
景语兰知道杨锐的收入不少,怀疑的问:“你想买多少呀。”
“能多买就多买一点了,这样的机会不多了。”杨锐来前也是打问过的,这种特供老干部买卖古董的商店,其实也是收购古董的。店里的老朝奉们许多都是公私合营期间留下的,眼睛毒辣,加上店里的资金充沛,看到好东西,往往能给出不错的价格,所以经常有人愿意来卖。而他们收到了东西以后,通常是加价出售给老干部们,当然,特别牛气的老干部,也能买到原价的古董,比如二十五块进价的字画,二十五块卖出去,表面上看,也不算是沾公家的便宜。
这样的模式在六十年代,七十年代,八十年代初都很好的维持了下来,店里也慢慢的积攒了存货,不过,用膝盖想也知道,随着市面上的古董价格提升,古董店里特供的古董的性价比也就越来越高了,手里有钱的老干部越来越多,琉璃厂里能开出的价格也越来越高,特供商店能收到的东西就越来越少了,总有一天,是要维持不下去的。
另外一点,这样的官营古董店并不会像是私人古董店那样,细致的划分价格区间,比如吴昌硕的墨梅,若是在拍卖场上,价格相差十倍乃至一百倍的都有,但在官营古董店,即使是非常好的东西,价格能差个三五倍就到极限了,十倍画幅,百倍精致的好东西,并不能比早期的习作值钱,好东西总是会卖的更快。杨锐自然也想买高性价比的好东西。
“算是给我的科研保险吧。”
杨锐是以此心态来看待艺术品的。
艺术大师们泉下有知咱也管不着了。
杨锐又问了问乔群的情况,了解了一番对方的性格,知道不是坚贞不屈的无产阶级斗士,更加放心下来。
这样的事情,对于系统外的人来说殊为困难,对于系统内的人来说,就是一句话的事,当然,要当事人愿意帮你说话才行。
待景存诚回家,杨锐将情况说了,对方果然第一时间想到乔群,道:“我和老乔关系好的很,你等等,我打个电话问问。”
景存诚说着饭也不吃了,先去打了电话。
一会儿回来,道:“说好了,你明天过去就行了,恩……你不认识老乔,让小兰送你去,我明天有个会,实在走不开。”
杨锐没想到他如此雷厉风行,忙道:“明天时间有点紧,我还得筹钱。”
他手里都是美元,而且大部分存在香港的银行里,要用并不方便。再者说,PCR的回款没到,捷利康的分红没来,他也并不宽裕。
景存诚却是大手一挥,道:“我这里还有几千块,你先拿去买好了。”
杨锐哑然失笑:“我想买的可多,不是几千几万块的。”
“这么多!”景存诚放下筷子,认真道:“杨锐,玩物丧志,花这么多钱买字画,你是不是再考虑一下?”
“我这是投资,真要是没钱了,我再把它们卖了不就行了。”杨锐婉转的回答。
景存诚一想,道:“也是,实在不行,就退回去,让老乔退,看他们敢不收……”
“您可别说这个话了,我是真想多买点,您这么一说,人家就把好东西藏起来了。不过,我要是筹的钱多了,多买些的话,人家会不会不卖我?”
“有老乔在,你把他们搬空了都行。”景存诚放了大话。
杨锐这下子放心了,不是他信了景存诚的大言,而是他知道自己搬不空那营业部。光看人家清代和民国时期的大柜子,一水儿十几个柜子里面,非得三四千卷字画,平均100块钱,就得40万。
他没看到的房间里,明代和明代以前的不知道还有多少,再说了,那些字画的价格也高。
而且,除了字画以外,营业部还有其他的古董,人家是特供老干部的古董店,但凡是老干部们喜欢的,都得有卖,笔墨纸砚瓷器玉器,估计都少不了,多年积累下来,杨锐就是再有十倍资产也买不光这些。
只有强大的老干部们经年累月的消耗,才能最终搬空它们。
事实上,杨锐也不准备搬空它们。古玩本身就是一种流动性较差的资产,其中一些杂项的流动性更差,作为资产,杨锐还是需要考虑日后变卖的问题的。
同样的民国画作,齐白石的转手就有人抢,齐白的可就不好要价了。
晚饭结束,景存诚又与乔群重约了时间,再将杨锐送出门去。
杨锐回去就给李章镇打电话,让他筹集资金,继而联系捷利康的联络人。
以往捷利康的红利都是按时打到杨锐的账户的,杨锐与捷利康安排的联络人的交流,更多时间在于技术指导或者用车等方面。
然而,这一次,联络人却不像是以前那样干脆了,说到红利的具体给付时间,更是做顾而言他。
杨锐顿时有了不详的预感。
对于捷利康这样资产百亿规模的大公司来说,给钱从来都是程序性的。而且,捷利康是出了名的喜欢收购公司和购买技术的公司,在生物医药界,这样的公司也算是受欢迎的类型,他们需要支付的红利或者专利费用,每个月不知道要多少,根本不需要特别关注杨锐。
辅酶Q10也并不是他们产品线上最重要的产品,如果只是疏忽,杨锐认为,一通催促的电话,就能解决了。
可是,对方这种模糊的态度,却意味着问题并不是疏忽,而是有意为之。
这就让杨锐不得不给予重视了。
……
639.第639章 我是地头蛇(第二更)
捷利康的变故着实令杨锐措手不及。
就目前来说,他的收入几乎全部来自于捷利康的红利,而捷利康也像是人们传说中的外国公司那样,严谨务实谨守合同的支付着杨锐的巨额红利。
在最初的一年,杨锐从捷利康手里拿到了接近400万美元的红利,在做了两个大项目,建了一个独立实验室以后,还有余钱用于投资包括保龄球馆在内的体育馆,并有底气雇佣每小时2500美元的律师,并花费数十万美元用于全球各地的专利申请,以至于凭借一己之力建立了两套专利壁垒(辅酶Q10与PCR系列)。
除此以外,杨锐也花了不少钱在个人消费,比如昂贵的定制服装就用了数万美元,而他本人虽然没有买车,配给实验室的汽车却是豪华级别的。
投资在景家的外汇券,购买华锐实验室的土地的资金,以及邮票投资,也基本来自于捷利康的红利。
时至今日,杨锐每个季度应当收到的红利已高达200万美元,如果捷利康按期支付红利,杨锐手里将会有巨量的资金可供周转,无论是支付律师费,还是用于进一步的实验,都绰绰有余。
但是,当这笔钱突然断档的时候,杨锐的资金链就出现了问题。
首先,华锐实验室是需要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的,它的自给自足,本身就建立在专利授权的基础上。
其次,为了维持华锐实验室的专利,杨锐雇佣的律师也是需要持续收费的,最起码,香港的专利事务所是要继续收钱的。
最后,杨锐目前唯一还有可能有收入的项目,是出售PCR仪的利润。但要想获得这笔钱,他需要支付代工厂的费用,至少是部分费用……
想到此处,杨锐拿起电话来,让李章镇去询问代工厂的情况。
国内打个越洋电话不容易,代工厂的事情也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做完这些,杨锐洗了个澡就闷头睡觉,钱是硬道理,他脑袋里再有货,也不能变出现钱来。
清晨。
杨锐被叮叮咚咚的声音吵醒,起床下地,却见是景语兰在厨房里忙活。
“醒来了。”景语兰听到声音,头也没回的忙活着,道:“我想你今天应该不要去学校,就过来看看,结果你还没醒来,我做了鸡蛋饼,还取了牛奶,另外切了一点泡菜,你洗漱一下就可以吃了。”
说着,景语兰还摆动了一下身体。她今天换了一套蓝白相间的棉质上衣,有点居家服,又有点外套的感觉。
实际上,景语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跑了过来,大概是想将昨天留给杨锐的印象刷新掉吧刷新是她从杨锐那里学来的词,感觉很是形象。
杨锐看着景语兰在厨房里忙碌,只觉得心里的焦虑都少了许多。
“我要多吃点。”杨锐喊了一声,自去洗脸刷牙。
景语兰甜甜的一笑,喊道:“我打了三个鸡蛋,肯定够吃的。”
上了桌,景语兰才发现自己小瞧了杨锐,只见杨锐又撕又咬的,竟是将一盆鸡蛋饼给吃了个精光,顺带喝掉了两斤牛奶,干掉了半碟泡菜……
“你不会吃坏吧,不用都吃完的。”景语兰小嘴微张,吐了吐舌头。
杨锐拍拍肚子,又将剩下的泡菜全部扫入口中,才道:“我平时锻炼都有注意食量的,今天不管了。”
景语兰一听,蹙眉道:“怎么了?有心事?是筹款出了问题?字画买不了就不买好了,以后投资不是也一样?”
“字画晚个一年半载确实没有关系。”杨锐不是做字画收藏的,他其实不在意多一副精品,少一幅精品的,总而言之,有钱赚就可以了,晚几个月买字画,或许会被卖掉十副八副的精品,但晚几个月,焉知营业部不会正巧多收来十几二十副字画?
在这个全民下海的年代,所有中国人都在寻找第一桶金,出售祖传的字画,典当老辈人留下的金银首饰,其实是很多人筹钱的唯一路子。比如希望集团的刘氏四兄弟,他们起步之初,就是将全家的手表、自行车等家当全部出售,换得1000元的现金,继而开始了饲料大王的第一步。
至于因为家庭变故或子孙不肖而发生的收藏品出售,在偌大的中国更是屡见不鲜,区区一间国营铺子,每年不知道要流通多少古玩字画,老干部们买来卖去乃至于退货的情况亦是屡见不鲜。
杨锐不怕没有字画可买,但捷利康造成的窘境,却让他难以应对。
“英国方面出现了变故,具体有什么情况,我也说不清楚。”杨锐撇撇嘴,道:“我已经让人去了解了,但可能要几天时间才有消息。鞭长莫及啊。”
他请的香港律师能在此时发挥很大的作用,香港目前和英国的联系还是相当紧密的。不过,对于捷利康这样的公司来说,区区几名小律师,恐怕是很难撼动的。
杨锐就怕他们宁可打官司也拖着自己而这很可能是捷利康采取的策略。
景语兰有些担心的问:“你不是和他们签订了合同吗?”
“撕毁合同当然是有成本的,或许,他们是认为付出这样的成本更划算吧,也不知道他们想做什么。”杨锐说着笑笑,道:“算了,你别为我烦心了,想赚钱总是要遇到各种各样的麻烦的,捷利康这样的公司,安安心心的分我红不奇怪,出幺蛾子也不奇怪。”
“捷利康这样的公司?”
“就是医药公司了,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公司是最无情最冷酷的,那一定是医药公司了。”此时此刻,杨锐不由自主的大发感慨:“你想想看,医药公司的产品,其实就是人的生命,但他们能挽救生命,却不可能让人长生不老,所以,再激情澎湃的人,在医药公司里,都会变的冷酷无情的。”
杨锐还没有说动物实验和人体实验,如果看一些动物保护组织搜集的罪证的话,或许会觉得医药公司是世界上最邪恶的公司事实上,他们确实也是。
而现代医学的人体试验,虽然没有731式的冷酷,却也不存在脉脉的温情。尤其是一些晚期疾病的药物,它们在做双盲实验的时候,必然会给一半的人安慰剂,而在药物起效果的情况下,拿取安慰剂的人,等于被宣告了提前死亡。
比药物起效更可怕的则是药物无效,比药物无效更可怕的是强烈的副作用,比强烈的副作用更可怕的是潜藏的强烈副作用药物致癌、药物致畸、脏器衰竭……每一种都是令人痛苦不堪的死亡方式,而更令人难以置信却必然出现的情况是,一些医药公司明知道药物无效,明知道药物有强烈的副作用,明知道药物有潜藏的强烈副作用,为了不至于倒闭,依然贩卖那些药物,并期待着自己豢养的律师能旗开得胜。
这样的公司,它的本质就是邪恶的,却又是必不可少的,对现代社会来说,医药公司就像是核弹一样,它是维持善良的世界的邪恶武器。
杨锐并不奇怪捷利康突然变的邪恶,他只是担心而已。
杨锐只说了一半,也让景语兰浑身发冷,她忧心忡忡的道:“要不然,就不要和捷利康合作了。”
“合约签署以后,对方违约并不代表我也可以违约,否则……唔,实际上,我是可以违约的……”
“恩?”
“其实,我也可以违约的。”杨锐重复了一遍,道:“英国人让我鞭长莫及,但就国内的情况来说,英国人也是鞭长莫及。”
“然后呢?”景语兰非常聪明,她并不是真的想问情况,她是在帮杨锐理清思路。
杨锐顺着景语兰的问题继续道:“我现在首先需要的是资金运转正常,英国人违约,我也可以违约,西堡镇有现成的工厂,辅酶Q10的技术也不难……”
“如果你违约了,捷利康也会告你吧?”
“这种官司打起来,他们调查取证都难,最后多半是和解,再说了,我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杨锐心里加了一句:强龙不压地头蛇,这一次,我是地头蛇。
……
640.第640章 巨大阴影(三更)
杨锐想到的是西堡镇的西捷工厂。
西捷工厂建在西堡肉联厂的厂房里,采用的都是目前的先进设备,人员也都是国内员工,包括锐学组的田世昌,他们从建厂之初就与杨锐打交道,对杨锐有一定的认知度。
除此以外,杨家亦是西堡镇和溪县的地头蛇,捷利康、国医外贸、西堡肉联厂以及杨锐的组合,原本是牢不可破的,但如果杨锐能说服国医外贸,西堡肉联厂是很好争取的……那捷利康对西捷工厂的控制将趋紧于无。
就像是内地大搞开发区的时代,县级政府坑杀外商港商一样,杨家在溪县范围内坑一家企业实在是太简单,就是河东省政府下来,也不一定能搅开这一团乱麻。
如果是高中时期的杨锐,他是没能力说服国医外贸的,但到了现在,杨锐却通过景存诚认识了许多的有力人士,他手里有钱,身边有关系,说动国医外贸很有机会。
当然,国医外贸要想在国际市场上出售辅酶Q10是不容易的,但杨锐相信,只要出厂价够低,利润够高,一定会有不要脸不要命的医药掮客承揽此等生意,阿富汗的海*洛因,非洲的血钻都能卖得掉,国际市场上的医药掮客们的节操不会比毒*品贩子良善多少。
不过,这是杀伤力很大的招数,一旦施行,再和解是需要花费不小的成本的,可以说,只要杨锐用这招,首先就会产生损失。
“我得先想办法确定捷利康的情况。”杨锐喃喃自语。
“要怎么确认?”景语兰继续帮他延展思路。
杨锐边想边道:“打电话肯定不行,最好是面对面的交流,找弗兰奇。”
“弗兰奇,那个胖胖的英国人?”景语兰对此颇有印象,84年的中国,难得遇到挤满一个座位的胖子。
杨锐点头:“弗兰奇……总体来说还是一个好人,不过,我要是打电话给他的话恐怕不行,总不能去一趟英国……”
“弗兰奇如果在英国的话,也许可以请大使馆的人帮忙吧。”景语兰帮忙想主意道:“郭威郭叔叔在外交部工作,他肯定认识大使馆的人,即使不认识,找一名在英国的留学生也可以吧。”
郭威是景存诚当年在德林农场的同室舍友,杨锐当年给的外汇券,他们都有分享,因此,也是与杨锐关系颇为密切的德令派人士,早前就帮了杨锐几次。
而这一次,请郭威帮忙,显然是再正确不过了。
想到此处,杨锐已是兴奋起来,忍不住抱起景语兰转了一圈,笑道:“好主意。”
景语兰羞涩万分,好在杨锐只抱了一圈就放下了她,却是让人恼怒不得。
“不许再这个样子了。”景语兰低声警告,只是音调轻微,听不清楚。
杨锐用初中生水平的接话头本事问:“不许哪个样子?”
景语兰果然大羞,转头不理杨锐了。
杨锐叹口气,装模作样的道:“不理我,我就先出去找郭叔了,还不知道人家中午留不留饭给我。”
景语兰想起他刚才郁闷的样子,心下一软,道:“我今天没课,中午做饭,你要是愿意吃的话就回来吧。”
“我要吃萝卜牛腩,清火。”杨锐立即得寸进尺的要求。
景语兰脸一黑:“水煮萝卜才清火。”
“牛肉不上火,萝卜清火,两斤配三斤,至少也清火一斤。”杨锐一边穿鞋一边胡搅蛮缠。
景语兰忍俊不禁:“我一会去市场看,如果没有牛肉,我也没办法了。”
“茶几下面第一个抽屉里有张卡片,上面写着牛肉佬,后面有地址和电话,电话是他铺子跟前小卖铺的,你就留言说要两斤牛腩,说我的名字,他就知道了,菜市场收摊前,他都会给你留两斤牛腩的。”杨锐说起这个话题来,与说起捷利康的问题一样严肃。
景语兰听傻了:“你和卖牛肉的关系都这么好了?”
“现在牛肉多难买啊,赶上周末和节假日,你凌晨五点去排队,牛羊肉铺子前面至少有十个人躺着。”杨锐摇摇头,道:“我送了一条烟,人家才答应给我偷偷留肉的。”
景语兰不能置信的道:“你送给牛肉铺子的店员一条烟?”
这可是84年,一根烟就是礼尚往来了,一盒烟就能办事了就在一天前,王永就用一盒烟,帮杨锐买回来三幅民国大使吴昌硕的画作,等于是买回了三件特供商品。
至于一条烟,能办的事儿就太多了,若是在农村的话,都够招工的时候加塞了。
杨锐却是很得意:“抽雪茄的还要一个雪茄小弟在旁边伺候,我送人家一条烟,人家不光留牛肉给我,还留最好的部位,得了,我先回去了,你记得打电话啊。”
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留下景语兰在房间里凌乱:在过去的27年里,她还真没听说过这样的事情。
杨锐出了门,没再叫车,骑上自行车就是一路狂踩,出了一身大汗,才平复了心情,去外交部找到郭威。
在英国找到弗兰奇并询问他一个问题,这样的工作,差不多的留学生都能胜任,不过,郭威还是通过属下,找了一名相对年长的留学生代表,在电话里叮嘱了他两句,然后对杨锐道:“最迟后天就有回音。”
“尽可能保密,有消息的话,叫我过来说。”杨锐天生谨慎,捷利康的态度关系他的红利,而红利的多少,决定了他接下来的行止。
杨锐对此是再重视不过了。
任何一名实验室负责人,对于资金管道的重视,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接下来两天,杨锐就在忧虑、牛腩、牛里脊、牛腱子、牛尾、牛肚间度过了。
第三天,郭威打电话给杨锐,说:“有消息了。”
杨锐正在做实验,二话不说,将手里的活计转交给苏先凯,转身就走。
如果是其他问题,他是会优先完成实验的,但对现在的实验室来说,资金问题比实验本身更重要。如果资金管道被截断,连实验耗材都买不起,又何谈实验。
郭威在办公室里安静的批改文件,见杨锐进来,立刻放下手里的笔,关上门,道:“已经证实了。”
杨锐心里一怔,默然道:“没想到还是收到坏消息了。”
“你的这位朋友弗兰奇还让人带话,说,幕后主使并不是捷利康。”郭威大约的知道一些情况,语带沉重。
杨锐失笑:“还幕后主使……”
郭威没笑。
“很严重?”杨锐一愣:“好吧,幕后主使也算贴切,具体是谁?”
“杜邦公司,你知道吗?”郭威停顿了一下,道:“据弗兰奇的说法,杜邦公司要求捷利康暂停给付你红利,以期在接下来的诉讼中获得优势。恩,据弗兰奇的说法,杜邦公司很快会在美国起诉你。”
“杜邦,当然知道……”杨锐脸色极差,心想:终于还是来了。
杜邦公司给人的印象,大多是一家化学制品集团,它的确是世界上最大的化学制品集团,但除此以外,作为一家规模硕大的财团,杜邦同时是体外诊断剂市场上排名前六的巨头,这个市场的规模有12亿美元之多,PCR最可能影响到的传染病的体外诊断规模有1亿美元。
1亿美元,足够一家财团发起不要脸攻势了。
历史上,西斯特公司在推出PCR仪半年左右,就受到了杜邦的骚扰,再半年以后,诉讼骤起。这是因为PCR技术首先在病毒测试领域发挥了作用。
就像杨锐做演讲时,选择了艾滋病作为突破口一样,声称PCR能够复制目前尚不能复制的艾滋病病毒,PCR的特性,让研究者们首先将之聚焦于病毒测试中。
在PCR技术以前,直接测试病毒受到很大的限制,如果要测试一个人是否被病毒传染要么测试感染者的抗体,要么测试培养样本。
假设怀疑某人被流感或禽流感传染,或者怀疑某只猪被猪瘟感染,要验证就要在两个办法中选择其一。如果选择测试感染者的抗体,某人可能要被感染很长一段时间,才能产生抗体,若是禽流感或者猪瘟的话,显然会产生很大的成本。
那么采用第二种方法,测试培养样本,很不幸,培养样本也需要好几天如果能够进行。
PCR却不同,PCR不需要培养,因为它能够直接不断将病毒倍增。培养样本的目的,原本就是希望病毒自己增生,然后对大量的病毒进行测试,PCR直接倍增病毒的DNA或者RNA,简单易行,节省时间,有了PCR仪以后,整个过程还是自动化的,节省了研究员大量的时间,在疫情爆发阶段,这一点有多重要,毋庸置疑。
杜邦首先看到了PCR技术的前景,或者说,杜邦首先感受到了PCR的革命力量,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们毫不犹豫的拿起了法律的武器武器本身是没有情感的。
杨锐甚至可以从脑海中的文献里,找到杜邦对西斯特公司发起的诉讼,因为这是一场经典案例,是小公司保护自身利益,击败大公司的范例。
这里所说的小公司,是在美国证券交易所公开上市,市值过亿美元的西斯特公司。比起巨无霸的杜邦公司,它当然是一家小公司。
即使如此,西斯特公司在诉讼中也没少花钱。
杜邦起诉的理由,是他们认为PCR技术的原始发明人,应当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教授,诺贝尔奖得主霍拉纳。早在1971年,他就发表了有关PCR技术原理的论文。杜邦因此提供了此君的两篇论文和一份诺贝尔奖得主七十年代的证词。
作为对抗,西斯特公司提供了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证词,在历史上,这同样是经典案例的一部分,双方都以学术权威作为武器,以证明自己的论点,毕竟,律师和法官都不懂学术,只能参考学术权威的观点。
而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出场费,是很贵的。
辩护律师的唇枪舌战也很贵。
如果杨锐拿到了捷利康的分红,他出得起出场费,也请得起律师。
然而,杜邦公司显然想更省事一点。
一时间,杨锐竟有山穷水尽的感觉。
“问题很严重吗?有什么能帮忙的?”郭威郑重的问。
“很严重。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杨锐颇有些茫然。
“说来听听。”郭威拉着杨锐坐在沙发上,又给他泡上热茶。
杨锐想想,没有说太具体的内容,只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道:“杜邦可能想要我的PCR技术,他们斩断捷利康给我的红利,让我资金枯竭,继而提起诉讼……在美国打官司的成本很高,我没有钱,律师就不会帮我打官司,而这种专业的专利诉讼,没有律师,没有好律师和律师团都是很难赢的,最终,如果他们起诉成功,我可能要丢掉PCR的专利……”
“但PCR是你发明的。”
“是,但要在法庭上证明,必须要律师给我证明,优秀的律师团做这种事。”杨锐的准备工作已经做的很充分了,他相信,只要有不错的律师团,他很容易就能赢下官司,但如果没有律师团的话,想赢就太难了,杜邦甚至不用打官司,不断的申请各种禁止令,不断的申请各种法律文件,杨锐或者杨锐请的廉价小律师就要疲于奔命了。
最终,杜邦用不着等法庭的宣判,活活拖死杨锐即可。大型医药公司,或者任何大型跨国企业,都没少做这种事。
郭威沉稳的思考,一会儿道:“说来说去,就是缺钱。”
“缺很多钱。”
“如果你觉得划算,那就先想办法找钱,实在不行,找北大或者外交部帮忙。”
“我们说的可是美元,北大和外交部哪里有钱帮我。”杨锐苦笑两声,却是慢慢的有了想法,道:“也不是完全不行。”
“你说哪里?”
“不是北大或者外交部。”杨锐摆摆手,近乎自言自语的道:“不管杜邦是幕后主使,还是捷利康有什么想法,都不影响我原先的计划,还是先找钱,唔……说不定,幕后主使是杜邦,比捷利康还好点。”
郭威问:“为什么?”
“现在还不好说,我要试试看。”杨锐转头要走,又站住了,道:“郭叔,今天的消息很重要,你要帮我保密,一点都不能泄露出去。”
“好。”
“一点点都不能泄露出去,弗兰奇算是够朋友了,杜邦在没有发起诉讼之前,估计也有些保密准备的,至少不会让国内知道,您这边再帮我保密,我就有多一点的空间挪移了。”杨锐再三说明。
郭威严肃起来:“我守口如瓶,另外,在英国的留学生,我也会叮嘱他的,你放心,他如果敢说出去,他就别想再拿公费了。”
“谢谢郭叔。”杨锐像是地下党离别似的紧紧握住郭威的手,匆匆而去。
……
641.第641章 11月11日第一更
知道问题的症结在于杜邦公司,杨锐第一时间感受到的是震惊、畏难和恐惧。
去年收入400万美元的杨锐,和去年收入超过14亿美元的杜邦公司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上。作为一家从工矿转型到化学,从化学延伸到生物领域的巨无霸,杜邦旗下光是科学家就有10000多人。
这是一家自己就雇得起第一阶的学者,玩得起顶级实验室的公司。
而且,杜邦公司背后还有杜邦财团,那是全美排名前十的大财团,威力无穷,能够影响美国政治生态。
不过,杨锐很快还是冷静了下来,最起码,他强行抑制了自己的负面情绪。
就像是每一名坐在高考考场上的学生,若说畏难,每个人都有无数的理由来畏难考不好怎么办这样的问题,问一百个人,有一百个人至少想过三遍以上。
然而,畏难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杨锐强迫自己,先从好的角度想问题。
最好的理由,很快出现在杨锐眼前:当年的西斯特公司赢了杜邦的官司!
甚至可以说是轻易解决了官司。
关于西斯特和杜邦的关系,由于是著名案例,不少科技史里都曾涉及,杨锐从脑海中翻出它们,贪婪的阅读,以免自己去胡思乱想。
西斯特公司推出PCR仪不到一年时间,杜邦公司就将西斯特告上了法庭,不像是很多漫长的专利官司那样,旧金山地方法院只用了半年时间,就将这个案子审理结束,西斯特公司大获全胜。
这说明,西斯特公司赢的堪称轻松!
而赢了官司的西斯特公司,他们掌握的专利壁垒并不比杨锐现在的厚实,事实上,他们能够依靠的就是两个主要专利,他们在耐热聚合酶方面的专利甚至还有漏洞,以至于日后再次引起诉讼……
但不管怎么说,西斯特公司能赢,说明杨锐也有可能赢。
当然,西斯特公司也是一家资产过亿美元的上市公司,它还是一家美国公司,并在科学界掀起了不小的声浪这家随着里根政策而崛起的生物公司,得到了许多生物界人士的同情,而巨无霸的杜邦公司在公众眼里从来都是邪恶的。
杨锐一边思考,一边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首先是要筹集律师费,有足够的律师费,就有可能在法庭上堂堂正正的打赢杜邦,杜邦的筹码有限,他们能够拿出来的,不过是几篇70年代的论文,完全不符合学术界对专利权的认定,因此,只要能堂堂正正的打官司,又有律师费,杨锐赢面很大。
想到此处,杨锐在笔记本上,写下了“筹钱”和“堂堂正正”两个词。
追求“堂堂正正”的打官司,可能并不能堂堂正正的追求得来,杨锐将此放在后面,眼睛还是盯着筹钱两个字看。
没有钱,是打不起官司的。
与加尼卡公司的交锋,让杨锐深切的感受到了美国社会的公平的价格。
本杰明是最能体现美国公平的律师,他不是最好的律师,但他在美国顶级律师行列,请到本杰明这样的律师,就意味着公平的天平不会向另一方面倾斜,大家都处于同一水平线上,然后依靠证据来说话。
为了让天平不歪的价格,是每小时2500美元。
一个和解官司,本杰明与他的团队的计费时长超过了40小时,加上其他费用,最终收费超过10万美元,从和解金里拿走了三分之一还多,这还算是没上法庭的价格。
而为了看天平歪不歪,杨锐还需要自己的公司律师和参与了专利注册的香港律师岳庭,这两坨人的价格合起来,大约是每小时1000美元。
同样在这个和解官司里,他们又要分走将近三分之一的钱。
最终,杨锐自己落手的和解金还不到三分之一,甚至没有公司律师和香港专利律师们拿的多。
这还算是诉讼胜利了,而且是快速胜利了。
要是进入庭审,本杰明每场的收费是4万美元,一分钟的庭审也是四万美元,这就是为什么美国穷人请的免费律师总是强迫他们认罪,因为免费律师不愿意上庭,准备太繁,变数太多。
作为标杆,95年的辛普森杀妻案,耗时九个月,产生了5万多页的庭审记录,而辛普森的梦幻团队,收费1000多万美元。
这就是堂堂正正的诉讼的价格。
杨锐估计,最起码需要100万美元,才能支持自己与杜邦的官司,200万美元则会安全的多。
正好是捷利康欠下自己的分红费。
“杜邦算的真准。”杨锐吁了口气,又在笔记本上写上“成果鉴定”四个字。
打官司也不是全拼钱的,他多准备一点证据资料,就能多一点的把握。
西斯特公司与杜邦的官司,最后打成了学术官司,在学术界,这是有名的案例,律师固然重要,但律师和法官,最终还得听专家证人的,专家证人都是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学术问题上,自然只有学者们互拼的份,没有律师们反诘的资格。
84年的中国,学术水平堪忧,但也不是没有亮点的,杨锐取代西斯特以后,这就变成了国际官司,国内有没有后盾,想来还是有些区别的。
杨锐按捺住心情,重新看了一遍自己的笔记本,然后打电话买了去平江的机票,准备从平江转车回家。
在北京就算能找到钱,找到的也是人民币,美元还是要想办法从辅酶Q10的工厂找补。
打完电话,杨锐返回学校,找到刘院长申请提前考试这自然只是过场,刘院长大笔一挥,道:“你今年期末面试通过了。”
杨锐多问一句:“符合政策吗?”
“怎么不符合,你的学术成绩在美国都得到了承认,更别说今年还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论文,这样的学生还要强制参加期末考试,我们难道都是老古板吗?”刘院长说着自个儿乐起来了。
杨锐实在没有心情聊天打屁,感谢了刘院长以后,再去找蔡院士修改去各地拜访的时间,他想集中在一周的时间里,尽可能快的拜访各地的委员,腾出时间来回家。
至于回家的理由,杨锐未作解释,蔡院士也没有多问。在他看来,杨锐的成果通过鉴定是理所当然的,这样的一个过场,还要不停的送礼,本来就有些为难年轻人。
因此,蔡院士用铅笔在墙上的地图上画了个圈,即道:“现在京城有四名教授是成果评定委员会的委员,咱们争取用两天的时间全部拜访了,如果人家有事不在,那就等咱们拜访其他人的路上,再抽空拜访,反正,现在坐飞机经常要从北京转机的。”
杨锐点头。
“上海有两名教授,再加上南京的一位,这里一共是三位,我们优先拜访,剩下四名教授散在天南海北,实在来不及的话,就听天由命吧。”蔡院士画的几个圈很有理科的严谨,北京的圈最大,上海的其次,剩下的小圈多在东南,很能体现中国的学术圈分布。
这还是国家计划的年代,等到高校流动彻底放开以后,马太效应会让北京以外的地方高校,尤其是坐落在特大城市以外的高校在学术方面黯然失色。连中科大都熬不下去,其他高校就更不用说了。
蔡教授将圈子画出来,并不耽搁时间,他带着杨锐,杨锐带着礼物,先是重新拜访了前些天开了小会的北大教授,并与各个教授约定了拜访其他教授的时间。
一条无形的线,将杨锐与蔡教授,蔡教授与教授们,教授们与教授群穿了起来。
所谓科班出身的学者们,就用这样密不透风的蛛网,将象牙塔越抬越高,直到普通人够不到的程度。
……
642.第642章 拿下(二更)
在中国,北大是最早设立了生物专业的学校,因为各种优势地位俱全,北大生物系的学生,继续从事学术和教学的亦是非常之多,有许多就职于包括清华中科院等一流院校中。
校友间的联系,学校间的联系,实验室之间的联系,使得蔡教授只需要几个人帮忙,就能联络到任何一名有资格做成果鉴定委员会委员的学者。
根据不同学者的性格,杨锐又分别准备礼物,然后在一名或两名教授的带领下,前往拜见。
拜见除了送礼,最重要的目的,是让杨锐和教授们见面,继而有机会说明自己的工作和研究。
这一点,对于学者们,尤其是不知名的青年学者尤其重要。
能够入选成果鉴定委员会的委员,都是业内大拿,背后少说要背一个牛字。
这样的专家都是极其忙碌的,巨量的工作占据了大量的时间且不说,就是有空闲,用脑过度的学者们也宁愿休息,而不愿浪费时间在青年学者身上。
因此,如果杨锐不找人引见,他是很难见到这些专家们的,霍然闯入人家的实验室里毛遂自荐,也容易适得其反。
而若是不提前见面,到时候,鉴定委员会召开,很多不负责任的委员很可能根本没有看过你的研究,凭空投票,冤死也只能怪自己。
或许有更好的体制能解决这样的问题,但就杨锐所知,更好的方法不仅没有出现,此类情况还有所蔓延,比如考研考博的学生,就往往面临见导师的问题,仿佛一次提前面试似的,有没有提前见过导师,区别甚大。
专家教授们的脾性也是不同的。
有的人喜欢收礼,有的人见不得送礼。
有喜欢收礼的,只要字画古玩之类的雅物,也有喜欢收礼的,只喜欢现金或黄金,也有的喜欢烟酒糖茶以证明自己是“礼尚往来”,还有的人,既喜欢硬通货,又不愿意要太明显的现金或黄金,那就只好送些首饰玉器之类的东西。
自然的,专家教授中也不乏清廉高贵者,此类人中好打交道的,只要提前约见,或有熟人介绍,就很容易见面,有不好打交道的,干脆是不收礼也不见面,一切全凭他本人的决定。
杨锐倒是喜欢最后一种人,节省时间不说,结果也更客观。
蔡教授对此却嗤之以鼻,说:“做决断的人,最忌偏听偏信,要是只听一面之词,很容易就做出错误决定,但不听一面之词,不等于说不听人言,全凭其个人决断,说起来简单,别人做了两三年甚至七八年的研究,他一眼就能看穿了?真要是有这样的人,我们把他供起来算了,大家就听他的号令,省下多少功夫?四个现代化说不定转眼就实现了呢。”
杨锐有点苦中作乐的笑道:“最起码,他会自己看一下申请人的论文,还有申请书。”
“那要是实在太忙呢?要是计划下午看,结果实验室出了问题呢?”蔡教授有自己的想法,道:“有些成果的评定结果,影响巨大,评审委员不一定会意识到,我们现在跑过去,就是让他们了解到。你还算好,我们以前跑项目,经常只有火车硬座坐,碰上慢车,一坐就是三四十个小时……”
蔡教授一副不堪回首的样子,又说:“现在火车很不错了,还有窗户,我们那会啊,都是闷罐车,到了站,人就争先恐后的往下跑,车里的臭味啊,说不成……”
杨锐莫名的笑了起来,以他的观点来看,绿皮车简直是天底下顶遭罪的交通工具了,不过,闷罐车什么的,显然更进一步……想想一节火车厢里,连一个窗户都没有,或者就在顶上开几个窗户,然后在里面塞上百号人的感觉,确实让人觉得新鲜空气都是享受了。
杨锐与蔡教授一路聊天,一路奔波于国内各大城市。
现在的航班不像是30年后那么多,许多航线都是隔日飞甚至周飞对普通人来说,这或许影响不大,哪天飞就买哪天的票好了,但对赶时间的人来说,往往就需要好好的计划一番行程了。
除此以外,杨锐也尽量让行程轻松一些,除了他兜里还有钱以外,他也是希望能让蔡教授的疲劳感降低。
蔡教授的身份是大级的,就中国生物界来说,能赶得上蔡教授的屈指可数,中科院的学部委员和北大生物系的主任的头衔,在中国学术界可谓是畅通无阻,有他跟在身边,杨锐不仅办事顺利,而且效率极高。
为此,杨锐全程都是入住最好的酒店,提供最好的酒席,当地若能联系到车辆,也都是一次性给钱包全天。
蔡教授一边责备杨锐花销太高,一边也是乐在其中。他心里明白杨锐的计谋,但这是令人舒服的计谋,蔡教授也并不反感。
所谓吃人的嘴短,喝了杨锐几瓶茅台以后,蔡教授没有再像是他之前所说的那样,临时离开,而是跟着杨锐,满满的跑足了全程一周。
这也有80年代人较少坐飞机,较少有享受性消费的因素,换做30年后,全程五星又如何?专家教授们早就做空中飞人做的想吐了。
而在现在,往返飞机,出门坐车,到地方就是政府招待所,称得上是顶级享受了,杨锐光是从中丝和北大要来的介绍信就装了一包。
不仅蔡教授乐意,同行帮忙办事的教授也乐意,有时候,有的教授还想跟着去别的地方看看,杨锐亦不反对。
当然,如此一来,开销就是蹭蹭的上去了,几乎每天的花费都超过了千元,多的时候达到3000元。
七天下来,杨锐算是将每位委员都拜见完毕了,开销也超过了一万五千元。
84年的一万五千元,可以在北京二环内买一套明廊明瓦的四合院,售价千万不成问题。
但为了赶时间,为了顺顺利利的将事情给办下来,杨锐却是甘之如饴。
“现在看来,你拿到8票是没问题了。”回到京城,蔡教授颇为感慨的看着杨锐,道:“时代真是不一样了。”
杨锐的花钱如流水,显然是让蔡教授有了触动。
这样的评选方式,与他之前所经历的,可是截然不同。
杨锐却是归心似箭,道:“我得回家一趟,不能留在京城了,成果评定会的事,还请您帮我多多费心。”
“你忙你的去吧,暑假结束以后,记得回来上课就行了。”蔡教授并不多问,且道:“成果评定会我帮你看着,这样还不能拿下的话,那就太黑了。”
杨锐想想自己一周里花掉的一万五千元,还有过千元的礼物,深以为然:“如果这样还不能拿下的话,那就太黑了。”
……
643.第643章 匪气(第三更)
坐飞机到河东省平江市,杨锐并没有急着回家,而是先去找老爹。
杨锐的老爹杨峰同志,刚到省招商局报道没两个月,整个人却是旧貌换新颜。
杨锐见到杨峰同志的时候,他正穿着衬衫,温言训斥着两名年轻的工作人员。
在做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的时间,杨峰同志最好的衣服就是一件中山装,大多数时间,他连夹克都不穿,就套一件半新不新的工装坐办公室里,夏天热的时候,干脆是短袖甚至汗衫,乍一看去,和老农也相差无几。
而在教训手下的时候,杨峰在西寨子乡,从来都是大声叱喝的,不是昂着嗓子喊,他就称之为批评。
显然,杨峰同志在省政府里,学习了不少的先进管理经验。
杨锐笑看两名工作人员离开,才走到老爹跟前,笑道:“当着好多人的面说人家,您就不怕得罪人?”
“不公不正才会得罪人。共产党员怕什么得罪人。”杨峰哼哼两声,也笑了起来:“做领导的就要一股子爽利劲,你不甘不脆的,下面的人就要不声不响的坑你,到时候,领导怪罪下来,要说你领导不利。你以后免不了要管人,学着点儿。”
杨锐笑了起来,他就知道老爹不是善男信女,不禁道:“不就还是欺下瞒上那一套?”
“做不出成绩才叫欺下瞒上,做出了成绩,巴不得上级领导知道,还欺瞒什么。”杨峰说着看看杨锐,问:“放暑假了?”
“没有,我请了假,有事回来。”
杨峰眼神一凛:“出去说。我今天提前下班。”
两人从商务局的办公楼出来,再出了省政府的院子,再绕到一条偏街,四下无人,杨峰才问:“出事了?”
“路被人堵了。”杨锐深吸一口气,缓缓的将杜邦、捷利康以及PCR相关的话题一一抖落,间中插播加尼卡公司的和解协议,以证明自己了解美国的诉讼体制。
杨峰听的半明半白,接连问了好几个问题,才长长的吁了一口气,抬头望天。
“怎么了?”杨锐问。
杨峰继续望着天,说:“没想到世界变化这么大。”
杨锐给逗的好气又好笑:“老爸,现在不是发这种感慨的时候吧。”
“不发感慨怎么办,我是弄不懂你们这些东西了。美国的法律我不懂,你说的公司我也不懂,你说的屁贼呀我也不懂。”
“PCR!”
“屁贼啊,你老爹我也没有抓过贼,你的这个外国贼,我就更弄不清楚了。”杨峰同志双手背在后面,走了几步,道:“你老爸我啊,跟不上时代喽。”
“看您说的。”杨锐咳嗽两声,将满心的情绪压了下去,喘口气,道:“老爸,国际公司的国际范儿,我也玩不转了,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要您乡党委书记的经验帮忙。”
“乡党委书记的经验?做什么?”
“我要坑了捷利康的西捷工厂。”杨锐一路上早就想好了,此刻说出来,就像是老便秘治好了一样顺畅。
杨峰的乡党委书记,在早几年是叫公社书记的,作为曾经的公社书记,杨峰听到“坑人”两个字,不仅不反感,反而跃跃欲试,问:“西捷工厂是捷利康和国医外贸合作的吧,你坑了他们,不怕他们报复?”
公社书记范儿,就是不问怎么坑,先问后果是什么。
杨锐也仿佛找回了熟悉的感觉,轻松许多的道:“如果说杜邦掺合了进来有什么好处的话,这个就是了。”
“哦?”
“杜邦要求捷利康停止对我的分红,是基于他们的目的,对PCR的诉求。捷利康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直接的利益,所以我想,捷利康欠我一个人情。”
“外国公司就这么好,愿意欠你的人情?”
“说法而已,总之,捷利康违约在先,我坑他们一把,之后寻求谅解什么的,应该还是有机会的,最起码,不会闹的不可收拾。”
“这可说不上。”杨峰并不是很赞同杨锐的判断,但还是道:“国医外贸呢?”
“国医外贸也没拿到分红。”杨锐撇撇嘴,道:“捷利康还是要点脸皮的,最主要的是,他们估计也防着一手,所以没有明目张胆的违约,只是拖着分红不付的话,我即使告他们,最多也就是限期支付分红。为了达成这个目的,捷利康是连国医外贸的分红一起拖着了。”
杨峰点头:“但国医外贸家大业大,不在乎被拖几天,反正,都不是自己的钱。”
“如果是这样的话,家大业大的国医外贸应该也不在乎西捷工厂怎么样了。”杨锐耸耸肩回答。
杨峰沉声道:“风险很大。”
“无路可走了。”杨锐摇头道:“我的想法,是说服国医外贸,在捷利康支付红利以前,直接将西捷工厂停工以示抗议。”
“停工?西捷工厂日进斗金,国医外贸怎么肯停工,而且,你靠什么说服?”
“我找了北京的关系,有一定的希望。”杨锐说的正是景存诚,后者的关系网密布,而国医外贸作为专业的出口型央企,与境外企业以不同的方式磋商亦是常态,加上杨锐给出的“经费”充足,只要精密化工处的海处长同意,此时就能办下来。
杨锐略作解释,又道:“我其实并不是要西捷工厂真的停工,对捷利康声称停工以后,西堡肉联厂可以继续生产。”
西堡肉联厂是西捷工厂的生产企业,当初,西堡肉联厂的合同就是如此签署的,西堡肉联厂负责生产和生产中的管理工作,同时提供厂房、编制和当地支持。
国医外贸负责国内的政策支持,对外出口,并以销售方的姿态出现。
捷利康是资金和设备的提供方,同时签署合同按照一定的价格收购辅酶Q10。
香港华锐公司则是技术提供方,提供技术解决方案,然后按比例分红。
就像是四角桌一样,这样的合作模式,在顺利的情况下,是很稳当的,但若是有一方变动,就会变的不够稳固,两方变动的话,就会变的摇晃起来。
杨峰很快理解了过来:“你想让西堡肉联厂生产了辅酶Q10,交给国医外贸去卖?他们愿意吗?”
“海处长愿意就行了。”杨锐停了一下,道:“我答应分他两成纯利润。”
“西堡肉联厂呢?”
“他们还不知道,我想您帮我去说,我的想法,一成或者两成利润都行,给谁都行。我还可以答应,再帮他们新建一间辅酶Q10的工厂,帮他们培训员工,调试仪器。”一间工厂建起来是很麻烦的,西堡肉联厂没有药企的因子,虽然看着西捷工厂眼热,也始终没有下决心自建工厂。
新建工厂是集体好处,分红利润就是个人的好处了。杨锐以前是不太愿意如此赤果果的行贿,现在却是管不着了,反正,做医药企业的少不了要有第一次。
杨峰思索着道:“你等于是用捷利康出钱建的工厂生产,然后不给捷利康钱,而把给捷利康的分成,给了海处长,还有西堡肉联厂的某人?”
“差不多这个意思吧。”被说的如此直白,杨锐有些脸颊发热。
杨峰同志却是一点不舒服的情绪都没有,他很有兴趣的踱步思考,一会儿笑道:“还坑的挺有水平的。你小子,到了乡里,少说能做个党政办主任。”
杨锐哭笑不得。
“你就不怕他们甩了你自己做?”杨峰忽然又问。
“西堡肉联厂的人不认识国医外贸的人,勉强认识,也没有信任感的。捷利康那边什么情况,他们也不知道,再说,不是有您在嘛。”杨锐笑呵呵的恭维道:“您是地头蛇,他们在溪县的地盘上干活,总不能给老杨家一口残渣都不留吧。”
“你要的哪里是残渣。”杨峰笑笑,又问:“这个产品好卖吗?国医外贸有没有门路卖出去?”
“大不了卖便宜一点。辅酶Q10在国际市场上是供不应求的,捷利康刚刚把日本公司打残,市场价格也提起来了,让海处长找两个医药掮客,留足利润,卖掉应该不难。”
杨峰颔首:“海处长拿两成利润,应该会很积极。”
“这么说,您答应了?”杨锐松了一大口气。
杨峰微笑:“答应,为什么不答应,咱们地盘上的工厂,咱们自己生产点东西卖卖,谁管得着。”
虽然经过了省政府的历练,然而,杨峰同志说到地盘云云的时候,还是忍不住露出一脸公社书记独有的匪气。
……
644.第644章 我就是法
西捷工厂外,几辆工程车紧锣密鼓的砌墙、挖沟、埋设管道、重修道路。
西捷工厂内的工人不明所以,出来放风的时候打量一下,转头就回去了,工厂内的规章制度极其严格,不是国企能相提并论的,当然,薪水也是给的够高,加上先进的设备,使得西捷工厂的产量在国内工厂中始终排列前茅。
西捷工厂内负责管控和管理的香港经理管慎却是有些气急败坏,他将流水线上的管理暂交给宁民和田世昌等人,就冲了出来,站在挖掘机后面,用最多三分相像的河东粤语高喊:“你们立即停下来,西捷工厂是高科技工厂,你们这样做,会造成粉尘污染的。”
“管经理,管经理……”西堡肉联厂早等在这里的后勤主任王元胜走了过来,笑着给管慎递烟,道:“管经理,你别着急了,我们就做一个白天就走了,不耽搁你们什么。”
“怎么不耽搁,西捷工厂的洁净车间是有标准的,你们在车间外面大兴土木,里面的结晶体就可能废掉一大批。”管慎简直是气疯了,怒道:“我要告你们,这一批货就要几万美元,你们必须赔出来。”
“要赔也不是我赔,上面早就通知了让你们停工的,你们自己不听而已。”王元胜是杨锐的大舅段华的小舅子,这种复杂的关系在小镇生活中随处可见。段华是当地人,娶的老婆是当地人,小舅子自然亦在当地工作,互相提携,同在跟前效益最好的西堡肉联厂上班,再自然不过了。
管慎从香港过来,与西堡镇的居民们处不到一起,平时亦是独来独往,他升职不知道王元胜的职位是什么,只是大声道:“我没有接到停工通知,现在应该停工的是你们!你们立即停工,否则我保证,我会让你赔的裤裆都没剩下的。”
“管经理,我不知道你说什么,我做我自己的事。”王元胜懒得多说,回头指挥了一下,挖掘机继续开动。
王元胜一只手勾着挖掘机的座舱,半个身子站在那里,志得意满,在西堡镇这样的地方,挖掘机可是绝对的新鲜玩意,要不是跟前有条国道,运都运不过来。
不过,上面布置的工程量也很大,王元胜趁着人来人往的时间炫耀了一番,就将精力用在了砌墙铺砖上。
也就是一天的功夫,西捷工厂被彻底的围拢了起来。
管慎被迫停工检修设备。
普通人购买辅酶Q10的时候,只能看到辅酶Q10的含量,但工厂出货的时候,结晶体的大小是很重要的指标,不同规格大小的结晶体的价格区间虽然没有钻石那样夸张,但含义是差不多的。
管慎的工作就是品质管理,人事管理都是交给西堡肉联厂方面负责的,职责所在,眼看着流水线上出产的辅酶Q10的结晶水平不断下降,他也只能停工。
对于西堡肉联厂的行为,管慎则是极其愤怒的,他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捷利康中国区,压抑着怒火,要求对方解决问题。
捷利康中国区的工作人员转了两手电话,话筒到了某位经理手里,后者认真的问:“你确定是西堡肉联厂要求你们停工吗?”
“当然,西堡肉联厂的车,西堡肉联厂的人,他们把大门都堵起来了,现在工厂已经不能正常开工了,我命令工人现在检修设备,希望你们能在检修设备的24小时里解决问题,否则,损失会很大。”管慎管理的西捷工厂的产能增长的很快,每个月的产能轻松突破400万美元,比建厂之初增加30%都不止,这些钱在刨除生产成本以外,带给大股东捷利康150万以上的利润,平均到每天,就是5万美元的利润。这还仅仅是给捷利康的利润,它同时还带给其他股东相应的利润,怎么能轻易停工。
电话另一头的经理有些沉默,道:“我担心我们短时间内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需要向上面报告。”
“报告?报告什么?你们应该警告西堡肉联厂,他们只是生产企业,他们这样做,难道不想要分红了?不想要加工费用了?我们可以依据合同扣他们的钱!”管慎肩膀上的压力巨大,情绪更是糟糕。
对面的经历沉默片刻,道:“问题就在于,我们现在正扣着他们钱。”
“什么意思?”
“我们暂时没有支付第二季度的分红……程序问题。”
“你们没有给西堡肉联厂分红?”管慎眉头紧紧的皱起。
“只是因为公司的内部核算出现了一些问题,你可以向西堡肉联厂方面解释,我们很快就会完成结算,到时候就会按照合同支付分红给他们……”
管慎问:“你为什么不和西堡肉联厂谈?”
“我们谈过了,对方显然还是有一些疑虑的,公司方面希望你能利用以往的关系,尽可能的解决我们之间的误会……”电话另一头的尽力扒拉扒拉的说着话,语速快而制式。
管慎没有暴怒起来,已经是强行压抑的结果了。
“这是你们的问题,你们最好尽快解决。”管慎停了一下,又道:“我会和他们谈谈,有什么效果,我不敢保证。”
管慎结束了电话,气的在办公室里狠狠的踹碎了一个花瓶,然后重新拿起电话,打给他认识的几名西堡肉联厂的官员。
他不喜欢河东省,更不喜欢溪县和西堡镇的气氛,如果不是工作原因,管慎终身都不回跨足于此,想当然的,管慎与西堡肉联厂的官员们也未能建立相互信任的朋友关系。
同样的,西堡肉联厂的官员们,也不喜欢管慎这个香港人,作为骄傲的国企人,他们的收入原本是镇上普通居民的数倍,是周围农民收入的十倍,但和管慎相比,他们却只拿人家的百分之一,再加上管慎一口怪孜孜的粤语腔,大家谈不到一起实属平常。
管慎临时抱佛脚,现在找西堡肉联厂的官员,自然是什么用都没有。
第二天,管慎检查了设备检修情况,听着工厂外叮叮咣咣的声音,对是否复工犹豫不决。
门口,却有“咣咣”的大力敲门声。
管慎心中一凛,走出办公室,就见钢板楼梯下面,一群人走了进来,打头的正是昨日所见的王元胜。
“王经理……”管慎勉强露出笑脸来迎接。
“主任,叫王主任就行了,经历不敢当啊。”王元胜哈哈一笑,却是一挥手道:“管经理,不好意思,我们是送您回家的。”
“回哪里?”
“爱回哪里回哪里,回香港最好,不乐意的话,就随你便了。”王元胜说的很随便,又吆喝着道:“都把你们的成品收起来哦,西捷工厂停工了。”
“停工了,为什么停工?”工人们不明所以,议论纷纷。
王元胜昂声道:“英国的捷利康公司背信弃义,拒不支付今年二季度的分红,几经追讨无效,我们现在根据合同,将捷利康的西捷工厂停工!”
说完,王元胜就让人将管慎抓了下来,道:“你把生产出来的辅酶Q10带走,给我们签字画押,剩下的,你就不用管了。”
管慎争取不得,咬牙道:“我要封存机器!”
“谁有空给你干这个,机器就放这里了,你们啥时候给了钱,啥时候回来用,小李子,带他去仓库数物资,别到时候说我们给他偷了。”
“你们这是违法行为,我要告你们!”管慎挣扎着不走。
王元胜得意的笑了起来,呲着牙笑:“违法?违什么法?我告诉你,就西堡镇这一亩三分地,我们……我就是法,明白吗?”
西堡肉联厂是地市级的国企,厂长的级别比溪县的县长还高,西堡镇更是要仰起鼻息说话,自从进厂以来,王元胜跟着领导出门不知道听了多少次这样的豪言壮语,今天终于轮到他说,一时间令王元胜有种人生就此美满的幸福感。
……
645.第645章 报警(求月票)
管慎带走了生产出来的辅酶Q10,栖栖遑遑的来到西堡镇派出所报警。
“同志,我报警。”管慎的矜持少了,灵活度高了,以前的时候,他是坚持叫先生的。
派出所只有一名内勤民警在看报纸,抬眼瞅了管慎一眼,懒洋洋的问:“什么事?”
“我是西捷工厂的经理管慎,西堡肉联厂在没有提前通知的情况下,强行封闭了我们的工厂,我请求出警。”管慎说话说的一快,粤语腔就重了。
民警没听懂,掏掏耳朵:“你说什么?”
“我的工厂被人抢了。”管慎一字一顿的回答。
“说话不用那么大声,我听的到。”民警看在他语音特殊的份上,没有多做计较,放下报纸,问:“你要报抢劫是吧?谁抢的你?”
“西堡肉联厂的王元胜,他是西堡肉联厂的后勤主任。”
民警眼皮子挑了起来,又问:“事情发生在哪里?”
“西捷工厂。”管慎仿佛看到了希望,一下子精神起来。
“西捷工厂在哪里啊?”民警却是没什么精神。
“西捷工厂在西堡肉联厂以前的旧车间,不过,我们已经签署了协议,将产权分离开了。”管慎说的小心翼翼。
民警却更懒了,问:“为什么不到西堡肉联厂报案啊?西堡肉联厂有自己的保安科,你找他们,比找我们强。”
“我就是被西堡肉联厂的人给抢了!”管慎怒气一下子起来了。
“就是这样,你才要去西堡肉联厂报案啊,。”民警喝了一口苦涩的大叶子茶,道:“我给你讲明白一下,你说你是被西堡肉联厂的职工给抢了,事情又发生在西堡肉联厂,那你不去西堡肉联厂报案,你找我做什么?你还不如把美国的案子也拿过来给我算了,我一天啥都不用做了,尽做别人的案子了。”
说完,民警拿起报纸,再次美滋滋的看了起来。
管慎怒火难平,强抑着道:“我不是被西堡肉联厂的职工给抢了,是我代表的外资公司,英国捷利康公司被西堡肉联厂有组织的给抢劫了,你们不是有保护外商的政策吗?”
“我们保护外商啊,但你这个情况有点特殊,你首先要到事情发生的辖区报案,明白吗?西堡肉联厂的情况也很特殊,我这里管不着,明白吗?”民警放下报纸说了两句,又拿了起来。
“你们这是官官相互。”
“没资格。”民警懒洋洋的说。
管慎皱眉:“啥?”
“我们西堡镇是正科级单位,我们西堡镇派出所呢,是副科级单位,知道啥是副科级吗?就是所长和指导员是副科级,副所长是股级。知道啥是股级吗?就是一级科员,啥都不是!你看我长的像是副科长吗?”
“啥?”
民警自言自语:“副所长股级是一级科员,我就等于是二级科员,知道西堡肉联厂的保卫科是啥级别吗?”
“啥?”
“就给你说,西堡肉联厂的保卫科是副处级,知道不?人家的保卫科科长是副处长,比我们所长大两级,比副所长大三级,人家保卫科里,遛一只狗出来,起码是股级,官官相护?呵呵,咱什么时候是官了。”民警说着自怨自艾起来。
在镇派出所做民警是极没意思的,平时碰不上大案要案,偶尔出一起恶性案件,却要被批评教育,最后,破案的工作还得交给县刑警队,做内勤民警更加没意思,今个儿的这位,虽然承揽了所长交给自己的任务,愤世嫉俗却是少不了的。
管慎被民警的一揽子废话给震惊了,再尝试了两次,颓然放弃,道:“我去溪县报案,怎么坐车?”
“你要去月球报案,是不是也问我要一架飞机?”民警抬嘴就是一句怪话,说的还怪有道理。
管慎强忍着怒气,说:“去月球要坐航天飞机,不是飞机。”
“能的你,你去月球报案吧,看他们啥时间派人来查案。”民警嘴皮子利落,也不耽搁看报纸。
管慎装了一肚子的怨气出门来,问了好几个人,终于坐上了去溪县的班车。
溪县到西堡镇的班车,是溪县到南湖市80年代初淘汰下来的旧车,而溪县到南湖市的班车,是70年代平江到南湖市淘汰下来的旧车。
管慎上车以后,甚至没有找到坐的地方,因为大部分的座椅都坏了,仍然有棉花的座椅被人坐了上去,没有棉花的座椅被人垫一两样东西,或者干脆蹲踞一两个人,大家手里的行李亦是异常丰富,中间的走道寸步难行,而车内的气味更是丰富多彩,捂着鼻子都捂不住。
来到西堡肉联厂多日,管慎从来都是车来车往,却从来没有自己坐过班车,第一次体验,显然将他给吓住了。
……
下午,西堡镇派出所的几位民警陆续归来。
内勤民警等到所长来了,就将管慎的情况给说了。
所长一听就乐了:“榆木脑袋的,还真跑过来报案,你没给留记录吧?”
“没留,我都是按您吩咐的说的。”内勤民警连连摇头。
“好,给你记一功。”所长说着指指桌面上的电话机,说,给我拨杨锐的电话,号码在匣子里。
内勤民警连忙拨号,口中问:“这个香港人去溪县了,不会让他给告成了。”
所长笑了:“我儿子就在县刑警队,他要是能立案了,我把手铐吃了!”
派出所内顿时涌起一阵笑声。
所长更是没心没肺的笑的最大声,他在西堡镇派出所的所长位置上做了好几年了,身为杨锐的二姑夫,从小没少帮杨锐的帮,今天的事,更是举手之劳。
当然,对于奔波于外的管慎来说,却是举步维艰。
杨锐赶在晚饭前,来到了西捷工厂,在检查了重要设备没有损坏之后,杨锐兴奋的直冲王元胜翘大拇指,赞道:“你的工作,比傅作义的投降还重要,你为我们保存了大量的正规物资……”
要是有设备损坏的话,再补充就要消耗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而这正是杨锐最缺乏的。
王元胜被他的形容给噎住了,无奈说:“谢谢夸奖。现在问题,就是工人们不太配合,他们喊着要复工,要解释,我说谈一谈,没谈出结果来。”
“要工人配合,饿着肚子怎么配合,工人又不是罪犯。”杨锐说着挥挥手,喊道:“红烧肉盒饭,一人一份,我请客,咱们先吃饭,再说话。”
装红烧肉的大锅掀开,里面是满满的一锅红烧肉,只有肉,没有土豆。
西捷工厂内,反对的声浪,早就换成了吞咽口水的声音。
杨锐露出轻轻的笑容,有钱任性的地头蛇,给个蛟龙也不换。
……
646.第646章 复工
热乎乎的红烧肉发出喷香的气味,在杨锐端给前排的田世昌以后,慌乱了一天的工人们纷纷涌了上来,大快朵颐。
王元胜抹了一把汗,对杨锐小声道:“还是你有威信,西捷工厂的工人,从来都不听我们的。”
说这个话的时候,王元胜是略有些怨气的。
想想也不奇怪,在西捷工厂建设之初,有编制的工人基本都来自于西堡肉联厂,那个时候,编制是极其重要的,以至于来的人都是为了西捷工厂的高薪,并幻想着国企般的轻松工作,最终,来自西堡肉联厂的工人,基本都被杨锐给清退了回去,还因此闹出不小的风波。
现在留在西捷工厂的工人们,差不多都接受过杨锐的培训,对杨锐自然有一定的认知,尤其像是田世昌、宁民等人,与杨锐关系密切,要不是站在工友们中间,早就上来打招呼了。
王元胜等人相对于杨锐来说,他们在西捷工厂的工人们中间,好感度是负值的。
在建厂之初,西捷工厂的工人们就受过西堡肉联厂的工人们的排斥,比如共用的食堂、洗澡堂,又或者生产用水、用电等等,都经过了多轮称不上愉快的沟通。
时过境迁,西捷工厂的效益越来越好,工人们的收入也越来越高,大家对于编制的看法也略微的发生了变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西捷工厂的工人们再看西堡肉联厂的工人,就有了高高在上的昂然姿态。
王元胜是西堡肉联厂的人,自然看不惯这一幕,只是以前没什么办法而已,说话有怨气也是正常。
从内心来说,杨锐是不支持西堡肉联厂的,好好的国营大厂,有政策优势,有渠道有人才,产品供不应求,偏偏就是提不起利润来,人均产值别说与西捷工厂相比了,就是比乡镇企业都低,要说所有人都在努力工作,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杨锐是不信的。
不过,杨锐现在与西堡肉联厂又是同一条战壕里的盟友了,所以,杨锐就用王元胜喜欢的话道:“西捷工厂还需要他们来操持,捷利康的人品不行,管理和培训方面倒是很厉害,咱们现在需要他们帮忙恢复生产,再不喜欢也得忍着,以后再说其他的。”
比起国企的工人,杨锐更喜欢西捷工厂里的技术工。
没有编制的外企工人更现实,也更努力,所谓生于安乐死于忧患,西堡肉联厂太多安乐而太少忧患,光是学习精神,就比不上西捷工厂的工人们。才过去一年时间,西捷工厂的产能就提高了三分之一,十几名工人尽皆变成了熟练工,这样的美事,西堡肉联厂在20年前可能遇到过,如今却是几无可能了。
王元胜没有察觉到杨锐内心的敷衍,不屑的说道:“捷利康是私企,不懂我们国企的制度和用人方式,一定要用编制外的工人,他们也不想想,培训又要花钱又要费时间,到时候,工人拍拍屁股走了,他们到哪里去找,给我们几个月,我们训练出来的工人更好。”
“比他们更好?”
“比他们更好!”王元胜觉得光是说话,力道有点弱,又加上一块砝码,道:“咱们回去就开大会,精选一批年轻人过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我就不信,我们当年条件那么艰苦,都能把厂子建起来,现在就建不起来了?”
西堡肉联厂的人看着西捷工厂蒸蒸日上,他们是做梦都想将之收回来,当然,西捷工厂以前并不是西堡肉联厂的,现在也不是西堡肉联厂的,但西堡肉联厂的同仁们,是不会在乎这种小事的,说破天去,西捷工厂也是落在西堡肉联厂的土地上。
杨锐能够体会到王元胜心里的骄横,但在这个时间里,杨锐需要的就是这种骄横。
“不能开会,西捷工厂的事情要隐秘的进行,你忘记了?”杨锐压低声音,道:“要不是这样,干嘛让你在周围砌高墙?”
“晓得,晓得,姐夫是叮嘱了我的。”王元胜是杨锐大舅段华的小舅子,在西堡肉联厂内,他自然是旗帜鲜明的跟着姐夫走,以这层姻亲关系,他就是想要跟着别人走也不行。国企是个小社会,更不同的地方在于,国企的这个小社会看起来似乎会连绵下去,就像是一座埋在大山里的小山村,大家的复杂关系将永远的持续,很少有谁会真正的遗忘。
杨锐看看周围的工人,问:“来的人,你也要负责保密,这些人我不认识,出了事,我就找你,是真的找你,明白吗?”
王元胜严肃了一些,点头道:“来的人都是我的人,都有编制,这是咱们厂里的事,谁都不敢闹虚的。”
杨锐点点头。他其实本身就是放心的,国企的封闭性是外人难以想象的,所谓家丑不可外扬的观点不知道延续了几代人了。在这方面最有发言权的也许是记者,问问采访过国企的记者们,但凡是采访负面消息的记者,都要遭遇到种种泥潭般的问题,在国企的大门内,当所有都有相同的看法的时候,记者们想依靠自己的理念获得胜利,是极其困难的,揭国企的盖子,也向来是各级政府的棘手问题。
对西堡肉联厂这样的传统企业来说,盖子或许会更沉。西堡肉联厂虽然坐落在西堡镇,但它从来都是一座独立王国,西堡镇的镇长不仅没有西堡肉联厂的管辖权,他甚至都不敢触碰西堡肉联厂,溪县的级别稍微高一点,也好不到哪里去,甚至到南湖市,也是求到西堡肉联厂的时候多,影响西堡肉联厂的时间少。
作为一家大型肉类加工厂,西堡肉联厂不光在产品方面有社会影响力,它对上游产业的控制也是现在的政府所需要的,这样的企业,只要不要求初夜权,根本就是独立的领地。
80年代的内地环境就是如此,杨锐从来都是选择对自己有利的,至于应该还是不应该的问题,那是食肉者们的判断。
制药企业大约都是如此的心态,我做出了伟哥,它的功能很强大,至于你是用来治ED,还是用来治心脏病,又或者一起治,那是医生的决定,不是药企的职责。
一大锅的红烧肉,短时间内就被吃的汤水都不剩了。
“都吃好了?咱们坐下来说话吧。王叔,这里留几个人就行了,其他人先回去吧。”杨锐摆出一副谈话的姿态,坐下来问:“你们有什么要求吗?”
西捷工厂的工人面面相觑,他们的一天是在慌乱中度过的,根本是应激反应,并非是真的有目标。
杨锐笑笑,道:“英国的捷利康,和中国这边的国医外贸,还有我们捷利康闹翻了,大家知道吗?”
工人们顿时陷入了茫然。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有工人紧张的问了起来。
“具体情况,是高层在处理,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今天过来,是不希望我辛辛苦苦做出来的西捷工厂,就此倒闭。”杨锐用手轻轻的抚摸着身边的设备,道:“西捷工厂才建立了不到一年时间,机器都是新的,这样停工,我不甘心。”
工人们纷纷点头。
杨锐朗声道:“高层的事情,我影响不了,我想,大家估计也难以影响,但我们并不是什么都不能做,我刚才听到有人喊复工,是吗?”
几名工人迟疑的走了出来。
“我赞同,不管高层是如何谈判的,我认为,复工是正确选择。我们不仅要复工,我们还要生产的更好,更多,更快!”杨锐握紧拳头,使劲挥舞了两下,很有气势。
工人们低声议论,脸上很快就有了笑容。
只要机器开工,工作就不会丢,这是工人们最朴素的情怀,也是多年经验的判断,在下岗潮来临以前,几乎像是真理一般印在大家的脑海中。
……
647.第647章 催化剂
杨锐坐镇管慎曾经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张报纸,看起来像是在体验喝茶看报的公务员时间,实际上,他的脑袋里在飞快的搜索文章。
西捷工厂的设备是非常新没错,但生物领域的发展也是非常的快,只要好好筹划一番,西捷工厂的产率一定还能提高。
也必须提高。
杨锐和西堡肉联厂,以及国医外贸的联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就等于是在喊“王八蛋老板黄鹤……我们没有办法,拿着钱包抵工资!原价都是一百多、两百多、三百多的钱包,现在全部只卖二十块!统统只要二十块!!黄鹤王八蛋!你不是人!我们辛辛苦苦给你干了大半年,你不发工资!你还我血汗钱!还我血汗钱!”
国医外贸自己的出货渠道有限,找医药掮客的结果,就是要度让大笔的利润,此外,国医外贸经手此时的海处长,会不会趁机多捞一笔,也是很难说的事。
这些问题是杨锐解决不了的问题,就像是他不能赤膊上阵去和杜邦集团打官司一样。
世界各地的医药掮客极多,有的就在纽约或者伦敦的繁华写字楼里进进出出,有的则在战事多发地区穿梭往来,50年代的青霉素,30年代的磺胺,21世纪的叙利亚,20世纪的延安,都少不了医药掮客们的身影,而医药掮客们的目的都是赚钱,不给钱,就别指望西捷工厂生产出来的辅酶Q10卖的好了。
利润不足产量凑,这是杨锐唯一能够控制的地方。
要说提高辅酶Q10的产量的方法,杨锐脑海中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就西捷工厂目前的生产线往上,半化学合成发都有好几代,半化学合成法往上,还有数代微生物提取法,更强悍的化学合成法是真正让一种药品变成白菜价的方法不过,哪怕是杨锐脑海中,也没有一篇能够用于工业化的全化学合成法。
简而言之,辅酶Q10是一种学者们持续做了三四十年研究的产品,文献汗牛充栋,若是让杨锐放开了选,他最多两三年的时间,就能将辅酶Q10的生产水平提高到90年代中期。
事实上,杨锐已经把捷利康的辅酶Q10的技术提前了好几年,基本将日系制药企业的技术储备给消耗干净了,而要以西捷工厂有限的资源提高产率,却又不同于直接的技术改良,你改良的太多,换设备换管道重新培训工人,动辄就是两三个月,大换代花费一半年的都不稀奇,捷利康显然不能让西捷工厂落在他手里这么长时间。
必须在现有条件下进行改造。
杨锐沉思良久。
对他来说,这其实是更难的挑战。
因为换代或者技术改造直接抄就行了,懒的时候,一个字不改都行。
在现有条件下改造就麻烦了。
这就好像生产电视机和维修电视机的区别一样。
要说维修电视机比生产电视机复杂,那肯定是不至于,但维修电视机可真是比现成的生产电视机麻烦的多。
杨锐思来想去,将目光放在了“催化剂”一项上。
催化剂顾名思义,就是催化化学反应速率的。普通人接触比较多的,大概是汽车尾气的催化剂,比如汽油车用的三效催化剂,因为常用到稀土和贵金属铑,使得汽车企业经常性的偷工减料。同样能用于汽车尾气催化的还有DOC催化剂,SCR催化剂,NSR催化剂等等,总的来说,催化剂的使用是极其普遍的,现代化学工业,也是完全离不开催化剂的。
生物体内的酶,同样是一种生物活性催化剂,而在辅酶Q10的生产过程中,各种催化剂也早就用上了。
不过,催化剂同样是在发展过程中的。
30年的差距,让催化剂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说汽车尾气催化剂,想想汽车的排气速度有多快,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都能催化产生反应,可见催化剂的效率之高。
但是,这么高效率的催化剂是慢慢发展起来的,究竟什么样的催化剂起到什么样的效果,其实也可以看做是一个尝试的过程。
如果造访大学的化学实验室,学生们谈论最多的,可能就是催化剂。
某某学生开发出了某某催化剂,被某某公司聘请,年薪百万!
这种故事其实是很平常的。
就比如西捷工厂的辅酶Q10车间,这里最初的单日产量就超过了1公斤,到了现在,工厂秩序化生产,又数次改造,单日产量轻松超过4公斤,市值8万美元,单月产值240万美元,全年产值超过2600万。
不计算各种生产以外的开销,以及销售等部门分割走的利润,仅仅就产值来说,如果一种催化剂能提高辅酶Q10的产率5%,年产值就要提高130万美元!
如果有哪个化学系的学生走了狗*屎运,愣是做出这样一款催化剂,年薪百万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能在系统性的生产中提高5%的产值是很逆天的催化剂了,一般性质的狗*屎运是得不到这样的催化剂的,但杨锐是有办法的。
而且,比优化生产流程,改造设备简单的地方在于,催化剂基本都是添加性质的,最多控制一下温度、压力和流量,并不用费什么功夫。
更妙的是,杨锐根本不用说出催化剂的品种。
这是国内化学界常见的现象,为什么有的人能拿年薪百万?就是因为他对自己的催化剂秘方保密。
在很多乡镇企业里,工程师和老板的关系就是斗智斗勇。
工程师揣一兜的催化剂来上班,看着时间将东西撒进去,叮嘱两声就可以回家了,年薪百万!
刚开始,老板看在自己多赚了大几百万的份上,还会尽量维持关系,但肯定会越看越窝火的。
从老板的角度看,我要先投资,再承担风险,我还要管理偌大的工厂,四处跑销售,求爷爷告奶奶的走通官方渠道,最后辛辛苦苦赚了钱,还要继续投入到工厂,你就每天撒一把添加剂,就赚几十万上百万?
基本上,所有的此类企业,老板都会想尽办法的弄清楚工程师口袋里的催化剂是什么。
而工程师也不会脑袋烧掉的,刚开始就去申请专利,因为申请了也没什么用,反而等于公布了自己的秘方。
工程师就要像防贼一样的放着老板。
比如采购原料,工程师通常都要多采购几样,以免老板猜到自己的催化剂组合。
老板也不傻,就会去翻垃圾堆,有的工程师的秘方就此现了原形,于是一个月都等不到,就要被老板一脚踢走,和年薪百万告别了。
有的工程师为了不被翻垃圾堆,就会将采购多出来的材料用水冲走,甚至先做反应再冲走……
机警的工程师,可以轻松拿钱好几年,直到有的老板受不了,提出买断秘方。
这时候,自然就是开个好价钱的时候了。
而在80年代,就曾经出现过一个这样著名的例子,某君拿了某染料厂的高薪多年,老板想要扩大经营,不愿意受制于人,于是高价买断,给了钱以后才知道,此君的催化剂就是盐。
盐是很简单,但你要知道它用在哪里做催化剂,很难。
就全社会而言,这是一个漫长的积累过程。
而对杨锐来说,他能够选择的催化剂就很多了。不过,要想催化剂有效的使用,还是需要一定的经验的,一股脑的用上去,适得其反也说不定。
毕竟,化学反应是极其复杂的。
杨锐思来想去,选择了辅酶Q10合成的最后一步,在氧化反应的时候,于0摄氏度,添加硝酸铈铵催化还原。
想好了方法,杨锐给谁都没说,要了一辆车,自去平江购买。
……
648.第648章 产率
杨锐买材料的时候多买了几样,差不多把相邻的两间化工商店搬空了才算完。
让店员帮忙将物件打包好以后,杨锐第一时间返回西捷工厂,然后喊来宁民和贺海川。
宁民和贺海川是西堡肉联厂技术科出身的,两人都是中专毕业,放在后世自然不够看,但在84年的当下,他们属于地方工厂中的技术尖子,经过相同的培训以后,两人也是西捷工厂里技术最好的。
按照西捷工厂最初的设计,这里只需要十名工人,之后革新了设备,优化了生产线以后,工人数量略有增加,但也从来没有超过20人,作为一间医药工厂,这已经不能算是小厂了,杨锐私下里想,西捷工厂作为捷利康最早在国内建立的工厂,说不定肩负着一定的培训功能。
相比后来的工人,杨锐与宁民,贺海川是颇为熟悉的,他也不多做解释,直接道:“西捷工厂目前的生产效率,我认为还有提高的潜力……”
他摆摆手,阻止了紧张的二人,道:“别担心,我不准备做设备改动,我是想在工艺方面改变一下。”
在工厂,工艺改动是非常平常的,国营大厂还好一点,乡镇工厂里面,老板三五不时的就想做技术改动,他们的要求也不高,就望能多生产几块钱的东西出来,一天多赚100块,一个月也能赚个工人的工资出来。
宁民和贺海川毕业以后就呆在西堡肉联厂的技术科里,对工艺改动颇为熟悉,此时放下心来,问:“怎么改动?咱们这样做,用不用通知捷利康?”
两人和普通工人还是有点区别,知道此事内情颇重。
杨锐只当听不懂,道:“就是改动一下工艺而已,不是那个环节工作的人,甚至都发现不了。”
将问题局限在了小地方以后,杨锐拉开工艺图纸,道:“第一步,咱们只改动合成的最后一步,氧化还原的时候,你们要将反应釜的温度控制在0摄氏度,上下波动不超过1摄氏度,能做到吗?”
“这不算是小改动了,要加设备的。”宁民和贺海川互相看看。
杨锐撇撇嘴:“原来的设备都没有移动,算什么改动,不用新增设备,直接用管道将冷气导过来,下午就有人来安装,你们的工作,是现在培训一下工人,给他们重新说明一下工作流程。”
两人在工厂里呆了好几年,对这些很是熟悉,细细听杨锐说明了,也都放下心来。
下午。
几名工人看着将制冷管道调到了生产线末端的反应釜上,生产稍微停顿了几个小时,就重新恢复了。
王元胜望着重新忙碌起来的车间,问杨锐说:“这样能行吗?”
“试试看喽。”杨锐不给放准话。
“如果不成功的话,会不会损失很多?”这次说话的是海国辉,他是海处长的本家侄子,读了大专,懂得一些技术,这次特意请假过来,是作为海处长的代表来的。
杨锐看他一眼,道:“可能损失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此而已。”
“原材料也会损失吧。”海国辉本人也在医药系统里工作,了解一些情况。
杨锐道:“原料损失几万块吧。”
“几万块的话,是不是再考虑一下?”海国辉有些忐忑不安的发出反对意见。
王元胜紧张的看向杨锐,连忙圆场道:“杨锐是技术方面的权威,技术方面,让他决定就可以了。”
王元胜可是听过杨锐的丰功伟绩,生怕他将好好的合作的给鸡飞蛋打了。
杨锐盯着海国辉看了一会,忽然展颜一笑,道:“咱们的合作中,就是缺少这样一位小伙子,做的对,有反对意见就提出来,我们共同讨论,古人所说的,朝无诤臣,不失其国……”
杨锐年纪轻轻的说人家是小伙子,多少是有些古怪的,但海国辉的脸上还是露出笑容。
“不过……”杨锐稍微停顿了片刻,就接着道:“你对辅酶Q10的技术还了解不深,几万块对辅酶Q10的生产线来说,实在是不值一提,相比之下,几个小时的耽搁才是最主要的。但技术就是这样,你现在舍不得几个小时验证,之后几个月的时间,都要在低效率下度过了,你说是不是?”
海国辉有种被导师教育的感觉,声音也低了八度,稍微坚持了一下,说:“现在的效率其实也不错,我听说,西捷工厂在国内的此类工厂中都排名前列。”
“哦,做过功课呀。”杨锐一副鼓励年轻人的模样。
海国辉嫩白的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说:“我来之前读了一些说明。”
“那你知道西捷工厂的技术是从何而来的吗?”杨锐的帅度更高,说话也更有自信。
王元庆同情的看了一眼海国辉。
海国辉依旧茫然的摇头:“我没有注意到这方面的信息。”
“那你现在知道了,西捷工厂的技术是我开发的,所以呀,现在做一点小改良,既然是我认为有必要的工作,那就应该做下去,哪怕冒一些风险,你说是吧?”
杨锐的逻辑一层连着一层,听的海国辉愣住了。
“开始吧。”杨锐向王元胜瞅一眼,下了命令。
王元胜毫不犹豫的去执行了,他在西堡肉联厂跟着姐夫段华多年,得其吩咐,又眼睁睁的看着杨家一路发起来,自然知道杨锐的分量。
工人们更是没有犹豫,立即按照之前的叮嘱工作。
复工以后,尽管有人心有疑惑,但那又能怎么样,对他们来说,此时的西堡肉联厂和国医外贸,既代表老板,又代表国家,捷利康的影响力远不及其。
机器发出细密而复杂的噪音。
工序一步步的进行,流水线的生产枯燥又充满韵律,就像是蹩脚的音乐家谱写的舞曲,令人恨不得用脚堵住耳朵。
“杨锐……总工,到了最后一步了。”宁民小跑着过来通知。
杨锐被他说的一笑:“总工是什么意思?”
“我们是觉得直接叫名字不太好。”
“就直接叫名字。”杨锐说着到了最后一步的反应釜前面,观察了一下温度和压力,就从兜里掏出一个塑料包,将里面的白色粉末全部抖落其中。
“好了,继续进行了吧。”杨锐将塑料包放入另一个塑料袋里,贴身放好。
只在西堡肉联厂和西捷工厂里工作过的宁民显然没见过这种模式,诧异的问:“这就好了?”
“好了,如果顺利的话,最后的收率能提高三个百分点以上。”杨锐给出一个极保守的数字。
宁民似懂非懂的点头,然后好奇的问:“你放的是什么?”
“催化剂。”杨锐笑笑。他怎么可能说出来,这种效果的催化剂,放在他读研的时代,医药工厂没有大几百万别想买断。而在80年代,杨锐拿出来的催化剂效果更好,放在国外的话,照样能卖出百万美元。
当然,直接用于生产以后,它提高的利润更多,哪怕是3%的产率,一天的产值也能上升1000美元以上,一年去掉检修之类的时间,增加三四十万美元不成问题,和杨锐最初的分红也差不多了。
做老板和拿分红的区别是如此的巨大,令杨锐也陷入了莫名的惆怅中。
宁民不明所以,只能回头继续照顾生产线。
不一会儿,首批辅酶Q10的结晶体就出现在了众人眼前。
“先称量一下。”宁民看了一下手里的表格,对杨锐等人道:“按照以前的经验,这一批的辅酶Q10结晶的重量应该在250克到280克之间,如果增加3%的产率的话,第一批的重量会在257克到288克之间,可能不会特别明显,不过,一天生产下来,应该能看出来了。”
杨锐不置可否的点点头,道:“产率究竟能提高多少,还不好说。”
他用的可是超过时代的催化剂,在其他环节的速率没有提上来之前,他所用的催化剂的效率可能提高,也可能降低。
王元胜呵呵的笑道:“肯定能成功的……”
“结果出来才能知道。”杨锐继续谦虚。
几个人等了大约十分钟,才见一名戴着白手套的质检员拿着单子,递回给宁民。
“怎么这么久。”宁民低声批评了一句。
“我们担心算错了。”质检员指了指单子。
“涨了还是降了?”王元胜担心的问了一句,终于暴露了内心所想。西堡肉联厂是集体分肥,从西捷工厂分到的利润,会全部变成奖金发给大家的,当然,是以人民币的形式。
宁民慌乱的看了一边单子,轻声道:“涨了。”
“涨了多少?”
“看单子上写的,304克……单子上是这个数字了。”
宁民说完,将单子交给杨锐等人,狠狠的瞪了质检员一眼,将他拽到一边,道:“你从生产线的起始点开始重新查一遍,从投料就开始看,看哪里出现的变化。”
“不是锐哥加了东西吗?”
“锐哥加的是催化剂,不可能增加三五十克的产率的,这可是百分之十几的增加,你知道捷利康投入多少钱才能增加百分之十几的产率吗?”宁民有种认知崩塌的感觉。
……
649.第649章 价值百万
“算出来了没有?”西堡肉联厂的厂长老李站在车间的休息室里,一个劲的催促西捷厂的质检员。
老李这个厂长是西堡肉联厂总厂的厂长,与杨锐的大舅段华所在的罐头分厂的厂长是两个概念,老李是正儿八经的地厅级干部,放到地方上,相当于南湖市地委书记的级别,落在西堡镇里面,乃是太上皇的太上皇。
因此,老李老则老矣,甚至不怎么管事儿了,他在西堡肉联厂的威信依旧不减,西捷工厂的工人们,不管再怎么有新思想新思维,遇到老李同志,依旧低眉顺眼,担惊受怕的。
此时,西捷厂的质检员就有度日如年的感觉,不知第几次的小声的回答老李的问题:“就快要算出来了,因为比较琐碎,他们核算的慢了点……要不然,我再去催催。”
“快去快回。”老李赶苍蝇似的将质检员赶走,又喊:“叫个管事的过来。”
宁民小跑着过来,低声道:“李厂长。”
“到底怎么一个情况?几百克互相加减,高小生就能算的东西,你们怎么就算不出来?”老李的声音像是树枝在地上挂似的,硬的很。
宁民尴尬万分的道:“我们是担心弄错了,另外,原料和中间过程的投料都要从头算起,这个比较复杂。”
“先告诉我产量是多少?”老李极其关心这个问题,他以前不关心西捷工厂的原因,是西捷工厂本质上属于捷利康、国医外贸和香港华锐的共同资产,西堡肉联厂不仅占比少,而且是劳务输出的性质。现在则不同了,三家商量好了,生产出来的辅酶Q10交给国医外贸销售,直接按分成拿钱,老李就紧张起来了。
这可是自己的钱呀。
而且,这一次的分成,西堡肉联厂也拿的极多,香港华锐公司拿走五成,西堡肉联厂和国医外贸平分剩下的二成五。
25%的分成,以辅酶Q10的利润来说,可是着实不少,而且,这是美元分成。
当然,香港华锐公司还需要从自己的五成里拿出一部分来,负责打通关系,老李约略的猜测,国医外贸里面,应该是有人拿了钱,不过,谁拿了,他就管不着了,老李自己不敢拿,但美元入了西堡肉联厂的账目,他多列支一点小金库,也是应有之义。
老李知道,西捷工厂每天的产量起码在两公斤以上这是最保守的估计,按照辅酶Q10的国际价格,一克20美元计算,两公斤就是4万美元。
实际上,由于西捷工厂出产的辅酶Q10结晶大,它的售价一度高达30多美元,直到与日系厂商的价格战杀起来,才回落到20美元。
老李相信,就算是他们通过中间人出售辅酶Q10,售价也应当在4万美元以上,利润应当是要超过3万美元的,西堡肉联厂拿25%的话,能得7500美元。
一天7500美元,10天就是七万五千美元,一个月就是二十二万伍仟美元!
西堡肉联厂拼死拼活的杀猪,出售到东欧,一年赚回来的外汇也就是一两百万美元!
而且,这还是老李认为,缺少捷利康的管理的前提。
要知道,香港经理管慎在的时候,西捷工厂经常保持在日产四五公斤辅酶Q10的水平上,是老李估计的一倍还多。
换言之,西堡肉联厂努力一个月,就能分到50万美元。
老李已经内心骚动的不知道该怎么花这么多钱了。
当然,一切的前提是西捷工厂能正常运作起来,而且最好是能多产一些。
宁民并没有感同身受的热情,他只是觉得压力巨大,习惯性的看了一下手里的单子,才道:“昨天的产量是两千五百三十二克,其中特等品一千两百三十克……”
“两公斤半,才五斤?”老李的期待感太高,落差有点大,语气更硬了:“这么些量,你们还核查了半天?”
两点五公斤差不多是他期待的底线了,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宁民感受到了这股巨大的失望,期期艾艾的道:“2532克其实很多了,因为今天要修改工艺流程,停工了好几个小时,另外,为了不浪费原材料,我们也没有满负荷运行。”
“哦?产能还能提高?”老李一下子摸到了关键。
宁民点头说“是”。
“还能提高多少?”
“这个……我也说不上来。”
“这样子,还能提高就好,你给我一个大概数字,是能提高几百克,还是几公斤?”
宁民哪里敢回答这样的问题,只是摇头说判断不出来。
“不爽快!”老李不再逼问,回过头来,对自己技术科的人道:“你们几个,去了解一下情况,看看现在是怎么回事。”
宁民以前也是西堡肉联厂技术科的,但他是小新人,自然而然的被技术科的几个老同志拉走了,落在某个拐角里逼问不必再说。
车间内,工人们的士气也渐渐提了起来。
机器转动,设备运行,产品稳定,产量提高,这就是工厂生活最重要的元素了。
而杨锐,依然像是一名厨师似的,每波生产,他都过来撒点料。
在没有精确计算的情况下,一般工人也说不清产量增加了多少,但用肉眼观察,其实也能发现产量的提高。
第二日结束,质检员将所有的结晶体归到一起,上秤称量。
这一次,包括西堡肉联厂的一大票人,都在后面围观。
“3625克。”质检员读出了最终数字。
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老李问:“这是多大的负荷?是满负荷吗?”
宁民强抑着兴奋的心情摇头说:“不是,现在是半负荷!”
“半负荷是3625克,满负荷不是要7公斤了?”老李的高小数学发挥了极大的作用。
宁民深吸一口气点头,道:“有可能。”
“杨锐的催化剂,提高了多少效率?”老李悄声询问。
“现在还说不上具体的数字。”宁民瞥了一眼还在欢呼的杨锐,想了想道:“10%肯定有了,说不定有15%!”
“就那么一包白色粉末?”
“是。”
“里面是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是香港华锐公司的技术。”宁民轻声回答。
“还挺神秘的。”老李回头说了一句,道:“这个技术,价值百万呀。”
此言一出,一群人都陷入了莫名的思考中。
……
650.第650章 增长
第三天,老李继续守在西捷工厂的生产一线。
平时这个时间,他要么去遛弯了,要么就是在办公室弄点个人爱好。老李同志喜欢喝茶,而且喝的很杂,龙井他喝,乌龙他也喝,毛尖喝得,野茶亦寻过。
最近几年,老李几乎就是捧着一本茶经在度日,除了工作悠闲以外,西堡肉联厂的小金库比较有内涵也是原因之一,买茶可是要花钱的,从外地运水也要花钱,茶具的开支也不在少数,三五不时的,老李同志还会到外地去考察一下当地的茶艺发展……不对,是当地的肉联厂的发展……
这些消费,要不是西堡肉联厂的办公室经费充沛,老李还真做不到,甚至换一个上级部门的高级领导,他也别想像是老李这样,玩的有滋有味。
不过,老李虽然不爱弄权爱饮茶,可他对权力抓的还是满紧的,尤其是涉及到他的办公室经费的时候,老李是无比的认真。
他看着生产线上流下来的辅酶Q10,心里已是将之换算成了一颗颗的茶叶了。
“12点了,算产量,算产量。”老李看着手表的秒针分针和时针重合,立即高声喊了起来,像是幼儿园里的大男孩。
王元胜苦笑着答应一声,跑去催问了。在西堡肉联厂,老李其实也是这般脾气,屠宰任务多的时候,就不断问杀了多少头,不断的催促车间跟上进度。
然而,辅酶Q10的生产和杀猪一样吗?
王元胜瞅了一眼在生产线尽头闭目养神,等着加料的杨锐,暗自摇头。
“2900克了。”王元胜跑去问了质检员,回来报告:“特等品的重量是1440克,比以前也有提高……”
王元胜根本没听后面的,反而有些忧愁的道:“才2900克呀,昨天不是都七斤多了吗?”
“这不是才12点嘛。”王元胜笑着解释。
“昨天还是半负荷呢,今天全负荷了吗?”
“全负荷了,但也没到半天时间。”王元胜掐着时间算道:“工人们都是8点上班的,到现在才4个小时,晚上6点下班,这不是还有6个小时?比现在还多一半的时间呢。”
王元胜这才转忧为喜道:“这么说,今天的产量是能突破7公斤了?”
“看起来有机会。”王元胜哄小孩似的将老李哄的坐下来,擦一把汗,心想:老小孩老小孩,都是人老了就变小孩了,老李头今年好像才65吧,怎么就变的这么快。
扭头再看老李皱巴巴的皮肤和老人斑,王元胜又不禁想:“老李不会是改了年龄了吧,唉……后勤主任的位置是越来越不好坐了。”
“小王,过来泡茶,想什么呢。”没几分钟,老李生硬的声音再次刮过王元胜的耳膜。
“来了来了。”王元胜回了一声,赶紧跑了回去,忙碌的过程中,不免羡慕的看一眼闭目养神的杨锐:洒洒化肥一样的东西就能当职业了,怎么想都比自己跑断腿来的美。
“厂长,这会儿来杯毛尖怎么样?淡一点,中午好睡午觉。”王元胜一边想,一边颠颠的跑去献殷勤。
杨锐翘着脚,眼睛向着生产线,脑海里实际在搜索文献。
从小到大,杨锐都不习惯让自己的脑袋空着,无所事事的经历对他来说是很少有的,中学时代如此,大学时代如此,读研时期如此,做补习老师期间更是如此。
到了现在,杨锐总算是得到了不用让脑袋闲下来的宝物了。
他的脑海里,有的是东西可供阅读。
要是以前,杨锐肯定是不耐烦在生产线跟前等待的,而今有了东西可读,就无所谓了。
他在这里坐着,宁民、贺海川还有田世昌等人,有空了也就凑过来。
几个人以前就有交情,而今相处两日,又重新熟悉起来。
这其中,尤以田世昌最为感慨,问题也是从“大学是啥样”开始的。
当初的锐学组,有好几个人都没有参加高考,直接参加了工作。
与学车的几名学生不同,田世昌的成绩是比较好的,不过,他的家庭条件一般,而西捷工厂当日的招工待遇又着实不错。
杨锐有意帮田世昌调整情绪,大略的介绍了一些学校里东西,就笑呵呵的道:“你现在也不差呀,怎么说都是技术骨干了,再做两三年,大概就有其他的外企来挖你了。”
“再过两三年,你都大学毕业了,可以分配工作了。”田世昌心中不乏懊恼,道:“也许,我当初再坚持一下就好了。”
“你做了适合自己的选择,未必是一个坏选择。”杨锐笑笑,说:“等我分配工作的时候,你都要被外企挖来挖去了,到时候记得要个好条件。”
“总觉得有点遗憾。”田世昌叹口气。
“人生总是有遗憾。”这时候,杨锐是可以鼓励他继续读书的,不过,杨锐并不觉得高考对田世昌是一条好出路。
读书对于年轻人来说,是一条极好的出路,它也是最舒服最有效率的康庄大道,不过,找到适合自己的工作同样不容易,也不轻言放弃,再者说,田世昌的成绩在锐学组中名列中游,他当年若是跟着杨锐一起读书,或许还有通过高考的希望,现在单独复习,恐怕是希望渺茫。
是否要一头撞在高考的围墙上,然后看看自己是得到更广阔的世界,还是撞死在了墙上,那应该是田世昌的决定,杨锐并不想干涉,更不想给出没有意义的鼓励。
高四时代的杨锐,有充足的时间照顾同学,现在却不会有了。
杨锐不想给田世昌虚幻的梦想。
84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再要开始的85年的高考同样不会轻松,西堡中学的生源得以改善以后,录取率应该会有所提高,但究竟能有几个人读得上大学,依然是个未知数,而且,这个时间毕业的学生,也算不得幸运。
反而是田世昌目前的工作,坚持四年以后,也许收获更多,当然,肯定是比大学里读书艰苦的多,以后也需要更努力的生活,但无论是艰苦还是努力,至少反馈的比高考要及时。
田世昌有些失望又有些奇怪的道:“还以为你会劝我去复读的,邮政所的吴倩都去复读了……”
“吴倩年纪还小,而且,她是自己想要读书的,你还能受得了再复读吗?”
“我以前也没太想,今天看你撒催化剂,我就有点想了。”田世昌深吸了一口气,比划着道:“你就这样撒一下催化剂,就算一天的工作了,这和我们的工作可是不一样了……”
“你想学怎么做催化剂?”
“有点。”
杨锐微微点头,道:“说起来也不难,就现在的情况,我给你介绍一下吧。”
田世昌一下子振奋起来,恨不得记笔记的道:“你说你说。”
杨锐笑笑,道:“你先复读一年,然后考一个重点大学,必须是重点,为什么呢,因为催化剂的研究需要一个不错的实验室来支持,一般来说,只有重点大学的实验室才能提供。当然,到了二本也不是完全找不到实验室,这个就要碰运气了,而且,有些二本的专业,分数不见得比重点的低。”
田世昌面有难色,他放下书本一年多了,再重新捡起来都难,考重点更是想都不用想。
杨锐继续说着实话,道:“大学实验室每年都会招几个新人进去帮忙,你要学怎么配置催化剂,就要想方设法的加入实验室,现在的话30个人的一个班,平均能有一个人加入就不错了。”
看了田世昌一眼,杨锐再道:“能够成为重点大学的5%,就有了研究催化剂的基础,通常来说,研究一款合用的催化剂要一两年的时间,用时长的七八年也是有的,就我所知,一般的实验室里,最多只有三分之一的人能接触到直接的项目,至于这三分之一的人里面,有几个人能成功?”
杨锐摇摇头,道:“本科生能做出合用的催化剂的,极少极少,读个研究生的话,倒是能让几率增大一些,不过,除非运气特别好,否则,没有十年的时间,是做不到我现在的悠闲的。”
田世昌颇有些无语的道:“但你不是做到了?”
杨锐笑笑:“我还是高考状元呢,你记得不?”
田世昌无可奈何。
……
651.第651章 说好了
晚上六点半,各种吵杂的噪音渐渐的小了下来,除了当班的工人要负责一些清洗和善后以外,剩下的工人都进入更衣间沐浴换衣去了。
吃饱喝足的老李掐着时间,匆匆而来,冲进质检室就问:“怎么样了?最后产了多少?”
宁明苦笑着迎上去,道:“这不是才结束,还没算出来呢,最后一批结晶都没形成呢。”
“你们就不知道早点算,这个东西,要第一时间报告嘛,你在西联厂的时候,老周就没教给你们?”老李一脸的不爽,声音又大又粗,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人了。
要是放在30年后的新工人时代,厂长这样子搞,工人早就一脸唾沫喷回去,转身辞职走人了。
但在84年,工厂的气氛就是这样,别说老李这样资格老履历后的,就是普通的车间主任,也是又狠又凶的,宁明这样的小年轻,早就习惯了,而且也在继续学习中。
“厂长,宁明进厂的时候,老周已经去三厂了。”王元胜小声帮他说了个话。
老李“恩”的一声,问:“我记错了?”
“不算记错,宁明是81年进厂的,老周刚调走不久,弄混了也不奇怪。”王元胜心里加了一句:也就调走两年吧。
“我就说,哎,老周练新人还是有一套的。”老李叹了一口气,开始回忆往昔道:“做事还是要我们革命时的一帮老伙计,看看你们现在,尤其是这些60年以后出生的小年轻,怕苦怕累,开口这个新技术,闭口那个新技术,真到做事的时候,一个个的掉链子,新技术新技术的,新技术还不是要人来做?”
“您说的是,年轻人还不懂事,过几年就明白了。”王元胜笑呵呵的给老李笑。
宁明听着两人的话,啼笑皆非,心里叹一口气:“李厂长是真的老了……”
“李厂长,精神着呢。”杨锐旁边打了声招呼。
他话刚说出口,王元胜就是心中一凛,老李亦是炸了毛:“精神什么?我还没退休呢!”
“精神”这样的问候语,在河东地方,是领导干部过年时慰问老干部的专用语。老干部的身体都好不到哪里去,只能用精神头来赞许了。
老李自从年纪大了以后,最是听不得说他老的话,谁说就要和谁生气,别人谁都拉不住。
王元胜紧张的四处张望,指望着有谁能来救驾。
老李虎视眈眈的看向后方。
杨锐面带纯真笑容,帅气的打了个招呼:“李厂长是真的精神,中气十足啊,我看您还能再干三十年。”
老李歪着脸打量着杨锐,就在王元胜捏紧裤腰带想要上去拉架的时候,老李忽的笑了出来:“杨锐啊,和你比起来,我是真的老了,你大舅入厂的时候,我一次上两个台阶,蹭蹭蹭的能爬四五层楼,都不带喘气的,现在不行喽,我听说南方都有电梯了,赶明儿,我也想整一个。”
“您老真新潮。”杨锐看着李厂长斑驳的发色,自然而然的加了个“老”字。
王元胜心里又是一紧。
李厂长在西堡镇称王称霸惯了,他不喜欢“老”字,耳边就真的很少这样的声音,乍听起来,也是愣了愣神。
“小杨太会说话了。”李厂长再次发出高亢的笑声:“咱们这里人,以前都说洋气,新潮更好听,比洋气说起来洋气,咦,这个有意思,哈哈……”
李厂长的笑声震动了房梁,袅袅的余音像是树枝在空中挥舞的声音。
“多亏了杨锐你呀,产量不仅没降低,还有可能增加了,不愧是北大的学生。”李厂长可了劲的夸奖杨锐,都不让别人插口。
杨锐被夸的有点不好意思了,道:“我也就是学了个皮毛,没有给母校丢脸就不错了,具体到产量增长,能增长多少,还是靠工人师傅们努力。”
“工人们的努力值得肯定,你的付出,我们也都记在心里。”李厂长用熟悉的官方语言说了两句,又觉得说的不实在,但想说点实在的,又不知从哪开始。
杨锐根本不是西堡肉联厂的人呢。
“小宁,产量数字出来了没?”李厂长再次问到了自己熟悉的话题。
“出来了,出来了。”宁民赶紧给回了一句,回头将刚递过来的报表交给李厂长道:“还没核对呢。”
“先看个大概。”李厂长说着就直接翻后面,口中道:“杨锐,你说你咋不早点让香港公司弄这一套招数?啊?我们给英国公司打工,可是给累惨喽。”
“捷利康不应该卡国医外贸的分红的,不过,等人家把分红给还了,咱们这边也得撤了,这是没办法的招数。”杨锐随口笑笑,问:“今天的产量是多少?”
“我看看……7629克,这是……”
“七点六公斤,要十五斤了。”杨锐迅速算出了数字,脸上也是留着笑,按照西捷厂往日6公斤多点的产能,这个催化剂的效果达到了20%了。
说实话,在用催化剂之前,他也不知道催化剂的最终效果如何,毕竟,西捷工厂用的工艺细节和工艺设备与文献中的并不完全相同,催化剂是否达到了最大效果,或者说,催化剂是否与某些原料不匹配,都属于难以确定的问题。
现在看来是确定了。
李厂长默算着价格,低声道:“今天一天的产值,就有15万美元了?”
“这要看国医外贸最后出售的价格了。”杨锐的目光看向海处长的侄子海国辉。
海国辉一个激灵,道:“三五天就知道消息了,我现在也说不上来。”
“我们在前线卖力,国医外贸要是在后方掉链子,我可不答应。”老李为了自己的小金库,极其认真的盯着海国辉看。
海国辉一脸傻笑。
老李继续盯着他看。
海国辉继续一脸傻笑。
老李忍不住,用手捏了捏海国辉的脸,笑道:“装的还挺像的,我们以前抓舌头,遇到这样子的,都是一刀捅在大腿上……”
海国辉笑不出来了,他突然回忆起自己看的历史书,“质子”感觉好像和“侄子”的音调很像似的。
“李厂长,说到产量,我还有一个想法。”杨锐小小的挽救了一下海国辉。
“产量”是目前最刺激李厂长的话题,他马上放过了海国辉,道:“你说,你说。”
杨锐整理了一下思路,道:“西捷工厂的设备保养的不错,要是再多找几个人,一天三班倒的话,产量肯定还能增加,唯一的问题在于……”
“说的对啊,我们每年忙的时候也要三班倒杀猪的,你看看我,忙的都忘了这一茬了。”李厂长一拍大腿,人都精神起来。
“三班倒的话,我们是有一个问题的。”
“缺人就从西联厂里找,咱们别的没有,就是人多。”
“人要的不多,增加几个人手就行了,我说的问题是咱们缺少原料,精制茄尼醇的产量还是太少,西捷工厂能拿到的就是这么多了。”
李厂长这下子意识到了情况,问:“精制茄尼醇要多少?从哪里弄?”
“产烟地方都有机会,李厂长,您要是能弄来多三分之一的茄尼醇,咱们的产值起码增加三分之一!”杨锐热情的鼓励着李厂长,没两句就让李厂长下定了决心。
“咱们可要说好了。”李厂长交友广泛,转转脑筋就能想到两个人的名字。
……
652.第652章 分钱
老李的革命经历还是很丰富的,几个电话打出去,就问到了一个办法,先买些粗制茄尼醇,再到精制茄尼醇的工厂里要人加工。
这年月,终端销售都是最好做的,人们疯抢一切的产品,从日常消费品到各种工业品,反而因为供小于求的原因,采购难为,尤其是采购原料的,没有一点关系和办法,那是要把闭门羹吃到饱的。
老李人托人的找到粗制茄尼醇的工厂,定好了东西,又找精制茄尼醇的工厂,算是好好的消耗了一波人情。
而他找的精制茄尼醇工厂,还是属于捷利康名下的合资厂,不过,就像是西捷工厂不会被捷利康彻底控制一样,各地的精制茄尼醇更容易受到本地的影响,毕竟,需要用烟叶提取茄尼醇的工厂,更容易受到地头蛇们的控制。
更多的茄尼醇运了过来,使得工厂的运行时间也越来越长,而辅酶Q10的产量也越来越高。
从7公斤到8公斤,从8公斤到9公斤,西捷工厂辅酶Q10的产量一路飙升到了10公斤左右,才增势回落。
这也就是极限了。
厂里面的工人就那么多,虽然本来就有余量,而且临时调配了一些工人,但毕竟不是真正的三班倒工作量,每天开工到12点,无论如何都要结束生产了。
另外,不像是西堡肉联厂的流水线,西捷工厂这样的医药生产工厂,设备相对脆弱,也禁不住24小时的连轴转,该清洗的时候要清洗,该维护的时候要维护,若不如此,两天的功夫,辅酶Q10的结晶质量就会降低,销售额不升反降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10公斤的产量也是着实超出了几方人的预料。
唯一可惜的是,国医外贸负责销售的话,20美元每克的价格是保不住的。
这样的抛售,甚至可能只有一半的钱落袋。
但不管怎么说,这笔钱足够支付杨锐很长一段时间的律师费了。
所以,只是过了几天的功夫,杨锐就找来老李,以及海处长的代表海国辉,提议道:“我们分钱。”
“现在就分?”海国辉知道分钱要通过国医外贸,这显然是要海处长出面的事,不由道:“以前不都是一个季度分红一次吗?现在才五天时间,太快了吧。”
“以前是有正规合同的,捷利康都坑了我们,现在不提前分钱,别说三个月后了,三十天以后会怎么样我们都说不上。再者说,我们现在也需要钱来给工人们发奖金了。”杨锐一边说一边看其他两人。
老李皱眉道:“工人工作有工资,还要什么奖金。”
“他们现在每天从早7点工作到晚上12点,工作时间长达15个小时,如果一点奖金都没有,谁耐烦继续做下去,别的不说,工作疲惫了,出了问题,首先损失的是产品。每天多出几百颗的次品,我们就要亏损更多了。”
“现在才开工七天就分钱,之后怎么办?”老李考虑的很长远。
杨锐苦笑的想:您以为捷利康真的再不回来了?把大几百万的东西留在这里给你糟蹋?
这种伤士气的话,现在是不好说的,杨锐摇摇头,道:“我们不说工人怎么样,我再说一点,如果咱们现在不分钱,一个月后分钱,万一,我是说万一,上面知道了要分钱怎么办?”
“谁要分?”老李敏感的神经被触动了。
杨锐道:“不管是谁,一天十几二十万美元的收益,谁不心动?要是一口气存几百万美元,国医外贸坑了我们怎么办?”
此言一出,海国辉自然要表示反对,老李却是一下子变节了,道:“分,钱一定要分,国辉,你回去以后,好好和你伯父谈,请他从大局出发,从小处着眼……”
老李习惯性的背起了套话,但首先是同意了杨锐分钱的意见。
杨锐再对海国辉,道:“你就与海处长说,我们分钱快一点,国医外贸也能快点拿到钱,所有人都能快点拿到钱,对不对?你亲自给海处长说明,就说是我杨锐说的。”
杨锐当初给海处长许了两成的纯利,但海处长有各种担心,并且也不能达到杨锐的全部要求,最终,海处长要了一成的利润,比杨锐的许诺都少了一半,但超过10万美元的收入,已经让海处长心惊胆战了。
要不是杨锐答应在海外完成转账,并且帮海处长注册瑞士银行的不记名账户,海处长甚至不敢答应他。
这也是杨锐第一次明目张胆的突破合法公司的界限,不过,为了PCR的归属,杨锐是在所不惜的。
放过这次机会,他也许还会有其他的机会获得诺贝尔奖,毕竟,未来三十年的生物学发展到处都是机会,至少还有30次诺贝尔奖的颁奖,但谁又知道,其他的诺贝尔奖级的技术,不会遇到相似的问题。
除了一往无前,杨锐也是没有退路了,大不了,在一个人迹罕至,偏僻而孤独的地方继续做科研中国对学者向来优待,考虑到他需要钱的目的,杨锐觉得自己还能承受事败的后果。
而对海处长来说,早一天拿到钱,也能早一天缓解自己的焦虑。
杨锐相信,海处长是愿意早日分钱的。
海国辉不确定的答应了下来,自己回去打电话商量。
没两日,国医外贸果然将首批收入给发了下来。
“每克14美元,和预想中的差不多吧?”海国辉过来通知,也不知道众人会高兴还是不高兴。
杨锐也确实不知道。
每克比捷利康时代少了6美元,要论起来,这是一笔巨大的资金。
但是,这笔钱毕竟会有五成到华锐公司的账上,去掉海处长的一成,杨锐还能落手4成。
当然,还要去掉30%左右的成本。
最终,杨锐能拿到销售价格的三成左右的收入,差不多每克5美元稍多的样子。
按照每天10公斤左右的产量,这就是每天5万美元的收入。
“不用担心销售的工厂,还真是赚钱。”杨锐不由的有些心动:如果能坚持一个月的话,至少能雇得起好律师了。
然而,捷利康显然并不准备给他们一个月的时间。
第三周,捷利康的代表就与省城的官员,一并来到了西堡镇。
……
653.第653章 御林军出动
李厂长和杨锐差不多同一时间得到来自省城平江的消息。
两人亦是差不多时间时间开始打电话了解情况。
省城这样的地方,从来都是像筛子一样的漏,下一场暴雨也只能蓄水三秒钟的地方,自然是因为洞太大太多,即使省招商办的人尽其所能的满足捷利康的要求,以期封锁消息,消息仍然源源不断的涌向西堡镇。
想想也是,杨锐的老爹就是招商办的副局长,而且已经做了小半年,不知道联系了多少自己门生故吏,更别说杨家的故友,以及母方的亲眷,这些人,若是平常时分,自然会对外资企业礼遇有加,至于现在,当然还是礼遇有加的,但封锁消息什么的,就不太可能了。
这样的事情,就是********也无可奈何,如果下面的中层干部打个电话都要管,他平时也不要做什么,就盯着电信局算了。
当天下午,李厂长和杨锐汇集了大量的信息,然后聚在一起商量。海国辉陪坐一旁,只是没什么说话的余地,这是属于地头蛇们的勾当,不在海处长的工作范围。
互相了解了一番情况,杨锐道:“我有两个建议。第一,先拖延一下捷利康的行程,给咱们争取多一点的时间。第二,再发一次奖金,把西捷工厂的工人们争取过来。”
“争取工人是应该的,但发奖金没必要。”老李喝着茶,保持着头脑清醒,且道:“咱们上一次就给每人发了两百块的奖金,等于是多发了一个月的工资,现在才过了一个星期,难道再发两百块?没有这样的道理。”
停顿了一下,老李解释道:“你不能光盯着西捷工厂看,西捷工厂在西堡肉联厂里面,用的是西堡肉联厂的车间,里面的情况,厂里人也都一清二楚。你上一次说给西捷工厂的工人分钱,那是为了让工人们好好加班,这个我能理解,西联厂的人也能理解,大家也都看到西捷工厂的工人早出晚归了。不过,你要是为了保守秘密,给西捷工厂的人发钱,你就不怕西堡肉联厂的人说出去?”
杨锐愣了一下,也是心下一惊,想想道:“那就给西联厂也发钱,最近的分红不是到了西联厂的账上?李厂长就给发下去吧。”
“发钱发钱,你怎么尽想着发钱?”李厂长不高兴的道:“钱是万能的不成?”
杨锐道:“钱不是万能的,但能解决眼前的困境不是?捷利康和省里的调查组明天就能到西堡镇,就是耽搁他们一下,也就是晚一两天的事,这段时间,偌大的西堡肉联厂,还有什么办法统一思想?”
“我们召开职工大会,统一思想!”
“李厂长,一只老鼠坏一锅汤,您团结了999名同志,只要一名同志站出来,情况就不妙了。”
“我们西联厂的同志还是很团结的。”老李依旧舍不得进到口袋里的美元,这笔钱的用处太大了,用的好了,能让他在退休前出国考察两三次。而要是没有这次的机会,等他退休了,想想也知道,新任领导不可能给他出国旅游的机会了,茶叶肯定也买不起好的了……
不过,杨锐说的也有道理,老李想了想,道:“我看这样好了,我先让办公室的先把有问题的人挑出来,派到外地去,剩下的也好办,我们挑出比较可靠的同志留在本厂,剩下的派到分厂去,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们还可以再从分厂挑选一些人上来,另外,职工大会也要开,我会给大家说明白情况的……”
老李说的兴奋,一口气喝了半杯茶,又道:“上级领导以前是经常来我们西堡肉联厂考察的,来一次,我们给弄一点土特产。”
他嘿嘿的笑两声,比划道:“我们厂的冷库,你大概没去过吧,五指宽的肥肉,我们堆了不知道多少,每年都是给领导送礼的,还有猪头,有的领导就好这一口,大猪头都要留下来的,到时候,考察的领导来了,我们按照行进的路线安排好人,好酒好肉的招待上,临走的时候大肥肉一送,没问题的。”
杨锐佩服的点头:“要按您这样的流程,还真挺稳妥的。”
“我说是吧。”
“就有一个问题。”
“恩?”
“这次有捷利康的人跟着,而且,他们明显就是来找茬的,到时候,要是捷利康的人给来的领导,一人送一条子外国牛里脊怎么办?”
“唔,打秋风的人其实已经吃饱了,这确实有点麻烦。”李厂长微微颔首。
海处长的侄子海国辉迷茫的看着两人,他刚刚工作不久,尚未接受到完整的海家培训,又没有受到网络媒体的污染,快要听不懂两人说什么了。
杨锐本着安全第一,你花钱,我们大家都安全的理念,再次劝道:“厂长,省里这次派人来,有些地方一样,有些地方不一样,我琢磨着,人家秋风还是要打的,路径什么的听不听我们的,就不好说了,所以,您说的团结群众,还有临时安排一些人的办法,也应该用上。不一样的地方呢,我考虑着是这样的,以前来考察的,人家是来学习,是来看好东西,享受好地方的,这一次,人家是来找茬的,就是要盯着咱们犄角旮旯来看的,咱们得多考虑一点,比如说,咱们的账目清楚不?”
李厂长呵呵一笑:“我们厂光财务就有100多人,同时做三套帐,他们查不出来。”
“那捷利康要是从北京上海请了财务,来咱们厂查账呢?”
李厂长犹豫了一下,讪笑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您想想,他们一天起码14万美元收入的工厂被咱们给占了,他们就花1天的钱,拿14万美元去北京上海请会计师过来,他们能请到多少?”
“财政部的会计师都要来,这个咱可禁不住呀。”李厂长喃喃自语。80年代人都认为级别越高的单位里的员工越厉害,短期来看,也确实如此。
杨锐见李厂长动摇了,立刻加码道:“我感觉着,咱们先把钱发下去,度过了这一关再说。钱账里,在公账里,或者发给个人了,肯定有不小的区别吧。到时候,咱们再开职工大会,统一思想,按照您说的办法走,是不是更稳妥一点。”
老李沉默不语。
杨锐并不气馁,比起他私人老板们,老李这样的厂长算是好说话的了。
杨锐看了一下表,再接再厉道:“老厂长,如果要发钱的话,今天就得抓紧了,要不然,财务连账都做不完,必须得赶在职工大会前,把钱发下去吧,要不然,又有啥效果?您说呢。”
看了老李头一眼,杨锐换了一个语气,再道:“老厂长,我从小就在西联厂的院子里跑来跑去的,也是咱们西联厂的子弟,厂里大多数人,都是愿意为集体利益牺牲自己的,但不可否认,总有一些人,是特别的自私自利,咱们得防着点,您说是吧。”
老李“恩”的一声,道:“发钱不能解决问题,要先解决思想问题,而且,有些人的问题,那不是发钱能解决的。你比如二厂工伤的那个,和我还是本家,厂里按规定解决了他大儿子的工作,他还闹着要让二儿子上工,这是一点钱能解决的问题?确实,他家里是有困难,但厂里有困难的家庭不是一家两家的,如果让他的二儿子上工了,其他有困难的家庭是不是也得提要求?到时候,总有人要不满意,这些人,要么就远远的打发出去,要么就得看好了,你说是不是。”
“您说的是,但您得给打法人的人发钱吧,看人的人也得拿到钱,他才高兴不是?总之,发钱肯定是没错的,对不对?”不用杨锐掏钱,他自然要劝说李厂长增加更多的安全措施,并道:“老厂长,咱们得稳住阵脚,才能一路赚钱下去,后面的钱还多着呢。要是这次让捷利康给赢了,省里下令咱们把厂子还回去,咱们损失才大呢。”
“你的意思是,厂子可以不还回去?”老厂长眼前一亮,终于心动了。
杨锐点头道:“捷利康要回厂房的先决条件,我认为有三点,到时候,我们也可以提出来。第一,捷利康要把该给我们的分红给我们,并且支付滞纳金和利息,并用书面形式保证此类事事件不再发生。”
“这是应该的。”老厂长颔首。
“对的。”海国辉同志轻轻的刷了一下存在感的。
杨锐笑笑,又道:“第二,捷利康要严惩造成此次事件的员工。”
“恩。”
“第三,不追究我们为了讨回分红而进行的一系列工作。”
老厂长讶然抬头:“捷利康不会同意这个吧。”
“不同意,他们就拿不回厂子,我们就继续分钱!”杨锐说的斩钉截铁。
“你保证是这三条?”老厂长的眼神犀亮。
“我保证。”
“我们签攻守同盟,如果三方都同意这个,我就把钱发下去。”老李之所以如此在乎此事的原因很简单,如果按照捷利康当年的合约,西堡肉联厂只是单纯的生产企业,拿不到多少钱。
当然,其实还是能拿到不少钱的,而且是美元,但是和现在的三家分红比起来,以前分的钱不值一提。
所以,老李是最希望目前的状况持续下去的人。海处长自然也是如此。
杨锐倒是希望能拿回分红,免得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但是有杜邦站在后面,捷利康是宁可上法庭也不愿意支付分红的,杨锐无可奈何的选择,只能是能赚多少是多少。
在海国辉电话海处长以后,三方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确定了攻守同盟的要约,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
之后,杨锐再次看表,敦促李厂长道:“现在就忙起来吧,您有啥要帮忙的,尽管说。”
“不用,我们有预案。”李厂长自信的叫人进来。
杨锐大为震惊,84年的国企对付领导都这么先进了。
李厂长得意洋洋,等王元胜过来,命令道:“你去把咱们82年评选‘文明单位’的文件全部找出来,该补充的补充,立即执行!”
“是。”王元胜的小脸皮也变的杀气腾腾了。
一家生机勃勃的国企,可以没有好的产品,可以没有好的技术,可以没有好的市场,但它必须有一只能打能拼,下能对付市井无赖,中能抵抗地方政府,上能敷衍高层领导的队伍!
对于一名在位二十年的国企一把手,这样一支训练有素,精干强悍的队伍,就是他的御林军,他的宫禁宿卫!
1984年,夏秋之交。
西堡肉联厂御林军出动!
……
654.第654章 得道多助
西堡肉联厂是河东省有数的大型肉类联合加工企业,鼎盛时期,西堡肉联厂的工人超过万人,经过三四十年的繁衍生息和再招工,西联厂的厂区已经形成了一座新城市。
而且比西堡镇的更大,更规整,更漂亮。
就最简单的卫生而言,西堡镇的卫生所总共只有两个工人的编制,再招两名临时工,就要负责全镇的卫生,可以想见,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清运垃圾,除此以外,无论是清扫还是清洗,都超过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而在西堡肉联厂,蔓延数公里的厂区内,有专门的保洁队伍,人数近百。平日闲暇的时间,工厂和车间还会三五不时的组织工人大扫除。随处可见的水泥硬化路面也与西堡镇背街的土路形成鲜明的对比。
西联厂甚至有自己的洒水车,不仅清洗路面,还可以清洗道旁树和花坛树丛。
由此还可以产生一个新的对比,西堡镇的路旁是没有道旁树和花坛的,任何的绿化工程对于这个时代的小镇来说,都是极为奢侈的。
事实上,30年后的许多小镇依旧没有绿化工程,而在1984年,西堡肉联厂的厂内绿化比普通大学也不遑多让。
而在人员构成方面,西堡镇与西堡肉联厂亦是截然不同的。
西联厂人与西堡镇人是两种人,尽管他们生活在同一块地域,但他们生活的差距,或许比北京人与平江人的差距还要大。
首先,西联厂人来自全国各地,他们或者怀着建设中国的希望,或者按照政府的要求,或者出于学校的分配,聚集于西堡肉联厂,这里有北京人,有上海人,有河南人,有海南人,有河东人,这里不是一所大学,但胜似一所大学,将所有人联系在一起的是中国话,是普通话。
其次,西联厂的人员读书更多。
尽管不像是三线大厂那样拥有许多高素质的工程师,但在西联厂,初中和高中毕业生,还有大量的技校生是随处可见的。
早几年的时候,西堡肉联厂的中学也办的相当不错,只是在运动以后,恢复的极慢。
土生土长的西堡镇人就不一样了,河东省既不是教育大省,亦不是富庶的省份,如南湖市这样的地级城市还算说得过去,到了溪县一级就是吃饭财政了每年收上来的税刚好够给大家发工资,想做点什么都没钱,都得想方设法的找。
至于西堡镇就更糟了,县里除了寥寥百余个公务员编制,根本没有像样的岗位,自然的,有办法的人都会想方设法的离开这里,最后,西堡镇上的居民除了国家单位的干部和家属以外,就是自寻营生的经营者,在80年代初,这样的环境是说不上舒爽的。
西堡肉联厂是一个现代世界,西堡镇更像是民国小镇,它们的泾渭分明,也让西堡肉联厂的工人们与西堡镇的居民们泾渭分明,尤其是西堡肉联厂的工人们,除了路过,实在不需要去西堡镇做什么,西联厂内什么都有。
而在这个独立王国里,一旦老李厂长启动他的御林军,西联厂就像是亮出了爪子的雄狮,全身肌肉紧张的面对即将到访的上级领导。
上级领导才是这个独立王国的天敌。
大批工人将被派遣出去,或者去分厂,或者打发回家,暂且休息。
老李厂长的嫡系或者被打散了去各个车间,或者集中起来看守交通要道。
预计领导将要通过的道路,被一遍遍的清扫,一遍遍的检查,不仅要没有丝毫的灰尘垃圾,还不能有突然冲出来含冤的职工和家属。
而在晚饭后的全厂职工大会上,老李厂长更是露出许久不见的峥嵘,道:“我老李自建厂之日起,就在咱们西堡肉联厂了,我做厂长,也有二十年了!我这一辈子,是眼看着我们西堡肉联厂,从一家屠宰车间,成长为全省最大的肉类联合加工厂,这里面,多少人流了汗,多少人流了泪,多少人流了血,我记得清清楚楚,把握机遇,努力奋斗,是我们厂能生存壮大的根本,今天呀,又有一个机遇落在咱们手里,生物制药!而且是出售给外国人的!”
老李笔直的站在台上,拳头攥的紧紧的,道:“西捷工厂就是我们的机遇,我们要是能抓住它,我们就有可能让我们厂的资产再增长两倍,再增长三倍!咱们厂的老员工,子弟们,可能还记得咱们厂六七十年代的辉煌,那时候,咱们出口东欧的白条猪,可是整车整车的出去,从铁路到政府,哪个敢不敬着我们……那是好时候啊!”
老李叹息一口气,又道:“现在,我们也许又迎来了一波好时候,不管是新人老人,大家得知道,这样的机会,不常有!”
“要抓住这次机会,说难也难,说易也易,归根结底就是一样,我们要团结一心。怎么团结一心?不该说的不说,不该做的不做,跑动腿,管住嘴……”
老李回忆往昔之后,说了要求,接着,他的语气转向严厉,道:“对于枉顾集体的人,我今天就放一句话在这里,你让我老李一时不痛快,我让你小子一辈子难受!”
满满一间大礼堂,总厂上千名工人和干部,噤若寒蝉。
“该说的话我说过了,接下来,大家各自到财务处取领这段时间的加班费。这笔额外的经费呢,就是西捷工厂给咱们赚的,保住西捷工厂,大家以后还有加班费发,保不住,你们吃了我,也没钱,行了,就这样吧。”老李没去过美国,但大棒甜枣的原理,很早以前就懂了。
职工们蜂拥而出,一边热切的谈论,一边直奔财务处而去。
“每人两百,数好了签字,离柜概不负责啊。”会计的声音在办公室里传出去好远,引来更大声的议论。
两百元,比二级工的工资还要高了,西堡肉联厂虽富,却从来没有富到这种程度。
老李亦是下了血本的,不仅把换汇回来的美元花了个干净,还自己添补了一些。
不过,将美元换汇对老李来说并不是坏事,轻工局和省里都非常的需要美元,不管是出国考察还是出国旅游,又或者购买国外的设备机器和生产线,国内对于外汇的需求实在是无穷无尽。
就是西堡肉联厂自己,若是能买两条火腿肠生产线,或者做一个新的午餐肉生产线,一年都不知道要赚多少钱。
但通过换汇的方式,老李却是自然而然的拉到了一批同盟军。
捷利康身为英国公司,固然是全省自上而下关注的焦点,但实惠才是第一位的。
老李的行动,也不其然间帮助了省政府招商局的杨峰同志。
这位挖空了心思想要迟滞敌军的前西寨子乡党委书记,在不知情的状况下,体会到“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
655.第655章 失道寡助
杨峰也是接待领导的老手。他不光接待过领导,早年他还接待过工作组。
接待领导出了错,脸上无光,要受损失,接待工作组出了错,有时候是要去农场改造的。
因此,面对接待领导的问题,全中国没有哪一个干部敢等闲视之,不如临大敌的,都被大浪淘沙了。
杨峰做了二十年的西寨子乡党委书记,一把手的年资与李厂长相差无几,而在办事方面,杨峰同志更是总结出了八字真言:“有理有据,以争促和”。
面对领导,清高是下下之选,政治政治,就是协调人与人关系问题,清高者就应该远离政治。
对领导卑躬屈膝是庸人之计,所谓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面对卑躬屈膝的干部,领导不会怪责是没错,但也不会刻意保着你,要想坐稳江山20年,这一招是行不通的。
“有理有据,以争促和”是杨峰多年来总结的经验,当然,也是一把手才能用的经验,那就是要以斗争的心态,来看待领导。
有理有据,是站稳脚跟,斗争是为了更好的和平。
在过去那些年,杨峰不仅斗争过领导,而且不仅斗争到了和平,有时候还斗争到了胜利。
对捷利康与省委调查组,杨峰更是斗志昂扬。
他首先打听了调查组的名单,然后顺着名单,一个人一个人的往下琢磨,没多长时间,就选出了两名省商业局的领导。
河东省商业局与河东省招商局是孪生关系,在有的省份,更是一个部门两块牌子。
杨峰选中调查组的两位领导,立刻联络了一名来河东省考察的外商,邀请调查组的两位领导吃饭。
按道理说,省委调查组这样的临时小组都是要严格保密的,但道理只是道理,对于省委大院以外的群众来说,小组或许有一定的保密作用,但对大院内的人来说,调查组的保密措施就和透明的一样。
说不准,大家还要为谁去西堡镇受累,谁要跟着英国公司捷利康吃香喝辣争夺一番呢。
杨峰熟悉基层,在省里呆了半年,也知道商业局的德性,他找来的外商,也都是通过香港华锐谈过一段时间的,这次邀请吃饭,他更是放出风去:“对方很有意向,说不定就要签约了。”
对招商局和商业局来说,在调查组里混的再好,也就是哄捷利康满意而已,但捷利康满意了又如何?他们是已经投资河东的企业了,都已经是篮子里的鸡蛋了,跑也跑不掉。
新签约一家外企却不同,这是实打实的业绩,而且,吃一顿饭又能费多少精神。
因此,两名列名调查组的领导欣然而至,参加了气氛热烈的宴会,继而喝的醉醺醺回去。
杨峰酒量甚好,且有准备,此刻仍然保持着清醒,道:“小王小李,把两位领导送到我定的酒店歇着,等酒醒了再回去。”
“不行不行,下午还有任务。”有位领导还没有彻底喝醉,仍然挣扎着起身。
“哎呀,您别忙着起来了,啥任务能比身体更重要,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呀。”杨峰说着拿起一个杯子,就往领导嘴里塞,笑道:“您看看您呀,来喝杯水,醒醒酒!”
领导下意识的张开嘴,瞬间又是二两酒被灌了进去。
“你……”领导瞪着眼,胃里翻江倒海,甚至等不及往厕所去,扶着墙角就吐了出来。
杨峰“哎呀”一声,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顺手就给拿错杯子了。”
吐的稀里哗啦的领导也不知道听见没听见,先忙着自己的肠胃了。
被杨峰喊来挡拆的外商有些担心的道:“不会喝坏吧。”
“这都是酒精考验的干部,怎么会喝坏,费处长,来来来,我们先去休息。”杨峰一把抓住这位,往门外送。
喝的稀里哗啦的两人被杨峰以热情的态度,坚强的手臂,强行给拉到了酒店,推到了床上。
“你们好好睡一觉,我下午来给你们开门。”杨峰趁着二人虚弱无力,直接将门给锁了起来。
他是招商局的副局长,对两名商业局的副局长,开个过分玩笑,也没什么关系。
至于看愣的两名办公室文员,却是坚定的跟着杨峰同志的脚步走,全当啥都不知道。
在这里,也要夸耀杨峰同志的个人魅力,20年的土皇帝当下来,他的那股子气势,是常年混机关的人所不具备的先。
下午,省政府的调查组集合停当,准备出发,怎么找都找不到两名商业局的副局长。
带队的组长脸色阴沉,一边命人寻找,一边安慰焦躁不安的捷利康雇员:“你们不要急,西堡镇原本就比较偏,咱们计划是今天到溪县,明天早上到西堡镇,大不了走一点夜路,来得及。”
捷利康此次派来了两个人,一名来自英国本土的韦尔斯负责装样,一名来自北京代表处的张生翻译兼做提供信息。
张生也是前两年公务员下海浪潮中的一员,入职捷利康以后,因为英语水平不错,又懂得中国官场环境,很受重视,他现在一看就知道情况,继而催促道:“冯组长,要不然,咱们先出发吧,请剩下的两人随队跟上。”
冯组长一口回绝:“那怎么行,调查组还没出发就先掉队两个人,让别人怎么想,不管怎么说,先找到人再说。”
机关干部向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冯组长的想法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张生道:“那不如我们先出发,留下大队人马在省城,就当是先锋出去。”
“再找找看……”
这一耽搁,两三个小时就过去了,等找到人,重新组队完成,车队再开到溪县,天已经黑透了。
从南湖到溪县的公路本就修的普通,到了晚上,更是难行,车队三辆车慢吞吞的行驶到一处平缓的地段时,前方却是有树枝挡路。
张生陡的一惊,“车匪路霸”四个字落在嘴边,没有突出来。
一支车队三辆车里的人,也都紧张起来。
在80年代,车匪路霸可不是说着玩的,大车司机的收入为什么那么高,每个人的驾驶室里都放着大扳手呢。即使如此,各省都有被车匪路霸杀死的司机和乘客,至于只抢劫不杀人,或者抢劫了没杀得了人的案件就更多了。
当然,大部分的车匪路霸并不是如此的穷凶极恶,但趁着汽车上坡,转弯减速的时候爬车盗窃,或者用火药枪和匕首强行搜身司机并抢劫的不在少数,还有的地方,直接设立强制停车点,所有路过的车辆都要停下来,花费高价买水买饭的更多。
所谓“要想富,吃公路(铁路),一夜变成万元户”,在有的地区,一年内接报的案件就有3000多起,其中重大、特大案件一千多起,受害人多达万余,并有死亡十多起,受伤200余人,被强*奸数人。
南湖地区的治安不算好不算坏,随着严打的深入,现在的环境属于最近几年较好的时间,但是,坐在车里的先生们,没有一个希望碰运气的。
“小何,带枪了没?”副组长问随车的民警。
“带了,有六发子弹。”民警小何不安的挪动了两下。
“机警一点,但不要先开枪。”副组长看着窗外走的越来越慢的风景,愈发担心。
省政府开出来的车队,最大的依仗是他们挂着的牌子,若是大白天的,一般是无人骚扰的,良好的车况和车速也能帮他们避免危险。
然而,现在已经天黑,车队开不快不说,想让人看到牌子也难大白天的,车匪路霸工作者们远远的看到政府车辆,自然不会上手,但若是已经截停开抢了,想让他们停下来可是很难。
紧张的气氛持续了两三分钟,不知什么时间,前车猛的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三辆车内一篇慌乱,就连不明所以的英国人韦尔斯也被紧张的气氛给感染了,大概有种中国人在刚果金工作,乘坐的汽车在晚上突然停下来以后的感受。
漆黑的长夜,深深的笼罩着三辆汽车。
在短暂的等待之后,民警小何按着枪,一步一挪的下了车,口中大喊:“我们是河东省政府的车队,到溪县办事……”
周围寂静一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良久,小何才挪到前车,检查了车胎,突然松了一口气:“是钉子。”
“路上怎么有钉子?”组长眉头紧锁。
“估计前面有补胎店吧……”
……
656.第656章 前路多舛
早上五点,一行人方才勉强移动到了溪县。
小何作为保障安全的主力,基本累了个半死,到了招待所就昏天黑地的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累的够呛,有爱干净的就要洗脚水,有肚子饿的就要招待所弄吃的,大多数人与小何差不多,都是抱着被子就睡。
捷利康的派员张生也是疲倦欲死,但还是强打着精神,找到组长道:“冯主任,时间来不及了,您看这样行不行?咱们让溪县给咱们安排三名司机,其他人在车上休息。”
“车上怎么能休息的好呢。”冯组长看了一眼英国人韦尔斯,见他也累的睁不开眼,遂笑道:“其实也没那么赶,休息半天,咱们中午吃过饭出发,下午也就到西堡镇了。”
“现在出发,咱们到西堡镇再休息不行吗?”
“小张!我知道你着急,其实我也着急。”冯组长缓一口气,换成劝说的语调,道:“你昨天晚上的表现,我们都看在眼里,徒步行走几公里去找补胎店,你做的是很好的,但做的好,不一定能做成事,你说是不是?”
张生脸色一红。他昨天坚持要找到传说中的补胎店,结果让另外一辆车也扎破了胎,把司机吓了个半死,于是又徒步走回去求援,最后,还是民警小何打了电话,找老师傅问清楚了补胎店的地址才找到了地方。
一番折腾下来,也就到了现在。
冯组长笑笑,又道:“欲速则不达,你现在也累坏了吧,咱们紧赶慢赶的,就是到了西堡镇,也没精神调查了,到时候,反而容易遇到问题,你说是不是?”
张生乖乖的说“是”,想想又道:“那咱们就定在中午十二点。”
“看吧。”冯组长笑笑,说:“你休息一会吧,我也得去睡了。”
张生看着冯组长,道:“冯组长,我十一点半来叫您。”
“好好好。”冯组长满口答应,摇摇晃晃的去睡觉了。
张生坚持着去要了一个闹钟,定好了时间才去睡。
11点,张生一咕噜爬起来,稍微洗漱整理一番,就去找冯组长。
一推门,里面没人。
张生眼角抽了两抽,总算是没有喊出来。
“里面的人去哪了?”张生去问门口的服务员。
服务员态度很好的笑道:“您说冯主任啊,书记和县长过来请他出去了。”
“去吃饭了?”张生怀着最后一丝希望,问:“喝酒吗?”
服务员奇怪的望他一眼,笑道:“吃饭怎么能不喝酒。”
“说的也是。”张生叹息一声,他之前就想到了,省里的调查组的工作是什么且不说,一群省政府机关的干部驾临小小的溪县,溪县当地的干部怎么可能不请吃一顿饭,请喝一顿革命小酒?
除非冯主任不近人情,否则,此等事务是不可避免的。
真正着急去西堡镇的,只有来自捷利康的两个人,调查组更多的只是走个形式,或者,也就是看在捷利康的贡献的份上,做点顺水人情,自然不会拼着不睡觉,不喝酒的往西堡镇跑。
张生低头想了半天,无可奈何的回到院子里,还要给韦尔斯解释。
下午。
冯主任等人在溪县领导的热情照顾下,再次喝醉了,行程也毫不意外的拖延到了第二天早晨。
翌日清晨。
车队不出意外的又遇到了补胎钉。
张生当时就从车里跳了出来,怒吼:“路上放钉子,要人命吗?”
头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我们车速慢的很,不会出事故的。”
二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都知道路上有补胎钉,谁还会开快车呀。”
三车司机云淡风轻的探出头来,说:“新手不懂事,要了自己命,我们这一路都是跑熟的,车速压的刚刚好,一脚就踩住了。”
张生简直悲痛欲绝,声音沉重的问:“现在怎么办?再去找补胎店吗?”
“只能这样了,我先往前走走看,一般跟前就有补胎店的。”二车司机从车里出来伸了伸懒腰,给领导说了一声,就往前走。
张生觉得耽搁时间,忙道:“要不再开辆车去吧。”
“前天晚上就补了两辆车了,其他车慢慢挪吧。”二车司机说着又道:“补胎店肯定不远,要不然,其他单独跑的车,还不得走死了?”
“那我跟你去吧。”张生有劲没出事,心里悲催的跟了上去。
走了不远的路,果然看到了补胎店的招牌。
“到了跟前别乱说话啊。”二车司机警告了张生一句,道:“这里都是地头蛇的,喊一声能跑出来十几号人,一人给你一扳手,填到井里都没人知道。”
张生吓了一跳:“不会吧。”
“一般是不会填你到井里,但给你一扳手,你真没处伸冤去。”二车司机确实担心自己被张生给坑了,叮嘱了又叮嘱,顺便还要吓唬他。
张生北京读书长大的,也没有到下面的乡镇闯荡过,只听说没见过这样的景象,亦是心下戚戚然。
怀着各种揣测,两人终于走到了补胎店。
红色的招牌上写着“补胎店”几个大字,颇为醒目,而在招牌下面,大门紧闭。
“关门了?”张生怀疑的看向司机。
“不可能关门的,他们就靠这个赚钱的。”司机也有些紧张的上去拍门。
“是经营方式吗?”张生怀着美好的期待。
司机继续拍门。
“如果今天不开门,早上何必去放钉子呢?”张生心存侥幸。
司机继续拍门。
“是之前放的钉子没用完吗?”张生有点绝望了。
司机拍门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啪啪的声音也瞬间停止。
“咦?有人吗?”张生同学升起一线希望。
司机转头,云淡风轻的道:“没有,确实关门了。”
张生嘴唇颤动,酝酿良久,高喊:“关门了为啥还要放钉子……”
“也许是老司机太多了,好久没有胎补,倒闭掉了?”二车司机很自然的补充了前因后果,转瞬很是同情的看看头顶的招牌,道:“做啥都不容易呀。”
657.第657章 行路难
张生和二车司机继续向前寻找补胎店,差不多又走了三四公里的路,才找到店铺。
这一次,补胎店倒是开着门的,一名又黑又丑的糙脸汉子蹲在不知是什么气瓶旁边抽旱烟,旱烟头一闪一闪的亮着火花。
“老乡,我们的胎给扎破了,能不能去补一下。”二车司机笑着递上一根烟。
“扎破了?你怎么就知道是扎破了?路边石子也能把胎磕破了。”糙脸的黑丑汉不开口就是凶恶模样,开口了更是凶悍,只见他站起身来,约莫只有一米六的高度,倒提的旱烟却足有一米二三。
张生凝神望去,更是吸了一口冷气,这厮的烟杆长也就罢了,前面的烟锅竟是铜的,又大又圆,有三个大拇指并起来的宽度,这样一个大家伙敲在身上,估计不比铁棍砸身上轻松。
二车司机也看到了,心里骂一句“穷山恶水出刁民”,脸上已是笑开了花,笑说:“我们就是一猜,您别生气,烦请跟我们过去一趟。”
“没事别瞎猜。”糙脸的黑丑汉子重新坐了下来,举起长柄旱烟吧唧吧唧的抽了起来,且道:“把胎推过来吧,送我这里补。”
张生着急了,他们过来就走了一个多小时,再走个来回,累不累且不说,时间耽搁的也太久了,他抢话道:“路太远了,您跟我们过去,一会儿,我们开车把您送过来不就得了。”
糙脸的黑丑汉讶然的抬起头,上上下下的看着张生,列出一圈儿不周正的黄牙,笑道:“你是觉得我们乡下人蠢吧?”
张生一阵慌乱:“哪能呢。”
“不能?不能你骗我老杨?我跟着你们过去,帮你们把胎补好,你们好家伙,把我一围,填了井我妈都不知道……还路远,路远个屁,就前面半里地的荒地跟前,能有多远?我放的钉子我不知道?”
张生更慌乱了,槽点太多,不知道回哪一句啊,老乡你这么实在真的好吗?
自称老杨的糙脸黑丑汉子突然也回过味了,“咦”的一声,想了想,却是忽的勃然大怒,喊道:“你扎我?”
话音刚落,黑丑汉子就舞起了旱烟杆子,邦邦的敲在房梁挂下来的金属棒上,高喊:“外地人欺负人了,外地人欺负人了……”
只是半分钟时间,又有两名糙脸的黑丑汉子冲了进来,还有一个半大小子在后门口探头探那的,大概是考虑着要不要放消息树。
河东的大山里到处都是革命老区,革命火种从未熄灭,对于强权的抵抗从未停止!
来自北京的文化人,学过英语读大学做过公务员又毅然下海就职于知名外企的张生同志登时就怂了,小声道:“我……我没扎你啊。”
二车司机表情淡然的道:“扎金花的扎,意思是骗人的意思,讹诈的诈。”
学富五车的文化人张生秒懂,高喊:“我没骗人,我没骗你们。我们的车是在后面六七里地的地方被扎的,那边的补胎店关门了,我们才走过来的。”
“跟前一块玉米地的?”
“是,是。”张生哪里知道玉米不玉米的,先点头了再说,面前几位手里可都提着农具呢,他的脸可没大地母亲来的结实。
原始的黑脸糙汉子信了张生的话,点点头,道:“那就是棒槌的地盘了,要不说他是棒槌,连块荒地都不会找,车冲玉米地里了怎么办?糟蹋粮食嘛。”
次生的黑脸糙汉子跟着道:“棒槌人家是聪明,车冲玉米地里了,不是还得赔玉米地的钱?”
“他们家的玉米地?”
“呸,他哪舍得呀,都是放别人家玉米地跟前,到时候拿了钱,补几根玉米棒子就得了,上次怂蛋家被碾了两分地,棒槌就给了人家一簸箕玉米算完。”
“怂蛋就认了?”
“不认怎么滴,不认连一簸箕玉米都没有。”
“棒槌这人坏透了。”原始的黑脸糙汉子摇摇头,再次坐下来点起了烟。
张生小声道:“那……我们回去推轮胎?”
“甭推了,你推过来我们也不补,你们车坏的地方是棒槌家的地盘,你找棒槌去。”
张生傻眼:“那家补胎店关门了。”
“兴许出去喝酒啥去了,你们等等吧。”
张生无语:“要等多久?”
“我们哪知道。”
“关老子鸟事!”
原始版的黑脸糙汉子和次生版的黑脸糙汉子齐声骂了过来。
二车司机叹口气,在张生耳边道:“都说让你别说话。”
张生同志无言以对。
“带钱了吗?别掏给我,就说带了多少,在我耳边说,我自己掏。”
张生委屈的在二车司机的耳垢旁边道:“带了200。”
二车司机“嗯”了一声,直接从他钱夹子里掏钱,再从里面取了20块,走到前面,用平江话,道:“老乡,帮忙喊喊吧,我们真的有事,着急。”
黑脸糙汉子收了钱,道:“怪可怜的……老二,你跑一趟吧,收你的跑腿费啊,别一会又这个那个的。”
“谢了,那我们回去等。”二车拉着张生就走,徒步返回。
又是五公里徒步行军回去,小车队跟前的人都要等睡着了,才见到他们,等张生沉着脸报告清楚,再等人补胎弄好,天色又黑了下来。
“西堡镇不好去呦。”冯组长望着前方深沉的夜,深深的叹了口气。
“好去不好去,去了再说吧。”张生见车修好了,又来催促。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冯组长瞅了他一眼,道:“天快黑了,今天去不了西堡镇了,我们回溪县。”
“回溪县?”张生大惊失色,忙道:“冯组长,咱们现在离西堡镇近,离溪县远,怎么又走回头路。”
“溪县咱们熟悉,西堡镇什么情况,咱们不知道。”冯组长是何等的人精,最近两天的变故,已经让他有了不详之心。
这如果是商业局自己的调查组,冯组长说不得是要打点精神,仔细应对的,但这是陪同捷利康的调查,那就不一样了。
当然,还是要打点精神仔细应对,但应对的目标就是捷利康了。
冯组长瞅着张生,心想:你或许知道国内的普遍情况,但你不知道咱们河东的情况。
在国内,革命老区向来是很难管理的地区。所谓老少边穷,指的就是革命老区,少数民族自治地区,边区和欠发达地区。这其中,全国241个老区县,分布在17个省区市,它们以前是中央政府难以管辖的地区,现在依旧是。
而且,现在的老区还有政治上的优势。
冯组长并不清楚西堡肉联厂的情况,但就眼下的场景,已经足够让他引起警惕了。
在商业局做了一辈子,冯组长见过听话的国企,也见过不听话的国企,见过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出的国企干部和工人,也见过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国企干部和工人。
从50年代到80年代,国企浮浮沉沉,打过会战,建过三线,闹过武斗,干过书记……
冯组长回忆着西堡肉联厂的林林总总,不愿意趁着黑夜踏入这块地方。
“我们先回溪县修正,明天多买两个备胎,再走。”冯组长下了命令,钻进了三车的副驾驶,现在只有三车的胎是新的。
三车司机扭头道:“组长,后备箱东西太多,放不下备胎了。”
“捆车顶上。”冯组长随口一句答案,闭上了眼睛。
行程第四天,车队返回溪县。
快到县委招待所,冯组长才睁开眼,道:“从现在开始,你们几个,喝水吃饭都注意些,别着了人家的道。”
后排的副组长一惊:“谁敢下毒?”
“下毒不敢,下绊子有什么了不起的。”冯组长淡淡的道:“我有个同学在体委工作,他说呀,他们手下的运动员到别的省市打比赛,专门要安排一个领队负责饮食,运动员也严禁喝别人送的食物和谁,再肥的大肉块,再好的烟酒饮料都不许碰,知道为什么吗?”
“有人下绊子。”
“是呀,每年都有孩子年纪小,管不住嘴,偷偷吃别人送的东西,结果到了赛场上,腿软,腿软你怪谁?找裁判,裁判管不着,找其他省市的体委办,人家就说调查,最后呀,只能怪自己的嘴。”冯组长回头看一眼,道:“咱们几个年纪都大了,吃喝上注意些,别搞的腿软了,回去让老婆骂。”
几个人嘿嘿的笑了起来。
副组长道:“下车我就通知组员们。”
“私下里通知,以免造成恶劣影响。捷利康的人就不要通知了,咱们只是揣测,别让人家觉得咱们有内讧什么的。”
“那他们要是吃错了东西……”
“反正也吃不死。”冯组长不在意的道:“明天能走就走,不能走,就再歇一天好了。”
“没关系吗?”
“有什么关系,最多就是耽搁几天功夫罢了。”冯组长仰着脖子道:“西堡肉联厂是国企,捷利康是外企,咱们欢迎外国企业在华投资,又不是要咱们帮着外国企业欺负中国企业,晚到几天又有什么关系。”
内心里,冯组长也想借此观察一下,阻碍调查组的力量有多大。
……
658.第658章 横幅挂起来
“呕……”
厕所里,人的声音传的老远。
头车司机一边洗脸刷牙,一边嚼着牙膏笑道:“没想到啊,大学生吐起来也是这个味呀。”
“上下一起吐,谁都是这个味。”二车司机将脑袋伸到水龙头底下,爽快的冲了了个遍,起来道:“昨个晚上就听他跑肚子了,早上还没停,今天又能休息一天了。”
“对了,那老外怎么样了?”
“老外体质好,昨晚跑了一会肚子就好了,不过,今天也睡的起不来。”
“笑话,你真当是他体质好?体质再好能比药好?”三车司机笑了出来,白沫子喷的到处都是。
“你有消息?”另外两人好奇的看过来。
“你们昨天是没见,老外和翻译官一起吃饭,才吃了没几口,冯主任就把老外给拉去喝酒了,翻译官自己坐在边上吃的饭。”三车司机悄声抖落着消息。
另外两人适时的发出恍然大悟的“哦”声。
“溪县的人胆子够肥呀。”头车司机摇头晃脑,说:“真敢下药?”
“对冯主任他们不好说,几个老外算什么,解放前还有卖人肉包子的呢,行了,不多说了,又要跑那条烂路了,你们备胎绑好了吗?”
“绑好了。”
“多准备几个,一个备胎弄不好不够用。”
“绑的多了难看。”
“一个备胎也是绑,两个备胎也是绑,能有多难看。我早说开一辆小客车出来,空下地方放行李也好,不用后备箱都给塞满了。”
三个胡子拉碴的老司机仔细的讨论了备胎问题,得出了一人两个的结论,才欣然离去。
当然,车队当天并未启程,即使张生坚持要报名前行,冯组长依旧温柔的阻止了他。
好在接下来的一天平安无事。
离开平江的第六天,调查组和捷利康的代表们,终于“顺利”的抵达西堡镇。
厂长老李同志,率领一众干部到镇口迎接。
现在到界碑迎接的情况还很少,尤其是国企干部,常以桀骜不驯为傲,迎来送往更是矜持。
厂长这样的举动,给调查组不少同志以好感。
就连冯组长都怀疑了三秒人生:也许最近几天的事,与西堡肉联厂没有直接关系,就是赶巧了。
三秒之后,冯组长就没有这个感觉了,违反直觉的事思考三秒就可以了,再久就真的要怀疑人生了。
“李厂长好,久等了吧。”冯组长心里亦有气,说话不怎么客气。
对待一名即将退休的地方国企厂长,他也用不着客气。
同样的道理,即将退休的李厂长亦是天不怕地不怕,为了自己的利益,李厂长笑的像是老鸦似的,浑身散发着黑气,说:“我们厂都安排好了,就等调查组进驻,说实话,西捷工厂的事,真不值当你们跑这么一趟,再等一阵子,我先得去省里告捷利康一状,让我们干活,结果收了东西不给钱,我们流血流汗的打天下,不是给资本家再剥削的!”
“说的好!”陪同李厂长而来的干部和工人代表,配合的发出吼声,高举双手,气势如虹。
冯组长眉头一紧,目光自左向右的看了一遍。
干部们意志坚定,工人们目光清澈。
果然,是最糟糕的情况发生了。
冯组长缓缓看向李厂长,笑道:“老厂长宝刀不老呀。”
“没办法,这么大个厂子,不能让人家骗了钱,再帮人数钱吧。”李厂长淡定无比。
厂里把最近一段时间分红的钱都换汇分了下去,上级部门得了外汇的实惠很高兴,下面人得了奖金的实惠很高兴,全厂上下众志成城……
到了这个地步,李厂长真的不在乎来的是冯组长还是红组长。
李厂长瞄了一眼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心中满是抗日战争的热血豪情。
“冯组长,我们先去西捷工厂看一下吧。”张生的脸色苍白,仍然不忘自己的工作。
“李厂长,咱们的接待活动就到此为止吧,我们先去西捷工厂看看如何?”冯组长笑着问李厂长。
“没问题,咱们这就过去。”李厂长向后面打个眼色,直接坐上了冯主任的车。
西捷工厂转瞬即到,不用李厂长介绍,调查组诸人就发现了地方。
太好找了,门前全是条幅,还有大批的工人。
条幅或者白底红字,或者红底白字,极其醒目的挂在车辆必经之处。
“捷利康不要脸,一天干活十小时,不发工资就跑路。”
“还我血汗工资”
“英国工厂变相倒闭,工人血汗白白浪费”
“西捷工厂殖民地,不付工资就跑路”
聚集在条幅下的工人总数不算多,也就是二三十号人,但跟前看热闹的人多了,声势也就起来了。
冯主任脸色微变,问:“这是怎么回事?”
“捷利康的人说撤走就撤走,上个月的工资就没发……工人也是要养家糊口的,他们有意见,我也没办法。”李厂长继而解释起了一些工人家庭的窘状。
“就算一个月的工资没发,也不用拉横幅吧。”冯主任表情更难看了。
“反正也没工开,不拉横幅做什么。”李厂长解释的很有道理,这也是杨锐给他的解释。
想想停工一天就要造成数万美元的损失,李厂长心都在滴血,恨不得自己也拉一张横幅上去讨要血汗钱。
“问题有这么严重吗?”冯组长盯着老李的老脸看。
“严重,工厂不能开工,多严重啊。”老李重重的点头。
几个人下车,冯组长原以为会有工人跑上来阻拦自己,可惜,这样的事情并没有发生,工人们只是冷冷的看着他们,目光逼人。
冯组长喊来捷利康的韦尔斯与张生,将老李的话大致复述了一遍。
张生给韦尔斯翻译以后,立即叫屈道:“是他们把我们的管理人员赶了出来,自此以后,我们都不能靠近西捷工厂,又怎么给他们发钱。”
“就是没发工资了?”冯组长问。
张生辩驳:“不是我们不发工资,是没办法发工资。”
“不管你们是什么理由,工人们没拿到钱,他们拉横幅要钱,就不是无理取闹。”冯组长看张生一眼,道:“你们必须先解决这个问题。”
“我……好吧,没问题。”张生向韦尔斯请示了一句,点了点头,又道:“我们现在能看工厂吧?”
冯组长看向李厂长。
“工厂门被锁起来了。”李厂长指指门前的大铁链,道:“是你们捷利康自己的工人,你们自己谈吧。”
李厂长指指前方条幅下的工人们。
张生低声给韦尔斯翻译,后者眉头紧皱,资本家从不怕工厂,更不怕政府,怕的只是工人而已。
……
659.第659章 英特纳雄奈尔
杨锐远远的看着来自捷利康的两个人,如何疲劳的应对数十名工人的质问。
杨锐根本用不着出面,当然,他出面也没什么意义,该准备的也都准备完了,现在就看临时的应对了。
再者说,老李厂长和西堡肉联厂的诸位,亦有多年对抗政府的经验,就细节掌握来说,比杨锐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
西联厂是河东最大的肉联厂,鼎盛时期,厂里临时安置的活猪要7000头之多,这些猪都是农民辛辛苦苦养出来的,但农民不能直接卖猪给西联厂,他们必须将猪交给当地政府的收猪点,再由地方政府转交给西联厂,仅此一点,就不知道有多少扯皮的事发生。
别的不说,产猪大县肯定是希望返还更多的猪肉,而平江这样的城市产猪很少,而消费很多,就猪肉一项来说,公平是不存在的,河东省的猪肉肯定是优先保障省城,等省城的普通人都吃上猪肉了,县城的普通人才有猪大肠闻一闻,农民自然更惨,养过猪没吃过猪肉的不在少数。
西联厂在猪肉的分配上是有一定的决定权的,但这个分配权不是给你随便用的,用的不好,各个产猪县就有可能在来年的收猪问题上掣肘于西堡肉联厂。
在过去这些年,猪肉可是大事,就是县长家里,也不敢说,一定能想吃多少肉就吃多少肉。
整个西联厂上下,没少与政府在泥潭里摔跤。
相比眼前的捷利康问题,猪肉问题才称得上是西堡肉联厂生死存亡的问题,通过猪肉问题锻炼出来的西联厂文化,也在此时此刻发挥了最大作用。
不管冯组长是威逼也好,利诱也罢,堵在西捷厂门前的工人和干部,只是巍然不动。
在多年的猪肉问题上,西堡肉联厂上下有一个共同的体悟,那就是分猪肉的时候,猪肉永远都不够。
猪肉太好吃了,********想吃,给两斤,县长想吃给两斤,局长想吃给两斤……两斤够吗?当然不够,给河东省每位科级以上干部分两斤肉,西堡肉联厂的产量够吗?根本不够。
河东省有十几个地级市,有四五十个市辖区,还有三十几个县,全省科级以上干部过万,每人两斤肉,西堡肉联厂要是给的过来,中国早就解决温饱问题了。
即使不要全省铺开摊子,就给一个县分猪肉,那也是分不匀的。
县委办公室要给,县政府办公室也要给,公安局要给,商业局要给,给了公安局,县人民法院和县检察院能漏掉吗?大家本来可能没什么交集,但为了两斤猪肉,县人民法院和县检察院的同志们一定会找到交集的。
从60年代建厂到80年代,西堡肉联厂的猪肉从来都是供不应求的,也从来没听说政府有几个公务员能天天吃肉吃到饱的,别说两斤肉,二十斤肉也不够,甚至两百斤肉也不够。
缺少肉食的不光是领导,领导的下属也缺少,不仅领导和领导的下属缺少肉食,领导和领导下属的父母也缺少,兄弟姐妹们也缺少,父母的兄弟同样缺少,另外,老婆的父母和老婆的兄弟们也不能忘记,老婆的父母们的兄弟以及兄弟们的老婆的父母和兄弟同样不能忘记……
在人均肉食消费量只有数公斤的年代,分猪肉的问题之严重,不亚于后世的学位。
在长达二十年的锻炼中,西联厂人掌握的主要技巧,就是抵抗。
而且要从第一步就开始抵抗,要步步为营。
因为分的猪肉越多,要猪肉的人也就越多,理由也更充沛。
********拿走了猪肉,县长理所当然的也要拿,县长拿走了猪肉,县委常委理所当然的也要拿,县委常委们拿走了猪肉,县委委员们理所当然的就要拿,而且越拿越顺手,越拿越觉得应该,感激之情越少,后面人积累的怨怼越多。
步步后退的结果,是西联厂的猪肉越来越少,而分猪肉的人越来越多,最后,全年任务不能完成,领导一样要批评惩罚!
不如让********都不要轻易拿走猪肉。
就像是眼前的门锁,打开来很简单,西捷工厂里面也是清空了的,但是,就是打开门锁的一步,我们也要极力抵抗。
这样的策略,甚至不需要李厂长安排,西联厂的工人,以及从西联厂出身的西捷厂工人,就自动执行了起来。
从小在西联厂长大的子弟们,更是有着言传身教的抵抗精神。
工人们张开手臂,挥舞着旗帜,组成一条防线,抵挡着任何人靠近西捷工厂。
冯组长看着紧锁的厂门,眉头紧锁。
他在商业局工作,知道西联厂的难缠,却不知道他们是如此的难缠。
在场的工人越聚越多,很快就超过了百人,而一行三辆车,总共就来了15个人,只有民警小何带了一把六发子弹的小枪。
不用说,武力是行不通的,在这个气枪随便打鸟,猎枪随便打野鸡的年代,靠山吃山的人民群众的家里面,有的是比六发子弹的小手枪强的装备,更不用说工厂还有自己的民兵营,武斗时期,双管高射机枪还向天射过曳光弹。
不能动武就只能说理,更麻烦的是,工人们似乎还占着理儿……
“你们这是公然违抗省委省政府的命令,干涉调查组的工作是很严重的政治问题,后果很严重!”冯组长言辞恐吓面前的工人。
站在前面的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只见这位笑嘻嘻的就道:“咱从来都不敢违抗国家的,国家说要我们下乡,我们就下乡,国家说让我们回家,我们就回家,我下乡的时候,国家说给安排工作,回家以后,你们说没有编制了,让我自谋生路,我自谋生路也行,我到西捷工厂上班,结果呢,工资都不给发?我爸是工人,我爷爷也是工人,我这辈子就没听说过,只干活不给工钱的,这是省委省政府的命令吗?省委省政府是要我们当奴隶吗!”
“不当奴隶!”
“不当奴隶!”
“打死狗哔的资本家!”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工人们手拉手的唱起了国歌。
头顶上,横幅和彩旗齐舞。
冯组长看向李厂长,把话说的很重:“老李,你也是老党员了,你们这是公然对抗组织调查!”
换一个普通国企的负责人,这时候差不多就该怂了。
老李笑的没心没肺,反问:“集体唱国歌是公然对抗组织吗?”
“老李!这是很严肃的问题,我会如实向上级反映的。”
“我也会写报告给上级的,冯组长,捷利康欠工人的工资不还,欠我们西堡肉联厂的钱不给,我们在自己的厂区内唱国歌,表达工人阶级的诉求,不仅没有得到调查组的支持,反而受到调查组的打压,冯组长,你摸着良性说话,你是资本家的走狗吗?”老李一样说的极重。
冯组长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在对方脸上。
冯组长倒也不是一定要帮外商说话,不过,到来的第一天,不帮忙说几句话,也实在说不过去。
商业局本身就是西堡肉联厂的上级部门,他以为自己解决几个场面上的问题是很简单的。
谁也没想到,西联厂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眼看僵住了,冯组长不得不放低声音,道:“老李,就是开个门的事,让捷利康的人看看里面,又有什么关系,你们不是已经把人家的设备给卖了吧。”
“没卖,但我怕他们说卖呀。”老李抬抬眼皮,说:“这不是开个方便门,这是麻烦门,闲话休提,不还分红,不给工资,就请他们回去吧。大不了,我们就听调查组的话,把里面的设备给卖了。”
“我什么时候说设备能卖了!”冯组长扬声瞪眼。
老李昂着脖子,道:“不卖设备省委出钱吗?”
冯组长声势顿时一弱,钱是硬道理,欠债还钱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
想象这么一群人直奔省委省政府去要钱,冯组长就是一阵牙疼。
“也就是一个月的工资,至于嘛。”冯组长减弱声音,用劝说的语气。
李厂长的态度丝毫不变,嗤笑一声,说:“一个月的工资?人饿三天就没气了,你一个月不拿工资试试,捷利康怎么不说补上一个月的工资?”
“你们西堡肉联厂又不是没拿到工资。”
“我们欠了分红,发不了奖金,工人怪不怪我?”
冯组长被李厂长夹缠不清的气笑了:“少一点奖金而已,有必要吗?你到底要做什么?”
“支付欠款,重新额定分红比例,偿付工人工资,支付由此产生的费用和精神损失费……”李厂长随口就是一堆条件,有一半是没法达成的。
硬话都说的差不多了,冯主任心中有气,却只能妥协道:“这样好了,我先让捷利康支付工人的工资,你们就开门让捷利康看里面的厂房设备,这件事做完以后,咱们再议后面的。”
说完,冯主任不和李厂长再多说,转身去找张生和韦尔斯说话。
李厂长回头邪魅狂狷的一笑,就听工人们再次唱起了国际歌:“起来,饥寒交迫的努力;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满腔的热血已经沸腾……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英特纳雄奈尔就一定要实现……”
韦尔斯听着音译的“英特纳雄奈尔”,吓的面无人色,等冯主任靠近,先用英语问:“巴黎公社再起了吗?他们要革命吗?”
……
660.第660章 死拽克
国际歌是一首神奇的歌曲,在各种主要语言版本中,全世界所有国家的译文都不约而同的选择了音译,“英特纳雄奈尔”在任何一个国家听,都是英特纳雄奈尔。
同时,“international”又是“国际工人协会”的简称,它诞生于血雨腥风的巴黎公社,是底层人民对极权暴政的反抗之声,因此,不仅是红色国家会唱它,英国美国或者法国的工人罢工的时候,一样会唱英特纳雄奈尔。
作为最早的工业国家,英国工人的罢工是声势浩大,威力巨大的。
早在1912年,英国就有百万旷工大罢工,议会被迫规定了最低工资标准,并延续至今。
就在不久前的1979年,英国罢工史上著名的“不满之冬”罢工启动,卡拉汉的工党政府因此被撒切尔夫人领导的保守党政府击溃。
更凑巧的是,1984年的现在,英国罢工史上更著名的“1984至1985年旷工大罢工”正在进行中。
此次罢工自1984年开始,至1985年,将持续整整一年,并深远的影响了英国政治生态,甚至改变了整个欧洲的政治生态。
韦尔斯不需要关注未来的政治变化,他只是清楚的知道,罢工是极其可怕的,工人阶级的力量是极其强大的。
强大到什么程度?两个月前,罗瑟拉姆附近的欧格里夫焦化厂,有一万多名罢工矿工,与一万多名警察相互对抗,媒体广泛报道,并称之为“欧格里夫战役”,是役,有骑在马背上的警察,当着媒体记者的面,对矿工反复冲击,并用警棍致使多名矿工重伤。
韦尔斯看了看周围,唯一在场的警察是民警小何,一个看起来很干净,平时很爱笑的男生,正是小说和电影里最容易死掉的角色。
“张,请对他们说明,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公司管理人员,我不是公司的股东,也不是公司高管,他们如果要求罢工,或者……有革命的要求,我没有权力决定这些,只有让我回到英国,我才能传达他们的要求。”韦尔斯磕磕巴巴的给张生说话。
杨锐在旁边听着,险些爆笑出来。
张生亦觉得尴尬,小声道:“韦尔斯先生,没有革命发生,大家只是在讨要欠薪。”
“讨薪?”
“管慎,就是西捷的负责人被赶走以后,工厂的工人没有拿到上个月的薪水。他们要求支付薪水。”
“就这样?”
“就这样。”
韦尔斯松了一口气,问:“薪水总数是多少?付给他们,让他们散开好了。”
“他们有半个月没有工作了,付全工资吗?”张生尽职尽责的以一名翻译官的要求来要求自己。
韦尔斯有些意外的问:“可以不付剩下半个月的薪水?”
“我想应该可以吧,毕竟这半个月停工了。”
“工会能同意?”
“中国没有工会……也不对,中国的工会一般都是发点东西就算了,不做工会的事。”
“那谁做工会的事?”
张生想了想,道:“应该没有……”
“好吧,给他们半个月的工资,你来谈判。”韦尔斯说着迟疑了一下,道:“他们不会罢工吧。”
“当然不会,中国没有罢工。”
“没有?”
“当然,我们是工人阶级当家做主的国家,工人是国家的主人,主人怎么能罢工。”张生说着自己也笑了。
韦尔斯冷静下来,说:“工党真应该到中国来看看。好了,你和他们谈判吧,就说我们愿意支付半个月的工资,请他们让出路来,给我们检查工厂内的设备和厂房情况。”
“好的。”张生踌躇满志,捷利康的中国分公司成立仅一年,这是难得的露脸机会。
杨锐站在人群里,听的脸都红了。
“田世昌,过来过来。”杨锐将田世昌拉到角落里,一五一十的说了张生和韦尔斯的计划,道:“你去给李厂长说一下情况,另外,捡能听懂英语的派一个过来。”
田世昌苦笑:“懂英语的不少,能听懂大鼻子话的,我估计没有。”
杨锐这才想到,现在还是录音机都尚未普及的84年,要学一口流利的伦敦腔或者甭管什么腔,你至少得听过才行。而就国内目前的条件,被说录音机了,录音带你都找不到,甚至英语课本都不全,就是一些高校的大学英语教授,操着一口流利的河东腔英语的亦是大有人在。
这种环境下,西堡肉联厂这样的地方工厂,还真是弄不到英语人才。
“好歹找个能懂英语的,过来查遗补缺吧。”杨锐不想自己当听力翻译器,一方面是劳累,最主要的是避嫌。
田世昌领命而去。
他给周围的工人耳语一番,波浪式的传话出去。
一会儿,张生与韦尔斯也商量好了对策,前去与工人们谈判。
“各位,这是我们捷利康派来的英国代表韦尔斯先生,我们现在本着……”
“死拽克!”
“死拽克!”
“死拽克!”
二十多名西捷工人们齐声喊了起来。
“什么?”张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韦尔斯脸上的冷汗都要流下来了,且用英语重复了一遍“死拽克”!
张生这次听明白了,死拽克显然是罢工的音译!
非常明确的信号。
“西捷工厂罢工了!”韦尔斯的白脸看不出一丝血色:“你说中国没有罢工的。”
“前年修宪,罢工权被删掉了。”张生黄着脸解释,心下也是慌了,又拼命回忆所学道:“但我们也没有禁止罢工。”
“什么意思?”
“就是说,在中国,罢工自由并不像是英国一样,是一项公民的基本权利,但这并不意味着在任何情况合条件下,任何罢工都是违法的,因为我们的法律也没有禁止罢工……”
“那究竟是允许还是不允许?”韦尔斯焦急万分,英国人也是有定性问题的。
张生回头看一眼李厂长,又看看冯组长等人,轻声道:“现在的情况,大概是允许了。”
“如此看来,只给一半的月薪,大概是不能阻止罢工了?”事到临头,韦尔斯反而镇静下来,他最怕的情景已经发生了,还能怎么样呢。
想了想,韦尔斯自动提价,道:“我允许你给工人们三倍的月薪,你去和他们谈判吧。”
“好吧。”张生也有些害怕了。
杨锐现在听不到他们的对话了,依然只是看着。眼前的情景太小儿科了,英国人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情况,而西捷工厂和西堡肉联厂要对付的,实际上是省委调查组,捷利康想什么根本就不重要。
对省委调查组应该有礼有节,对捷利康,粗鲁就足够了。
……
661.第661章 劝说
“各位,各位,听我一言。”张生扯着嗓子吼,才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了工人们的耳朵里。
在声音稍小一些以后,张生赶紧道:“捷利康是因为客观原因,无法将工资发到各位手里……请安静,请安静一下……”
在工人们重新掀起的鼓噪声中,张生只觉得脑门发胀,不得不用更高的声音,道:“各位,我们很快就会给大家补发工资,而且会补发两倍工资。”
工人们这下子安静了,有人问:“真发两倍工资?”
“真发两倍工资!”张生神色一松,比三倍好,也算一点小功劳了。
田世昌这时候站了出来,问:“上个月和这个月都发两倍吗?”
张生一愣:“不是只欠上个月的工资吗?”
“这个月也快结束了呀,你们不会发了上个月的工资,再把厂房里的东西一搬就走了吧。”田世昌说着转向大家,道:“工友们,就是发两个月的工资,大家也吃亏呀,捷利康要是走了,我们以后怎么办?咱们培训的时候还少拿工资呢。”
“说的是。”扯到自身利益,大家都很认真。
84年不像是04年,说找工作就找工作,甚至工厂都招不到工人。84年的中国,除了深圳有大量的招人,全国其他地方,多的是想务工而没有活干的青壮年。
后世的农民工大迁徙,在这个时代是不存在的,不管是北上广还是其他什么工业城市,只从城市周边的农村,就有吸收不完的劳动力。
在农村一家四口一年只能赚200元的年代,城市工人一个月少则数十元,多则上百元的工资,足以产生黑洞般的吸引力。
而在河东省或者西堡镇这样的地方,工人们离开了岗位,是很难再找到工作的。
就是现在的西捷工厂里的工人,多数也是西堡肉联厂的子弟,因为西堡肉联厂根本容纳不了如此多的子弟,以至于不得不求助于外界。解决子弟的工作,从来是此类国企与外交交流的主要工作之一。
比起其他工厂的劳务公司的青工,西捷工厂的待遇无疑是极好的,也因此让西捷工厂的岗位变成了很重的砝码,这一次的停工,无论理由如何,也确实让大家心惊胆战。
“我们要工作保证,你们得保证不开除工人,尽快复工。”田世昌说的很认真。
李厂长看他说的话有些偏离方向,则是立即纠正道:“你们复工的同时,除了支付工人工资,还要支付我们的分红。”
问题一下子变的复杂起来,令张生难以招架。
“首先支付工人的工资。”冯组长拉了张生一把,小声问他:“你们带钱没有,先给工资,再谈其他,别跑题。”
“我们出来带了一万块,能付两个月的工资,四个月的肯定不够。”西捷工厂的人数比较少,不算奖金的月薪也不很高。
冯组长毫不犹豫的道:“能付两个月的算两个月的,你们先开门验看设备,僵局也就打开了不是。”
“好吧。”张生在这种事情上没经验,只能听冯组长的。
他回去给韦尔斯报告,准备得到允许以后就去取钱,孰料,一直显的有些畏怯的韦尔斯却断然拒绝了张生的建议。
冯组长不爽的过去询问,且对张生道:“你们不要畏首畏尾的,这种时候,不决断就是最糟的决断。”
“冯主任,您别着急,韦尔斯先生可能考虑的比较多。”张生和韦尔斯叽叽咕咕了一通,继续翻译道:“韦尔斯先生说,罢工的结束有两种方式,其中之一,是资方答应罢工方的要求,双方达成一致,于是结束。”
“恩,不达成一致也能结束?”
张生小心的看了韦尔斯一眼,道:“是的,另一种方式,是罢工方无法继续,以至于罢工被迫停止。”
“罢工被迫停止是怎么……”冯组长说一半停了下来,眼神奇怪的道:“你的意思是,工人坚持不下去了,没钱吃饭,没钱看病,被迫停止?”
“不是我的意思,是韦尔斯先生的意思,他说,这是英国罢工的普遍现象。在英国,如果工会组织罢工的话,会发给罢工的工会会员们基本的生活费用,如果需要长途罢工的话,还会给付交通费,即使如此,一些大型工会在组织罢工的过程中,也会因为资金问题,而坚持不下去。”张生满头热汗的解释,又说:“韦尔斯先生认为,在罢工发生以前,资方是具备优势地位的,但是,一旦罢工已经发生,处于优势地位的往往是罢工方,因为资方的成本极其高昂,但资方唯一的优势就是资本相对雄厚,还有拖下去的本钱,现在给付两个月的薪水给工人们并不过分,但如果他们收了钱以后,继续罢工,这就相当于……”
“资敌是吧?”冯组长的脸色也难看起来,说:“还真是资本家的丑恶嘴脸。”
张生低着头不敢说话了。他们现在面临的问题,与旧中国面临的问题相似度太高,以至于每个人都考虑到了政治风险。
“你们看着办吧。”冯主任不敢招惹这种事。
张生赶紧拉住他,道:“冯主任,我们是愿意给钱的。”
“那你们就给啊。”
“韦尔斯先生愿意按照工人的要求,一次付清4个月的工资,签订长期用工合同,只要工人们允诺停止罢工。”
冯主任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啊。”
“但我们暂时不能答应西堡肉联厂的要求,因为分红是总部负责的,我们中国区没有权力支付这笔钱。”张生越说越流利,道:“我们想请冯主任稳住西堡肉联厂,先行结束罢工。”
“老李恐怕不会同意。”冯主任知道,西堡肉联厂就是在借着西捷工厂的工人们生事,就西捷工厂的工人组成,他们要想结束罢工就是一句话的事。
张生道:“不管同意不同意,我们如果满足工人们的要求,他们还继续罢工,性质就不一样了,对吧?”
“好吧,你们给工人们说好,我先稳住老李。”冯主任也觉得这是个办法,神态略轻松一些,笑道:“捷利康财大气粗,两个月的钱不愿意付,要付四个月的。”
“物有所值即可。”张生说着站到高台上,喊道:“我现在就去准备钱,每人四个月的工资,两个月的工资补上个月,两个月的工资补这个月,只要你们答应工资到位就停止罢工,我现在就去取钱。”
西捷厂的工人们的气势陡降,虽然都不说话,但将近一千元的诱惑,还是令人难以拒绝。
“好,没有人反对,我就去取钱。”张生刻意在上面等,果然没人反对,就连事先说好的几个人,此时也没了主意,总不能反对给工人发钱吧。
杨锐悄然来到急的团团转的李厂长身边。
“派个人跟着,让他取不到钱就行了。”杨锐给出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662.第662章 取钱
“同志,我之前打了电话,预约取款。”张生拿着邮局的汇款单,走进了西堡镇邮政所。
在没有计算机联网以前,银行间的打款是极不方便的,人们使用的还是纯纸质的存折,银行留一个底,存折上做一次记录。
如果要存钱或者取钱,就在存折上手写一行字,核定数字以后,盖章,并在银行的存底上同样做记录。这样的方式,粗看似乎只是比电子化麻烦一点,但在跨地区取款的时候,麻烦就极多了。
在很多地方,别说跨地区跨行取款了,甚至不能在同一个银行的不同营业部办理存取款业务,原因很简单,其他的银行营业部没有存你的底子,自然就不能帮你办理业务。
这个年代,走在时代前端的是邮政局。
电话电报都是极快的通讯工具,邮局汇款也是少数能够跨地区流动资金的工具。
张生要用钱,也只能请捷利康北京本部的人汇款到西堡镇。
西堡镇邮政所里,柜台前值班的正是吴倩,她低头看着英语书,一边念着含义不明的单词,一边用邮局废弃的信纸背面抄写,听到响动了,也不用抬头。
国企就是这样的风格,只此一家,既不用讲究服务,也不用讲究效率。
张生不得不再次开口,道:“同志你好,我这里比较急,能帮我看一下吗?我马上就要用钱。”
旁边的李大姐不高兴了,从旁边柜台站起来喊道:“就你着急啊,谁没点事情啊?年轻人读点书多不容易的,你喊啥喊。”
“我没喊,是您喊了。”
“我喊咋滴?”李大姐一拍桌子,再问:“我喊咋滴?”
这就是“你瞅啥”的西堡镇邮政所版了。
张生无奈摊开手:“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是着急办事。我是英国捷利康驻中国办事处的张生,我昨天打了电话,说想取一万元,你们河东省邮政局说是特事特办,让我今天来你们所来取就行了。”
张生说出外资企业的名字,又喊出河东省邮政局的名字,就开始静静地等待邮政所诸人前倨后恭了。
李大姐盯着张生看了一会,啧啧道:“好好的中国人不做,给外国人做牛做马……”
张生又气又怒,要是换做平常,他就要骂开了,但今天有更重要的事。
他强忍着怒气,道:“同志,没必要这么说,我就是来办事的,你把汇款给我就行了。”
张生将汇款单放在桌面上。
李大姐拍拍吴倩,示意她离开,自己看了眼汇款单,道:“金额太大了,我们所长不在,你等着吧。”
张生这下子真急了,大声道:“这笔钱很重要,我今天一定要用到的。”
“所长不在,你喊也没用。”
“你们所长去哪了,你们没收到上级的命令吗?”
“所长昨天就住院了,心脏病,危险的很。”李大姐说着抹了抹眼睛,道:“所长辛苦了一辈子,身体早就差的很了,昨天接到局里的命令还要坚持工作,结果就晕倒了,现在还到医院里躺着呢……”
张生彻底无语,人家在医院里,他能怎么样。
“所长不在,管事的是谁?副所长在吗?”张生必须自己问,不问人家才不理你呢。
“我们是镇邮政所,哪里有什么副所长。”李大姐叹口气,又道:“所长是临时晕倒的,现在没有管事的人,你有天大的事,我们也没办法,明儿再来吧。”
“哎……不行,那边有人等着我呢。”
“行不行你自己看吧。”李大姐不理他了。
张生踌躇片刻,再次求情道:“好歹给我一半吧,我真有急用。”
在旁观战的吴倩不由笑了出来:“汇款单是一起的,要取就都取出来,给你一半怎么算呀。”
“我……”张生看向吴倩,愣了一下,转瞬调整情绪,道:“那我打个电话行吗?”
“公用电话,先在这里填表给押金。”李大姐继续指导张生。
张生掏了10元人民币放在桌上,心急火燎的去打电话,没想到,电话竟然是被锁着的。
李大姐悠然自得的敲敲柜台,道:“填表,签字,给押金。”
“押金不是给了。”张生按捺着怒气,他很想一走了之,但是不行,整个西堡镇有公用电话的就是邮政所,公共电话那种高大上的玩意,在北京都不太普及。
“你不签字,一会打电话回来,翻脸说你给了一百块,我怎么证明?”李大姐的理由亦很充沛,说完就走了。
张生看着她,突然觉得不妙:“她怎么走了?”
“也许是上厕所?”吴倩摇摇头,继续埋头温书了,她和杨锐约好了要读大学,复习一个学习显然不够。
张生心有不甘的问:“多久回来?”
“我不知道呀。”吴倩继续摇头,继续温书。
“我把表格填好交给你行吗?”张生心存侥幸。
吴倩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没有钥匙。”
张生只好先填好表格,静静等待李大姐的归来。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张生也从焦躁不安,渐渐的静下心来。
等李大姐进门,张生同学已是完全没了脾气,打电话告状,都变的有气无力了。
告状同样耗时良久。
本来,从西堡镇出去的线路就在弱优先级上,拨一个长途电话到平江都要等不少时间,平江到北京更不好拨。
事实上,从西堡镇出来的电话,首先要经过溪县,再到南湖市,再到平江市,再途径数省,绝对卡的人不要不要的。
在84年打一个到北京的电话,差不多够飞行时间了。
更悲惨的是,张生只能找捷利康的中国总部告状。
等他完成了告状工作,捷利康的中国总部再反馈讯息到北京和平江。
接着,要平江反馈讯息到西堡镇,又不知道得多长时间。
李大姐看着表,等到五点半,就开始赶人道:“下班了下班了,闲杂人等回家去啊。”
张生一惊,钱还没拿到呢,现在回去怎么给工人们交代。
他忙问:“不是6点下班吗?”
“我们要盘账的。”李大姐不由分说的将张生赶了出去,关好门,拍拍手,笑道:“总算是给打发走了。”
刚回家不久的王国华从后门里钻进来,谢道:“还是李姨有本事,主意也好。”
王国华和杨锐是发小,西堡镇邮政所的所长又是王国华的老爹,有这层关系,欺负一个外乡人自然是再简单不过的要求了。
只有吴倩略有担心的问:“上面会不会怪罪下来呀。”
“能有多怪,天大地大,还不兴人生病了?老王可是真的进医院了,他心脏本来就不好,趁机休息几天,让医生看看也不错。”李大姐说着对王国华道:“小华,你没事去陪你爸说说话,一个人住院无聊的很。”
王国华痛快的答应一声,照旧从后门返回,给杨锐报信去了。
……
663.第663章 颠倒
“老田,你说,捷利康的人都送4个月的工资过来了,咱们是上工呢还是不上工?”宿舍里,一名工人被四个月工资的许诺刺激的难以入睡,干脆翻身问起了田世昌。
“那也要捷利康的先送4个月的工资过来。”田世昌早就与杨锐讨论过相关问题,算是半个罢工组织者。
房间内其他人也被这个话说的翻身起来,问:“老田,你的意思,捷利康要反悔?”
“捷利康反悔不反悔不一定,西联厂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吧。”田世昌抬头看看其他人,笑道:“我不是西联厂子弟,我无所谓,哥几个觉得老李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老李是闷屁,半天不放,放了不响,臭的要死。”最先说话的工人就是西联厂的,笑着说出对厂长的评价。
同宿舍的两人也是嘿嘿的笑,显然都听过这样的话。
田世昌愣了一下,笑说:“形象。”
西捷工厂的宿舍是租的西堡肉联厂的一栋简易二层楼楼,一个三十平的房间住4个人,一层三个房间共用一个厕所,全楼没有厨房,最适合单身汉。
当然,比起西堡肉联厂的住宿环境,西捷厂其实并不是特别好。西堡肉联厂属于有钱的单位,又在荒郊野外不差地,因此,他们的单身工人都是一人一间平房的。西捷厂租的简易二层楼是给单身干部用的宿舍,同样是一人一间,大小与单身工人们的平房相同,但环境就截然不同了,至少简易楼里更明亮,也更干燥和干净,地面也是水泥而非红砖的。
西捷工厂在这方面稍微节省了一些,毕竟,他们招来的工人大部分属于西联厂的子弟,就算不在总厂这边住,也不会太远,许多人每周都要回两三次家,临时宿舍用的并不多。
不过,这几天,西捷厂的工人们都住在了宿舍里,向着同一目标努力,关系却是密切了许多。
田世昌想了想,也翻了个身坐起来,盘膝道:“捷利康没给西联厂分红,老李肯定是不行的,再说,你们看咱们前端时间自己生产的结晶,肯定都被国医外贸拿去卖了,分红不是也都发到各人手里了?我要是老李,肯定觉得自己做比分红还好。”
“但厂子是人家捷利康的。”
“早晚肯定得给捷利康,但老李肯定不想现在就给。”
“那回了捷利康,咱们怎么办?”
“爱怎么办怎么办,咱们都是做了一年多的熟练工了,捷利康难不成重新培训去?我看,老李说不定攒分红攒出一个新厂子也说不定,到时候,你们家里说不好还要你们回西联厂。”
田世昌给同宿舍的人细细解释,资料都是与杨锐商量好的,他也准备的相当充分。
田世昌是锐学组成员,读书期间拿过锐学组的补贴,进入工厂以后,更是寄送过近百元钱到锐学组内,以发补贴给其他的锐学组成员,同样如此做的还有牛安等人。
他们不止心甘情愿的维持锐学组的身份,他们更希望维持锐学组的身份。
从情感上来说,锐学组的成员们经历了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截至目前为止,这些20岁左右的年轻人们应该很少经历过比这更重要的时刻,少则一年多则数年的相处,也让锐学组内的成员们有了认同感。
而从现实来说,已经进入社会的田世昌等人也需要维系锐学组的纽带。
进入社会以后的人际关系,与学校内的人际关系是不同的,即使以同学会的形式维系这层关系,也让他们的感觉更好。
另一方面,包括田世昌在内的锐学组成员,或多或少的都能感受到锐学组蕴含的力量。
在学生时代,他们固然能够得到经济上的帮助,或者在赚钱以后,回馈锐学组内。而脱离学生身份以后,他们能够发挥的作用其实更广泛。
别的不说,但凡锐学组内有几个大学生回到河东省,在中国这个人情社会里,他们能够帮得上忙的地方就太多了,老婆产检、孩子读书、老人住院、亲戚找工作、朋友进局子,都免不了同学关系的照顾。
做学生的时候,田世昌还没有感觉,但工作以后,他的感触立刻就有了。
哪怕是西捷工厂这么小的单位里,田世昌觉得如鱼得水的原因之一,也是他与杨锐的关系。
在众多的西联厂子弟群里,其他工人明显能够感受到排挤,只有田世昌能做到左右逢源,而且被两帮人都服气,这固然有他做人的本事,免不了也有外力的因素。
正因为如此,越是离开了学校的锐学组成员,越是珍惜他们的锐学组身份,在少数几次聚会中,他们都积极奔走,拿到了工资以后,也毫不吝啬的捐助了好几次。
自己努力工作而捐钱,读书的锐学组成员不工作但是有补贴,谁都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读书本来就应该受到优待,而锐学组的未来,更是令人乐于如此。
对于眼前的西捷厂状况,田世昌既忧心又安心,他忧心的是不知事情会如何走向,他安心的是杨锐有信心。
田世昌也因此以极具信心的语气说道:“捷利康是资本家,他们拿钱是不会痛快的,不说他们愿不愿意拿出这么多钱来,就是给,他们肯定也会有很多条件。”
“四个月的工资是小一千了,都能买台电视了。”旁边铺位的年轻人兴奋的开口道:“我要是买台电视回家,我妈不得乐疯了。”
“如果捷利康说,拿钱的前提是退出罢工,你要拿钱去买电视吗?”田世昌问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旁边铺位的年轻人一愣,说:“咱们拿了钱,不是就要退出罢工吗?”
田世昌摇头:“拿了钱也不能退出。除非捷利康满足我们的全部条件,包括西联厂的条件。”
寝室内略有沉默,一会儿,旁边铺位的年轻人道:“老田,你不是西联厂的子弟,你这么在乎做什么?”
“没有西联厂的支持,你以为你能在西捷厂里呆下去?”田世昌哼的一声,道:“你们没看到这两天的情况?老李不点头,捷利康连西捷厂的门都打不开,到时候,捷利康的人走了,你们以为西捷厂能顺利开工?西捷厂不能正常工作,咱们能一个月一个月的拿到工资?你们都是西联厂的子弟,知道老李是什么德性。”
“我们是西联厂的子弟,拿一千块钱回家,老李爱做什么做什么呗,和我们有啥关系。”
田世昌嘿嘿一笑,说:“我拿一千块回家,以后再不回来上班,老李估计不能把我们怎么样,你们拿一千块回家,看你爸妈被调岗以后,要不要把你们皮揭下来。”
满室无语。
“四个月工资呦。”又有人叹一口气,然后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工人们继续到西捷厂门前站岗。
张生和韦尔斯也继续与工人谈,与老李谈。
然而,关键的分红问题谈不拢,双方实际上就是谈不拢的。
不明所以的工人们,则是慢慢的从各种问题中抽离了出来,要求先见到待发工资的现金。
张生和韦尔斯早有预料,依旧措手不及。
没有钱,又如何圆?
“我们的确准备了一笔钱,但我们希望,拿钱的工人,能够允诺我们几个条件。”这是张生和韦尔斯的缓兵之计。
田世昌却是毫不犹豫的道:“不管什么条件,先把钱拿出来,让我们看见。”
“不行,这里不安全。”张生断然回答。
田世昌呵呵一笑,指着旁边的冯组长等人,道:“你给他们看,难不成,我们还敢从他们手里抢钱不成?”
他这么一说,身后的工人也都愤愤然了。
没取到钱这么丢人的事,张生并没有向冯组长说明,后者并没有多想的道:“小张,给他们看就给他们看吧,时间拖的太久了。”
调查组来到西堡镇好几天,啥事儿都没做,冯组长也是不耐烦了。
张生犹豫再三,将随身携带而来的一万元拿了出来,又将那张一万元的邮局汇款单拿了出来,说:“剩下的钱我还没来得及取……”
周围一片嘘声。
西捷厂的工人们自从听说有四个月的薪水发,都兴奋的不行,早就算好了资方需要多少钱,现在看到一万元现金,自然是各种不满。
田世昌就在跟前,更是笑道:“你这张汇款单,是准备切开了发给我们吗?”
张三尴尬不已:“我明天就把钱取出来。”
“你们这样一天拖一天的,究竟哪一天才能复工!”李厂长突然痛心疾首的叫了起来:“冯组长,你是组织派来的调查组,西捷工厂不能复工,受损失的还包括我们西堡肉联厂,以及国医外贸,这可都是国家的财产!”
张生愕然,原本最期望复工的应该是他们捷利康,但到现在,事情却好像反了过来。
冯组长则是心里暗叫不好。
张生年轻不明白,冯组长却知道,国内对罢工这种事的对策,一向是尽快弥合分歧,以结束罢工为第一要务。
如果是西捷工厂的工人们一直不上工,或者西堡肉联厂一直不让西捷工厂的工人上工,那官方的口径就应该是要求西捷工厂的工人或者西堡肉联厂配合,以弥合分歧。这种时候,谁对谁错,或者公平与否,都要放在稍后的位置。
而就刚才的对话看来,事情却莫名其妙的颠倒过来了。
现在,阻碍罢工结束的,竟而是捷利康的代表。
“冯组长,不行的话,就开个会讨论吧。”老李笑吟吟的说话。开会就有会议记录,这是讨价还价的好东西。
冯组长摆摆手:“不必开会了。小张,你们既然答应了工人们补偿工资,那就请拿出点诚意来。”
“我知道……我去了当地邮政所,他们的所长生病了,其他人不肯取钱给我,我已经打了电话给总部,让他们催促……”
“我找人帮你打招呼,你明天一早再去取,不要再耽搁了。”冯组长停了一下,又道:“西堡镇实在取不到,就去溪县或者南湖市取。”
他看了一眼老李,暗骂一声“土狐狸”,心道:你有本事把南湖市的邮政局都管了!
张生也终于意识到了一点什么,脸色有些苍白,一路上的情景,说是造成了心理阴影都不为过,再来一趟,实在让人胆寒。
……
664.第664章 泥潭
“邮政所这里没问题了,老王有动脉硬化,住院有医生证明,县邮政局也有底子。当然,县邮政局没有往省市报告这个问题,是因为用不着。恩……接下来,就是从西堡镇到溪县的道路问题了。”杨锐的爷爷杨山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眼睛却在闪着光,仿佛回到了往昔峥嵘岁月。
他像是指挥游击队似的,手臂在巨大的溪县地图上挥舞,道:“西堡镇到溪县的公路就一条,这个比较好守,之前的安排就不错。不过,西堡镇到溪县还有另外两条路,不太好走,但也算是大路,我觉得,也应该注意一下。”
为了防止张生拿到钱,也是为了在告家长这条路上走的更远一点,杨锐干脆将爷爷杨山也给拉了过来。
杨山同志是抗日小鬼,人还没有枪高的时候就加入了少先队,放消息树,送鸡毛信,后来一步步的入团入党,最后做了西寨子公社的公社书记。
他生于斯长于斯,对于溪县一地的地形地貌,可谓是烂熟于胸,对道路的了解,更来源于血的教训。
同样,杨山同志对于外国友人和他们的翻译官,也有着刻骨铭心的认识。
从南湖市的干休所回来,杨山同志迸发出了极大的热情,一张新崭崭的地图都快被他给翻烂了。
杨锐的老爹杨峰也临时回到了溪县,此刻一起看着地图,道:“小路好办,我给经过的几个村子的村长打个招呼,要是看到外乡人就注意一下,跑不了他的。”
杨峰到地就把衣服给换掉了,他现在穿着露胳膊的旧衫,胳膊依旧精壮。
杨山微微颔首,再次指着地图道:“西堡镇没有大河,山川连绵,外乡人没有向导,不走大路是走不出去的。小路不好防,再说了,只有千日做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要派个人跟着这个张生,看他做了什么。”
“跟踪他?我手底下都没有这样的人了,要是被他给发现了,到冯主任那里告我一状就麻烦了,商业局和招商局等于是一起的……”
“一个翻译官而已,用得着跟踪吗?就派一个人,找个理由跟着他就行了,难不成,给外国人做翻译官,身上就带着火不成?”杨山下了命令,并不在乎怎么完成。
旁边人冥思苦想的想主意。
一会儿,就听段华道:“不如我派个民警跟着张生好了,就说是保护他。西捷厂前段时间不是报警了吗?我们现在出警,派人保护!”
“这个主意好,我那里还有西捷厂的报警记录,我整理出来,向县局报告一下。”杨锐的二姑夫就是西堡镇派出所的所长,一拍大腿就叫好。
段华亦道:“你打了报告就通知我,我给办公室去说。”
杨山点头:“能办下来就这样办,好,这个问题就算是解决了。”
杨锐向四周拱手,笑道:“谢谢爷爷姥爷,叔叔伯伯,姑父舅舅,兄弟姐妹,阿姨姑姑……”
周围一圈人都笑,然后乱七八糟的回话,同时开始查遗补缺:
“铁路这边交给我好了,现在经常有扒火车的,我觉得南湖铁路段最近可以搞一个集中整治的活动,严防死守,不买票的,不管是从站台还是从火车上,都别想进来。”这是杨锐的二舅母宋雁,南湖货运段的主任,就铁路来说,也是一个小站的小霸王了。
杨锐的姥爷段洪同样在场,点头肯定了宋雁的做法。
二舅段瑞深受鼓舞,道:“我觉得,溪县可以作为第二道防线。西堡镇到溪县的距离还是不够远,万一让人给跑了过来,我们至少保证溪县的邮政局不会反傻,赶明儿我就约他们邮政局的局长吃饭。”
杨锐的二舅段瑞是溪县的县委组织部副部长,人事局局长,论级别的话,就是一个正科级,还没有省城的一个中学的副校长级别高,但在溪县的一亩三分地里,段瑞的能量就太大了,光是他这个人事局局长的位置,就决定了所有事业单位职工的工作,比如全县包括乡镇的医生、护士、教师、县属企业的工人的编制岗位等等,全是人事局的管辖。
时人最为痛苦的两地分居问题的最终关卡BOSS,就是人事局局长,这个职位对公务员尤其是官员的影响有限,但除非是孤家寡人一个,否则,80年代人要求到人事局局长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多。
杨锐的姥爷段洪再次点头。
杨锐的爷爷杨山则有些不高兴,道:“就我布置的这个天罗地网,还能让人给跑到溪县去?他能出西堡镇10公里,我就跟他姓。”
“咱们这不是想办法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当年打仗的时候还要准备预备队呢,你能说你计划的好,就不要预备队了?”段洪是做事很圆润的老头儿,跟杨山认识多年,知道怎么裹他的棱角。
杨山果然不吭声了。
段洪笑笑又道:“集思广益,老二说的好,谁有想法继续提。我就不信,咱们两家人合起来,还能让外国人欺负了去。”
众人又笑,然后倚着自己的岗位和权责范围,继续想主意。
自从杨锐考入北大以后,他就是杨家和段家的骄傲了,还不止是杨家和段家,应该说,所有亲戚都很为杨锐骄傲,而且,大家也都愿意提供尽可能的帮助。
这个年代,互帮互助是生存法则。当你需要钱的时候,银行不会贷款给你,你只能找亲戚们借钱,不管是因为生病还是因为盖房,又或者是孩子读书,家有残疾,有人开口借钱,亲戚朋友们哪怕三块两块的凑起来,也鲜少遇到拒不借钱的。
这里面,既有约定俗成的社会力量,也有多年来积累的人情债务。作为单体的一个人或许没有借过别人的钱,但他的父母子女,兄弟姐妹就不一定了。
要说和谐,80年代的大家庭并不一定和谐,若是住的近了,鸡毛蒜皮的事儿经常会吵翻天。
但在大事上,所有亲族都是一致对外的。
对于杨家和段家来说,从亲情角度,大家愿意支持杨锐。从市侩的角度,大家一样愿意支持杨锐。
杨锐是恢复高考以来,两家唯一的大学生,而且是高考状元,北大学生。
按照现在的分配方式,杨锐若是留在北京,起码是部委干部,若是回到河东省,甚至可以说是万众瞩目,这是杨家和段家在地方上经营数十年也不曾达到的高度。更难得的是,杨锐现在已经有了反哺的能力,段父从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到省政府招商局的副局长,这样的跳跃,正是大家渴望的跳跃,也是他们极难以一己之力达到的跳跃。
作为大家共同的敌人,张生和韦尔斯受到的重视是非比寻常的。
接下来几天,大多数的布置根本就没有用上。
张生像是无头苍蝇似的在西堡镇瞎转。西堡镇的邮政所已经拒绝他多次,以至于张生连告状的欲望都没有了。
坐车离开西堡镇看似容易,但补胎钉却多的令人绝望,在连续两天扎破三个车胎以后,二车司机就拒绝出镇了,而且,镇里换胎也越来越难,有一次甚至修坏了刹车盘。
班车同样是不好坐的,张生原本是嫌弃班车的破旧脏乱的,但在没有选择的情况下,破旧的班车也得坐。
然而,张生数年来第一次坐乡镇班车,就体会到了拒载、改路线和延迟发车,好不容易开出了镇子,竟然有半醉的酒鬼上车来,为了座位,将他给拖了下去。
张生同志再迟钝,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于是委托他人带钱到西堡镇来,如此来来回回的耽搁,最终再自信满满的面对工人们的时候,一个星期已经过去了。
直到这个时候,西捷工厂的大门依旧紧锁。
而所有人,尤其是调查组的锐气,早就消磨殆尽了。
“回去吧,从长计议。”冯组长同样不想将自己的时间耗在此处。他看的出来,现在的西堡镇,根本就像是泥潭一样。
……
665.第665章 黑幕
“冯主任,西堡肉联厂的行为,是肆意干扰外资企业的运行。我们承认,延迟支付分红的确是我们的错,但事出有因,我们在国外代理公司尚未支付我们的分红,我们也愿意在理清账目以后,如期支付分红,这些不可抗拒的因素是合同条款中有约定的。现在,西堡肉联厂借着自己的本地优势,发动工人进行罢工来逼迫我们给钱,这是有违商业道德的行为,冯主任,咱们国内一直在说优待外资企业,招商引资,现在,捷利康作为第一家在华投资的外资医药企业,遇到这样的困境,岂不是让人齿冷?”张生站在冯主任面前,显的慷慨激昂。
原本,他认为解决工人罢工是比较简单的问题,毕竟,工人们的要求并不高,捷利康对于支付几个月的工资,实在没有什么感觉。
即使是韦尔斯,在确定工人们没有工会组织以后,也认为罢工问题更容易解决。
毕竟,英国罢工虽多,解决的也多,要想进行一场成功的罢工,不亚于举行一场成功的选举。
然而,张生同志至今都未能让西捷工厂的大门洞开。
两人也只能将主意打到冯主任身上。
比起混不吝的工人阶级,做领导的冯主任说话做事就得有理有据了。
他心下埋怨自己鬼迷了心窍,跑来做这个调查组长,口中道:“我们是调查组,先要调查问题嘛,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看,我们现在并没有出结论,你就不要先着急了……”
“西堡肉联厂干扰我们的工厂运行是事实吧,这还需要调查吗?”
“当然需要。现在究竟是西堡肉联厂干扰你们的工厂运行,还是工人因为工资的原因而采取了不合作的手段,这个就是我们需要调查的地方。”冯主任在踢皮球方面还是有天赋的,毕竟是有同学在体委的男人。
张生年纪轻轻,真没法和冯主任这样的球场高手竞技,一晃眼就被他给忽悠了过去,情况再次变成了如何解决工人罢工的问题。
好容易送走了张生,冯主任热情的脸也拉了下来,像是结了冰似的回到会议室,道:“老李太过分了!”
“治他。”呆烦了的不止冯主任一个人,调查组里的几个年轻人都跳了出来,喊道:“查他的账,不信他们没问题!”
“溪县和西堡镇官官相护,我们直接从平江调警察过来,几十个工人就把人家外资的厂子给关停了,让外国人一听,我们招商局的工作就不用做了!”这位是招商局派过来的。
早两年间,商业局和招商局就是一家的,也是改革开放了,业务越来越多,越来越专业化,才渐渐的分开来的,就像是邮电局最后分成了邮政和电信,城建委又分出了建委和城管委一样。
在84年,不管是分出来的还是没分出来的,体制内的联系都是很密切的。
冯主任身为商业局的人,也是要考虑招商局的利益。
再加上捷利康通过省政府传导下来的压力,让冯主任的表情越来越狰狞。
“老李老糊涂了,就想守着他那点东西养老了,不能便宜了这个老东西。”冯主任呲着牙,道:“上次不是查说,西联厂和西捷厂的工人都发钱了?顺着钱走,我就不信,他们能把钱给我冲走了。”
冯主任发话,年轻人们都高兴了,一个两个的道:“我们现在就去叫人来问话。”
“我看不要局限于干部,西联厂的干部很奸诈,我们从工人开始问。”调查组问话是很严肃的事,单独的问话,单独记录,所有对话都有法律效应,除了问话的人是调查组成员以外,一应手续过程,都与公安局的审讯很像。
冯主任微微点头,道:“他们就算是有所准备了,也能问出点东西来,恩,从花名册上选人,不要西联厂准备的人。”
“好的。”年轻人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
会议室墙的另一边,李章镇听的冷汗直流。
西联厂分给调查组的房间墙壁,是全厂最薄的,不仅如此,因为有通风管道的原因,李章镇只要站在桌子上,就能清楚的听到隔壁的声音。
放在十几二十年后,进行这种内部调查的调查组,鲜少有不仔细检查房间状况的,历史上,检查出窃听器的都不在少数。
但在84年,一切重新开始的政府内,仍然掌握这种细致入微的技巧的人就少多了,冯主任等一行人都是商业局的干部领导,并没有相应的反侦察技巧,唯一的民警小何也是保护人身的作用多于保护信息。
李章镇因为香港人的身份,即使被发现了也有回旋余地,因此,杨锐就派他每天守在锁了门的隔壁房间里。
此事甚至没有通过李厂长,而是王元胜派了手下亲信安排的。
这几层防火墙,真正冒着风险的就是王元胜的亲信,至于此人,杨锐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李章镇守在隔壁房间里,实际上很少听到有用的信息调查组这些天并没有多少进展。
不过,今天的一条消息,就值得好几天的蹲守了。
李章镇又听了几分钟,没有特别的消息以后,就小心翼翼的打开后门,骑上自行车狂蹬,到厂门口再换汽车,一路油门抵达西堡镇中学。
这几天,学校已经放假了,杨锐一边给留在学校实验室的学生讲点东西,一边自己阅读脑海中的文献,偶尔需要验证试验的,实验室里的仪器也勉强能用。
李章镇推门进来的时候,杨锐连忙放下手里的试管,并喊了一句:“浓硫酸啊。”
“要人命呀。”李章镇气喘吁吁的给吓住了。
“等会,天大的事也没自己的命重要。”杨锐知道李章镇来了一定是有事,三两下将手里的浓硫酸滴到了石灰石的桶里去。
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华锐实验室都有专门的废液桶,能够收集这些不用的化学液体,西堡镇的学校实验室就只有基础的石灰石桶子了浓硫酸是不能直接倒进下水道或者埋入土里的,最简单的解释是,会爆炸。
弄干净试验台,杨锐问:“有情况了?”
“你说的D状况出现了。”李章镇下了车跑过来的,还有些气喘的道:“我本来想打电话告诉你,不过,还是面谈安全。”
杨锐“恩”的一声,叹口气道:“看来是糊弄不过去了。”
“怎么应付?”
“怎么应付是西联厂的事,我们又控制不了西联厂。”杨锐说着犹豫道:“咱们商量的A策略,你还愿意执行吗?”
李章镇脸色有点白:“一定要用?”
“也不是一定,西联厂要是应付的好,也许能蒙混过关。A策略用不好,说不定反而要坏事。”杨锐看看李章镇,又道:“你决定吧,如果你愿意做,条件就按照咱们之前说的办,你不要做,那就算了。不管做不做,你这两天就买票回去吧。”
李章镇内心挣扎了起来。
杨锐所说的A策略,就是很直接的送礼策略。
送礼对于医药企业来说,平常的像是吃饭一样,医药代表每天流连于各大医院,目的肯定不是单纯的请医生们吃顿饭。
无数倒台的医药科长、副院长、院长们,肯定也不是因为吃了医药代表的一顿饭而东窗事发的。
而在以严格著称的美国FDA门口,拿着百万年薪,千万年薪的说客们,显然不是真的用嘴赚钱的,因为私人飞机旅游、高尔夫球年卡、高薪顾问、股票内部交易以及成箱的现金而锒铛入狱的FDA官员能组建一个新的民族。
“送礼是医药公司的必修课。”
“不送礼,或者说,不公关的医药公司是活不下去的。”
“你如果要想要在医药公司里做大做强,你总要经过这一轮培训。”
“再光明的医药公司里,也总是少不了黑幕的,看你自己的选择了。”
李章镇的脑海里,响起杨锐拟定A策略时的话。
虽然早有准备,但想想即将面临的风险,还是让李章镇的小腿微颤。
……
666.第666章 第一次
李章镇面对的情况,有点像是大学里的考试作弊。
大学考试允许作弊吗?当然不允许。有人作弊吗?当然有。
医药行业允许行贿吗?当然不允许。有人行贿吗?当然有。
大学里作弊人多吗?自然是不少的,只看每到期末考试,那些挂着“本店不缩印”的标志的复印店,因为缩印的人太多以至于人满为患的场景,就能约略的体会到作弊大军的恐怖了。
医药行业里作弊的人多吗?自然是不少的,只看医院行政楼里,那些挂着“禁止送礼禁收红包”的办公室里,因为行贿的代表太多,以至于人满为患的场景,就能约略的体会到行贿大军的恐怖了。
作弊和行贿的人这么多,被抓住以后,会因为法不责众而轻判吗?当然不可能。
每个大学每年都有倒霉孩子因为作弊被老师逮出来,而且每年都有被处分贴墙纸的孩子,处理可不可谓不重。
每个医疗机构每年都有倒霉孩子因为受贿被纪检部门揪出来,而且每年都有判刑入狱的孩子,处理不可谓不重。
那么,能不作弊吗?
能。
大家都不作弊可能吗?
不可能。
那么,能不行贿吗?
能。
大家都不行贿可能吗?
不可能。
而作为个人,作弊的时候紧张吗?
即使作弊千百次,依旧紧张如初夜。
而作为医药行业的行贿者,行贿时会紧张吗?
李章镇摸摸自己的脉搏,至少快了20脉。
那执行A计划吗?
李章镇回想着杨锐和自己说话时的场景。
“我是要********做学术的,赚钱于我,公司于我,都是为了让我能安心做学术,不用为了几块钱的墨水写两页纸的申请。不过,华锐公司并不会是一个纯粹的实验公司,以后,华锐不光会有实验室,肯定还会有自己的产品,比如刚刚做出来的PCR仪,这个市场就非常大,远的不说,到90年,做出一亿美元的市场一点都不奇怪,整个市场规模扩大到十亿都有可能,为了达成这个目标,华锐公司是需要一个掌舵人的,掌舵华锐公司的医药事业。”
“不过,做医药免不了要有各种各样的公关行为。我不回亲自去做这些事的,你如果愿意做,而且能做,这个职位就是你的,如果不愿意,我就找其他人做。”
杨锐说话的时候很平静,就像是提供一个普通的职位一样。
事实上,这在医药行业内,就是一个普通的职位。
就像是一名考试作弊的大学生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对即将上场的李章镇而言,这可一点都不平常。
“做经理,一个月一万块,十年买不到一间屋。做大班,两年就住大别墅!”李章镇回想起读书时,听老人说的话,又是一阵失神。
做经理安稳,做大班神气。
可大班能神气多久?换过头来想,做经理又能安稳多久?
翌日。
纠结了一日的李章镇,还是换上了漂亮的英伦风西装,来到了西堡肉联厂的食堂。
比起西堡镇来说,西堡肉联厂的食堂大且干净,菜品的种类也多,以至于调查组的成员,根本不想去外面吃饭。
毕竟是肉联厂的食堂,不说下水猪蹄一类的物件管够,就是外间少见的大块红烧肉,西联厂的餐厅里也每天都有,红烧排骨或者肉汤烧菜更是平常。
同时,为了方便领导们用餐,西联厂还有一个个的小包厢,完全能够满足调查组的低调作风。
李章镇之前也来这里吃过饭,熟门熟路的找到最里面的大包厢,拽住一个服务员问:“里面几个人?”
服务员愣了下神,才说:“8个人。”
“行了,你去吧,这边的包厢我定了,给我留着。”
“好。”服务员认得镇里唯一的香港人,将隔壁小包厢的灯打开就问:“您要喝点什么茶吗?”
“不用……恩,来杯菊花茶吧。”李章镇说完,坐到包厢里,将门打开一个缝,就那么等着,看着外间的人来人往。
在行贿方面,他也是初哥,还不敢直接去席间拉人。
等的一壶茶都要喝败了,李章镇终于看到喝的脸红的冯主任。
“肾真好。”李章镇摇摇头,冲了出去,直接将冯主任给拉了过来。
“李经理,什么意思?”冯主任看着李章镇关门,表情很不好。
“我有个不情之请,请您收下这个。”李章镇事先准备了很多,事到临头,却只剩下干巴巴的一句话。
随他的话打开的,是一个盒子。
冯主任脸一绿,眼睛却被金色给晃到了。
“这是黄金?”冯主任看着面前的项链戒指和耳环一套,像是又喝了一瓶酒似的。
“是的,总共20克的重量,小小礼物,不成敬意。”虽然只是20克,但对比此时国内的工资,这个礼物不可谓不重,起码是比20瓶茅台值钱的多。
冯主任脸上的红色褪去,问:“什么意思?”
“捷利康欠了香港华锐公司200多万美元的分红,而且,眼看着第三季度的200多万美元分红也快到结算日了,我们很是着急,希望冯主任能给捷利康施压,让他们尽快分红。”李章镇说的并不尽然。
冯主任收起了不适的表情,道:“20克的黄金,就想让我帮你们讨回200万美元的分红?你们真会做生意。”
如果李章镇经常跑业务的话,他现在或许会顺着冯主任的话来说,但李章镇也是初哥,于是只道:“如果冯主任能帮我们要回200万美元的分红,我们自有厚报,这个盒子,只是想解决现在的问题而已。”
冯主任的脸色又有些发红,他当然没本事要回捷利康手里的200万美元。
“你找错人了。”冯主任脸色一冷,转身就要出门。
李章镇轻轻的拉住他,道:“冯主任,有错在先的是捷利康。200万美元的债务,香港华锐想尽办法也得要回来,您何必趟这个浑水。”
200万美元说动了冯主任,他问:“真的有这么多?”
“是。”
“我会了解一番情况的。东西,你收回去吧。”冯主任说完,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小包厢。
李章镇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行贿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又或者,是否要再来一次?
……
667.第667章 冥思苦想
清晨。
郑建明偷偷摸摸的从厂区绕过去,进到了调查组的驻地。
郑建明是曾经的西堡肉联厂对西捷工厂的负责人,因为杨锐的原因,他不仅失掉了这个位置,而且在厂里的声望大跌。
国企是个小社会,西联厂这样远离城市的国企,更是一个小王国。
在这样的小王国里失去声望,是极难翻身的,除非老国王死去,新国王旧貌换新颜,旧人换新人……
然而,本来是厂长候选人的郑建明,早在几个月前,就输给段华了。
过去几个月里,准确的说,是自杨锐离开以来半年时间里,郑建明过的很没有滋味,他失去了大部分的权威,身为副职,他的权利来源于威严,威严来源于声望……人心散了,队伍就不好带了,更何况,郑建明眼瞅着就要从王子变成皇兄了。
越过他而解决问题的干部越来越多,以至于郑建明能决定的事情越来越少,最近一段时间,西捷厂的情况,更是让全厂的重心转移。
郑建明看得到,自己脚下的路正通向冷宫。
没人想住到冷宫里。
而走出冷宫的做法,大概只能让老国王离开王国了,而且必须是不体面的离开王国。
如此,自己才有取代段华的机会。
郑建明不愿意让人指指点点,但比起无人关注,他宁愿被人指指点点。
当然,在老国王离开之前,郑建明依旧是偷偷摸摸的。
晨曦中的调查组驻地,寂静无声,连点呼声都听不到。
郑建明一直走到最里面,略作犹豫,才轻轻的敲响门。
没有回应。
郑建明再敲门,这次声音大了一些。
里面突然传来声音,然后就听脚步声,以及惊觉的问询:“谁?”
“你好,是冯主任吗?”
“是我。”
“我是西联厂的干部,我有情况想向您汇报。”
冯主任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将门打开了。
郑建明机警的看看两侧,闪进冯主任的房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准备详细的描述自己的所见所闻。
但是……好臭!
冯主任听到了郑建明的吸气声,不好意思的一笑,说:“汗脚。”
郑建明忍住呕吐的欲望,心里很想赞一句:“可汗大人!”
“我是西联厂的副厂长郑建明,咱们在招待会上应该见过面。”郑建明挺起胸来,自报家门。
“哦?你有情况要汇报?”
“是的,我认为西捷厂目前的困境,与一个关键人物有关。”
“哦?”
“您知道杨锐吗?”郑建明说着开始描述杨锐此人,且道:“本厂的副厂长段华,就是杨锐的大舅,两人关系非常密切。不仅如此,杨锐还向捷利康提供了技术,我怀疑他和香港华锐公司有很密切的关系。因为据我所知,光是杨锐提供给捷利康的技术,就价值20万美元……”
“有证据吗?”冯主任问到最关心的问题。
郑建明看了一眼冯主任的表情,道:“关于杨锐提供给捷利康的技术价值20万美元的事,当时有好几个人都听到。”
“20万美元不是一个小数目。”
“太大了。”
“但一项技术价值20万美元的,其实国内也不少吧。远的不说,就我所知,咱们河东大学,就有好几项技术是很有价值的,开发潜力据说有过百亿的。”
郑建明脸色一变:“您不相信?”
“你得拿出证据来,比如说,杨锐和此事的关联,最好是钱权上的问题。”冯主任盯着郑建明看。
如果郑建明拿得出决定性的证据,冯主任是不介意改变自己的计划的。
但是,如果郑建明拿不出决定性的证据,冯主任却不想再继续调查下去了。
一家香港公司和一家英国公司的龌龊已经够烦人了,中间还有一家河东省的大型国企,再加上一家央企。
这样的局面本身就让调查组束手束足,这不仅是得罪谁的问题,还有调查结果的政治性的问题。
从大处着眼,中央正在搞香港回归的谈判,刚刚远赴重洋,将第三世界国家阿根廷揍的体无完肤的铁娘子撒切尔夫人不好惹,但香港回归又势在必行。
这种局面下,一家香港公司与一家英国公司的官司,调查组应该支持谁?
若是从大处看,这里是没有对错的,只有政治。
而从小处看,问题倒是要简单一些,再怎么说都是民间企业的行为,以省委调查组的名义解决一些问题,尚算简单,大不了,就使劲的揍省委下属的西堡肉联厂好了。
然而,昨天来送礼的香港华锐公司的经理李章镇,却逼着冯主任要从大处着眼。
原因不在于一盒黄金饰品。
原因在于200万美元!还有香港人的态度。
冯主任在商业局工作,这么些年下来,他也算是见过一些外商和香港企业家了,知道这些人的品味,知道这些人看问题的方式。
200万美元,对香港公司来说,恐怕都不是一个小数目。
弄不好,就是该公司生死存亡的大数目,之所以有这样的猜测,就源于香港人李章镇的态度。
冯主任知道香港人是很怕大陆公安的,因此,李章镇冒着风险行贿自己,正说明香港公司重视此事的程度。
20克的黄金太多了,冯主任不敢拿,生怕落人口实,他甚至不知道李章镇是不是真的想要送礼,否则,怎么会用那么笨拙的方式。
但不管怎么样,冯主任知道,此事对香港公司来说不是小事,他太认真,对省委或许也不是好事。
昨天晚上,冯主任是念着“难得糊涂”入睡的,怎么也没想到,今天早上会出现郑建明这么一个人。
而且是西联厂的副厂长。
他要真拿出什么过硬的材料出来,或许能让调查组更体面些做选择?
郑建明却在冯主任的眼神中后退了:“证据也是有的,我这里有一些报销单,还有关于段华的一些问题的反应材料。”
“给我吧。”冯主任大略的扫了一遍,就失望的放下了:“不够。”
“这个只是开始。”郑建明慌乱的道:“我知道厂办有做假账,私设小金库……”
现在的国企哪里有不私设小金库的。国企都是盈利企业,但盈利以后,钱归哪里呢?是归国家所有的,因此,各个国企都要想尽办法的留一些钱到厂子里,这些钱,当时发出去的是福利,积存下来的就是小金库了,不如此,厂子里是一毛钱也别想留。
小金库在这个年代,等于是机动资金,当然,因为是账户外的,使用起来肯定不规范。
但这么一条罪状,最多让李厂长养老,并不会让捷利康满意的。
最终,恐怕还是要得罪香港华锐。
冯主任脑海中快放了一遍李章镇送礼的一幕,摇摇头道:“我们今天就要回去了,查账的话,要下次再来了。”
调查组原本准备做的一对一谈话都停止了,何况是查账呢。
郑建明有些懵:“这就回去了?”
“对,今天就要回去了,捷利康的代表也想回平江休息一下,拟定新的策略。当然,你要是有新的证据,仍然可以交给我们。”
郑建明不禁颓然,他也是做领导的,自然知道是什么状况了。
“好吧……那我先回去了,这个……我来的事,请务必保密。”郑建明慌乱的去开门。
“一定。冯主任说着打了个哈欠,积存了一晚上的臭气直冲前方。
郑建明逃也似的离开了可汗的帐篷。
此时,天已大亮,两名早起洗衣服的工人家属,好奇的看着从调查组驻地里出来的郑建明,友好的打招呼:“郑厂长起来了,吃了吗?”
“吃了,吃了!”郑建明掩面而逃。
同一时间,洗漱完毕的杨锐,坐到书桌上,先是配好今天要用的催化剂,然后展开信纸,开始用英文撰写信件。
前些天,西捷工厂自己生产的辅酶Q10的分红,已经全部到了香港华锐的账上,一个星期差不多20万美元的收益,足以缴付定金,让律师们开工了。
而杨锐的信件,就是在律师们的要求下,邀请专家证人。
在美国的法庭上,专业问题一定要由专家证人来证明,医学问题就得来医生,隔壁大妈说接生经验不算;弹道问题就得是弹道专家,打手枪射出去的子弹再多也不算;若是有关飞机的,你就得从航空学院或者航空研究所找人,至于PCR这样的极专业的生物问题,就得从生物领域里找人。
当然,因为专家证人出庭是有报酬的,而且是上千美元每场高报酬这笔钱以及专家来往的机票和住宿费自然都是杨锐来支付杨锐的专利律师很容易就能找到教授级的专家证人来上庭。
若是一般情况,教授级别的专家证人是绰绰有余了。
奈何与香港华锐对阵的,将是杜邦公司。
杨锐非常清楚的知道,这家人脉极广的巨无霸,将会邀请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出庭作证。
想想看到时候的情景,两名诺贝尔生物学奖获得者,对阵两名为了赚几千美元而上庭的不知哪个地方院校的教授……
诺贝尔奖获得者是什么概念?那是一个领域的顶尖人物,一般的教授拿起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学术报告,一边写读后感,一边是在哭的。
在学术金字塔里,诺贝尔奖获得者是第一阶的,他的学术金字塔里,往往有多名第三阶或者第四阶的学者。第四阶学者已经是世界知名大学的终身教授了,第三阶是知名大学的讲座教授。知名大学的讲座教授可以不跟着诺贝尔奖获得者混,但想要轻松的利用领域内的资源,加入顶级实验室亦是明智之选。至于第四阶的教授,尽管身为终身教授已经很了不起了,但要想接触前沿领域的尖端技术,第四阶的教授是必须加入顶级实验室的。
至于律师们邀请的专家学者,往往连第五届的知名高校的教授水平都达不到,只能是还算不错的高校里的终身教授,或者普通教授,这样的人,与诺贝尔奖获得者对话,又有什么好说的。
这就好像初中生看博士生的考试题,一眼望去,第一题两分:简述四色定理。
呦呵,我知道呀!我起码能拿两分呀,于是恭恭敬敬的写上:用四种颜色就可以给每个平面地图染色,而且没有两个邻接的区域颜色相同。
回头得意洋洋的翻标准答案,只见上面写着:在平面或者球面无法构造五个或者五个以上两两相连的区域!
杨锐不指望能说动第一阶的学者给自己背书,但起码得有第二阶或者第三阶的教授出面才行。
美国的律师们也许能做到很多事,但做此事,杨锐的信件或许能发挥更大的作用。
杨锐一一给伊文思教授等人写信,他们都是参加过杨锐有关PCR的演讲的,也了解相关领域,是很不错的高阶教授。
除此以外,杨锐又尝试性的列了一张表,上面是多名诺贝尔生物学奖获得者的名字和通讯地址。
试一下总没有坏处。
不过,必须要有非常动人的信件,才有尝试的必要。
杨锐冥思苦想。
……
668.第668章 重开工
研究者的忙碌毋庸赘说,杨锐自己每天都忙的飞起。
即使是在天高地远的西堡镇,杨锐依旧是每天雷打不动的阅读文献,电话、电报以及信件跟进两个实验室的最新进度,了解律师们的准备情况。
至于诺贝尔奖级的学者,若是再管理一个偌大的顶级实验室,或者价值几十上百亿的项目,那每天要有多少事,想想就觉得蛋疼。
给这样的学者写信,言简意赅是最基础的,但重点内容,还在于言之有物。
得了诺贝尔奖的学者,一般都不在乎赞美了,当然,赞美永远都不嫌多,只是不能发挥什么决定性的作用。
如果要人家花费十分钟的时间阅读文献,结果只是了无新意的赞美,那就是浪费时间了,若是赞美的新颖而令人身心愉快这就是情书了。
杨锐不准备写情书,因此,能让诺贝尔奖学者不厌烦的信件,一定是能节省他时间的信件。
一份有利于其研究进展的信件,一定是受其欢迎的。
这样的信,不在乎厚薄,只在于价值的多少。
不过,第一封信还要写的短,写成长信的话,人家看都没看就给丢弃了,那就浪费时间了。
杨锐唯一的优势是已经登门入室了,身为一名小有成就的学者,杨锐说不上有什么国际名望,但写信北大ruiyang的名字,至少足够让人拆开一封短信了。
杨锐很认真的撰写了六封信。
一封给伊文思教授,一封给拉斯古尔教授,他们两人都是第三阶的教授,不能说完美的对抗第一阶教授,但至少不会被诺贝尔奖级的教授像孙子一样的教训。
杨锐给他们的信件主要是说明情况,不需要再展现能力了。
剩下四份,杨锐选了与自己领域关系较为密切的四名诺贝尔奖获得者。
只有领域关系密切,才知道杨锐其人是谁,才知道最近小有名气的PCR是什么东西。而杨锐信件,更是就对方正在进行的课题,做了深刻而简单的概述。
对其他人来说,这自然是不可能事件一般的困难,但对杨锐来说,内容比语法还简单些。
而且,对这些第一阶的学者来说,他甚至不用解释太多,只要在信里加上一句:我最近在实验过程中,发现了这样一种现象……
姜太公的鱼钩,就算是完成了。
当然,为了装饰鱼钩,杨锐还是费了一个早上。
午饭时间,西堡肉联厂举行了一个盛大的欢送仪式,欢送省委调查组和捷利康返回。
张生的表情不太好,这是他进入捷利康的中国分公司以后,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这样做砸了,让张生很是不爽。
韦尔斯的表情相对淡定,他是捷利康英国公司总部派来的代表,作为一家全球性的跨国企业,他时不时的就要出个差,一次任务没完成,在韦尔斯看来,没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就是捷利康都不认为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过,对西堡肉联厂、西捷厂、杨锐以及海处长的代表来说,这却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欢送会了。
要不是调查组还在,他们早就笑起来了。
冯组长等人的脸上自然没什么笑意,不过,更多的是迷茫。
反正,安抚捷利康是他们的第一要务,是否调查出东西来,那是另一回事。
只是组内有几名年轻人愤愤不平,觉得冯组长软蛋,但在这样的场合,谁都不会乱说话。
同样显的迷茫的是郑建明。
他是总厂的副厂长,尽管西联厂总厂的副厂长常年保持在10个左右,但副厂长毕竟是高级职位,在厂区住了一辈子的职工家属,也是认得他的。
而且,工厂大院里面,平日里没什么好聊的,就说些来来往往的平常事,清晨遇到副厂长的故事,肯定是要说出来的。
郑建明对于自己的未来,已经彻底看不透了。
大家各想各的心思,也无心坐下来吃喝,差不多两点钟左右,就结束了饭局。
李厂长一路将调查组送离了西堡镇,与其说是送别,不如说是监视。
而回到西联厂的第一件事,李厂长就是找来杨锐,道:“我们重新开工。”
“现在就开工,您就不怕调查组杀个回马枪?”杨锐倒是不奇怪李厂长的急切,只是对他的大胆有了新的认识。
李厂长露出长者似的威严,摸着下巴稀疏的胡须,道:“时不我待呀!”
“安全还是要注意吧。”海国辉因为是海处长的代表的缘故,也站在跟前。
李厂长微微点头,轻轻的道:“交通要道都安排了人。”
杨锐心里笑了一下,这倒是与他爷爷杨山的布置相似了。
海国辉愕然:“都派人要派多少人?”
“没多少人,最多几十个,就当厂里的基干民兵训练了。”
“来了就关门?那样会废掉原料的。”杨锐说。
李厂长道:“肯定不能浪费原料,有看到回来的,我让他们拖着。”
“怎么报信?”海国辉好奇心太重,以至于总问不应该问的。
他问到了李厂长也就不隐瞒了,道:“我们商量好暗号,到时候,堆狼烟。”
“啥?”
“烧猪粪和枯树叶。”李厂长没好气的回答。
西联厂内有的是猪粪便,效果可能没有狼的好,但相隔不远,看到应该是不难的。
杨锐想笑又不好意思笑,问:“枯树叶和猪粪都不好点着吧。”
“浇汽油。”李厂长也说的脸色不好看了。
海国辉小声道:“准备的好全面。”
杨锐低头装没听到,不用说,老厂长肯定不止一次用过这套系统了,如此完备的设计,起码相当于数显的BB机吧,说不定,信号还比BB机的好呢。
“多久能开工?”李厂长催问杨锐,并转移话题。
“随时,到晚上就能正常工作了吧。”杨锐看看时间,又道:“我明天来放催化剂,另外,我周末要出去一趟,催化剂也不太够用了,到时候,生产线就用以前的生产流程吧。”
杨锐手里的催化剂绰绰有余,他只是找个理由,免得有人让他留下催化剂罢了。
李厂长也没当回事,满意的应了。
……
669.第669章 顺风顺水
当天晚上,杨锐根据之前的生产情况,对催化剂的用量做了小的调整。
实验室的条件毕竟与工厂不一样,不同的工厂也各有不同,杨锐之前用已有的文献来套用的催化剂,虽然能够发挥很好的作用,但毕竟不是最好的作用。
当然,这种调整也只是微调,相对于催化剂本身的作用来说,调整后的催化剂,也许只比原有的催化剂多一成的效力。
但这一成也是很不少了,原有的催化剂就能提升20%左右的效果,再多一成,就是22%的效果,对一家超盈利的工厂来说,这多出来的2%,可全都是纯粹的净收入。
杨锐将之前一周的工厂记录拿出来,根据算式,一点一点的调整。
工厂所谓的标准化生产,其标准毕竟粗糙,尤其是80年代,稍微大型一点的设备都可以定做,管道的适用范围更广,这是为了因地制宜的使用设备,扩大重工业企业的销路,但从精细生产的角度来说,这样的工厂一点都不标准。
最简单的一点,反应釜的大小都不一样,撒进去的催化剂的用量自然要重新算过。
杨锐之前是算了一个大略的数字出来,但在实际应用中,反应釜的体积可不是标准的。
前后的进出,还有温度的控制,也都不是理想条件下的。
如果是搞基础研究,那不用说,要想尽办法的将非理想条件换成理想条件。
但做工厂的,就没有这么奢侈了,有啥用啥是每个资本家的梦想。
杨锐也不能为了催化剂使用方便,就跑去将大半设备给成文献里的设备。
那不是赚钱是折腾钱了。
有鉴于此,杨锐就要根据现有的条件,调整自己催化剂的用量。
当然,还要增加保护措施。
他订购了保险箱,又将多种材料混装,每次都是临时取用催化剂,目的都是为了让催化剂的成分不至于泄露。
国内虽然有了专利法,但是和没有一样,因此,虽然大家可能会重视杨锐手里的催化剂,重视的程度却是截然不同的。
最起码,你是不能谈钱的。
因为国内的各种研究所也在做催化剂,可人家是不谈钱的。
当然,自从研究所不再拥有国家的全额科研拨款以后,做催化剂的傻叉研究所也就很少了。
催化剂看起来是很少的一点,但研究所往往需要花费重金做实验。做出了成品以后,国企往往请两顿饭,支持几千块钱,就算是感谢了。在研究所有国家全额拨款的时代,这样的机制也无可否非,反正就是每个人做好自己的事算完,但进入80年代以后,哪里还会有吃饱了撑着的研究所。
就算有,几年的光景下来,该饿死的也差不多死绝了。
世道如此,杨锐也就不准备将催化剂的配方拿出来了,反正,西捷工厂迟早是要还给捷利康的,最近这段时间,他就辛苦一点,每天去撒几次好了。
根据之前的记录,杨锐做好了算式,得到结果,就去西捷工厂实验。
重新开工的西捷工厂更加大胆,高墙内的劳动场景堪称热火朝天。
休息了一个多星期的工人们,亦是干劲十足,可惜是高科技的制药厂,大家除了脚底下跑的快一点以外,并不能做出汗流浃背的景象。
实在是满足中的不满足。
而在近乎于飞奔的工人中,杨锐的存在更显另类。
他的工作就是坐在那里,等反应釜需要的时候,投放一些催化剂。
为了更好的得到数据,杨锐采用了分次投放的方式,工作量由此增加了数倍,平均每两个小时,就要站起来工作10秒钟,实在看的人表情奇怪。
为了不影响其他工人的情绪,李厂长不得不将杨锐请到二楼的办公室里坐着,且安排道:“杨锐不要太辛苦了,没事的时候喝喝茶,尝尝我弄的铁观音,安溪的。”
安溪铁观音什么的让杨锐脑弦一震,笑了起来:“好,那就喝安溪铁观音。”
于是,杨锐的工作就变成了喝茶看文献,偶尔下楼散心,撒点催化剂。
李厂长也移师西捷厂,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是西捷工厂了。
三天后。
西捷工厂的每日产量,稳稳的超过了10公斤,达到了调查组来之前的数字。
李厂长等人满意之极,不仅因为产量本身增加了,还因为产量增加以后,相对国医外贸的议价能力增长了。
原本14美元的出厂价,在海处长的争取下,默默的提升到了15美元。不能小看一美元的涨幅,对西捷工厂来说,每天10公斤的产能是一万克,一克多一美元,一天就多一万美元的利润。
分配到三方手里,西捷工厂每天的收入多2500美元,国医外贸每天的收入多2500美元,香港华锐每天的收入多5000美元。当然,海处长会从华锐手里分走1000美元,留给杨锐4000美元。
而就全天的利润来说,每克辅酶Q10的成本大约3美元多些,所以,杨锐还会再多得4万美元的分成,总计四万五千美元左右。
现在的西捷工厂三班倒,一周七天无休,意味着每周能带给杨锐差不多32万美元。
在1984年的中国,每周收入32万美元!如果只是想居家过日子的话,杨锐现在就可以退休了。
站在西捷工厂的反应釜跟前撒催化剂的时候,杨锐甚至考虑,是不是要自己建一个工厂。
做实业固然辛苦,但赚钱的时候,也真是赚的飞起。
“我今天再调整一次催化剂的用量,以后就按照这个标准来进行了。因此,你们在投料的时候也要注意,主料加多了,辅料加多了,都要提醒一声,派人写在这里的记录本上,等我放催化剂的时候,可以相应的调整。”杨锐忙了好几天,才算是将工厂的事给理顺了。
田世昌认真的答应一声,问:“就是加多加少了,都要说明。”
杨锐轻咳一声,说:“加少了就再加一点。”
田世昌脸一红,点点头说明白了。
“催化剂对产品的质量也有好处,最近的结晶的颜色明显更好。”
“这个橙黄色确实漂亮,就是用户看不到,浪费了。”李厂长摇摇头。
杨锐笑而不语。欧美的厂商是很精明的,如果产量够高,而且稳定的话,欧美厂家的宣传策略会非常多样,因此宣传工厂也说不定。
不过,以前的西捷工厂在产品质量方面并没有强烈的对比,现在的西捷工厂因为催化剂的原因,质量略有提升,却因为产权的原因,难以做成长期的合作,自然没有相应的宣传了。
简单的说,西捷厂的辅酶Q10晶体,暂时是有些贱卖的,但不如此,人家医药掮客,也不会冒着风险帮他们销售了。
催化剂真要体现出价值,尤其是诸如颜色这样的品牌价值,还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工厂和公司的。
杨锐心想:日后捷利康拿回了工厂的话,倒是可以再改一改催化剂。
当然,这些想法是不用向李厂长解释的,不说他听得懂听不懂,首先,捷利康回来以后,西堡肉联厂又要回归到生产企业的地位了,诸如品牌溢价之类的利润,将再次与他们无关。
所以,杨锐只是点点头,道:“这算是我研发的这款催化剂的一个副作用吧,本来是可以让颜色更浅一点,或者更深一点的,但对价格和质量的影响都不大,也就不用做了。”
“要是颜色能再深一点可就厉害了,就比其他工厂的辅酶Q10漂亮太多了。”田世昌有些激动,他在制药厂里做了一年多,对辅酶Q10也有了感觉。
李厂长虎着脸,道:“乱说什么呢,杨锐每天多忙呀,就能为了让东西好看一点,给你再调一遍催化剂?再说了,我看现在的颜色就不错了,不影响产量和质量,就不要再调了。”
“多谢老厂长体谅。”杨锐近期也确实不想再把弄催化剂了,西堡镇中学的实验环境也不好,杨锐当年是因陋就简,现在却是更愿意回北京以后再做实验。
田世昌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笑道:“是我想岔了,不好意思。”
“是个好主意,就是我最近忙不开。”杨锐拍拍田世昌的肩膀,将他送出办公室,顺便到下面给反应釜投个料。
反应釜跟前工作的工人努力的将温度调整到零度,转过头来擦把汗,笑道:“杨哥你跑来跑去怪忙的,不如弄个计算表,找个人帮你投料好了。”
“赶明儿再说。”杨锐笑着推辞了。
工人们以为杨锐每天来投料,是因为催化剂的计算麻烦,殊不知,杨锐根本是不想让别人接触催化剂。
“也该休息一下了,正好去平江了解一下情况。”杨锐觉得应该稍稍的证明一下自己催化剂的实力,顺便给明眼人提个醒,以免有人跳出来添堵。
“明天就用正常流程吧,我明天要出去一趟。”杨锐给王元胜说了一声,又给田世昌说了一声,不等有人反应过来,要了辆车就去平江了。
少用一天催化剂,每位股东会少几千美元的日收入,若是只少一天的话,杨锐觉得可以接受。
这一天时间,想来足以证明催化剂的价值了。
……
670.第670章 平江
杨锐坐车到平江,将手头积压的事情处理了一圈,就前往父母的宿舍。
自从杨峰同志调入省招商局以后,组织上也就给他分配了宿舍,想要自住的房子也有,但得等分配,运气好了,刚来两个月就能轮上,运气不好,等个三五七年也有可能。
不过,省招商局的条件着实不错,宿舍亦是独门独户的筒子楼,一层五六家,共用一个厨房,房内的面积有四五十平,没有公摊的情况下,算是较大的一室一厅一卫的格局。位置就在工作单位不远处,属于平江市中心的范围,有点闹中取静的意思。
若是再过个二三十年,这样的房子自然是落后太多了,甚至不用二十年,最多十五年,平江市就将当年的简易楼和筒子楼拆的差不多了,省委省政府的单位更是早早的享受起了有阳台有书房有卫生间的新格局。
但在84年的当下,厨卫不全的简易楼或筒子楼,好歹都是楼房,一般的单位分房能分到这样的就很高兴了,也就是招商局从商业局里拆分出来,有点家底,才能用楼房当宿舍。
然而,当下人喜欢这样的房子,杨锐却不怎么喜欢。
他进屋的时候绕了一圈,就觉得房内狭小而拥挤,家里以前做的家具都偏笨重,搬进来之后,更让房间逼仄。
“我给你们买套房吧。”杨锐脱口而出,说道。
刚刚入住不久的房子,有的是收拾的地方,锐妈忙里忙外的,见杨锐来了,又张罗着要包饺子,口中笑道:“这个房子不是比老屋强?楼上楼下,电灯电话的,门口就有菜市场,卖鱼的天天都来,卖调料的,辣子就有七八种,西寨子乡的条件哪里比得上。”
杨锐见老妈喜气洋洋的,也跟着高兴起来,比起做乡党委书记,老爹杨峰的权力感肯定是降低了,但生活条件是显而易见的变好了。
现在的农村、乡镇、城市和中心城市的区别实在太大,从西寨子乡到溪县还有点感怀的地方,从西寨子乡到平江就是脱胎换骨了。
杨锐笑笑,说:“老屋是大院子,接地气,院子里还有树,面积比这大几倍都不止。再说了,以前在西寨子乡,再好的房子又能怎么样,平江的选择就多了,咱们找个大房子,起码我来有个住的地方,其次,现在的房子没有厨房,做饭也不方便不是?”
他最后两句话果然说动了老妈。
锐妈一想也是,决断道:“那就找房子,先别让你爸知道,他刚到单位,光想做事业,不管咱们娘俩的死活,我找你二舅问问。”
二舅段瑞是溪县的纤维组织部长,其实帮不上什么忙,但舅母宋雁在南湖货运段,接触的南来北往的人就多了,平江的公司应该也能联络到。
杨锐转身周围,小声道:“要说的话,现在的宿舍也不合规的吧,老爸就不反对?”
“总得有个住的地方不是,难道让我们去和单位的小年轻抢位置?这还是我说服你爸要的,还好他没学全你爷爷的性子,否则,发扬一下风格,咱们还得住下面的平房。”锐妈说起这方面的事,总是愤愤不平。杨家和段家在处事风格上,显然是有巨大的不同的,此等分歧大约也是改不掉的。
杨锐有些好笑,道:“最后不是没发扬风格嘛。”
“那是他担心我要调去建委,怕我通过建委要房子。”锐妈哼了一声,为自己的威胁点了个赞。
因为是组织调遣,所以,锐妈的工作也由省政府解决,这个年代,调派干部皆是如此。
杨锐无奈的道:“咱们就找私人买房子好了,我手里正好有一大笔钱,买一栋楼都够了。”
“知道你搞技术赚到了钱,不能这样话,找一间差不多的就行了。我这两年也攒了点钱,买房够用了。”锐妈接着琢磨道:“最好就在省政府跟前,生活方便,菜市场我也逛熟了……”
84年是没有开放商品房交易的,但民间私下里的买卖行为仍然是有的,比较典型的是北京和上海。北京是因为太大,有些人换了工作,或者新分配了工作以后,住的很远,每天上班太累,于是找有相同需求的人互相交换房子,这是私底下的行为,最多就是写个条子算完。
上海是因为人均住房面积小,有赚到钱的,或者有家底的,再或者有海外关系的家庭,都会想方设法的改善居住环境,加上大多数的单位都缺乏改善住房的条件,也就默认了私底下的房屋买卖。
而在平江,买房行为更像是后世购买小产权房,除了一纸手写的合同以外,再没有多少凭仗。
这样的合同,上了法庭自然是没有法律效应的,但在此时的中国,人们有纠纷了也不上法庭,甚至政府都无法以法律条文来运转,否则,满街乱跑的小贩,早都应该投入监狱了。
杨锐也没有强求老妈按照自己的意思来,现在没有网络,没有房产中介,也没有商业地产公司,买房多少需要一点机缘巧合的,价格也不透明,可以说,掏钱是最后才需要做的事,之前的工作或许更多。
接下来一天,杨锐吃了韭菜鸡蛋饺、白菜猪肉饺和鱼肉饺,并没有再与下班回家的老爹谈起此事。
第二天,父母去上班了,留下杨锐睡懒觉。
实际上并没有睡太久,电话铃声就将杨锐给吵醒了。
杨锐没有接电话,埋着被子准备忍过去。
电话响了一轮以后,并没有放弃,很快再次响了起来。
杨锐一边埋怨现在的座机声音真大,一边将之接了起来,道:“你好,我父母目前不在家……”
“杨锐吗?”电话里传来李厂长的声音。
“您怎么知道电话号码的。”
“我四处问的。”李厂长的声音很温润,笑道:“杨锐呀,你啥时间回来?”
“我在家里呢,再呆两天吧,今年放假都没回家呢。”杨锐一下子清醒的坐了起来,拖延的话随口就来。
“是应该在家里多住两天,是应该。”李厂长哈哈的笑两声,又道:“但我们厂里也需要你啊,你昨天不在,我们的产量都降低了。”
“产量降低了多少?”
“差不多两成,昨天只有八公斤。”李厂长有些头痛。比起香港经理管慎在的时候,西捷厂每天两班生产16个小时左右,产量与现在24小时生产的时候相当,本身就已经降低产率了。这个事实,被杨锐的催化剂给掩盖了,现在,他了解到了两者。
管慎回来,等于捷利康回来,因此,李厂长能指望的就是杨锐的催化剂了。
他试探着问:“杨锐,有空就先回来一趟吧,厂里指望着你呢。”
“我把这边的事处理一下就回去。”杨锐也不想耽搁太久,想想道:“我弄完了就坐车回去。”
“我派车去接你。”
“具体时间我不太确定……”
“没事,让车等着。”
“我还想多吃两天家里的饭……”
“咱们食堂里的大师傅做的九转大肠好吃的咬舌头,我今天就让人去厂里选一根最肥的!”
“听起来不错……”杨锐有点迟疑。
“大师傅一般情况下是不做九转大肠的,肠子太难洗,你知道的。咱们这位徐师傅可是个仔细人,他要做九转大肠,是一定要自己洗肠子的,就我,一年到头也抓不住几次机会,这次省里来人,我都没好意思让他做,就怕冯主任吃香了舍不得走。”李厂长嘿嘿的笑着,道:“我现在让人准备,现杀肥猪,等你下午来,正好做熟。”
……
671.第671章 九转大肠
杨锐半推半就的回到了西堡镇,他是想证明一下自己的重要性,又不是想浪费掉西捷厂难得机会。
一天的时间,足够西联厂全体认识到催化剂的重要性了。
国医外贸那边的分红,现在是以三天为一个循环支付的,毕竟,捷利康都已经来过了,虽然被赶走了,但终究是要回来的,做地头蛇的,鸠占鹊巢也不能过冬吧,得给鹊们一个重修巢穴的时间。既如此,大家都很珍惜剩下的时间,能赚多少,赚多赚少,恐怕就会在接下来的几周里见分晓了。
而比起不知道老板是谁的香港华锐,以及捷利康,西联厂其实更着急,原因很简单,捷利康回来的前提一定是支付分红,不说支付全部分红,总得支付部分的分红。
在原有的体系下,香港华锐和国医外贸,获得的分红其实并不比现在的少,唯独西联厂,因为是地头蛇的缘故,在这次风波中获得的利益最多,他们也是最想维持目前的体系,最起码,是从目前的体系中更多获利的一方。
即将退休的李厂长,甚至将自己的宝贝座驾给送了出来,一路上司机同志不仅将车开的稳的像是火车似的,还殷勤的提供了水、饮料和酒,比杨锐每次借自捷利康的皇冠车都要舒服,真正的软件改善硬件的典范。
厂长的宝贝座驾直接开到了西捷厂门口。
等在厂门口的王元胜望眼欲穿,不等车门打开,就蹦了过来,拉着杨锐的手,道:“咱们快点走,正好能赶上这一波。”
杨锐有些好笑的道:“老厂长不是说有九转大肠?”
“正煨着呢。咱们先去看生产线,一天两公斤呀两公斤。”王元胜迫不及待的领着杨锐走。
进了车间,王元胜拿起门口的麦克风,就通过全厂高音喇叭,喊道:“全体注意了,全体注意了,杨锐同志回来了,这一圈结束以后,重新采用带催化剂的乙类工艺流程啊,都左右传一下啊,都不许弄错,谁弄错了,我打谁的板子!班组长,班组长,都把责任负起来,责任到人啊,每个人都要传递到,说清楚!”
王元胜哩嗦的说了两遍。
杨锐看的好笑,工厂里的高音喇叭响起来的时候,车间里面的人面对面说话都得扯着嗓子,这样还要互相传话。
不过,工厂就是这样,机械化的生产难免会有工人犯低级错误,尤其是如此高强度的生产状态下。
杨锐等了二十分钟左右,看着生产状况调整过来,然后上楼关门,打开保险箱,装模作样的调整了一个物料包出来,下楼撒在了反应釜里。
整个过程,周围人全部被王元胜给清空了。
西联厂有的是聪明人,尤其是深谙政治语言的聪明人,杨锐离开了一日,工厂的产能掉了两成还多,意味着杨锐一个人就顶全场两成的资源,这样的提醒如果还不够的话,西联厂的人就不用混了。
至于王元胜,自然还有另一分心思。他是杨锐的大舅的小舅子,说起来,亦是沾亲带故的自家人,他当然要站在杨锐这边了。
两分钟撒完物料包,杨锐看了看压力表和温度表的参数,拍拍手道:“照着我上次调整的工艺来,有问题再找我。”
“明白。”反应釜跟前的工人认真的答应了一句,然后小声问:“杨哥,你这个技术,也是从大学里学的?我要单学这技术,咋学?”
杨锐一愣,没等他说话,王元胜已经吼起来:“独门绝技是想学就学的?你想拜师,也得看看你资质够不够!”
工人被臊了个大红脸,喃喃道:“厂子里,我也算是聪明的了。”
“你是聪明过头了我看。”王元胜又待再骂。
杨锐拉住他,笑道:“不妨事,学技术是好事,但我这个技术是不好学的。”
“您说,我愿意学。”工人看他轻轻松松的就让全厂人毕恭毕敬起来,心里痒痒的像是看见了花姑娘似的。
杨锐道:“我这个属于化学和生物的交叉学科,基本上,你得学懂化学,了解生物,另外必须还要做实验,时间会很长。”
王元胜等他说完,立即哼声道:“懂了吧,得上大学。”
“不一定要上大学,自学也可以,但是更辛苦。”杨锐顺口道:“我的确建议你们多学点东西,再过两年西捷工厂落后了,设备和工艺流程肯定还要换,到时候,谁能学在前面,谁就能多拿钱。”
他的话让旁边的工人听到了,一个个露出错愕的表情:“咱们西捷厂的设备这么先进了,还要换?多浪费呀。”
“先进永远都是相对的,西堡肉联厂的设备在60年代还是先进的,20年下来,都落后到姥姥家了。”杨锐拍拍面前的机器,又道:“落后的机器被淘汰了,并不是要扔掉,一般是卖给一些小工厂了,以后就是这样,水平高的工厂永远用好机器,水平差的工厂,永远用破机器。”
切身利益相关,杨锐的话让工人们一阵议论,班组长不得不高声大叫,才将众人的注意力转移到流水线上。
王元胜呵呵的笑着,将杨锐拉开来,道:“没事了,咱们就赶紧过去,徐大厨平时都是好脾气,唯独做九转大肠的时候,那气势,嘿嘿,去的晚了,他敢给咱摔盘子!”
“你是办公室主任,直接管着他吧,他不怕县官也不怕现管?”杨锐诧异。
“谁让人家的九转大肠做的好呢,我给你说,从溪县到南湖市,再到平江的领导,只要知道我们西联厂的,没有不心系我们西联厂的九转大肠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你觉得李厂长的资格老,声望高?在外面,西联厂的李厂长,真没有我们西联厂的九转大肠的名气足。”
杨锐一口气险些笑岔了。
“得,让你说的,这个九转大肠不吃也不行了。”
“那是,我今天沾你的光喽。”王元胜拽着杨锐直跑,现在催化剂撒下去了,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吃九转大肠了。
王元胜一边走,一边还给杨锐介绍:“九转大肠是出了名的复杂,说实话,你现在往济南去,也找不到多少地方吃正宗的九转大肠了,原料难找是一方面,做起来也太费事了,我给你说,等你吃了徐师傅的九转大肠,你到别的地方再点这个,就说红烧大肠好了……”
“看你说的……”
“这可不是我说的,徐师傅就敢夸这个口,当年不愿意的厨师多了去了,最后怎么滴,还不是回去乖乖的做他们的红烧大肠去了?你知道徐师傅怎么来的我们西联厂?”
“跟着猪来的。”
“嘿呦,真让你猜着了,我们西联厂当年满世界的收猪,各地方的官员呀,为了完成任务,那是把老徐的猪棚都给拆了,结果,老徐就带了一条猪大肠找上了我们厂,一盘子九转大肠,馋的当年的老书记险些把舌头咬下来,就这么着,老徐直接留在西联厂了。”
“不养猪了?”
“养了几年,后来觉得累,再说了,我们厂里什么猪没有呀,他那个九转大肠的要求再高,平均一天几百头的猪任他挑,他还能找不到合适的?”王元胜说着又笑:“我年轻的时候,就叫老徐垃圾猪,知道为啥?”
“天天趴垃圾堆上?”
“他天天在猪下水里找肠子,你别说,这个大肠好不好,还是剖开了看的简单,看猪不如看下水,是不是?”
“你这不是废话,再说我就不吃了。”
“最后一句,你知道九转大肠的九是什么意思?”
“恩?”
王元胜昂首挺胸,咳嗽两声:“九转大肠啊,说是这个工序复杂的像炼金丹一样,所以用九,九为极……九转大肠呀,就号称是九炼金丹。”
王元胜有种教会了北大学生知识的快乐,口水忍不住都要流下来了。
没多久,杨锐也见到了传说中的徐师傅和他的九转大肠。
徐师傅是个大胖厨师,脖子上的肉尤其厚实,笑起来敦厚,不知道的人,一定猜不到这位是手刃万猪的大厨!
他的九转大肠的吃法也不同,一桌12个人坐定,先上两荤两素的凉菜,差不多一人一筷子的量。
吃完了,就是一个二十四寸显示器大小的瓷碟子上桌。
白生生的瓷碟子上,是十二只敦厚的肥肠,大拇指的厚度,正面的直径有厚度的三倍,堪称是令人吃惊的粗。
见杨锐露出吃惊的表情,徐师傅满意极了,摸着自己的脖子,笑道:“这一盘是精选出来的精选,为了这盘子九转大肠,李厂长可是计划外杀了100头猪。”
“早杀晚杀都是杀。”李厂长摆摆手,道:“最辛苦的是徐师傅,我们凌晨杀猪,徐师傅就凌晨起来挑猪肠子,又脏又累。”
“但我洗的可是干干净净,四个徒弟,今天早上给我打下手,我结婚的时候,洗澡都不洗这么干净!”徐师傅说着起身,亲自用公筷将最中间的厚肥肠夹给杨锐,笑道:“杨大学,你尝尝,周围一千里,手艺比我好的厨师多了,但做大肠比我好的,我敢说一个都没有,做九转大肠做的比我好的,全中国都不一定有。我年轻的时候,一天做300盘九转大肠,不是在肉联厂,普通厨师见都没见过这么多。”
敦厚的九转大肠轻轻的落在杨锐的小碟上,微微的颤动着,外层的酥皮轻轻的向内陷,而里层的肥肉,则稍稍的向外挤,光是卖相,就比杨锐见过的好。
“杨大学,请!”徐师傅说着,给自己也夹了一个。
他动手了,其他人也纷纷动手,一盘十二块,正好一人一个。
旁边的服务生立即将盘子撤了下去,须臾,又是一盘稍小些的上桌。
“这个东西做好了,就不用守炉子边了。”徐大厨已是一口将自己的那份给吃了,伸手又夹一块。
李厂长却不多吃,眯眼看着杨锐,只看他是满意不满意。
……
672.第672章 美食总动员
“好吃。”杨锐将第一块肥肠塞进嘴里之后,就懒得再说什么话了。
想也懒得想。
就是好吃。
用生物学者的话来说,这是人类对油脂最原始的本能的呼唤,是人体印刻在基因里的记忆被唤醒了。
身体不断的刺激大脑,给与它奖励,以鼓励大脑继续进行这种有效的摄取。
美味,意味着对生存有利的食物。
几百万年的人类历史,都被浓缩在了不可见的基因世界里。
甜美的果实,肥硕的肉脂,一个人越是熟悉它们,就越难唤醒身体的奖赏。
“好吃。”杨锐夹起第二块肥肠,舒服的咀嚼着,根本停不下来,全部咽下去了,不禁抿口酒,翘起大拇指对徐大厨赞道:“无上美味。”
“杨大学说话都有文化味,这个词我记下了,无上美味。”徐大厨乐呵呵的笑着,颇有得意之感。
杨锐趁着劲儿摇头晃脑,道:“都说辛苦,忙活一天,回来吃这么一顿,多少辛苦都补回来了。”
“这个就有领导味了。”满桌的领导们都笑了起来。
杨锐也笑,还真有些羡慕。
要不人人都哭着喊着往西堡肉联厂调动,90年代以前,这样的企业,简直是舒服的不要不要的。
有听说过被饿死的农民,从来没听说过有饿死的肉联厂工人。
而在计划经济时代,这样的工厂不仅不会把人给吃胖了,反而吃的更健康精细。理由很简单,数量增加的不多,质量增加的多。肉联厂对内对外都是销售,厂里人买肉一样要给钱的,这就控制了数量。不过,厂里人可以先紧着挑好东西,就像是徐大厨挑大肠一样,每天杀过的猪,都是先让他选过以后,才往外送的,这样的条件,后世的大酒店也不具备。
一会儿,几盘肥肠都被扫清。
服务员接着上了两盘素菜给众人清口。
接着,就见徐大厨又端着盘子过来了。
李厂长问:“中段了?”
“对,中段有韧性,没有那么肥,但是有嚼头。”徐大厨这次还是夹了最中心的一块给杨锐。
比起第一盘的敦厚,中段的九转大肠显的更结实一些,外面的酥皮依旧是微微内陷的,有着漂亮的酒红色。内里的肥肉不再向外凸出来,而是有些收敛的紧贴酥皮,咀嚼起来,稍微有点抵抗,让油脂的美感变的欲拒还迎。
徐大厨等杨锐吃了一块,才道:“一般人做九转大肠,都是把细的一段弃了,只留中段以上的部分。不过,他们做的时候,是把中段和上段一起做的,我不是,我都是分开做的,肥瘦不同,烧的时间肯定就要不同,一起做呀,不够精细。”
“有鲁菜师傅是只做上段,中段都弃掉,那就不是浪费了,是笨。”李厂长明显更喜欢这种,站起来夹了一块,舒爽的大嚼以后,才笑道:“我最喜欢老徐做的这个颜色,你看看,这个红色,漂亮吧,要是我们家里做,老婆子就一招,放酱油,做出来盐口就重了,老徐人家为啥是大师傅,人家是用肉桂上色的。”
老徐被夸奖的很爽,笑道:“肉桂上色不难,要上的好看就难了。九转大肠之所以要九转啊,就是为了色香味俱全,而且味有五味,有味容易,均衡难。”
“总之,就是做的好!”杨锐吃的满口流油,也不用讲究词汇了。
老徐笑的像是弥勒佛似的,还要习惯性的谦虚:“呆在屠宰厂里,一天做几百盘九转大肠,是个人都该学会了。”
杨锐哑然失笑。
“其实,徐师傅不光九转大肠做的好,咱们这里悄悄的说,谁都不许说出去啊……”李厂长故作神秘。
同席的十多个人笑盈盈的配合。
“徐师傅,我说你说?”李厂长笑问。
“每次都是你说的,我就给你说了一次……”
李厂长端起一杯酒,笑道:“我自饮一杯认罚,但我说了,您可得做。”
“做,肯定要做,只要杨大学喜欢,我就当动动筋骨好了。”
“那我说了。”李厂长拉着杨锐的手,笑道:“老徐同志还有一道菜做的好,但一般人都不知道,叫金钱肉。”
他一说,众人就嘿嘿的笑,一个个的眼神都男人化了。
杨锐是学生物的,哪里在乎这个,反而好奇的问:“金钱肉是驴鞭喽?西联厂还宰驴?”
“宰,怎么不宰,早些年的时候,各县还有收驴的任务呢,我们不宰驴,领导难道去天上抓龙肉去吃。”旁边的一名副厂长大笑。
李厂长也笑,说:“咱们杀驴是没有杀猪多,但老徐一手的鲁菜手艺不能浪费了呀。”
“金钱肉是黔菜。”
“阿胶不是山东的吗?那边杀驴多呀。”李厂长琢磨起来。
“我和黔菜师傅学的。过去富贵人家开席,这个是必上的。”老徐还挺认真的解释。
李厂长连连点头:“扯回刚才的话啊,就为了能吃到老徐的金钱肉,咱们一个月也得杀它百十头驴不是?”
“不是老徐的金钱肉,是老徐做的金钱肉。”徐师傅气哄哄的道:“每次说这个,你们就不能好好说。”
“不说不说,让老徐多养会儿膘,明天再吃老徐的金钱肉。”酒桌上的人哄笑起来,接着开始敬酒。
杨锐喝了两杯,不想再喝了,拉着李厂长道:“李厂长,我平时喝酒少,专心吃菜行不。”
“喝酒少,多喝喝不就成了。”李厂长习惯性的劝酒。
“酒精伤肝,我下午还要去弄催化剂呢。喝晕了容易弄错。”杨锐立即拿出催化剂做挡箭牌。
自古只有上级灌下级酒的,没有下级灌上级酒的。
今时今日,老李就是杨锐的下级,只能是让杨锐吃好喝好,不能强灌杨锐的酒。
哈哈一笑以后,老李自己把酒喝了,说道:“不喝酒好,我们是老酒鬼了,忍不住,杨锐还年轻,多吃肉,少喝酒,别喝醉了,下午还得去车间呢。哈哈……”
杨锐心安理得的将一盘新上的九转大肠放自己面前,甩开筷子就吃。
老徐笑着坐过来,一边给杨锐讲解自己的九转大肠,一边给杨锐介绍正在准备的金钱肉。
在老徐口中,一个盘子里的九转大肠,也有好坏区分,至于金钱肉的区分就更多了,不仅味道好,而且功效显著。
杨锐权且听着,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像是洪七公,正在被黄蓉用美食引诱,就是眼前的黄蓉长相寒碜了些。
酒过三巡,又有服务员送上肚汤来,浓烈的胡椒味,让喝的半醉的男人们大呼过瘾。
杨锐亦是汗流浃背,暗叫痛快。
李厂长看的心里高兴,笑道:“喜欢就过来吃,天天都来,咱们把老徐的招数给他榨干了。咱们西联厂呀,好东西不多,但猪身上都是饱啊,你就比如说猪皮,猪皮煮了吃就很香了,炸猪皮更香,又脆又香又油,就是容易胖,不能多吃……”
“那我一定要尝尝。”杨锐明明吃饱了,听着听着,竟然又有了胃口。
“随时来尝,我看这样,明天咱们主打金钱肉,后天弄点硬菜,弄个糖醋里脊,爆炒里脊什么的,再弄一条咱们后山涧里的鱼,大后天,大后天咱们吃头尾,烧猪头烧猪尾,配炸猪皮!”
“要胖死了。”杨锐笑着又摇头:“大后天不行,大后天我还得回一趟家。”
“回家!怎么又回家?”李厂长吓的口不择言了。他辛辛苦苦的准备美食,就是为了留住杨锐,只留三天可不能让他满意。
杨锐耸耸肩,道:“没办法,我爸妈刚搬家,招商局的宿舍破破烂烂的,我想着回去找两人,帮他们刷刷墙,弄弄地面什么的。再者,我还想在跟前看看房子,宿舍毕竟是宿舍,住不长久,与其过两年换,不如现在就给他们换了。”
“换房子是大事,是要操办一下。”李厂长沉吟着没有多说什么,左右还有两天时间,他也得打几个电话才好决定如何做事。
……
673.第673章 江港花园
“段嫂,洗锅呢。”筒子楼里的厨房都是公用的,洗手台什么的也是如此,晚饭后高峰期,总是有无数的人来来往往。
锐妈先是让出半边位置,才转身看了一眼,笑道:“是康家的,小张也来了。吃过饭了?”
“吃过了。”小张应了一声。
“段嫂叫我芳儿就行了。”前面过来的这位,明显不喜欢“康家的”这种称呼。
“康芳吧,康芳好听。”锐妈明显也不喜欢“芳儿”的称呼。
康芳笑笑,将自家的锅架在了水池另一边,打开水龙头冲了冲,随口道:“段嫂,听说你们家在找房子?”
“有这么个意思。”锐妈笑笑,不欲多说。
康芳却很有兴致,道:“我们家在城东头有套房子,空了大半年了,你们家要是想用,就拿去用好了。那是我爱人在市里的时候分的,那房子宽敞,三个大卧室,跟前就是市五中,就是楼矮了点,只有三层,但是有厨房,怪舒服的。”
锐妈心道:舒服了你不住,和大家挤职工宿舍。
她笑笑,说:“我们想找个离单位近点的。”
“离单位近,那可不好找。”康芳拉长了音,道:“咱们这块儿是省政府的地盘,旁边一站路是省委,两相挨在一起了,这么两个大单位,你想想,得用多少房子呀。多少都不够,你就是再往西面走一点,还有平江市委和市政府,那又是两个大单位。就东边还好点,区委区政府,公安局什么的,人数稍微少点,但他们的房子也少呀,没点关系,你有钱也找不到房子。”
“是挺麻烦的。”锐妈继续刷碗,心里想找房子的念头就更迫切了。要是有一套独门独户,有自家卫生间和厨房的房子,就不用在楼道里做饭或者洗碗了,洗碗的任务甚至可以直接交给男人去做,现在却不行,大家都住一栋楼里的时候,谁家的男人要是去洗碗了,笑都要被人笑死,男人在单位也抬不起头来,最后倒霉的还是两口子。除非是单身小年轻,到水池跟前涮两下碗,还得被人给介绍对象。
康芳不在乎锐妈的冷淡,笑嘻嘻的道:“段嫂,不是我说,你眼光太刁了,咱们这个楼呀,说不好是不好,说好也挺好了,首先是位置好,其次,楼也算新的了,要不是你爱人在的招商局是从商业局里才分出来,这个楼都轮不到你们,都给商业局的人抢走了。”
招商局相比商业局,自然差得远了。中国各级单位,无论是行政单位,事业单位还是国企,好与不好,先看求不求人,再看有多少人求,求人越少的单位越好,被人求的越多的单位越好。有些时候,甚至不用看福利,只看求人多少,就能猜到福利。
以84年的标准来看,工商就比税务好,两者都不怎么需要求人,但工商被求的多,税务被求的少,自然前者更好。
同理可得,电力是要比邮电好的,城建委比城管委强,被人求的商业局要比求人的招商局好。
康芳的老公在商业局上班,虽然是非领导职位的科级干部,但在实惠方面,比在招商局的副处级括号正处待遇的杨峰还要强些。
站在是非满满的水池边,康芳自然要重新确立自己厨房女王的地位。
锐妈脾气不错,但也不是忍气吞声之辈,瞥了康芳一眼,即道:“楼再新也是宿舍楼,只能临时住一下。”
康芳一愣,脸瞬间涨红了。
她在城东的房子,说到底也是简易楼,而且分房的时候年轻,只落到了三层的顶楼。简易楼连卫生间都没有,顶楼的防水保温自然做的不行,真正是冬冷夏热,比好点的平房还不如。
商业局虽富,奈何康芳的老公职位不高,又是新调入单位没几年,分楼房轮不到他,平房又不愿意住,康芳干脆赖在宿舍楼里不走,成就了宿舍楼女王。
可惜不是美誉。
此事谁都知道,现在说出来,却让康芳面子大失。
“看你多久能找到房,最好是对面的江港花园。”康芳也不洗碗了,小皮鞋噔噔的回房去了。
锐妈不在意的回过头来,却是好奇的问:“小张,江港花园是哪个楼?”
“就是前面那个六层楼,是省里给北京来的专家们盖的,一共六栋,一百套房子出头,早都住满了。”小张较为年轻,说两句话就来了劲头,又道:“那楼建的可好了,是省建工局到上海考察了以后,回来给设计院做的要求,一套有我们三套大,宽宽敞敞的四间房,地上铺的是瓷砖,还给装了空调和暖气,厨房都快赶得上我们的公共厨房大了。”
锐妈一听就心动了,问:“北京来的专家,有那么多人吗?”
“也不全是北京的专家,省里几个老专家也都住进去了,高兴的很。”
“能不高兴嘛。”
“就是说,我就给我家灰灰说,你以后好好读书,考个大学,也让国家给你分套大房子。”小张说的意气风发,又道:“到时候,我就跟他住了。四间房怎么都够了。”
锐妈笑道:“你儿子今年才两岁吧。”
“一岁八个月了,长的又胖又大。”
“你家老黄好福气。”锐妈说着帮她算道:“今年84年2岁,那到2004年刚好是22岁,差不多大学毕业了。”
“大学毕业不够,我要让他读博士硕士,像是江港花园里面的专家,不光有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还有博士后。”小张说着充满幻想道:“我要让灰灰考博士,考博士后。”
“考博士可费工夫了,博士后更久。”锐妈自从杨锐读了北大以后,对这些很熟悉,信手拈来的道:“04年大学毕业的话,读硕士要三年,要2007年硕士毕业,2010年博士毕业,要是博士后的话,得到2013年了。”
“没事,2013年就2013年,21世纪了,咱们中国的房子更多,到时候,让省委给灰灰分配一套五间房的大房子,我们一起住。”小张一边畅想一边刷奶瓶。
锐妈隔着过道看对面的江港花园,越看越觉得不错。
小张有些好笑,道:“您别看了,那边的房子,空着的是有不少,但人家专家宁愿空着,也不愿意租,更别说卖了。”
“看看做个比较也好呀。”
小张羡慕她的心态好,笑道:“你还能做个比较,我就只能指望我家灰灰了。”
说着,她又小声道:“我悄悄给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呀,康芳早就看上了一套江港花园的房子,人家没卖给她。”
“咦,为啥?”
“她看上的是一位国外回来的教授的房子,人家住河东大学的校园里面,家里三个孩子,生活有点紧张,就想把房子卖了。康芳倒是想要,但她想用自己城东的那套房子和人家换,那人家能行嘛。”
“一换一肯定不合适,加钱吧。”
“她加了,听说最后加到2000块了,挺不少了,现在单位里集资建房也就两三千块吧,两年多工资呢。可人家不愿意要她的房,人家就要现钱。”小张说着,突兀的停了下来。
锐妈却是反应了过来,问:“她刚才是真想卖我房?”
“可不是嘛,你要是出个一两千的,她再凑凑,说不定自个真的住到江港花园里去了。”小张见她自己猜到了,也就不再隐瞒,只是再追加一句:“你可别给其他人说呀,不能说是我说的。”
“不说,不说。”锐妈笑着,心里计算着自家的存款。
下午。
晚餐结束,更多的女人们聚集到了厨房的洗手台,一边洗碗,一边聊天。
锐妈过来的时候,正巧康芳洗完。
康芳出人意料的热情的让出了位置,仿佛中午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笑道:“段嫂,你房子选好了没?”
“没有。”
“要不,去我们城东的房子看看?我给你说,你在平江市,想找一套好房子容易,想找一套空出来的好房子就太难了,我们家那房子是市里盖的,质量也不差。”
“这两天没时间,有空再去吧。”锐妈推辞着,现在知道了康芳的目的,她更不能答应了。
康芳却是热情无比,旁边也有女人给她帮腔,说:“芳儿家的房子是挺好的,比咱们楼宽敞太多了,还有一个小阳台呢!”
“咱们省委跟前太难找房子了,您就别浪费时间了。”
“这也是缘分,正好康芳人家愿意卖,要不然,跑死了您也找不到房子。”
锐妈疲惫的应付着,恨不得把锅碗丢在这里算了。
“请问,杨书记家在哪里住?”有人从楼梯走上来,恰恰面对一堆的老娘们。
“哪个杨书记?”康芳快嘴的转过身来。
“杨峰书记,以前西寨子乡的党委书记,我是他老乡。”来人笑的露出一口白牙。
康芳啧啧道:“当过书记就是不一样啊,人走了茶不凉。”
锐妈却是心存疑窦,问:“你是哪个单位的?咱俩见过面没?”
来人认了一下,笑道:“您是杨夫人吧,咱们没见过面,但我是久仰大名,我是西堡镇西堡肉联厂的小崔……”
……
674.第674章 解除后顾之忧
锐妈擦擦手,奇怪的道:“你是西堡肉联厂的人,找到我们家做什么?”
不挂她站在门外问,厨房的洗手池跟前全是人,现在将人让到家里,明天就要风传招商局的老杨收礼了。
当然,80年代人有本事搞歪门邪道收礼的,私下里通常是被认为是能人的,但歪门邪道是不能当面搞的,当面搞歪门邪道的是傻缺,一样会被群起而攻之。
小崔也是看出了情况,傻笑两声,立刻道:“我是来致谢和道歉的。”
不等其他人,小崔继续说:“首先说致谢。我是受我们西堡肉联厂党委书记李壮苗同志的委托,代表西堡肉联厂全体员工,向您和杨书记致谢,感谢你们养育了一个好儿子。在杨锐同志的帮助下,我们西堡肉联厂当月产值增加近千万元,提前完成了今年三季度的任务。你们的儿子,杨锐同志的工作,受到我们全厂上下12380人的一致赞扬。为了感谢杨锐同志的付出,同时也为了解除杨锐同志的后顾之忧,李壮苗同志特派我来看望杨书记和您,临行前,李壮苗同志嘱咐我,你们有任何问题,都可以提出来,请组织帮助解决,我们西堡肉联厂不能解决的问题,我们也会提请上级组织帮助解决。”
一楼道的人都给停呆了,尤其是小崔计算了离退休人员以后的12380人,着实将大家给吓了一跳。
这年月,能有这样规模的厂子,都是地方上的强力支柱。
小崔见自己说的话有效果,也悄然松了一口气,再道:“还有道歉。此前,杨锐同志就想来看望二老,但是,因为被厂里的工作拖住了,杨锐同志实在是脱不开身,所以,我在这里代西堡肉联厂全体员工,向您鞠躬道歉。”
说着,小崔就深深的弯下了腰,因为没有训练过,标准的90度深躬做不出来,就做个角度比90还厉害的。
锐妈彻底凌乱了,小声问:“我们家锐儿,在你们厂里做啥呢?”
“主要是在生物制药厂里为辅酶Q10的生产研发催化剂。”小崔说的很快,中间带英文字母还加个数字,瞬间晕菜一票人。
“段嫂,你儿子才是大一吧。”小张好奇的问她。
锐妈骄傲的道:“再回学校就是大二了。”
“大二就能……做这些东西了。”
“辅酶Q10的催化剂。”小崔笑了笑,催化剂的催比我的催多个人。
笑话冷的让人看不出笑点来。
小崔咳嗽一声,道:“总之,杨锐同志的工作非常重要,我们受厂长的委托,想来给您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以表达我们西堡肉联厂的感激之情……”
“你们?”
“我还带了四名同事,都是我们后勤科的精干人员,保证一天以内给您把房间收拾的漂漂亮亮。我是过来打前站的,想来先拜访一下您,看看您什么时间方便。”小崔谦恭的笑着,他在办公室工作,就在王元胜手下,初中毕业以后,就练了一身待人接物的绝技。
锐妈张嘴结舌,要说她也算是西堡肉联厂的家属,但这样的待遇,可是没享受过,不由问:“这不合适吧。”
“没什么不合适的。杨哥要是回来了,肯定是他干,但他不是忙嘛,所以就让我们代替他来做点力所能及的事。说实话,实在是杨哥做的事,我们做不到,只能下点苦力。”小崔说着左右看看,笑道:“要不然,我把同事叫过来,我们先认一下地方,丈量一下尺寸。”
“丈量尺寸?做什么?”
“刷墙也得知道弄多少漆吧。”小崔呵呵的笑着,又道:“您放心,我们和涂料厂的关系很好,肯定找最好的涂料来。”
锐妈忙道:“不用,咋能让你们破费呢。”
“这是我们厂里愿意的,解决杨锐同志的后顾之忧,就是我们的工作内容。”小崔依旧是满脸笑容,说:“说破天去,这也是应该的。”
“不用,不用……”锐妈连连摆手。
“您稍等。”小崔不等她多说,就跑了出去。
一会儿,小崔就带着四个壮小伙子回来了,而在走廊里,更多人等着看西洋景。
“我以前去北京,厂里也是安排的挺好。”康芳的老公看着来人,突然来了一句。
跟着他的,就是一次180度的肥肉旋转。
康芳的老公呲牙咧嘴,其他人却都是好奇的议论纷纷。
小崔机灵的给大家看了自己几个人的工作证。
康芳看到了,不禁撇撇嘴,指使老公道:“这个厂子,是你们的下属吧。”
康芳的老公是正科级,面子尚薄,很不好意思的,道:“人家是副地级的厂子。”
国企的管理错综复杂,无法一言说明,但康芳乖乖的退了回来。
小崔进屋看了,出来笑道:“婶娘,您看这样如何,我们明天早上过来,给你们把家具啥的都搬出来,顺便在外面修一下,里面房子抓紧了垫一下,再刷个漆,这两天,你们要不先住招待所?地方我都找好了,就用省建的招待所。”
“省委建设局?”
“一事不烦二主,请涂料厂帮忙联系的。”
“不过……”锐妈迟疑了一下,还是拉着小崔,小声道:“我们准备换房子了,你们就别整了,浪费。”
“咦,这是好事呀。”小崔装作不知道的样子,道:“您准备的房子在哪?我给您刷去。”
“不是,我们还在找,没找到。”锐妈不想当着众人的面说,所以是到了房间里说话的。
小崔却是一拍大腿,生怕别人听不到似的,笑道:“找房子简单呀,还是刚才的话,一事不烦二主,省建最知道平江城的房子了。”
说完,小崔又道:“婶娘,您看这样吧,找房子是个细致活,我们先帮您找着,房子呢,我们就不刷墙了,免得你们搬来搬去的麻烦,家具我们还是修一下,到时候搬过去也好用不是?”
锐妈有些迟疑。
小崔笑笑,说:“婶娘,咱们就是帮忙,不花国家的钱,也不用厂里的产,就是出个人力,表达一下谢意。”
在锐妈的犹豫中,四名后勤科的人,已经记下了需要的材料和工具,转头告辞。
小崔等人离开以后,宿舍楼里安静了片刻,旋即,所有人都涌入了杨峰家,热烈的讨论起来。
第二天晚上。
康芳提前下班,草草的做了饭,随便扒上两口,就放下筷子,对老公道:“碗先放着,我回来洗。”
不等男人反应过来,大门已是啪啪两声,开了又关上了。
康芳直奔杨峰家。
她到的极早,但有人到的比她还早。
只见几个女人,一边摸着新修的家具,一边羡慕:
“这凳子脚都给换了吧,和新的也差不多了。”
“这个床尾巴我还记得,以前都糙了,现在好了,直接换了一块。”
“你们还没见沙发呢,沙发里的弹簧据说都要换新的,一天换不完,要送到厂里去换。”
“那不是和新的一样了?”
“那怎么能一样,送新沙发是违纪了,修一下沙发又不犯法。”
康芳一边听一边看,抽空子问:“不是说跳房子呢,还没挑?”
“还用挑。”房内的女人呵呵一笑,说:“满平江城里,最好的房子不就在那?人家直接去看了。”
她努努嘴,正好是江港花园的方向。
……
675.第675章 迎难而上
康芳不用看就能猜到位置,讶然问:“他们能弄到江港花园的房子?一个地方上的肉联厂?”
“谁知道,反正,人都往江港花园去了。”房内的女人手抚着家具,依旧是看来看去。
康芳心里一紧,问:“已经去了江港花园?”
“可不是。”
“你们不去?”
“去干啥。”
“看看也不坏呀。”康芳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就撺掇着其他几人一起。
商业局宿舍离江港花园并不远,两墙之隔,走路十多分钟就到。
康芳熟门熟路的从小巷子拐进去,习惯性的站在墙外张望了片刻。
84年还没有商品房的概念,但人们想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无论是单位的、房管局的还是集资建房的,都不容易。
这种不容易,倒不是金钱上的,尤其是单位和房管局的房,以后世的标准比例来看,都属于象征性的收费,一个月少则两三块,多则十二三块的租金,通常达不到单位职工十分之一的月收入。
集资建房是这个时代最高昂的支出,动辄一两千元的价格,令许多老职工都望而却步,甚至气的在报纸上破口大骂。
但实际上,经过几轮工资增加以后,84年的城市职工的月薪都已经达到了200元左右的标准,刚进单位的年轻人或许还拿不到这么多,但三四十岁的职工,月入两百多元的极多。
用后世的标准来看,此时买一套五六十平米的集资房,大概需要夫妻两人不吃不喝三个月的收入。
当然,相比双职工家庭,单职工家庭的负担肯定要重的多,但想办法借钱,也总是能借到的。
阻碍大家拥有自己住房的唯一理由,是资格。
单职工家庭觉得负担重?人家单位还不愿意分房给你。
集资建房的名额也是需要排名的,单位年限多少分,工龄多少分,学历多少分,评先评优多少分,获奖加分,领导职务加分,双职工加分……
康芳始终要不到房子,就是因为他们家排名始终靠后。
对商业局来说,他老公是后来的,年纪也不够大,于是工龄和单位年限等等都要吃亏,相比同僚的职务,正科级也远远不够,同时,康芳的工作并不在商业局内,所以,他们在集资建房的排名时,也是按照单职工家庭来计算……
以现在的分房频率,别说耽搁几次,就是耽搁一次,都要苦等许久。
康芳抬头望着江港花园,心道:“等我家男人做了局长,我要你们送我一套。”
这么想着,康芳才迈步进入江港花园的院子里。
就像现在大多数的单位宿舍一样,江港花园的绿化面积极广,旧有的大树并没有全部移除,而是被各种各样的小花园给圈了起来。
相比此时常见的苏式花园,江港花园采用了来自上海的设计,西式风格浓厚,令人耳目一新。
相比院外的热闹,院内显的格外清幽,只有几对中年夫妇在院子里散步,还有一只京巴跳来跳去的,看的人高兴。
康芳深吸了一口气,问:“你们知道是几号楼吗?”
其他三人都摇头。
遛狗的夫妇看到了,笑眯眯的过来,问:“你们也是来看房子的?”
“咦,是。”康芳小心的问:“您前面见了看房子的人?”
“西联厂的人?”遛狗的女人又问了一句。
康芳闭着眼睛说“是”。
“二号楼的三楼东,以前是周教授住的,他出国去了。”
“楼层挺好的。”康芳咽了口口水,三楼是她的理想楼层。
遛狗的女人笑笑,说:“周教授是留学回来的,给他分的都是第一类的房子,不过,人家又拿到了国外的offer,这次是出去读研究生的。”
现在的住房,国家分给个人,按说是不允许买卖的,某些地方,甚至是不允许继承的,但私下里的,大家早就想怎么搞就怎么搞了。
康芳没听懂奥佛不熬服,倒了谢以后,就赶紧往二号楼去了。
楼内,刷着淡灰色的涂料,干干净净,楼道内高挑而宽敞。
康芳见过多次,无心欣赏,蹭蹭的往上走,同来的三个女人好奇的打望,小声议论。
国内现在最常见的楼是简易楼和筒子楼,筒子楼就是后世天天嚷着拆的农民违建房,当然,在80年代,筒子楼也要国家才能盖的起来,因为要用大量的水泥,现在的农民买得起木头,水泥却是有钱也买不到的。
简易楼一般是单边的,一侧是房子,一侧是楼梯和走道,江港花园这样的楼层小楼,在二三十年后,也许会被人不屑一顾,但在84的当下,却是颇为少见的。
三楼东侧的门开着,康芳在门口站了一下,迈步走了进去。
脚下,是光洁的瓷砖,墙上的壁纸是淡雅的竹叶花色,头上的天花板用柚木做出了造型。
康芳在门口就有些看呆了。
这可超出了平江人的装修水准。事实上,就像中国大多数地方的人那样,早几年里,大家根本不知道有装修这个概念,房子盖好了就住,刷一下墙面都是为了结婚。
是外国人盖的酒店,启蒙了中国人的装修思维,而从北京上海,一路传导到平江,可是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且,水准往往是等而下之的,无他,缺钱耳。
江港花园的住户却是归国留学生居多,不仅从国外带过来了装修理念,有在国外工作过一段时间的学者,甚至从国外带回来了装修材料。
康芳摸着墙壁,感受着柔软的触感,心痒难耐。
“不知要多钱才能买下来?”康芳心里想着,绕过门口的玄关,来到了客厅。
同一栋楼的小张看到了康芳,立刻招呼她,笑道:“就知道你要来。”
“你怎么也不来叫我。”康芳有些埋怨。
“他们说走就走,我就跟上了。”小张说了一句,又道:“你看房间了没?人家用的都是座便了。”
康芳扇扇鼻子,道:“别说这个了,我听说是周教授的房子,他怎么卖?”
“听说要5000块。”
康芳吓了一跳:“这么贵?”
“恩,四间卧室的大房子呢。”小张撇撇嘴,说:“你看客厅,坐了十几个人,还能放下。”
康芳点点头,说:“要说是挺划算的。就还是贵。”
5000块比他们夫妻一年的收入还多了,若是以现在的收入来计算,去掉日常开销的话,他们要三四年时间才能攒下5000块,而现实是,他们拿到200块的工资也就是半年多的时间,以至于他们的家庭积蓄根本没有5000块。
不过,要借还是能借的。
想到这里,康芳问:“周教授是哪个?”
“周教授去国外了,来的是他哥哥,站段嫂跟前的。”小张指了一下里屋的人。
康芳暗自思忖片刻,毅然起立,来到里屋,默默的听他们说了两分钟话,笑道道:“段嫂子,我插一句话,你们运气可真好,我找房子找了那么久都没找到,要是给我,我五千五都愿意买。”
说着,她又跟周教授的哥哥道:“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康芳,我们家是商业局的,就住不远,你们这个房子,以前怎么没见说卖呀。”
“我弟弟决定的。”周教授的大哥是个老实男人,穿夹克,抽不带过滤嘴的烤烟,手指微黄。
康芳“哦”的一声,问:“你弟弟在国外?”
“是,他又去国外读书,说是国外的条件好……”说起弟弟,教授的大哥有些苦恼又有些高兴的挠挠头。
“你弟弟不在家,你就更应该帮他把好关,这么好的房子,5000就卖了,不是让你弟弟吃亏?他当初从国外拉材料回来,都得不少钱吧。”
“就是说,这还是他为了结婚置办的,结果结了婚又走了……”周教授的大哥完全进入了康芳的节奏。
康芳瞥了眼锐妈,发现她并没有生气,心下有些奇怪,但还是追道:“你弟不懂行情,你得帮他把关呀,要给我的话,这个房子,我起码给5500!”
说这个话的时候,康芳其实是有些心虚的,她还没有和老公商量,家里的存款也只有一半,不过,比起这套漂亮的房子,这些都不算困难。
她要迎难而上!
……
676.第676章 杨家的
周教授的大哥诧异的看着康芳,道:“我弟是想把房子便宜卖了,他主意正,家里的大事,我们要听他的。”
“便宜卖了,是怕人买不起吧,有人买,总不能贱卖了呀。”康芳的声音不高,但房间内的人都能听到。
听到的人也都知道,康芳是要截胡了。
康芳也知道别人能听到,她不在乎,她为了买一套好房子,花的功夫多了,眼下有更好的房子在面前,她是一定要抢的。
5500块虽多,总能想办法凑出来,但江港花园的房子,错过了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再能遇到了。
周教授的大哥不善言辞,反复道:“我弟弟已经决定了,这是大事,我们要听他的。”
“大事更要仔细吧,不如这样,你联系你弟弟,就说有人愿意5500块买他的房子,问他愿不愿意。”
“真的5500?”周教授的大哥犹豫起来,他本人是区属企业的工人,一个月一百多点的工资,存一年也不见得存500块出来。周教授本人的工资是高一些,但他连续出国,赚工资的时间没有花工资的时间多,要不是有国家补贴,又在国外赚了钱,怕是连结婚都凑不齐钱。当然,结婚凑的钱也都花的差不多了,装修这套房子就是大头。
要是能多500块,总不是件坏事。
这么想着,周教授的大哥问:“谁要5500块买这个房子?”
康芳心道:你这还问什么呀,非逼着我说出来。
可她还就是得说,道:“我买,我家也是商业局的,就5500块。”
说完,她看向旁边,笑道:“段嫂子,你不怪我吧,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个房子,你们家杨锐那么厉害,以后肯定能买到好房子住。”
锐妈腻味她,看了一眼,道:“随便你吧。”
说完,锐妈就自己回客厅里去做着了。
过来看房子的都是邻居,对康芳的横刀夺爱有着天然的厌恶,自然对锐妈充满了同情,一个两个的帮她说话道:
“段嫂子,别生气,天涯何处无芳草,说不定,明天又有好房子出来了。”
“5500也太贵了,不行就算了。”
“互相抬价算什么本事呀,钱多的慌了。”
对康芳有意见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此时都趁机说了出来。
周教授的大哥踌躇片刻,还是忍不住多出500元的诱惑,道:“我去打电话。”
他到另一个卧室,关上门,就开始拨电话。
门外窃窃私语:“人家的电话能打到外国去?江港花园的待遇就是不一样……”
小张看着锐妈安之若素的嗑瓜子,不禁问:“您就不生气?”
“生气有什么用。”锐妈笑笑,道:“有缘分就买,没缘分就算了。”
锐妈并不是真的好说话,而是心里笃定能拿到房子,才如此说。
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是大度而和气的模样了。
一时间,客厅里充满了同仇敌忾的味道。
很久以后,周教授的哥哥从里面的卧室出来了。
康芳连忙迎上来,面带喜色问:“怎么样,说好了吗?”
想到这么一间漂亮的大房子即将是自己的,康芳已是喜形于色了。
她的目光从地板滑到墙面,再扫视着看房子的一群人,在她看来,这些人都是在破坏自己的新家。
等房子到手以后,一定要好好的保养一下,趁早搬进来。
康芳一边想,一边露出笑容给对面。
周教授的哥哥点头,道:“说好了,我弟弟说了,房子只卖给杨家。”
准备好欢庆胜利的康芳一愣,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高音道:“凭什么?”
他的问题把周教授的哥哥给问傻了,他期期艾艾的道:“房子本来就是要卖给杨家的。”
“我出6000!”康芳毅然提价,摆出一副土豪的架势,道:“你再去谈,就说我出6000!”
“我弟弟说了,如果不是杨家要,他是不准备卖房的。”周教授的哥哥摇摇头,道:“不是钱的事。”
“有钱不赚,你们兄弟俩傻呀!”康芳瞪着眼睛。
“我弟弟说,杨锐应该住江港花园。”周教授的大哥开口闭口都是我弟弟,他认真的复述道:“我弟弟说,杨锐牵线设立的捷利康河东实验室,对河东大学和他本人帮助良多。我弟弟还说,他很佩服杨锐的学术水平,江港花园的房子给他家里人住,不浪费。”
康芳气的火起:“敢情我住就浪费了?”
“不是,我弟弟的意思,就是想给杨家用,要不是杨家要用,他也不舍得卖。”周教授的大哥又说起了回头话,听的康芳更是心情郁结。
6000块钱买不到,再贵她也出不起钱了。
康芳满肚子不爽,说不出话来,看着周教授的大哥与锐妈交接房屋。
这年月买房,都是私下里进行的,双方互相签一个没有法律效应的书面证明,摁上手印,就算是证据了。
在场的人都算是见证人,锐妈找了两个人在下面列明,就算是完成了房子交接的工作。
这时候,甚至还没有付钱。
客厅内,一时间热闹起来,牵线搭桥忙了一天的小崔依旧精神抖擞,再次提出由他们来收拾房屋。
不等锐妈答应,小崔自去安排人手。
小张羡慕极了,说:“你家杨锐还没毕业,就能帮得上忙了,我当年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好了。”
恢复高考之初,全社会都是可以报名参加高考的,许多理论上的限制,实际上并不怎么执行,许多年纪差不多的青壮年,自认为有点水平的,都会尝试一次两次的。
锐妈笑着谦虚,她其实也不知道杨锐是怎么做到的。
……
达尔贝克实验室。
诺贝尔奖得主达尔贝科,面容严肃的看着手里的信。
外国人写的英文,谈不上文笔如何,但不厚的几页纸,却让达尔贝科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仿佛是什么优美的诗篇似的。
而在达尔贝科眼里,这封信可比优美的诗篇动人的多。
“纳森,你做一个新计划。”达尔贝科拿着信,来到自己的助手面前,道:“我希望你找时间验证一下此事。”
“是测序方面的?”纳森扫了一遍,并不奇怪。为了实验室老大达尔贝科提出的人体基因组计划,他们这个实验室的研究方向已经全部转向基因测序了。
达尔贝科微微点头,又道:“我知道你的工作很多了,但还是要尽快给我结果。”
……
677.第677章 精明
“看起来不是很复杂的技术。”纳森是资深研究员,如果不是达尔贝科的挽留,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去了某所大学做教授了。
而在学术方面,纳森向来以直言出名,即使达尔贝科下了命令,他依旧道:“用荧光标记代替同位素标记,听起来不错,会让实验结果更直观,但太麻烦了一点。要由检测器加以辨认和监测,这样的检测器,目前并不存在吧。”
达尔贝科道:“我们可以做出这样的检测器。”
“恩?”
“纳森,我们希望为人体基因组计划申请的总经费是30亿美元,我们会开发出一种检测器的,假如荧光标记有意义。”
“让四种碱基分别发出四种颜色的光,当然,这肯定是有意义的,如果检测器效果好的话,能够节省下大量的人力。前提是我们不用花费太多经费,开发出检测器。”
达尔贝科叹口气,道:“纳森,你是实验室里的天才,但对项目全局总是领悟不够,我们做人体基因图谱,最终不就是为了标出四种碱基的位置关系?我们要测30亿个碱基,所以,只要荧光标记法清晰准确,没有明显的冲突,我们就应该拿出大价钱来研发检测器,从而采用自动化的方式,你说对吗?”
“也许吧,但是这个人……还是一名中国人,他也不是很确定这种技术,他仅仅是假设而已……”
“所以才让你来验证呀。”达尔贝科一脸无奈。
“好吧,我来验证。”纳森明显有些不情愿的道:“不是每一种美好的想法都能验证通过的。”
“杨锐,也是写这封信的中国人,已经在《CELL》上发表了论文,你之前看到的PCR的技术,也是他做的。”达尔贝科整天盯着基因学的内容在看,自然是知道杨锐了。
纳森却是个实验室宅,只是皱皱眉,就回去做实验了。他本人在CNS上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的论文已有五篇,以第二作者以下的身份参与发表的论文超过15篇,对于一篇CELL并不放在眼里。
不过,一篇CELL也是能说明问题的,最起码,就像是达尔贝科要求的那样,这是一篇值得验证的假说了。
达尔贝科回到自己的写字台,伏案写了一封短信,寄回给杨锐。
信中,达尔贝科表示自己愿意了解PCR的相关问题,但在两三句话以后,达尔贝科就将内容聚焦在了荧光标记方面。
他想了解更多的有关荧光标记的研究,而不是PCR学者们也许是面对金钱无动于衷的智者,但在学术研究方面,学者们依旧是十足的利益动物。
当然,相对于无所不在的金钱力量,学术研究的力量更弱,他们涉入利益的时间就越少。
最多涉入学术利益的,反而是这些高阶学者们。
信件以最快的方式寄往中国,达尔贝科又随信附上了回信的邮资。
不是他太贴心,而是他习惯与第三世界国家的学者如此通信,降低对方的通信成本,就能提高他的信息获取速率,到了达尔贝科这个阶层,这样做是很明智的投资。
接下来几天,达尔贝科在日常事务以外,主要就关注纳森的实验验证,以及等待杨锐的回信。
做实验是一件很苦鳖的工作,尤其是世界前沿的尖端研究,有时候光是寻找可用的参考资料,甚至是寻找一个参照系,就忙的人头晕。
达尔贝科需要这样一个突破,但全部由他来做是不可能的。
人体基因组计划将是一个国际间合作计划,在它设计之初,就是如此。未来,达尔贝科期望见到几千上万人参加这个计划,而他本人的工作,也不可能是亲自去做某个研究。
他只能是去寻找答案,将这些碎片化的答案拼接起来,再去争取美国学界和国会的认同。
30亿美元的拨款,即使不是一次性或者一年的拨款,也是一个巨量的工程。
达尔贝科一天24小时都不够用,自然没时间关心一个技术的归属问题,更别说是上法庭了,他回信的唯一理由是因为杨锐关心,而他只是假装关心,以换取杨锐对自己的项目的关心而已。
达尔贝科为这份关心焦急的等待了很久。
就在第三次或者第四次咒骂中国的邮传系统以后,一封厚厚的信件,终于寄到了达尔贝科实验室。
达尔贝科看到这个厚度,心情就豁然开朗,立即让人拿来纳森的实验记录,准备一边看纳森的实验记录,一边阅读杨锐送来的信件。
中午,纳森吃饭的时候知道了此事,也是匆匆赶来。
“你还没吃饭?”纳森进到达尔贝科的实验室,就看到他桌子边上的三明治。
“我不饿。”达尔贝科顺手将三明治丢到了垃圾篓。
“杨锐有寄来信了?”纳森坐到了达尔贝科对面。
“你有兴趣了?”
“别说的我像个种族分子,我只是对亚洲的研究机构不了解而已。”
“哦,实验验证的怎么样?”
“进度不错,有点疑问。”纳森说着伸头看达尔贝科手里的信。
做研究的不是傻瓜,如果有标准答案的话,肯定会要先看看的。
事实上,读文献就是寻找答案的过程,至少是相对过程,一些简单的科研,往往通过文献就能猜到最终结果,做实验就像是看了答案,然后凑数字一样。
纳森对荧光标记法本身兴趣一般,也不觉得是一项有挑战性的工作,不过,这项实验的答案是很有用的,纳森很想从杨锐的信里看到它。
达尔贝科将信递给了纳森,道:“你自己看吧,我已经看完了。”
“看完了你还拿着看,他在里面写了数据?”纳森猛然意识到此点,赶忙去看,实验室里最需要的基础内容就是数据了。
达尔贝科道:“是写了数据,但没有写全。”
“他也没有做完实验?”
“不,做完了。”
“那不是好事吗?让他把论文寄过来好了。”
“他说论文正在撰写,不过……”达尔贝科撇撇嘴,道:“你自己看吧。”
纳森急的不行,只好一目十行的往下扫。
看到末尾,纳森终于找到了原因:“他设计了一块检测器,而且申请了专利?”
“是的。”达尔贝科闷声道。
“他不肯授权吗?我们是在做基础学术工作……”
“他同意授权,而且只要象征性的1美元的授权费。”
“问题是什么?”
“他要我做他的专家证人。”达尔贝科示意纳森继续看下去。
纳森于是将剩下的一点尾巴看完,果然看到了杨锐委婉的要求。
稍微了解了一点始末,纳森哈哈大笑,道:“达尔贝科博士,剩下的工作交给你了,希望您能尽快要来全部的实验数据,我们小组暂时就做其他的工作了。”
达尔贝科只能点头,出庭作证是很耗时的工作,但比起实验室里的重复实验,还有不知道能否突破的专利壁垒,出庭才是节省时间的。
“我讨厌精明的家伙。”达尔贝科将杨锐的信扔到了一边,想了想,拿起电话,道:“给我找到PCR的相关文章,再打电话给本杰明-布朗-马泽尔律师事务所,找本杰明,说是有关PCR的诉讼。”
……
678.第678章 侵蚀
“读信。”杨锐发出简短而有力的命令。
小崔像是发条似的,嘭的弹射起步,打开浆糊,拿起信件,拉过移动黑板,再将信封里的信件,一张张的贴在移动黑板上。
如此一来,杨锐就用不着一张张的翻页,只需要背着手,就能一次看过数页信,节省10%的时间。
贴好了信件以后,小崔就不再关注这些英文了。他来到隔壁房间,提了一瓶开水进来,就开始用李厂长赠送的龙井泡茶。
在适宜的温度的浸泡下,嫩绿色的茶叶根根直竖,香气扑鼻。
“又泡老厂长的茶叶了?”杨锐动动鼻子就嗅到了,道:“我尝不来茶叶,给我浪费了。”
小崔嘿嘿一笑,说:“厂长特别送来的,您要是不喝,把新茶放成老茶了,那才是浪费呢。”
“那咱俩一起喝好了,我看你还喜欢喝茶。”杨锐说着展开信纸,开始写信。
一旦他开始工作了,小崔就不吭声了,他默默的给自己泡一杯龙井,抱着喝完,见杨锐依旧在全神贯注的写信,就悄无声息的离开办公室,开始给厂办打电话:
“你好,今天的甲仓客人比较忙,可能会在办公室里吃饭。”小崔用代号是为了避免不相干的人知道。
电话另一头是徐师傅的声音,问:“想吃点什么?”
“清淡点的。”
“清淡点的找粤菜师傅呦,我是做鲁菜的!”电话另一头的声音瞬间升起。
小崔吓了一跳,连忙劝道:“不是您说的,鲁菜是中国第一大菜系,吃喝嫖赌……呸,是蒸煮涮炒样样俱全,口味适中,一个清淡点的要求哪里能难住您,您就别难为我了……”
“我什么时候难为你了?鲁菜是中国第一大菜系,又不是中国唯一的菜系,你们就不能多找几个厨师给我打打下手。”
小崔苦笑:“这不是来不及了嘛,再说了,街上拉一百个厨师回来,也找不到一个比得上您的,您就别让我们白费功夫了。”
“算了,我逗你两句,今天中午就吃奶汤蒲菜了,这是济南的第一汤菜,我偷师学来的,好吃不好吃,就看材料新鲜不新鲜了。”
“您材料都准备好了,您还逗我。”小崔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小崔不禁揉揉太阳穴,暗叹一声:一边要伺候着杨锐,一边要捧着徐大厨,会不会太累了。
可惜老厂长没给他选择,伺候杨锐是政治人物,再累也得忍着。
房内。
杨锐等小崔出去了,就不禁握紧了自己的拳头。
达尔贝科的回信给了他极大的信心,虽然只是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回信,但只要有一个人能参与庭审,他这边至少就不是势单力孤的。
官司的胜率也会大大提高。
至于达尔贝科要求的荧光标记法的数据,杨锐随手就能做出来。
作为日后的DNA测序常用手段,荧光标记法的主要难点就在于自动化的检测仪比较难做,需要一家专门的公司投入人力物力。
因此,这虽然是一个利润不菲的大市场,却是杨锐吃不下去的大市场,就像他明知道现在的海南汽车走私有利可图,他也不会去做一样。
杨锐甚至无法围绕这个点子做出技术壁垒来,基因测序的研究远早于人体基因组计划,荧光标记法并不是全新的技术,前序和并行技术太多,只能注册一些单一或连续的专利,让可能的专利利润大为缩减。
不过,杨锐还是尽可能的申请了专利,以至于让达尔贝科觉得宁愿参加庭审。
“现在,应该再接再厉,看能不能再拿下一个诺贝尔奖获得者。”杨锐一边想,一边开始写第二茬信。
老美拿到信不看,直接扔掉的恶劣情况数不胜数,尤其是忙碌的教授们。
一封信不行,再写一份几乎是必然的选择。
好在老美得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数量够多,杨锐也有足够多的选择。
相比于杨锐的镇定,专利律师本杰明就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一名诺奖获得者直接找上门来,这样的故事,正常情况下,可是遇不到。
本杰明迅速约好了时间,先录像用于证据收集。
达尔贝科再不愿意,也只能提前阅读自己找到的PCR相关的文章,以免在录像里出丑。
这一读,却让达尔贝科读了进去。
……
679.第679章 扩散(求月票)
作为一项科学化的实用技术,PCR是特别又平常的。
就像是人们对诺贝尔奖的评价一样,每年的诺贝尔奖都会留下遗憾,有很多应该被评选的人与技术落榜了,但是,每一个诺贝尔奖的获得者,又都是理所应当获奖的。
PCR属于最快获奖的诺贝尔奖技术,这也说明,它的发展是极快。
事实上,翻两番翻三番这样的速度,就PCR的发展实在是小菜一碟。
而它之所以能够发展的这么快,既与它的简便易用有关,也与它所处的时代有关。
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中,PCR的用处太大了。
20世纪最后一个超级科学计划面前,最有用的技术不给诺贝尔奖,怎么可能?
20世纪最后一个超级科学计划的倡导者达尔贝科看到PCR,又怎么可能不欣喜若狂。
如果说原版PCR还像是隔着一层纱布似的令人不能尽兴,杨锐改良过的第一版PCR,简直晃晃如同明灯似的。
“怎么早点没人告诉我这个东西。”达尔贝科忍耐不住,冲出实验室高喊了起来。
他向来是这样的习惯,对研究生和助教都是先声夺人的。
天色已晚,但纳森依旧在做实验,随口问道:“什么东西?”
“PCR,杨锐发表在国际遗传学大会里的东西,你们没人看过吗?没有人!”达尔贝科狂怒:“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没有人看过?”
实验室里的学生们噤若寒蝉,然后眼巴巴的看纳森,好像他是一名驯兽师似的。
纳森是拿薪水的研究员,的确不在乎达尔贝科的怒火,淡定的道:“你说的国际遗传大会,是一个多月前的国际遗传大会吧。”
“当然,最新的那次。”
“一个多月前的国际遗传大会上的文章,还没有人看,并不奇怪吧。”纳森抬头看看达尔贝科,像是看无理取闹的孩子似的。
偏偏达尔贝科就服这样的眼神,无奈拍拍额头,道:“我早就说过了,我们应该追踪世界最新研究……”
“我们有在追踪世界最新研究,达尔贝科博士,我们只是没有追踪到两个月前的国际遗传学大会而已。”纳森说了一句,又道:“我们会补上功课的。”
“你们应该快点补上,特别是看看杨的演讲,他对PCR的使用做出了良好的设计,这是纯粹看论文看不到的地方。”达尔贝科说着丢出了他手里的一叠复印纸,命令再多复印一些。
第二天,达尔贝科的实验室,就人手一本杨锐的演讲了。
他的实验室最近两年是专攻基因的,即使是普通的研究生,也都有了很多自己的想法和认识,放到外面去,不敢说是大师级的人物,起码也是一名小强型选手。
这亦是顶级实验室的好处之一,能够接触到世界最尖端的研究和技术进展,而且有老师催着你去接触。
外面的实验室,能不能接触到世界顶尖的研究和技术就全看运气了,老师自己也许都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没有两天的功夫,达尔贝科实验室所有人,都知道了杨锐的工作,整个实验室也因此变的快乐起来。
他们就像是一支正在步兵部队,正在艰苦卓绝的对抗骑兵,而且是采用步步为营的方法,一点点的向前推进,突然之间,有人提供了一种名为“机关枪”武器给他们。
当然,以达尔贝科的心思,就算没有这种“机关枪”,他造炮也要造到赢的只要国会或者国际机构肯继续给钱但是有便宜好用的机关枪,达尔贝科自然更开心。
“我们要尽快订购一批杨的PCR仪,让学生们快点熟悉起来。”达尔贝科在周末的会议上,迫不及待的宣布了这条命令,意味着几万美元的经费再次灰灰。
“先订购一台怎么样?”实验室副主任是行政人员,********的想要控制支出。
“最少也要十台,否则太浪费时间了。纳森,你来给强尼解释。”
纳森咳嗽一声,道:“以我们的目标来看,现阶段起码需要30台以上的PCR才能满足需求,如果是以第一批的目标来看,10台是最少的。”
实验室副主任强尼一点都不买账的道:“纳森只要有实验仪器用就行了,他才不管花多少钱呢,一次买10台相同的仪器,我们的预算又要被人骂了。”
“那就先买五台,恩,我晚上准备给杨锐打电话,我会让他尽快安排发货的,下一个议程。”达尔贝科才是实验室负责人,一句话敲定了购买,强尼也只能表示自己尽力了。
纳森却是有些奇怪的看看达尔贝科。
尽管是一名实验狂人,但达尔贝科是很少在家工作的,打电话这种事情,他通常也不会安排到晚上去做。
不过,达尔贝科为什么要晚上打电话的原因,纳森却是一想就明白了。
因为时差。
如果是下午打电话的话,中国还是晚上,这显然是不礼貌的行为当然,达尔贝科阁下通常是不在乎礼貌这种问题的,除非他确实重视这件事。
结束会议,纳森不禁问达尔贝科:“有那么好吗?我是说PCR。”
达尔贝科意味深长的笑了:“等你看明白了,你就可以组建自己的实验室了。”
纳森讶然,看着达尔贝科走远的背影,突然叫了起来:“我现在就能组建自己的实验室。”
“但它不会成功,直到你找到成功的要素为止。”达尔贝科一碗浓鸡汤灌晕了纳森,笑眯眯的回自己实验室去了。
晚上9点,达尔贝科算着时差,又在纸上写了聊天的大纲,才开始拨打杨锐的电话。
他有太多的问题要问,而这些问题,都将很大程度上决定他的研究,每当有这种情况的时候,达尔贝科都会手写提纲,才打电话。
电话“嘟嘟”的响着。
达尔贝科一边听着里面的声音,一边准备接受杨锐的惊慌失措,或者顶礼膜拜。
身为诺贝尔奖获得者,这样的待遇,他几乎每天都会遇到。
良久,电话接通。
“hello。”达尔贝科问候了一句,就准备报名。
电话另一端,传来英语:“请稍等,正在转接中……”
达尔贝科愣了一下,继续等待。
半分钟后,电话又通。
达尔贝科重新运气,道:“hello。”
“请稍等,正在转接中……”
半分钟后,电话又通。
达尔贝科轻轻咳嗽了一声,再次道:“hello?”
“啊……等一下呀,这就给你转。”这一次,对面干脆是中文了。
达尔贝科茫然的看着电话:我是在给往石器时代拨电话吗?
680.第680章 hello
“hello?”达尔贝科机械性的说话,反正,对面都是差不多的中文,然后又是继续的等待。
达尔贝科现在极度的后悔选择了晚上时间打电话,这个时间段,他的助理都回去休息了,想要坐等电话拨通都不行。
“hello?”对面意外的传来了英文:“你是谁?”
“你是杨锐吗?”达尔贝科的声音都颤动起来。
“是我,你是谁?”杨锐现在时不时的就能接到老外的电话,因此,不会像是普通接线生那样,听到hello就惊慌失措,或者顶礼膜拜。
达尔贝科早就不指望听到杨锐惊慌失措,或者顶礼膜拜的声音了,他现在就想听到杨锐的声音。
甚至于,他对杨锐反而有一种不能明言的顶礼膜拜,就好像,你在石器时代,看到有人用恐龙的尸骨做了一台蒸汽机似的。
达尔贝科深吸了一口气,道:“杨锐先生,我是达尔贝科,美国人……”
“诺贝尔奖的达尔贝科?”杨锐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惊喜的味道。
达尔贝科更是欢喜的简直要掉下眼泪了,打一个这样的电话得多难呀,他高兴的用少见的自报家门的方式,说:“是的,我是得过诺贝尔奖的达尔贝科,你是杨先生吗?PCR的作者?”
他知道杨锐知道自己承认他是PCR的作者会高兴。
果然如此。
杨锐的声音轻快的传了过来:“是的,我是PCR的作者杨锐……达尔贝科先生,您好……”
达尔贝科眼中带着笑,享受的眯了起来。
艰苦的劳动以后,吃到的饭菜会更香甜。长时间的等待以后,得到的崇拜更甘甜。
达尔贝科不想一下子吃光杨锐的顶礼膜拜与惊慌失措,因此温言笑道:“我收到了你的信,几封信我都收到了,不得不说,你的研究工作极有成效,而且极具预见性,我和我的同事一致认为,你的工作有着超乎想象的意义,也许是最近两年里,最有价值的生物学技术革新,另外,你的演讲也非常的棒,我得说,这是我看过的最有意思的演讲之一,它非常的,怎么说呢,你给出了现实的想象空间,有很强的指导性……”
将前面的赞扬的话说完,达尔贝科喘了一口气,准备说“but(但是)”了,话筒突然传来“嘟嘟”的声音。
达尔贝科瞬间愣住。
“hello?”达尔贝科试探的喊了一声,话筒内的嘟嘟声突停。
“对不起,先生,到河东省的线路断了,我们很快为您转接,请稍等。”不太纯熟的英语,消灭了达尔贝科最后一丝幻想。
断线了……达尔贝科突然意识到一点,重新连接,莫非还要再去一次噩梦般的石器时代?
这种想法,让达尔贝科恨不得立即挂掉电话。
但是,另一个念头阻止了达尔贝科。如果不再次通话,杨锐会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恭维他?
达尔贝科回想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又低头看看提纲。
是的,如果不加上“but”,那他适才说的话,的确会变成恭维杨锐。
甚至,称得上是顶礼膜拜了。
达尔贝科欲哭无泪的攥着话筒,等着石器时代重连。
诺贝尔奖获得者伤不起呀。
达尔贝科不希望自己明天一觉醒来,看到报纸的标题写着“达尔贝科面对中国年轻科学家卑躬屈膝”。
所以,电话是一定要重打的。
哪怕还要hello很多次……达尔贝科含泪打开免提键,再次向石器时代发起进攻。
杨锐一脸喜感的放下电话,他猜得到,肯定是电信暴露了自己糟糕的线路水平。
然而,坐在杨锐对面的捷利康的代表们,尤其是来自英国的先生们不知道呀。
这一次,重回西堡镇的有韦尔斯,还有杨锐的老朋友,胖嘟嘟的弗兰奇,他们都是为了解决西捷工厂之事而来,此时,也都一脸震惊的望着杨锐。
自从杨锐问出“诺贝尔奖的达尔贝科?”的时候,房间内就很静了,关键是80年代的中国式听筒的声音还很大,仿佛专供没有助听器的老干部使用似的。
因此,所有人都听到了达尔贝科的话。
或者说,是他对杨锐的恭维。
又或者,是顶礼膜拜?
谁都不敢确定。
1984年的当下,达尔贝科的名气还是很大的,杨锐之所以寄信给他,多少也是受此影响。
身为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推动者,达尔贝科最近几年在媒体上出现的很频繁,而且多次参加了政府和民间组织的大辩论,以至于频繁的在全国电视网刷新形象。
普通人对达尔贝科的印象或许还会弱一点,捷利康的代表们却是生物业内人士,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活跃的诺贝尔奖得主。
要说起来,别看诺贝尔奖年年都有,可要说活跃于业内的,数量还真是不多。
六七十岁以上的诺贝尔奖得主是活跃不起来的,50岁拿到诺贝尔奖就算是年轻有为了,但也就活跃个十几年的样子。
如此算下来,只要有一年,诺贝尔生物学奖授予一名70岁老头,当年活跃的诺贝尔奖得主就很可能少了一位。
达尔贝科也是因为得奖的时候年轻,才能经过十年左右的酝酿,缓缓拉开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大幕。
现在,这样一位生物业界顶端的学者,特地打电话给杨锐,就为了表示他的崇敬之情吗?
“我感觉自己上一次到中国,还是不久前的事,但是……究竟发生了什么?”弗兰奇声音很低,仿佛害怕吵到杨锐似的。
杨锐自然不去解释,笑笑道:“我和达尔贝科先生有几次通信,向他介绍了我的工作。”
他说的如此简短,反而令人难以置信,弗兰奇小声道:“您这是中国人的谦虚吧?”
“哪里有什么中国人的谦虚。”杨锐笑着摆摆手,道:“我就是实话实说。走吧,咱们去会议室坐着好了,我这里乱糟糟的。”
他是猜测达尔贝科有可能再打电话过来,因此将人都给遣走了。
弗兰奇、韦尔斯,还有捷利康代表团里另外两名英国人,都以看狐仙的表情默默的注视了一会杨锐,方才依言前往会议室。
李章镇在旁听的分明,真真正正的崇拜的看着杨锐,道:“没想到捷利康兴师动众的来问罪,让您一个电话就给吓跑了,您有诸葛亮的风范。”
杨锐也认认真真的谦虚道:“都是电信的功劳。”
……
681.第681章 天才你知道吗
弗兰奇和韦尔斯坐在圆桌后,小声的交流着。
时隔两周,他们再次来到西捷厂所在地,一方面是因为他们不愿意放弃西捷工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发现了市场上有西捷工厂的产品流通。
这样的事对跨国公司并不稀罕,他们在向亚洲国家投资以前,就已经在非洲和大洋洲进行跨国投资了,而无论在哪个国家,当地的土霸王们都有着相近的行径占据或借助公司的资源进行生产活动。
即使是杜邦或陶氏化学那样,在国外做大型的化工联合体,不能度让工厂和车间的,他们也会允许当地的权力人士开设一些依附于本厂的小车间,赚取相对于当地来说丰腴的利润。
没有哪家跨国公司能真正的按照法律来生产和经营的,就算真的有哪个脑子烧掉的经营者想这样做,当地也得有涵盖所有生产和经营行为的法律条文才行。84年的津巴布韦没有这样的法律条文,84年的巴林也没有,84年的中国同样没有……当然,若是需要的话,很多当地的权力人士都能轻松的修改法律……
捷利康到中国是来赚钱的,既不是来交朋友的,也不是来帮助中国完善法律的,更不是来搞移风易俗的。
跨国公司拥有最适应当地环境的机制,他们会在澳洲大跳草裙舞,也会在缅甸双手合十,只要能赚到钱,做跨国公司的与做跨国毒*品运输的,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捷利康再次派出一支代表团,一方面是想要了解西捷工厂目前的状况,并竭力避免源源不断的低价辅酶Q10冲击市场,另一方面,他们也尝试着继续履行与杜邦的密约,避免送钱到杨锐手里。
然而,到达的第一天,杨锐就给了他们听了一个不一样的开头。
“你觉得是真的吗?我是说,电话另一头的达尔贝科,有点夸张了不是?”韦尔斯低声的问弗兰奇。
弗兰奇道:“就是因为夸张了,我才相信,作假的话,用不着说成这样吧。”
韦尔斯摇头:“他或许并不知道达尔贝科的意义。”
“是吗?”弗兰奇笑着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一本《自然》放在桌上,道:“这是我准备送给杨锐的礼物,刚刚出版的《自然》杂志。”
“恩?”
弗兰奇点了点封面右上角的小字不说话。
韦尔斯拼了一下“ruiyang”,想了一下,猛抬头:“是杨锐?”
“他已经在CELL上发表了一篇文章,这是他在顶级期刊上发表的第二篇文章,而且,他在不久之前刚刚去参加了美国的国际会议,认识一名诺贝尔奖得主,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弗兰奇对杨锐再熟悉不过了,他这次重回中国,也是因为他与杨锐的关系。
“所以说,他是个天才?”韦尔斯上一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甚至没有注意过杨锐。
弗兰奇叫了一声“耶稣基督”,道:“韦尔斯,看看窗外,这里是中国,每一个能读完大学的都是天才。”
“好吧。”韦尔斯耸耸肩,道:“我们拿这个天才怎么办?”
“以我的观点来看?”
“恩。”
“以我的观点来看,天才会指导我们的。”
“什么意思?”韦尔斯被弗兰奇的哲学给击败了。
弗兰奇与杨锐太熟了,他摊开手,道:“你很快就知道了。”
如果是一个小时前,韦尔斯大约会嗤之以鼻,但现在,他就不那么确定了。
诺贝尔奖对英国的刺激与中国人其实一般无二,这是自然科学界第一的奖项,意味着自然科学界的桂冠,没有哪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不是本国元首的座上宾,也没有哪个国家会对诺贝尔奖获得者置若罔闻。
韦尔斯再自负,也不敢用自己草率的判断与诺贝尔奖获得者来分庭抗礼。
会议室渐渐的归于寂静。
韦尔斯伸手拿过弗兰奇面前的《自然》,轻轻的翻开,在articles(文章)的栏目下,找到了杨锐的论文。
“文章”是《自然》最重要的栏目,比之重要性略逊的还有“来信(letters。to。nature)”,“评论”,“综述与进展文章”,“新闻与观点”,“读者来信”,“书评”和“简明通信”等。
因此,并不是刊登文章到《自然》,就是人们一般而言的发表文章到《自然》了。
这里面,很有代表性的是“评论”栏目,《自然》杂志的评论是给非专业读者看的,当然,它也有参考文献,但最好不超过10条,版面也不超过两页,而且,期刊特别要求不使用专业术语,而最好以新闻开始。评论类的文章也不一定是笃定的事实,正好相反,《自然》喜欢刊登那些热点性的,有争议性的,有新闻性的评论,比如转基因的食物,克隆人之类的话题,会早于大众媒体,在此讨论。
韦尔斯并不是研究员,因此,他也不清楚《自然》内部的分类,但通过论文的长度,他也差不多能察觉到重要性的区别。
包括“来信”和“综述与进展文章”栏目在内,其他栏目刊登的文都不长,只有“文章”栏目下,才有超过5页的长文。
杨锐的论文,又是里面最长的。
再想到杨锐的名字上了封面,韦尔斯不等看完这篇论文事实上他也看不懂就问弗兰奇:“总部知道吗?”
“知道什么?”
“论文,杨锐和他的论文,还有,他是个天才的事?”韦尔斯问的挺认真,捷利康是一家无节操的跨国公司没错,但它同时还是一家制药企业,如果说世界上有什么公司是真的重视技术,制药企业是一定没错的,没有足够的技术,再大的公司都活不下去,历史上跨国公司的尸体,足以将这个观点烙印在企业人的脑海里了。
弗兰奇淡定的像是在吃仰望星空的英国人,缓缓的说道:“当然知道,否则,你以为西捷工厂为什么要建在河东省南湖市的西堡镇?这就是杨锐要求的。”
韦尔斯愣了一下,点头道:“他的确是个天才,他选了对自己最有利的合同。”
相比纸面上的合同,地缘优势在此事显的更重要。
弗兰奇颔首道:“的确。”
韦尔斯突然笑了起来:“我有点同情总部的家伙。”
“恩?”
“天才和杜邦的选择,其实怎么选都是错的。”韦尔斯说着脸色一冷,道:“现在轮到我们选了。”
“恩……希望天才能指导我们怎么选。”弗兰奇的声音近乎耳语了。
韦尔斯没听清,问:“什么?”
弗兰奇摇头不语。杜邦涉足的消息,就是他泄露给杨锐的,以弗兰奇对杨锐的了解,经过这么多天,杨锐应该是已经有了应对方案的。
而对夹在中间的捷利康来说,他们只需要随波逐流就好了。
等待了大约一个小时,杨锐终于出现在了会议室。
随同而来的,还有西堡肉联厂的一众干部,以及海处长的代表海国辉。
看到他们,韦尔斯不自觉的挺起胸来。
坐在他后面的翻译小张更是攥起了拳头,他在西堡镇的经历,可谓是不堪回首,看到这些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心里的热血都要沸腾了。
“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们找理由了。”小张默默的放出预言。
而他的预言,实现的比想象中的还要快。
只见杨锐拍拍手,笑道:“几位累不累,不累的话,咱们去西捷工厂里,边看边聊吧。”
运足了气的小张身子一歪,险些倒在地上,说好的英特纳雄奈尔呢?说好的死拽克呢?你们怎么突然就变的好说话了?
不对,一定有阴谋!一定有陷阱!
小张怀疑的望着杨锐和西联厂的干部们,像是看连环杀手似的,审视着他们。
……
682.第682章 算术
西捷工厂前的高墙下,大门洞开。
门前的铁链,无影无踪。
小张左看右看,确定此处正是之前工人聚会的地方,不禁心中有愤愤不平之感。
凭什么我们叫门,你们死也不开,现在不用叫就开了,这不是欺负人是什么?
他不禁来到韦尔斯跟前,用眼神向他示意。
韦尔斯装作没看到的样子。
他们的任务是解决西捷工厂的问题,并不是无谓的争执对错。
小张现在甚至不是唯一的翻译官,韦尔斯不理他,他也就只能乖乖的呆在多名英国代表后面,无法发挥任何的作用。
大家在弗兰奇的带领下,言笑盈盈的穿过了西捷工厂的高墙,没有人对西捷工厂外,为何又建设了一个高墙,表示出任何关注。
西捷工厂内,生产进行的如火如荼。
生产线上,身着白色制服的工人们,精准的操作着各种仪器仪表,不像是人们常见的机械工厂,在这样的制药厂里,物料基本是在各种管道中以液体或气体的形式流动,并不会暴露在外。
只有少数几个岗位,才会在投料或倾泻废料的时候,打开或关闭容器和管道,每当这种时候,各种压力表就会一阵抖动。
不过,西捷工厂的设计有一大半是杨锐做的,而它们之所以会受到捷利康的重视,就是因为这种设计很少浪费,像是一种成熟设计似的。
无论是制药厂还是化工厂,都没有真正的废料,甲醛出现在室内是令人畏惧的毒气,出现在工厂里的时候,依旧只是原料。好的工厂设计,就是要极少的倾泻废料,尽可能的提高产率。
而为了达到这样的目的,工作时的要求也非常高,生产线上的工人全神贯注,只有极少人才注意到有外国人入内。
“你们看到了,西捷工厂一切正常,不用担心。”杨锐笑呵呵的向捷利康众展示,仿佛工厂是自己的一样。
即使准备偃旗息鼓,不做争辩的韦尔斯也惊呆了,他不由自主的问道:“你们竟然将西捷工厂停工了?我们上次来检查的时候,你们就已经这样做了吗?”
杨锐不答,只道:“你们不支付工人的工资,拖着我们的分红,如果我们不想应对手段的话,难道要被你们活活饿死才对吗?”
弗兰奇咳嗽一声,道:“杨锐,你的反应过激了,西捷工厂的产权和管理权属于捷利康公司,你们这样做,肯定是不对的,如果捷利康总部发起诉讼,你们是要赔很多钱的。”
“也许吧,总比饿死强。”杨锐耸耸肩,并不是特别在意。事实上,他也的确不是很在意,捷利康要打赢这样的官司也很难,而且,此事有国医外贸的参与,有西堡肉联厂的参与,除非捷利康准备彻底退出中国市场,否则,诉讼是他们的最后选择。
再者说,捷利康就是打赢这样的关系,能获得多少赔偿金是一回事,赔偿金怎么给又是一回事。
弗兰奇也知如此,他没有再深入下去,转而道:“既然工厂已经开工,那我们的第一个要求就不用提了,捷利康的第二点要求,是检查并归还西捷工厂,恢复到事件发生以前的状态。”
“只要捷利康愿意支付分红和工人工资,你们的合理要求都能得到满足。”杨锐撇撇嘴,道:“你们也许可以回去商量一下。”
弗兰奇微微皱眉,道:“就这样?”
“就这样,如果你们全面的向捷利康总部说明情况,我认为他们应该能够理解。”杨锐说着眨眨眼。
弗兰奇不明白的道:“理解什么?”
“情况发生了变化。”
“当然,我们看到了。”
“你们没有全面的看到。”杨锐热情的拉着弗兰奇,道:“你们没有看到的地方是,我们的生产线,正在以每天10公斤的速度,生产辅酶Q10,而且,因为质量出众,出厂价高达15美元每克……”
“捷利康管理工厂期间,我们的出厂价一度超过了20美元。”韦尔斯打断了杨锐的话。
杨锐点头,道:“我承认,捷利康在市场方面是有优势的,但是,请注意我所说的重点。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辅酶Q10的生产线,每天的产值超过了15万美元。”
“你是在帮我们索赔提供金额吗?”韦尔斯笑了起来。
杨锐摇头,道:“我是在向你们说明,你们拖延分红的基础部存在了。”
“我们没有拖延分红,这只是一些财务上的小问题。”韦尔斯抢着说。
杨锐笑笑:“这就没意思了,我们已经知道你们是在有意拖延分红了,你们也不必解释,我只是告诉你们,你们没必要再这样做了。”
“我们没有这样做!”韦尔斯极力争辩。
弗兰奇听出点味道来,拉住韦尔斯,道:“什么意思?”
“只是简单的算术而已,你们能想的明白的。”杨锐并不多说,示意王元胜接替自己。
后者热情的邀约英国人去吃九转大肠,也不管他们愿意不愿意,反正先牵出工厂再说。
80年代的英国人,数学水平还不像是后世那般落魄,毕竟,英国是到70年代才开始执行素质教育的,在80年代,这些于60年代以前读书的英国人,还是能轻松的口算加减乘除的。
于是,弗兰奇等人很快得出一个结论。
在过去一个月里,西捷工厂的产值很可能已经达到了450万美元。
“当然,这是假设西捷工厂的产值,确实如杨锐所说的一般高。”韦尔斯算出数字,并且给出了一个前提。
“也就是说,经过一个月的拖延,香港华锐与其他两家公司拿到的钱,很可能与他们一个季度的分红都差不多了?”弗兰奇也算出了一个数字。
“假如他们的产值,真的如他们所说的那么高,而且价格如他们所言的是每克15美元的话……”
“那我们的拖延就毫无意义。”弗兰奇长舒了一口气,道:“我想,我们将这个结论报告给总部,谈判应该会有突破性进展。”
韦尔斯并不像是弗兰奇那样,知道大量的信息,不过,他目前知道的内容,也足够他猜测到原因了。
他小声道:“你的意思是说,总部的确是有意拖欠分红?”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想说,在过去一个月的时间里,香港华锐的收入并没有减少,不管是为了什么原因,维持现状唯一会受到损失的只有捷利康,所以,想办法支付其他三方的分红,尽快解决此事,才是最恰当的解决方案。”弗兰奇突然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解决方案会由杨锐提出。”
“前提是,西捷工厂的产量和售价,真的如他们所言的高。”韦尔斯再次提醒弗兰奇。
“杨锐会给我们答案的。”弗兰奇现在越发的觉得自己的投资靠谱,算起来,杜邦指示捷利康拖延分红的消息,可是他告诉杨锐的。
弗兰奇想破脑袋也没猜到,杨锐会如此利用这条消息。
……
683.第683章 催化剂工艺
翌日。
吃饱了九转大肠的弗兰奇,一马当先,杀向了西捷工厂。
他与韦尔斯坐镇生产线中央负责聊天,另外两名英国人,负责检查整条生产线和生产工艺。
一会的功夫,两人就记了好几页笔记本,并且还在收集中。
弗兰奇也说不清自己想要什么结果,于是趁着气氛松泛下来,笑着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新一期《自然》,道:“杨先生,祝贺你的论文在《自然》发表,年仅二十岁,就在世界最好的期刊上发表了文章,我的同事们都为您的成就表示惊叹。”
杨锐略显惊讶的接过来,问:“这就发表了?”
“您不知道?”
“我在西堡镇,所有的信件都要通过北京转寄,说不定耽搁了。”杨锐只是如此一说,更大的可能,是北京那边的收发工人也放假了,堆积如山的信件等着学生和老师们回去自取,没人在乎一串英文的信件是从哪里来的,对北大的收发室大爷来说,鬼画符的文字,人家也见得多了。
弗兰奇信以为真的点头,笑道:“这么说来,我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恩,再次恭喜您,能够成为您的文章的首批见证者,我也是深感荣幸。当然,这不是说我看懂了,我不知道您的文章里写的是什么,但是,毕竟是《自然》(nature),我们看不懂也很自然(nature)。”
说着,弗兰奇和韦尔斯都笑了起来。
此时,两人的笑容还是真诚的,不管捷利康和华锐的关系是什么样的,对于杨锐这样的学者,捷利康永远都是敞开了大门欢迎的。
两篇CNS顶级期刊,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如果说一篇CNS级的期刊是敲门砖的话,两篇CNS顶级期刊就是欢迎礼炮,它是成功无侥幸的最有力证明。
有了这样两篇期刊,不管杨锐是去美国还是欧洲,都能够轻易的加入一流的实验室,若是愿意放低身段,想要加入顶级实验室也不困难。
至于私营公司能够给出的条件就更好了。现在正是里根政策大行其道的时间,各家私营公司挥舞着钞票在各大院校和研究机构挖人,一名年薪3万的名校教授,只要点头,立刻就能拿到10万乃至20万美元的年薪,如果是哈佛之类的顶级名校,往往还有大把的股权和其他的有利条件。而在私营公司,稍微做出点成绩的学者,年薪百万美元,或者成为企业高层的不计其数。
私营公司对学术的崇拜也在80年代达到了一个高峰,尤其是生物领域,学术骨干的存在就是一个公司存在的基础,没有人敢对高端学者等闲视之。
这一时期,欧美特别是美国地区,在生物技术方面的成就也很令人惊叹的,往后看30年,主要工作完成于80年代的诺贝尔奖,很多都出自于私营公司。
杨锐亦是笑的合不拢嘴,迅速翻开期刊,首先确定自己论文的名字和内容,发现的确是PCR无疑,已是兴奋的想要跳起来了。
在杜邦即将发起诉讼之前,有这样一篇文章出笼,实在是给了他不小的底气。
“容我先看一下。”杨锐说了一声,就低头重读起了自己的文章。
作为顶级期刊,《自然》接受论文和发表的速度都算是快的,即使如此,相隔两三个月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哪怕是到了网络时代,这个速度其实也没有提高,区别只在于学者们可以通过期刊社的在线平台上传自己的文献,第一时间保证了论文的相关权益,但要想从在线平台上通过审核,继而发表成铅印,依旧耗时颇长。
杨锐迫不及待的打开《自然》,也不去管其他人。
王元胜与随后而来的李厂长接手了接待工作,几名中方干部通过翻译,与英国人随便的聊上几句,就好奇的问起了《自然》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弗兰奇毫不犹豫的帮杨锐一通海吹。
反正吹牛不要钱,闲着也是闲着。
西联厂的干部们却对英国人很是看重,他们虽然之前抵抗的声势浩大,但从内心里,洋大人的光环还是很强烈的。
现在,弗兰奇认真的帮杨锐吹嘘,却让大家颇有怪异之感。
好在杨锐很快就看完了新一期的《自然》,弗兰奇也就吹嘘对象重新放在了杨锐身上。
一会儿,两名负责技术检查的英国人回来了。
弗兰奇向众人告了个罪,几个人窝到一起开始商量。
杨锐笑容满面的挥挥手,一个人攥着《自然》在那里傻乐。
杨锐的大舅段华,突然莫名的产生了羞耻心。
在世界著名期刊上发表了论文的侄子,怎么能在众人面前露出这样的表情呢?
段华不由拉住杨锐,强行提醒他道:“英国人这边会不会有什么问题?你怎么就不管了。”
“管呀,怎么能不管,就是现在用不着咱管不是。”杨锐拉着大舅的胳膊笑道:“您就别担心了,一会儿,有忙的时候。”
“我们看那两个英国人在车间里转来转去的,还记了好几大页的东西,你说他们记了什么?”
“记了什么都不重要,重点是咱们的产率上升了。咱们的产率比他们高,他们就只有学习的份。”
“官司还没弄明白呢,谁管你的产率。”段华急不可耐。
杨锐一愣,笑了,道:“您看还有人提官司的事吗?”
“恩?”段华一想,又摇头道:“没人提,不代表官司结束了。”
“咱们有钱了,官司就结束了。”杨锐轻声道:“捷利康托分红,是有目的的,咱们解决了资金问题,他们看无利可图,肯定是要放弃的。”
段华狐疑的道:“你怎么知道。”
“不能说。”杨锐做郑重状。他通过景存诚,再通过外交人员联络弗兰奇,等于是让弗兰奇做了自己的线人,这样的秘密关系,就不能轻易暴露了。大舅知道了最多满足一下好奇心,对弗兰奇造成不利影响的话,可就属于忘恩负义了。
段华也没有追问,只道:“你可得确定了才好。”
“我确定。”杨锐心道:杜邦的影响力再大,也不可能一个公司盯着我一个人吧,捷利康受其影响,顺手做点事情可能,但要是做的事不仅没用,还自身受损,坚持下去的可能就不大了。
像是这样的公司,都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资产,私底下的利益输送即使有,数额也不会大。要是捷利康没有损失,还能坚持一段时间,现在,西捷工厂停工月余,杜邦负责此事的主管,是否能找补几百万美元给捷利康,杨锐深表怀疑。
而且,杨锐也不在乎。
大不了,西捷工厂就在自己手里继续生产好了。
而这,显然是捷利康不乐意的。
“叮叮”的铃声在众人头顶敲响。
生产线末尾的工人变的忙碌起来,前端的班组长和质检员也挪动起来。
弗兰奇来过这里,抬头道:“新的一批货生产出来了,去看看。”
几个人移步到生产线的尾端,就见结晶后的辅酶Q10,正好被用铝合金的盘子托出来。
“产量不错。”做技术的英国人看了眼电子称,在笔记本上做了个记录。
接着,又是一托盘的辅酶Q10结晶,泛着橙黄色的光芒,从生产线的末端被拿了出来。
英国人一呆,问:“怎么还有?”
“新的工艺,产量增加了不少。”杨锐从另一边走过来,顺口回答。
“什么工艺?”对方自然而然的提问。
杨锐道:“催化剂。”
“什么催化剂?”
杨锐乐了:“您开玩笑吧。”
弗兰奇使劲咳嗽一声:“杨锐,汉特的意思是,您如何确定的催化剂?”
“我开发的。”杨锐毫不犹豫的揽工。
“你开发的催化剂?你还会开发催化剂?”不由得韦尔斯这样问,催化剂是一个相当专业的领域,虽然听起来是生产辅酶Q10的催化剂,但实际上,催化剂更多的属于化学相关的技术,捷利康虽然是资产数百亿元的大公司,也没有涉足催化剂领域,若是有相关的需求,通常也都是外包出去的。
杨锐要不是手里攥着一本《自然》,韦尔斯根本都懒得问。
李章镇这时候站了出来,笑道:“杨锐先生开发的催化剂的产权是属于香港华锐公司的,捷利康若有兴趣,可以之后再交涉,现在的关键,应该还是西捷工厂吧。”
弗兰奇早就相信了西捷工厂的产值了,现在更是有了理由,所以并不顺着李章镇的话做事,而是继续问:“催化剂的效果怎么样?”
“百分之二十。”杨锐轻声回答。
“怎么(what)!”弗兰奇发出一个惊叹词,但语调是从高到低的。
……
684.第684章 交接
“几位,请跟我来。”宁明临时兼任了导游,将杨锐从洋人群里解救了出来。
弗兰奇依旧在问:“怎么能做得到?”
宁明笑道:“我们并不了解香港华锐公司的技术。”
这是杨锐之前就教过他的范本。
弗兰奇又气又好笑的道:“我们现在就想了解这款催化剂。”
“我现在是准备向你们介绍这款催化剂的效果,不过,怎么做到的,我不清楚。”宁明乖巧的说着,又问:“你们想知道吗?”
小张一边给翻译,一边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外交无小事,对外宾请礼貌客气一点。”
宁明被杨锐调教了一个多月,又有英特纳雄奈尔的经历,对翻译官根本不在乎,直接对弗兰奇,用英语单词拼字,道:“他不让我说话。”
弗兰奇脸色一板,立即严肃的批评小张,然后换了一个翻译官。
宁明这才继续带着几个英国人继续生产线上的考察。
几个人像是工业旅游的游客似的,几乎每看到一样不太相同的东西,都要询问一番。
尤其是两名负责技术的英国人,已经记录的手要抽筋了。
杨锐的大舅段华终于回过点味来了,看着四个英国人兴奋的像是开了桌麻将似的,不禁低声问:“不会泄密吧。”
“有啥好泄的呀,催化剂用眼睛又看不出来。”杨锐好笑的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将保险柜里剩下的一点催化剂都装在身上,这才又走下去。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添加新一轮催化剂的时间了。
英国人瞪得出眼珠子似的,瞪着杨锐添加催化剂。
然而,并没有什么好看的。
杨锐就是套了一件白大褂,然后将一堆粉末倒进了反应釜,接下来……就没有接下来的内容了。
工人们按照流程,将温度控制在0摄氏度,全部流水线的人都显的轻松下来,尤其是流水线的后端,现在就是等待出品的时间。
至于前端的准备,虽然紧锣密鼓的开始了,但实际上催的并不急。
化学和生物工厂就是这样,很多时候,等待的时间比工作的时间还要长,但不等也不行。
英国人就这样看呀看的,直到辅酶Q10的结晶生产出来,也没有看出一丝一毫的答案。
自然也是看不出答案的。
于是,他们的工作又变成了测试生产出来的辅酶Q10,但没有原来的生产线的产量做对比,几个人只能得出产量变高的结论,并不能证明催化剂的效果。
“弗兰奇先生,我们也许需要更多的配合。”汉特笔记本记了很多页,但并不能得出结论。
弗兰奇没有立即应允,先问:“产量是提高了,对吗?”
“提高了。”
“这么说,西捷工厂的日产量10公斤,是有可能的?”弗兰奇先要确定华锐公司是否真的有钱了。
汉特很不情愿的点头了,说:“虽然不知道他们怎么做到的,但日产10公斤是有可能的。”
弗兰奇默算一下,道:“能用在别的工厂里吗?”
“还不知道催化剂的类型,很难说。”汉特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我们可以将他的催化剂买下来,根据提高的数量分红给他……”
弗兰奇笑了,道:“上一次,辅酶Q10的技术就是这么买的,你知道华锐赚了多少?”
不用汉特再问,弗兰奇自问自答的道:“因为扩张的缘故,现在香港华锐一个季度的分红就有三四百万美元了,我们当初如果出1000万,甚至出800万美元,说不定就能买断他的技术。”
“您要买断他的催化剂?”汉特焦急的道:“我们还一点测试都没做呢。”
“我先报告上去,看看总部对产量提升有没有兴趣。”弗兰奇知道是一定有兴趣的,现在的问题,更在于开价多少。
如果开价太高的话,很可能引起杜邦方便的不快,不再帮忙是一回事,“资敌”又是一回事了。
不过,就弗兰奇对杨锐的了解来说,如果开价低了,他很可能就不会卖。
究竟能不能交易的成功,就要看总部的意见了。
弗兰奇反而轻松下来,安心的吃起了九转大肠。
同时,西捷工厂依旧在源源不断的生产。
这让西联厂的干部们颇不适应。
大家明明是在挖资本主义的墙角了,这些资本主义的干部,怎么就不为自己家的墙角着急?
段华更是为自家外甥着急,道:“你弄的催化剂,能卖还是不能卖,怎么就拖着了?”
杨锐就笑:“咱们一车车的往外送的辅酶Q10不是钱吗?现在不抓紧生产,以后可就没这样的机会了。”
早某几个瞬间,杨锐甚至贪婪的想要将西捷工厂拿下来。辅酶Q10的利润太高了,工厂的产量更高。然而,理智还是阻止了杨锐。
辅酶Q10的工厂管理确实简单一些,但那是西联厂在代管,人家有国家机关做后盾,腰杆子硬的不行,厂里的工人也都是西联厂的子弟居多,自上而下都很适合,若是细节长真的变成了私企,情况恐怕会大不同。
而在工厂管理以外的事情就更多了,比如辅酶Q10的原料精制茄尼醇,那是从烟叶子里提炼出来的,杨锐当日做的精制茄尼醇技术,都是交给地方企业去生产的,因为收购烟叶不仅与农民有关,还与各地的烟草公司有关。一个地区的烟草公司就够复杂了,这还是多地的烟草公司。
若是有心做实业,杨锐倒是可以试着一点点的捋清这些线路,但若是只为赚钱的话,就没有必要了。
段华不知道杨锐的想法,只当他单纯的想要帮西联厂赚些钱,还颇为感慨,回到西联厂,更是对杨锐大肆表扬。
西联厂内,大家对杨锐的评价也是好上加好。
最近一个多月里,杨锐可是让所有人的工资奖金都翻番了。
这样的好日子,一直持续到了月末,捷利康决定支付红利给其他三方为止。
同时送到西捷工厂的,还有整套的检测设备。
西联厂简单的做了个交接说明,将办公室让了出来,就算是交接完成。
随后进驻的捷利康的员工,却是各种测试仪器,一股脑的安在生产线的外面,随后就要求工人们按照之前的程序进行生产。
更有人不顾杨锐和西联厂的干部尚未离开,就开始清扫办公室,并且用白色纸张,小心的擦拭保险柜等一切有可能存放过催化剂的地方。
众人对之怒目而视,杨锐笑而不语,这样的小儿科手段,是弄不到催化剂成分的。
……
685.第685章 报价
本章为六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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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保险箱搬走,这是我的个人财产。”杨锐看不上英国人的小手段,但还是决定杜绝隐患。
韦尔斯这个时候很是郑重的道:“在西捷工厂里的财产,默认是属于西捷工厂的,除非你拿出证据来证明这个保险箱是你所购买的,而且,保险箱里并没有属于西捷工厂的财产,否则,你就只能等我们检查完毕以后,再过来申领。”
“韦尔斯先生,这是发票。”杨锐从兜里掏出准备好的一张小票。
国内普通人买东西,一般是不要发票,但杨锐早就准备着,又怎么可能漏掉这个。
如何保护自己的催化剂的专利,或者说,如何保护自己的实验成果,这是每名科研汪的必修课。
同时,这门课也是与时俱进的,是无数前辈用血泪教训留下的遗产。
就像是70年代的飞机上允许抽烟,而90年代的飞机全面禁烟,缘何?首当其冲的因素,是飞行中吸烟引起的火灾难以控制。
而杨锐为何千里迢迢从国外买试剂盒回来装自己的催化剂,为何在保险箱里同时放置多种试剂,那都是血淋淋的知识。
多少学者忙碌数年,十数年,甚至忙碌半生,终于做出一款高效催化剂,自以为从此财务自由,快乐半生,足以在人前人后抬起头来,足以余荫子孙的时候,催化剂的秘方突然泄露。
泄露的原因太多太多,甚至杨锐也不能完全说得清楚。
不过,阅读一下前人的遗言,严谨操作,他不敢说百分百的保住催化剂的秘密,可别人想知道,花费的资金和时间成本,不见得会比重做一款低。
保护到这个程度,也就差不多了。
当然,杨锐也没有忘记中国特色,早就给表哥打好了招呼。
只见一名民警穿戴整齐,过来查验了发票,就直接招收道:“没有问题的话,保险柜我们就搬走了。”
“咦,万一里面有我们的东西呢?至少开箱给我们看一下吧。”韦尔斯没有立即放手。
民警看向杨锐。
杨锐轻笑道:“现在打开,虽然几率很低,但释放出来的微粒还是有的,为了避免有人用吸尘器一类的东西吸取微粒再上色谱仪,我觉得就这样吧。”
民警点头,道:“保险箱放我们警局的证据库,现在贴封条。”
唰唰两张封条贴上去,民警看看表,道:“明天这个时候,各方派一个代表来拆封。”
说完,几名雇来的民工,就将保险箱给搬下去了,韦尔斯干看着没用。
他是很不相信这些警察的,前阵子的时间也证明了警察与地方的关系非常之好,就像是美国的欧美的小镇警察一样,他们并不总是从法律的角度考虑问题。
但韦尔斯无法提出质疑,毕竟,他本身就是在做不正确的事,同样没有法律来规范罢了。
办公室清空,杨锐顺势离开,走的很是坚决。
弗兰奇看着他的背影,道:“看起来,咱们在现场是找不到多少东西了。”
韦尔斯不信,道:“再怎么说,他也就是一个人,咱们仔细研究一下,总有点机会吧。”
“机会总是有的。”弗兰奇笑了笑,并不争辩。
韦尔斯与汉特等人继续寻找催化剂的蛛丝马迹,弗兰奇下了楼,开始监督流水线的生产。
以前的香港经理管慎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再到西捷厂来了,捷利康方面只好重新调派了人手。
互相之间的不熟悉,还有重新改回的工艺流程,都让生产线的混乱加剧。
一天结束,弗兰奇和韦尔斯盘点成果,只见到了6公斤不到的辅酶Q10,而且质量达到一等品的不足一公斤。
两人只能互相安慰:“大概是第一天的缘故。”
“明天会更好。”
“不用太担心。”
第二天,产量果然有所上升,达到了6公斤,但是,这个数字,别说与前阵子的10公斤相比了,就是与捷利康控制时期相比,也下降了1公斤有余。
弗兰奇等人不得不敦促新任经理努力提升产量。
但这明显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缓缓上升的产量,说明制药厂的生产正在步入正轨,而越来越缓慢的增长曲线,则说明制药厂的潜力渐尽。
一周后,西捷工厂的产量勉强达到了7公斤,但再要提升,已是极难做到。
周末,几个英国人趁着下午茶的时间聚到了一起。
弗兰奇率先发表意见,道:“看起来,这就能够证明杨锐的催化剂的质量了,我准备写报告给总部,建议签约购买。”
“或者……”韦尔斯拉长音,道:“我们要求杨锐赔偿给我们。”
“什么意思?”
“我们支付了西捷工厂的分红给杨锐,对吗?既然如此,西捷工厂私自生产的产品,就应该归我们所有,而且,他们还应该赔偿我们这段时间的损失。另外,我很怀疑这款催化剂是在西捷工厂里生产出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催化剂本身就应该属于我们。”韦尔斯振振有词。
弗兰奇淡定的听着,等韦尔斯说完了,耸耸肩道:“我可以把你的意见写到报告里。”
“但你不准备听取?”
“为什么要按照错误意见来做。”弗兰奇看了韦尔斯一眼,道:”你不了解杨锐,他不会被你吓住的。”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去试吧,我在这里等你。”弗兰奇说着,开始给自己泡红茶。
韦尔斯毅然起身,道:“看我的吧。”
“好,我等你。”弗兰奇继续泡茶。
半个小时后,韦尔斯颓然而归。
“他怎么说?”弗兰奇也有些好奇,一边喝茶一边问。
韦尔斯苦笑:“他给了我律师的电话。”
弗兰奇一愣,哈哈大笑起来:“香港华锐公司最近正准备打官司,他们的律师恨不得多咬几个大公司……”
笑过,弗兰奇又道:“既然如此,我们就要考虑是否买下杨锐的催化剂了。”
“他肯卖吗?”韦尔斯变的更加多疑。
弗兰奇道:“从他以前的风格来看,这种技术,他应该不会拿在手里。”
“哪种技术?”
“实用性技术。”
“这么说,价格……”
“但不会便宜。”弗兰奇撇撇嘴,又道:“华锐现在官司缠身,说不定会一次性出售给我们,我的意见,争取这种方式。”
“分红确实不可取。”韦尔斯也同意了。
当年,捷利康并不是辅酶Q10市场上的一哥,他们的销售额甚至不能进入销售榜的前三,某些时候,前五都很危险,因此,捷利康是采用了分红的形式,收购了杨锐手里的技术。
时过境迁,捷利康目前在国际市场上占据有领导地位,一度控制辅酶Q10的国际价格,使得这个小众类别的保健品,变成了日进斗金的肥公鸡,这种时候,捷利康自然是不愿意给予分红了。
“我们需要商定一个价格。”弗兰奇对此颇为认真。
几个人亦是颇为认真的讨论起来。
回到房间,弗兰奇更是将今天的讨论,全部记录在了本子上,并列出要点。
……
686.第686章 真* 报价(上章为669)
弗兰奇觉得,总部大概要很久才能得出结论,并不是因为总部的效率慢,当然,他们的确是够慢的,但关键原因,还是杜邦的影响力,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消退。
毕竟,刚刚给了华锐分红,再给华锐直接送钱,怎么想都不恰当,有点明着反对杜邦的意思,若是被杜邦认为是捷利康送出来的消息,那就更麻烦了。
弗兰奇觉得,最是妥协的方案,应当是采用分红的手段购买华锐手里的催化剂技术。
而且,分红的账期一定要长,最好是半年或者一年以后再付款,到时候,杜邦和华锐的官司,应该也有了差不多的结果。
不过,分红从长远来看,对捷利康并不划算。
弗兰奇刚开始是不相信20%这个数字的,但西捷工厂里多日运行的效果皆是如此,也由不得弗兰奇不信。
而这样的催化剂,若是采用分红的形式,常年下来,真不知道捷利康要付出多少资金。
所以,捷利康总部最终会采用何种考量,弗兰奇并不很确定。
总而言之,是个很麻烦的事。
又或许,总部会采取拖延策略。
反正,杨锐的催化剂是用于辅酶Q10的,适用面并不广,放眼全球,能出得起钱的买家,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即使华锐主动寻找客户,捷利康也完全能在竞争对手出现以后,再出价竞争。
相比牵着,后者显然更政治一些,也更好用一些。
唯一的问题,就是拖延来拖延去,可能把价格给炒高了。
辅酶Q10是个小市场,那是相对于癌症药品,心脏药品等大的门类说的,比起一些更小众的罕见病,辅酶Q10又是一个大市场了,再怎么说,都是一个年销售额过亿的市场,捷利康好不容易将之从日本人手里抢过来,若是让日本人掌握了更廉价的技术而抢回去,或者是被挪威人荷兰人给趁隙抓走了机会,总部的人大概也要吃挂落。
所以,弗兰奇虽然想的很多,却并不表达自己的意见,他甚至不去做催促的事,免得被总部的各种政治风云给牵连到。
他最积极的工作,就是送各类文件,送各种表格,言下之意,西捷工厂就是这个样子了,催化剂就是这个样子了,你们决定吧。
电报电话和信件由此而往来频繁,弗兰奇每天中午都咬去邮政所取一次信件和电报。
周一中午。
弗兰奇照例前往邮政所,这一次,他却是拿到了一封巨大的邮政包裹。
拆开来看,里面又是封条又是印泥的。
弗兰奇心中一凛,不再多看,拿上包裹,就匆匆返回。
到了西捷工厂,弗兰奇坐进办公室,立即使人叫来了韦尔斯等人。
等四名英国人到齐,弗兰奇方才拿出信封,道:“我收到这个。”
四人俱是目光闪烁起来。
“总部报价了?”韦尔斯有些不确信的问。
“我猜测是。”弗兰奇停顿了一下,又道:“我会当众拆封阅读,如果里面是报价单,如果是正式的报价单,那说明总部做了决定,我们必须坚决执行,有问题吗?”
“没有。”另外三人齐齐摇头。
弗兰奇点了点头,用裁纸刀小心的割开文件。
四人屏息凝视,看着弗兰奇从中抽出几页洁白的纸。
“竟然真的是报价单。”韦尔斯露出惊讶的表情,转瞬,又涌起了莫名的烦躁。
总部给出了报价,意味着他们必须与华锐公司谈下专利转让的合约了,同时,这也意味着给华锐公司做出了这项研究的杨锐,会拿到丰厚的奖励。
“我们当初怎么就没有把杨锐招揽到公司里来。”韦尔斯有些抱怨,一方面是厌烦这样的任务,另一方面,他还有些看不惯杨锐这样的中国人,可能拿到比自己还多的奖金。
他能够想象,拿到华锐的奖金的杨锐,在中国是何等的滋润。
怎么想怎么令人嫉妒。
弗兰奇拍拍自己的大肚子,道:“杨锐是中国的北京大学的学生,他还不愿意进入公司。”
“那说明我们当初给的条件不够好。”韦尔斯随口评价。
受到质疑的弗兰奇断然道:“给的条件再好也没用,杨锐是个聪明人,他进入捷利康以后,除了拿到不错的薪水,没什么意义。”
“怎么会没意义,捷利康的规模比他所在的城市的产值都高。”
“但我们不会给他独立的实验室,甚至不会给他独立的研究权。”弗兰奇说着抖抖面前的报价单,道:“他一辈子也别想再见到这个。”
韦尔斯的嘴角扭动两下,报价单是无可辩驳的事实,尤其是上面的数字,更是刺眼。
“不知道杨锐与香港华锐签署的合同是什么样的,如果是固定合同就有意思了。”韦尔斯数着逗号和零,有些无聊,这些钱比他的年薪要多的多,甚至比他十年的薪水加退休金还要多,偏偏这笔钱要经过他,给到别人手里,若是平时,韦尔斯不会在意这些,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但在西堡镇呆的久了,韦尔斯不自觉的有些不爽。
爽或者不爽,工作都是要做的,弗兰奇淡淡的道:“不管杨锐与华锐的合同是什么样的,华锐目前的代表就是杨锐和他们的经理李章镇了。”
“李章镇基本都是听杨锐的。”汉特少见的发表了意见。
弗兰奇点头道:“所以,我们的工作重点还是要放在杨锐身上。”
“这么大的事,或许不是杨锐所能决定的,不管怎么说,李章镇是香港人,他或许负有监视杨锐的使命……”韦尔斯将猜测说的像是真相似的。
弗兰奇看看两边问:“谁还有不同意见?”
另外两名齐齐摇头。
弗兰奇问韦尔斯:“你的意见,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应该在李章镇身上?”
韦尔斯犹豫了一下,摇头道:“算了,还是放在杨锐身上吧,他或许就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要我说,十分之一的数字就可以了。”
弗兰奇无所谓的道:“你可以先去和杨锐谈。”
韦尔斯顿时有了兴趣:“那就看我的。”
韦尔斯又看了一眼报价单上的数字,道:“我就以30万美元谈起,最高给他100万美元。”
说着,韦尔斯一声嗤笑,说:“30万美元,在中国市场上,随便都能换到100万元,是一名中国工人50年才能赚到的,不知道杨锐会不会被这个数字吓到……”
弗兰奇耸耸肩:“看你的了。”
“你们不要提前泄露底线就行。”韦尔斯停下来想了想,接着道:“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和杨锐私下交易,是否能用更便宜的价格,拿下催化剂?实际上,我们就应该这样做吧。”
弗兰奇与杨锐颇为熟悉,对韦尔斯的话不以为然的道:“恐怕没那么简单。”
“我知道,杨锐年轻而前途远大,他可能不会为3万美元放弃所有,但是,30万美元呢?三十万美元给香港华锐公司,肯定是不够的,但如果给杨锐个人,那就大不一样了吧,唯一的问题,是华锐的经理李章镇……”韦尔斯自说自话,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各种华人大班的形象。
……
687.第687章 蒋干流
韦尔斯在中国呆了一段时间,没有弗兰奇呆的久,但他自认已经是一名中国通了。
事实上,韦尔斯有意无意的与弗兰奇争夺着中国通的宝座。
中国将是一个巨大的药品倾销地,这样的结论,早在辛亥革命以前,就被西方认识到了。尽管无论是民国时代,还是80年代的中国都很穷,但穷困并不能抵抗疾病,价比白银的磺胺要用,价比黄金的青霉素要用,倾家荡产治病的满医院都是。
一个人口众多的国家,意味着有众多的病人,捷利康在改革开放之初迫不及待的闯进来,自然是因为对中国市场垂涎欲滴。
这种时候,做一名中国通,不失为在公司内部上升的捷径。
只看弗兰奇最近一年的经历,有心人也能得到相似的结论。
作为捷利康中国区的中层干部,弗兰奇的身材比他本人更有名,但是,自从西捷工厂建立以后,弗兰奇突然就变成了捷利康中国分公司各个工厂里的常客,市场有问题了找他,生产有问题了找他,技术有问题了也找他,甚至连总部讨论到中国区问题时,也经常会提到弗兰奇的名字,以至于弗兰奇尚未在中国分公司完成任期,就被多次调回总部以备咨询,实质上,差不多等于是完成了地方分公司到总公司的跳跃。
至于现在,弗兰奇重回中国区,其身份地位已截然不同。
韦尔斯因为家庭关系,对香港有一定的了解,自觉有机会复制弗兰奇的成功。当然,仅仅复制他的路线是不行的,韦尔斯还想要超过弗兰奇。
对总部来说,他们只需要一个中国通,就像是他们对韩国通,印尼通,泰国通的需求一样。
前阵子处理西捷工厂的停工问题,对韦尔斯本是个极好的机会,然而,他并没有抓住这个机会。
韦尔斯痛定思痛,决定放下架子,用华人大班的方式,与华人大班们谈话。
韦尔斯回忆着他所了解的华人,精心准备了一份礼物,就他所知,礼物是华人圈子的通行证,也是大部分东南亚圈子的通行证。
他特意买了一条瑞士产的手表,不是太出名的牌子,但也花了他200多英镑,可以说很拿得出手了。
晚上,在人来人往的餐厅,韦尔斯找上了杨锐,两人距离李章镇当日贿赂调查组冯组长的包厢,相隔不到两百米,而光线则是一般的昏暗。
韦尔斯不动声色的将手表送上,笑道:“杨锐先生做的催化剂配方,令人印象深刻,我们的技术员,对您的设计都是赞不绝口,小小礼物,是我们几名员工自己凑的,不是太值钱,代表我们的一份心意。”
韦尔斯是经过了认真准备的,遣词用句,也都尽量选择了简单易懂的单词。
杨锐意外的碰到韦尔斯,还警惕的思考他要做什么,看到礼物,不禁哑然失笑。
韦尔斯看他笑了,自己也笑,且道:“杨锐先生,我很佩服你,因此,我要为你鸣不平呀。”
“为我鸣不平?哪里不平。”
“香港华锐公司,准备卖掉您设计的催化剂,您知道此事吗?”韦尔斯神秘兮兮的靠近杨锐,故意放低声音道:“香港华锐提出的条件很苛刻,不过,他们拿出来的技术也确实很好,您的技术确实很好,但华锐公司,恐怕不一定会给予您,与您的付出相匹配的酬劳。”
杨锐好奇的问:“为什么?”
“资本家总是追求最大利润,香港华锐公司,也是一个资本公司。”韦尔斯叹口气,道:“我不知道你与香港华锐的合约是怎么签的,但就我所知,香港华锐是准备悄悄的卖掉你设计的催化剂的技术,而不准备给你任何好处了。”
杨锐听着韦尔斯的话,闻到了浓浓的蒋干的味道。
兄台,香港华锐公司是我自己的好吧,不要弄成我自己坑自己呀。当然,你可能不知道这个秘密,但这样信口开河,真的好吗?
韦尔斯只当杨锐在思考,舌灿莲花的劝说起来,只是他前期准备的句段毕竟有限,稍微说的复杂一点,杨锐就听的很累。
“韦尔斯先生,谢谢您的通知,我会注意的。”杨锐准备把蒋干送回去。
韦尔斯连连摆手:“不不不,杨锐先生,您太轻视此事了。”
“恩?”
“您或许认为,技术归属于香港华锐公司是正常的,但我希望提醒您,香港华锐是一家私营公司,它与中国境内的国营公司是不同的,完全不同。您不必将自己的技术交给香港华锐公司。”
“我已经交给他们了。”明面上,杨锐依旧维持着华锐合作者的形象。
韦尔斯呵呵一笑,道:“但您知道催化剂的配方,您照样可以交给我们。”
杨锐这下子彻底明白过来,不禁好气又好笑。
还别说,换一名研究员,这样的配方,私下里交易,还真的就交易了。
反正,催化剂的配方卖出去,己方也很难检查。
至不济,就是各种诉讼和禁止令罢了,只要这种催化剂能赚到钱,谁又在乎打官司。
杨锐望着韦尔斯,问道:“你的意思,是让我私下里卖给你?”
韦尔斯微微点头。
“你给多钱?”
韦尔斯一愣,转瞬心情激动起来,思忖良久的话瞬间涌了出来:“10万元,只要你拿出来的配方是正确的,我们立刻付钱。”
“还不是立即付钱?”杨锐装模作样的叫了起来。
韦尔斯有些尴尬的道:“10万元是个大数目,我们得保证自己的利益。”
“我没有和你打过交道,所以……”杨锐亦是摇头。
“杨锐先生,我说的10万元,是美元。”韦尔斯一口气将含混不清的货币单位给定了一下,这离捷利康的底线还很远,但韦尔斯觉得,自己能说动杨锐。
……
688.第688章 配合
十万美元的威力是很大的,别说84年的中国了,放在30年后的中国,依旧威力无穷。
事实上,杨锐用来腐蚀海处长的金额,也就是以10万美元做口号的。当然,杨锐腐蚀的更有技巧一点,他是在海外给人家结算的。
对普通技术人员来说,十万美元简直多的不可想象,但对医药企业来说并不奇怪,药企向来就是如此的财大气粗。为了获得一种技术,大型跨国公司常年准备着数亿美元用于购买技术乃至于恶意并购,一些重磅炸弹也就是那些年销售额超过10亿美元的药品,往往被医药企业环绕着大量的资源。
80年代的商业环境更粗犷,对中国如是,对美国亦如是。
放在2000年以后,美国公司常年都要准备上千万美元用于诉讼和公关的费用,********和私人侦探之类的费用反而少了,即使如此,就已知的案件来说,2000年以后的药企也经常被检诉有上百万美元的贿赂案。
对韦尔斯这样的海外中高层干部来说,进行商业贿赂,还是相当有利可图的工作,捷利康作为英国企业,在海外贿赂方面几乎不受监管,可以说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有那么几秒钟,杨锐还真想拿了这10万美元,顺便坑韦尔斯一把。
这样的念头转瞬即逝,却是让杨锐自觉好笑:咱也是资产大几百万美元的大好青年了,动不动就给人许诺10万美元什么的,怎么自己听到10万美元,竟然就想铤而走险了。
韦尔斯只看到杨锐脸有笑意,以为他已软化,不由内心松了一口气,小声道:“杨锐先生,您只要将配方交给我,最多一两周的验证时间,美元就可以送到您指定的账户,现金稍微麻烦一点,但也可以。”
“10万美元?”
“对的,10万美元,一分都不会少。”
“你们肯给我10万美元,说明香港华锐的开价更高吧。”杨锐话锋一转,就变成了试探捷利康的价格。
韦尔斯不知就里,但也没有说出来,笑道:“是要高一些。”
“你刚才说,华锐的开价高的离谱。”
“我有这样说?”韦尔斯不记得了。
“大概意思吧。”杨锐也不记得了,摊开手,道:“如果你不告诉我的话,我去公司也能问到。”
韦尔斯突然有点慌,杨锐一问,两相可就戳穿了。韦尔斯绞尽脑汁,灵光一现,道:“现在还是秘密谈判期间,你问到的价格,恐怕不是真实价格,华锐公司应该也会掩饰一下吧。”
“总会有一个大概的价格区间吧。”杨锐有些不满的道:“否则,我怎么肯定你没有骗我?”
韦尔斯露出蒋干似的错愕,想了想,道:“你这么说,也是有些道理。”
杨锐摆出等你继续说的表情。
韦尔斯思忖片刻,道:“我得提前说明,捷利康的报价,肯定不是最终报价,另外,捷利康的报价是给香港华锐公司的,我不可能给你这个价格。”
“当然。”
“捷利康的最终报价,可能会超过200万美元,但可能附带着一些条件。”韦尔斯还是选择了说假话。
200万美元,比起捷利康真正的开价,还是差远了。
但杨锐依旧能够得到有用的信息,最起码,他知道,捷利康的报价一定会超过200万美元。
若是从付出的角度来说,不管是200万,20万甚至两万,都超过了杨锐的付出。
他无非就是查查资料罢了。
不过,价格不独独是由付出来决定的,杨锐也不可能无限制的去抄袭各种催化剂的配方,因此,必须是有一笔就赚实在一笔。
“200万美元,即使没有附加条件,恐怕也达不到香港华锐的预期。”杨锐淡定的说着实话,又道:“捷利康能够从这款催化剂中得到的好处,一年就要几千万美元,按照十年期来算,随便就能达到数亿美元,200万美元,只是增加的1%的利润,太少太少。”
“怎么能这样算,首先,捷利康不可能在所有的工厂里应用这款催化剂,其次,现在的生物工厂更新的这么快,一款催化剂用十年是绝不可能的,用三年都不一定有,而且,随着工厂的更新,用这款催化剂的工厂一定是越来越少的。”韦尔斯反驳一番,亦是有理有据,这本来也就是他准备用来对抗香港华锐的话,只不过,他更想通过私下交易解决问题。
杨锐略感诧异的道:“你前半部分说的,我赞同,但后半部分我不赞成。技术的确会不断的革新,但采用目前的生产工艺的工厂本身是不会关闭的,他们还会继续生产下去,而且,为了追上越来越高的生产效率,这样的工厂,更需要新配方的催化剂。”
“但也意味着催化剂的市场是越来越小的。”
“或许吧,但也是亿元的市场。”
“怎么可能,辅酶Q10的市场也就是亿元规模。”
“这款催化剂能够提高的产能是20%,说实话,就是给捷利康一间实验室,每年投入1000万美元,他们三年也不一定能研究出这样一款催化剂出来。”杨锐说的很自信。他当初为了筹备资金,催化剂差不多是选最好的出来。
当然,最好的催化剂,倒不一定是最先进的技术,勉强说来,是无数种催化剂熬出来的一款精品。设计出它的人,本身恐怕也不是在追求20%这样夸张的数字。
捷利康若是刻意去做,还真不一定能做出来。
韦尔斯也从总部了解了相关情况,想了想,问:“你想要多少?”
“你没说实话,我没法在你的假话的基础上,谈价格。”杨锐自然而然的走起了傲娇风。
搞技术的,傲娇一点没人在乎。
韦尔斯不由沉思了起来,一会儿道:“具体的价格我不能告诉你,但你要是能拿配方给我们,除了10万美元,我还可以给你办理到英国的工作签证,方便你以后移居英国,如何?”
“我考虑一下。”杨锐见诈不出实话了,也就放弃了韦尔斯同志。
当天,杨锐再次邀约弗兰奇见面,毫不犹豫的将韦尔斯卖给了西堡镇人民的老朋友。
弗兰奇听了杨锐的描述,又好气又好笑,同时,他也感受到了韦尔斯的竞争意识。
“杨锐先生,请你一定促使香港华锐公司与捷利康的签约。”弗兰奇没有说配合的话,但在临走时,他留下了一个便签。
便签上,清楚的写着“1000”的阿拉伯数字。
杨锐知道,这代表着捷利康的标价,1000万美元。
这个数字,对刚刚收到400万美元分红的杨锐来说,也是炫目的厉害。
“要不然,就这样卖掉算了。”杨锐一时间也动摇不已。
……
689.第689章 往返
弗兰奇坐在会议室里,听着韦尔斯喋喋不休的阐述自己的理念、方法,以及签约的思路,目光有些失神。
阳光洒在会议桌上,能看到灰尘在光束中做着布朗运动,还有韦尔斯横飞的唾液,从他的最里喷射出来,清晰的溅落在宽大的桌面上,星星点点。
弗兰奇发誓,以后再也不趴在桌子上了。
韦尔斯依旧在说呀说的,不肯停口。
西捷工厂到手一阵了,不断的生产证明,杨锐发明的催化剂,确实能有20%的产量提升,这让总部催促的愈发急切。
也让中国分公司的地位在短期内再次得到了重视。
弗兰奇很能理解总部的急切,更能理解韦尔斯的急切。
总部的急切,是因为辅酶Q10的市场在缓缓扩大,始终的供不应求,令任何提升产能的技术都显的重要。而且,比提升产能更重要的技术,是提升产率的技术,毕竟,目前普遍采用的茄尼醇转化技术,需要海量的精制茄尼醇,继而需要海量的粗制茄尼醇,继而需要超级海量的烟叶。
而烟叶必然是有限的。
能够稳定提升产率的技术,比能够稳定提升产量的技术还重要。
想想捷利康的辅酶Q10的产能若是能普遍提升20%,这样的成绩,对任何一名公司高管来说,都是极强的业绩证明。
而对韦尔斯和弗兰奇来说,谁能抓住这次的业务,谁就有成为高管的潜能。
表面上,韦尔斯比弗兰奇更急切。
“我有一定的把握,让杨锐配合我们,秘密输送催化剂的技术给我们,但我必须要求几个部门配合我,首先,法律部门一定要配合我,我们要考虑一个比较周全的措施,保证香港华锐公司不会在法庭上赢了我们,最重要的是,保证香港华锐公司的禁止令不会生效……这里有一个好的理由,因为香港华锐公司已经被杜邦公司起诉,我认为,他们不会轻易陷入一场与捷利康的诉讼,因此,和解的几率非常大,我们也许可以通过和解,低成本的拿到香港华锐的催化剂专利,至少是专利授权……”韦尔斯说话说的不快,或许是因为兴奋,他却近乎是停不下来。
飞快的看了一眼弗兰奇,韦尔斯高亢有力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还需要集团的技术部门的配合,一旦我们获得了催化剂,我希望技术部门能够迅速的给出可行性分析,不要拖延时间,从而以最快的速度,普及到我们的工厂里,此外,技术部门还应该给出一个研发线条,让这种催化剂,变成我们的催化剂……”
“我还需要总部的财务部门配合,显然,杨锐的胃口比我预想的要大一点,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采用何种方法,让杨锐合情合法的拿到这笔钱,我们如何合情合法的支付这笔钱……”
韦尔斯不断的说,不断的说,以证明自己的功绩。
弗兰奇保持着沉默。
甚至,在心里,弗兰奇还有点好笑。
好笑在于,韦尔斯的一切语言,一切幻想,都是建立在杨锐会秘密输送技术给他的前提下。
而杨锐会秘密输送技术给捷利康吗?弗兰奇觉得不可能,尤其是在他将写着“1000”的便签留给杨锐之后,更不可能了。
杨锐和华锐公司的关系,对弗兰奇来说是半公开的,而韦尔斯却全然不知,后来者的悲剧正在于此。
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杨锐是有可能不会倒戈的。
正因为如此,韦尔斯空中楼阁似的宣言,才让弗兰奇觉得好气又好笑。
比好笑更让弗兰奇沉默的是好气。
韦尔斯是在挑战他的地位,并试图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公司高层因为中国通而成名的英国人很多,身居高位的更是不少,弗兰奇很喜欢自己目前的状态,直到韦尔斯扯开手纸,露出匕首图穷匕见的渣滓!
“就这样向总部报告吧。”弗兰奇结束了会议,有些疲倦的揉揉鼻梁。
韦尔斯的挑战却并未结束,只见他站了起来,道:“我要亲自去伦敦做报告,我们从国内寄出的信件很可能被检查。”
“你可以发密电回国,或者通过大使馆转送资料。”弗兰奇疲惫的应付着他。
韦尔斯摇头,道:“内容太多,不适合采用电报的形式。”
“随便你吧。”弗兰奇悻然起身,他能做的不多,只能安心等待。
“我明天就回国。”韦尔斯已经兴奋的不能抑制了,又道:“这边的工作,我建议安排给汉特,让他与杨锐保持接触。”
“可以。”弗兰奇并不反对。
汉特裂开嘴笑,他早就不想做技术工作了,这是个不错的转型机会。
几个人各想心思,都在心里大笑。
数日后,韦尔斯一路颠簸的返回西堡镇,再次召开小会,道:“总部要求我们加快实现与华锐公司的签约,以最小的代价,尽快完成此项工作……总部很期待此款催化剂的使用,并且希望我们能够在谈判结束以后,请杨锐帮助在各个工厂实现产能提高……”
韦尔斯自顾自的发言了五分钟,才注意到汉特的表情有异,问:“汉特,情况怎么样?”
“没有什么进展。”汉特咳嗽一声,道:“我想给你打电话,但你当时已经起飞了。”
从伦敦到北京的一路转机自然是没法打电话的,从北京到西堡镇一样断开了联系,韦尔斯想想自己离线时间这么长,悚然一惊,面上仍道:“进展较慢也没关系,现在我回来了,再带着新的条件继续谈就行了。”
“杨锐明确拒绝了。”汉特眼皮抬着看了一眼弗兰奇。
“拒绝有什么关系,我们提高一些价格好了。”韦尔斯故意露出自信的表情:“我这次带了30万美元的额度过来,我们有足够的空间。”
汉特的表情更沮丧了。
韦尔斯微微皱眉,问:“怎么了,直接说吧。”
“杨锐明确说,即使100万美元,他也会拒绝的,如果我们继续联系他,他就会通知香港华锐。”汉特很是懊恼。
“虽然如此……”韦尔斯心往下沉。
弗兰奇的声音传来,道:“这种情况下如果因此影响到正式谈判,你们罪责难逃。”
“弗兰奇!”韦尔斯瞬间火起。
“香港华锐已有出售意向,总部的意见是尽快达成协议,而不在乎是哪种协议,所以,请你不要干扰谈判进程。”弗兰奇说着站了起来。
“华锐的价格要求是多少?”韦尔斯急忙问起。
“他们已经将价格从1300万美元加分红降到了1000万美元加分红。”
“你在浪费公司的资金!”
“总部很满意目前的趋向。”弗兰奇笑起来,像是三层加肉汉堡似的。
韦尔斯腻的要死。
……
690.第690章 条件
杨锐其实很想一口气拿笔钱走人,他现在也确实缺钱。
美国律师的胃口是很可怕的,杨锐先期支付的20万美元的定金,只够本杰明律师事务所开工而已,且是正式起诉前的开工。
若是一旦进入正式的诉讼阶段,别的且不说,每场庭审5万美元的价格就能让普通人崩溃先,而一场诉讼下来,庭审三五次乃至七八次皆属平常。
再者说,钱多有钱多的打法,钱少有钱少的打法,虽然不能说钱多的一定赢,但赢面大是显然的。
最常见的情况,对方倾倒一房子的信息垃圾过来,本方有没有能力解决了?
要解决,就要一屋子的律师,一个小时上万美元的收取费用,认认真真的帮你读书看字。
不去看对方倾倒的信息垃圾,也是有可能赢官司的,刑事案件中的公派律师基本如此,没有哪个公派律师会认真的阅读手里的每一份文件,事实上,他能知道委托人的名字就算不错了。
但一方是认认真真掌握了更多信息的私人精英律师,一方是什么信息都不知道,找不到律师事务所工作,只能拿底薪的平民律师,想说胜利,着实不易。
请本杰明为香港华锐打官司,起码的消费是百万美元,要有一定的结果,估计要到200万美元,但就杜邦的豪放,强逼杨锐花费更多的律师费,从而促使和解,也是很有可能的。
总而言之,这样的诉讼官司,准备的现金是越多越好,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进入到缺钱要借高利贷的地步了。
但杜邦若是不愿意和解,或者杨锐不愿意和解,诉讼继续进行,花费的资金就说不清了,苹果和三星的侵权官司烧掉了几亿美元,延绵数年,战火遍及9国只是杨锐知晓的大众知识而已。
PCR的专利价值30亿美元,杨锐期望的是大获全胜,而不是与杜邦分享哪怕一丝一毫的利益。
这种高要求,往往都需要雄厚的资金做支撑。
捷利康给出的1000万美元的合同,几乎能够完美的解决杨锐的难题。
辛普森杀妻案也就吃掉了辛普森1000多万美元,专利权的案件往往耗资不菲,但1000万美元的预算还是太多太多。
加上杨锐的前期准备充足,可以说,杨锐拿了这1000万美元,就已经拽住了PCR的尾巴。
不过,杨锐尽管经常过度准备,但为此而准备到1400万美元,自觉还是有些太多了。
本杰明的律师事务所虽强,本杰明的收费虽高,但感觉也没有强和高到这种程度。
另外,杨锐还不想浪费自己拿出来的催化剂。
他拿出来的催化剂确实是相当厉害的催化剂,这样的催化剂,售价1000万美元都可以说是贱卖,它的正常研发成本都可能是数百万美元,消耗上千万美元也不奇怪,若是只卖1000万美元,科研机构还不如改卖茶叶蛋算了,那玩意的利润更高。
催化剂这种东西,杨锐的确是能随随便便再拿出三两个的,但必要的解释还得花费不少时间,而且,他也没理由放弃此项催化剂的利益。
因此,即使弗兰奇告诉了他底价,杨锐依旧没有放弃分红权的要求。
弗兰奇没有得到总部的指示,同样不能松口。
唯一令弗兰奇欣慰的是,杨锐始终在与他进行谈判,并尽量避免与韦尔斯的接触。
这种做法,在韦尔斯眼里,就变成了杨锐因为避嫌,反而与之疏远。
面对此等局面,韦尔斯还真是干着急没办法。
相比之下,提出追加5%分红的杨锐狮子大开口以外,倒是并不着急。
他手里的资金一时半会是用不完的,捷利康却是先签约先赚钱,日本人给他们的压力并不弱,毕竟是常年浸淫医药领域的传统医药公司,捷利康想要完全占领市场,本来就需要比对方有额外的付出。
谈判僵持了大约一周时间,杨锐从猪头吃到猪脚,即将返回学校上课的时间,弗兰奇再次带着一大票人,召开会议。
杨锐略有些惊讶的走进会议场,发现不仅有弗兰奇、韦尔斯等四人,另外还有两名英国人出现在了会场内。
“好家伙,你们这是要搞突然袭击呀。两位是新来的?哪里人呀。”李章镇学了一嘴的河东腔,但学的不像,有点鸡学鸭叫装蛋大的意思。
杨锐有些好笑的坐到了会议室靠阳光的一侧,拿出笔记本,随手填补两个字符,然后有些好奇的望着两名疲惫的英格兰人。
杨锐即将返回学校,现在正是做实验设计的阶段,华锐实验室和离子通道实验室,眼瞅着都要嗷嗷待哺了,他也是争分夺秒的写出东西来,等着发给两边。
不过,眼前声势浩大的捷利康谈判团,还是吸引了杨锐的注意力。
而今的年月,距离一个外国人在长安街,有100个中国老百姓围观的时间,也就过去了10年左右。对西堡镇这样的小地方来说,6个外国人若是同时出现,简直够吹到97年香港回归的。
这样的团队,也理所应当的不应该出现在西堡镇,催化剂的谈判,以弗兰奇的身份绰绰有余,捷利康偌大的公司,每年用于并购的资金起码要数亿美元,1000万美元的生意不能说小,也用不着兴师动众。
杨锐摸着下巴,陷入了思考状态。
弗兰奇一看坏事,心里埋怨:就说总部不应该派人。
他与杨锐实在是太熟了,而且交锋多次,算得上是生意场上的朋友。
杨锐这样的表情,弗兰奇要是懂点成语,绝对用“处心积虑”,“疑窦丛生”,“疑神疑鬼”,“疑虑重重”来形容。
韦尔斯也是发觉了杨锐的表情,此时,他要是懂点中国文化,形容自己,肯定得用“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怀里揣了十五个小兔子,七上八下”,“袖里藏了十五只小老鼠,七上八下”,“裆里捂了十五只大老鳖,七上八下”来形容。
“杨锐先生,捷利康很有诚意的想要签订合约,尽快将华锐的催化剂技术,应用于捷利康所属的一系列工厂,因此,今天,总部特地派员来,准备给予超常规的让步。”韦尔斯站出来,介绍两名“特派员”道:“这位是阿姆斯特朗,这位是阿诺德……”
杨锐分别打了个招呼,就问:“超常规让步是让步到什么程度?”
“我们愿意把1000万美元的报价,增加到1000万英镑。”阿诺德坐在对面,道:“1000万英镑以汇率来说,比1000万美元多10%都不止,当然,您也可以直接选择1100万美元,或者等值的人民币,我们可以一次性付清,但是,为了尽快应用这套技术,我们希望您能与我们签订一份额外的工作协议,在未来三年内,保证我们的一系列工厂运转正常。”
多出的100万美元是1000万美元基础上的10%,相比韦尔斯最初的报价,这个合同不知优惠了多少。
杨锐迟疑片刻,道:“我还是坚持有分红方案,另外,我的时间有限,我不回签署额外的工作协议的。”
韦尔斯哈哈一笑,道:“你们看,我就说杨锐平时就很忙了,不可能和你们签订工作协议,要不然,还是采用顾问的方式吧。”
阿诺德是个沉稳的英国人,缓缓点头道:“顾问协议可以,但薪水要降低,一年必须低于8万美元。”
8万美元一年,三年就是24万美元。
阿诺德一句话,就等于塞给杨锐24万美元,而且合理合法。
韦尔斯向杨锐眨眨眼,一副“夸我呀”的表情。
杨锐笑了笑,道:“不如加到合同里去好了。”
韦尔斯一愣,说:“好。”
阿诺德面带得色的道:“这么说,我们达成一致了?”
“没有,我还要向公司汇报一下。”杨锐装模作样的道。
“我得到的消息,您就是香港华锐公司的全权代表。”阿诺德看向弗兰奇和韦尔斯道。
弗兰奇尴尬的笑两声,道:“杨锐,你有什么要求就提出来吧,总部就是为了快速签约,才派阿诺德和阿姆斯特朗过来的。”
“是的,杨锐先生,您对哪部分有意见,可以提出来。”阿诺德端坐着道。
“分红。”杨锐简短的试探。
几个人交头接耳,一会儿,弗兰奇问:“加1%的分红如何?”
“1000万英镑,再加1%的分红?”杨锐着重问道:“是1%的收入分红?”
弗兰奇笑了,说:“当然是1%的利润分红了,这已经是非常好的条件了,持续三年时间。”
一个工厂的成本极多,催化剂哪怕能够提高20%的产率,分到1%的利润也是极其划算的事了,这就像是投资者拿钱要比经营者少一样,这个合同等于是给杨锐1%的干股了,而且是全球数十家工厂的干部,一年少说还有百万美元落袋。
持续三年时间则是弗兰奇留给杨锐讨价还价的地方。
但杨锐想了想,却道:“5%的分红条件不变。”
韦尔斯勃然变色,道:“杨锐,你的要求太高了。”
阿诺德摆摆手,拿过一张纸条,在上面唰唰的写了字,道:“这个条件,有效期1个小时,你愿意签约,就按照这个条件来执行,过期不候。”
杨锐表情凝重,越发觉得有问题,却想不明白是什么问题。
……
691.第691章 电报往来
“杨锐先生,一个小时,你就必须决定签约与否。如果你拒绝签约的话,我与阿诺德也只能返回伦敦复命了。”阿姆斯特朗提醒了杨锐一句,就做严肃老者状,可惜年轻了点儿,缺少来自皱纹的尊严。
阿诺德亦是微微点头,道:“我们已经给出最高条件了,您若是不能答应这样的条件,我们也只能宣布此行失败。”
“你们专程到西堡镇来,就是为了提出这个条件?”杨锐的狐疑不会因为两人的逼迫而减轻。
阿诺德考虑着看向弗兰奇。
弗兰奇心头苦笑,暗道:“中国成语说的好,晚上给聪明人说话的时候,不要说着说着就把灯给关了,你们想蒙着自己的眼睛,嘴里说着看不见看不见,然后学小混混的走路姿势,就能过关,那是不可能的。” (成语小王子注:明人不说暗话,一叶障目,蒙混过关)
思忖片刻,弗兰奇道:“阿诺德和阿姆斯特朗此来,是为了节省双方的时间,他们负有签约资格,能够现场完成一系列的签约工作,以迅速的推进催化剂的使用。这也是捷利康对您研究的技术的充分信任。”
“你不能代替捷利康签约?”杨锐问。
“这个……按规矩,总部要给出具一份文书,他们才能负责签约。”弗兰奇期期艾艾的回答。
杨锐有些不相信,看看对面的几个人,忽的一笑,道:“既然关系到了签约,请稍等,我联络一下我的律师。”
阿诺德的眼睛瞬间瞪了起来。
不过,他也不能说不让杨锐联络律师的话,就用眼神看弗兰奇。
弗兰奇当做没看到。
阿姆斯特朗坐直起来,道:“杨锐先生,您当然可以联络您的律师,但我们给您的时间就只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以后,我们将收归之前的条件,希望您理解我们的苦衷。”
“我明白。”杨锐不理他们,出了会议室,喊上司机,就直奔邮电所而去。
他没有打电话给香港的律师,一个小时的时间也不够他打电话到香港的,但电报的传输还是很快的,香港华锐接到电报公司的电话,再得到电文内容用不了多长时间。
不过,华锐在香港那边的员工需要多久来搜集信息,这就说不上了。
杨锐此时有点后悔没有在香港方面投入多一些的资源,国内的信息传递极不通畅,国际上有什么消息,多数只能通过香港来中转,可惜杨锐自己不方便去香港,通过李章镇间接组建的香港公司,实力委实弱小。
杨锐站在邮电所里,略显焦急的等待。
要是遇到不上心的员工,此时此刻正好出去喝杯奶茶游个行什么的,他干着急也没办法。
在前台值班的吴倩看着杨锐着急,自己也莫名的着急,不禁道:“要不然,我帮你催一催吧。”
“那就再拍一封电报。”杨锐果断道。
吴倩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去找发电报的大姐说,让她用发送不成功的名义,再帮你发一份就行了,不用多花钱。”
“没关系的……”杨锐身后有英国人追在屁股后面给钱,土豪气质大胜,道:“我刚才就应该让连拍几封电报的……”
“有免费的,干嘛要花钱,反正都是国家的钱。”说后面一句话的时候,吴倩压低了声音,上半身趴过柜台,将****半数压到了身躯以外。
杨锐不自觉的瞄了一眼,只觉得焦虑的心情都得到了缓解。
抗焦虑药什么的,果然是高级产品。
吴倩好似没有发现杨锐的眼神,笑了笑以后,就去里面的电报室说话了。
拍电报的女人约莫四十多岁,特意透过窗户看了杨锐一眼,才开始重拍电报。
杨锐也没有全等着免费产品,一会儿,又写了张“十万火急,30分钟内回报”的电报单递了进去。
吴倩没好气的瞪他一眼,道:“十个字的电报就要两块多钱,你这个电报里面,啥内容都没有,用得着吗?谁收到电报不知道是十万火急。”
这年头,是个人接到电报都要心急火燎的,没有大事,没有十万火急的大事,一般人是不会去拍电报的。
杨锐无奈的道:“咱不怕拖字数,就怕说不清楚事,您赶快给发出去吧。”
“是你说的,那我就发了。”吴倩这时候也帮不上忙了,只能照章收钱。
不到三十分钟,终于有电报返回。
吴倩第一时间告知杨锐,杨锐忙道:“请让赶快翻译过来,我这边急用。”
吴倩看杨锐又是着急又是释然的表情,笑道:“加钱呀。”
“加!”杨锐把钱包拍了出来。
吴倩见他的样子,知道是真着急,不敢再逗了,连忙进到里面房间,去求电报大姐做翻译。
电报从一边到另一边,用的电码再简单,也是需要解码翻译成汉字的,邮局的要求,通常是电报当天送出,仅此而已。
理论上说,电报大姐今天将电报译出来,这就属于完成了政府基本工作,只有找熟人以后,才有立即翻译出来的美事。
足足等了十几分钟,眼瞅着一个小时都过去了,吴倩才将电报拿了出来,道:“你们真浪费钱,这么长的电报,不是要上百块。”
杨锐顾不得说闲话,随便点头,先看电报。
电报的前半截,是香港公司搜集的捷利康近期动向,这是他们的日常工作,属于对主要合作伙伴的情报同步。而在电报的后半截,就进入了猜题时间。
香港公司对于杨锐的问题,也就是捷利康为何急迫签署辅酶Q10的催化剂的合约,并没有什么准备,因此只能进行各种猜测。
杨茹一条条的看下去,脑袋飞快的转动。
直到最后一条,杨锐才看出些希望来:
诺贝尔奖得主达尔贝科在法庭上为杨锐作证。
简短的一句话,看的杨锐咬牙切齿:“作证的内容是什么呀,说话说一半算什么。”
他本能的感觉,这条与捷利康有所关联,而且,也只有这条才是国际性的消息,有可能因为诺贝尔奖得主的缘故,而传播到英国。
然而,他的对面并不是香港公司的员工,而是懵懵懂懂的吴倩小美女。
再耽搁下去,就来不及赶回去了,但杨锐还是决定再拍一份电报,扯过一张电报单子,就往上面潦草的写字。
……
692.第692章 外交无小事
“还得麻烦里面的大姐快一点,确实是十万火急。”杨锐填单子的同时,手底下的笔尖几乎要飞出去了。
也是现在每天写字写的够多,放在电脑普及的年代,写这么多字要想一分钟以上。
吴倩不理解归不理解,但看杨锐的表情语气,道:“那你把要电报的内容写出来就好了,剩下的东西不用填了,之后补上。”
80年代的电报单子,与后世的快递单子也差不多,除了里面的内容框,还免不了双方的姓名单位,邮寄地址等等,因为国内的电报也是邮寄的,收到电报的邮政局会以加急件的方式,派遣邮递员当日递送电报到收件人的单位或家里。
这些东西填起来耗时不少,吴倩让杨锐后面补上,节省了他不少时间。
杨锐连连点头,将潦草的字迹稍微写的端正一点,交给了吴倩。
吴倩迅速进到里间,交给了发电报的大姐,请她照抄前面的地址发报。
被调笑一番,吴倩出来吐吐舌头,对杨锐道:“你也不要着急了,看你刚才写字写的,都要飞起来了,给,擦擦手吧,染上墨水了。”
她说着递给杨锐一块抹布,现在可没有抽纸一类的东西,墨水不容易洗干净,也不能用手帕。
杨锐在抹布上胡乱擦了擦,顺便看了眼手表,道:“英国人在会议室里等着呢,眼看着迟到了,不着急不行呀。”
“英国人?”吴倩讶然道:“西联厂的外国人?”
杨锐不知道几个大老外怎么变成西联厂的人了,还是点头。
吴倩“呀”的一声,道:“你怎么不早说,这不是和外交有关了。”
杨锐想了一下,迟疑的道:“不算吧。”
“不是你说的,有英国人在会议室等你?”
“是。”
“是真的英国人吧,就是英国的英国人?”吴倩瞪着大眼睛问。
杨锐失笑:“当然是真的英国人。”
“那就是外交事件了,周总理说了,外交无小事,你等着,我去报告王所长……”吴倩转身就走。
“周总理是……”杨锐在脑袋里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吴倩说的是谁,只能徒劳的在后面喊:“不用找所长了。”
一分钟以后,王所长,也就是王国华的老爹跑了下来,四处打量了一圈,问:“英国人呢?”
“什么英国人?”杨锐想到误会,连忙解释:“没有英国人,哎,啥事都没有,我就是发几份电报。”
“是因为英国人的原因。”后面下来的吴倩跟着解释。
王所长郑重点头:“明白了,保障外交工作,是我们邮电所的工作重点,只要是因为外交工作,我们就应该全力保障,小吴,去把门关起来,挂牌子,咱们所现在全力为外交工作服务。”
杨锐眼瞅着吴倩开始关门放闸板,哭笑不得的解释:“真的和外交无关,这是私人公司的商业行为,算不得外交。”
“杨锐说,有英国人在会议室等他。”吴倩在门口喊了一声。
“有英国人在会议室等你?”王所长确认性质的问杨锐。
杨锐无奈点头。
“有外国人参与的事情,就一定是外交工作了。”王所长确认了以后,颇为兴奋,大喊:“关门关门,咱们所今天全力保障外交。”
邮政所里本来还有两名寄信的人,听王所长一喊,也很乐意的道:“外交无小事,应该的,应该的。”
二人问清楚下午就重开门,信也不寄了,转身让开位置就走了。
杨锐目瞪口呆,来不及阻止,就被关在了邮政所里面。
“我赶时间呀,你们把我锁里面怎么办。”杨锐连忙大吼。
“有后门。”邮政所的人来疯李大姐也大吼一声。
杨锐恍然间,觉得邮政所内,气氛竟是如此的热烈。
有点像是……战斗中的指挥所?
只见王所长神气活现的守在柜台内,柜台后面的几名成员正襟危坐,眼神凝聚而有神。
里间的通讯和电报室,啪啪啪啪的电报声似乎也变的更有节奏感。
“有什么要求,你就提出来吧。”王所长昂然面向杨锐,仿佛请战的将军。
如此壮烈的气氛,不自觉的感染了杨锐。
在短暂的沉默后,杨锐道:“给我接通西联厂吧。”
“接通西联厂。”王所长如同驱逐舰上的将军,高喊一声,似乎正在下令雷击敌舰。
李大姐同样收起了闲人模样,一边拿起电话,一边高声重复:“接通西联厂。”
“接通西联厂。”里面的接线员一边重复,一边工作,那模样,好似鱼雷操作员,正在决定,何时放出鱼雷,让冒着生命危险的驱逐舰脱离死亡航路。
须臾,接线员起身,递出话筒,道:“杨锐同志,电话接通了。”
“找弗兰奇。”杨锐没好意思直接去拿话筒。
而他很快就后悔了。
接线员一听是外国人的名字,直接就立正了,恨不得边敬礼边说话的道:“请找弗兰奇先生,这里是杨锐在呼叫,来自西堡镇邮政所的问候。重复一遍,请找弗兰奇先生,这里是杨锐在呼叫,来自西堡镇邮政所的问候!”
对面估计是蒙圈了,问:“啥子?”
接线员于是再来了一遍“重复一遍”。
杨锐长长的叹了口气,接过电话,道:“找弗兰奇先生,就说我有话说。我杨锐……”
“哦……哦。”对面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连忙道:“稍等,我转接……这个……我即将转接,请稍等,杨锐先生。重复一遍,我即将转接,请稍等,杨锐先生……”
杨锐拍拍额头,一点办法也没有。
县内电话的时间很快,听筒内很快传来弗兰奇的“hello”声。
杨锐回了一声,笑道:“弗兰奇先生,我现在恐怕赶不回去了,不过,咱们在电话里谈,应该也是一样的吧。”
“当然。”
“就以之前谈的标准为基础。”
“当然。”
“我重新核对一遍……”杨锐随口说着,终于等到了里面递过来的电报。
此时此刻,邮政所内却是安静一片,所有人都屏息凝视,像是藏在潜艇里,正在躲避敌人的声呐似的。
杨锐迅速的打开折叠的译电,只见里面是简短的三段话:
达尔贝科认为PCR是原创技术。
达尔贝科赞扬了PCR的独创性与其价值。
具体作证内容,请见下文。
“下文呢?”杨锐急的想咬人。
“下文还在写……不对,已经在传了……”接线员慌乱的指向里间。
滴滴答答的电报声,密集而有序。
……
693.第693章 倒计时
“杨锐先生,时间过的很快,你决定的怎么样了。”弗兰奇再次问了起来。
“我还在考虑,请再稍等片刻。”杨锐依旧是拖延政策。
弗兰奇笑笑,说:“但我们给出的条件,只在一个小时……唔,现在就剩下十八分钟了,只在这18分钟以内生效,超出时间以后,之前的条件就作废了。”
“我知道。”
“阿诺德恐怕不会给出更好的条件了。”弗兰奇开始重复之前的话。
“我知道。”杨锐嘴上说着,心里开始思忖为什么。
他与弗兰奇目前的关系有点像是爬山虎与墙壁,杨锐作为爬山虎,一方面依靠着墙壁,但另一方面,他又时刻的想要脱离墙壁;弗兰奇作为墙壁,他一方面需要爬山虎来装点自己斑驳的外形,另一方面,它又不希望爬山虎反客为主,遮掩了自己存在,更不希望爬山虎的价值超过自己,以至于墙壁变成栅栏。
所以,此时此刻,杨锐也说不清弗兰奇是在提醒自己,还是在敦促自己。
同样,中国通弗兰奇也面临着类似的问题,他需要实现总部的计划,尤其是在两名来自总部的同事面前,但是,为了自己长久的价值体现,他又不希望弄坏与杨锐的关系。
这多少有些算是“养寇自重”了,所以,弗兰奇毕竟是有些心虚,也不敢度让杨锐太多的利益。
今天的情况委实特殊,又有总部的双人监督,弗兰奇既担心杨锐占便宜太过暴露了自己,又怕杨锐吃亏太过埋怨自己,着实难做。
不疼不痒的挂断电话,弗兰奇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猜测着杨锐有没有什么特殊意图,阿诺德已经走到了他的身边。
“你说话的力度不够。你和杨锐很熟悉,应该借助这种信任,赶快敲定合同……”阿诺德的话里颇有责怪的态度,有失英国人的绅士风度,引得两名中国翻译都奇怪的看,却不明白为什么。
弗兰奇略有不满的道:“对杨锐来说,这也是一个重大的决定,我怎么可能替他做如此重大的决定,何况,现在就剩下十几分钟了,我已经提醒他了,稍等片刻好了。”
“我之所以决定一个小时的时间,就是为了让敦促他快速签约,而不是思前想后。”阿诺德说着压低声音道:“美国的国家电视网的新闻,或许两年都不一定能传到中国,但两个小时能传到伦敦,就有可能四个小时传到香港,我们必须有所防范。”
阿姆斯特朗在旁道:“日本人正在推动新的产业升级,总部的应对策略是扩张产能,这不是秘密,所以,辅酶Q10的产业规模,会扩张到亿美元以上,如果杨锐坚持要分红,我们会非常被动。”
弗兰奇此时冷静下来,道:“杨锐坚持要分红,并不是我的错。事实上,我认为总部根本就不要派人来,说不定我还能用更低的价格,买下华锐公司手里的专利……杨锐是个聪明人,你们大张旗鼓的从伦敦赶过来,只不过证明了华锐手里的专利的价值而已,你们的行为,才是让我们被动的原因。”
阿姆斯特朗和阿诺德的眼睛同时瞪了起来,他们要是懂中文,现在就该骂“颠倒黑白”,“猪八戒倒打一耙”了。
但他们并不懂中文,于是在心里骂着狗带,嘴上辩驳:
“我们是为了尽快完成签约,这么重要的专利授权,总部希望万无一失。”
“我们没有把律师带过来,已经是在避免问题出现了。”
弗兰奇道:“万无一失就可能要多花钱,这和我无关。”
“还没有到追究责任的时候。”阿姆斯特朗道:“希望杨锐能按时赶回来。”
弗兰奇不言语的坐了下来,手放在胖胖的肚子上,闭目养神。
会议室里的老式钟表,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好像不断的在提醒,时间走的很快似的。
时间也确实走的很快。
弗兰奇刚刚喘匀了气,钟表离一个小时的约定,就不足三分钟了。
阿诺德开始频频看表,好像正对面的钟表会走不准似的。
到了最后时刻,阿诺德终于绷不住绅士仪表了,道:“还有一分钟了。”
没人说话。
老式的挂钟,依旧滴答滴答的走,像是漏雨的房顶似的,不停的用声音来显示自己的存在。
“30秒。”阿姆斯特朗不是个爱说话的人,像是伦敦金融街常见的男人一样,他往往紧闭双嘴,喜欢用眼神示意。
然而,面对使命失败的命运,阿姆斯特朗也不禁焦躁不安起来。
“最后十秒了。”阿诺德看向大门的放下,不停抬起的手臂,此时反而放了下来。
他慢慢的默数。
十!
九!
八!
“时间不会弄错吧。”弗兰奇打破肃穆的气氛,一声问询,气的人肺炸。
阿姆斯特朗还是严谨的拿出小本子,看了一眼,微微摇头。
“三……二……一……时间到了。”阿诺德完成了倒数,脸上没什么表情的道:“看来,我们的主角有了决定。”
“一个小时内得到消息,可能吗?”阿姆斯特朗如此问话,目光却斜向弗兰奇。
弗兰奇哼哼一声,道:“自知道消息以来,我不都是和你们在一起?”
“你单独上了几次厕所。”阿姆斯特朗很认真的道:“现在想一下,你上厕所的次数有点多了,一天六次,有必要吗?”
“你天天吃九转大肠试试看。”弗兰奇恼怒的道:“你要是愿意,以后欢迎来参观我拉屎。”
阿姆斯特朗没有被弗兰奇吓倒,问:“九转大肠是什么?”
“炖煮猪装屎用的大肠。”弗兰奇满怀着恶意回答。
“唔……”阿姆斯特朗用一贯的认真,细心的想了想弗兰奇的答案,接着,就见他的眼神发直,一只手缓慢而坚定的抬了起来。
这一次,他并不是为了看表,而是使劲按住自己的嘴,默默的走到了墙角。
阿诺德以来自超长待机女王真传的嫌弃脸,看着两个人,道:“我们是否应该考虑如何善后了?”
“你们的B计划是什么?”弗兰奇好奇的问。
阿姆斯特朗在墙角并不想说话。
阿诺德道:“没有B 计划。”
弗兰奇愕然道:“怎么会没有。”
“谈判成功,我们就回去,谈判失败,我们也回去。1200万美元,加2%的分红,这样的条件还不能谈下谈判,我们都是失败者。”阿诺德最初允诺的是1000万英镑和1%的分红,但在一小时的条子上,他写的是1200万美元和2%的分红,这样的数字,他自认为足以令香港华锐屈膝了。
可惜,一个小时过去了,会议室里并没有杨锐的身影,阿诺德极力掩饰,才将自己的失意藏了起来。
情况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吱!
三个人互相舔伤口,其中一个人呕吐胃酸的时间,外面却有汽车刹闸的高音。
阿诺德猛的站了起来。
“杨锐来了。”弗兰奇抱着大肚子站起来。
不用他说,大家都能透过窗子,看到杨锐。
然而,令英国人诧异的是,杨锐并没有洞晓一切的沉稳,而是急忙忙的跑了过来。
阿诺德心里不自觉的涌起了希望。
“杨锐肯定还没有收到消息。”阿诺德连忙将自己的判断通知其他人,道:“都回到几分钟前的状态,该死,把地上弄干净点。”
须臾,杨锐敲门而入,做出抹汗的样子,笑道:“不好意思,路上有点堵车。”
准备了数套说辞的阿诺德呆住了,问:“堵车?在哪里?”
“山下有一群羊要过去,把路过的拉车的马给惊了,踢死了一只羊,几个人为了赔多少钱,快把脑壳打出来了。”杨锐随口一个理由,转瞬笑道:“我没来晚吧。”
“你不知道时间吗?”阿诺德装作不高兴的样子。
杨锐摇头,露出手腕,道:“我下去拍电报,太匆忙,没带钱,把手表押给人家了。”
“恩……实际时间是超出了。”阿诺德道:“很遗憾。”
杨锐大惊失色:“不是吧,我现在签约也不行?就晚了两三分钟呀,我当时是想打电话的,但路上也没有公共电话呀,我们这里就这样的条件,我紧赶慢赶的才从镇里回来,咱就通融一下吧。”
“杨锐先生……”
“你要是说修改条件,那咱们就慢慢谈吧,你要是愿意签约,咱们现在就签约。”杨锐从兜里拿出一根钢笔,一副随时可以签约的样子。
实际上,他是在试探阿诺德。
香港华锐送过来的消息,只是能一份参考,后续的报告也并不能做出解释。
毕竟,他们只有半个小时左右搜集资料的时间。
杨锐于是采取了故意拖延的手段,测试英国人的反应。
号称守时的英国人,做出了短暂的犹豫。
手持钢笔的杨锐,确实有些太诱惑。
那么,是无视迟到几分钟的事实,继续以纸条上的条件签约呢?还是冒着杨锐随时知道情况的风险,以迟到的理由压低条件?
选择似乎是显而易见的,再守时的英国人,此时也卖了节操,露出笑容:“好吧,既然是堵车了,这几分钟的迟到就不算了。”
“太好了,等我看一下具体的合约。”杨锐却是收起了钢笔,装模作样的阅读起来。
转瞬,杨锐开始就不可能修改的条款提出了意见:
“后续研究权这样规定不太好吧。”
“香港华锐也不能自行采用这项技术,这样的条款要求太高了吧……”
杨锐无理取闹的提着要求,令焦头烂额的阿诺德疲于应付。
弗兰奇嘴角不自觉的挂起笑容,索性一言不发。
阿姆斯特朗则是目视着谈话的两人,嘴角卷起奇怪的弧度:“呕……”
……
694.第694章 声名远扬
“杨锐先生,这份合约不能再修改下去了。”阿诺德也察觉到了杨锐拖延的意味。
然而,现在的情况实在是不利于阿诺德。
正常情况下,他目前的做法应当是暂时休会,但阿诺德又担心休会时间,会让杨锐获得更多的信息,从而令谈判更难进行下去。
尽管现在谈判已经很难进行下去了。
相比之下,杨锐就轻松多了,无非是一个拖字罢了。
拖来拖去,阿诺德终于明白,杨锐是不会签约了。
他颓然放下合同,看向杨锐,却是忽然一笑,道:“杨锐先生果然聪明,我想挖一个陷阱给你,却中了你的陷阱,你是故意迟到的,对吗?”
说开了,杨锐也无所谓,轻轻一笑,道:“小把戏而已,实际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并不清楚。”
“让弗兰奇告诉你吧。”阿诺德失去了强行签约的机会,转而大度起来,开始争取杨锐的好感。
“看来是好事了。”杨锐来往电报大半个钟头,只能得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简短消息,撑死就相当于新闻里的短讯,很难猜透里面的信息。
弗兰奇也毫不掩饰的露出笑容,道:“当然是好事了,恭喜杨锐先生,你的名字,上了菲尔当纳的节目,这是个谈话节目,但是收视率很高……”
弗兰奇说着解释谈话节目的内涵,杨锐却是一听就明白,无非是脱口秀而已。
而杨锐的表情也暴露了他的想法。
弗兰奇呵呵一笑,道:“菲尔当钠可是全美目前最红的电视主播了,他的节目是在美国的全国电视网上播放的,而且,他在节目里的话,经常被各种媒体解读,很容易就扩散开来,这一次被解读的,就是杨锐你了。”
“我?内容是什么?”
“菲尔当钠的节目嘉宾是诺贝尔奖得主达尔贝科,节目谈到了正在进行的杜邦诉华锐案,达尔贝科用大象与兔子的对决来形容,据说很受欢迎。”
“大象与兔子?”
“除非兔子把幸运兔脚献出来,否则一定会输的案件。”弗兰奇颔首,又道:“达尔贝科看起来很不喜欢现在的商业寡头们,他是把杜邦还有其他的大财团骂的体无完肤,然后,着重赞颂了你。”
杨锐颇有些不理解,但还是安心的等弗兰奇的说明,如果仅仅如此的话,他相信捷利康不会急吼吼的冲上来的,而且将条件提的超高。
弗兰奇为自己“幸运兔脚”的梗得意了三秒钟,从公文包里抽出一盘录像带,递给杨锐,笑道:“你自己看吧,达尔贝科对你的赞誉太高,以至于美国境内,有十几家媒体都在讨论了。”
杨锐诧异的接过录像带,从职工活动室找了录像机过来,倒弄了半天,终于打开。
屏幕里,达尔贝科身着毛衫,开头第一句话就是赞扬:“时下的生物学家,正在小心翼翼的探寻着生物领域的秘密,直到ruiyang的出现,他毫不顾忌,但令人惊诧的成功,证明了生物学家有可能进军原本不属于生物学的世界,PCR的出现,将生物学的范围扩展到了整个人类世界……毫不夸张,生物学家掌握了PCR技术,就拥有了向整个世界叫板的能量。”
“就像是阿基米德翘起世界的杠杆一样?”菲尔当钠插言。
达尔贝科表示赞同,继续道:“这是世界性的成就,它的作用太重要,以至于生物学很可能在未来的两三年,三四年里,出现爆发性的增长,所以我说,这项技术是一定属于ruiyang的,杜邦提出PCR技术应该归属于霍拉纳,霍拉纳获得过诺贝尔奖,同样成绩斐然,但他的成绩并不是这个,如果他真的做出了PCR这样的技术,我们的生物技术完全可能加快10年的发展,而不是目前这个样子。”
“你对PCR技术很推崇。”菲尔当钠问。
“当然。”达尔贝科严肃的道:“PCR技术将会改变人类的生活,说是彻底改变美国也不为过。”
“改变美国?”
“我非常肯定,首先在疾病治疗方面,PCR的出现将毫无疑问的加快新药的研制……”
“这是属于生物学的范畴,而在社会方面,PCR的改变也是极其巨大的,这种改变会有多大呢,我举个例子,现在的警方定罪很困难,如果没有口供的话,比较可靠的物证就只有指纹了,但有了PCR以后,我们将有可能将DNA做为物证,这是非常有利的证据了,因为每个人的DNA都是独一无二的,任何留在犯罪现场的皮屑、头发或者血液,都能作为证据。”
“也就是说,PCR技术将有指纹的作用?”
“比指纹的效果要好的多,指纹需要你的手接触一些固定的物体,PCR技术不用,比如我现在坐在椅子上,我的细胞组织就有可能脱落到地上,PCR技术就能通过比较,借此分辨我是谁。”
“你说的比较,是像指纹一样,通过与你本人的比较?”
“没错。”
“那还是需要有嫌疑人了。”
“但可以缩小范围,比如说,我首先通过DNA就能判断此人是男是女,是白人还是黑人……”达尔贝科说的略有些激动,手臂在空中飞舞,紧接着又说起了PCR的其他功能。
PCR的功能太多,难得达尔贝科天天到国会去要经费,说的深入浅出,令人印象深刻。
同时,夸奖杨锐的话,也是不绝于耳。
杨锐被夸的脸红之余,还是忍不住问:“虽然很令人高兴,但这样的程度,并不足以你们提高价格吧。”
“您继续看下去就知道了。”弗兰奇有些感慨的看了眼杨锐。
几分钟后,弗兰奇提醒道:“就是这里了。”
“达尔贝科先生对杨锐的评价如此之高,你认为,他离普通的美国科学家,以及您这样的科学家,距离有多远?”菲尔当钠是个喜欢总结的主持人。
达尔贝科很认真的想了一下,道:“我认为,杨锐离我,大概只距离一个诺贝尔奖吧。”
菲尔当钠笑了:“这么说,还是距离很远……”
“不,是距离很近。”达尔贝科瞪起眼的模样有些有趣的道:“杨锐随时有可能得到诺贝尔奖。”
“随时?您的意思是,今年都有可能?”
“当然有可能,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提名杨锐角逐诺贝尔奖评选。”达尔贝科给出肯定的答案。
而这个答案,却具有石破惊天的效果。
只见电视里,菲尔当钠有些愣住,旋即反应过来,兴奋的大叫:“达尔贝科博士,您的意思是,您会提名这名中国人,来自中国北大的一年级生,角逐诺贝尔奖?”
“是的。”
“请容我向观众说明,每年四月,诺贝尔奖评选委员会都会发邀请函,请有资格的机构和个人推荐当年的诺贝尔奖的候选人。达尔贝科博士是诺贝尔奖得主,您是有资格提名诺贝尔奖的,对吗?”
“如果我收到邀请函,是的。”
“如果您明年四月收到了邀请函,您就会提名杨锐,这名中国北京大学的一年级生角逐诺贝尔奖?”
“明年的话,杨锐就大二了。”达尔贝科笑着开了个玩笑。
“这可是一个大新闻!”菲尔当钠重复了一遍:“这可是一个大新闻,观众们,这是我们第一次听说,一名20岁的年轻人,将会角逐诺贝尔奖的消息,假如成功的话,他将毫无疑问的成为最年轻的诺贝尔奖得主。”
菲尔当钠看了眼提示板,道:“截止今天,世界上最年轻的诺贝尔奖得主是劳伦斯布拉格,他在1915年与其父亲分享了当年度的诺贝尔物理学奖,当时的劳伦斯布拉格是25岁。如果杨锐获奖,他将刷新这个记录,22岁成为诺贝尔奖得主,很难想象……”
“他的成就也很难想象。”达尔贝科能推动美国政府乃至全世界联合进行人体基因组计划,身份地位名气和学术实力都到了一定的程度,此时说的如此严正,极其少见。
杨锐站在电视机下都愣住了。
诺贝尔奖提名不是什么正式的奖项,甚至,每年根本没有什么正式的诺贝尔奖提名的名单,因为人家都是内部保密的。
而人们所知的诺贝尔奖提名,多数情况,要么是博彩行业弄到的,要么就是类似目前的情况泄露的。
但不管是哪种情况,诺贝尔奖提名都是很了不起的,比太多太多的奖项都值钱了。
“杨锐先生,恭喜你。”弗兰奇、阿诺德和阿姆斯特朗齐齐向杨锐道贺。
商业行为是一回事,现在的贺喜又是另一回事。
弗兰奇挤着小眼睛,笑道:“就我们所知,你几乎在全美的主要电视台都露过面了,如果不是中国的签证比较难申请,你现在就能见到记者了……”
“您开发的技术,还有您写过的论文,现在大概都被人在显微镜下观察了,辅酶Q10的催化剂,大概也要被各大公司关注到了,我们有些焦急……”阿诺德不好意思的道歉,他们的主要竞争对手是北欧国家和日本,作为发达国家的公司,他们是不会关注中国有什么新技术出现的,但美国的消息,却总是会第一时间传回其国内。
催化剂这么简单有效的东西,争夺起来,将会变成简单直白的凶狠。
……
695.第695章 回京
阿诺德可怜巴巴的望着杨锐,道:“我们给出的价格其实并不低,如果提条件的是挪威人的话,他们或许会给出更高的分红分成,但他们的工厂数量少,分红也不会有多少。”
“用我的催化剂,在西捷这样的工厂,一个月就能有上百万美元的利润提高,十间工厂,一年的利润增加值是一亿美元!”杨锐重新步入谈判的状态,声势夺人。
面对沐浴于诺贝尔奖光环下的杨锐,阿诺德悄然收起了日不落帝国的骄傲,陪着笑脸道:“辅酶Q10并不是医药中的大宗,全世界能有十间工厂的,目前也只有捷利康了,日本全境的公司加起来,工厂规模也达不到十个西捷工厂。”
弗兰奇亦帮忙道:“单纯的提高产量并不能持续的提高利润,辅酶Q10的市场有限,全年十亿美元的销售量都很难达到,一家公司一年十亿美元是不可能的。”
杨锐嘿嘿一笑,道:“我不信,辅酶Q10在目前的市场上根本是供不应求,你们生产多少卖多少。中国目前还有采用动物组织提取法的工厂,还不是照样卖的风生水起……”
他用英语解释了一下,继续道:“如今限制辅酶Q10的产值的不是市场,而是产能。而限制产能的主要瓶颈就是原材料。这也是我为什么选择辅酶Q10做开发,并且设计催化剂的原因。”
稍停,杨锐再道:“如果辅酶Q10只是10亿美元的市场,捷利康何必花费大价钱,又是扩张,又是竞争。”
此时此刻,他的长篇大论还是很有说服力的,阿诺德只能很尴尬的争辩道:“市场的扩张肯定是有限度的,我们现在看到市场供不应求很可能只是一种假象……”
“这么说,你们已经有一个理想的扩张模型了?”
阿诺德再次语塞。
弗兰奇笑道:“我就说杨锐词锋锐利,咱们还是坦诚一点吧。”
“不用急着坦诚,稍等两日也没关系。”杨锐呵呵的笑,又道:“正好我也要回学校了,假期差不多结束了,我回家看看老爹,就从平江坐飞机回北京了。恩……咱们约在下个星期,北京再谈吧。”
在场的英国人顿时无言以对。
再过几日,欧洲人和日本人都要明白怎么回事了,捷利康的技术检索体系是世界领先的,但落后一两步的公司也不回差的太远。杨锐还要去北京再谈,这等于是与人方便了。
但是,公开市场就是如此,阿诺德挖的陷阱没成功,总不能限制杨锐回京。
骄傲的英国人不再劝说,只是在当天晚些时候,提供了两辆车给杨锐,以方便他返回平江。
同样提供车辆的还有的西堡肉联厂,李厂长很大方的让出了自己的座驾,以及一辆厂里的小土豆,告诉杨锐“在河东省的时候,随时取用”,杨锐也是毫不客气的笑纳了。
最后,提供车辆的还有西寨子乡政府。西寨子乡虽然是穷乡,车辆还是有的,乡长和乡党委书记将自己的两辆破吉普都贡献了出来,美其名曰装放行李。
杨锐亦是老实不客气的笑纳下来。
于是,当杨锐离开西堡镇的时候,整个车队的数量竟有六辆之多,他也没有如此多的行李要放,干脆邀请尚在西堡中学的锐学组成员去平江游玩。
当然,名义上,是到省城做社会考察。
这年月,能出一趟城都很不容易,火车票一张几块钱,说起来不贵,实际上却比一家人好几天的饭钱都贵了,再加上招待所的费用也极为“高昂”,所以,普通人是没有旅游的概念的。
坐小轿车更不用说了,这是高级干部才有的享受,普通人连坐都没有机会坐。
杨锐邀约西堡中学的锐学组成员同游平江,对于尚在学校的锐学组学生们来说,自然是异常的惊喜。
不管社会考察的项目是什么,一群人坐小车同游本身就是很愉快的事了。
杨锐在平江愉快的度过两天,再度捐给锐学组一笔2000元的经费以后,坐上飞机,前往北京。
三个多小时的飞行结束后,杨锐在接机大厅,见到了三个举着自己名字的木牌。
“我是北大的杨锐。”杨锐来到中间的木牌前,问:“你们是找我吗?”
“啊……是,杨锐先生,您好您好。”举着木牌的是中国人,看起来有些年轻。
对方显然更诧异杨锐的年纪,但还是礼貌的道:“杨锐先生,我是日本青木株式会社的翻译佐井,我们会社想邀请您商谈要事。”
“你是日本人?”杨锐看他。
佐井摇头:“不是。”
“佐井是艺名?”杨锐斜眼看他。
佐井有些脸上挂不住,道:“这是外企的企业文化,美国企业的员工都会起英文名,日企员工起日文名也是为了方便称呼。”
杨锐不置可否的看着他,忽的问:“你们邀请我商谈的要事,是催化剂吧?”
“这个……我不是很清楚……”佐井看看两侧,迟疑了起来。
杨锐不再理他,直接问另外两个牌子下的男人:“你们也是来找催化剂的吧?哪个公司的?”
另外两个牌子下的男人期期艾艾的报了名,一家是英国的,一家是美国的。
杨锐啧啧两声,道:“北欧的反应还是一如既往的迟钝呀,脑壳都冻傻了吗?”
三个人傻乎乎的看着杨锐。
“那就再等两天吧,总得等人到齐了再说。”杨锐一甩包,就往外走。
佐井忙问:“等两天是等多久?我们不如先见个面。”
“这不是见面了吗?”杨锐调笑。
佐井硬着头皮道:“我是说,请您与我们的高层会面。”
“你们的高层如果想见我,他们会来的。”杨锐一边说一边出门,打了一辆的士,就让开回北大。
他现在占有绝对的优势,自然是怎么舒服怎么来了。
696.第696章 私家女仆.avi
对关注辅酶Q10的医疗行业来说,杨锐的回京,称得上是大张旗鼓。
不用任何人去宣扬,所有人都明白,杨锐是在待价而沽。
偏偏20%的催化率高的吓人,事实上,如果不是有西捷工厂长达一个月的使用,没有人会相信这种效率的催化剂。通常来说,此种催化剂都是出现于常年发展的成熟行业,是一点一滴凑出来的。
杨锐瞬间就给弄了出来,除了让人赞他命好,也就只能含着待宰的心态讨论对策了。
大部分的辅酶Q10厂商,还是准备争夺一番的。
捷利康虽然是辅酶Q10市场的主导者,但就像是捷利康自己承认的那样,辅酶Q10只是一个小众市场,而大多数的参与者,除了生产企业以外,基本都是巨无霸形态的,哪怕是反应迟钝的北欧国家,他们的医药企业依旧是老大霸主形态的,比如瑞士的诺华、罗氏,丹麦的诺和诺德、灵北,在规模力量上,不仅不逊色于捷利康,如诺华的资产甚至是捷利康的十倍以上。
这样的药企,只要有心进入或者扩大辅酶Q10的市场,那所有人都要小心。
而能提升20%产量的催化剂,明显是一个适合用于市场扩张的技术。
所以,杨锐只需要静静等待,这些跨国公司的专业部门,知道怎么找到他。
相比关注着辅酶Q10的医药企业,对于北大来说,杨锐的回京简直正常的不能再正常了。
学生回校,能有什么特别的。
美国电视网在全美乃至全世界,都是异乎寻常的强悍媒体,尤其是在没有网络的80年代,美国全国电视网里的新闻人物,几乎就是全美的新闻人物,其中某些蹿升为世界级的新闻人物也不奇怪。历届的美国大选都要进行电视辩论,也能说明全美电视网的重要。
但在北大,学生们接触最多的外国媒体大约就是********了,偏偏********是********最重的美国媒体之一,人家根本不是按照美国境内的走红标准来播放节目的。
如此一来,至少在这短短的一两个月里,认识杨锐的美国人要比认识杨锐的中国人还多。
杨锐也乐得如此,来到北京的第一时间,先是检查和恢复两间实验室的工作。
放假归放假,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其实并没有多少变化,无非是工作量有所减少,实验进度略有放慢,但这是很正常的情况,国外的实验室员工再努力,到了圣诞节也得放假,毕竟,他们的竞争再激烈,没有生物公司之类的原料公司的配合,实验室的进度想快也快不起来。
而在实验室以外,杨锐嗅到的是浓浓的荷尔蒙的味道。
夏天的校园,原本就四处飘散着荷尔蒙,而当杨锐走进全是大二生的宿舍的时候,荷尔蒙的浓度就更高了。
简直要变成实体一般。
大一的男生们终于长大了。
大一新生之所以是新生,因为他们并没有习惯大学的生活,他们的思维惯性,依旧维持在高中时代。
大二看似只是长了一年,但就思想来说,却像是过了一个时代似的。
最显著的区别在于,大家纷纷开始谈论女生了。
杨锐宿舍晚间的卧谈会,也终于改变了风格,从聊学习,谈理想和未来,自然而然的转变成了聊女生,谈女生和未来。
杨锐参加了两次就厌倦了。
傻呀,咱又不是接触不到。
于是,开学第一周,杨锐就搬回了景语兰的房子,留下一屋子的男生,继续为要不要参加学生会接新生活动而纠结。
相隔月余,坐落在大学附近的房间依旧阳光明媚。
景语兰的父母都在北京安家了,放假期间,景语兰自然不用跑来跑去。
相反,整个暑假,让景语兰有了充足的时间休息,顺便整理房间。
杨锐用钥匙打开门,看到就是明亮的窗户玻璃,以及正在弯腰擦拭家具的景语兰。
只见她穿着短裤,正拿着抹布轻柔的擦洗茶几,听到门锁的响声,整个人猛的一僵。
杨锐自后向前看,只觉得俯下上身,翘起下身的景象,各种的少儿不宜。
尤其是异乎寻常的短裤,更令杨锐的少年血气膨胀。
想想也有两年的时光,几乎没怎么见识过热裤造型了,杨锐激动之情难以抑制。
景语兰缓缓转身,看到的就是目瞪口呆的杨锐。
不知怎的,瞅到这幅表情的杨锐,景语兰突然没有那么羞涩了。
“你怎么回来都不打招呼!”景语兰嗔怪的说了一声,却没有遮挡自己,雪白的****笔直笔直的,像是尺子量出来的标杆。
而在大腿以上,凹凸有致的身材,也在夏日居家服下,完美的体现了出来。
杨锐浑身燥热的不行,忍不住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道:“是你说的,房间让给我住了,我回自己家,难道还要提前打招呼呀。”
景语兰一时语塞,哼声道:“好么,现在变成我是你的女仆了。”
“怎么会……”杨锐脑海中涌起“居家私密女仆.avi”的火爆画面,换用英语道:“你还是我的老师,景老师。”
他现在想的自然是“老师の私密教育.avi”之类的画面,景语兰却不知脑回路连接到了哪里,表情不快的道:“我当然是你的老师。”
说着,她将抹布往桌子上一扔,道:“既然知道我是老师,接下来,搞卫生的工作就交给你了。”
“别呀,您想当老师就当老师,您想当女仆就当女仆好了。”杨锐连忙上前,拦住景语兰。
刚刚拖过的地有些湿滑,景语兰正往前走,想停也停不下来,正正的撞在杨锐怀里。
杨锐承认,自己是拦的有些靠前了,于是他将功补过,一把揽住景语兰,免得景老师摔倒。
“景老师,站稳了。”杨锐说归说,手并没有松开。
夏日的衣衫,薄的令人心惊肉跳。
杨锐的手掌微微挪移,默默的体会着手掌下的触感。
美爆了!
……
697.第697章 风景独好
“你的手放到哪里去了。”景语兰又羞又急,使劲推开杨锐,瞪着他,道:“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我们一般都说,你是胆儿太肥了。”杨锐嬉皮笑脸的说话,心下还在回味适才的触感。
比起他所了解的常规知识,景老师的腰肢显然异常柔软,而****显然异常的柔软而结实,无论是手摸上去,还是身体靠上去,都是相当的舒服。
这种美爆的身材,通常需要锻炼很久才能得到。
真想再感受一会。
杨锐一边品鉴,一边狐疑的问:“也没见你锻炼呀,你平时运动吗?”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景语兰哭笑不得,表情生动。
杨锐嘿嘿一笑,问:“那现在应该说什么?”
问话的同时,杨锐的眼睛还在景语兰身上巡游,这样笔直的大腿可不多见,别看30年后的女生满街露大腿,但你就坐在步行街口盯着,如此笔直而长,又嫩白之极的大腿,三五天都凑不到一对,各种模特聚集的展会里,倒是能瞅到一些,但要是配上脸一起看,一样是希望渺茫。
更何况,面对面的欣赏,与台上台下的观察是截然不同的。
看过和摸过又不同。
“你胆儿太肥了。”景语兰将杨锐刚才教的话说了一遍,然后发现,用语言根本震慑不了杨锐。
杨锐连脸红都不红一下。
而且,刚才的情景,也不能说是杨锐故意的,至于用眼睛吃豆腐什么的,同样不能算是调戏。
景语兰深吸一口气,无奈道:“你让开,我去换衣服。”
“为什么换衣服?”杨锐奇怪了,多漂亮的短裤……他虽然没怎么注意短裤本身,但短裤产生的效果还是很不错的。
景语兰气愤的道:“我是一个人在家才穿的轻松点,谁知道你会突然回来。”
“开学了,我不得回来啊。”杨锐反驳的振振有词。
景语兰委屈的道:“我就是因为知道你快回来了,才来帮你收拾房间的。”
“所以我回来了,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了门,看到了因为知道我快回来,所以特地来收拾房间,从而穿的很漂亮的你,这不是很正常。”杨锐也回答的很有逻辑性。
景语兰的注意力却被句子末尾的形容词给吸引了,她进里屋前,忍不住问:“这样穿漂亮?”
“当然漂亮。”杨锐眼珠子一转,道:“要不然,你在家就这样穿得了,免得换来换去的。”
景语兰“啪”的关上门,道:“才不给你送豆腐吃。”
杨锐痛心疾首:“与人方便,与己方便,你看老美,满街都是******的女生,有什么了不起的。”
“中国和美国不一样。”景语兰隔着门道:“中国人适应不了美国人的生活。”
“只听说由奢入俭难的,没听过由俭入奢难的。”杨锐有意拐带主题,道:“适应美国人的生活太容易了,有钱就行了。”
“那得多有钱呐。”景语兰果然被杨锐的话给拐带了出去,忘了继续兴师问罪。
杨锐笑眯眯的隔着门,道:“也用不着多有钱,二三十年的功夫,中国起码能有几千万的人口能享受到美国化的生活,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在中国享受美国式生活的人口,就比在美国享受美国式生活的人口多了。”
“怎么可能。”景语兰是英语教师,又在大学里工作,能接触到很多的国外信息,对中国的情况也相对了解,不相信的道:“美国人均年收入据说上万美元,是咱们的十倍以上,二三十年的时间,咱们哪里能做到人均上万美元的收入。”
杨锐笑说:“现在的一万美元的年收入,可不是咱们的十倍收入,三五十倍都有了。不过,多少都没用,三十年的时间是很长的,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起码有一点我敢肯定。”杨锐又道:“满街都是******的时代,肯定比人均年收入过万美元来的早。”
说话间,景语兰换了一身连衣裙出来,长发飘飘,裙摆飘飘风情动人,只是不肯再露出一丝肌肤了。
杨锐啧啧两声,笑道:“也很漂亮。”
“算你会说话。”景语兰哼了一声,继而指挥着杨锐道:“去搞卫生吧,屋子里没人住,到处都是灰。”
“你怎么没回来住。”杨锐奇怪的问。
景语兰脸一红:“我回来住什么,放假了,我当然要住自己家里。”
杨锐醒悟过来,笑道:“你原来是被爸妈看的太紧……”
“哪里有。”景语兰变的不好意思起来。
“看来就是了。”杨锐摇摇头,又道:“我买了礼物给你,刚才丢在沙发上了。”
说完,杨锐换了拖鞋,开始卖力的拿抹布擦桌子。
景语兰好奇的翻开沙发上的袋子,只见里面是一只大盒子,约莫两根筷子的长度,装饰精美。
“香奈儿的包。”杨锐回头道:“我请英国的朋友带过来的,看看喜不喜欢。”
财政问题解决以后,杨锐花钱就再次大手大脚起来。
事实上,还犹有过之。
请人代购奢侈品这种事,杨锐以前还真不一定会做,而今资产轻松过百万美元,却是想到就去做了。
古老传说“包治百病”,景语兰打开盒子,果然笑逐颜开起来,道:“挺好看的。”
杨锐心道,上千美元的东西给个“挺好看的”评价也不算亏了。
景语兰将包跨上肩,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会,心情终于阳光起来,开始追问杨锐回家以后的情况,又道:“前几天,乔叔还问呢,你还要不要字画了,营业部最近多收了些古董,堆的仓库都放不下了,乔叔叔说,你如果不要了,人家营业部就想办法赶紧给卖了,你如果要,那就继续给你留着。”
乔叔叔就是市商业局的乔群,景存诚联系的老关系,帮杨锐成批量的购入字画。
尽管因为捷利康的问题,耽搁了字画的收购,但捷利康的事情过去了,杨锐却更有理由收购字画了。
因为他手里的钱,马上又要增加了。
杨锐脑子几乎都不用想,就赶紧说道:“字画还要,请他一定留着,如果能再多收点,那就多收些,仓库钱我来付。”
景语兰不明白的道:“用得着吗?”
“用得找,到时候,我在满屋子里挂上字画,左边是宋徽宗的,右边是张大千的!”杨锐拿着抹布比划,有挥斥方遒的味道。
景语兰“噗嗤”就笑了出来:“宋徽宗的怎么可能有,故宫收藏都来不及呢,张大千的倒是多,但这两个人,怎么好放到一起比较。”
“对我来说都差不多。”杨锐大言不惭的道:“只要有的,都买下来。”
“都买下来?你刚没注意听,人家最近收的字画多的都放不下了。”
“那是应激反应,不趁现在收起来,以后再想批量的买就难了。”杨锐对字画是纯粹的投资心理。和西方油画不同,中国画的数量往往非常多,名家名作也不例外,比如齐白石的画作,据不完全统计,是有四万多幅,而且都流传了下来。
若是为了欣赏,别说四万幅画了,400幅都欣赏不过来,但若是为了投资,那就多多益善了。
至于说四万幅画,总价值多少,会不会有炒作的嫌疑,以至于价格虚高,杨锐根本不关心,他就等着价格虚高了以后卖了补充实验室资源,适合做对比的有毕加索的画作,同样是存世近万幅画的高产画家,毕加索的画作始终保持稳步上升的态势,杨锐由此对字画的投资前景充满认同。
能卖钱的画,就是好画。
杨锐存着投机心理,打了电话给乔群,重新约定时间,继而再拉着景语兰一起搞卫生。
景语兰拗不过杨锐,也不好让他一个人干活到累死,只好帮忙。
连衣裙飘飘,风景独好。
……
698.第698章 厨房style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杨锐在景老师的帮助下,很轻松的就将房间擦拭干净。
夏日的北京,阳光明媚,80年代的北京夏日,更是拥有着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雾霭的好天气尽管依旧算不上最宜居城市,但却是一座很有味道的大都市。
窗外,有不知名的花香阵阵袭来,那是小区内新建的小花园的成果。
杨锐收起抹布,看着还在阳台整理花盆的景语兰,只觉得心情阳光的不得了。
景语兰忙忙碌碌了很久,才注意到杨锐的表情,耳朵瞬间微红,问:“你看什么。”
这样的问题,就和问“我美不美”一样,标准答案是有的,只看你采用聪明的方式回答,还是繁复的方式回答了。
杨锐都不用搜索经典名句,立即回答道:“我觉得像一幅画,就想多看看。”
“什么画?”
“仕女图。”
“什么呀。”景语兰一扭身,道:“我要回去了,剩下的活,你自己干吧。”
她是担心呆的久了,发生更多自己无法控制的情况。
杨锐并不拦着,只是抱住肚子,“哎呦”一声,喊道:“好饿好饿,跑了半天,又干了半天的体力活,没想到我还是要去啃干馒头,真是好苦啊。”
虽然明摆着是装可怜,但景语兰还是心下一软,留了下来,道:“给你做点吃的,但你不许再像刚才那样了。”
“刚才怎么样?”杨锐一边装糊涂,一边瞬移到冰箱,拉开门就开始点菜:“我们吃素一点好了,唔……有牛里脊呀,牛里脊配洋葱怎么样?五花肉很肥哦,夏天吃猪肉炖粉条这样的东北菜会不会太热?再来凉拌一个猪耳朵好了,里面放点葱丝……”
“葱丝也算是素菜?”
“知我者语兰也。”杨锐嬉皮笑脸,又道:“再来一份炒芹菜好了,我记得你喜欢这个。”
“好吧。四个菜会不会有点多?”景语兰决定再留一会,反而轻松不少。
杨锐耸耸肩,道:“你应该问,打扫一套房间是不是太辛苦了,要多弄点吃的才是。对了,冰箱里的菜是你买的?”
“打了电话给你找的刘师傅,他送过来的,也不要收钱,说是月底和你结账,人挺客气的。”景语兰说着开始取东西做准备。
杨锐好笑,刘师傅是他找的肉贩,刚开始是留牛肉给他的,后来也帮忙买其他的菜过来,很自然的,杨锐每次都给他一些额外的好处,以至于刘师傅宁愿赊账,也想和他结账。
别看现在物资匮乏,以至于大家要排着队才能买到牛羊肉,但手里有闲钱的人也很少,根本不可能支付额外的费用,就为了买到牛肉,或者节省买菜时间。
杨锐此等土豪,基本是凤毛麟角。
他自不去向景语兰解释,转而殷勤的到厨房里打下手,帮忙洗洗菜什么的,工作量很大的样子。
然而,厨房里的空间并不大,两人往来忙碌,并不是很能摆得开。
一会的功夫,洗好了菜的杨锐和去拿碟子的景语兰,就迎面撞上了。
杨锐很自然的没有特别避让,再次伸手拦住景语兰,嘿嘿一笑,顺势放开,道:“不能全怪我。”
景语兰脸颊绯红,但又忙着安抚油锅,顾不上说话。
等锅里安稳下来,再看杨锐规规矩矩的干活,景语兰也没有再次挑起话题,直到再一次侧身擦过。
这一次,是杨锐去取东西的时候,挨到了景语兰的臀部。
景语兰惊呼了一声,不由自主的向后仰倒。
杨锐轻轻的扶住她,感受着前方的丰腴之余,并没有说话。
景语兰抓着他的胳膊,轻轻的站直了。
两人轻轻的分开。
景语兰竟而有些怀念适才的感觉。
杨锐的胳膊结实有力,将她牢牢的圈在了怀里,让景语兰体会到了浓浓的安全感。
“厨房太挤了。”景语兰的声音柔弱。
“就是说,单位的房子做的也忒小气了,厨房做大一点都不肯。”杨锐配合的说了一句话。
微微的羞涩感被对话吹散了,景语兰拢了一下头发,道:“是你要做的这个橱柜太大了,我看别人家的厨房,都是只要一个操作台的。”
“但有橱柜方便多了吧。”
“是方便了,但……”景语兰说着话儿,转身去橱柜取东西,正好杨锐向前探身。
这一次,两人是面对面的挤到了一起。
杨锐的冲力更大,一下子将景语兰撞的碰上了背后的柜子上,两人身子紧紧的贴在了一起,能感受到一切凹凸不平。
景语兰满脸绯红,会说话的眼睛,吃惊的盯着杨锐。
杨锐微微俯首,同样盯着景语兰。
他能感觉到景语兰浑身绷紧的肌肉,而他自己,亦是浑身紧绷。
触感太好了!
充满阳光的午后,非常的闲适和轻松,以及,快乐的紧张。若非受到政策与法规的限制,两人指不定能在忙碌的厨房里,做出点什么来。
可惜,“叮铃铃”的电话铃声,打碎了房间内的旖旎。
“我去接电话。”景语兰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匆忙的自厨房里逃走了。
杨锐遗憾的望着消失的美妙背影,怅然若失的喊道:“晚上帮我补习吧。”
“不行!”景语兰断然拒绝,拿起了电话,“喂”一声,接着道:“我在房子里,杨锐回来了,我在这边……帮他补习英语。”
电话另一头,正是景母。
杨锐从厨房里走出来,正好听到景语兰的回答,不由一笑,悄悄趴在景语兰另一边耳朵,笑道:“你不是说不给补习吗?”
景语兰惊恐的捂住电话,另一只手赶紧推杨锐。
杨锐顺势一拉,就将景语兰拉到了自己怀里。
软香温玉在怀,杨锐的血液流向一下子就变了。
他的手紧紧搂住景语兰,小声道:“说好了,晚上帮我补习。”
景语兰摇头不干,但电话另一头,景母的问话又来了:“要到什么时间,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杨锐使劲咳嗽一声,抢在景语兰反应过来之前,大声道:“景伯母,你不要给景老师做晚饭了,让她晚上帮我复习吧,一来一回太浪费时间了。”
景语兰又惊又急,忙道:“杨锐自作主张的,我晚上回家吃饭。”
“你就留在杨锐那里好了。”景母的声音舒缓的道:“杨锐平时很忙吧,好不容易有时间,请你补习,你就好好帮他复习一下,北大的课程是不是很累呀……”
转眼间,打给景语兰的电话,就变成了景母和杨锐的对话。
杨锐乖巧的回应,手却抓着景语兰不放。
景语兰先是气愤,转瞬又有些好笑,在杨锐的坚持下,身体很快变的柔软起来。
“是他强迫我的。”景语兰这么想着,就不再抵抗了,回头再听杨锐和母亲聊的愉快,不禁温柔的盯着杨锐的侧脸,出神起来。
“景老师,晚上的补课,拜托了。”杨锐挂掉电话,轻轻的松开景语兰,表情真诚真挚。
景语兰羞不可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蹙眉道:“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自己心里想什么,景老师,你知道吗?”杨锐很哲学化的回答,轻轻的拥住景语兰。
景语兰身材高挑,挣扎了一下,没有脱开,微微低头,触到杨锐的肩膀,再次出神起来。
杨锐的怀抱,温暖而坚强。
景语兰有些舍不得离开……
……
699.第699章 豪车
午后,景语兰开始给杨锐补课,格外注意他是否规矩。
结果,杨锐出乎意料的规矩。
他是认认真真的听了一节补课。
景语兰又莫名的有些失望,直到一节补课结束,站起来的时候,又突然被杨锐拉的坐了下来。
“我还有几个问题。”杨锐一只手拉着景语兰,紧挨着她坐下来,然后扯着景语兰问题。
两人挨的极近,以至于夏日的衣服,根本不能完全的阻隔二人的触感。
杨锐抓着景语兰的小手不放,但除此以外,他也没有再多的动作。
而他不断的提问,又让人有一种这是很正常的错觉。
很完美的一堂课后,杨锐才送景语兰回家,并与景母约定,第二天再来接景语兰去营业部,帮忙选购字画。
景母毫不犹豫的答应了,嘱咐女儿一定要“好好帮杨锐把关”。
景语兰哭笑不得的答应下来,无力解释。
翌日。
杨锐很早起来,兴冲冲的坐车去接景语兰。
车依旧是从捷利康借来的,他仍然是捷利康天*津工厂的小股东之一,尽管没有经营权等等,用车权还是没问题的。
但与之前常用的皇冠不同,杨锐这次见到的,是一辆初代的宝马7系,而且是80年新推出的顶配745I。
这样的车,后世的售价都是过200万的,而在84年的中国,这辆车一样要花两百万以上来购买和缴税。
不过,抛却价格如何切不说,捷利康的天*津工厂首先没有资格配置它。
捷利康纯粹是为了讨好杨锐,特意将这辆车的权属,从北*京总部调派到了天*津分厂,而捷利康天*津分厂的人甚至没有看到过这辆车。
杨锐早晨见到车的时候,也是有些吃惊,但作为身家数百万美元,很可能在接下来一段时间,变成身家上千万美元的新一代富豪的杨锐,却是毫不犹豫的将这辆宝马给笑纳了。
就凭捷利康前段时间做的糟心事儿,杨锐也能毫无负担的轻松享用这辆车,至于最终是否将催化剂卖给捷利康,依旧是价高者得的原则。
捷利康亦是弥补的心理超过奉承的心理,派来的司机也是以前认识的,一边高兴的开车宝马,一边向杨锐说明:“队长给我千叮咛万嘱咐的,让我一定好好开车,说是公司以前对您的重视不够,配置的车的档次低了,现在,总部特别从北*京调车到天*津厂,就是为了给您使用,您什么时候用车,一个电话打过来,我就立即过去,您要留车在自己家跟前也行。平时,您不用车的时候,我就洗车擦车,维修好,一定让您用的舒心……”
杨锐不置可否的一笑,岔开了话题,要不要一直用捷利康的车,可不是这样决定的。
相比司机同志的兴奋,景语兰就显的平静的多了,她也不认识车,只知道小车比吉普强一些,而在大院里住下来以后,每天看着周围的叔叔伯伯坐小车上下班,也就不觉得小车能怎么样了。
反而是陪在景语兰身边的女孩子,先是看到杨锐,眼前一亮,再有些诧异的看了看宝马车头蓝天白云的车标,然后向杨锐自我介绍:“我叫方亚男,在市电视台工作,今天陪语兰一起去看字画,你不反对吧。”
她伸出手来,与杨锐握手,比同时代的女生要大方许多。
“她同意我就同意。”杨锐刻意不用“景老师”的称呼。
景语兰调整好了心情,端庄秀丽的站着,解释道:“小方是电视台的记者,对市里熟悉的很,让她跟着,免得你被骗了。”
至于是否有其他的心思,景语兰就不会说出来了。
杨锐连连点头:“有方记者出马,我就放心多了。”
80年代的北*京市电视台,与中央电视台关系密切,基本属于一条裤子连裆穿的模式,市电视台的记者确实很厉害。
方亚男只是笑笑,指着宝马道:“你有这样一辆车,谁敢骗你,再说了,你是去国企的营业部,又不是去琉璃厂。”
200万的宝马,在后世称得上豪车,而在80年代,基本可以将之称作是特权车,就目前而言,进口到中国的宝马7系和奔驰S级已有一定的数量了,但主要是为了满足政界和军界的需要,普通人是不会也没能力购买的。
杨锐见她认出来了,笑笑道:“是我借的。”
“能借到也很了不起了。”说着,方亚男拉着景语兰上了后排,笑道:“你坐副驾驶,我还没坐过宝马呢。”
景语兰此时才直到他们说的是什么,讶然道:“这个车就是宝马了?”
“对吧,奔驰宝马,世界上最有名的两款豪车了,比我们台长的座驾都好,文化部都不知道有没有这样的车。”方记者一边说,一边仔细的观察着内饰,遗憾的道:“早知道我就带照相机来了,拍下来还能发一篇文章呢,哎呀,咱们到电视台去转一圈吧,看我好好的给你们表演一个……”
杨锐在副驾驶上系了安全带,再次说明:“借的车,咱们还是先办事吧。”
“知道了,你想给景语兰表演,不想让我表演。”方亚男很随意的撒了个娇,明显是多年练就的好功夫。
景语兰扯了扯方亚男,对闺蜜的肆无忌惮很是无奈。
方亚男嘿嘿一笑,缩回后座,依着景语兰咬耳朵:“你一直等着,是不是因为他呀。”
景语兰吓的捂她的嘴,道:“别胡说八道。”
“不胡说,不胡说。”方亚男口鼻都被捂住了,急的要命。
景语兰一看有效,干脆将她的鼻子放出来,手继续捂着方亚男的嘴,笑道:“终于找到制住你的办法了。”
方亚男用图样图森破的表情看着景语兰,伸出舌头,轻轻的一舔景语兰的手心。
景语兰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的缩手回来:“你属狗的呀。”
方亚男得计,笑道:“想制住我,你还嫩着呢。”
紧接着,她顺势扑倒景语兰,在后座上打了个滚,小声在景语兰耳边道:“你看,好车的后座能打架,这个可难得了。”
景语兰无语:“打架有什么好的,谁要和你打架了。”
“不光能像是咱们这样打架,还能妖精打架呢。”方亚男低声和景语兰咬耳朵。
景语兰一愣,转瞬意识到什么是妖精打架,大羞道:“你的脑子一天都在想什么呀。”
“我想的可是严肃话题。”方亚男将景语兰挤到角落里,低声道:“你知道北京市有多少企业的职工,结婚了都分不到房子吗?有的人想做点妖精打架的事,就只能到公园里去,你晚上去过公园没?”
“没有。”景语兰连忙摇头,80年代的中国极其保守,但在现实的逼迫下,夜晚的公园却变成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奇特的**声与难耐的缠绵,让80年代的城市公园,变的比欧美音乐节还要奔放,让人去一次就印象深刻。
方亚男看景语兰的表情,立即笑道:“你肯定去过。”
旋即,方亚男又道:“你别不好意思,这可是一个严肃问题,你想想,大家为什么要去公园里这样子,还不是没房子闹的,但你看看这辆车,比10套房都值钱。刚刚改革开放几年时间,咱们国家的贫富差距就到了这个程度,是不是很可怕?”
景语兰知道她在逗自己,哼声道:“你变的倒挺快的,是谁刚才恨不得谁在这辆车上的?”
“谁都想要好东西,我是完美的克制了自己的**。”方亚男又拍拍后座,仰首叹口气道:“你说,咱们啥时候能再坐上这样的车啊,算了……你很快就能坐上了,我就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坐一次宝马了。”
一边说,方亚男一边装作难受的样子。
景语兰哑然失笑,也叹口气道:“我后悔喊你来了。”
“是呀,你要是不喊我来,你们俩就能一起坐到后座了,算了,我回去的时候坐副驾驶好了……”
“我掐死你算了。”景语兰扑了上去。
“好啊,你掐死我算了,这样你就能……嘎嘎……真的要被掐死了……”方亚男演技惊人。
杨锐通过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场景,目瞪口呆,只能让司机开快一点。
……
700.第700章 仓库
营业部门口,一名干部模样的男人殷勤的拉开了宝马车的后门。
杨锐自己推开副驾驶的门出来,心里感慨:常年伺候老干部的机构就是不一样,这眼力价,怎么知道我们的车过来的?
干部看到后门出来的是两个女生,副驾驶出来的是杨锐这么个年轻人,似乎也并不惊讶,笑笑道:“几位是来看古玩的?”
“我们是来买字画的。”杨锐顿了一下,又道:“我之前有来过,请乔群乔局长约的。”
干部“哦……”的一声,笑了起来,道:“我知道我知道,这事就是我负责的,乔局长给我说了,我们特意还多进了一些字画,一直放着等呢……鄙人黄士冠,这个……杨同志,咱们总共是三个人?”
“对。”
“那就直接去仓库吧,大堂里放着的都是零售的东西,给你们准备的都放在仓库了。”黄士冠说着领着三人绕过大门,穿过小街巷,向后面一个院子去了。
方亚男见不进营业部,担心杨锐和景语兰被骗,用不信任的记者语气追着道:“为什么要去仓库,大堂里面的东西不能买吗?”
“买也能买,但数量可能无法满足杨老板的需求。”黄士冠实在不知道怎么称呼杨锐。就年龄来看,杨锐实在不像是一名官员,而除此以外的称呼,黄士冠同志明显不是很娴熟。
方亚男听了黄士冠的话,更不相信了,道:“别当我没来过,你们营业部里面,有没有上万件古董不敢说,几千件肯定是有的,怎么可能有数量不够的问题,我看你是想以次充好,做温州鞋厂吧。”
温州鞋业历史悠久,但在改革开放初期,温州鞋业留给中国人的印象是制假贩假,许多商店甚至贴出“本店没有温州货”来吸引顾客。
黄士冠被方亚男说的一愣一愣的,摸不清来路,不敢得罪,陪着笑脸道:“领导,我这不是为了给你们节省时间嘛,营业部里的古玩是不少,但杨老板只想要字画,而且指定要年代久一点的,这个数量就不多了。我们前阵子,专门收罗了一批符合杨老板要求的字画,存在后面的仓库里,这是想带你们去看一看。当然,你们想到营业部里看,就到营业部里看,我是随便的。”
解释之后,黄士冠又向杨锐诉苦道:“杨先生,你来过是知道的,我们营业部是特供老干部的。老干部喜欢字画的,都是看的多,买的少,没有来一次看一次就买一次的,偶尔买个两三副的都属于少数,我们营业部平时是不进太多字画的,有的人来卖字画,价格稍微高一点,我们都是不收的,这一次,为了给您多积攒一点,我们都把收购价给提高了,有些藏家听说了,都是赶紧把画给送过来……您要是再不来,我们仓库都快装不下,得折价出售了。”
方亚男这下子听出了问题,问:“你们仓库多大?”
黄士冠赔笑道:“就一个四合院,商业局给找的地方。您不知道,字画存放的要求高,不能太湿,也不能太干,湿了受潮,画面就要发黄,干了又要开裂,还不能放的太密……可是麻烦。”
这次轮到杨锐不相信了,撇撇嘴道:“你们营业部里就堆满了字画。”
“您说柜子里的,那些都是放的久了,再说了,营业部里的条件也不错了,房子都是后面改的,冬暖夏凉,我没事了都爱睡里面。”黄士冠胡乱的说两句,又道:“我们这不是趁机要了个仓库,营业部里的好些字画都搬过来了,这个您可不能给乔局长说,他知道了,非得把仓库给收回去不可。”
杨锐将信将疑的笑笑,道:“先去看看吧。”
“好好好。”黄士冠当前领路。
大约走了两三百米的样子,三个人到了一间青砖碧瓦的四合院前。
这显然不是一间名宅,内里更是经过了整修,平整的水泥地取代了旧时的砖块,刷白的墙面取代了以前的灰泥的,看起来不够气派了,但实用性更强。
“杨先生,里面都是了。”黄士冠推开一扇门,就见沿着四周围的墙壁前,一丛丛的书架上,全都是堆起来的字画。
“放的是没营业部密集了,但也够密了。”杨锐打开一卷字画看了看,没什么感觉的又卷了回去。
黄士冠看着杨锐的表情,道:“您有啥吩咐的,尽管说。”
“这里的都能买?”
“都能,但不能便宜。”黄士冠偷看杨锐一眼,道:“营业部的定价,是成本加利润,这里的书画,本来就是加了价的,营业部不赚钱都行,但不能亏钱了,没法走账。所以,我们原价多少进的,原价多少卖您,您不能再压价了,再压价,我们就得亏空了……”
黄士冠说的很小心,他们这些做特供商品的营业部,最怕的就是被压价,有利润的商品还好,反正压的不是自己的钱,没利润的商品再被压价,就很令人为难了。
杨锐不置可否的道:“我先选了画再说,你们有定价吧,我怎么看价钱。”
“我们有花名册。”
黄士冠取来了一个线装的账本,打开来,果然是有字画的名字年代和作者,甚至还有收进来的价格和上一位藏家的名字。
方亚男啧啧两声:“这是你们的底账吧?”
“就这么一个账本儿。”黄士冠呵呵的笑两声。
杨锐随手翻着,只见字画的价格,从三五块到三五十,再到三五百的都有,总体来说,与年代有关,但细致起来,又极其复杂。
好在他早有准备,早就通过王永教授,请了某位擅长鉴定的研究员来帮忙。
王永本身就喜欢古玩,因此认识的圈内人不少。80年代的鉴赏大拿,绝大部分都在国家单位任职,好一点的在故宫研究员之类的专门机构,偏一点的说不定就是考古学家,或者某位文学学者,真正在遗珠于民间的不是没有,但少之又少,毕竟,照着改革开放前十年看,没有正式工作的城市居民,几乎连生存都困难,有能力玩古玩的人,也没有那份心思。
杨锐倒不要求鉴定捡漏,对他来说,这一院子的字画,只要是真的,他就等于是捡漏了。
确定可以大批量购买,杨锐就去巷子口的小卖铺打了电话,再回到院子里,就挺方亚男在与黄士冠打探消息:“你这里的字画,总共得几千件吧,随便挑?”
“你们是乔局长介绍来的,别人怎样咱不说,你们的话,肯定是想拿多少拿多少。”黄士冠停了一下,又试探的问:“我记得之前说的,好像是有多少要多少……呵呵,我就是这么一说,可能是太多了,我想多了。”
“不会,只要东西是真的,我有多少要多少。”杨锐从门里进来,就打断了两人的话。
黄士冠松了一口气,忙解释道:“我也是顶着风险的,您如果不要了,我还真不好交代。”
“那你还进这么多?”方亚男怀疑的问黄士冠:“你是不是抬高了进价,吃了回扣?”
“我哪敢呀!”黄士冠连忙叫屈道:“您这么说,我可不敢担了,我……”
“没事,她就是喜欢胡说八道。”杨锐摆摆手,再次打断两人的话,向景语兰使个颜色,道:“你们进去看画吧,这么好的机会,以后可不多了。”
“你买下来,我们不就随便看了?”方亚男不动腿。
杨锐笑笑,道:“我买下来是要存起来的,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再说,专程看一次画多累呀,你还钻研这个不成?”
“几千上万幅的话,你全买下来?那得多贵?”方亚男有些难以想象。
杨锐刚刚在北美刷了一波名气,正是志得意满的时间,豪气冲天的道:“贵不到哪里去。”
“平均一幅画五六十块,一千幅就是五六万了,再说了,买这么多,你家开博物馆呢?”方亚男在大院里出身,对几万块钱还有点概念,但再多就想象不到了。
杨锐呵呵直笑:“没那么贵。”
“黄主任,平均五六十可是你说的,你们俩究竟谁胡说呢?”方亚男的记者病犯了。
杨锐和黄士冠对视一笑,没有一个吭声的。
景语兰连忙拉着方亚男离开,小声道:“你寻根问底什么呀,杨锐从外国公司那里赚了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呗。”
“我本来是怕他花了冤枉钱,现在看,指不定有啥猫腻。”方亚男琢磨着,满脑子都幻象起了大新闻。
……
701.第701章 认人
方亚男的记者病犯了,趁着等人的间隙,也偷偷的跑出去打电话。
80年代的古玩价格都是有数的,虽然略有变动,但变动的都不会大,同样是清乾隆年间的画作,按平方尺来算,贵的多几块钱,便宜的少几块钱,最后算下来,贵的最多是便宜的一两倍的价格。
不过,现在的字画尽管便宜,那也是相对而言的,杨锐之前买的两幅吴昌硕,一副180元,一幅165元,比普通工人的薪水还要高,即使是中级公务员想凭合法收入购买,也得思前想后一番。在没有太多的收入途径的年代,对古玩比较有购买力的人群,还真的是老干部。
但不管怎么说,黄士冠所说的五十元的均价,是不可能得到的,别说是明清时代的字画妥妥的上百,就是近现代的字画,上百的也不在少数。
方亚男打电话问到了真实的价格,确定黄士冠所言不实,顿时对杨锐来了兴趣。
“是新时代的富豪,还是钱权交易的衍生品?”方亚男心里暗自捉摸着,对杨锐的交易细节更加的感兴趣。
约莫一个小时,拜托王永教授请来的研究员就骑着执拗执拗的自行车,到了小巷子里。
他和黄士冠认识,进门就笑:“好家伙,我最近就听人说,解放门的营业部脑子抽抽了,高价收字画,感情你们是真找来了冤大头啊。”
黄士冠被笑的脸色惨白,双手作揖,讨饶道:“齐老大,齐大人,您可不能乱开玩笑啊,我就是敞开了收字画,见到好的了,多给三瓜俩枣的拿下来,免得再磨时间,怎么到您嘴里就成冤大头了。这位爷是乔群乔局长介绍来的,您说我是活腻味了,给他老人家闹不高兴?”
“老乔还没称孤道寡的资格。”这位齐大人不高兴的转过头来,问杨锐道:“你不是王永的学生吗?乔群是你家长辈?”
杨锐想想,没瞒着,道:“中丝的景部长是我的长辈,他知道我要买字画,介绍了乔局长给我。”
方亚男连忙在心里记下杨锐的话。
被称作齐大人的男人“恩”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家室好,但我看字画有个习惯,我不给人解释,你愿意信就信,不信就拉倒。乔群以前请我看过字画,他不愿意信,你要是帮他看的话,咱们就别浪费时间了。”
“我是替自己看的。”
“你打电话问问你的这个中丝的长辈,看他什么意见。”
“我替自己看的,您放心看,我不要您解释,您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您说是假的就是假的。”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我是相信王永教授,不过,我不要您解释为什么真假,您得告诉我画值多钱,或者比较一个档次,这个可以吧?”
齐大人活动活动嘴巴,道:“看一次画,不论多寡,不论对错,我都是要50块,看到午后,光线不好就不看了。”
说完,齐大人直接伸手。
杨锐毫不犹豫的拿了50元给他。
齐大人看他爽快,微微点头,问黄士冠:“画在哪个屋子里?”
黄士冠同情的看着齐大人,心里笑开了花,口中道:“这里都是了。”
齐大人皱皱眉头,推开了最近的一扇门。
如林的书架,散发着清新的木香味。
“对。”
“你们究竟买了多少?”齐大人有些头皮发麻了。鉴定书画是个很耗神的工作,严格说起来,一副书画少说要几个小时的功夫去鉴定。
当然,身处在84年的环境下,鉴定工作可以简化许多,可这么多的字画,天知道要鉴定到什么时间。
黄士冠嘿嘿的笑,心想:总算是有个人能制住你了。
他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几乎笑开了花,道:“总有几千幅吧,我记得你是不论鉴定多少,都收50块钱的?”
齐大人嘴唇哆嗦了两下。
杨锐奇怪的问:“不是每天?”
“开玩笑,每天的话,他一个月不是要赚上千块,一次50,在别人那里都是要讨价还价的。”黄士冠说着笑了起来:“自己搬石头砸自己脚,齐大人,您怎么说?”
“五十就五十……”
“不用,就每天五十好了。”杨锐向四周看看,问:“几天能鉴定完?”
“说不上,说不上。”齐大人自己变了规矩,有些灰头土脸,没说两句话,就钻进房间里。
不一阵子,就见齐大人开始一幅幅的将画轴挪位置,同时默默的做记录。
黄士冠笑道:“这是个细活,咱们要不喝点茶,等等再说。”
“这要等多久?”
“要全部鉴定一遍,总得好几天吧。”
“那我之后再来。”杨锐有些意兴索然,他原本想象的是大手一挥,上千幅的字画带走。
要说起来,国内的营业部也是没有假货的,但保不齐营业部的人看走了眼,又或者出别的什么幺蛾子。
想想要是三十年后,杨锐拿出一幅画准备卖钱,发现是假画,那郁闷感可比今天的爽快感要浓重的多了。
因此,眼瞅着房间里的齐大人慢吞吞的,杨锐还是决定等下去。
方亚男记下几个人的话,再回到宝马车上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心思看车了。
敷衍着离开,方亚男飞奔回台里,就开始写本子,她准备将今天的事情写成一个故事的开头。
至于故事表现什么,是褒奖还是贬斥,方亚男并没有想那么多。
匆匆忙忙的写好了本子,方亚男就去找总编,想说服他来拍摄。
总编在办公室里紧皱着眉头看电视,方亚男叫了一声,后者才抬起头来。
“什么事?”总编暂停了录像机,抬头问。
方亚男连忙将自己设计的故事说了一遍。
总编不置可否的听着,直到杨锐的名字反复出现,他才突然道:“杨锐就是ruiyang了?”
“什么?”
“你见过杨锐吗?”
“当然见过。”方亚男不明所以。
“那你来认个人。”总编说着,退出录像带,就带着方亚男往外走。
……
702.第702章 纪录片
方亚男懵懵懂懂的跟着总编走,发现后者带着自己来到台长办公室的时候,才猛然惊醒。
“小方同志,我接下来要给你看的,是内部资料,没有上级领导的许可,不允许散发、讨论和传播,你明白吗?”总编当着台长的面教育方亚男。
方亚男傻傻的点头,低声问:“总编,我递的本子不合适?”
“先不说你的本子的事。”总编挥挥手,道:“接下来,我放几个画面给你看,你不要管内容,只看里面出现的人是不是你说的这个杨锐。”
“哦。”
“我再提醒你一下,不传播,不讨论,在上级领导做出决定以前,你要谨记保密条例。保密条例会背吧。”
方亚男苦着脸说“会”。
总编这才转过头,看向台长。
台长稍作沉吟,转瞬和颜悦色的道:“小方同志……”
“是。”
“你不要紧张,不是什么坏事,但是呢,保密还是要做的,叫你来,也是对你的信任,一会儿,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如果是,你就介绍一下这个杨锐,如果不是,那就当没有今天这回事,你能做到吗?”
“能。”方亚男的心情不仅没有放松,反而更紧张了。
台长向总编点头示意,突然又问:“小方懂英语吗?”
方亚男本能的谦虚道:“懂一点……”
“哦。”台长不再多说什么,就国内目前的英语水平,能背全英文字母的都敢说自己懂一点。
总编这时才从柜子里拿出录像带,开始播放。
电视里,出现了国外的新闻节目。
方亚男立刻目不转睛的看了起来。
总编用的是快放功能,画面走的很快,语音已经没法听了,但不时出现在画面里的英文,还是让方亚男猜到些内容。
她的英文水平显然不是“懂一点”的水平。
事实上,为了出国,方亚男是苦练过英文的。
她很快判断出,这是一次新闻前的人物介绍,被介绍人的学术背景和学术成就是介绍的重点,但具体是什么情况,方亚男就不甚了了了。
总编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
须臾,一个头像出现在了屏幕中。
总编立即按了暂停,接着倒退回来,正常播放。
电视里的声音顿时变的正常:“来自中国的21岁年轻人ruiyang有可能成为最年轻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这让我们不得不……”
总编再次按了暂停,因为头像再次出现了。
“这是你写见过的杨锐吗?”总编问方亚男。
帅的令人一见难忘的脸,让方亚男一眼就看了出来。
她轻轻点头:“是杨锐,他怎么了?”
她已经听到了一部分答案,只是仍然不相信而已,或者,担心是听错了。
总编严肃的看着她,道:“小方,我刚才怎么说的,不该问的不要问,更不要传播和讨论。行了,你现在介绍一下这位杨锐同志。”
既然还叫同志,那就说明他没犯事。方亚男悄然松了一口气,道:“我也是刚刚认识杨锐……同志,据我所知,他是北京大学二年级的学生……”
“档案上有的东西就不用说了,说说你了解的其他情况,他的社会关系是什么样的,做事的风格怎么样。”总编一句话就让方亚男惊喜准备的说辞失效。
方亚男犹豫了一下,道:“社会关系方面,我也不是很了解,我们也是才刚刚认识……”
“你们是什么关系?”
“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是杨锐的英语老师。”
“那就顺着这个继续说……”总编搬了一个板凳到台长侧前方,盯着方亚男,不是审讯,胜似审讯。
方亚男只好苦着脸,继续说。
陆陆续续的谈了一刻钟,甚至将杨锐买字画的细节都说过了,才听台长说:“可以了,把她写的本子给我看看。”
总编连忙拿给他。
台长一边看一边问:“你写的这个采访的台本,是想要达到什么样的效果,做一篇什么样的新闻?”
“我没想……”方亚男懦懦的道:“我觉得,记者采访之前,不预设立场是最好的。我就是觉得,他一次性买很多字画,是很有意思的新闻现象,会有什么样的新闻结果,我并没有考虑。”
“没有考虑就不对……”总编大人的声音更严肃了。
台长咳嗽一声,道:“先不说这些,这个台本要修改一下,老张,你组织人手做几个方案出来。”
“好的。”总编答应了下来,拉着方亚男离开。
出了台长室,方亚男轻松许多,又问道:“总编,究竟怎么回事?您给个提示呗。”
“不是说了,不允许讨论吗?”总编绷着脸,但台长不在身边,威严未免不足。
“我又没说什么事,您就给个提示吧,要不然,我莫名其妙的犯了错误,您说多冤呐。”方亚男借着自己年轻女孩子的优势,撒娇打滚的要求。
总编不像是台长那样高高在上,被方亚男缠的没办法,只好说:“我也不知道前因后果呀,你现在问我,我是要犯错误的,我只能说,你不要打问,过阵子,你就知道情况了。”
方亚男不甘不愿的停下了询问。
到了大办公室,总编召集了几名台里有名的笔杆子,聚集到自己的办公室,道:“咱们临时组建一个专项小组,研究一下接下来的采访工作啊,接下来,我们重点进行的将是人物采访。被采访人的名字叫杨锐,是北京大学二年级的学生,今年21岁……”
“这么年轻?”一位咬着笔杆的笔杆子抬起笔杆子般的细长脖子,问了一句笔杆子式的废话。
总编点头,道:“年轻是年轻了一些,但成绩很出色……”
停了一下,总编道:“有传言说,这位杨锐,可能拿到诺贝尔奖,几率不高,但是,提名大概是已经拿到了……我说了,他拿到诺贝尔奖的几率并不高……”
“什么诺贝尔奖,******吗……”
“提名应该是诺贝尔生理学及医学奖吧。”总编不是很确定。
他再说什么都没人听了,几名笔杆子全都激烈的讨论起来了。
方亚男讶然抬头,她猜到了一部分,但怎么也想不到真相竟是这个!
在84年的当下,再没有什么主题是比为国争光更有新闻性的了。
看看许海峰受到的礼遇,就能从中窥到一丝端倪。许海峰作为中国奥运夺金的第一人,确实是成绩斐然,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84年的洛杉矶奥运会,中国拿到金牌的并不知许海峰一个人,他之所以拿到第一枚金牌的原因之一,是射击项目的排序更靠前,这种微小的差距,却产生了巨大的声望差异,也只有放在80年代的环境中,才能令人理解。
这个重新打开国门看世界的国家,正处在一种群体性的癫狂之中,用“渴望”一词来形容这个时代,再恰当不过。
所有的中国人,都在疯狂的渴望着,渴望金钱、渴望自由、渴望爱情、渴望尊重,他们渴望一切美好的事务,但得到太难,以至于有一名代表得到了,都会引起后世难以想象的轰动。
比起奥运金牌,比起体育世界的成功,诺贝尔奖的含金量或许是太足太足了,足的让笔杆子们讨论来讨论去,最终只余淡淡的沉默。
沉默的太久,以至于有轻轻的叹息声。
中国的学术传统延续千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的思想更是贯穿始终。
然而,学术又实在是太难太难,尤其是在80年代的环境下,中国能够拿得出手的学术成绩,着实是少之又少。
陈景润为什么那般有名?若以学术成绩论,做出了费马大定理的怀尔斯的学术成就更高,因为他彻底证明了费马大定理,而陈景润只是将哥德巴赫猜想再次往前推进了一步,其成就,与法尔廷斯、肯里贝特相似,而法尔廷斯与肯里贝特,正常人都没听过,怀尔斯在完成费马大定理的几个月里,倒是在全球媒体面前刷了刷脸,可也仅此而已。
相比之下,陈景润却是把中国人刷了个遍,甚至在长达二十年的时间里,几乎成为数学家的代名词。
假如有诺贝尔数学奖,完成体的费马大定理,或者完整体的哥德巴赫猜想,都是妥妥的预定了奖项的。
但未完成体的哥德巴赫猜想就不好说了。
北大的大二学生杨锐,现在就要拿到诺贝尔奖了?
“不太可能吧。”热烈的燃烧之后,是颓废的灰烟。
几个笔杆子都点上了烟,烟雾后的脸庞模糊不清。
“我说了,是有可能拿到诺贝尔奖,他现在只是拿到了提名。”总编给出回答。
“我说的就是提名,不太可能。我研究过诺贝尔奖,他们的提名机制很奇怪的,而且,现在也没到提名的时间……再说了,21岁的学生,能研究出什么?诺贝尔是发明家起来的,但诺贝尔奖不是给发明家的。”站在方亚男身侧的笔杆子吞云吐雾,声音嘶哑。
几个人微微点头,表示赞同:“现在社会上很有些人在搞发明创造,但发明是不能得诺贝尔奖的,这个是不一样的,别人怎么说咱们不管,咱们自己这么播出去,就闹笑话了。”
“就变成事故了。”
“说的是。”
几个人继续吞云吐雾,让房间变的像是毒气室似的。
“我这里有几个录像带,等翻译同志到了,我们内部看一下。”总编没有争辩的意思,转头又道:“不管提名有还是没有,台长都准备拍点东西出来。咱们先准备好,有备无患。另外,我们也在了解具体的情况。”
“有提名和没提名,区别很大吧。”
“恩……没有提名的话,咱们就拍成追踪报道,连续播放一下,有提名的话……台长的意思是拍成纪录片。”
“纪录片!”几个笔杆子的眼睛都亮了,在这个拍什么片子都赚工资的年代,格调高企的纪录片可是大家争相追捧的好东西。
方亚男的眼神完全迷茫了,随便出门逛街,都能溜到这样的大拿?
景语兰跟着母亲回老家,也能遇到这样一名学生?
学生?恐怕早就不是了吧!
……
703.第703章 内部放映
下午。
几名北*京台有名的笔杆子,在内部放映厅里摆开阵势,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每个人的面前,最顺手的位置,摆的是香烟和火柴,一人两包的标准配置属于内部福利。
除了香烟以外,茶水和茶壶也是必不可少的,浓浓的酽茶和浓浓的烟,向来是会议室里必不可少的调剂品。
方亚男来的晚了一些,挑着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无可奈何的吸着二手烟。
当然,现在人也没有二手烟的概念,你不喜欢就忍着,尤其是方亚男这样的小新人,甚至连挥手撇烟的资格都没有。
年长的同事们抽烟,聊天,直到翻译进来,才陆陆续续的安静了一些。
“胡翻译,大家应该见过了,她是咱们台里专门做译制片的元老了,今天给大家做实时的翻译,大家欢迎……”总编领着人进来之前,先是开窗户放风灭烟。
半分钟后,仪态端庄的胡女士才走进门。
方亚男无比羡慕的看着她,虽然没有很好的家庭背景,但胡女士这样的技术人员,在台里却往往能够得到超规格的待遇,比如吸烟这样的小事,大家都会自动自觉的尊重她。
相比之下,方亚男的家室虽好,但在北京,多好的家庭才算得上好呀。
胡女士施施然的进门,和总编说了两句话,坐在了电视机旁边,笑道:“我也是咱们台的工作人员,大家都不用客气了。翻译前说明一下,因为翻译的时间很长,为了保证精力,我说话不会很快,部分可能会缩略,大家有想要仔细听的,当时就请提出来。另外,我们看片是看一段,我翻译一段的,期间会暂停,多长时间暂停,取决于内容多少,或者大家的意见。”
大家纷纷说好。
胡女士笑了笑,向总编示意,打开了电视和录像机,自己则戴上了大大的耳机,从而保证自己说话的同时,不会干扰到听音。
总编趁她操作的时间,道:“我再提醒大家一下,这是内部学习,一定要讲政治,讲保密……”
等电视里传出声音来,总编才将位置让了出来。
方亚男小心翼翼的看向其他人,却见这些电视台的老人们,一个个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总编也没有特意多说什么。
胡女士轻轻的咳嗽了一声,控制好音量,道:“这是美国的CBS电视台的新闻,CBS隶属于美国哥伦比亚广播公司,是美国三大电视网之一,可收视地区包括美国、加拿大、墨西哥、英国、澳大利亚、瑞典、丹麦、以色列、墨西哥、菲律宾以及拉丁美洲的多个国家,中国台湾也能直接收到CBS的电视节目……”
简单的一句解释,就让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这种一台节目行销全世界二三十个国家的电视台,实在是令草创期的中国电视人望尘莫及。
胡女士继续听着电视里的话,道:“CBS电视台目前正在播报的是一则新闻,他们在说的是诺贝尔奖获得者达尔贝科宣布,将会在明年四月,提名中国籍男子杨锐角逐诺贝尔奖,CBS电视台采访了达尔贝科以后,特别说明,今年21岁的杨锐,因为建立了PCR体系而声明鹊起,受到世界各国科学家的关注……”
胡女士说到此处,自己亦是小吃一惊的看向总编,手上按了暂停。
总编微微点头,但没有说话。
胡女士打起精神,摁下播放键,等了几秒钟,又朗声道:“大家现在看到的,是CBS对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一位教授的采访,恩,哥伦比亚大学是美国的著名大学,是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这位教授,名为布朗的教授是哥伦比亚大学的生物学专家,他曾经两次被提名诺贝尔奖,目前掌管着一个著名的生物实验室……记者问,布郎教授,你对此事怎么看,您也有诺贝尔奖的提名权是吗?”
胡女士稍停继续翻译两人的对话:
“布郎教授回答说:是的,我所在的机构具有诺贝尔奖的提名权。我也是刚刚了解PCR,但是,我已经决定要在我的实验室里推广PCR技术了,这是一项令人惊诧的技术,我不是说它的复杂性或者它的原理,我所指的是,PCR这项技术的延展性和开放性,要我来说的话,这是革命性的,这项技术在我看来,异乎寻常的成熟,它给了我们一个渠道,能够任意的复制DNA,这给了我们很大的自由度,从而对我们期望进行改变的DNA,进行改变……”
“布郎教授,您认为它是一项好技术?”
“当然,非常之好,是我最近一段时间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好到能够得诺贝尔奖吗?”
“能不能得诺贝尔奖我不知道,但要我选的话,我也很可能提名它。”
“据说它的研究者杨锐是中国籍的21岁大学本科在校生,即使如此,你也会提名它吗?”
“我是说我可能提名它,但不管我是否提名它,影响因素都不会是国际和年龄。当然,21岁的本科在校生的确是年轻了一些,但很多诺贝尔奖得主,他们的主要工作,其实都是在很年轻的时候做出的,比如82年得奖的克鲁格,他62年进入LMB以后,改进了电镜分析蛋白质结构的方法,从而得到诺贝尔奖,所以说,诺贝尔奖实际上表彰的是60年代中期的克鲁格……”
“您的意思是杨锐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但他不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吗?比如20年?”
电视里,布郎教授哈哈的笑了起来,胡女士则配合着翻译,说:“这是很难说的,诺贝尔奖的归属总是令人难以判断,但我觉得,PCR是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的。”
“谢谢布郎教授……新闻到这里就结束了。”后一句自然是胡女士给补充的。
一卷录像带也到此为止。
胡女士取下耳机,看看总编,掩饰着心里的震撼,开始换录像带。
坐在会议室里的人早都听傻了,半天没人吭声。
“哎呦我的妈呀!”一声嚎叫打破了沉默。
方亚男猛的回头去看,却是一人习惯性的擦火柴,却心不在焉的被火给烧到了。
……
704.第704章 普遍特殊
“这新闻末尾怎么没有评论?”一人趁机问了一句。
胡女士道:“美国的新闻一般喜欢播报采访,不是每个新闻后面都加评论的。”
“哦……这么说,杨锐是真的有可能获诺贝尔奖了?说起来,我之前还采访过他呢。”坐在前排的记者颇有些瑟,趁机甩了一把资历。
方亚男好奇的问:“杨锐之前就被采访过?”
“当然,他是83届的全国高考状元,今年有的省不是自己命题了?要是以后不恢复全国卷,等于说,他就是中国最后一届全国高考状元了。”这位说着啧啧两声,又道:“他进大学以前,就有发表过论文,论文后来还发表到了国外,据说成绩非常好,以至于北大都给他大开绿灯……”
坐在前排的记者说的不是特别详细,但大略的介绍,也是令人恍然大悟:
怪不得,人家原来是高考状元呀。
国内的高考有多难,就算是乡野村民也有一个差不多的认识,电视台的记者们就更不用说了,稍微年轻一些的,比如方亚男,甚至自己就参加过高考,体会就更深了。
想想要在几百上千万人的残酷性考试中拿到第一,这种事儿,即便是记者看到,也得感慨一番。
稍微想的深一点的,则问道:“他读大学以前,是在乡镇中学读书吧,那时候怎么发表论文的?就算是不做实验,科学杂志都不好买吧。”
“我记得采访杨锐的时候他说过,他最早还在《科学画报》上发表过科幻文章,杨锐当时说,那是他的第一桶金,有两千多块,之后,他就拿这些发表文章的钱买材料,然后想方设法的借用仪器,做出的第一篇论文……”前排的记者记性不错,虽然每周都有各种各样的采访任务,但采访杨锐,还是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胡女士叹为观止,道:“好厉害。”
总编笑着点点头,道:“当时也引起了一番话题讨论,我们台才派了人去采访的,我印象里,当年电视台只是放了几个采访片段,纸媒报道的比较多,《中国青年报》和《光明日报》都搞过系列报道……不过,他当初的事迹和现在是不能比的,如果上面允许报道的话,我估计我们电视台都要大张旗鼓的宣传一下了。”
胡女士捂嘴笑了,说:“诺奖是世界第一的科学奖,如果拿到,不光你们电视台,美国英国法国的媒体,都要大张旗鼓的报道了,再说了,21岁也够年轻的。”
“就是太年轻了。”总编稍微透露了一点,道:“上面也是考虑的比较多。”
在场的都是人尖子,他这么一说,立即有人问:“伤仲永?”
总编考虑着,缓缓道:杨锐的成绩已经做出来了,而且不止宣传了一次,上面更多的是担心,这样的宣传事例,会影响到大学里的其他学生。杨锐究竟是一个特例,还是一个能够学习的普遍现象,还有待观察。”
“就怕宣传了杨锐,让大家都跟风学了起来?”
总编点头。
“好像是有这样的可能。”
“杨锐是大一的时候出名的,我们大一的时候也能出名。”
“杨锐能拿诺奖,我们也能拿诺奖?”
下面的人脑洞大开,纷纷猜测了起来。
总编无奈的道:“诺奖就不至于了,全世界一年才那么几个,正常人都不会想这个吧。”
“现在的大学生可不一定,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的学生多了。一个个都想挥手间功成名就。”有年纪大一点的笔杆子郑重的道:“杨锐这样的事例,还真的是把双刃剑。”
“尽管如此,但这仍然是一件好事,而且是一件大好事,他证明我国的改革开放政策,恢复高考政策的成功,杨锐是一颗火红的果实,也许是第一颗,但绝不是最后一颗……”总编一句话,又将风向给拉了过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觉得,着重宣传杨锐的高考状元,勤奋苦读,还有他以前发表的科幻文章什么的,我觉得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采编部的笔杆子深思熟虑以后,说道:“我觉得,我们在宣传杨锐的时候,不仅要宣传他的成绩,还要说明他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普遍性是他的大学生身份,是他通过了高考前的学习,经过了高考的冶炼,以及目前大学的环境,促使他有了今天的成绩,但我们还要注意他的特殊性,特殊性是杨锐的聪明勤奋,性格坚毅,既有良师益友的帮助,又有深夜工作的努力……”
普遍性和特殊性是马哲的基础内容,80年代的中国人有的是不懂四则运算的,但你问马哲,绝对没有不懂的。
一群人纷纷点头。
方亚男更是用奇妙的眼神看着这位采编部的笔杆子,心想:你怎么知道杨锐就聪明勤奋,性格坚毅,有良师益友,还深夜工作了?
当然,这个问题只是方亚男并不成熟的吐槽,以及隐藏在心底的灰暗爆发而已。
作为一名中国好闺蜜,方亚男很愿意看到景语兰找到良配,组建一个一般幸福还算美满的家庭,但是,杨锐帅的惊心动魄,又有钱又受人尊重,还被诺贝尔奖提名这就太过分了啊!
在心底里,方亚男首先不认为杨锐这样的男人是良配,他和景语兰肯定成不了!其次,他们两个要是成了那就让人更不高兴了,真的好闺蜜,找男人不能找这样的,找这样的,还让闺蜜们怎么活?
心底的灰暗是潜意识的,方亚男用记者的职业道德,掩盖和替代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然而,结果并不在自己的预计当中。
一屋子的笔杆子,竟而纷纷开始研究,如何给杨锐挂上特殊性的铠甲,同时用普遍性给改革开放和恢复高考拍马屁。
总编让他们讨论了三四十分钟,看着胡女士也休息好了,敲敲桌子,道:“关于杨锐的问题,并不止大家了解的这些。接下来的录像里,除了普通的采访以外,还有美国的法庭辩论和诉讼,比较复杂,咱们今天先了解一下,如果有不明白的,我们之后再请法律专家来给大家介绍。胡女士。”
胡女士再次戴上耳机,在录像机上按了开始。
录像带源源不断的放映,有长有短,仍然以新闻采访居多,美国三大电视网,再加上其他的节目源,热门新闻的采访力度非常大。此外,同一个电视台,有的节目是简讯性质的,有的节目就喜欢做深入挖掘。
胡女士有的整个翻译,有的跳着介绍,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也只播放了三分之一。
即使如此,播放的节目也足够一群人了解到近乎全面的情况了。
辅酶Q10,捷利康、香港华锐和诺奖,还有杜邦和PCR的纠纷,一一展示在了众人面前,信息量大的让人吃不消。
但是,与初见的震撼不同,经过了一天的了解,笔杆子们明显更兴奋了。
这样的新闻,才有挑战性啊。
“我们可以先采访杨锐,从我们的角度了解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不用全看美国人的眼色。”因为代入感的原因,已经有记者开始为杨锐说话了。
方亚男扭头看去,正是前排瑟过的记者李冲。
只见他一边说话一边思考,手还在腿上打着拍子,道:“我们可以把纪录片也做起来,我觉得这个题材太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不管适合不适合宣传,但杨锐作为咱们建国以来,第一位被诺贝尔自然科学奖提名的中国人,还是很有新闻价值的,我们还可以趁着其他电视台不知道,多收罗一点他以前的采访资料,以后可能就不好弄了。”
“资料收集可以先做起来……”总编赞同的点头,思考片刻,道:“纪录片先做起来,采访先放在后面。”
“用纪录片的名义做也好。”大家都是聪明人,不会去问纪录片和采访的区别,就现在的情况,名义显然是更重要的。
……
705.第705章 拍摄
“杨锐,有北*京电视台的记者来采访你。”刘院长迈着八字步来到离子通道实验室,对正在忙着核对数据的杨锐笑呵呵的道:“我给学校宣传部打了招呼,小崔跟着你跑腿。”
小崔是学校宣传处的老师,大概比杨锐大个五六七八岁的样子,当年亦是一代英杰,叱咤风云的学生会干部,但沦落成小崔有年头了,也就习惯了小崔的称呼。
甚至面对杨锐,小崔亦是笑盈盈的自我介绍说:“我是咱们学校宣传部专管对外宣传的,这次北*京台的采访,我全程陪同,你有什么要说的,想宣传的,都可以委托我来弄,你叫我小崔就行了。”
杨锐马上道:“崔老师辛苦了。”
“不辛苦,辛苦啥呀。”小崔同志满意的眯起眼儿,稍微低一点声音嘱咐道:“我就是给你做个保险丝。我知道你参加过好多次采访了,我还是多说一句,一会儿,记者的话不用都回答,你想回答的就回答,觉得不想回答的,或者觉得不应该回答的,你就找我,我帮给你来说,你自己不要谈,让摄像机给录下来不好,再说了,关系弄臭了,也怕他们使坏。”
小崔同志接着说了几个拍摄要点。
杨锐这下子明白了,这位等于是自己的一日经纪人。
“学校考虑的挺全面的。”杨锐笑着又问:“这次是为什么来采访?”
“主要是为了你开发的PCR采访吧。”刘院长带着摄影师和记者过来,心里的幸福感比结婚的时候还强烈。学院里有这么一个学生太轻松了,啥指标都是说完成就完成了,想做点啥事儿都简单,这和有老婆以后的生活截然相反。
记者李冲与杨锐握手之后补充道:“我们这个不是单纯的采访,准确的说,我们是准备拍摄纪录片。”
“什么记录片?”杨锐诧异。
“你的纪录片。”
“我的?为什么?”杨锐刷脸多次,面对仅次于中央台的电视媒体也不怯场,但纪录片的提法还是让他陡然一惊。
在自然界,狮子老虎是经常被拍纪录片的,领导人都不是个个都有纪录片的,给一名学生纪录片,这个规格不仅超标了,而且超标的厉害。
80年代的思想是自由的,媒体可一点都不自由。
杨锐的怀疑精神随时随地的来,问问题的时候,像是抓到什么秘密似的。
可惜,李冲这次没给他解谜的机会,人家是一五一十的笑道:“我们是了解到了达尔贝科先生对您的推崇……”
李冲不愧是电视台的笔杆子,常年给领导写演讲稿的角色,巴拉巴拉的说了两分钟,愣是保密的同时,给杨锐说“你要被提名的事我们知道了”。
同样站在跟前的刘院长,瞪大了眼睛,就是不知道两人说了些什么。
杨锐恍然,道:“你们确定了吗?通过什么途径?”
“这个……主要是通过国外媒体。”李冲记者有点不好意思,现在的记者对于拿二手新闻还是有点羞耻感的。
杨锐缓缓点头,他本人其实向达尔贝科教授致谢了,后者也确定了会向诺贝尔奖提名委员会提交他的名字。
从世界角度来说,这其实没什么了不得的。美国的新闻热炒,一方面是现在的中国话题很火热,另一方面是杨锐的年轻和诺贝尔奖本身。对媒体来说,提名意味着能拿到诺贝尔奖,而对被提名者本身来说,提名诺贝尔奖和获得诺贝尔奖的关系请问村上春树。
诺贝尔奖提名委员会每年都会列出上百个名字来角逐诺贝尔奖的归属,这使得提名的价值与获奖的价值区别甚大。
不过,诺奖提名是保密的,这使得被泄露出来的名字,往往具有很强的获奖可能。
因为每年泄密的提名者很少,媒体的兴奋也就可以理解了。
杨锐点点头,谢过刘院长,带着李冲和他的摄像师往实验室里走,一边介绍,一边询问他对诺奖是否了解。
还没到采访时间,李冲很振奋的说了起来。
诺贝尔奖不是针对当年的项目。历代的科学发现,只要发现者没有挂掉,就有可能拿到诺贝尔奖,这使得被提名的名单非常的长,但其中的许多名字都是固定的。
而在诺奖的提名单以外,其实还有另一张并列的等待单,等待单上,永远都是一串重量级的名字,它们属于一些重要理论尚未被证实的学者这些重要理论一旦被证实,提出者是百分百的会被提名诺贝尔奖的,比如霍金就在等待单的前列,他的理论不被证实,那他这辈子都拿不到诺贝尔奖,而一旦证实,当年的诺贝尔奖就一定是他的。
即使知道诺奖的提名机制,这样的名单和名字,反而更令李冲佩服。
1983年的中国,除了年轻和冲劲还有什么?
杨锐的年轻,只是让此事更不容易了。
短短的一段路后,三人进入实验室。
望着忙碌的研究员们,李冲自动闭嘴,道:“杨锐先生,您可以先忙,我们在旁拍摄就可以了。”
“哦,那太好了,等实验室下班以后,咱们再聊。”杨锐一点都不客气。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也很多,千头万绪的,时间怎么都不够用,杨锐也不愿意耽搁。
再强的学者,那也是一篇篇论文刷起来的,憋屁一样的憋大招的学者已经越来越不适应现代社会了。
经费和信任,还有学术地位都是用论文刷出来的,一个劲的喊着要信任的学者,却连一点富余的时间都不愿意留出来证明自己值得信任,此事本身就很值得怀疑。
杨锐对做实验没有什么抵触,事实上,实验室的环境令他心情愉快,有种旅游般的快乐当你旅游的时候,你会有孤独感和无所事事的闲适,但当你结束旅游的时候,又会怀念这种感觉。
杨锐很快进入状态,专注而忘我。
李冲打了个手势,让摄影师将黑洞洞的镜头对准杨锐。
……
706.第706章 就是帅
过去一年,杨锐在出现在聚光灯下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他对镜头早就没有了畏惧感。
李冲和摄影师刚进门的时候,杨锐还会稍加注意,但时间一长,不仅是杨锐,实验室里的许正平等人也都忽略了镜头和摄影师。
摄影师轻轻的移动着步伐,在实验室内左转右移,寻找着合适的角度。
李冲相对清闲一点,除了帮摄影师提着些东西以外,就晃头晃脑的观察着实验室内诸人。
对记者来说,实验室其实也是有些神秘的,尤其是北大的实验室,本身就沾染着一丝奇妙的味道。
而且,与李冲曾经见过的实验室照片,以及影像资料不同,离子通道实验室里的仪器的未来感更强。
李冲不禁悄悄的问小崔道:“崔老师,这间实验室的规模,在北大是怎么样的?”
“中档往上吧。”小崔也没排过名,只能这样说。
李冲当真的佩服道:“我看国外的实验室也不过如此了吧,像是那个显微镜,好大个……”
小崔想说,内行看技术,外行看大小,有些东西不是看个头大小来决定性能的。
然而,令人遗憾的是,显微镜和望远镜的确是看个头大小的。
小崔咽下好为人师的一面,道:“杨锐组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时候,情况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李冲眼前一亮,表情都生动起来,就差说“老子就喜欢玩特殊的”了。
小崔踟蹰片刻,因为有上级如实回答的叮嘱,他就斟酌着语气,道:“杨锐比较喜欢高端仪器,所以,他买的都是一些比较好的仪器设备,你现在看到的仪器,基本在国际上也是高端仪器,有些是咱们学校甚至全国独有的,所以样子比较少见……也比较大个……”
李冲不以为然,道:“东西谁不喜欢用好的。不过,照你这么说,杨锐的实验室应该是很厉害了吧,都是国内独有的仪器了,还是配置中档?”
“主要是它普通仪器比较少。”小崔想了想,觉得这个可以说,遂道:“当时组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时候,杨锐是先买单个仪器,再买整套设备的,所以,你看到实验室里有些仪器特别先进,但有些仪器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实验室,是要其他实验室帮忙配合的,它的独立工作能力一般。”
李冲明白了过来:“就是不管配不配套,先买好仪器?”
“也不是这样……是只买单个仪器。”小崔修改了一下他的说辞,然后大略的说了杨锐组建离子通道实验室时候的任性。
李冲这下子明白了小崔所言的特殊,然后好奇的看了一圈实验室,道:“我看大的仪器设备也挺多的,哪个是他单买的仪器?剩下的是借的?”
“都是买的。”小崔说着开始一个个的介绍隧道显微镜,氨基酸自动合成仪,原子吸收仪……连说了七八样才停下来。
李冲听的满脑子浆糊,道:“这些都是?”
“都是。”
“这么多仪器,还不成体系?”
“他买的有些仪器太好了,成体系更难。”小崔停口,想了想,又道:“说起来,杨锐一件件的买回来,好像也快凑成套了。”
李冲翻翻眼皮,道:“敢情你们买仪器设备,都是成套的买?”
“哪能呢,但新建实验室嘛,一般都是先建好实验室的基础,再慢慢的购买好仪器来改建,杨锐这样做的还是很少见的。”小崔说到这里,总算是将该说的实话说完了,转头开始系统性的夸奖:“当然,这也说明杨锐的决定很有前瞻性,现在再看这个实验室,它比其他学校的高级实验室花费更少,建成的更快,而且,配套实验室的问题其实很好解决……”
李冲微微点头,这些问题太复杂了,他不爱听,观众估计也不爱听。
不过,相比买哪些仪器,李冲对于谁决定买仪器更关心,于是问:“你们院建了这个实验室以后,难道就让杨锐想怎么搞就怎么搞?至少刚开始的时候,应该有院系领导参与吧。”
小崔怎么敢把院系领导陷进来,断然道:“没有,这个实验室是杨锐独立弄起来的。”
“这样子……”李冲沉吟着看向杨锐,又问起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建设细节。
对于这间实验室能做什么,建成了以后有什么用,李冲并不关心,但这个筹建的过程,却让李冲很是感兴趣。
一天的时间转瞬即逝,杨锐到了晚上,才抽出时间来,给李冲做了一个简短的采访。
采访结束,李冲带着数盒录像带返回电视台,直接进入了剪辑室。
这里,有的人已经忙活了一天,因为围观的人多,忙的人汗多,整间屋子都散发着奇怪的味道。
李冲顾不得这些,将录像带塞进机器里,就要看效果。
其他人也很好奇的跟着看。
杨锐的脸庞,很快出现在摄像师的镜头下,然后是半身和全身。
“这杨锐生的好呀。”一位女同志突然感慨了一句。
李冲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
但剪辑室里的气氛,已经被彻底歪掉了。
“是长的像电影演员一样啊,有点像那个谁……”
“侧脸看着有点哦,尤其是做实验这个样子,有范儿。”
“哪里像了,别的不说,就看杨锐的个头,我看就没有几个能比得上的,还有这个皮肤,对了,李冲,你给杨锐化的妆,还是他们学校给画的,手法不错呀。”
李冲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拍来的录像带,竟然变成了选帅,也是无可奈何,叹口气道:“没人给他化妆,我是临时去的,他们学校里也没这个概念。”
“杨锐自己化的?这么厉害。”
“没化妆,人家就长这样,天生的。”
“真的假的?”
“真的。”
“哎呀,太不公平了!”在场的女同志们都不甘心的哀嚎起来,有捧着脸的,哀嚎的尤其大声。
“咱们今天要看的不是这个吧。”李冲想要将歪掉的话题给正过来。
然而,此时掌握着话语权的人们不同意,挥手按了暂停,一帧一帧的找合适的影像,且道:“就杨锐这个外型,只要没有什么错误,拍个纪录片都行了。”
女人们纷纷点头。
男人们无言以对。
“再去多拍点,别太省录像带,对了,胶片机我也给准备好了,到时候,把胶片机也带去,还有照相机,拿德国人的那部,多拍几幅清晰大图。”管后勤的女主任热情的叮嘱李冲,以前所未有的大方腐蚀他。
李冲甘受腐蚀,忙道:“一定,我一定把胶卷拍完了再回来。”
“你明早先去找王导演聊聊,到时候配合着来。”总编将话给接了过来,又道:“也别太浪费胶卷。”
“是,是。”李冲回答了,想想又道:“我们再去,兴师动众的,人家北大恐怕要问为什么吧,到时候,我怎么说?”
“达尔贝科?”总编用人名代替事件。
李冲点头。
“确实问到了,你可以单独给北大的领导汇报一下情况。”总编考虑到北大的级别,稍微松了一点限制。
……
707.第707章 徒呼奈何
李冲连着三天来采访杨锐,并没有引起院系领导的重视,大家都忙着呢,谁有空天天盯着一个实验室看有几个人采访。
但是,当李冲带着王导演,还有他的胶卷摄影机进入北大,所有领导都知道了这个消息。
领导又不是傻的,看你兴师动众的一堆装备,当然得问个清楚。
李冲早有预料,抢在领导来之前几个小时,先让王导演拍了足够多的校园场景,以备未来取景。
等快到中午的时候,小崔接到领导的命令,李冲就顺势叫王导演等人收工,然后笑呵呵的等待北大的领导们驾临。
同来的方亚男不甘心的道:“我们有自由的采访权,干嘛一定要等他们的领导来?”
李冲笑笑,道:“如果能争取人家领导的同意再拍摄,不是更好?”
“这是我们的权利,他们没有资格干涉,要是大家都这样做,他们还以为决定拍摄与否的是自己了。”方亚男振振有词,颇为不满。
80年代的中国,稍微年长一些的是群体性的癔病,稍微年轻高一点的是群体性的中二病。
李冲平时自个儿就喜欢炫耀,对中二病患者很能理解,耐心的劝道:“咱们是有采访的权利,但咱们毕竟是在人家学校内不是?有采访的权利,总不能想进人家的实验室就进人家的实验室,想什么采访就什么时候采访吧?你自己出去采访就知道了,你和对方单位的领导沟通好,采访的时候是各种顺利,不沟通好,那就是各种麻烦。”
“现在的单位都是报喜不报忧,你这样子做,不就等于是你好我好大家好。”方亚男很是不满。
李冲问:“你好我好大家好有什么不好的?”
“我们是记者哎,要发挥舆论监督的作用。”方亚男几乎都要跳起来了。
她是大院出身的女生,对于国家有着强烈的认同感,简而言之,就是认定自己是国家的主人的一代人就80年代的环境来说,差不多也就是这样。
方燕南毕业以后的选择很多,成为记者是她自己的梦想,因此,她也是努力实践之。
从理想的高度来看,方亚男是很完美的记者,她的外形不错,知识面宽广,最重要的是,她有一颗敢把皇帝拉下马的心,为了新闻采访,她甚至连闺蜜的男人也是毫不犹豫的就给卖了,虽然这是中国好闺蜜的本质,但说到底,还是因为方亚男有一颗中国好记者的心。
然而,中国社会赞颂的往往都不是人,理想高度的记者在现实中往往并不受欢迎。
李冲在北京台呆的久了,没少见过方亚男这样的记者,太知道他们的毛病了,也知道对付他们的办法,所谓疏不如堵而已。
“这样吧,你和王导演沟通一下,看他愿不愿意继续拍摄,我去门口等北大的领导过来。”李冲一石二鸟,顺便把方亚男从自己身边打法走,免得一会北大的领导过来了,她又说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方亚男只当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心情大好的去找王导演,拉着他再去拍摄杨锐了。
然而,采访人从李冲变成了方亚男,杨锐却变的不那么配合了,她甚至没进到实验室,就被在外面给拦住了。
小崔守在实验室里好几天,就是来做看门汪的,现在有了机会,积极的像是在家憋了两天没出门的汪,撒欢似的跑了过来,挡在摄影师前面,道:“不好意思,实验室忙起来了,咱们今天暂且结束吧。”
“咦?刚才不是还能拍摄吗?”方亚男不乐意了。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刚才是特意给你们留出来的时间,总不能整天都拍摄,不做实验了吧。”小崔平时是很和善的,但官僚起来也是很凶的,开玩笑,四年的学生会干部,三年的办公室工作,板起脸来的时候能让铅笔都吓怀孕。
方亚男被小崔给震慑了一下,勉强凭着中二病的精神,辩道:“我们今天早上拍摄的时候,他们不是也在做实验?我们就是来拍摄他们做实验的,你们不做实验,我们还不稀罕拍摄呢。胶片多贵你知道吗?”
王导演也点头,笑道:“我们补几个场景就走。”
“说是这么说,真的拍摄起来,哪里可能只是几个场景。”小崔哪不知道这些,挥挥手,道:“甭说了,你们先回去吧,下次要拍摄,提前打招呼。”
“哎,不是,我就想采访一下杨锐呀。”方亚男也有自己的想法。纪录片是好东西啊,它虽然不赚钱,但属性高贵,尤其是对电视台这样的部门,他们既然不可能去拍电影,那拍过纪录片就是最好的资历了,若是能在纪录片里露个脸什么的,更是再好不过。
搞科研的要刷脸,电视台的又怎么可能不需要刷脸。
李冲在场的时候,方亚男要把话筒交给李冲来采访,一点镜头都抢不到,现在趁着李冲不在,方亚男就着急了,一来二去,仍然被被小崔拦住了,干脆跳着脚大叫:“杨锐,杨锐,我是方亚男,景语兰的朋友!我想采访一下你!”
作为中国好闺蜜的一员,低价卖闺蜜什么的根本不算事,一顿饭卖得,一样工作也卖得。
方亚男大声叫嚷,却把小崔气的够呛,这不是干扰他的工作嘛,要不是方亚男是女同志,他现在就得搂着脖子给拉回来,偏偏王导演搂着他的腰,让他有劲没处使。
“别喊了,有话好好说行不行?”小崔实在是没办法了。
方亚男不理他,兀自大叫。
一会儿,杨锐结束了实验,从门里出来,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的问:“怎么回事?”
小崔装模作样的道:“这不是今天的采访结束了,他们还要往里面去……”
他简单解释两句,自然将责任都推到电视台这边。
杨锐这几天接受采访,已经知道方亚男递的台本了,李冲甚至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台本的内容。
其实不用他描述,杨锐也能想象得到依照台本拍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年轻的大学生,手持巨额现金购买历代名人字画,而且,他本人对字画的理解少的可怜。
这简直是置人于死地的台本!
当然,方亚男实际上并没有如此歹毒,但经过李冲有意识的角度描述,最恶劣的结果就向杨锐展示了出来。
杨锐并不在意李冲描述的角度如何,就他的位置来考虑,有这样的风险存在,就够糟糕了。
所以,杨锐无论如何,都是不会再接受方亚男的采访了,他甚至私下里给景语兰以警示,免得她再被闺蜜坑进去。
而在表面上,杨锐只能遗憾的说:“不好意思,下午的实验,真的不适合拍摄。”
“我也不行?”方亚男做楚楚可怜样。
杨锐貌似认真的看了一眼,道:“确实不行。”
不等方亚男再想办法,杨锐已是转身回去了。
方亚男使劲跺跺脚,亦是徒呼奈何。
……
708.第708章 去翻天
“李头,杨锐不接受采访,你知道为什么吗?”方亚男气鼓鼓的到了李冲身边就喊。
他们这是一个小组,李冲暂时是组长,因为《加里森敢死队》的热播,“头儿”这样的称呼遍布全国,李冲也荣幸获得。
可惜,李冲现在是一点都不觉得荣幸了。
他不好意思的向对面的刘院长笑笑,解释道:“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电视台的年轻记者方亚男同志。方亚男,这位是北大生物系的刘主任刘院长,你注意一下形象……刘院长,实在抱歉,方亚男同志做事有点急躁,一天到晚莽莽撞撞的。”
他给刘院长说话的同时,还要说给方亚男听,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
“年轻同志总是朝气蓬勃。”刘院长哈哈的一句话笑过,又道:“我们的杨锐同志也是朝气蓬勃的,不过,他的精力主要放在了科研方面,不能整天的接受采访,你说是吧。”
刘院长解释归解释,姿态依旧是很高的,说的方亚男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点头称是。
李冲微微一笑,他比方亚男早几年进单位,自然早几年厚黑了。杨锐这么大一个馅饼,是谁都想咬一口,方亚男与杨锐有浅显的私人关系,也很令人忌惮。
李冲的想法是比较简单的,你有私人关系,好呀,我让你的私人关系完蛋就行了。
如果方亚男之前没有写台本,或者杨锐的性子再软一点,方亚男或许还有机会跳出李冲的陷阱,但事已至此,方亚男却是将与杨锐微弱的联系彻底葬送了。
偏偏方亚男还猜不到问题所在,一个人躲在旁边生闷气。
刘院长看到了,再次笑笑,道:“小同志,做事不要着急,杨锐现在比较忙,等以后闲下来,你还是有机会采访的嘛。”
“什么时候能采访?”方亚男一跃而起,想从刘院长嘴里听到一个准话。
刘院长哈哈一笑,道:“你说说你,都说让你不要急了,杨锐现在的工作是比较繁琐的,具体什么时间能闲下来,我也说不上,恩,我们抽出空来,就打电话给你。”
“好好,这是我的名片。”方亚男双手奉上名片。
刘院长惊讶的看了一下名片,装到了口袋里,现在有名片的人可是不多,对刘院长来说,这也是新鲜玩意。
不过,如今的刘院长可是绝对的挺锐党,甚至可以说是挺锐党中的两个凡是派:凡是杨锐说的都赞同,凡是杨锐做的都支持。
所以,方亚男的新鲜名片落入刘院长手里,最终也只起到了方便杨锐的作用。
“回去以后,把这个名字记下,凡是与北大有关的采访,不许她参加。”刘院长到了无人的地方,就将名片交给了手下。
后者领命而去。
方亚男茫然不知自己已经落入了黑名单。
李冲能猜到一点,自不会去说,他还忙着给刘院长解释纪录片的事呢。
一开始,李冲是不想全盘托出的,怎么说都是保密消息,没必要说的就不用说了。
但刘院长也是久经历练的革命干部,三问两问的,就将李冲知道的给套了出来。
再三确认消息来源以后,刘院长肚子里是一阵翻腾。
“诺贝尔奖提名……诺贝尔奖提名呀……诺贝尔奖提名哦……”刘院长连说三遍,那脸色更是深度变化。
如果说媒体界对诺贝尔奖提名的重视程度是10的话,学术界对诺贝尔奖的提名的重视程度就是1000!
100倍以上的重视程度,一点都不夸张。
诺贝尔奖是学术界的最高奖赏,别说中奖了,就是有资格角逐,也是令人振奋的事。
不算******,诺贝尔奖总共只有五个,其中还有一项与学术无关的文学奖。
换言之,自然学科领域,每年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的人,一共就是4到12名每个奖项最多只能有三人分享。
而全世界从事自然学科研究的学者有多少?
全世界200个多个国家,40个发达国家,究竟有多少高校和研究机构?究竟有多少人终身致力于学术?
刘院长不知道全世界的数量,但他知道中国就有200万名研究员,而有资格触碰诺贝尔奖的?目前一个都无。
别说诺贝尔奖了,任何一个国际间的小奖,此时此刻丢给任何一名研究员,那都是惊天动地的大事。
“这个消息太惊人了,我得向学校领导汇报……等等,你们有证据吗?你刚才说影像资料,能先给我看一下吗?”刘院长的镇定自若早就不见了。
李冲为难的道:“资料目前仍然是保密的,您想看,恐怕得找我们领导。”
“你们哪位领导负责此事?”刘院长二话不说,先去找电话。
人托人,人联系人,到了晚上,刘院长总算是见到了两卷新闻带。
他本人是懂些英文的,再有电视台的专业翻译,立即了解了此事的来龙去脉。
放映很快结束,刘院长站在放映室里,久久的发呆。
他发呆的理由太多了。
“老刘?”电视台的副台长与刘院长有一面之缘,也是他安排的放映。
“怎么想也想不到,竟然是PCR……”刘院长难以置信的说。
“这个你熟悉?”副台长好奇的笑道:“这些英文字母缩写啊,拆开来我认识,放到一起,我就不知道是什么了。”
“快速大量复制基因用的技术。”刘院长简单解释了一句,失笑道:“PCR我是极熟悉了,杨锐刚做出来的时候,为了推广它,还专门找到学校来,要出国名额……”
刘院长此时回想自己和蔡院士当日的反应,不禁赧然。他们当日认为,PCR是有望拿到一篇《自然》的,因此,给出的支持力度,也是相对应的,谁又能想到,这东西竟然能和诺贝尔奖凑起来。
事实上,现在的中国人,有谁搞研究,敢冲着诺贝尔奖去?
“我得去向校领导报告了。”刘院长失神片刻,才想到正事,又急忙忙的向电视台诸人道谢。
副台长理解的将他送出门去,笑道:“有需要再来,你们自己找上面要到许可,我们就把资料都放出来。”
“你就准备好吧,我这次回去,学校得翻了天不可,大校长都得跳起来。”刘院长匆匆而去。
……
709.第709章 静谧
“行了,大家也休息一下吧,明天说不定又有多少人来看呢,估计得忙一整天了。”副台长给放映室里的员工打了声招呼,在办公室里稍坐片刻,看着时间就去赴宴了。
80年代的官员,有点权力的都在吃吃喝喝,且引为自豪,没有权力的也要想办法去吃吃喝喝,这里有点像日本的上班族,晚上按时回家的都是没本事的男人。
身为副台长,自然不能没本事,所以,尽管很忙很累,他还是抹着一把辛酸泪,在附近的粤菜馆里要了4瓶茅台,配着一点简单蒸煮过的海鲜和青菜,使劲的吃喝起来。
酒过三巡,气氛微醺。
就在副台长斗志昂扬,举起酒杯,准备大举杀敌之际,小包厢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老徐啊,你可让我好找。”刘院长也是抹了一把辛酸泪,望着满桌的残羹冷炙,咽了口唾沫,遂道:“老徐,你得再帮我一个忙,我们领导在电视台等着呢,想看看你们的录像带,等了一个多钟头了,你得通融通融。”
“这么着急?”徐副台长喝的正舒服,有点不想去。
“能不着急嘛。”刘院长说着压低声音,趴在徐副台长耳边,道:“这可是诺奖提名呀,诺奖呀。”
“诺奖也得让人吃饭不是?”徐副台长稍微有点上头,状似低声说话,实则声如洪钟。
刘院长一看,赶紧将人拉了出来,又找服务员要了醒酒汤灌下去,才道:“老徐,哥哥我是来求你的,我们院系的领导,还有学校的领导可是都来了,今个儿要是看不到杨锐的录像带,吹风挨饿的问题,可都得怪我头上,我头上这顶乌纱帽都要戴不住了。”
“这么严重?”
“就这么严重,我一点都不夸张。你以为我怎么找到你的?我从电视台出去,就到学校找领导汇报,领导说要看录像带,我马不停蹄的又从学校到电视台,又问者找到你,这一路上,我可是水米未进,要是不严重,我能这么亏待自己吗?”
徐副台长看着刘院长微胖的身躯,巍然道:“不能啊。”
“就是说了,咱们这就走吧。”
“我得给人家说一声啊。”徐副台长指指小包厢。
“您得快点,赶时间,真赶时间,拜托了!”
“我尽快啊。”徐副台长安慰两下刘院长,施施然的回身,到走廊上,问:“凉拌牛肉挺不错的,我让饭店做一份给你带上?”
“现在哪顾得上这个!”刘院长顿了一下,又道:“剩下的凉菜随便打包一份给我就行了。”
几分钟后,叼着肉夹馍的刘院长,扯着徐副台长,飞奔至电视台。
夜深人静之时,电视台也变的寂静而安宁。
现在的电视台并不像是日后的媒体,总有放不完的电视剧和播不完的广告,80年代的电视台,通常只在黄金时段有新节目,普通时段只有些重播,有些还是重播头天放的电视剧,端的是浪费资源。不仅如此,电视台在很多时间还是停播状态的,一个彩色大圆圈的符号,总能引起观众深深的思考。
徐副台长和刘院长到了台里,只见二层亮着灯,却是一丝声音都没有。
台里值班的人看到副台长来了,像是见到了救星似的,忙道:“太害怕,北大的人,怎么一个个都不爱说话?脸都严肃的啥似的。”
“太紧张了,不好意思,小兄弟,抽根烟歇会。”刘院长给递了一根烟,问:“上面的人,情绪怎么样?”
“说不上来。”电视台的工作人员有些词穷,接了烟,老鼠似的溜边走了。
徐副台长有些疑惑的抹抹脸,跟着刘院长迈步上楼。
楼上的气氛,极其凝重。
背对着楼梯口的一圈干部们有中年的,有老年的,总数竟有十多人之多,更令人惊诧的是,这十多名中老年干部,一个个安静而笔挺的站着,仿佛十多支铅笔似的。
“校长,这是徐台长,我之前……”
“徐台长,你好你好。”校长瞬间打断刘院长的话,与徐台长握握手,道:“我们不请自来,实在不好意思,得麻烦你给我们放映一下你们拿到的录像带了。”
“哦,好的。”徐台长面对北大生物系的副主任,自然是游刃有余,但站在北大的一票传说级老大们面前,却是莫名的亚历山大,他这时候才理解溜边走的工作人员的心情。
这些老家伙们,吃出了雷龙体积的食草动物,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食肉动物的气息。
“我们也是刚刚拿到录像带不久。上面首先交给我们,也是要求我们鉴定一下录像带的真伪,另外做一些必要的翻译,分析一下情况……”徐台长低眉顺眼的做着解释,再将一群人带到放映室,亲自动手,开始放映录像带。
校长带头,蔡院士在后,一群人安静的看着。
电视里,播放的正是刘院长之前看过的录像带,他的注意力不禁飘散,悄然的数起了人头:校党委书记、校长、校常务副书记、校常务副校长、校第二副书记、校第三副书记、副校长、副校长、副校长、副校长、副校长……秘书长,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校长助理……
蔡院士的头上顶着的最高头衔,也就是一个校长助理,计算起来,等于是全校领导倾巢出动了。
没来的,要么是没有联系到,要么就是出门在外。
这样的阵仗,即使是见识过大世面的刘院长,亦是心下暗颤。
“就这些吗?应该还有吧。”校长看完了徐台长拿出来的录像带,并不满足,他们兴师动众而来,不是为了看这个的。
徐台长为难的道:“我这边能拿出来的就是这些了。”
“徐台长,时间太晚,我们不想打扰领导休息,只想再仔细确定一下情况,通融一下。”秘书长出来劝说,又道:“要不然,麻烦您给打个电话,和你们台长商量一下。”
徐台长犹豫片刻,无奈道:“我再拿三盘出来,你们看过以后,应该就知道了。”
北大方面进入沉默状态。
徐台长哑然转身,又派人去取了录像带过来。
电视机里,再次响起流利的英语。
在场数人替换着做翻译,却是不逊于专业翻译的速度。
刘院长也因此渐渐的看入了神。
“你们看待一名科学家的时候,不能以他的年龄作为评价标准,更不能以他的国籍和人种作为评判标准,你们要了解他的工作,以他的工作来判断他的能力。关于杨锐的工作,我想说,这是跨世纪的成就,不仅现在少有人达到他的成就,放眼科学发展的数百年时间,这样的成就也是不多见的这不是我的夸张溢美,如果你们像我一样,对杨锐了解的再多一些,你们就会更佩服他。”达尔贝科是个自信的老男人,他已功成名就,除了想推动人体基因组计划以外,别无所求,对于杨锐的支持,也是日渐增长。
就像是他所说的那样,对PCR的了解越多,他对杨锐的认同感就越深。
电视里,记者显然被达尔贝科的话给震惊了,忙道:“这比您之前给予杨锐的评价更激进了。”
“那是因为PCR表现出来的力量更强了。”达尔贝科摇摇头道:“杨锐拥有难得一见的科学家的敏锐嗅觉,他值得拥有属于他的荣誉。霍拉纳是一名优秀的科学家,但就像是我之前对记者,以及在法庭上说的那样,霍拉纳70年代的想法,与今天的PCR,并没有直接的关联,荣誉归于杨锐,杨锐应该得到世界范围内的,更广泛的关注,以及更多的资源。”
电视台的二楼无比的静谧,连轻轻的呼吸声都无。
……
710.第710章 高评价
“评价很高啊……”一盘录像带放完的间隙,校长呼了一口气,声音重的仿佛能落到地上似的。
“我看海森堡也不过如此了。”书记说的是量子力学的主要创始人,测不准的海森堡,他24岁创立矩阵力学,31岁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整个人生都可以用年少成名来形容,前半生也是顺的不能再顺,直到纳粹失败,作为德国物理学家的海森堡,才受到了更多的另类眼光的注目。
然而,这个时间,用海森堡来形容杨锐,不免令人联想过多。
当然,不去联想也可以,比如徐副台长就傻乎乎的笑,只当海森堡是位名人,虽然他本人不知道缘何有名,又有名自哪里。
但北大的先生们都听得懂,这就像是黑话,每个字都是简单的,唯独圈内人知道真正的含义。
“我觉得更像是狄拉克。”蔡教授是生物学的大拿,但对物理学的名人生平也清楚的很。狄拉克是33年的诺贝尔物理学奖获得者,他年轻时在剑桥,中年后,跟着女儿去了美国的佛罗里达,虽说换了一个国家,但他的选择与国籍无关,更不会引起正确与否的争论。
“我们继续看录像带吧,小王,好了吗?”校长不想现在开启争论,转而催促起了放录像带的工作人员。
北*京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也算是见多识广了,但他趴在柜子前面找带子换带子,被这么一屋子的老男人盯着自己的屁股看,压力还是颇大,两三次都没插对地方。
“我来吧。”一个黑影笼罩在他的上空,紧接着,小王就觉得背后有东西贴了上来。
之后,一只强壮而有力的大手,夺走了他的……录像带……
小王嘤咛一声,膝盖杵地,整个人几乎被推的贴到了电视柜上。
“没事吧,我用力大了点,有没有出血?”身后的黑影又用强壮而有力的大手拉起了小王,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脊背和屁股,笑道:“小伙子要长的壮一点才好。”
说着,黑影将录像带插入了……录像机。
时隔多年,当小王变成了老王,每当他躺在隔壁家松软的床垫上的时候,仍旧会不自觉的想起今时今日的一幕。
这一天,对他来说,有两件重要的事情发生。
其一,他从生物学教授口中,得知了一个秘密:小伙子要长的壮一点才好。
其二,他从北大教授们的表情中,得知了一个秘密:诺贝尔奖原来是如此的重要!
重要到,地上有人被推倒,险些流血,也首先关注诺贝尔奖的消息的程度。
“欧洲博*彩集团声称,1985年的诺贝尔奖已经可以下注,他们为每个奖项列出了十五个人选,其中备受关注的21岁中国少年杨锐,也出现在了1985年的诺贝尔化学奖的名单下,赔率为一赔二……据悉,欧洲博*彩集团的诺贝尔奖提名名单是最为准确的,每届诺贝尔奖得主,都会出现在他们的五人名单中,因此,博*彩集团的名单往往被看做是最热门的诺贝尔奖备选名单……”电视里,播音员播放了新闻以后,又介绍起了诺贝尔奖的提名机制。
北大的中老年教授们面面相觑,他们自然清楚诺贝尔奖的评选方式。
按照正常的提名规则,每年的诺贝尔奖应该有一两百个提名,文学奖更是多不上限。
但是,名单终究会缩小的,最后的三人或者五人名单,才是委员们投票的最终选择名单。
问题在于,诺贝尔奖的提名是保密的,无论是前面的长名单,还是后面的短名单,又或者是最终名单,始终都处于保密状态下,就过去几十年的经验来看,瑞典人的保密工作很是完善。
直到博*彩集团介入为止。
他们的厉害之处,是每次都能猜中正确的诺贝尔奖得主换言之,他们总是能拿到正确的名单,从前期的长名单和短名单,再到后期的最终名单,博*彩集团都能拿到。
无需猜测原因,问题的关键在于,经过多年的发展,博*彩集团竟尔变成了诺贝尔奖提名名单的权威发布机构。
他们的名单,不仅被赌徒们认为是诺贝尔奖的提名名单,甚至也被学术机构和个人,认为是诺贝尔奖的提名名单。
历届的诺贝尔奖得主,都出现在了他们的最终三人或五人名单中,这是博*彩集团变成诺奖外围的坚实基础。
细思起来,这的确是一件令学术界尴尬的事情,但这只会让博*彩集团更上心,以至于宁愿赔钱,也要将这个大广告给做下去。
而对了解内情的北大诸教授而言,眼前的一切,更是如梦似幻。
“一赔二的话,会不会进入最终名单?”某副校长很认真的问话。
旁边的副书记很认真的回答:“我觉得几率很大,你们看其他几个人,有的是陪跑多年的,还有的研究,并不符合现在的研究方向……”
“蔡教授,你怎么看?”校长转身问蔡院士。
“我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多多支持杨锐。”蔡院士将杨锐当日申请出国参会的事说了,又道:“我觉得,我们现行的体制是有问题的,如果不是杨锐坚持,我们很可能就要错失这次机会了,PCR技术也不可能如此迅速的在世界范围内传播开来……”
自我批评以后,蔡院士又道:“但不管怎么说,杨锐是我们北大的人,更是我们北大生物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我认为,应该借此机会,与杨锐多多沟通,给予他更多的支持。”
在此之前,杨锐始终都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此时此刻,蔡院士悄然给他加上了主任的头衔。
校长不管听到没听到,先点了头,再道:“书记,您觉得呢?”
“就因为一名美国教授的推崇,我们做此决定,是不是有些草率了?”
“这不是一名美国教授的推崇,这是诺贝尔奖得主达尔贝科的推荐,而且,现在有名单出现,不是也证明了杨锐的实力?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提名了,应该已经进入了短名单了。”蔡教授自然要维护杨锐。
书记沉默片刻,道:“我想再看几盘录像。”
大家齐齐转身,看向小王。
小王身子骨微颤,低头道:“能放的录像带,都放完了。”
“徐台长……”蔡院士向刘院长示意,再找徐台长说话。
徐台长很是无奈,思来想去,还是答应了。
于是,电视里再次出现了外国频道和外国节目主持人。
或者介绍,或者深度报道的节目,一篇连着一篇。
“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最新进展来自于PCR的进展,据悉,新近出现的PCR技术能够大大的加快基因组测序工作,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前期费用有可能降低,或者以同样的费用完成更多的工作……达尔贝科已经向美国卫生部提出了修改计划的草案,并获得通过……目前,备受瞩目的中国天才少年杨锐,正因为PCR技术而地位陡升,美国西北大学的校长声称,愿意为杨锐提供一个教职,并且帮助他完成赴美手续……”
校长迅速的按了暂停:“杨锐今年大二?他还在学校吗?”
“当然。”
“我们回学校!”校长带着一屋子的人,浩浩荡荡的返回学校,留下放映室小王,傻傻的望着满地的狼藉与纸巾。
……
711.第711章 杨锐在吗
在电视台里耗了几个小时,北大众浩浩荡荡的回到学校,学生宿舍都到了熄灯的时间。
还好,80年代的大学不熄灯。
在这个80年代的大学宿舍不熄灯的年代里,宿舍里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聚会,也就是老美叫party的东西。
白天的大学,是属于擅长体育的学生的,晚上的大学,是属于擅长文艺的学生的。
令人神往的女大学生们,白天在运动场上嘶声力竭的为男士们的强壮粗暴而呐喊,晚上在宿舍里沙哑性感的为文学艺术的强壮粗暴而喘息……
刚刚觉醒了女权意识的独立女性们,更是不会忌讳是否出入男生宿舍,这里是她们宣誓主权和独立的地方,恨不得在海子的脸上刻上“到此一游”。
晚间的宿舍,远比白天要热闹的多的多。
生物系二年级的宿舍区也是如此。
就在几个月前,这里还是安静的大学新生的宿舍区,初入大学的学生们,乖觉的白天上课,晚上睡觉。
然而,当他们变成大二学生的时候,却仿佛一瞬间异能觉醒了。
一觉睡到中午饭,吃过午饭先打球,午后吃饭加沙龙,沙龙之后有聚会,聚会之后倍空虚,熬夜背书至深夜……这差不多就是高年级生们的日常生活了。
大学老师也不觉得奇怪,他们读大学的时候也是如此过来的,大学生在学校里不唯独读书,相互间的交流,对社会问题的探讨是构建世界观人生观的重要步骤,等年纪再大一点,大家都步入社会以后,再想敞开了聊人生聊社会聊改革,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纯粹的吹牛打屁而已。
刘院长喊了辅导员柏善文,再没有惊动其他人,悄悄的带着校长一行人,向着二年级的宿舍区走去。
一路上,耳边有豪迈的歌声,有委婉的小曲儿,更有饱含热情的诗歌朗诵,以及慷慨激昂的即席演说……
柏善文心虚的偷看一眼身后的校长,见他似乎并不反感,才稍微的放下心来。
趁着楼梯转完的时间,柏善文又偷看书记,偷看常务副书记,偷看副书记,偷看常务副校长,偷看副校长们,偷看校长助理们……忙的脖子酸困以后,才彻底放心下来。
他哪里知道,一票领导现在的心思,根本就不在宿舍纪律或者卫生之类的小事上。
和诺贝尔奖提名比起来简单的说,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自建一所学校都没问题了。
当然,百年名校的积淀不是一个人用几年时间就能复制的,但一所学校的一个院系,那真的可以因为一个人而发生巨大的变化。因人而废,因人而立也毫不奇怪。
区区一个年级的宿舍区,实在无法引起领导们的关注。
一群人默默的穿过走廊,再要过去的时候,就听前面传来一阵掌声。
“做的好啊!”
“挺有意思的。”
“我都不知道,军队里的火炮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前方拐角处有学生们聚集,却是有些绕不过去,柏善文为难的看看刘院士,问:“要不然,我喊他们先回去。”
“用不着,我们又不吃人。”蔡院士一马当先,绕过拐角,其他中老年男人信步跟上。
拐角处,略微宽敞的空间,大约有三分之一个教室的面积,学生们或站或坐的有三四十人之多,都兴奋的听着中间的男生讲话,几乎没有人注意到校领导一行。
只听一名男生问了句“还有实验照片吗?”,其他学生就鼓噪起来。
正中间的男生笑盈盈的道:“有是有,但也不多了,看不太清楚的……”
“看不清楚的也要。”某男生大喊。
某女生亦跟着喊:“对哦,都没看过**是什么样的。”
“好,那我再去取。”正中间的男生转身,正好看到校长一行。
他有些发愣,刘院长却反应的很快,道:“同学们,大家好,我们是来宿舍里随便看一看,了解一下情况的,同学们不用管我们,你们玩自己的就好。”
“我们可不是在玩。”别扭的学生千千万,免不了要遇到。
刘院长一愣,呵呵笑道:“对对对,我说错了,你们这是在讨论什么?”
“老胥,就是胥岸青给广州军区的炮口装置做了个分析,叫《膛口装置的流畅数值模拟》,受到广州军区的好评,他们一个炮兵营,还专门协助胥岸青做现场试验,开了上百炮呢。”别扭的同学很认真的拿了文章要给刘院长看。
文章是油印了以后,散发给同学们的,比起打印纸来说,油印纸上的油渍是个很大的麻烦,很容易就把手指衣服弄脏。
刘院长小心翼翼的接过来,装模作样的看了看,笑道:“很不错。”
“你仔细看看,他对火药气体从身管中流出的状态,还有身管的受力情况,做了很详尽的分析。”
“哦,是的……”刘院长敷衍着,焦躁的心情下,不免想:好好的生物系学生,做什么炮管分析?
“还有照片,你可以传给大家看。”别扭的同学是一名优秀的推销员,绝对不看被推销者的心情。
刘院长很是无奈的将论文传给后面的人。
胥岸青谦逊的道:“只是一个很小的项目,正好广州军区搞科研创新,我就去申请了一个,军区的炮兵部队也非常配合,让我的实验进展很快。不过,这样的论文就只能发表在国内期刊了,可能还会有一定的密级……”
表面上的谦逊,只是为了更好的凸显自己。
军区的科研创新项目可是不好申请的,懂得申请项目的教授们都应该知道。
发表有密级的文章更有高水平的潜台词,如果东西没用,自然是不用给密级了。密级本身,正说明了有用,而且担心敌方知道,而特别设立,并付出成本。
胥岸青对此还是略有些得意的。
自从杨锐成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以后,胥岸青就决定改变路线,从走尖端学术道路,变成了发明创新人才,现在,他找到了一条更好的路,做一名于国家有用,对社会有益的发明创新人才,并且解决国家、政府、军队和社会的现实问题。
当然,他现在只是刚刚开始,也只拿到了军队的项目,但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胥岸青相信,自己这样坚持三年时间,待到毕业以后,资历会厚的令人难以想象。
当然的当然,他不用说自己老爹就是广州军区的重要领导,更不用说炮兵部队不仅是配合,已经近乎是谄媚了,这样的实验进展,自然是极快的。
但不管项目是怎么申请的,实验是怎么做的,他的论文是值得推敲的,他的研发对军队是有益的,这也是胥岸青身板硬直,敢于搞聚会讨论的主要原因。
而对同学们来说,能看看大炮发射的瞬间照片就很爽了,再加上一点科研细节,自然挠得到痒处。
这样的聚会,胥岸青都连开了三四天了,今天的人才渐渐少了下来。
不过,经过校领导的认可,想来会有更多的人注意到吧。
胥岸青这么想着,满眼期盼的等着领导们说话,只要领导们说话,说任何话,他都有办法给改头换面,改天换地,变成有利于胥氏聚会的话。
蔡院士站了出来,缓缓开口:
“杨锐在不在宿舍里?”
胥岸青呆了两秒钟,恨不得将眼珠子突出来的望着前方,这个话怎么改头换面,改天换地?
……
712.第712章 液氮的正确用法
领导们鱼贯穿过拐角处,像是溯游的大马哈鱼似的。
学生们呆立两侧,像是幼年的棕熊,爪子想拽一只回来,又不太敢。
几分钟后,待领导们消失在了宿舍楼里,才有学生傻乎乎的问:“你们说,院长他们找杨锐做什么?”
“院长旁边的那个是校长哎,开学典礼的时候,你没见到?”另一名男生鄙视的看一眼这位,道:“你看着院长就挪不动腿了?”
“五十步笑百步。”这位随口回一句,又道:“蔡院长是学部委员来着,我毕业的时候,要申请跟他做论文,当然要留一个好印象。”
“我看你是想毕业的时候分配个好单位吧。”旁边的讽刺随风而来。
声称要做论文的学生登时大怒,名誉受损可是了不得的大事,立即高声辩驳道:“我要是想拍马屁,我刚才就冲上去了,至于留在这里听你诬蔑吗?算了,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自去看书。”
说完,他甩手就走,因为宿舍位置的缘故,正好是顺着大马哈鱼们溯游的方向。
一只幼熊嗅着鼻子走了,其他幼熊也纷纷告辞,循着大马哈鱼溯游的方向走。
胥岸青身边的长辫子女生突然召集了起来,喊道:“沙龙还没结束呢。”
“老钱都回去了,我也回宿舍看书了。”与第一头幼熊同宿舍的男生很容易就找到了理由。
“时间也不早了,是得回去看看书了。”跟着走的幼熊随便找理由。
“是得回去了。”剩下的幼熊就不用找理由了,都循着大马哈鱼的方向走。
长辫子女生盯着他们,颇为气愤,刚才还抢着看照片的人,怎么转眼间就变了呢。
她叮嘱其中一个,大声喊:“裘胖子,你圆滚滚的往哪里走?哲学系的宿舍不是在南边?你难不成也急着回去读书?”
“哲学也是需要读书的。”裘胖子蓦然转身,一副老衲慈悲为怀的架势,道:“我们追求的是自由和民主,而追求自由和民主的道路也应当是自由的,只有通过自由和民主的选择的道路,得到的自由和民主的道路,才是自由和民主的?”
“啥?”
“老子回宿舍,想走哪条路,就走哪条路。”裘胖子一脸谦卑。
长辫子女生咬碎贝齿,气道:“前面只有一条路,再没有楼梯,我今天守在这里,倒要看看你怎么自由和民主的回宿舍!”
说完,长辫子女生提起一个长板凳,坐在了楼梯口前面,看她拎长板凳的架势,众人脑中已是浮现出一丈青的形象。
裘胖子脸色变了再变,道:“天无绝人之路,吾在燕园读哲学三年有余,连楼都没跳过一次,枉为北大门生,罢了,罢了!”
说着,就见裘胖子迈步疾走。
长辫子女生听的心惊胆战,望着裘胖子的背影,道:“胥岸青,你说,他不会真的跳楼吧。”
“不会。”
“为什么?”
“胖子惜命,现在条件这么困难,他都能把自己吃的胖起来,又怎么舍得跳楼呢。”
“但他是哲学系的啊,哲学系的学生不是都跳楼的?”
“谁说的,一个班最多就跳三五个……”
“哲学系的班额很小吧。”
“再小也有十几二十个人的,再说了,他连女朋友都没有一个,跳了楼,岂不是更难找女朋友了?”胥岸青感慨万千,乘人不备,悄悄的摸了一下长辫子女生的手,道:裘胖子精着呢,现在肯定在找宿舍,蹭一晚多简单。”
长辫子女生被胥岸青的动作吓了一跳,警觉的向左右看看,方才安心下来,用小拳头捶了胥岸青一下,又道:“大家都走了,你不要伤心哦,这些白眼狼,看见领导就像看见猪头肉似的,一个个跑的贼快。”
“好些人今年都大三大四了,面临分配的重要时期,遇到领导跟过去,很正常了。”胥岸青对此倒是很看得开,他从小在部队大院里长大,作风粗糙的军汉们一样要拍马屁,拍的深入骨髓的也有,拍的明显的更多。北大的学生号称天之骄子,也不是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的,想留京的,想留京进部委的,想留京进核心部委的,想留京进中央机关的,想留京进中央机关重要部门的,自然要积极的打算,越是聪明人越不在乎面子。
长辫子女生含情脉脉的望着胥岸青,说:“你能这么想最好了,我其实也理解,就是……有些心疼你。”
心疼胥岸青的长辫子女生说着一扭身,害羞的坐回到楼梯口的长凳上。
胥岸青心中一软,侧身走了过去,正待要说什么的时候,身后传来雄厚的领导系声音:“杨锐去哪了?宿舍里怎么没有人?”
又是杨锐!
杨锐怎么哪里都有!
胥岸青总算是理智尚存,转过头去,看清楚了来人,才道:“今天没见杨锐。”
“一天都没见?”问话的是某校长助理。
“是,一天都没见。”胥岸青悄无声息的给杨锐下了点眼药,有备无患,大不了白滴。
事实证明,眼药果然是白递了。
几秒钟的思考后,某校长助理果断的道:“我估计是在实验室里。”
“对哦,我过来的时候,就看到实验区灯火辉煌的。”彼校长助理偏着脑袋,露出回忆的表情,演技max。
胥岸青看的心里犯味儿,心道:实验区灯火辉煌,就一定有杨锐在吗?他说不定又到哪里玩去了?
领导们却仿佛完全不会考虑这个问题似的,只听某副校长用赞赏的口吻道:“不愧是杨锐啊,这个时间还去做实验,有天才的大脑,还不忘勤奋的工作,怪不得会做出斐然的成绩。”
彼副校长则是看向胥岸青,以及随从围观的学生们,道:“一叶知秋,晚上时间,杨锐在实验室里努力工作和学习,你们在这里高谈阔论,要知道,能使中华崛起的是读书,是工作,是实实在在的努力,不是你们用额头抢地,用上嘴皮磨下嘴皮做出来的……”
众生灰溜溜的,想争辩又不敢争辩。
“我们去实验室吧。”校长转身下楼。
学生们呼啦一声,像是吓散了的鸡群,全都散开了。
一会儿,领导们浩浩荡荡的离开宿舍区,学生们又像是好奇的鸡群,默默的跟随。
现在的学生无聊的很,晚上什么娱乐活动都没有,看不了电视,玩不了电脑,没见过手机,不能啪啪啪,要么独自读书学习,要么就只能想办法找人玩了。
所谓社交能力,大多数时间都是逼出来的。
柏善文心惊肉跳的驱赶了两次,学生们每次都很自觉的停下,一会儿再继续跟随。
柏善文是生物系的辅导员,生物系的学生都不全听他的,黑灯瞎火的也找不到学生会干部,顿时麻爪。
“刘院长,是不是给领导们说一下,学生太多了,过阵子,要是杨锐不在实验室里,怎么办?”柏善文找到刘院长,说出自己忧虑。
刘院长淡定无比的看了柏善文一眼,道:“杨锐不在实验室里,也有可能在图书馆,不在图书馆,也有可能在自习室,现在是表明态度,明白吗?”
“不明白。”柏善文不敢明白啊,这么多学生,鼓噪起来算谁的?
刘院长摇摇头,道:“你明白也没关系,想办法去联系一下许正平,如果杨锐不在实验室,他来也一样。”
“对哦,请许教授给学生们讲一讲也好。”柏善文明显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
刘院长无所谓的道:“先去叫人吧。”
柏善文运起40岁的腿脚,麻利的跑去了。
须臾,以校长为首的大马哈鱼群,终于游进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后,实验室里还真的亮着灯。
某副书记立即毫不吝啬的表扬道:“看看,就是这种精神……”
为了党建工作,副书记干脆站在走廊口,给学生们做起了思想工作,从而成功的获得了门神效果。
胥岸青心道:谁知道是谁开的灯。
实验室里,有隐隐的说话声。
校长推开门,实验室内的声音才大起来。
“用液氮一定要戴隔热手套,加入液氮的时候一定要平缓,间断式的……”实验室里,似乎在讲解安全操作的规范。
同时,还有女声“恩恩”的认真表示。
“杨锐同学吗?”校长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是我,稍等,手里有液氮。”杨锐的声音不急不缓。
领导们带着笑脸,依序进入实验室。
只见杨锐戴着大手套,正在小心的倾倒液氮,他的旁边,有女生在认真的搅拌什么。
“杨锐同学还在做实验啊。”校长轻轻的问候了一句。
某副校长则用赞赏的口吻道:“不愧是杨锐啊,这个时间还去做实验,有天才的大脑,还不忘勤奋的工作,怪不得会做出斐然的成绩。”
胥岸青恍然间觉得上面的话好像听过似的,又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听的。
杨锐谦虚的笑着,道:“您谬赞了。”
“不会不会,恩,这是在做什么实验?”某副校长摆着手,很和蔼的样子。
“液氮冰激凌。”杨锐一边说,一边减缓液氮的加入速度,对旁边的姚悦道:“你注意搅拌的速度,感觉阻力大了,就是搅拌好了。”
某副校长没听懂,问:“液氮什么?”
“冰激凌。北京秋老虎来着,我考虑用液氮做的冰激凌可能更细腻一点。”杨锐说的很认真,做的更认真。
可怜一群回溯好久的领导,集体在液氮制造的冷风中凌乱。
……
713.第713章 分子料理
再能说会道的领导,此时也陷入了无语状态。
没法说啊!
赞扬杨锐?赞扬他使用实验室材料做食物?液氮多贵的东西呀,拿来做冰激凌以满足口腹之欲?
批评杨锐?理由很多啊,都不用想就能说出一百七八十个,但是,现在批评杨锐,不是自己找骂?别说蔡院士和校长了,保守派的书记都能用指甲把你切片了,用眼神把你生吃了,俗称升(生)官片。
看来,现在到了聊天气的时间了,地球物理学出身的校长助理毅然决然的站了出来,摸摸半秃的脑壳,心想:我努力读书二十年,刻苦奋斗三十年,终于到了我展现实力的时刻了,咳咳……
“咳咳咳……”刘院长咳的比他还多还快,率先道:“杨锐啊,你这是研究冰激凌呢?流体力学吧。”
地球物理学出身的校长助理眼神****,佩服的看向刘院长:不愧是一线工作的院系副主任,实验室里的一切都是研究,教室里的一切都是教学,此等金科律例,时刻铭记于心,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
领导们也骤然活泛了,是呀,都用到液氮了,做出来的即使是冰激凌,那也是研究流体力学的副产品!
用食物做实验材料才不是浪费呢,那是节省!中学生物学解剖,老师为什么不用小白鼠,而要用鲫鱼或者青蛙?肯定不是老师想喝鱼汤,或者想吃跳跳鸡呀,就是因为鲫鱼和青蛙省钱呀,小白鼠多贵啊,不是重点学校用不起。
薛定谔搞思想实验,为什么不想猪不想牛,就想猫呢,是他想玩猫吗?肯定不是呀,就是因为猫节省地方呀,你要是说箱子里装着一头牛或者猪,打开之前不知道是死是活……听的人当时就走神了,思想实验都不想知道了,先得问,啥?箱子里装了一头牛或者猪?你装给我看看,你装啊,你装啊,你装啥啊!啥集装箱?啥集装箱?集装箱是你想打开就打开的?有钥匙吗?提供钳子吗?码头工人搞野蛮装卸了吗?
牛顿搞智力提升,为什么不用榴莲用苹果,是他不知道榴莲是水果之王吗?肯定不是啊,就是因为苹果节省钱呀,你要是说我那天在思考,天上有个榴莲砸下来,听众当场就走神了,三定律都不想知道了,当场骂街:你被榴莲砸傻了吧,那东西有味的好不好?吊你头上都闻不到?啥?还没长熟的?没长熟的能掉下来吗?别以为我们是英国人就没见过树上的榴莲!
总而言之,刘院长的一句话,就激活了领导们的想象。
常务副校长当场做自我检讨,道:“咱们的实验条件的确是有点差,我记得以前生物系要用肉汤和琼脂做培养基,琼脂很快批下来了,肉汤就是弄不到,最后没办法,蔡教授自己用家里的肉票买了肉,煮了肉汤拿到实验室里,一个没注意,还让学生给偷喝了半锅,有这事吧,蔡教授。”
蔡教授微微颔首,笑道:“老婆骂了我一下午,说是明明只要半锅肉汤就能做的实验,干嘛就拿一锅肉汤去,然后让我喊学生到家里吃饭,说是肚子里有油水了,就不会把聪明用在找吃的上了。”
“是呦,我们的条件太困难了,社会要发展,需要科学技术的支持,研究科学技术,又要社会资源的支撑,这是一个相辅相成的过程,我看,提高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资金配置,刻不容缓!”有水平的人,半句话解场,半句话站场,一句话就完成转折,达到目的。
校长立即点头,道:“我同意,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确实到了该改善的时候了,我们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杨锐,你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你起草一个请款的申请,我到校常委会上,帮你摇旗呐喊。”
实验室主任和实验室负责人,就像是有编制的干部和没编制的工人的区别一样,而请款申请和校常委会的摇旗呐喊,更像是到银行申请贷款,与到银行取钱的区别一样。
刚刚认真的用液氮做好了冰激凌的杨锐,也不禁一阵高兴,道:“谢谢校长,谢谢蔡院士,还有各位领导,摇旗呐喊不敢当,我一定仔细写好申请。”
杨锐的低姿态令人愉快,这就好像一名普通人,忐忑不安的去给上级拍马屁,上级若是有所回应,顿时会觉得轻松,而上级若是倨傲的受了,尽管还要心有不甘的继续拍下去,但心情是不会好的。
校长此时的心情就非常不错,朗声笑道:“你叫我一声校长,我就要给你摇旗呐喊,以后有事就来找我,虽然蔡教授是学部委员,但我的官比他大嘛。”
众人齐笑,配合完美无缺。
溜边进来的胥岸青听的简直发狂,这叫什么事?这是正常的世界吗?
更令胥岸青难以置信的是,杨锐不仅没有将他的液氮冰激凌藏起来,反而光明正大的拿了出来,用大铁勺分在烧瓶里,插上取固体粉末用的药勺,分别递给众人,且道:“烧瓶和勺子都是仔细洗净过的,这几个都是专门用来吃冰激凌的。”
“为什么要专门吃冰激凌的杯子?”某领导傻傻的问。
胥岸青在内心狂吼:说明他经常用液氮做冰激凌吃啊!十月天的北京还很热啊,吃冰激凌很爽啊……啊啊啊啊啊……好像吃冰激凌啊……啊啊啊……
杨锐同样表示很诧异的抬头,道:“因为经常有人来实验室吃冰激凌,就要准备多一点餐具。”
刘院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餐具,放弃了治疗,干脆的舀了一大勺,塞进了嘴里,继而呆住了。
异乎寻常的好吃!
滑嫩的口感是液氮冰激凌最大的特点,别说刘院长不常吃冰激凌,就是传说中的冰激凌美食家,也对液氮冰激凌赞不绝口。
作为一种给成人吃的冰激凌,它本身的甜度并不高,但口感之佳,却令人回味无穷。
毕竟,这可是传说中的分子料理。
液氮冰激凌,激光烤面条什么的,都属于分子料理中的基础菜式。
尽管如此,它们在退出之初,也都是米其林级的,杨锐为了做出它们,可是仔细研究了好几天。
就80年代的设备价格来说,分子料理还真的是高级实验室才能做的独家菜式。
刘院长不自觉的用舌头舔舔嘴唇,回味无穷的道:“好像还有点酒味?”
“今天是朗姆酒味的,我加了一瓶朗姆酒。”杨锐笑着指了指旁边的空瓶。
看着瓶子上的英文字母,大家顿时觉得冰激凌更好吃了。几位不准备吃的,也忍不住尝了尝。
一时间,实验室里全是勺子挖冰激凌的声音。
胥岸青再也看不下去了,扬声道:“用学校的仪器给自己做冰激凌,这样不对吧。”
刘院长一凛,立即用恐吓的眼神看过去。
结果胥岸青根本不怕,斗士似的回看过来。
刘院长咳嗽一声,道:“冰激凌只是研究的副产品,就像你们解剖了兔子,将兔子拿去煮了一样……”
“按规定,解剖后的兔子是要做无害化处理的。”胥岸青淡然回答。
刘院长还待再说,杨锐起身笑道:“食品研究和生物研究是不一样的,食品实验的目的,本身就是为了吃,不尝怎么知道成功没有。”
“研究?研究成果都被你吃掉了,算什么研究!”胥岸青身后的大辫子女生站了出来,义正言辞的指责杨锐。
杨锐诧异的道:“研究成果是做冰激凌的过程吧,冰激凌本身只是研究产物而已。”
“你怎么证明你是在研究冰激凌,不是为了吃冰激凌?”大辫子女生望了眼正在吃冰激凌的姚悦,愤愤然的道:“你就是为了请女生吃冰激凌才做的吧。”
“为了吃冰激凌所以做冰激凌的研究我承认,但我吃的的确是研究产物,这个得说清楚。”杨锐接着打开抽屉,拿出一叠纸道:“我写了论文。”
“你写了……”胥岸青目瞪口呆:“为了吃冰激凌,你竟然写了一篇论文?”
本来准备睁只眼闭只眼,甚至睁着眼睛说瞎话的领导也满怀诧异:还真的弄了一篇论文出来?
众人纷纷传看。
杨锐吃着冰激凌,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不是为了吃冰激凌才写论文的,我是研究了冰激凌以后写了论文,哦,主要是指导,第一作者是姚悦,我是通讯作者和第二作者,已经发表在《食品科学研究》上了,SCI影响因子1.0的样子吧。”
“做冰激凌也可以发表论文?”大辫子女生不能置信,再看姚悦,更是心有不甘,吃着冰激凌还顺便发表一篇论文?这是什么世道?
杨锐叹口气:“这不是废话吗?你吃的五谷杂粮,猪肉鸡肉羊肉,火腿肠绿叶菜,哪个不要学者做研究?”
“冰激凌又不是你发明的……”大辫子女生声音微弱。
杨锐耸耸肩:“这是一种全新的烹饪方式,我参考了Bruno Goussault关于Sous-Vide的研究,对冰激凌的制作有极大的改变,你尝一下就知道了。”
一句话有两个英文单词,以80年代的标准来说,这就是高级研究无疑了。
大辫子女生眼睁睁的盯着杨锐送过来的一杯冰激凌球,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中。
714.第714章 生在红旗下
“尝一尝,分子料理是对烹饪的改革,你可以把它当做非常的美味,也可以当做非常严肃的研究。”杨锐将烧杯直直的塞到了大辫子女生的手里。
大辫子女生脸上的愠怒未消,就被烧杯中淡淡的香草味给吸引了。
杨锐用来做冰激凌的材料都是请人从美国带过来的,香草味应该算是美国冰激凌中最平常的组分了,在很多美国的冰激凌店,香草味甚至被默认为PLAIN(无添加的口味),而在香草味之上,再添加朗姆酒、咖啡、绿茶之类的味道,就形成了冰激凌的品种,比如朗姆酒冰激凌就等于朗姆酒香草冰激凌。
大辫子女生对酒味并不敏感,却被香草味刺激的味蕾活跃起来。
冰激凌中富含的蛋白质和糖分,像是诱惑的精灵似的,不停的搔首弄姿,勾引女孩子的关注。
“你就是为了用公家的钱给自己做雪糕,同样的雪糕,五羊最多卖一块五。”大辫子女生拿着蛋糕抵抗着。
杨锐呵呵一笑,说:“值不值一块五,你尝了再说。”
大辫子女生自觉找到了台阶,这才小心翼翼的拿药勺舀了一块冰激凌,放到嘴里。
浓郁的香气与滑嫩的滋味,瞬间征服了大辫子女生。
只见她的眼睛轻轻的眯了一下,又迅速的舀起一勺,紧接着,眼睛整个闭起来两秒钟,等到再睁开来,却是再也说不出话来。
她不愿意表扬杨锐,但也不愿意违心的说谎。
杨锐微笑道:“液氮冰激凌美味的原因,说起来也很简单,因为液氮的温度极低,所以能以更快的速度给糖奶混合液降温。众所周知,降温的速度越快,水和脂肪的结晶就越小,结晶越小,口感就越细嫩,说起来,人的舌头,也是堪比八级工的仔细呢。”
他这么一说,众人都在笑容之外,理解了液氮冰激凌的原理。
刘院长更是配合的道:“归根结底,这就是结晶化的问题,和你做的辅酶Q10的研究有相辅相成的作用。”
“宽泛来说,是有些关系,辅酶Q10的结晶是越大越好,冰激凌里存在的结晶是越小越好。不过,冰激凌的结晶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容易做的。”杨锐说着指指姚悦道:“我主要是指导实验室里的同学做研究,刚开始搞科研,不用找太难的题目,现在,国外关于分子料理的研究也刚刚兴起,优势是很容易就能抢占到一块高地,劣势是发表文章的速度比较慢,但我觉得,让有兴趣的学生做这个项目,还是利大于弊的。”
“这个思想很正确。”蔡院士立即赞同。所谓发表文章的速度慢,那是相对于杨锐的文章通过速度,不说他发表了《CELL》以后地位不同了,就是当年发表了JMC以后,他再写自荐信什么的都容易许多,相比之下,新崭崭的学生想在SCI期刊上发表论文,等待半年算得了什么。
旁边一位副校长则和蔼的问姚悦:“这位同学,说说你的理解?食品方面的研究,你觉得要点在哪里?”
“啊……”姚悦看到这么多中老年男人,还是有些紧张,随便想到一点东西,赶紧道:“我觉得主要是能够通过这些研究,来指导生产。比如,通过我们的实验就知道了,冰激凌的口感主要与结晶有关,而结晶主要与原料和结晶温度有关,在原料不变的前提下,温度越低,口感越好,由此就知道,家庭用的冰箱自制的冰激凌,之所以没有市售的冰激凌口感好,主要是因为温度,而市售的冰激凌没有液氮冰激凌的口感好,也是这个原因,我觉得,以后的雪糕厂,可以向低温冷冻方面多发展……”
她紧张起来,说了两句废话,但很快也就说的顺畅了。
得到这样的答案,在场的领导纷纷表示满意,当然,一切功劳归于杨锐。
“离子通道实验室能有今天的成果,与杨主任的知道是分不开的。”
“杨锐不光实验方面有悟性,教学也很不错啊。”
“凡是就怕钻研,前人所谓的冶学精神,就要如此薪火传承下去才好。”
表扬的话不要钱的往杨锐身上堆,杨锐用膝盖想也知道是提名的事暴露了。
他本来也没准备隐瞒,轻松的笑着,让姚悦给领导们倒水,顺便将吃完的烧杯收回来。
用来倒水的当然也是烧杯。
摆放水杯的过程稍微有点混乱,刘院长趁机赶人,将学生们都从实验室里逐了出去。
溜边进来的本来就不多的学生,畏于刘院长的严肃,一个个低头走了。
大辫子女生恋恋不舍的放下空空如也的烧杯,也疾步离开。
胥岸青同样被刘院长扫地出门,回望杨锐在一群领导中谈笑风生的模样,不禁对自己的未来迷茫不已。
实验室内,杨锐的头脑却是无比的清晰。
最近几天,他其实也在等国内的反应。
诺贝尔奖提名这种事儿,说有意义就有意义,说没意义,也没意义,因为它毕竟没拿到奖,而人们记得的,永远是最闪耀的那一个。
要是杨振宁和李政道在国内,那不用说,西南联大出身,一个45年出国读研,一个46年出国读研,拿诺奖的时候也都是中国籍,一个31岁,一个35岁,都年轻的不要不要的,三十年的宣传早把他们捧成神了。杨锐一个诺贝尔奖提名,实在算不得什么。
然而,趋利避害是人类本性,两人选择了一条远离中国政治的道路,中国的政治荣誉自然不会加诸其身。
这也就给了杨锐以机会。80年代的中国,面对陌生的国际环境,自尊混合着自卑,使得一切国外产品都有金身加持,国外名奖更不用说。
相比找一群人寄签名申请,就能拿到提名的文学奖,自然科学类的诺贝尔奖还是很有些含金量的,尤其是能进入最后短名单的名字,随便揪出来一个,都是国际上知名的学者。
杨锐能与之并列,本身就是很不容易的。
看美国媒体的反应就知道,诺奖的名气是一定能带来高关注度的。
当然,做学术的人,还是要稍微有点矜持的,若是自己巴巴的冲上去说,怕是找个合适说话的领导都不容易。
最近几天,杨锐就是一边玩分子料理,一边等着学校来找自己。
而从学校领导的角度来说,这样的机会也实在难得。
杨锐可是生在红旗下,长在红旗下的一代人。杨锐的爷爷是红小鬼出身的游击队长,在艰难的岁月里坚持了何止八年,前半生几乎全部奉献给了我党的革命事业。杨锐的父亲作为革命的后代,作为根红苗正的一代人,出身于基层,扎根于基层,奋斗于基层,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基层干部的典范。
杨锐本人的经历更具有代表性,他小学在西寨子乡读书,至高中才去了稍好一些的西堡中学,但也就是一所普普通通的乡镇中学,杨锐甚至还复读了一年!
复读之后的杨锐,努力学习,进而成为恢复高考后的最后一名全国理科状元,这样的经历,简直是中国学生的典范,而且,是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学生的典范。
这样的学生,有可能拿到诺贝尔奖,意义迥然不同,尤其是改革开放备受压力,在激荡中前进的时代,更加不同。
校长用女人看钻石一样的表情看着杨锐,笑道:“杨锐同学可能还不知道,美国的达尔贝科教授准备推荐你角逐1985年的诺贝尔奖,美国的媒体都已经在报道了。”
……
715.第715章 向着第二阶
“香港华锐公司有告知我此事,但我知道的不是很详细。”杨锐没必要撒谎演戏。
校长有所猜测,但杨锐的表情和情绪却令人诧异,他重申道:“这可是诺贝尔奖提名,你不激动吗?”
“激动,怎么能不激动,这不是激动过了嘛。”杨锐嘿嘿的笑两声,道:“再说了,提名还是明年的事,获奖更是没谱的事,也不好太激动。”
校长被他给说笑了,摇头道:“获奖还真说不上,你确实年轻些,但年轻也是资本呀,明年不能得奖,后年大后年还是有机会的,最起码,诺奖级的成果,你是做出来了。”
他说的最后一点确实很重要,学者归根结底是看成果的。
就全世界范围来说,第一阶的学者是诺贝尔奖级的学者,从1900年到2000年,总共也就只有800多名,活着的诺奖学者,数量自然更少,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是杨振宁那样,31岁得奖,90岁高寿依旧健康的。
而在诺奖学者往下,第二阶的就是有诺奖级成果,等着拿奖的学者了。
当然,大多数做出了诺奖级成果的学者,不一定会拿到诺奖,尤其是一些做前沿科学的学者,若是活的不够久,往往成果显现出超卓的意义的时候,身体熬不住了,那只给活人颁发的诺奖,自然就领不到了。
但不管是第一阶还是第二阶的学者,中国目前都是没有的。
诺贝尔奖提名的短名单总共就几个人,长名单也就十几个人,这些人只要不死,不被证明造假或者错误,那都是常年驻守的,虽然不是每年都相同,但相似性还是很高,这么点人数,撒在全世界200多个国家,或者洒在全世界40多个发达国家,一个国家又能分配几个?一个学科又能分配几个?
可以说,除了天选之美利坚大运国,每个第一阶或者第二阶学者,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是国宝级的。
中国作为40多个发达国家以外的第三世界不发达国家,全国搜一搜,甚至都找不到几个第三阶的学者这种学者,放在美国起码要掌握一个一流实验室,做顶级大学的讲座教授,身兼好几个国家的科学院院士不在话下,如伊文思教授、拉斯古尔教授,若是现在到中国来,中科院还真找不到几个完全对等的人去陪聊。
电视台的人不懂学术界的事,以至于还在那里认真的分析录像,确认诺奖提名的几率,搜寻达尔贝科的资料,判断他的分量和提名的价值……北大的领导们就不同了,他们只要确认一件事:有提名这回事,那攻略就算是确定了。
因为杨锐同学,起码是摸到世界第二阶学者的边了!
诺奖的成果在手,可谓是天下我有。
要说哪里有差,也就是实验室的水平还不够,资历还不深,但到了这个层次,熬钱和熬时间的麻烦,也能算是麻烦?放出风去,美国的一流大学,直接就砸钱挖人了。
21岁是年轻了些,但在科学界,20多岁的骄傲人物多了去了。
后世的中国有钱了,搞各种千人计划,长江学者等等,对第三阶学者的开价,研究经费的单位都是亿美元的,就是这样,还不一定能拉人家回来做专职。
而且,越是年轻的越值钱。
这与80年代的日本,2000年的沙特极其相似,不差钱的国家和机构满地都是,但第三阶往上的学者就稀罕了,而且是多多益善。
因此,校长只要确认杨锐的成果有诺奖资格,这就足够他将整个班子拉出来了。
至于得奖?咱都把整个班子深夜拉出来了,还要怎么样!
比起校长,杨锐反而对自己的提名的价值估计不足。毕竟,他做PCR就是为了诺奖做准备的,提名距离得奖还有相当的距离,也就有些缺乏惊喜的笑道:“做出成果是一回事,推广成果,得到同行的认同是另一回事……”
见杨锐不是装出来的镇定,领导们也是一阵无语。
校长转瞬笑道:“你不激动,我们却是非常激动的,应该说,我本人是有些愧疚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新成立,我对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了解不多,支持不够,我要向杨锐主任致歉。在这样的条件下,杨锐主任还能做出PCR这样的成果……”
“PCR的成果是在华锐实验室里做出来的。”杨锐时刻谨记成果归属,适时提醒一句。
校长一愣,看向蔡教授。
蔡教授无奈点头,道:“杨锐还受聘于香港华锐公司,是香港华锐公司设立于北京的实验室的负责人,PCR的技术,是香港华锐公司立项并完成的。”
“我本人是北大的人,但成果是香港华锐的,这里面牵扯到不小的利益关系,为此,香港华锐还在美国与杜邦财团打官司。为此搜集的证据要装好几个房间。”杨锐状似随意的说了一句。
在PCR的所有权方面,杨锐做的可以说是滴水不漏,杜邦仗着有钱还能试一试,他们若是也失败了,其他人就不用尝试了。
“这样子……”校长心里的遗憾夹杂着其他情绪,并未表露出来,想了想道:“这还是我们对杨锐同志的关心不够,我看这样好了,离子通道实验室,就比照着华锐实验室的规模来做,可好?”
杨锐一怔:“华锐实验室的规格可不低,而且用的外汇很多。”
现在的外汇难得,实在是硬的不能再硬,兜里没有,你到哪里都借不出来。
校长却是笑笑道:“北大不富,但一个实验室还是能攒出来的,咱们争取今年先评一个省级实验室,明年就可以争取国家级实验室了。”
84年的省级实验室还是很有价值的,偏远些的省份或许只有几个省级实验室,数量比后世的国家级实验室还要少。国家级实验室自然更稀罕了,唐集中这样的大牛都要努力表现,也不是想评就能评上的,不过,有校长的支持,总是不会太难就是了。
杨锐本来就没有要离开北大的意思,此时得到许诺,自然连忙道谢,又再次提醒道:“华锐实验室是高标准实验室,成本不低,我暂时还不能离开,否则就坑了华锐了。所以,即使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标准提高到华锐实验室的水平,我也不能专职留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科研成果一样要分别计算。”
非专职的学者掌握一个独立实验室,本身就是一个比较高的待遇,杨锐当日是发表了《CELL》的论文,再加上还是学生的缘故,才有了这样的机会。
现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标准提高到华锐实验室的水平以北大目前的实验室平均水平,这就算得上是一流实验室了,杨锐仍然兼职,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的。
要是纯发表论文,杨锐再弄三篇顶级期刊也没用。
然而,诺奖提名却是太重要了,属于第二阶学者的诱惑,也让北大的领导欲罢不能。
校长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稍犹豫后,就一口答应道:“没关系,你之前能处理好华锐与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关系,相信你之后也能处理好。”
校长说着又叮嘱旁边的某副校长,道:“拨款要迅速,可以把今年剩下的一点经费拿出来,再从明年列支一部分……”
杨锐知道是说给自己听的,也做认真状。
好几百万美元的事,做会雕塑算什么呀。
华锐实验室光是为了辅酶Q10的研究,投资就不下百万美元,其中至少有七成沉淀为了设备和仪器,之后为了做耐热聚合酶,又投入了数十万之多,真正做到PCR以后,投资反而降了下来,但固定资产的沉淀比例更高。
相比之下,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要投资来自于可口可乐的15万美元,以及蔡教授给予的60万元拨款,至于后续的卫生部拨款等等,多数都是实验开销,而非固定资产。如此算来,离子通道实验室与华锐实验室之间的固定资产差异,怕要超过200万美元。
就算校长的话里有水分,一百万美元的投入也是需要的,若是算上后续的运营费用,未来五年预算个三百万美元都不算多。
杨锐由此摆了一个倾听的姿势,等着校长分配资金。
“我看可以这样,在12月之前,先向离子通道实验室投入40万美元的资金和设备,本学期结束以前,我们向离子通道实验室投入不少于100万美元的资金和设备。”副校长说这个话的时候,嘴都在抖,这要是1000万元人民币,他绝对眼睛都不眨一下,花了就花了,大不了再印,美元就没有这个好事了,强行拿40万美元出来,说不得要挤占哪个项目。
杨锐才不管钱是怎么出来的,就是因此挤停了其他项目,他也不在乎。科研就是一个竞争力极强的行业,所有从业人员,都是从小竞争过来的,你竞争得胜,承受得了就进来,承受不住,管你去死。
科研的竞争属性是与生俱来的,哪怕是计划经济时代,各个研究所,或者各个研究所内部的竞争也是异常的激烈,计划经济结束,竞争用残酷来形容就没错了,今天活不下去的项目,延寿一天,不过是多花一天的钱罢了。
没人喂奶,自己就活不下去的项目很多,但那些重要性排在末尾,有事没事就要被挤占资金的项目,哪怕前景再美好,杨锐也没有让他奶喝的义务。
“谢谢校长,谢谢各位领导。”杨锐乖巧的摆一个感谢的姿势,超帅的属性令人心情愉快。
“不用谢,你还有什么想法和要求,都可以提出来,今天各位领导都在这里,我们就地开一个小会好了。”校长说着,真的拉了一张椅子坐了下来。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找椅子就坐,一会儿,就自动围成了会议室造型,开会属性MAX。
杨锐一边谦虚一边道:“一下子让我提要求,我也没有太多的想法……”
“你放心的提,能不能办,我们来帮你参详。”
“既然这样,我就不客气了。”
“不用客气,就是要你不客气。”校长哈哈的笑。
“那稍等我一下。”杨锐在众人奇怪的表情下,起身拉开办公桌后的抽屉,拿出了一个文件夹,腼腆的道:“正好我前些天整理了一份实验室的发展纲要,确实有一些条件不太具备。”
围成会议桌造型的领导们看着有教科书厚度的文件夹,集体领悟塑像属性。
……
716.第716章 莫心虚
“写的很详细啊。”一位副校长打开文件夹,首先看到的就是目录,而且罗列出了一二三四。
“队伍建设,管理模式,安全管理,仪器管理和添置,还有环境卫生……”常务副书记很认真的读了一遍目录,啧啧的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是要准备申请省级实验室呢。”
“本来计划是明年申请的,现在计划提前,我觉得也是好事。”杨锐笑呵呵的接了一句话。
常务副书记愕然,转瞬释然一笑,自嘲道:“的确是好事,老话说的好,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
要是一天前,杨锐这么说话,就算不被人叱喝为大言不惭,讥笑两句也是免不了的。
省级实验室的经费建设都是有标准的,而且硬件和软件的标准都不低。
省级实验室的负责人还有级别,甚至不是你想申请就能申请的,你得先是校级市级实验室多少年,做出了多少成绩,写出了多少论文,才有申请的资格。
即使是杨锐读研的时代,他可以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喊“省级实验室都烂大街了”,可就是烂大街的省级实验室,还是有无数的学校争着喊着想要评且难以评上的。同样是大学,顶级大学自然是国家级实验室密布,但去看二本三本的学校,就会发现省级实验室并不是每个专业都有的,至于民办高校更不用说,最多是一两个门面专业能申请到省级实验室。
无数参加高考的学生和家长在填报志愿的时候犹豫:我知道某学校名气不错,但他们哪个专业好?看实验室的级别和数量就知道了!
以21世纪后的标准来看,有国家级实验室的专业肯定是不差的,属于一本大学的底线标准,上限自然是院士和长江学者的数量。同样的,省级实验室就属于二本院校的底线标准了,若是一个专业连一个省级实验室都没有,那稍微有点追求的教师都是留不下来的。
这里所说的省级实验室是专指省部级实验室中的省级实验室,它是三个档次最低的一点,稍高一点的还有省部共建实验室,以及部级实验室,在省部级实验室泛滥以后,省部共建实验室往往就要挂院士的名字,尽管其本人并不真的会有多少时间参与。
放在84年的当下,部级实验室就是最高级的了,省部共建和省级实验室等级略低,但也依旧是稀罕物。至于国家级实验室,刚刚开始评审,基本属于大牛们的专利。
在这样的环境下,杨锐一名大二学生,准备着说我明年要申请省级实验室,没被人笑掉大牙,那是人家的牙口好。
然而,今时今日不同往昔。
诺贝尔奖的提名,对学者来说,就像是镀了一层金身似的,哪怕是外行人,也看得出此像不凡,至于肚囊里是木是泥并无所谓。
世界范围内的第二阶学者,申请一个省级实验室算什么?
的确,中国的省级实验室是很稀罕,可再稀罕,也不过是一个第三世界国家的二流实验室,距离第三世界的国家级实验室,距离第三世界的院士们掌握的大型实验室还远着呢。
而在中国960万公里的土地之外,那些世界第二阶第三阶的学者们,享受的是什么待遇?
就生物学而言,第三阶的学者在美国,起码拥有一间固定资产沉淀超过千万美元,年固定经费超过百万美元的世界一流的实验室,或者,就是在诸如冷泉港,洛斯阿拉莫斯实验室,或者橡树林国家实验室此类超顶级实验室里工作。
至于第二阶的学者,要么掌握着一间顶级实验室,要么就是在顶级实验室等着掌权。而在这些实验室里,一年几千万美元的经费,都是针对项目组的。
美国之外的世界依旧广阔,衰败的大英帝国还有卡文迪许实验室,瑞士有保罗谢勒研究所,都是雇员几百上千,能以一己之力决定人类科技走向的实验室。
对比起来,杨锐就申请一个中国的省级实验室,还是预备着明年申请,实在是谦虚的不能再谦虚了。
“省级实验室也不好申请,各种条条框框很多,这样,我让校办公室出几个人,帮你整理一下。”校长大包大揽的接了过来,又道:“今年就按照省级实验室的水平来建设离子通道实验室,争取评一个省部共建实验室出来。”
按道理说,省和部是平级的,似乎不用区分部级实验室和省级实验室,但实际上,由于部委往往掌握着本行业里相当多的资源,使得部级实验室能够得到的资源也更多,相应的,申请也就变的更难了。
部级重点实验室,省部共建实验室和省级实验室,也就有了一定的差距。当然,肯定不像是国家级实验室的差距那么大,但升级成功,也值得庆贺三天三夜了。
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在蔡教授的帮助下,早先成为了校级重点实验室,这个牌子也就是将之与学生们的社团实验室区分开而已,真正要升级为省级实验室,还需要不小的努力,最起码,搞卫生都得遵循一定的条条框框。
但不管有多麻烦,多一块牌子的好处就太多了,否则,各个实验室的负责人也不会傻子一样的耗费一两年的功夫去申请。
而有校办公室帮忙,特别是北大的校办帮忙,杨锐就轻松太多了。
他立即点头说“好”。
分管财务的副校长有些苦,说:“40万美元的仪器和设备,用来申请省级实验室的话是够用了,但太着急的话,恐怕来不及调配。”
按照他的想法,校长许诺的百万美元,肯定不会是全额现金,更可行的方式,是将公共实验室的一些较好的仪器设备调用过来,再用现金购买添置。
比如说,公共实验室有一台用了一两年的岛津的紫外分光光度计,调配过来用和新买的没什么区别,这就算是5000美元的投入了,同时,学校还可以向国内厂商再订购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用人民币付款,价格就不用太在意了。
然而,调配节省外汇,耗费的功夫却多,相比今年配置40万美元的仪器设备这样的要求,明年申请省级实验室,就等于默认了仪器成套且运转良好的要求,时间上的差距明显。
校长却不管这么多,露出棕熊太后的威严,道:“有困难要克服,难不成让杨锐浪费时间,去和那起子官僚打交道?”
副校长张张嘴,一脸被欺负的棕熊后妃样,无奈的应了。
校长转过头来,再次面对杨锐,却变出了棕熊母后似的和蔼可亲样,翻开文件夹,笑道:“咱们继续看,学校能解决的,我们绝不含糊,学校不能解决的,我去找上级想办法。杨锐你继续说,不要有担心,更不要有什么顾虑,我们做领导的,说到底就是给你们这些学者做后勤,学者以学术为武器冲锋陷阵,就和革命时期的战士一样,咱们现在的条件好了,一定要供应充足,我们多流汗,让战士少流血。”
“那我真不客气了。”杨锐搓搓手,表情像望着鱼山的幼熊似的。
“不要客气,不要客气。”校长突然有点心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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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7.第717章 克隆
杨锐嘿嘿笑两声,说:“我想开两个长期项目,想得到学校的支持。”
校长松了一口气,笑道:“长期项目简单……”
话说出口,他忽然有点心紧,问:“长期项目有多长期?”
“十年计划,五年往上,开头两年可能没多少成果,但投入不会太少,这样的项目,基金会什么的可能通不过,得学校帮助,而且要设置专门的项目组,人员齐整。”杨锐眼神极亮,做学术的,一辈子最大的野望是什么?无人管束的无上限资金供应呗。
为了无管束无上限的资金供应,学者啥话都敢说,什么臭氧空洞灭绝人类了,什么全球变暖灭绝人类了,什么超级细菌灭绝人类了,什么超级火山灭绝人类了,什么伽马射线灭绝人类了,什么外星开拓是人类的唯一希望了,怎么吓人怎么来,仔细看看,每个行业都能找到一打以上的骗经费理由,说的好像给他们钱,他们就能解决问题似的,科学虽然伟大,但在21世纪,还没伟大到这个程度。
杨锐能闷着头奋斗两年时间,也就是为了无限接近这种学者的终极追求。
无上限这种事,想想也就罢了,共产主义社会也不可能物质极大丰富到学者想做啥实验就做啥实验的程度,人家万一想爆炸个宇宙看看怎么办?或者多宇宙夹心冰激凌呢?
无管束就相对比较好追求了,华锐实验室不用说,那是杨锐自己的,只要不败光了,想做啥做啥。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监管相对就多了些,最麻烦的是要不停的出成果,拿了基金会或者机构的钱,甚至要不停的报备,后期发展到极致,甚至有学者气的说:不想过用一瓶墨水还要用两页A4纸的生活。
然而,该打的申请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这是穷国的弊病,欧洲国家财大气粗,长期项目都变成经常性的研究了,但老财主的生活方式和长工的生活方式注定是不同的。
就中国眼下的穷酸程度,一个项目研究五年八年乃至十年,谁能受得了。
两年不出成果,对学者来说正常,对长工来说,就是要饿死人的大事了。
校长对杨锐的信心还没有足到放任两年的程度,不禁犹豫的问:“你要做什么项目?
“都是基因方面的,一个是长期的基因测序,达尔贝科教授提出的人体基因组计划,我很有兴趣。”
这是个相对容易出成绩的领域,校长点头道:“可以,学校每年支持你……200万,不管你做成什么样,这两百万元人民币都雷打不动,如果出了成绩,到时候再说。”
要是30年后,北大校长肯定不屑于用百万做单位,但在84年,一年两百万的固定支出,也得咬着牙才敢说。
看旁边管财务的副校长的脸色,就知道有多难了。
“第二个是克隆方面的研究,时间可能更久一点,我想做些类似核移植方面的工作。”杨锐腼腆一笑。
核移植说的是细胞核的移植,从发育到后期的胚胎中取出细胞,然后将该细胞的细胞核,移植到另一个去核卵中,就是克隆技术的早期设想,诞生于1938年。
从1938年到1984年的46年间,希里格斯和TJ金用蛙的胚胎核完成了这个构想,接着约翰戈登得到了更好的结果,再然后,是伊尔门泽和霍佩用鼠的胚胎细胞核培育出了克隆鼠,从而将核移植实验扩展到了哺乳动物的范围,最后,是今年的施特恩维拉德森,用羊的未成熟胚胎细胞核,培育了一只羊。
在1984年,维拉德森的工作还是很引人瞩目的,蔡教授立即想起,问道:“你是想做哺乳动物的核培育?”
既然羊培育了出来,那猪狗羊马牛还远吗?这种刷顶级期刊的机会是大家最喜欢的了,蔡教授自然以之猜测杨锐。
“是类似的技术。”杨锐当然不能说,我想搞克隆羊多利。克隆羊多利用的可是体细胞,与胚胎细胞的区别在于,胚胎细胞天生就是用来诞生下一代的,体细胞却是隔大好几十天就有可能被搓澡巾搓下来的产品。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克隆羊多利简直石破惊天,要不是这样,一项38年就提出的技术,何至于到了97年刷脸刷遍全球。
但是,就算只是细胞核技术,难度也是极大的,维拉德森身为丹麦人,能被蔡教授知道,自然是因为他做出了世界性的成就。
这样的成就,在生物学界有个统称,叫“贵”!
校长是了解这些的,不仅打起了退堂鼓,说:“克隆研究与基因测序之间的关系比较远吧,同时开一个基因测序的项目,再开一个克隆项目,加上离子通道实验室原有的离子通道的项目,会不会有些太分散了?”
他说的也很有道理,别说是多一个克隆多一个基因测序了,就是离子通道的项目,往深入里做,几十亿的经费都和玩儿似的。
基因测序更不用说,花了一万多亿美元还没有做完,是全世界各国烧钱烧起来的,要不是有钱人怕死,医药公司财大气雄,人体基因组计划做到2030年都不一定能完成。即使如此,美国法院还是批准了基因专利的案件,让医药公司和研究机构可以将测序的基因当专利来申请,不是花钱花的太多,法庭也不会这样判。
但从杨锐的角度来说,长期项目就是为了深入研究,而且,他本人的志趣更倾向于奥本海默似的研究方向,自然是项目越大越广越好。
思忖片刻,杨锐道:“我在克隆方面有一些想法,我觉得比较有价值,想验证一番,学校如果能够支持的话,以基因测序的条件为标杆就可以了,我觉得,能做出有价值的东西。”
“只是验证的话,或许可以先单独开支一笔?”分管财务的副校长都要流冷汗了。
“时间太短的话,成果恐怕不会尽如人意,反而会浪费时间。”
“要么,放在下一个财年做这个事,是不是也来得及。”分管财务的副校长用着商量的语气。
“自然也是来得及的,长期项目嘛,不争一朝一夕的时间。”克隆羊多利要到97年才出现,算大时间是很充裕的。不过,克隆项目是很耗费时间的,克隆羊也是要经过胚胎发育过程的,一次就得大几个月的时间,杨锐并不准备亲自操作此项目,正因为如此,才更要料敌从宽,提前做起准备,拉起队伍来。
校长沉吟起来。
要是普通学生,或者就是普牛级的教授这样说,校长都要给拍回去。
一年200万的固定投入可不是小数目,要是一头普牛要200万,一个专业平均五头牛,一个学校就要100头普牛了,那岂不是要一年2亿的固定投入?普牛就要这个数目,大又要开多少?而且,这是固定投入,是什么都不做都要给的钱,做出了什么,自然还要追加,那又要多少钱?
清华到14年是经费最多的学校,一年花了45亿的样子,但在84年,哪个中国的学校能有2亿的科研经费挥霍?
然而,杨锐已经超脱普牛阶段了。
校长沉吟良久,决定表现出自己对高端学者的大力度支持,咬牙道:“也不用等明年了,就今年做起来。”
分管财务的副校长哀嚎一声:“校长,咱们今年的经费真的不够了……”
“克服困难……”
“校长!”
“想想办法……”
“校长!”
“天无绝人之路……”
“校长!”
“我相信……”
“校长!”分管财务的副校长已是摇滚范了。
“我有个建议。”各种纠结中,许久不见的庞校长站了出来,向杨锐友好的一笑,说:“把现有的胚胎细胞实验室合并过来如何?他们的条件不错,加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独立成组,学校只要添加部分经费,就能满足杨锐的要求了。”
庞校长就是当年********支持理查德实验室的庞副校长,理查德实验室的失败,让他的中美名校合作计划夭折,受创不小,但就此时他的表情说话来看,似乎是想借机与杨锐和解。
杨锐笑着听,心里一点都不相信。
……
718.第718章 待我金盆洗手
杨锐对庞校长脸上的老年斑记忆深刻。
一年前,就是这位老年斑爬满了脸颊,却凶猛的像老虎一样的老年干部,要求自己停止克隆突变基因的实验,理由是生物伦理。
如果不是杨锐找到了蔡教授为自己撑腰,如果不是校长最后支持了蔡教授,杨锐甚至没有与理查德一较长短的机会,钾离子通道的相关研究,以及钾离子通道的相关利益,也不得不随手让人了。
没有钾离子通道的研究起步,就没有PCR的相关成果,自然也就没有了诺贝尔奖提名的风光。
这样的糟糕关系,在杨锐眼里是很难和解的,更不是一句话就能和解的关系。
很自然的,庞校长提出的计划,杨锐也要仔细思量。
合并现有的胚胎细胞实验室就财务而言,自然是很划算的事。北大生物系是目前中国最好的生物系,它的胚胎实验室自然也是国内相关领域的一流实验室,这样的实验室,沉淀的固定资产肯定不菲,甚至比杨锐要求的还要多。
问题在于,合并这样的实验室,并不一定能实现杨锐的目的。
能初步满足杨锐的要求的实验室,就算还没有省级实验室的水平,想必也不会太差,比较起来,可能比目前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还要好。
这样的实验室的负责人,起码比许正平副教授的资历深。
在双方没有良好沟通的前提下,学校为了省钱,就将之合并过来,对方会怎么想?
杨锐是不在乎挤占别人的资源,但这样将一个研究团队生吞进来,由此造成的消化不良,又如何治疗?
如果是按部就班成为高阶学者的话,杨锐其实不用发愁,就好像一名院士或者一名长江学者吞了一支研究团队,那估计脑子都不用太考虑,该怎么工作就怎么工作,不爽就踢人,爽了就用即可。
可杨锐并没有一名院士或者长江学者的底气。等他的省级实验室良好运行起来以后,他或许会有一些,但以80年代的学术界气氛来说,很难说会有多少。
“我还是想自己组一个项目组。”杨锐有话直说的道:“我不知道现有的胚胎细胞实验室是怎么样的,也了解他们的组内情况,直接合并的话,我担心是否能合作愉快。”
在场的人加起来,年龄有他五十倍那么多,一听就知道他的意思。
校长沉吟道:“直接合并确实不妥,老余这个人,我印象里是比较硬气的。”
“但如此一来,胚胎细胞实验室,与杨锐的实验室的克隆组的功能就重复了。”庞校长担忧的道:“老余恐怕还是要不高兴的,我记得他打过好几个报告,想购买新仪器的。”
“学校自有规章制度,不高兴不是买仪器的理由。”校长说归说,还是显的为难。
“要不然,这个事先搁置一下?”
“唔……”
庞校长一句话,差不多就将杨锐的克隆组,以及每年200万的经费给搅黄了。这时候再看他脸上的老年斑,不像老虎,而像是狐狸了。
杨锐看庞副校长,庞副校长也回看杨锐,脸上挂着歉意的笑,实际如何,谁也不知道。
马上就要退休的庞副校长,显然也不在乎杨锐知道或者不知道。
“建不起来就算了,也别搁置了。”杨锐并不像是庞副校长想的那样勃然大怒,或者刺刀见红的与他辩论,竟而是大踏步的后退了一步。
不及庞校长奇怪,校长已是很不好意思的道:“都说了我们要尽量支持,结果又官僚了,杨锐你先不要急,让我们先讨论一个方案出来……”
“校长,学校能支持我的基因测序的长期项目,我就非常感谢了,克隆组的项目,其实是我的要求太高了,既然学校已经有做这方面研究的实验室了,我也就不要掺合了,咱们直接看下一条。”杨锐并不去争一城一地的得失,他的手里还有整整一本子的实验室纲要呢。
校长反而觉得亏欠了杨锐,不禁端正了态度,重新热情和热烈的与之探讨起来。
庞校长怀疑的看着杨锐,显然不觉得他是如此简单就放弃的人。
当日理查德实验室的威胁是何等的巨大,杨锐都没有选择放弃,现如今,杨锐又何必放弃。
想来想去,庞校长想到了一个答案,拿到了诺贝尔奖提名的杨锐,简直如同庙里的菩萨一般,即使有千万人诋毁,但只要有虔诚信众,就屹立不倒。
此时黄了他一个实验组,他或许根本就毫不在意?
这么想着,庞校长只感觉一股悲凉之气顺着食道,反冲出了鼻子和嘴,使得舌头都是麻木与悲凉的。
这是庞校长多年机关生涯中,品尝到的最苦涩的一次成功。
他睁眼望向杨锐。
年轻而英俊的杨锐,正在全神贯注的与校长等一种领导说话,几个人指着文件夹,热烈而细致的讨论着。
更多的悲凉之气涌上庞校长的心头,转瞬,又有些微的快意将之压了下来。
庞校长半是安慰,半是感怀的想:不管怎么说,在我有生之年,我还是压了你杨锐一回。等我再推儿子一把,我就金盆洗手,安心的回家含饴弄孙!
而在实验室的另一端,姚悦是近乎崇拜的盯着杨锐,看着他在一众领导的“裹挟”下,扩大了实验室的面积,增加了实验室的人手,增添了实验室的设备,扩展了实验室的权限……
此时此刻,姚悦觉得杨锐几乎是无所不能,因为他的一切要求,校长们都是尽力满足的。
一本册子看到了深夜都没有看完,当有人打哈欠的时候,杨锐停了下来,笑道:“我都忘了时间,要不,今天先到这里?”
“也好。”校长也困的不行了,起身活动了两下,又觉得这样不够礼貌,停了下来,道:“那我们就先回去,明天让办公室先落实谈好的部分,尚未决定的,我们会上讨论一下,再找你说。”
“好的……哦,克隆组的事,就不用上会了。”
“给你的实验室里加一个克隆组也不是不行……”
“真的不用了。”杨锐不等校长说完,道:“华锐那边也有意给我增加经费,克隆项目,说起来也是有商业性的,北大这边不方便做,我在华锐那边做好了。”
这是校长最不愿意的,连忙道:“没有这个必要,一年200万的经费而已……”
分管财务的副校长脸皮抽抽:“而已”是什么意思?再说了,建一个实验室是只要经费的吗?新建一个实验室,500万都打不住吧!
杨锐却不是以退为进,坚持道:“我不了解学校的胚胎细胞实验室,不知道他们也在做克隆方面的研究,既然如此,在一个单位搞重复研究确实不好,我本来是考虑克隆技术比较耗费时间,符合学校的大环境,现在来看,稍微偏向商业化一点,也是可以的,就不要麻烦学校调整资源了。”
杨锐将庞校长的话复述了一遍,令适才没有反驳的人,此时更难反驳。
“克隆组就不要弄了。”杨锐再次郑重的说了一遍。
校长遗憾的说好,表情直接的显露在外。
庞校长看的心下一惊,时间却不容他再说什么了。
吃饱了大马哈鱼的熊群缓缓的离开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要分手的时间,校长深深的看了一眼庞校长,用熊太后对熊太妃的语气道:“老庞以后就专心你那一块东西,教学和研究这块,就别操心了。”
“我提胚胎细胞实验室,不是这个意思……”庞校长无力的解释。
理查德与杨锐开展科研竞争的时候,校长是作为仲裁者参与过的,熟悉前因后果的他摆摆手,仿佛挥走了庞校长的辩白,道:“老庞,遮遮掩掩的没必要,你对杨锐有成见,我能理解,但你要注意大局,维护大局。你是老党员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只给你提个醒,杨锐这边,你就尽量少接触,你家小暮也是,他在教务岗更要注意,实在不高兴,你就来找我,我给他调岗。”
“不用,不用调岗。”庞校长吓了一跳,从教务调岗到哪里去?在大学里,教务岗才是最容易出成绩的。
校长点点头,再叮嘱两句回去了。
庞校长一个人在昏暗的路灯下行走,压制杨锐的快感因为校长的一席话,消失的一干二净不说,反而平添危机,更多的悲凉感,自四面八方侵袭而来。
……
719.第719章 小暮(求月票)
第二天,杨锐早自习之后,又上了一节数学大牛贾万里的小班课程。
小班课程差不多只有二十多人,自然没有说闲话看诗集的空闲。事实上,能参与小班教学的都很珍惜这样的机会,因为现在的英语和数学之类的课程,也是分班的。
上一年度,你的考试成绩是A等,你就进A等的小班,考试成绩是B等,你就进B等的小班,不及格的D等,甚至要在假期或新学期重修此课。
不过,除了英语以外,大部分学生都能拿到C等以上的成绩,但想进入A等小班的难度还是极高的。
而在A等小班里,如贾万里这样的大牛的教学难度亦是极高的。
不过杨锐觉得很好,因为贾万里并不是真的无限拔高难度,他只是收窄了学习的面积,让自己的学生能够更专注的学习部分知识。
在杨锐看来,这是最好的选择,即使是专研数学的学生,也不可能学习数学的每个角落,那些拿菲尔兹奖的天才也不可能。
而对生物系学生来说,收窄学习面就更重要了,不能以有限的时间去钻研无限的数学,详略得当的了解自己需要了解的内容,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想想高中数学的难度都有无数人掉队,高等数学的难度就更不用说了。
杨锐不准备做数学家,也就用不着将时间都用在数学上,这种时候,贾万里此等大牛的作用就体现了出来。
最起码,他知道如何收窄学习面。
这可不是随口说说那么简单的,数学的逻辑性堪称无敌,互相关联的内容极多,在收窄学习面的过程中,一个点是被收窄还是不被收窄,取决于它目前是否有助于生物研究,以及它未来是否有助于研究生物的数学。
这样的判断,对教授的素质的要求毋庸置疑,在教学大纲尚不完备的时代,只有贾万里一级的大牛,才敢主动的缩窄学习面,帮助学生节省时间的同时,提高全盘效率。
杨锐听的异常认真。
这样的机会,到90年代末期就很少了,国外的一些名校,尤其是昂贵的私立大学,倒是仍然能够负担此等的教育压力,但中国学生在国外所遇到的语言问题,经济问题远比国内读书要重的多。
而且,现在的国内大学教授还会更负责。
贾万里教授就是每周都批改作业,定期在办公室答疑的,在学生问题多的时候,他偶尔还会在办公室里开免费的小课,这种认真的气氛,在杨锐读研的时候都鲜少再有了。
其效率亦是极高,起码比杨锐自学高了不知道多少倍。
过去的一年时间,让杨锐在数学方面有了极大的提高,再加上复读时期的积累,杨锐自己再验算九十年代前后的生物学研究的时候,都很少遇到困难。
当然,遇到了困难就再请教是了,哪怕是真拿了诺贝尔奖,也不敢说是全知全能的,甚至拿了菲尔兹奖的数学家,该请教其他没拿菲尔兹奖的教授的时候,也得请教,科研就是一个终生学习的过程,乐在其中也好,迫于无奈也好,这些都是必须要承担的。
下课铃响,贾万里教授停下手里的笔,道:“今天的课程就到这里了,有问题的同学可以周三来我办公室。”
尽管花费很长时间在教学方面,但贾万里仍然很注意方法和效率,像是数学这种东西的辩难,需要的学生,一周一次就绰绰有余了,随时提问什么的,只是浪费大家的时间而已。
小教室里发出一阵推搡桌椅板凳的吱吱声,上了一节课的学生精神疲惫的收起了书本,抬头再看,贾万里教授并没有像是平时那样,直接离开教室,而是主动来到杨锐面前,笑道:“杨锐,听说你又发表了一篇《自然》?”
杨锐讶然抬头,道:“您都知道了?”
“怎么会不知道,学校里都传遍了,一篇《CELL》或许有偶然的成分,再加上《nature》,就是无可置疑的天分了。听说还是篇长文?”
“是,发表在articles(文章)下面。”在《自然》期刊的几个栏目中,只有文章栏目下面,才有超过五页的长文,学者们一说都知道。
贾万里欣然点头,笑道:“看你学数学的劲头就知道,你是很有想法的,继续努力,我支持你扩建实验室。”
他绕了一圈,也是知道了杨锐要扩建实验室的消息。
杨锐小心的道:“您不觉得我有些挤占资源?”
“开玩笑!你是给学校争取资源。诺……”贾万里看到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竖着耳朵,放低了声音,简略道:“你得了奖,不知要给学校争取多少荣誉,学校不给你,上级也要拨给你。”
杨锐喜笑颜开,道:“您这么说,我就放心多了。”
“你有什么好担心的,该担心的是别人。”贾万里看到窗外的人影一闪而过,努努嘴,道:“看人要看的准一点。”
杨锐莫名的得到提点,莫名的送贾万里教授离开,就被同学们给围住了。
“杨锐,你又出了《自然》?”
“《自然》是啥?”
“《nature》!”
“那是啥?”
同为北大二年级生,学生们的见识却是千差万别。大城市里的中学生,在大学之前的十几年里,接触的东西比大山沟里的中学生,不知要多多少。进入北大以后,闷头在教室读书的学生有,闷头在图书馆读书的学生有,闷头在学校读书的学生有,不安心读书的亦有,不同的学生,对学术的了解自然不同。
不过,有杨锐做前车之鉴,《自然》的名声是打出去了。
杨锐随口回答几句,剩下的问题就被旁边的学生给接过去了,一会儿,留在教室的学生就聊成了一团。
杨锐笑笑,收拾好书包,单肩背着出门,他下午还要去实验室,午餐时间并不宽裕。
门口,一个徘徊了不知多久的黑影看到杨锐,快步走了过来,叫住杨锐,笑道:“杨锐同学,你好,有时间聊聊吗?”
来人约莫30多岁的样子,粗而密的眉毛,大而亮的眼睛,一望就是所谓的浓眉大眼了。
“有什么事?”杨锐站住了。
“杨锐同学。”来人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的来到杨锐面前,迟疑片刻,几乎就在杨锐以为他要表白的时候,这位开口了,说:“我是来道歉的。”
“为什么?”
“我是为我父亲来道歉了,我父亲是你昨天见过的庞先珍,我叫庞暮,是他儿子。”
“你是庞校长的儿子?”杨锐有些明白了。
“是,我是庞校长的儿子,目前在学校教务处工作。”庞暮很羞涩的笑两声,说:“我和我爸爸不一样,我爸爸这个人吧,比较强势,我从小受他管束比较多,反而比较弱势,当初,我爸爸支持理查德,我其实是反对的,但我人微言轻,做不了什么……”
“过去的事就过去好了。”杨锐摆摆手,道:“没必要再说以前的事了。”
“要说,还是要说。我要替我爸爸,向你道歉。我爸爸呀,有些老糊涂了……”庞暮絮絮的说着,有些嗦,偏偏让人推拒不得。
杨锐两次抬手看表,才让庞暮注意到自己的动作。
庞暮紧张的住口,又连连道歉,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这个人一说话就有这个毛病,你今天肯定特别忙,我改天再来,改天再来。”
“别介,您有啥话就一次说完吧,别改天了。”
“那我说了。”
“您说吧。”
“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您看这样如何,我在东来顺定了一桌席,中午咱们就到东来顺解决怎么样?喝点酒,好说话。”
杨锐怎么可能受他的请,立即摇头道:“我真的挺忙的,请客就算了,没必要。”
“这个……”
“您要是不说,我可就走了。”
“不是,不是……”庞暮小心的拦了一下他,道:“说起来也简单,我就是想找您道个歉,再请您给校长说说,就说原谅我了,就行了。”
杨锐奇怪的道:“这和校长有什么关系?”
庞暮脸皮皱了皱,低下头,道:“我担心校长调我的岗。我在教务处做的挺好的,这要是调岗了,之前几年的辛苦就白费了,您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杨锐恍然点头,想了想,道:“这事确实,你看这样如何,我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确实是因为我的原因调岗,我就给校长去说,如何。”
祸不及子女,他对庞校长很不爽,倒不在乎庞校长的儿子如何。
“好,好……”这个结果却不是庞暮期望的,他迟疑片刻,又期期艾艾的道:“要是不影响升迁,那就最好了。”
“升迁?”
“就是……今年教务处本来是有一个副职空出来了,我应该是有机会的,要是您能给校长说,确实原谅我了,那就太感谢了。”庞暮眼冒星光,像是猫一样的看着杨锐。
杨锐突然想到贾万里教授的提醒:看人要看的准一点。
庞暮浓眉大眼的,要是个好人,那可是看不歪的。
“我知道了,我了解一下情况以后,再给你答复。”杨锐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用上了拖字诀。
庞暮满怀星星眼的看着他离开,直到人都看不到了,他才狠狠的踹一脚树,落叶满身,悻悻而归。
……
720.第720章 黄泥掉裤裆
为节省时间,杨锐还是去学校食堂吃饭。
正中午的食堂,本来就熙熙攘攘,人多的让人想起养小白鼠的笼子,杨锐被庞暮耽搁了十多分钟,更是到哪个窗口都要排队,而且,这些个窗口的速度还贼慢。
现在的学校别说是刷卡了,光是付钱都不行,还要支付各种票据,找零的时间比打饭的时间还多。
食堂工作人员的态度也称不上敬业,同样是无可无不可的混事模样。
然而,杨锐还是小窥了自己的高大威猛,玉树临风,他站在学生堆里,脸有多帅先不说,身板就太高人一等了,一眼望过去,他首先高人一个脑袋,因此,没站两分钟,旁边就有人叫了起来:
“杨锐,杨锐吗?你来这里排队吧。”戴着红袖章的,是负责食堂秩序的后勤干部,他拉着杨锐来到旁边的教工窗口,笑道:“你以后再来食堂,就到这里来,或者直接去教工食堂也可以,我叫大师傅专门给你炒菜。”
“那敢情好。”杨锐也不想在人群里排队,道谢以后,迅速的打饭入座,狼吞虎咽的吃了起来,上了一早上的数学课,也是很消耗能量的。
正吃到高潮迭起,领悟中国第九大菜系的深邃魅力的时间,有人一屁股坐在了杨锐对面,震的椅子都在响。
“唐教授?”杨锐讶然放下筷子,来着正是唐集中教授,现在按说正是忙的飞起争国家级实验室的当口。
唐集中抹一把额头,笑道:“北京秋天热太久了,就这点不好。”
杨锐心道:你给吸雾霭的人再说这个话,看他们怎么回。
“你见了老庞的儿子?”唐集中没有再说闲话,伸伸腿就来了这么一句。
杨锐愣了一下,道:“饭前发生的事,您现在就知道了?”
“庞暮满世界的宣传呢,说他去给你道歉,还代庞校长给你道歉,说你接受了。”唐集中问:“这个事,他不会撒谎吧?”
“他是道歉了,要我给校长说,我已经原谅他们了,我没答应,拖过去了。”杨锐觉得自己处理的还不错。
唐集中却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指指杨锐道:“糊涂啊糊涂……”
“啊?”
“你被庞暮这小子给骗了。”唐集中摇头:“我之前不知道这个事,否则,我该给你提个醒的。”
杨锐之前其实已经得到贾万里教授的提醒了,也做了预先防范,不明白的道:“我做错了?我啥都没答应啊。”
他自觉拖字诀用的颇为完美。
“你让庞暮给你道歉就错了,你没事让他道啥歉啊,道歉又不能吃。”唐集中叹口气,又道:“你就不该给庞暮机会,单独说话还说那么长时间,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他爸的精明他学会了,他爸没有的忍辱负重也有了。”
看杨锐有些回过味来了,唐集中道:“你想想看,庞暮做了什么要给你道歉?他啥都没做呀。他爸做了什么,要庞暮代着道歉?确实,当初科研竞赛,老庞支持理查德实验室,不支持你有些不地道,但这个事,当初可是上过会的,其他人没有表示反对,没有保留意见,那就等于是赞同了,这就属于集体决定,道歉岂不是也要集体道歉?再说了,你当初才是大一学生,一篇CELL都没有,和理查德怎么比?咱们掰开了说,老庞的决定不地道归不地道,你也拿不到他的错,当然,他让你直接停止研究,这个确实过分,但这是知道的人并不都,而且,他不是没成功吗?既然没成功,凭什么道歉?”
稍停,唐集中继续道:“就算老庞错了,我就说,就是老庞错了,他也是要退休的人了,花甲之年的老头子,给自己的学生杨锐道歉?你觉得,这个话好听吗?”
杨锐心下发凉,立即摇头。
“是呀,我在教学楼里一听就觉得不妙,有些不了解你的老师,都义愤填膺了。”唐集中没提尊师重道的话,但在象牙塔中,为长者讳的传统,又或者“子不言师之过”的传统,依旧存留。
单论庞校长,没有人会为他而鸣不平,但是,当庞校长变成了“我爸爸”,变成了庞暮的父亲,变成了一个符号的时候,愤怒和悲戚就油然而生了。
刚刚过去不久的那些颠倒纲常的年代的故事,再次在浮现在农场教授,牛棚干部们的眼前,他们的心情可想而知。
杨锐一阵胆寒,却又无奈的道:“他当时拦住我,哩嗦的说话,我总不能拒绝了,我要是不和他说话,他也能找到我的错处吧?”
“自然是能找到的,没这样子厉害,但也能找到。”
“所以说,人家庞暮只要来找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要不说这小子鬼精鬼精的?你别看他爸是庞校长,但能在教务处里坐到现在的位置,还能争副主任,还是很有本事的……就是没用到正道上。”
杨锐再也没有吃饭的兴趣了,一推盘子道:“他当时给我道歉,就是说要我去给校长说,我原谅他和庞校长了,还好我没答应去找校长……”
“否则,你把庞家父子往死里逼的故事就板上钉钉,深入人心了。”唐集中接过杨锐的话题。
杨锐呆愣半晌:“人心叵测啊。”
“你势大气雄,校长甚至警告老庞,要给庞暮调职,他自然要想办法自保了。”唐集中说透了消息,问:“你现在怎么办?有什么主意?”
杨锐默默思考。
说起来,他还真有些佩服这个庞暮。
杨锐扪心自问,如果自己处在庞暮这样一个位置,在学校这个小环境中,如果自己依靠的老爹即将退休,甚至提前失势,而大领导们为了讨好某人,而不待见自己,自己该如何破局?
破局不好,说不定真的要调职去闲职,蹉跎一辈子了。
杨锐想来想去,还真的想不到比庞暮更好的破局方法,或许可以增加一点高科技设备,比如录音机什么的?
想到此处,杨锐不禁又回想一遍两人的对话,没有察觉庞暮诱导自己说什么不该说的话,才放心下来。
转念一想,带着录音机也不合适,会显的处心积虑,而庞暮争的,本来就是道德制高点,所谓的大义是也。
他并不是真的为了升迁。
今时今日的环境,别说升迁了,他不被调职就不错了。
他是为了利用这次失败的升迁,给自己创造悲凉的背影,争取最多的同情分,为日后还有升迁的机会而努力。
杨锐毕竟不是学校的领导,他的力量在于他的影响力,但是,如果杨锐面对庞暮,失去了道德优势,失去了影响力呢?
杨锐若是爱惜羽毛的话,就应该放过庞暮,忘记庞家父子,大家重新回到相安无事的完美轨道上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庞暮说不定还能利用一次庞校长的余荫,甚至借助某些人的弥补心理,反而获得好处。
环环相扣,仿佛只要杨锐给了他开始的机会,就停不下来了。
“我反而变成坏人了。”杨锐突然苦笑一声。
“还不至于,这才几十分钟的时间,还是小范围的传播。”唐集中同情的看一眼杨锐,本来是积攒名声的好机会,现在要是再添一把坏名声,那就太恶心人了。
当然,杨锐的名声传播的越广,庞暮忍辱负重的同情分就越高。
这就好像嘉靖帝与海瑞,李世明与魏征,帝王的权威再重,但你要是不想坏名声弥漫,你就得让人蹭你的名气,捏着鼻子蹭也得让蹭。
杨锐想明白了,已是怒气满满:“太过分了,我还没怎么样他呢!”
“确实过分!”唐集中道:“但也只能这样了,此时解释不得,你说你原谅了老庞,不合适,你说你没原谅,也不合适,主动扯出以前的事,是不是更不合适?”
“只能让他指鹿为马?”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还年轻……”
“等不得,等十年以后,这事弄不好都盖棺定论了,到时候,我能把七十岁的庞校长拉出来再斗不成?”杨锐连连摇头,眼神却是锐利起来:“或许是我太好人了?”
“恩?”
“他泼我污水,我确实难洗净,这小子的确是鬼精鬼精的,我比不上。”杨锐稍停,再道:“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有些事得过且过的,只能谣言止于智者,但有些事,认真洗是能洗干净的!”
唐集中苦笑:“这种事就是黄泥烂裤裆,不是屎也是屎了!不要辩,你越辩,庞暮越得意,传播的越广。”
杨锐摇头:“这个时节,正是各种消息的传播的时间,我辩不辩,消息都会传出去的,重点在于要传正确的消息出去。”
“你怎么传正确消息出去?放牛娃走路上,全村人都盯着你的裤裆,就说里面的泥巴是屎,你怎么解释?”唐集中一点都不看好杨锐的想法。
杨锐边想边道:“放牛娃是解释不清的,但要是村长的话,我就集合全村人,一个个拉着他们的脑袋过来看,不相信的,还可以伸舌头舔一舔,尝一尝……”
唐集中脑中出现杨锐描述的场景,突然觉得食堂的味道好难闻。
……
721.第721章 请尝
唐集中看着主意已定的杨锐,突然有点感慨。
在学校工作,满地都是年轻气盛的年轻人,但是,大部分年轻人的年轻气盛,只是怒火外泄而已所谓庸夫之怒,不过是免冠徒跣,以头抢地耳。
但杨锐的年轻气盛,却明显是要造出一大堆的事件与麻烦出来,所谓士之怒,伏尸二人,血溅五步……庞暮的巧妙手法,妙则妙矣,却是低估了杨锐的心气,只当他和学校里的中老年干部一样,愿意和光同尘,难得糊涂。
庞暮的策划是极厉害的,一旦用了出来,就现在而言,几乎让人找不到避免损失的方法,你去争,是一笔糊涂账,你不去争,也是一笔糊涂账。
对正常人来说,几乎只能随波逐流,选择损失最小的方案,那就是不问不看,眼不见心为净,看着庞暮与其父踩着自己,从泥潭中脱身而去,甚至再踏青云。
而杨锐,却是要将泥潭烤干,然后将庞暮父子,直接埋在里面。
烤干泥潭要费多少力气,划算吗?
肯定是不划算的。
这是将既有的损失扩大了。
但这法子,却让不再年轻气盛的唐集中,都心跳加快起来!
庞暮这种人,还就得杨锐这样的人来治!
唐集中坐在食堂里,静静的等待着。
约莫半个小时后,学校的高音喇叭,突然传来校长的声音:“通知,通知,全校教职工请于下午4点钟到学校大礼堂开会,除了有课的老师以外,其他人无故不得缺席,请各系和办公室的负责人传达到人。重复一遍,全校教职工,请于下午4点钟到学校大礼堂开会……”
唐集中缓缓起身,心情却是莫名的激动。
下午四点。
学校的大礼堂内人头攒动,都在悄悄的互相打问着会议内容。
临时会议是很常见的,但临时的全体会议就比较少见了,或许在前些年,还较为频繁的出现,但到了84年,可能一个学期也不会有一次。
偌大的学校,将数千名教职工汇集起来,自然有事发生。
无论是中老年干部,还是青年教师,都在好奇中怀着忐忑,生怕有什么不好的情景出现。
庞暮找到自己办公室的同事,站在了角落里,两眉低垂,看起来有些落寂的模样。
当然,他的心情实际上是极好的。
今日的计策施行的很顺利,当然,不是最顺利的情景杨锐并没有中计,去向校长说,已原谅了庞氏父子的话,以至于不能自然上而下的坑死杨锐。
尽管如此,庞暮已经非常满足了。
经过一个中午的传播,庞暮不认为杨锐还能解释的清,这种事,就从来没有解释的清楚的。
你说你原谅了,老师们会不满,你说你不原谅,不满的更多。
庞暮甚至不用再与杨锐见面,就消弭了危机。
当然,杨锐的未来成就不可限量,但那又如何?做学术的人,成就越高就越是爱惜羽毛,又怎么可能再扑倒泥潭里来与自己打烂仗。
庞暮也不求闻达于诸侯,度过眼前的危机,不要被调职,首先就是好事,等过上两三年,不等杨锐觉得风平浪静,他自己就可以调走,到时候,去的职位说不定比现在的还好。
庞暮心里越是满足,表情就越是凄楚。
同办公室的女同志看的心有不忍,轻声劝道:“庞处长,你别太伤心,大丈夫能屈能伸,面子受点损失,不算什么事。”
庞暮很赞同此点,人活一世,总是要损失点什么的,和健康、钞票还有权力比起来,面子算得了什么。
但在表面上,庞暮依旧凄楚如刚入冷宫的后妃,低沉着声音道:“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我丢脸是不要紧,就怕杨锐不能遵守诺言,不放过我们。”
“他敢!”女同志说起这种事来,更加的义愤填膺,道:“他再厉害也是一个学生,差不多就行了,哪里有蹬鼻子上脸的。”
“人家厉害就够了。”庞暮叹口气,道:“我爸当初也是按章办事,谁能想到……算了,我道歉没什么,不算啥事。”
“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庞处长,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办公室里总有作风泼辣的女同志,她甚至动手推了庞暮一把,道:“你怕什么?大不了从头再来嘛,了不起,调去别的单位,我就不信学校敢不放人。”
要是学校卡着档案就是不放,那还真的是调不走的,除非像是高校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挖人的高校给人重新建档,但那样的待遇,普通人是享受不到的。
庞暮是抓住一切机会施行计划,声音提高了一些,做愤慨状,道:“逼得急了,我也就只能远走他乡了,但我是京城长大的,亲戚朋友都在这里,唉……其实问题多的很,像你叫我一声庞处长,但咱们办公室的人都知道,我这个副处是没委任的,平时也不打紧,熬着熬着,总能等到实名的,现在就没戏了,我调走了,人家别的地方,可不认我的副处。”
“哎,也是……”办公室的女同志被庞暮影响的也为他发愁起来。
“同志们,静一静!”校长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顺带着一声吱的高频噪音。
庞暮揉了揉耳朵,不屑的看向台上,心道:是要表扬杨锐,宣布诺贝尔提名吧。也真是好意思,明年4月才是正式提名的时间,现在就宣布,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羡慕嫉妒恨的寻找着杨锐的身影,庞暮又想:不知道杨锐收到消息了没……其实,收到如何,没收到又如何呢,你能拿诺贝尔奖提名,你却不懂中国的计谋啊!
“今天,我主要是想谈一下杨锐同学的事。”台上,校长果然开宗明义的说到了杨锐。
庞暮换了一个舒服点的姿势,仰头看向校长,心道:诺贝尔奖提名又如何!还不是要喝我的洗脚水。
校长的目光虚虚的在空中扫过,道:“杨锐同学是谁,我想,在场的各位应该都是知道的,本来,我是应该介绍一下杨锐同学的研究工作的,但考虑到时间有限,我们就说一项……”
“PCR吧,好好的中国人,不用中国字起名,还用英文缩写。”庞暮恨恨的想着,脸上依旧是双眉下垂的委屈样。
“我想说的是杨锐同学在钾离子通道方面的工作。”校长的声音穿透力极强,震的礼堂内有嗡嗡声。
庞暮的眉毛嗖的竖了起来,敏感的想:为什么是钾离子通道?
尽管钾离子通道是引用数百的开创性超牛文章,但是与能得诺贝尔奖的PCR相比,还是有相当的差距的。
不待庞暮多想,校长继续道:“杨锐同学撰写的论文,通过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离子通道的机构的文章,发表在了著名的期刊《CELL》上,对此,我想大家都有一定的了解,但是,大家可能并不知道,杨锐同学,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完成的这篇论文。”
庞暮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惊恐,召开临时职工大会,然后说这个东西,是为了什么?
……
722.第722章 请舔
校长却不知道庞暮的心情是怎么样的,只见他在台上走了两步,站到了主席台的最前端,用沉稳的声音道:“杨锐同学撰写这篇钾离子通道的论文的时候,是出于科研竞争之下的。与之竞争的是谁呢?是著名的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理查德教授。”
“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公平的竞争。”校长像是说故事似的,在主席台上踱步,语气缓慢的道:“理查德教授是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终身教授,在《自然》、《科学》和《细胞》上,都发表过文章,加州大学也支持理查德教授,给予他超过100万美元的经费,同时,支持理查德教授的,还有我们北大。”
“呵呵……很多人不知道吧,当时参与竞争的两方,一方是我们北大一年级的学生杨锐,他争取到了香港华锐公司的支持。而另一方,是我们北大和加州大学联合支持的理查德教授。”校长停了一下,笑道:“很悬殊的竞争是吧。”
校长的笑声,在大礼堂上回荡,下方是寂静无声的人群。
在学校里呆的久了,哪怕不是专门做学术的职工也知道,科研竞争是有多残酷。
对大部分的中国学者来说,科研竞争是仅止于中国的,不同的科研院所之间的科研竞争,是大家最常遇到的情况,即使如此,为了避免竞争恶化,上级部门还要经常调整不同的科研院所之间的关系,而调整的方式,往往是大鱼吃小鱼,小鱼靠边站的模式。
小鱼们自然是不甘心的,但结果却往往不会有所改变,因为在学术界,相对于学者本身的素养,科研投入的差距也许更大。
而科研竞争不像是商业竞争,商业竞争有共存有妥协有分庭抗礼,而科研竞争,通常只有一个胜利者,永远都有无数个失败者。
此时,听校长描述杨锐与理查德之间的科研竞争,许多人一时间都是想的痴了。
不见血的战场里,流的是科研者的心血。
校长非常有演讲技巧的停顿了15秒,就在所有人都抬头,等待他继续说下去的时候,校长用很有魅力的语式,道:“但是,杨锐赢了!”
礼堂内,起码有三分之一的人,不自觉的露出笑容。
中国少年对美国教授,这就好像瘦弱的霍元甲对壮硕的俄国大力士一样,国人有着先天的倾向性。
如果不是在学校,如果不是面对着教职工们,礼堂内说不定已是欢声雷动,拍手叫好了。
校长笑笑,又道:“但我今天想说的,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而是想要知道真相。什么样的真相?”
这一次,校长没有再吊人胃口,快速的道:“第一,理查德与杨锐几乎同时开展了克隆突变基因,探寻钾离子通道的研究,如此之巧,为什么?第二,北大与加州伯克利分校的合作,为何突兀的展开,又突兀的结束?第三,两者之间的竞争,是否公平公正,是否受到了干扰,如果有,是谁在干扰竞争,又是为什么干扰?”
听到前两点,庞暮尚能强行镇定,但听到第三点,他就真的色变了。
不止是庞暮,在场的教职工们,听着校长如此一二三条的罗列,亦是议论纷纷。
“静一静。”校长在台上虚压两下,道:“我说要知道真相,但真相不是开会就能知道的,为此,我决定组建一个调查组,彻底的调查此事,为杨锐同学正名,也还我北大一片碧朗晴空。”
“咚咚。”庞暮被骇的连退两步,撞到后面的人才跌跌撞撞的站了起来。
对于父亲和杨锐之间的故事,庞暮本人是非常清楚的。而校长问的三点,全都有庞校长亏心的地方。
理查德和杨锐为何同时开始了钾离子通道的研究,并自开始阶段,就进入了白热化的竞争?因为是理查德听了杨锐的创意而做的,当时还有王永教授在场,最初,就是庞校长阻止了王永教授说出此事,而在之后,王永再说出来,也没人相信了。
北大与加大的合作为何突兀的展开,又突兀的结束?因为这是理查德想用杨锐的创意,而放出的诱饵,或者说是报偿,否则,理查德直接就回加州大学去做实验了,为了稳住王永和北大,理查德才找上了庞教授,以校际合作的名义,堂而皇之的占据了杨锐的创意,开始了实验。自然的,理查德在科研竞争中失败,北大与加大的合作也就失去了意义,自然无疾而终。
最后,杨锐和理查德之间的竞争是否受到了干扰?毫无疑问,这是庞校长的锅,而且,校长本人知道的一清二楚,因为当日就是蔡教授找到了校长,才压服了庞校长。
三件事之间都是有证据和证人的,只是出于对外国友人的关心和爱护,出于对国际影响的考虑,这些事,也都一直秘而未宣。
当然,想宣出来,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事。
首当其冲受到影响的将是加州大学和他们的终身教授理查德,这使得此事有了国际官司的雏形,不是直接曝光出来就行的,理查德必然会辩驳,反驳再辩驳,这期间的口水仗,想必不会让人愉快,也会付出无数的成本。
从北大的角度来说,秘而不宣,让事情过去是最划算的,反正,学校并没有受什么损失,一笔糊涂账罢了。
庞校长也因为这笔糊涂账,而幸运的生存了下来。
直到现在。
“纪委已经成立了相关调查组,彻查此事。”校长的声音在上空飘荡,更加冷冽的说:“我也已经上报了教育部,要求他们派人调查,并得到肯定的回复。接下来,我请纪委的同志讲话。”
后台一名男人站出了出来,正是校纪委的负责人,口径严肃的道:“接下来几天,我们调查组会单独与大家谈话,请大家稍安勿躁。此事的性质非常恶劣,可能影响到当事人的名誉,因此,我们希望在有结论以前,大家尽可能的不要谈论此事,另外,我们会定期通报一些调查结果。”
“就这些吧。”校长拍拍手,宣布会议结束。
会议简短的出奇,但今天令人奇怪的,绝不是会议时间。
庞暮闷着头,快步走出会场。
他要想个新的计策,来消弭此事。
总有办法的,不是吗?
“庞暮吗?请你跟我们到办公室,有些情况想向你了解一下。”出门没多远,就有干部拦住了庞暮,并亮出了纪委的工作证。
“我还有点事,明天吧,我明天找你们。”庞暮扭动了一下胳膊,想从两人包夹中走出来。
“庞处长,您别让我们为难,到了办公室,了解了情况,您想办什么事再办吧。”两名干部不由分说的拥着庞暮走,引人瞩目。
在其他教职工的目光中,庞暮浑身绷紧,但却放弃了挣扎,脸上勉强的露出笑容,仿佛并没有发生什么事的样子。
纪委在学校里,其实是一个很没有存在感的单位,学校的教职工其实经常和他们打交道,比如说,到了调整职务的时候,就要有纪委的盖章,到了分房子之类的大事的时候,也要带着材料找纪委盖章,证明自己是无房户,或者平均面积不足等等。
但总的来说,学校的纪委干的依然是些杂活,其价值几乎等同于一块公章。
庞暮在教务处工作,八面玲珑,学校里每个办公室的干部都熟悉,可今天,他却觉得所有人都陌生。
“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庞暮在两人的裹挟中,不自觉的想到杨锐。
此事会是杨锐干的吗?庞暮有些不敢相信。
请动校长,再通过校长请动教育部,同时还要在北大内部成立调查组?
这么多事做起来,动静也太大了吧。
有必要吗?
这样子做下来,对他有什么好处?
如果老爹的名声臭了,那自己的道歉,似乎也就变的理所当然了,杨锐的名字不仅洗白了,而且还有加成。
但是,这会是杨锐做的?
庞暮本能的不相信,就为了洗白自己的名声,竟然费这么大劲,根本划不着吧。
多数是杨锐走了****运,正好碰到老爹倒霉,又或者,干脆是有人把杨锐当枪使。
庞暮这么想着,脑中就开始过滤庞校长的其他敌人。
任性的老年人,一辈子积攒了不知道多少敌人。
……
723.第723章 请品
庞暮在学校老楼的办公室里耗费了好几个小时的功夫,当他从里面走出来的时候,校园里走动的活物都不多了。
望着月朗星稀的夜空,庞暮却是一点欣赏的兴趣都没有,回头看着两名审了自己一天的纪委成员,嗤笑两声,道:“押我几个小时,有意思吗?有本事关我一晚上呀。”
“庞处长,我们也是按照领导指示工作,问话结束送你出来了,你要是心里有气,请找领导拍桌子。”门口的工作人员不卑不亢的将大门锁上,又道:“我们也下班了,咱们明天见。”
“回见。”庞暮鼻子里哼了一声,心里发狠,重重的踩着脚步出去了,心道:咱们有再见面的时候。
他也是气的厉害,要是以前的话,他不管多着急,和人说话都是很注意的,从来不白得罪一个人。
现在,不仅是几个小时的问询熬干了他的礼貌,还有心慌让他乱了阵脚。
究竟是谁在陷害哀家!
匆匆忙忙的去了老爹家,见到换了睡衣,满脸老年斑的庞校长,庞暮也是一样的话:“爸,有人在整咱们。”
“我知道。”庞校长的脸也是阴沉沉的,让儿子坐下来,又问:“你到哪里去了,我让人到处找你。”
“我让他们给带到老楼问话去了。”庞暮悻悻的道:“两个人我都认识,以前还喝过酒的,一点面子都不给。”
“问什么话?”庞校长现在消息不畅,加上另一边的保密工作好,根本不知道儿子被人擒去了。
“就是和理查德实验室的那点事,翻来覆去的问。”庞暮不爽的复述了一遍房间里的问话,道:“我一直在想是谁在整咱们,您说,会不会是老周那边?”
“不可能,今天的阵势,一定要说动校长才行。老周凭什么说动校长,再说了,我都要退休了,完全没道理……”庞校长其实也想了一天了,表情颇为懊恼和烦闷。
庞氏父子二人沉默良久。
还是庞校长缓缓道:“最直接的可能,就是杨锐了。”
“杨锐?怎么会!”庞暮连连摇头,道:“我也想过了,但杨锐有必要如此吗?为了什么?出气?”
“杨锐还是年轻人,意气用事也是有可能的。”
“他要意气用事就来打我啊,搞这么大的阵仗,难不成,校长还会陪着他一起意气用事?”
庞暮这么说,庞校长亦是缓缓摇头。
正常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损失最小的方案,而不是最有利的方案。
而今天的临时会议,规模如此之大,耗费的资源显然不小。
要说杨锐是因为意气用事而如此做,实在不符合庞氏父子的直觉。
“但从时间点上来看,你给他道歉的时间,和校长开会的时间,正好连着。”庞父微微沉吟着,杨锐给他的压力极大,不免要多想一想。
庞暮道:“那时间也太紧了,等于说,他知道了前因后果,就立即去找了校长,等他找了校长,校长就立即布置和开会,可能吗?”
“或许是正好被人给利用了,老周的话……我觉得他还使不动杨锐。”庞父开始了猜人名的游戏。
庞暮颇为认同,旋即不爽的道:“杨锐要是因此被利用了,那就太傻了。他现在最好的办法是冷处理,过上一年半载,此事自然就被大家给忘记了,一年半载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庞父缓缓道:“或许是我们逼的太急了?毕竟是评诺贝尔奖的时候,有这么一条消息,也算是丑闻了。”
“谁没有一条两条的丑闻,做人嘛,无非是难得糊涂。”庞暮盯着书房后的字幅,又重复道:“难得糊涂啊”
翌日。
商量了半晚上的庞氏父子,并没有拿出什么切实可行的结论,第二天的方案,仍然是打探消息。
庞暮尽管鬼精鬼精的,一头雾水的情况下,也是徒呼奈何。
因为心里有事,庞暮睡的并不好,大早起来,不等天透亮,就去了办公室。
他给自己泡了一杯茶,又给自己擦了办公桌,这才见到第一个进办公室的人。
“白姐,您来的真早,一直都这么早来,不冷啊。”庞暮笑呵呵的打招呼,全然看不到昨晚的气愤。
办公室的女同志自有生存之道,白姐向以泼辣和热情大方著称。
然而,今天的白姐却有些特别,看到庞暮,首先是皱皱眉,然后才不咸不淡的说:“是啊。”
庞暮奇怪的看看她,又笑说:“白姐还有不想说话的时候?别是感冒了,京城的鬼天气啊,没法说,一阵冷一阵热的,动不动就感冒,小高前两天不就感冒了……哎,说曹操曹操就到,咱们办公室这个邪门啊,小高,来了!”
小高是办公室里的年轻人,留校两年多的样子,是个前途似锦,做事机警的小干事。
他看到庞暮,却是愣了愣,继而在庞暮没反应过来的时候,道:“自行车忘锁了。”
说着,小高扭头就出去了。
“这孩子,真是的。”庞暮哈哈的笑了起来,不以为意的道:“白姐,喝口热开水,我刚提的。”
“不用,不渴。”白姐的冷淡更明显了。
庞暮再怎么自我感觉好,此时也察觉了出来,放下手里的水壶,问道:“白姐,出啥事了?有啥事你就直说,我庞某人要是有对不起你的地方,你告诉我,我该认错的认错,该认罚的认罚,您说是吧?”
他的话说这么重,也是争取时间,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期,一会儿办公室里就全是人了,白姐恐怕啥都不会说了。
不得不说,庞暮的鬼精属性再次发挥作用,白姐听他这么说,迟疑了一下,道:“你这么做事不对。”
“怎么做事不对?”庞暮笑着追问。
白姐不吭声。
“白姐,我要被你给急死了,你是个爽快人啊,怎么今天就这样子!”庞暮是真着急了。这话里显然是有内容的。
白姐想了想,道: “杨锐这个年轻人啊,是真的不容易,你们把人家折腾的太厉害了。校长要处理你们,不冤。”
“啥?”庞暮眼都直了。
白姐也不藏着了,直说道:“昨天下午,每个办公室都被纪委叫去问话了,问的都是钾离子通道学术竞争的事。你明白了?”
“不明白,白姐,我冤死了……”
“你不冤。问话嘛,就是有问有答,人家纪委的同志也不是不通情达理,该说明的情况都说明了,咱们办公室的老处长去了,回来都给我们说了,你爸……庞校长为了与加州大学搞共建,生生把人家杨锐给坑了,后来还不让杨锐做实验,险些……算了,总之,你们的事啊,大家都知道了,校长生气,我觉得应该。”白姐说完,长舒了一口气,觉得心里压着的石头都给搬开了。
庞暮慢慢的,慢慢的坐到了椅子上,只觉得胸口重的有千斤坠压着似的。
724.第724章 钉上耻辱柱
“你就在北大安心的读书,科研,无论有什么事,不管是工作方面的,生活方面的,还是研究方面的,你都来找我,我,还有学校内的其他领导,都会帮你解决问题,想办法的。”
坐在办公室里,校长再次给杨锐安心。
杨锐笑笑:“我这次不就是找了您嘛。”
“我看你也是犹豫再三才找的我,老庞这次太过分了,我还特别警告了他!”校长说起来,也是咬牙切齿,究竟几分真几分假,就难说了。
杨锐耸耸肩:“庞暮是想我和光同尘,本来,我也不是眼里揉不得沙子,但这个时间,不行!”
校长郑重点头:“诺贝尔奖提名还没有拿到,诺贝尔奖还没有参评,要是就冒出丑闻来,未来谁知道会有什么变数!你放心吧,学校一定会仔细审查此事,还你清白名声。”
“多谢校长,我相信,只要一切放在阳光下,任何蝇营狗苟都无法生存。”
“说的对。”校长微笑着想:真是年轻人啊!
阳光太强,不止会杀灭蝇营狗苟,还会杀灭一切生物呢。
不过,想到诺贝尔奖,校长却是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同时,他对庞暮父子的痛恨也变的实实在在了。
诺贝尔奖的难度太大了,其中究竟有什么讲究,有多少蝇营狗苟,他没有亲自接触过,也说不上来,但是,面对这么大的事情,不说确保万无一失,减少自己这边的问题,总是没错的,就好像上级领导要来学校检查了,学校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学生打扫卫生,而且要把边边角角都打扫干净。
的确,领导来检查,可能坐到食堂包间里就不走了,但你能为了这种可能,而干冒风险,不让学生在数九寒天的擦玻璃,洗窗台吗?当然不行!
对学校来说,普通的学生就和羊圈里的羊一样,养的肥一点瘦一点都没有关系,平均一下就好。
可诺贝尔奖获得者,那就不是普通学生了,那是羊圈里的金毛羊,掉一根睫毛下来都是24K纯金,能换十斤猪肉的,跺跺脚,拉泡屎,更是足够换一屋子的小羊羔。
学校辛辛苦苦的努力耕耘,为的是什么?是领导头上的乌纱帽吗?这个虽然也是要有的,但还有培养出精英人才的目标,这个目标,才真正的决定领导头上的乌纱帽。
我校连续20年,每年培养出5000名合格的毕业生,这样的标题,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但是,我校培养出诺贝尔奖获得者一名,这就是最无可辩驳的成就了。
当然,诺贝尔奖是有点难了,但诺贝尔奖提名也是很不错的。
想到此处,校长又道:“杨锐,一会儿,北-京电视台的记者们就要来了,和之前一样,采访和纪录片一起来,应该会加上你与理查德的学术竞争的内容,你考虑一下怎么说。”
“可以谈到庞校长了?”杨锐问。
“本来,家丑是不好外扬的,但是,一位捂着盖子也不对,你有一说一,有二说二就好了。”校长说着停了一下,道:“这是集体决定。”
杨锐愣住了:“真能说?”
他刚才只是随便问问,没想到校长竟然是真的答应了。
“能说。”校长的脸上看不出啥表情来。
杨锐想了想,又问:“采访能说,纪录片也能说?”
“都能说,采访说得,纪录片自然也说得。”
“好。”杨锐痛痛快快的答应了,其实,采访也就算了,纪录片可不一样,后人再缅怀这段公案的时候,纪录片几乎是可以作为史料来研究的,只要杨锐动动嘴,庞校长等于要被他钉在耻辱柱上。
然而,杨锐才不会为庞校长的倒霉流一滴眼泪。
他是要做学霸学阀的人,又不是准备做完美无缺的科学圣人给人缅怀。
杨锐的爽快反而让校长惊讶,如此果决的学生,也是现在少见的。
回到宿舍,杨锐的动作颇为轻快,随便聊天打屁一阵子,又在图书馆里厮混几个小时,电视台的采访车就开了过来。
打灯光,架机器,李冲熟练的给在脸上扑点东西,和杨锐随意的说上几句话,就开始了拍摄。
纪录片的王导演也随之扛起了摄影机,和摄影师两个人同时拍摄。
一辆车下来的电视台工作人员紧张的工作着。
在经费紧张的年代,同时三台摄影机的奢侈是后人难以想象的,正在拍摄的《西游记》就因为只有一台摄影机而拍摄缓慢,相比之下,杨锐站在连构图都不漂亮的背景下,却接受三台摄影机的注视,只能说明重要。
杨锐本人却是非常轻松的。
在摄像机、记者、导演、工作人员,还有路过的学生和老师的瞩目下,杨锐轻易的开启话题,说道:“关于钾离子通道的灵感,来自于我在图书馆里的阅读……”
到今天,杨锐见过的记者比一个加强连还多,纪录片虽牛,他说话依旧不急不缓,将钾离子通道的设计娓娓道来,其中关于个人思维的部分真真假假,却是听的王导演如痴如醉。
纪录片,要的不就是这个调调吗?
不仅是导演和记者,旁边的师生们也听的一愣一愣的。
钾离子通道是杨锐做过的最复杂的研究,就学术性来说,比PCR高三个数量级都不止。黄茂等人在唐集中的全力支持下,与杨锐配合,也是足足做了半年多,理查德实验室在加州大学的全力支持下,做了两年多,甚至连第一步都不敢说完全攻破……
这样的研究,如果不是有杨锐的方向性指导,做个五年七年的一点都不奇怪。
五年七年的发表一篇十拿九稳的《CELL》,影响因子飙过千,也是划算的不要不要的。
而将顶级实验室需要做五年七年才能做出来的成果,浓缩到半年多的时间做出来,就算有杨锐的方向指导,其中的艰难困苦也是数也数不清的。
当初若不是有理查德在屁股后面追着,要不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杨锐自己也很难想象,能用半年时间将诱变基因,克隆突变基因,以及结构分析的一系列实验完成。
事后回想,杨锐自己也说不清,如果再来一次,他是否还会继续开启这桩科研竞赛,或许,就让理查德将他的创意剽窃走,会更简单一点。
初生牛犊不怕虎,可要战胜老虎,又岂是一个胆量能做数的。
杨锐一边说着当日的情况,一边回忆,自己也很快被代入了情绪当中。
“诱变突变基因是非常概率性的事,简单的说,就像是有的人会得癌症一样,我们就在想尽办法,让细胞得癌症,但是,细胞不是得任何一种癌症都行的,还得是符合我们要求的癌症,如果时间不限的话,这个步骤是比较轻松的,不停的重复就行了,偏偏时间不允许,我们要抢在理查德实验室前面完成,就要比他们更快。一方面,我想尽办法采取更有效的方法来诱变基因,另一方面,实验室的同仁自动的增加了做实验的时间,从加班到晚上,再到凌晨,最后到通宵,我不得不减少大家的工作时间,免得基因没有诱变成功,我们自己先被诱变出了问题……”杨锐的说明生动有趣,引的周围人都不自觉的笑了出来,效果之后,又是莫名的震撼。
最朴实的语言是最有力量的,不用杨锐去特意描述,在场诸人,都能体会到杨锐话中的彷徨和畏惧,而彷徨与畏惧中的坚持,却是最可贵的。
老庞可恶!
有知道此事的老师,不等杨锐说到庞校长和庞暮,脑海中不自觉的有了这样的念头。
……
725.第725章 直斥其非
“这里是我最常来查资料的地方。”杨锐带着摄制组,来到图书馆里。
北大图书馆是中国最好的几个图书馆之一,拥有中国最华美的知识体系,鲁迅移居沪上以后,最遗憾的就是不能继续做中国文学史的研究,因为没有图书馆,研究就无从展开了。
杨锐脑海中的图书馆,有着远胜于80年代的知识,而且搜索方便,但是,当他在1984年的时空中撰写论文的时候,图书馆依然是他避不开的战场。
写论文总是要有参考文献的,短则数篇,长则数十篇,都得有出处有来源,杨锐要想发表文章,那他的文章后面的参考文献,就得用发表日之前的,总不能文献后面的日期是1994年。
“当初为了撰写钾离子通道的论文,我在图书馆里泡了很久。为了节省时间,我一般都是带点方便吃的东西,存在阅览室的外面,后来干脆就带一些没有气味的东西装在包里,另外,再带一壶水或者一壶茶,中午的时候在图书馆外对付的吃一顿……”杨锐站在自己常坐的位置跟前,很有些缅怀,这样的生活,他以后会越来越少重复了,毕竟,他现在是有好多条科研汪的男人了,啊哈哈哈……
记者李冲只当是一般化的忆苦思甜,配合的笑道:“为了节省时间,想了很多的办法呀,称得上是废寝忘食了。”
“节省时间是没错,废寝忘食谈不上。”杨锐笑笑道:“查找资料是一个系统性的工程,而且是连续性很强的事,既然决定了要找资料,那就要连续的找下去,半途而废就是浪费时间,下一次说不定还得重复上一次的工作,所以,我一般都是能不离开就不离开,完成了既定的工作才走。”
阅览室里,还有其他的学生和老师们,此时也都好奇的看着杨锐和录像机,听到他的话,更是连连点头。
有一名学生更是突然的叫道:“好,说的好!”
李冲眼前一亮,福灵心至的暂停了对杨锐的采访,走到学生面前,问:“同学,你觉得杨锐说的很好?为什么?”
“说的好就是说的好。”学生不自然的躲闪着。
而今,别说是能摄影的东西了,就是一台照相机,都能让好奇的人们把玩半天,哪怕是北大的学生,截止84年,没有摸过照相机的都有大把人,没有见过摄影机的就更多了。
站在摄影机的镜头下,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永远的记录下来,这种压力,让图书管里的学生又好奇又担忧。
“别紧张,先介绍一下你自己吧。”李冲做采访多年,见过的采访对象,或多或少的都会紧张,很自然的帮他做起了心理疏导。
与之前不同的是,李冲这次没有向摄像师打手势,关闭摄影机。
虽然用的是录像带而不是胶卷,但录像带也是很昂贵的消耗品,如果是注定要洗掉重录的内容,那就没必要摄像了。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然则,此次采访杨锐,台里给的预算超高,李冲难得奢侈一回,干脆不停下摄像机,权当采访。
“我叫元天,是物理系三年级的学生。”被采访对象有些吭吧的说。
“你觉得杨锐说的好,为什么?”李冲问。
“因为查资料就是这样子的,这样子才能多查资料。”元天说的很质朴。
但这不是李冲想要的答案,他快速的思考后,问:“你之前在图书馆里见过杨锐吗?对他有印象吗?”
“见过,有印象。”
“是什么样的?”
“刚开始的话,对他的印象不太好。”
“哦,为什么?”李冲讶然。
元天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的看一下杨锐,摄像机也迅速的转向杨锐的同时,听元天道:“因为杨锐一开始喜欢拿很多资料,桌子上堆的老高,我每次见到这样的人,都不太喜欢。”
“那你还为杨锐叫好?”李冲有点牙痒痒,心道:你要是叫着玩的,我午饭就吃你了。
“后来我发现,杨锐读资料读的非常快,非常认真,每次搬到桌子上的资料,他都能看完,而且如数归还,我就觉得挺好。另外,我叫好是因为他说的好……”元天茫然不知自己从餐桌上走了一圈,还在那里解释。
李冲松了一口气,趁着间歇打断了意犹未尽的元天同学的描述,将话筒转向了杨锐,笑问道:“图书馆给你留下了什么印象?”
“我在学校的生涯还没结束,我想,图书馆还能给我刷新印象。”杨锐用了个新词,又道:“如果说现在留下什么印象给我的话,我觉得是头脑发昏吧,看的资料多了,脑袋真的会昏沉沉的。”
杨锐说话的内容普普通通,表情和声音却让人有趣。
始终默默拍摄的纪录片导演眼前一亮,同时颇有些感慨的评价:这家伙可真是魅力十足。
摄制组一路跟着杨锐,一路拍摄。
杨锐则带着他们,满校园的游逛,想到什么说什么,有趣的就留下,无趣的就删掉,倒也简单。
如此到了下午时间,满校园的人都知道,有三台摄影师一并近十人的大型摄制组,跟着杨锐拍摄纪录片。
纪录片!
格调满满的纪录片!
这样的词,对学生们来说,或许是一个刺激,觉得很帅气,对老师们来说,就堪称震撼了。
北大是中国顶尖的学府,自京师大学堂伊始,不知经历了多少名人盛事,然而,那些都是历史。
历史是属于前人的,眼前的一切,却是属于今人的。
杨锐在拍纪录片!
什么人是有资格拍摄纪录片的?政府高层不用说,学术界的话,有一个算一个,钱学森,陈景润,李四光……
哪怕是之前听说了这件事的人,现在也都好奇的不行。
听说归听说,真的拍起来了,而且是一拍一整天,那情况就不一样了。
这就好像出书,做学者的,谁没有接过出版社的电话:“王老师啊,我们这边有一个策划,准备将您的《根据隔壁床垫的软硬程度分析夫妻性格》的文章集合出版啊”,然而,真正想在书架上看到这本书,经过的步骤就多了,大多数老王,甚至没有等到第二个电话就被人砍死了。
好奇的人越来越多,跟着杨锐的人,以及杨锐偶遇的人,也就越来越多。
李冲等人早就习惯了这种情况,也不驱赶人群驱赶也没什么用,就在众人围观下继续采访和拍摄。
他们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杨锐的状态,见杨锐没有受到太多影响,就坚持不停机。
待到摄制组进入食堂区域,经过三角地的时候,里三层外三层的学生和老师,已不知有多少了。
好在大家都自诩是有素质的文明人,在摄制组的屡次规劝下,至少能保证寂静无声。
杨锐的声音也能清澈的传出来:“食堂我们其实来的不多,因为工作紧张的时候,甚至没空吃饭,更别说是来食堂就餐了。不过,食堂给我的感觉很不错,每次来的时候,都是相对比较轻松的时间,以至于在精神最痛苦的时间,我就独自来食堂吃饭。”
“最痛苦的时间,是什么时间?”
“最痛苦的话,是学校主管科研的庞校长,以生物伦理的理由,强令我们停止实验的时候。”杨锐咬字清晰的道:“那时候,我们刚刚甩开理查德实验室一截,本该是乘胜追击,扩大优势的时候,庞校长的命令,瞬间将我给打蒙了。”
“打蒙了?”
“是的。”杨锐缓了一口气,语速放慢,道:“当时,理查德实验室同时受到北大和加州伯克利大学的资助,实验并没有受到任何的印象,而我们却被庞校长要求停止实验,我很想不通,去找庞校长理论,也没有结果,想到大家辛辛苦苦熬出来的优势即将失去,我就赶到非常的痛苦,而且,这个痛苦还不能让组员们看出来。”
“害怕大家失去信心?”
“是的。士气可鼓不可竭,团队好不容易练出来,如果就这样子暂停,很可能就一蹶不振了。当时,庞校长严令我们停止实验,我就组织大家阅读文献,准备实验报告,进行理论方面的补充,但是,想到这些工作很可能都是白费的,我就更加难受了。”
“这个问题当时是怎么解决的,生物伦理的问题解决了吗?”
“根本更不存在生物伦理的问题,唯一的问题,恐怕是庞校长为了政绩,而有意的阻止吧。”当杨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四周寂静无声,他不再像是被一群有素质的人围观,而像是被一群死人围观。
杨锐怎么敢?
杨锐疯了吗?
这是鱼死网破吧。
庞校长完蛋了,杨锐好可惜……
这是大多数人的想法,现场的气氛也变的诡异起来。
杨锐权当不知,侃侃而谈:“加州伯克利大学,是世界知名的大学,用这样的形容词可能还不足以形容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强大。我这么说吧,给全世界的大学排名,现在的北大连200名都进不去,排在北大前面的,不止有美国的大学,有英国的大学,有苏联的大学,有日本的大学,韩国的大学,西班牙的大学,葡萄牙的大学,甚至新加坡的大学,香港的大学,这样的弹丸之地的大学,也比北大的排名高,但是,而加州伯克利大学在这么多的国家,这么多的大学里,是要排在前10的,若是生物学单项的话,它能排入前三,这样的大学,与北大合作建立的实验室,就是庞校长最大的政绩。而为了保住这样的政绩,庞校长决定牺牲我和我的同事们辛苦建立的一切,包括上百个****夜夜的奋斗,辛苦筹集来的经费,以及超过理查德实验室进度的实验成果……”
贴着北!京电视台标志的摄影机亮着红灯,王导演肩上的摄像机亮着红灯,硕大的胶片摄影机也亮着红灯,忠实的记录这一刻。
耻辱柱上的字迹,越来越清晰。
……
726.第726章 致命一击
“这篇采访不能放,一定不能放,这是不实报道。”庞校长站在广播电视部的副部长的办公室里,老年斑狰狞的像是史前猛犸象似的。
广播电视部是广电的前身,目前是******的组成部分,亦是中央枢纽,放在平常,给庞校长一颗史前猛犸胆,他也不敢跑到广播电视部的副部长的办公室里来展现猛犸脸。
给他做中人的老同学更是吓的三魂出一,后悔不已。
然则,庞校长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杨锐站在大庭广众之下说的话,全都传到了庞校长耳中,想到这些话当着几百名北大师生说出来,庞校长已然难以忍受了,纪录片拍出来,会有多少人看到听到并相信?以后的人,会如何看待自己?
即将退休的庞校长其实不在乎现在的待遇了,他在乎的只有两件事,第一是儿子庞暮的职务和发展,第二是自己的身后名。
而杨锐的纪录片,却是要让他最在乎的两样事落空。
副部长面对庞校长的咆哮,镇定自若。
在坐到目前的位置以前,他不知道遇到过多少次类似的事,因此,只是笑盈盈的劝道:“庞校长,你请坐,你说的情况,我一定会深入了解的。”
“采访的录像说不定什么时间就放了,张部长,您看我都是要退休的人了,怎么还要遭这个罪……张部长,你也是我们北大毕业的,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我蒙受不白之冤啊……”庞校长开始阶段的吼叫,只是为了第二阶段的催泪,看他一个老头子近乎垂泪的样子,正常人都是有些不忍的。
张部长也确实受到了一些影响,于是道:“这样好了,我们研究研究,看过采访的带子以后,再做决定,总之,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你看好吧。”
“张部长,只要采访录像放出来,我这多年积攒的一点名声,就全完蛋了,录像,这个采访不能放啊……这是杨锐处心积虑诋毁我的,你说说,他一个学生,怎么就这么狠心,为了让我一个老头子身败名裂,他不知道说了多少谎。”
“我明白,你的顾虑我明白,但是,我们广播电视部也不好干涉底下的记者的采访呀,我们一定仔细研究,你先回去等消息,好不好?”
庞校长不起来,道:“张部长,你说研究,说等消息,我都不相信,我今天豁出这张老脸来,是真的来求你了,你得给我一个准话……”
“庞校长……”张部长为难的想想,道:“这样吧,我喊几个了解情况的人过来,咱们先看了录像再说。”
不待庞校长再说,张部长拿起电话,就喊秘书去拿了录像带来。
庞校长无可反对,只好呆在办公室里坐等。
一会儿,就有人搬了电视和录像机进来,迅速的插好各种电源线路,并放入录像带。
同时,电视部里的几名负责此事的干部,也都搬了小板凳,坐在了前面。
几秒钟后,记者李冲的脑袋出现在电视正中央。
“这是截止今天的报道的最后剪辑版了。”科室的老刘低声介绍。
张部长唔了一声,没有什么表示。
电视里,采访的进度进行的很快。
经过剪辑的片段连续起来,用很新闻式的手法连接,首先就给人以非常正式的仪式感。
“新闻里说的”在80年代,差不多就是正确的代名词了。
“你们评价一下。”张部长看到三分之一左右,差不多就是杨锐介绍与理查德实验室恩怨的部分,给不明所以的下属下了令。
科室的业务骨干老刘不知道部长的目的,搓着手,先评价道:“从新闻的角度来说,剪辑的是比较清楚的……”
“说人,不要说技术细节。”张部长直接打断了老刘的话。
老刘滞了一下,立即转向道:“这个杨锐的画面感一般,但是人长的比较好,说话也很特别,有演讲天赋……”
“是让你看报道。”张部长再次打断老刘的话。
“哦,报道的挺有层次的。”老刘说完就住口了。
张部长盯着他看了五秒钟,颓然放弃。
几个人沉默的看着电视,直到杨锐说到庞校长的时候,庞校长才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诬蔑。”庞校长发出低沉的声音,像是把狗的脑袋按下去似的。
“杨锐同学,你说的问题可是非常严重的,你有证据证明自己说的话吗?”电视里,记者李冲也问了一个众人最关心的问题。
庞校长的呼吸瞬间变的急促起来。
“我相信证据是存在的,首先,学校就此事开过会,我相信会议记录应该有留存,另外,你们也可以就此时采访当事人……”杨锐的声音通过电视传出来,稍微有一点变音。
但相对于庞校长的脸色变化,那根本不值一提。
而电视屏幕里,采访的对象也迅速的变成了北大校方,多名学校领导,都出面证实了此事,甚至展开了批评与自我批评。
电视机前的庞校长的脸色越变越白。
“把电视关了吧。”张部长叹了口气,道:“老庞,今天就到这里吧,再有什么情况,我们再通知你。”
科室的业务骨干老刘同志听到庞字,迅速联想了起来,面露不屑。
庞校长魂不守舍的离开了办公楼,直接回家,再也没有回学校。
而在学校,更多的人通过电视采访,认识了杨锐。
此间人等,钦佩者有之,感怀着有之,畏惧着有之。
真正感受到差别的,反而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许正平等人。
以前的时候,他们要去学校后勤处要些东西,或者做报销登记的时候,总是排在别人的后面,现如今,基本都是他们排在前面了。
时不时的插队,更是让实验室里的科研汪们欣喜若狂。
节省了多少时间呀(●ω●)ノ
然而,李冲同志的采访,并不是到了理查德实验室的科研竞争就结束了。
当周的栏目播放之后,第二个星期,有关PCR的采访,又准时上线了。
……
727.第727章 热情澎湃的日子
自始至终,PCR的难度都是不高的。
除了耐热聚合酶的部分,稍稍花费了一点时间以外,剩下的部分,杨锐几乎是以一己之力,用三两个月就完成了。
这比钾离子通道的项目轻松了不知多少倍。一样是有方向性的优势,钾离子通道的项目,却是让杨锐一并整个实验室,以非常紧张的进度,拼命似的工作了半年才完成的。
事实上,不论是以学术性来说,还是难度来说,钾离子通道的项目,都是杨锐截至目前的巅峰之作。
同时,它也帮杨锐好好的刷了一波脸。它是证明杨锐学术能力和项目管理能力的标杆之作要将一个小团队管理好并不难,但要集合一个小团队的全部力量,在半年的时间里完成一项困难的工作,圈子里的学者,很少有人如此有自信的。
也是随着钾离子通道的引用数的增多,影响力的扩张,杨锐在国际生物圈子里才有畅通无阻的感觉。若是纯纯的PCR的话,学术精英们不一定认可。
然而,成就这个东西,不是看难度的。
PCR做起来不难,并不代表它不重要。
实际上,就是因为它又简单又重要,才在科学界普及的如此之快,才将生物学和人类生活改变的如此之大。
在PCR之前,如果有人想做一次亲子鉴定,那就有得等了,钱也得准备的足足的,但在PCR之后,尤其是杨锐的完整版PCR之后,至少普通的西方人的收入是足以轻松的做一次亲子鉴定了,离婚律师们要是能捐款的话,不知道得多积极。
刑侦领域和医学领域被改变的更多,学术界的地质系,尤其是古生物和古人类领域,也因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提取恐龙DNA和古人类DNA的诱惑,让世界名校纷纷加大投入。
这样的PCR,实在是有太多太多可以说的东西了。
记者李冲和纪录片的王导演,也是做了PCR的采访以后,才了解到它的影响如此之广,而经过他们精彩剪辑的采访报道,也引起了小小的轰动。
当然,相比日后数十个卫星台,无数的网站新闻争夺来说,现在的电视台的报道,要引起轰动并不是太难。
一般的观众,好不容易买了电视,就能收到两三个频道,换来换去,也是换不丢的。
而买了电视的家庭,到了晚上,断然是没有不开机的。就是你不想开,左邻右舍的吃完饭了,都要准时到你家里来报道,你不想开电视也得开。
节目的数量也很少,质量更是堪忧,像是用一台摄像机拍出来的西游记用了6年时间,要是连续24小时放映的话,一天就能放完了,所以,重映是很平常的事。
而正是这些80年代人看起来平常,21世纪人觉得不可思议的电视圈的现状,造就了电视媒体的一代繁荣。
头天播出来的节目,第二天就全民皆知,第三天就报纸讨论,第四天就********的节奏,重复了不知多少多少次。
而在北大,大家对PCR的讨论,更是火的不能再火。
更有人在私下里,悄悄的传播着电视节目里,并未播出的部分。
“听说PCR是要得诺贝尔奖的。”
“不是要得诺贝尔奖,是要得诺贝尔奖提名。”
“电视里为什么不说?”
“是可能要提名,明年四月份才提名,如果人家最后没有提名,电视台不是要傻了,所以不能说。”
北大的讨论,很快自内而外的传播了出去,没两天的功夫,就有报纸开始了自发的讨论。
与电视台的严谨正相反,现在的报纸或许是太多了的缘故,每天的新闻消息根本不够登,于是出现了讨论版的热烈,就是将读者或者专家或者行业内人士,分成辩论双方,对一条评论进行讨论,报纸同时刊登正反两方的意见和文章。
简略的说,就是高成本的油印论坛。
经常出现在报纸上的大V们……作者们,或者出于守序中立,或者出于守序善良,或者出于绝对中立或者中立善良,纷繁的讨论着每一个新闻热点。
比如曾经的潘晓事件,相关的讨论如果全部剪报整理出来,能放满满一个屋子都不止。
而在1984的新学年,杨锐成为了新闻热点。
从高考状元,一直到PCR的可能获奖,过去一年的杨锐,实在是制造了太多的新闻热点了。
而他以前的新闻也被翻了出来,被人重温了一遍。
记者们再次蜂拥来到北大,有熟门熟路的,更是直接找上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但这一次,所有记者都被拦了下来。
“实验室正在改造啊,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在京城,看门大爷的威力不可小觑,等闲人,他们都是不放在眼里的。
记者在他们看来,自然也都是等闲人。
“我们是来采访杨锐的,你们学校也同意的。”有年轻的记者不甘心,还想再试一试。
看门大爷咧牙一笑:“学校同意也没用,有大红章子说了,闲人免进的地方你们也能进?你们怎么不到校长室里去耍呢?”
“大爷是四川人吧,我也是呀。”有记者用上了老乡攻势,川普随口就来。
大爷再咧牙一笑:“我当年有个战友是四川人,后来死了。”
“大爷还当过兵啊。”有摄影师希望发掘一下自己的采访天赋。
大爷又咧牙一笑:“当过,本来能提干的,就因为守仓库的时候打了个盹,就给赶回家了,这不是,只能到学校来给人看门。”
摄影师默默退下,觉得自己还是继续技术流这个有前途的工作吧。
记者们在外面呆的久了,渐渐地不耐烦起来。
就在一群人开始考虑要不要强行进入的时候,两条实验汪笑嘻嘻的从里面搬了桌子出来,就摆在实验室前面的院子里,道:“各位,稍安勿躁,鉴于有许多媒体朋友的到场,我们杨主任决定开一场简短的新闻发布会,每个单位的记者,都可以问一个问题,大家都有机会,你们可以自己商量顺序,新闻发布会半个小时后进行。”
“杨主任是杨锐吗?他是主任了?”记者们对级别和编制的敏感性是极强的。
实验汪点点头,说:“杨锐现在是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
“那他算是学生还是老师?”
“不清楚。”
“你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是什么级别的?”
“现在是校级重点实验室,各位,新闻发布会之后开,让我们搬椅子好吧。”两名科研汪劈开道路,开始往外搬一切能坐的东西,试剂桶,试剂桶,试剂桶和试剂桶……
一名活的比较小心的记者看的一阵蛋疼,望着黑白灰三色的试剂桶,不禁拉住一名科研汪,问:“小哥,这些桶不会有毒吧。”
“一般情况下不会。”
“一般……哎呀,那就是会有危险了?”
“实验室的事,说不准的,有时候你看着没事,结果出事了,有时候你以为死定了,结果没事。”化学系的帮忙汪有感而发。
活的小心的记者眼泪都要汪汪了,说:“你们就不能弄点正常的椅子板凳吗?”
“这不是时间来不及了。”
“那哪个桶一定安全。”
“这个不好说,有时候,你以为没事,结果就出事了,有时候你看着……”化学系的帮忙汪诗兴大发,感慨万千。
“总有一个安全点的吧。”记者拉着他套近乎,说:“这位小哥,先别忙了,抽支烟,你怎么称呼?”
“实验狗不需要名字。”科研汪深深的吸了一口烟,满脸的沧桑@(ε)
728.第728章 如释重负
“各位来了。”半个小时后,杨锐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态度亲切的像是给老朋友们打招呼,坐到了铺着白桌布的主席桌后面,也是一样的态度谦和,还和前排的几个记者聊了起来。
他也接受过好些次采访了,因此认识了不少的记者。
记者们一愣,新闻发布会什么的,他们其实也是见识过的,但像是杨锐这种不坐主席桌,走平和流的,还真是不常见,现在不说是有点级别的官员,就是村小组里开会,组长都是学着新闻联播里的主席讲话一样走形式的。
30年后的朝鲜电视台的播音员是什么样的,84年的中国式新闻采访就是怎么样的。
采访之前的态度谦和没问题,采访过程中还用这种态度的,就不多见了。
不过,人适应环境的能力就太强了。
几分钟后,不熟悉的记者都能和杨锐聊了起来。
还有人趁机就将前面的问题拉了出来:“杨锐,都说你现在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了,你现在是北大的老师了吗?你是要提前毕业了吗?”
提前毕业在84年其实不罕见,一个更经常出现的词是“跳级”,就是高一的学生不读高二了,直接读高三,或者三年级的学生不读四年级了,直接读五年级甚至六年级,科大少年班就可以看做是跳级的高端版。比起后世教育要求的制度化,在80年代还有90年代,教育体制其实相对灵活,各个学校和基层教育局都有很大的决策权。
之后,它们就变成了事务局,只能执行上面的政策,并没有多少主导权了。
尽管跳级和提前毕业如此普遍,但北大的一举一动,依然影响力巨大,就好像北大出个学生卖猪肉了,社会也要讨论一下,仿佛北大就应该按照未曾读北大的大众意愿来教育北大学生似的。
杨锐如果提前毕业并成为北大教师,在场的某些记者或许是理解的,但他们也认为,这具有很大的新闻性。
杨锐依旧没有采用冠冕堂皇的态度,而是从白桌布后面走了出来,拉了一个试剂桶过来坐下,笑道:“主任或者负责人,都是一个称呼而已,我暂时还没有提前结业的意愿,学校也没有对此进行讨论。”
“就是说,学校并不允许你提前结业?”记者都是抓点的高手,转眼间又逮了他一句话。
杨锐笑道:“都没有讨论,何谈允许不允许的,不要这么严肃嘛,坐下坐下,咱们现在就是聊天,等你们不想聊天了,再一人一句的问问题。”
记者们也不愿意一人一句的提问,不光麻烦,而且不能深入连续的问一个问题。
抓点的记者犹豫了一下,只好坐下,咄咄逼人的气势也就不见了。
“我们这个离子通道实验室呀,本身其实就算是北大的一个实验室,在做实验的实验室之外,也是实验实验室的实验室,所以,在这个问题上,并没有必要谈级别什么的……”
杨锐说的很多,可就记者们想知道的核心答案,他却是含混不清的代过去了,同时,抓住一个空档,笑道:“我今天找大家过来,其实还想宣布一件事。”
众人正襟危坐。
“不用太紧张,我就是准备成立一个专门的科研组,做人体基因图谱的研究,这项计划呢,美国人已经开展起来了,我们稍微落后一点,但落后的不多,大概就是几个月一年的时间吧,不过,在这个项目上,我们其实不用强调与美国人的竞争,因为这是一个对全体人类都有意义的计划。”杨锐说着大略的描述了人体基因组计划,又道:“虽然不能说是马上,或者说十年二十年内,我们就能见到人体基因组计划的直接成果,但在我们有生之年,基因药物是一定能够见到的,到时候,治疗疾病可能不再是单纯的根据疾病的症状来进行改善,而可能是根据不同的基因来进行治疗……”
“总而言之,无论是亚洲人还是中国人,我们都需要了解自己的基因组成,知道我们的基因与其他人种的基因的不同,这既是出于科学的需要,也是出于医药等各方面的发展的需要……”杨锐的发言不短,于是贴心的让人印了演讲稿给大家。
相对于级别和编制的问题,人体基因组这样的命题,就有些过于生僻了。
过了一会儿,才有人问:“这个计划应该会很费钱吧?”
“花钱是一定的,但这是一项很有必要的研究,通过人体基因图谱的研究,我们能够衍生和发展许多的相关技术,非常重要。”这是目的性的研究工作,与美国的阿波罗登月计划类似,人体基因组计划的研究,也将生物学的发展大大的提升了。
“您准备从哪里筹集这些资金?”
“我会想办法申请国家经费的。”
“你计划筹集多少资金?”
“我想,两千万元的初期启动资金就足够了。”杨锐话音刚落,下面的记者就乱起来了。
2000万可真不是一个小数目。
要是做个比较的话,到85年,中国的军费是191亿元,要养兵400万,科研院所更可怜,有些军事所被裁撤的只剩下工资了,一年说不定连一百万都没有。
当然,基建方面的投入还是不小的,修铁路、公路或者建大楼,两千万都是等闲。
可是与基建比,人体基因组计划这种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难道能发挥立竿见影的效果不成?
有记者立即就问了出来:“或许以长期来看,这笔钱的社会意义是很大的,但就短期来看,这笔钱就是纯投入了,因此,是否现在有必要做这样一个项目?”
“有些机会,失去了再要买回来,就会变的更贵,两千万元买一张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门票,其实并不贵。”杨锐说着停顿了一下,又道:“我并不是要新的预算,我只是希望在科研经费的分配方面,能够争取一些份额。”
杨锐依然是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作风,但做科研的就是这样,相比许多科研人的项目,杨锐的项目更有竞争力,自然就应该多拿钱。
就算有人因此被逼离开心爱的科研行当,杨锐也毫不在乎。
科研不是给你心爱的地方,费尽全力也活不下去的话,就不要浪费国家经费了。
杨锐的大义凛然,配合他的帅,引来无数的快门按动声。
“明天的报纸总算有东西写了啊。”有记者心中如释重负。
“希望能有研究员为2000万折腰啊。”杨锐心中如释重负。
……
729.第729章 闲逛族
刘宇庄左看看,右看看,瞅着没有人,才从林荫小路拐了出来,向着离子通道实验室走过去。
离子通道实验室正在扩建,周边围着建筑围布,这比同时代的其他建筑工地要整洁的多,但还是显的脏乱不少。
不过,刘宇庄并不在乎这些,他的目光在“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名牌上扫视良久,脑海中回荡着前两日看的新闻。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力图争取2000万元经费!”
刘宇庄不得不承认,他当初看到这个报道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他是嗤之以鼻的。
然而,更多的媒体报道,让刘宇庄不由的去了解了情况。
接着,事实就震惊了刘宇庄:
杨锐有可能拿到诺贝尔奖提名!
北大正在积极的推动一切杨锐想要的项目和经费!
离子通道实验室扩建升级!
其实,刘宇庄只确定了诺贝尔奖提名是确有其事,后面的事情就不用确认了。
换哪个领导来,都是只有更多没有更少的。
而2000万元的经费,也是彻底震惊了刘宇庄。
虽然只是申请,但是,敢申请两千万,也是让刘宇庄这样的研究员瞠目结舌。
别看他是堂堂清华的一员,但清华能拿到两千万的都是什么人?光是一个院士的名头都不行,你还得有正当红的项目,正出彩的成果才行。
而且,比北大可怜的是,清华在历次院系调整中失去了生物系,其核心力量,大部分被并入了北大生物系,剩下的如刘宇庄这样的化学转生物的学者,早就进入了资金**状态了。
别说是两千万了,20万的经费,刘宇庄都多年未见了。
相比之下,杨锐当日做出cell,还从蔡院士手里拿了60万元。
刘宇庄尽管没有发表过CNS一级的论文,但他也是有追求的。
北大正在推动的中国版的人体基因组计划,让刘宇庄看到了一些希望。
不管2000万是否能拿到手,单看媒体报道和北大的推动力度,刘宇庄觉得,无论如何都是能争取到几百万的。
一个实验室一口气新增几百万的经费是很厉害的,因为新增的收入是可支配收入,就像是一名工人月薪100元,生活过的紧巴巴的,但要是突然加薪到150元,生活却不止宽裕一倍了,因为多出来的50元,全是活动的钱,不像是以前的100元里,有固定的食物购买的费用,衣物添置的费用,读书看病的费用,水电费的费用等等。
刘宇庄觉得,这种状态下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很可能是要扩张的。
虽说肥水不流外人田,扩张大部分是在北大内部扩张,可刘宇庄亦有自信,能将自己推荐出去。
毕竟,他只要求一个科研小组和部分的经费,以堂堂清华副教授的身份,这样的条件,北大断然没有不接受的。
说不定,还会为了争取他的调职,而特别网开一面,给较多的经费也有可能。
刘宇庄一边想着美事,一边小心翼翼的往离子通道实验室走,现在诸事未定,他可不想让人认出自己来。
穿过乱糟糟的工地,再走到毗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绿化带的时候,另一人突然从工地的外侧穿了过来。
“老楚……”刘宇庄一眼就认出了同校的同事。
“老刘,你怎么在这?”老楚穿了个旧中山装,不知道是70年代的还是60年代的,衣角因为重新缝过好几次的缘故,针线都是胡乱交织的,再加上刚刚从工地里传过来,身上沾染了尘土,颇有些落魄感。
不过,这个瘦削的中年人把脸拾掇的很干净,胡子都是新刮的,像是上了青釉似的。
刘宇庄脑子里想着不要碰见同事,结果就这样突如其来的碰上了,不免有些慌乱的笑了两声,说:“我就是逛逛,闲逛。你呢?怎么跑北大来了?”
“哦,我也是逛逛,闲逛……”老楚说着就将手背了起来,做出游园的架势来。
刘宇庄呵呵一笑,眼珠子一转,问:“你该不会来见对象的吧?”
“对象,什么对象?”老楚一愣,转瞬无奈的摇头,道:“我一个老鳏夫,还谈什么对象,你老刘打趣我啊。”
“刚四十的人,老什么老啊,嫂子都走好几年了,你再找一个,也是应该的,最起码,得有个人知冷热,帮你照顾一下生活。你看看你这衣服,我刚工作的时候,你就有这件,以前都是嫂子帮你缝吧,现在的衣角一看就是你自己缝的……”刘宇庄哩嗦的说话,觉得把自己闲逛的问题揭过了,才算停下。
老楚有些措手不及,更被刘宇庄说的脸红,喃喃道:“是该找个对象的说。”
“就是说,你老楚该找对象了,怎么样,有人给你介绍了北大的老师?”
“哪能呢,我一个老鳏夫, 凭什么找人家北大的老师。”
“看你说的,你不也是清华。”
“算了,太难,以前有人介绍过,互相一了解,都谈不成,我现在也没这个心思,得了,你继续闲逛吧,别管我了,我转悠转悠,就回去吃饭了。”老楚笑笑,又背上了手,挺起了腰。
刘宇庄一愣,嘿嘿的笑了两声,说“好,好,咱们各自闲逛各自的。”
说着,他就稍微转了一点方向,向着旁边有点味道的小花园走过去。
走了十几步,转过头,发现老楚还在那里站着,刘宇庄就问:“老楚,你不逛了?”
“逛,怎么不逛,中午吃的有点饱,要消消食。”老楚说着扭身走人,同样是走了二十几步,回头一看,见刘宇庄还在刚才的地方站着,不禁问:“老刘,你不逛了?”
“逛,要逛逛。”刘宇庄迟疑着转身,一步三回头的往花园深处走去。
叮咚!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门铃骤然响起。
刘宇庄和老楚是不约而同的回头,却见一名不认识的学者模样的男人,骑着自行车,倚着门,按动了门铃。
“什么事?”实验室的大门洞开,一名年幼的科研汪探出脑袋问:“什么事?”
“我是北理的,一直做基因方面的研究,我听说你们好像有扩展的项目,就过来问问。”他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帕擦擦脸上的汗,一路飞快的骑自行车过来,现在停下来了,汗一下子就流了下来,擦都擦不急。
“你稍等,我进去问一下。”科研汪没敢自作主张,关上门,回头走了。
两人的对话在寂静的校园里传出老远,将稍微走远一点的刘宇庄和老楚,又给拉了回来。
“你怎么不逛了?”这次是刘宇庄先问。
老楚笑着回答:“闲逛嘛,逛到哪算哪。”
说着,他就顺着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围墙,隔着枯萎的爬山虎,边看边走。
……
730.第730章 穷
老楚围着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围墙,绕了一圈又一圈。
刘宇庄围着毗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小花园,绕了一圈又一圈。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围墙毫无乐趣可言,但老楚还是坚定的绕了下去。
毗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小花园乏善可陈,但刘宇庄还是坚定的绕了下去。
两圈。
三圈。
五圈。
七圈。
终于,两个人都明白了对方的目的。
“老楚,你也是看了新闻吧。”刘宇庄平日里缺乏锻炼,只觉得腿脚发软了。
老楚瘦削的体型帮助了他,站在原地活动了两下,老楚笑说:“啥新闻?”
“别装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新闻,他们要弄2000万的经费,你也看上了,是吧?”
“放卫星罢了。”老楚笑说:“两千万哪是那么好申请的。”
刘宇庄嘿嘿的笑,说:“诺贝尔奖提名,2000万算什么,前几个月,赵院士不是刚申请了4800万?”
“赵院士申请的4800万是预计未来9年的经费,首年才给800万,以后每年是500万。杨锐要的2000万是首年经费,估计……”老楚说到这里住口了。
刘宇庄笑着续上,道:“估计是数额太大,不敢说是吧?”
“国家现在这么困难,没有这么给钱的。”
“再裁撤两个生物所,不就有钱了。”刘宇庄淡定的道:“就北京的这些生物所,十年也做不出一个PCR,再给十年,我估摸着连篇CELL都发表不出来,留或者不留,有什么区别?这要是美国,就国内科研所的产率,能活下来三成算好的。”
“看你说的,咱们和美国能比,咱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把科研所裁撤了,人去哪里?”
“就是说,所以只能半死不活的吊着,科研经费也不用给,科研要求稍微提一点,就当养猪一样的养着,和咱俩一样。”刘宇庄的语气冰凉。
老楚也沉默了下来,一会儿,道:“我估计,杨锐首年拿个300万,多一点400万还是行的。赵院士的一半,也不引人瞩目。”
“诺贝尔奖提名,一年400万人民币的经费。”刘宇庄突然笑了起来,问:“你觉得好笑不好笑?”
老楚再次沉默下来。
现在已经是84年了,改革开放之后的留学潮都已经过了两茬,从国外回来的学者们,还有与国外的交流,让中国的学者们能够轻易的了解到国外的情况。现在甚至有一些期刊,就是专门翻译外国文献并介绍外国情况的,俗称外译是也。
身在清华的老楚和刘宇庄,自然知道国外的经费给付的规模。
别说诺贝尔奖提名这样的第二阶学者了,就是理查德这样的名校终身教授,属于第四阶的学者,一年申请个两百万美元,就和玩儿似的。
就购买力来说,两百万美元用来做科研,比2000万人民币好用太多了。
要说国内不认这个,理查德随便忽悠一下庞教授,北大就给了他大几百万的经费,当时要是出了成果,一路追加投资到2000万并不奇怪,这还没有算实验室的基建、地皮租金以及配属的人员和借调的仪器价值。
若是第三阶的学者,那就更厉害了,比第四阶的学者强十倍都不止。
理查德费尽心思,为的就是在CNS上发表一篇高水平论文,当然,他以前肯定是在CNS上发表过论文的,否则也难做到第四阶,但对他来说,高水平的论文依然是可遇不可求的,一辈子发表几篇,甚或就是靠一篇CELL才吃一辈子,都有可能。
名校的讲座教授,却已经是在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发表到手软的主儿了,他们发表论文的目标也一定是且只是顶级期刊,比如施一公到回国前,CNS发表的论文超过20篇,平均一年已不止一篇。
但不管是哪一级的学者,顶级期刊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84年去欧美名校,随便逮一个校长问“两千万美元一篇论文贵不贵”,校长肯定说贵死了,你是拉金子的吗?但你要是问“两百万美元一篇论文贵不贵?”,校长肯定说太太便宜了,您蹲好了,我帮您接金子。
学者归根结底是看成果的,杨锐不管能不能得到诺贝尔奖提名,他的PCR成果是诺贝尔奖级的,这一点,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越加越猛的引用数,中国学术界也是看的越来越清楚了。
如果说政界和商界还有地域的问题,学术界就完全不讲这些了。
学术界是世界上最讲究标准的地方,在相同的成果面前,********的学者和美国的学者的待遇或许会有差距,但学术认可的差距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杨锐要2000万,放在中国看,确实是多的不得了,人家院士也才申请大几百万。
但是,第三世界国家的院士,能不能算第四阶的学者,还得分人。
所以,以世界范围来看,杨锐要2000万,确实不多。
只是中国太穷而已。
不过,老楚和刘宇庄都看的清楚,这2000万,今年不给,明年也要给,除非中国不搞科研了,否则,断然没有让杨锐饿着,反而在科研所里养猪的道理。
“走吧,咱俩一起进去。”说开了,刘宇庄也大方起来。
老楚苦笑一声,迅速的向左右看看,跟着刘宇庄敲开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门。
“你们找谁?”又是一头科研汪探出了脑袋,剃着小平头,虎头虎脑的怪可爱。
“我们想见一下杨主任。”刘宇庄隔着大铁门上的小窗说话。
虎头虎脑的科研汪“哦”的一声,问:“你们有工作证吗?见杨锐是做什么?”
“工作证……有。”刘宇庄犹豫了一下,掏出了自己的工作证,道:“我想和杨主任讨论一些学术问题。”
虎头虎脑的科研汪一看是清华大学的副教授,顿时肃然起敬道:“好的,您进来吧,请在院子里稍等一下。”
铁门滋啦一声被拉开了,虎头虎脑的科研汪笑着说:“我叫王镭,我现在去通报,你们请坐着休息。”
院子里并没有其他人,但是有几把椅子错落有致的放着,面前还有木制的茶台和开水壶。
刘宇庄抱着既来之则安之的心态,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泡起茶来。
“配点水果点心。”一位女孩子端了个盘子过来,里面放着两只橙子和两只苹果,还有一叠绿豆糕和一叠白皮酥,橙红绿白四色,陪着淡青色的盘子,煞是好看。
“请用。”女孩子用手示意一下,又道:“都是免费的,不够了示意一下,我就再送过来。”
说着,就见她回到了旁边厢的一间房内去了。那房子亮着灯,里面刷着洁白的墙,女孩子正对着窗户坐,正好露出半身,此时低着头,不知道忙活着什么。
“你过来之前,打招呼了?”刘宇庄不明所以的问老楚。
老楚摇头:“哪能呢,我巴不得没人知道呢。你也一样吧。”
“是呀,要不是碰上你……哎,刚才北理的那个人出来了。”刘宇庄说着捂住半张脸,免得被人认出来。
老楚却是给站了起来,打招呼道:“同志,里面什么情况?”
北理的人呵呵冷笑两声,说:“折腾人的地方,我要是你们,趁早走人。”
“为啥呀?”老楚再问,人家都推上自行车走了。
“两位请跟我来。”虎头虎脑的科研汪王镭又回来了,笑呵呵的像是沙皮似的。
“来都来了……走吧。”刘宇庄长身而起,面容有如进敌营的使节。
……
731.第731章 折腾
“刘宇庄教授,楚怀明教授,你们好,有什么能帮得上你们的。”杨锐穿着白大褂,要是出现在外面,就是帅气的名医,但在实验室里,却只能与动物为伍,要么就是显微镜下像眼睛一样大的微生物了。
刘宇庄虽然见过杨锐的照片,但见到真人,还是很诧异的盯着他看了两秒钟,方才意识到不礼貌,赶紧道:“我是做基因学研究的,最近看了杨主任的文章,深受启发,所以特地来见见您。”
“您过誉了,我就是做了些工作,正好有了不错的成绩。”杨锐谦虚之余,又和楚怀明打了招呼。
楚怀明则有些不太自然,他看着实验室里的仪器,颇有些失神。
再好的学校也是有强系弱系的,比如现在的清华,生物系正处于重建状态,今年才是招生的第一个年头,实验室和仪器虽然配置起来了,但与离子通道实验室相比,就远远不足了。
杨锐自始至终都是以人体基因组计划为目标配置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达不到要求的仪器一概不要,反而节省了一部分资金,而今再看,全不全且不说,就高端而言,显然是国内领先的实验室。
“我这个实验室不错吧。”杨锐见过太多楚怀明似的表情,笑着问了一句,又喊过王镭,道:“你带楚教授四处看看。”
王镭乖巧的答应了一声。
刘宇庄笑道:“不打扰吧。”
“不打扰,里面的实验室不方便进去,外面的实验室看看还是没问题的。”杨锐笑说。
“里面还有一间实验室?”
“对,外面现在主要是指导学生们工作的地方,算是实验室的公共实验室吧。”杨锐早就将离子通道实验室分成了数个科研组,任何一个科研组都是相对独立又互相关联的,总体而言,杨锐参与的项目,都是当仁不让的通讯作者,否则,通讯作者就让给科研组的负责人。
这等于是杨锐从包工头彻底转向了开发商,在离子通道实验室这个体系里,杨锐成为了食物链的最顶层,当然,成为食物链的最顶层并不意味着吃掉所有食物,他还要给许正平以及一众小牛们生存的空间。
实验室的生活就是这样,付出和收获,在许多时间里,都是无形无迹的。
刘宇庄却是羡慕的牙都要掉了,外面的实验室都已经全是进口仪器了,里面的难道是从外星运过来的?
不过,不像是老楚的心思不定,刘宇庄这次过来的目的是很明确的。他并没有跟着楚怀明去参观仪器,而是继续跟着杨锐,聊起了基因学的内容。
杨锐要针对人体基因组计划做研究,那就必然要扩建一个新的科研组,甚至是实验室,这是公开的秘密。
他特意做了一次简短的新闻发布会,也就是为了将这个公开的秘密发布出去。
在84年做招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更不是说钱多就能找到逞心如意的员工或者研究员,因为钱尚未成为社会普世价值,这就让新入市的公司和资本家很为难。
现在的普世价值是《牧马人》式的,最起码也是《庐山恋》似的,要么是主动放弃腐朽的社会主义亿万富翁的生活,要么是视金钱如粪土,只追逐自己的心灵与爱情若是金钱与爱情沾染上了,还要特别的撇清一番。
学者们自然是清高的一群人。
杨锐之前招揽小牛们,那都是冲着拾遗捡漏的心思去的。
现在的京城和外地的生活与科研条件不能比,就是南方城市在科研条件方面也是总体落后的,而为了去大城市,为了更好的科研条件而调工作,并不可耻,也是普通人追求和令人羡慕的地方。
然而,小牛们的数量毕竟有限,也不是你想招揽就一定能招揽到的。
所以,借助新闻发布会之类的机会,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才是招揽人才的正确做法。
杨锐在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刘宇庄这个名字,同时分心与之交谈。
相比杨锐的态度,刘宇庄就非常认真了,他很清楚,这就等于是一场面试。
唯一让刘宇庄心有顾虑的是前面的人说过的话:折腾人的地方。
可聊天始终进行的很顺利。
楚怀明回来以后,更是让三个人的谈话有了探讨的色彩。
就在刘宇庄觉得调职易如反掌之际,杨锐突然问道:“如果做一个很紧张的实验,你们愿意加班吗?”
“当然。”楚怀明想都没想的回答。
刘宇庄就想的多了,过了几秒钟才说:“做研究的加班是常态吧。”
“如果是自己做出了突破性的研究,那肯定会不自觉的加班,因为兴奋嘛,不过,如果是常态化的研究加班呢,春节也愿意加班吗?”杨锐问的很仔细。
虽然说,80年代的学者们,还保留着一些战天斗地的精神,但精神是不能当饭吃的,该疲倦的时候会疲倦,该倦怠的时候会倦怠。
做两弹一星的研究者们,背负着国家和民族的气运,自然是须臾不敢停怠,但在普通的生物学实验室里,日复一日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是极枯燥的,这种时候,与其说研究者有什么精神大法,不如说是制度和工作惯性维持着他们继续工作。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一个庞大而严密的项目,非常重要也非常大胆,但在具体而微的工作中,这是一项堪比码农的超级项目,每一个人体基因的测序归根结底都不太难,天才的大脑用在如何测序和加速测序方面,比如PCR,而到了真正测序的一步,全都是繁重的重复性体力活。
杨锐不得不尝试着筛选一些吃苦耐劳的牛们出来。
楚怀明再次毫不迟疑的说:“只要有研究做,加班我乐意。”
刘宇庄再次落后了一些,道:“加班肯定也是愿意……”
“你能承受多久的加班,每天加班4个小时,一周工作110个小时,受得了吗?”杨锐差不多是按极限状态计算了。
一周110个小时,等于一周七天都工作,每天工作15个小时以上,而一天24个小时,正常人的睡眠都在8小时左右。
刘宇庄这么一算,顿时吓坏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要加班这么久?”
“你得有这个心理预期,到时候,可能加班的时间短一点,但忙起来,比这个时间长也是有可能的。”杨锐完全不用在乎劳动法什么的,现在不讲这个。
大部分企业,给加班的员工多分几块钱的奖金,大会里表彰一下,就算是良心了。
当然,一周110个小时这样的要求,几乎没有哪个国企能够或者曾经达到过。
刘宇庄现在知道北理的人为什么逃之夭夭了。
“这么一来,就是全部时间都耗在实验室了,要多久?”刘宇庄心里拿捏着。
杨锐淡然道:“三年时间吧。”
“三年?三年都能读一个博士出来了。”
“在国外读PHD,一周110个小时,还真不一定能三年毕业。”杨锐笑呵呵的解释,却怎么都让人感受不到宽慰。
……
732.第732章 教学任务
“离子通道实验室如果真是这样的要求,那我们就只能服从了。”刘宇庄权衡利弊,不是很情愿的说。
一天工作110个小时的事,他以前也是做过的,谁年轻的时候,没有疯狂工作的经历啊。
但他现在都40岁了,不说身体是否吃得消,就是家庭的负担就已经很沉重了。刘宇庄不像是楚怀明孤家寡人一个,连儿子都已经招工走了,刘宇庄有三个孩子,全都在读书,最大的已经到了要高考的年纪,说起来比杨锐也小不了几岁,而这个时期,正是最需要用钱,也最需要家长辅导的时间。
当然,刘宇庄对于人体基因组计划还是相当有热情的,年届四十也是男人最后一次奋斗的时期,奋勇一争,说不定就会到达新的天地。
在杨锐严厉的眼神下,刘宇庄给出了一个莫能两可的答案:服从实验室的调派。
照他想来,110个小时的疯狂工作,总不可能持续下去吧。
然而,他并没有估计到杨锐招人的苛刻目标。
杨锐的目标是极其现实的,如果是大牛或者小牛,那就没话说,想尽办法的招进来,一定要给出极好的条件,每多收一个,最起码相当于养了一个用影响因子交房租的租客。
但如果不是大牛或者小牛,杨锐需要的就是重劳力了。
做基因测序是非常累非常辛苦的,而且工作多到无穷无尽。
人体一共有30亿个碱基对,人体基因组测序,虽然不能说重复30亿次相同的步骤,但重复个几万几十万次的,都是再正常不过了。
大牛们的工作是开发工具,开发更新更有效的测序方法,但不管测序方法多先进多有效,总是少不了劳力们的参与。
科技大厦,既需要设计师,也需要建筑工。
刘宇庄和楚怀明被杨锐认定为建筑工的角色,自然就提出了建筑工的要求。
现在看来,刘宇庄是达不到要求了。对此,杨锐也不在乎,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像是刘宇庄这样搬砖加瓦的角色,国内是想要多少有多少。
杨锐的目光转向楚怀明,道:“楚教授最近有空的话,可以到我们实验室里来试试仪器什么的,咱们也好多多交流。”
楚怀明知道这是测试,连忙答应下来。
就算要的是劳力,也要测试区分一下是大工还是小工。
小工满地都是,无非是做点跑电泳的活计,科研汪或者稍强一点的头犬就能充任,实在不行,拉两名本科生过来训练一下,无非是效率略低而已。楚怀明若是小工的水准,那就不用招募了,浪费一个名额而已。
大工就稍微有点难度了,不是特别精明好学的头犬,只经过三四年的训练,是很难掌握做得成的,要想做的好,还需要更多的操作和时间积累。
在国外,大工一般就是PHD,或者刚拿到博士文凭的年轻人。
但在84年的中国,学生本科毕业就被抢光了,想抓一只被训练了六年八年的PHD,还真是不容易。
不能向下兼容,那就只能向上寻找了。
楚怀明这样的副教授,刚刚四十岁出头,去掉10年左右的浪费期,和30岁毕业的PHD的水平也差不多了当然,实际上是有差的,同样是努力工作的情况下,一名35岁的博士生接受的训练可要比自己摸索十几年的副教授强多了,而且,体力和精力也更好,接受新知识的能力也更强。
简单的说,除了少数天赋异禀者,楚怀明这个年纪的副教授,已经将人生最美好的年华献给了政治斗争,无论是主动斗争还是被动斗争,他的学术天赋和知识积累基本已被浪费,想成为设计师特别是优秀的设计师已经很难了,只能争取做一名不错的技术工,还是大龄技术工。
事实上,如今的国内,如果有欧美大学毕业归国的PHD,那都是直接给教授待遇的,可就是这样,也没有几条,更不是杨锐用一根骨头就能吸引过来的。
人家回国都是为了吃肉的,如果就是为了加入一个不错的实验室,国外第二阶第三阶学者的实验室照样大把。
刘宇庄见杨锐就和楚怀明说话,不禁有些着急,道:“我最近也能腾出空来,能过来吗?”
“就算试一试,我们的工作时间也很长的。”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我们现在有好几个科研组了,能够承受长时间工作的是一个实验组,不能承受长时间工作的是另一个实验组。”
“不能承受长时间工作的实验组是做什么研究的?”
“目前还没人,所以,做啥研究也不清楚。”杨锐觉得,这就是自己的委婉拒绝了。
刘宇庄一听,却有些接受不了,道:“就是说,不能承受长时间工作的,就要坐冷板凳了?”
“我们的条件还不好,只能紧着任务来。”
“每周110个小时的工作时间,是人都受不了。”
“中国这么大,总有受得了的,我们只要坚持两三年,自然就宽裕些了。”杨锐将自己的强迫劳动说的大义凛然。
刘宇庄有些不爽,却只能承认杨锐说的对。
科研的世界就是这样子,别说是现在的中国了,就是放到30年后的欧洲,到以懒惰著称的南欧去看一样,西班牙马德里大学里的PHD,一样要每天工作十小时以上。
野鸡大学的博士生随便读读倒是可以,但那和科研又有什么关系?毕业了以后,多数也是在工业界生存,说不定还会去做公务员,也就谈不上劳动了。
“那我明天再过来。”楚怀明怕刘宇庄惹杨锐生气,赶紧告辞离开。
出了门,刘宇庄又是不爽又是愤愤不平的道:“我们都是四十好几的人了,让我们一天干十几个小时,那不是要我们的命?”
楚怀明默默不吭声。
“老楚。”刘宇庄叫道:“你不怕累死在这里?”
楚怀明迟疑片刻,道:“回去是闲着,咱不是不愿意闲着嘛。”
“你不愿意我愿意。”刘宇庄念叨了一句,道:“我宁愿回去教学去,咱们学校现在重新建立生物系,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间,教学一样能出人投地……”
“教学也好。”楚怀明笑笑,心里却是不愿意的,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出人投地。
离子通道实验室内。
蔡教授从里间的实验室里走了出来,笑问:“还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清华的水平还是要高一些的,但我担心他们不愿意做一般性的工作。”杨锐耸耸肩,试探性的问:“两人都是副教授,咱们学校也没有多少位置给他们了吧。”
“能达到条件,多少位置都有,达不到条件,有位置也不能给。”蔡教授回答的很委婉。他所说的条件自然比本校申请的难度大的多,对项目、成果、论文等等都有硬性要求。
杨锐无奈的道:“那看来是不行了。”
“那你还让楚怀明来实验室试工?”
“他要是能坚持下去,自己能在论文上署名,您的要求不就达到了?”
蔡教授哑然:“你打的竟然是这个主意。”
想要修改一下条件,转念一想,给离子通道实验室引进人才设的条件已经不低了,也就是杨锐能做到想分论文署名,就有论文可分,这是人家的本事,他也无从干涉。
蔡教授当不知道的摇摇头,又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能帮你方便了解清华,以及其他大专院校和研究机构,是否有适当的人选。”
“什么主意?”
“清华正在重建生物系的事,你知道吧。”
“当然。”
“北大和清华的关系,可以说是源远流长了,咱们北大生物系,其实也有一部分是从清华分出来的。如今,清华要重建生物系,咱们北大也是当仁不让要给他们帮忙。资金仪器等方面,大家都是国家拨款,用不着咱们假大方,但在人员方面,清华是希望北大能支援一些的。”
“怎么支援?”
“北大主要是提供教学方面的人才,给清华的第一届生物系学生代课。中科院等其他兄弟单位,会给他们提供其他方面的帮助。”蔡教授停了一下,道:“说起来,包括北大、中科院等单位,都是欠了清华一笔人情债的,52年院系调整,到84年,足足32年,清华在生物学领域是一片空白了,而今重建,能帮忙的单位,一定是要好好的还上这笔债的,我考虑着,你要是过去的话,不就能见到各单位挑选过来的精兵强将了?”
“我过去?”杨锐指指自己的鼻子,问:“我过去做什么?”
“以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主任的名义,给北大的学生们代课呀。”蔡教授状似很自然的道:“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是咱们学校的重点实验室了,而且正在申请省级重点实验室,你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承担一点教学任务,也是很正常的嘛。”
“我自己还是学生。”
“达者为先,你有一篇CELL,一篇nature,教几个本科生还不是受到青睐。再说了,你实验室里的本科生和研究生还少吗?”
“清华能同意吗?”
“怎么能不同意,你愿意去,他们高兴都来不及。”蔡教授极力劝说。为了找地方帮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杨主任正名,蔡教授也是煞费苦心。
同样是实验室主任,其他实验室主任都有承担教学任务,杨锐不承担,就名义上来说,显然是不恰当的。但是,让杨锐直接在北大教学,又有些不恰当,毕竟,他本人还是大二学生。
不过,去清华就没问题了。杨锐去了清华,他就是以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的名义去的,就是以nature和CELL的作者的名义去的,这样的名分,在国内也是首屈一指了。
杨锐也能理解,但还是觉得有点怪。
……
733.第733章 大课
“各位老师请上车。”
“欢迎各位老师。”
“老师拿着,渴了的时候喝。”
通勤车下,清华派来的后勤人员很是殷勤的招呼着,同时给每位上车的人送一瓶易拉罐装的健力宝。
洛杉矶奥运会刚结束,现在的健力宝就是当红花旦,属于送礼的硬通货,价值等于甚至超过麦乳精。
当然,就实际价值来说,最多两斤猪肉钱的健力宝也就是一份小礼品而已,大家都很自在的拿了过来,有的当场打开喝了,有的准备带回去给家里孩子。
轮到杨锐的时候,清华来的后勤人员明显一滞,好在看到他面前的吊牌,赶紧递上一瓶健力宝,笑道:“欢迎杨老师给我们清华学生来代课。”
“我也挺期待的。”杨锐笑了一下,他心里还真的有点期待。
算一下时间,伟大的施一公同志,好像就是首批考入清华生物系的学生……准确的说,人家都不用考,直接是保送进入的清华。
想到此处,杨锐问车上的清华人:“你们有学生名单吗?”
“哦,有的有的。”车上的工作人员立即从准备好的资料里抽了一张给杨锐,现在的大学,一个院系当年的人名列出来,还放不满一张双面纸。然后和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起好奇的看着他。
杨锐低头找名字,找了两遍,都没找到施一公的名字,不禁有些失落。
这么好的一条大竟然没落到自己手里,有些遗憾啊。
转念一想,杨锐又觉得无所谓了。
现在才开始读大学的大,即使牛性十足,也要再十年左右,才显现出牛性。
十年前的小牛,也着实太幼龄了一点。
杨锐将名单交还给工作人员,又看看他们,问:“你们派了四个人来接我们?”
“对,你们在授课期间有要帮忙的地方,都可以找我们解决。”对方说着递给杨锐一张类似名片的联络方式表。
“四个人有点多吧。”
“就是帮你们跑腿,我们主任说了,任何事都可以交给我们来办,让你们能安心教学。”对方说着,眼神不禁上下打量杨锐,相比其他人,杨锐确实是年轻的过分。
不过,北大的教师们对杨锐的态度却不是一般的好。
尽管还没有学阀的势力,但离子通道实验室俨然已是北大生物系的大实验室了,别的不说,光是目前扩建的规模,以及学校拨给的经费,就超过了许多老牌实验室。
学界的排名,除了政府给的官位和头衔,比如学部委员或者校长院长这些个东西,就是看各自手里的成果、文章、以及最关键的经费和项目。
尤其是在一个学校内的,强势实验室往往能够掌握更多的资源,通过更多的经费和更重要的项目,占据稀有资源是最重要的,比如超级计算机的资源就是根据小时来计算的。
当然,除了利益相关之外,学者间的关系本来就比官吏和职场简单些,杨锐其实只要拿出成绩好,颜好的优点,稍微配合些谦逊的态度,就很招人喜欢了,更别说还有唐集中和王永这些与他很熟悉的教授在车里。
几个人一路聊天,很快就带着杨锐融入了车内的气氛。
到了目的地,杨锐已经和车内大多数人熟悉了起来。
见面、吃饭和开会等一系列流程,用掉了接下来四个小时的时间。
直到下午,杨锐都没有见到一个学生,或者一块黑板。
虽然不止一次的了解到了80年代人的慢节奏生活,这样的效率还是让杨锐不免焦躁。
“以后是不是直接给我课表就行了,不要每天跑过来再开会什么的了。”杨锐按捺不住,找了一名工作人员询问。
后者为难的道:“我们的每天的通勤车的时间是固定的。”
“没关系没关系,杨主任想提前多久过来,我们发一班车过去。”清华方面的负责人立即跑了过来,给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
在场的工作人员诧异了一下,默默不言。
杨锐愣了一下,忙道:“不用通勤车跑了,我到时候自己过来就行。”
“还是我们派人接吧,怎么说都是给我们清华帮忙,自行车骑一身大汗,我们也过意不去。”
“不用,真的不用,还是我自己过来吧,给我课程表就行了。”杨锐哪好意思让人家天天派车来接送,捷利康的车不用白不用。
清华方面的负责人客气了两句,见杨锐是真的不要车,于是笑道:“其实以后也不是经常开会,不过,杨主任肯定很忙,我们也能理解,您看这样子如何,我们先给您安排几节大课,时间由您决定,怎么样?”
这时候的大课就是公开课,和选修课差不多的意思了,在学校的各种课程中,算是最不重要的一种了。
尤其是与专业联系不紧密的大课,既不受学校重视,也不受学生重视。
80年代的学生,高喊的口号是“追求时间”,有空闲的时间,他们宁愿读一读伤痕文学,探讨一下诗歌,介于专业与非专业之间的大课,并不受爱戴。
杨锐没来得及说话,身后的王永已经听到了,走过来道:“只让杨锐上大课吗?如果只是上大课的话,有必要请杨锐过来吗?《细胞》和《自然》的作者给你们的学生上大课,太大牌了吧。”
清华人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王教授,我上大课也行的,别让人家为难了。”杨锐适时的出来解围。
清华人立即一脸感谢。
“既然是上大课的话,我上什么课都可以了?”杨锐接下来的问题,再次让人家为难了。
“理论上,自然是您选择课程的内容,不过,我们还是希望您能提前给我们通知一声……”
“那我今天晚上先上一节课,你们看看行不行?”杨锐才懒得给他们审查呢。他拿出来的课程教材肯定是超过教学大纲的,到时候又是一堆废话和纠缠,不如直接上课了以后再说。
清华人犹豫了一下,道:“今天晚上是不是有点急了,您现在就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本来就想写点什么,正好拿出来给学生们说一说,顺便整理思路。”对这一点,杨锐倒是说的很实在。
事实上,之所以有那么多学者愿意做教职,不仅有教书育人的快感和较高的社会地位,也是因为教学过程本身是能够整理思路,有利于系统性的学术研究的。
很多学者都是在担任教职期间,撰写的个人专著,一些发人深省的系统性的工作,都是在此期间完成的。
如果说,实验室里的工作,是突破性进展的基础,那大学教职就是系统性工作的温床。
相比令人惊呼的突破性进展,系统性的工作则往往引来感叹。
许多传奇性的学术大拿,都是海陆双栖的,一边在CNS上刷论文,一边撰写发人深省的学术专著。
也许有人会说,蹲在家里自己写不行吗?
实际上,在学校里撰写学术专著的效果更好。因为这些系统性的专著是追求普及性的,虽然不像是科普那么普及,但至少要让读专业的学生看得明白,在学校任职,根据学生们的反馈而调整自己的思路,往往是奠定一本专著的受众面的重要过程。
杨锐以前刷论文刷的太忙,既没空去写专著,也没资格去写。
而今完成PCR,那趁着有教职的机会,写一本才艺双馨的教案出来,却是很恰当的机会。
毕竟,他下次担任教职还不知道是什么时间呢。
清华方面,因为杨锐的年纪,而不是太信任他,但也不能一点自由的空间都不给。
清华人也只能出于关心的说:“都没有提前通知,要不然,让我们同学们宣传一下,明天再开始?”
“不用,反正就是针对大一的学生的,你们给新生说一声,愿意来的过来就行了,晚上嘛,很随意的。”杨锐心想,这样来的人说不定还更多呢。
毕竟,现在的大学,晚上除了说废话,还能有什么事比上课更愉快的。
……
734.第734章 基因组学
站在能容纳近百人的教室的讲台上,杨锐很有些不习惯。
上课铃声还没打,然而,教室内并没有喧闹声,甚至没有窃窃私语的声音,更没有学生跳起来质疑杨锐的执教资格……这让做足了准备的杨锐很不习惯。
想当年,他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什么样的学生没有见过啊,成绩好的鼻子朝上,一副老师请您来折服我的表情,成绩不好的眼睛往上,一副老师我不屑于读书也能混的很好的表情,成绩中等的嘴角朝上,一副老师您教的不好让我的智商不能与分数匹配的表情。
然而,80年代的学生,自我意识显然还没有觉醒到这个程度,或者说,是他们的父母和社会还没有觉醒到这个时候。
就是有些太乖了。
杨锐比较清华和北大的学生,不禁对清华所谓的红色工程师的摇篮有了些微的认识。
铃声响起。
杨锐重新调整了一下站姿,道:“现在开始上课。”
说完,他并不像是一般的老师那样介绍自己,而是立刻开始正式的课程道:“我想给我的课程命名为《基因组学》。”
接着,他又用英语说了“基因组学”一词,并迅速的说了起来。
坐在教室后面的几名清华教授不禁面露愕然。
原因很简单,他们就没听过基因组学这个中文词,更没听过基因组学的英文单词。
当然,他们很快就会听说了。
到86年,第二阶的大牛汤姆斯将会正式提出基因组学的概念,诺贝尔奖得主杜尔贝克,也就是准备提名杨锐诺贝尔奖的杜尔贝克,以基因组学为基础,用征服癌症为目标,说服了美国国会,正式启动人体基因组计划。
当然,癌症到30年后依然没有被征服,但这种小事,在拿到了经费的学者们眼里,实在太平常了。
不过,基因组学与人体基因组计划虽然关系密切,却并非是一个概念。
形象的说,人体基因组计划就像是曼哈顿计划一样,它是一个有目的的项目,测序人体全部的碱基对,或者制造出原子弹,目的达到,计划就宣告结束。
基因组学却是一门学科,就像是核科学是物理学的一个分支,但重要程度却不逊于基础物理学一样,基因组学也是生物学的一个分支,但重要程度却不逊于基础生物学。
到杨锐读书的时候,基因组学已经是深入生物学的每一个角落,成为了绕不过去的重要学科。
当然,作为一门学科,它不是突然在86年诞生的,在它诞生之前,已经有无数学者为之奉献青春了。
杨锐在提出了命名以后,就安静的从头讲起。
坐在教室后面的教授们,也只好安静的听讲。
这要是换一个本校的年轻人,教授们肯定是站起来反对了:你丫说的是啥?
但换成了杨锐,就没有人敢随便说话了。
所谓“人的名树的影”,杨锐发表在《CELL》上的论文,至今引用超过2000,这个数字,就好像电影票房破2亿美元一样在业内,这都属于传奇式的牛人的专利。
杨锐为什么能坐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位置上,无人质疑?因为杨锐在离子通道方面所做的贡献是世界级的,用粗鄙一点的话来说,所有离子通道领域的学者都被杨锐教做人了。
截止84年的现在,离子通道领域的所有重大的发现,几乎都是在杨锐的论文的基础上做的。2000个引用数,就是这样子积累出来的。
所以,哪怕杨锐是以学生的身份,成为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包括北大乃至北京的各大学的学术界,都没有什么反应。
实在是不敢,看着那么多领域内的大牛,在顶级论文刊登的论文里,恭恭敬敬的感谢ruiyang的贡献,看着一篇篇牛的不行的论文后面的参考资料,第一条就写着ruiyang,谁敢质疑杨锐在离子通道方面的权威?
PCR就更厉害了。
原始版的PCR就号称是世界上被引用最多的论文。用不客气的说法,诺贝尔奖是无法忽视PCR在短短的几年时间里,创造的数以万计的引用数,而不得不颁发给PCR的发明者。
经过杨锐改版的PCR就更厉害了,现在距离发表才几个月时间,使用PCR技术的世界一流实验室就有数十个之多,等他们的成果出来,还不知道要刷论文刷成什么样。
而且,就算是不懂PCR是怎么回事的,看诺贝尔奖提名,也该醒脑了。
在做出一项国内领先成果,就可以等着评院士的时代,杨锐的两项突出成果,早就被国内学者看的滚瓜烂熟了。
这样的杨锐,要不是北大在读学生的身份,哪怕他只有18岁,清华也要把他供起来的。
也就是他的北大生的身份尴尬,清华才将他放在这里上大课。
尽管如此,也没有哪个教授敢贸贸然的质疑杨锐。
就算眼下有疑惑,也要回去慢慢揣摩一番,互相探问后再质疑吧。
说的现实一点,质疑杨锐的论文,起码也能发一篇SCI影响因子3.0的文章,不能白白的在课堂上质疑浪费了。
教授们一边思考,一边飞快的记笔记。
底下的学生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见证一门新的学科在创立,他们乖乖的记笔记,听课,顺着杨锐的思路来思考……
杨锐也用普通学生能听得懂的方式,缓缓的展开表述,让基因组学这个系统,如画卷一般,慢慢的露出一脚。
他确实有资格讲述这堂课。
自建立实验室伊始,杨锐就有意识的靠近基因组学。当初刚刚到北大的时候,杨锐被副教授的科研汪钟志文招募,就是用基因组学搪塞过去的,后来他进入唐集中实验室,首先开展的实验,就是功能基因组方向的。
功能基因组是基因组学的初始阶段,也是目前相对比较成熟的领域。
目前,离子通道实验室内,许正平主持的相互作用蛋白等方面的研究,就属于其中的一部分。
可以说,杨锐在基因组学方面的准备已经有一年多的时间了。
这段时间对普通的某个项目领域来说不算久,但对一个新兴的领域来说,就不算短了。
何况,杨锐出成绩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
要是搜索他发表过的文章,一多半是在基因组学方面。事实上,他目前做的就是四大块研究:辅酶Q10,钾离子通道和PCR,以及基因组学。
这其中,辅酶Q10和PCR是有利可图的研究,早被杨锐放在了华锐实验室。
而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杨锐的工作就是钾离子通道和基因组学。前者花的钱虽多,可就时间投入来说,并没有基因组学来的多。
毕竟,离子通道的研究在很花钱的生物学研究中也属于贵的,当年做钾离子通道的时候,他就用掉了60万美元,虽然换到了一篇CELL并不算亏,但就国内的情况来说,这样的研究是难以持续的。
基因组学自然也是不便宜的,但它的发展潜力更大。
杨锐以人体基因组计划为目标,他对基因组学的认识就更深了。
甚至比基因组学的提出者汤姆斯还要深。
一节课转瞬即逝,底下的学生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刚入学的新生,专业课都没学全,也谈不上对生物学的认识。
底下听课的教授们的感觉就稍微有些不一样了。
没人找得到杨锐课程里的错误,但也谈不上喜欢,略显新颖的学说,总是让大脑本能的反抗。
不过,在场的大多数人还是决定,过几天再来听一次杨锐的大课。
……
735.第735章 笔记
接下来几天,杨锐很认真的准备了教案,并将课程中突发奇想的有用语句,记录下来。
这就是课堂的作用之一了。
它能让你在讲述的过程中,有很多新的思路,尤其是延展性更强的思维覆盖。
其实,很多人都会有类似的经验,比如职场中人,在使用PPT做演讲之前,如果很认真的彩排的话,往往会有新的思路或者讲述方法。
甚至年轻人之间互相讲笑话,都能逐渐完善一个笑话,通过不同的语气停顿,以及肢体动作,让一个笑话的笑点更容易爆起来。
酒吧里,有的人看旁边的人讲了一个笑话,将不远处的女生逗的花枝乱颤,他学着说一遍,通常都只能收获冷漠的嘴角抽动,除了颜值高低的区别以外,人家将同一个笑话说了300遍也很有关系。
杨锐本身对基因组学的理解是一方面,他参考的资料又是另一方面,而84年的学术状况,又是一方面。
杨锐的教案,同时参考多本资料,又查阅许多现在的资料,继而加入自己的理解,当他复述这样的教案的时候,对他本人未尝不是一次学习。
到第二节,第三节课的时候,杨锐隐约的抓住了杨氏基因组学的要点。
关于基因组学的骨干和脉络,也渐渐清晰起来。
时隔两周。
杨锐开始了自己到清华园的第五节大课,在座的教师数量已超过50人,再加上近百名学生,是将一间不小的阶梯教室,塞的满满当当。
杨锐只瞅了一眼,就继续道:“这节课,我主要讲述基因组多态性……”
眼前的情况,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学生实际上并不懂课程的优劣,尤其是刚刚开始生物学学习的学生,他们哪里知道什么学说是新颖的,什么学说是陈旧的?对他们来说1884年的概念都是新概念,比如《物种起源》和《人类的起源》,许多生物系学生到毕业了,也不甚了了,最多知道两三个科普词汇罢了。
学生们最多知道的是哪个老师讲的生动幽默,哪个老师的课程好听好记,并将之认定为大师。
诚然,对学生来说,风趣幽默和好听好记就是他们对课程的唯一期望了,他们本来就是来学习旧知识,并不需要崭新的学说来洗刷自己的灵魂。
可惜,大师并不总是风趣幽默的,大师的课程从来不以好听好记为目标,风趣幽默和好听好记也不是学术成果。
比如著名的美联储主席格林斯潘,这位号称********的经济学家就以说话含混而著称,当他说话的时候,你要是不睡着就算是认真了,但是,真正听懂了他话中含义的人,往往会得到额外的褒奖,比如一千万美元的奖金,或者十亿美元的利润的故事,每天都在华尔街上演。
与之相对的是,站在讲台上的杨锐,也并不关心学生们学得到多少,或者能学多少。
大学生都应该是有自我调节能力的成年人,他们不需要填鸭似的强塞知识了,因此,杨锐也没有义务让他们学的轻松。
有的学就不错了!
杨锐唯一的义务,就是拿出知识给他们去学习,至于学习太难,或者效率太低当他们成为科研汪的时候,才知道老师认认真真给你讲解120分钟有多难得。
一名在CELL和nature都以第一作者发表过论文的学者上课,如果觉得课程令人困倦,那最好用锥子狠狠的戳自己大腿一下,此时不流血,何时再流血?
杨锐当年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也不以课程的风趣幽默而著称。
补习老师就是明确的功能性动物,他的目的就是让你提高分数,至于提高分数过程中的痛苦与辛苦难道还不应该痛苦和辛苦吗?
杨锐此时的主要目标,就是阐述自己的理论,完成基因组学的系统性构建。
这个过程,对他本人是一次挑战,对于听明白的学生来说,也是一次莫大的机缘。
从头构建一门全新的子学科,而且是生物学中极其重要的子学科。
这样的经历,对大多数学生来说,一生仅此一次。
就是听不明白的,能够学到这个构建构成的一些思维方法,也是终生受用不尽的,若是能听得明白,那好处就太多太多了,以后随便学着做点研究,吃一辈子轻轻松松。
即使是杨锐,他也是在近十年的科学训练,数年的研究生涯,以及长时间的领域前沿的熏陶后,才有这样的思路和方法。
而能长时间的处于领域前沿,又是因为杨锐脑海中的知识远超现在的原因。
算上杨锐上一世的经历,现在的杨锐,也正是三十岁左右,最容易创立世界级学说的年纪。
二十一二岁的年龄稍微小了一点,但在最高端的科学圣殿之中,也称不上年轻了。
杨锐很有自信,又毫不顾忌的讲课。
下面的学生不免听的苦不堪言,而坐在后面的许多教师,却是听的眉飞色舞。
前两三节课,杨锐等于是刚刚拉开基因组学的帷幕,听课的老师们只是觉得新奇和厉害,并没有真的领略到其中的“真相”,到了第四第五节课,基因组学的真身渐渐显露,就开始有人觉得伟大了。
是的,这就是一项伟大的学术成就。
不论是水平高的,还是水平低的,凡是了解生物学前沿命题的,面对基因组学的庞大身躯,都只能用伟大来形容它。
唯一令人担心的,只是杨锐能不能将如此庞大的身躯描绘出来。
不过,只要来听课的教师,看看杨锐眉飞色舞的模样,担心就莫名的消失了。
课中。
一名学生正艰难的记着笔记,左侧忽有阴影袭来,他抬头一看,悚然一惊。
“你记你的,我记我的。”却是一名老教授有些听不清楚杨锐说的话,悄悄的俯着身子挪到了前排来听。
他指了一下自己的笔记,就拿起钢笔,工工整整的写起字来。
学生愣了下,再看他记的都是杨锐的讲课内容,还算灵光的脑袋猛然一震,连忙低头狂记起来,先前的艰难早都消失殆尽了。
老教授都关注的课程,一定是很重要的。
这名学生如此想着,拼命的想要记下杨锐的每一句话。
然而,他还是轻视了这份笔记的重要性。
只见杨锐上完了课,将手里的书本一卷,毫不迟疑的出门走了,一群教授和副教授却是涌到了前方。
“同学们请先不要离开,记笔记的同学请举一下手。”生物系的副主任和蔼可亲的拦住了教室门,发出看似简单的问句。
教室里的学生全都缓慢而迟疑的举起手来。
“太好了,同学们都知道记笔记,太好了,这是个好习惯。”副主任搓着手,眼神放着光,笑道:“既然大家都有笔记本,那就都整理一下,都交上来,我来做个临时检查……”
“我的笔记本上还有其他科的笔记呢。”
“一个笔记本都记不下的课程,你还记两科?钱是这样子省的吗?算了,两科的笔记也留下,我们检查完了以后,就交还给你们。”
“下午就有这门课……”一个笔记本记两门的学生委屈的道。
“下午前就能弄完。”副主任说着叫过一个班干部,道“你去跑个腿,让咱们系学生会组织一些写字写的比较好的同学,来这间教室报道。”
“哦,他们要是问做什么,我怎么回答?”班干部跺跺脚,一副准备做飞毛腿的架势。
副主任郑重的道:“让他们多带点纸,就说来抄书。”
“是。”班干部再不多问,飞速而去。
副主任一只手压着收上来的笔记,温柔的抚摸两下,又道:“有没带笔记的同学,或者带的笔记不全的同学,过来报一下名,现在就回去取,这个事很重要,都认真起来啊……”
刚刚坐后排的教师们现在都到了教室前面来了,一个个很郑重的点头。
他们前面听的同样不是很认真,这时候却是恨不得一丝一毫都不放过。
……
736.第736章 公然歧视
王东明一口包子,一口豆浆的进了教学区,步伐慢悠悠的。
同行的女生急的不行,咬牙切齿的道:“你吃包子就吃包子呗,走快点不行啊。”
王东明摇头:“你知道我每天最舒服的时间是什么时候?就是早上吃早餐的时候,天皇老子都不能阻止我吃包子。”
“看你地主老财似的模样。”女生气呼呼的道:“想舒服点吃早餐,你就不能早点起床,自己去食堂买?”
“早点起床就为了吃早餐,那不是舒服,那是折腾。”
“好呗,活该折腾我去给你买早餐?”女生“哼”的一声,扭过头去。
王东明一口吞下三分之一的包子,使劲咽了,笑道:“你去买包子不叫折腾,这个叫……love……”
虽然是大胆的不行的男生,说这个词的时候,还是不自觉的用了英文,而且放低声音的。
女生的脸刷的就红了,扭捏道:“你……乱说什么!”
“不乱说不乱说,实际上,我就是没钱买包子了,我考虑着,你这不是高干子弟嘛,一双皮鞋都两三百的穿,我就让你破费一下算了……”一点不害臊也不因钱自卑的男生也是稀有的,这位说的更是大义凛然,有共产主义者的气质。
女生于是很认真的问:“你又把钱花完了?买了什么?”
“没买啥……”
“说。”女生的手指放在了王东明的腰上。
“真的没……哎呦,你真掐啊,得得,我说,我说,我买了两盘磁带,打口的,便宜,就10块一盘,花了三十……”
“一盘10块,两盘30,王东明,你骗我能不能认真点?”
“两盘是约数,约数……哎呀……”
“啥磁带?”
“外国人唱的乡村音乐,特带劲。”王东明露出一副痞子相。
女生莫名的脸一红。
玩音乐的痞子,在这个年代是不算痞子的,属于桀骜不驯才华出众的高水平人才,身上还带着隐约的光环80年代能学音乐的痞子,家境都得相当不错才行,这就像是问你小区里停车位一个月多少钱一样,属于委婉的背景证明,大学里玩音乐的就更厉害了,基本等同于有情趣有智商有毅力的权二代。
当然,要抓住这样的男生,也是需要一点点小智慧的,女生小小的娇嗔两句,就将头发一撩,两百多块的东单限量版小牛皮鞋在地上蹬蹬的踩着,问起男生喜欢的话题:“啥内容的磁带你这么喜欢?歌词唱啥?”
“外国人的乡村音乐能唱啥啊,就跟咱们中国人的村子里一样,你抢了我初恋,我睡了你嫂子,你别看我老婆,他儿子长的像我……”王东明随口哼唱两句美国乡村音乐的调儿。
“呸,你再胡说,我就不和你一块走了。”女生快走两步,定在了教室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王东明得意了,乐呵呵的咬了一大口包子,笑道:“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一边说,他一边跨过教室门,然后也定住了。
“咱们走错教室了?”王东明嘴里塞着包子,声音唔囔囔的。
“同学是上基因组学课程的?”门口的老师态度和蔼的问了一声,看看王东明嘴里的包子,然后稍稍偏过头去:太难看了!
王东明傻傻点头,又问:“基因组学换教室了?”
“没换,你们要是这堂课的学生就能进去,不是的话,就别进来了,带学生证了吗?”
“没听说上课还查学生证的。”清华的学生虽然乖,也没有乖到不还嘴的程度。
老师干笑两声,说:“今天来上课的人太多,放不下了,你们要不是这堂课的学生,就改天再来吧。”
“改天再来,老师还能把今天的课再讲一遍不成?”王东明不满的道。
老师笑笑,道:“有学生证就拿出来吧。”
王东明抹抹嘴,用油乎乎的手从兜里摸出了学生证。
这个东西的用途很广,学生尤其是新生经常随身携带。
老师仔细看了看,又低头在面前本子上找了找,才点头道:“第八排四座,别走岔了。”
“还排座位?”
“人多就要排座位了。进去以后别乱说话,有摄像机。”老师叮嘱了一句,示意他进去。
王东明被摄像机一次给吓了一跳,探头探脑的进来,果然看见教室前方有一个大大的摄影机,被三条腿架在中间。
“前几节课都是没摄像机的啊。”王东明嘟嘟囔囔的走到教室中间,找到第八排四座,然后回头看看女朋友所在的七排,向他打了一个招呼,就坐了进去。
坐好了,再看看前后排,王东明又是一惊。
“刘老师好。”王东明发现教自己生物化学的老师就在自己侧前方,不由悚然坐直了。
“你好,下次来早一点,杨主任马上就要上课了。”刘老师不认识王东明是谁,但知道是自己教的班里的学生,于是有模有样的批评了一句。
王东明乖乖点头,然后低头看看手表:7点55分。离上课还有五分钟。
王东明不由的心中腹诽:本来晚上的大课多好啊,两个人吃完晚饭一起上课,下课了还能摸黑送女孩子回宿舍……改成早上,感觉完全不一样了好吧,而且有哪个歌手是晚上12点前睡觉的?早上7点多起床简直要人命嘛。
再左右看看,一位两位熟悉或者不熟悉的老师更是让王东明心惊胆战。
“这是出什么事了?”王东明猜测不透。
一会儿,杨锐推门而入,看到眼前的场景,也是微微一惊。
不过,杨锐不知面对摄像机多少次了,很是冷静的开始上课,道:“我们今天以克隆和PCR为重点,介绍一下在前基因组时代,用于研究单个基因的方法。之后,我会着重介绍,专用于基因组的研究方法,课后,大家可以比较一下两种方法的不同与优劣,作为课后作业吧,咱们还没有布置过作业吧。”
“没有。”学生们乖巧的异口同声的回答。
杨锐乐呵呵的说“好”,觉得新生实在是乖巧的不行,同时,他自觉不自觉的面向镜头,道:“在20世纪70年代,分子生物学家们研究DNA分子所运用的技术,已经形成了一套成熟的工具,虽然经典遗传学方法是研究单个基因的唯一方式,但分子生物学的许多基础性发现,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取得的。比如说,1961年,jacob和monod提出的操纵子理论,该理论描述了某些细菌基因的表达,是如何被调控的,这恐怕是这个时代遗传学领域中最伟大的成就了……但是,经典方法的局限性在于不能直接检测基因,也就是说,所有关于基因结构和活性信息,都是推断出来的……到了60年代晚期,这些间接方式,用来回答分子生物学家所提出的单个基因表达的细节问题时,就显的不够了……这时候,DNA重组技术出现了。”
杨锐说到这里的时候,许多专家教授都不自觉的抬起头来。
经典遗传学方法,其实就是现在许多学者们做研究时所用的主要方法,甚至是唯一方法。
当然,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国外60年代时的技术,但是,大家要么就只会这种方法,要么,就只有这方面的技术条件。
此时,杨锐赤裸裸的经典遗传学方法不够用,已经被DNA重组技术淘汰,许多人首先就感情上不能接收。
甚至有人不免有怨言产生:怎么着,我用旧技术,不见得做不出比你好的成果。
但是,怨言在眼神触碰到杨锐的瞬间,又悄然消失了。
经过这么几天的了解,大家对杨锐的研究工作早就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就科研本身而言,没有谁敢在此时此刻,敢在基因学领域,对杨锐大放厥词。
何况,还有摄像机拍着呢。
教室内,暗流涌动。
现场,风平浪静。
……
737.第737章 不服来辩
“重组DNA方法学,导致了DNA或基因克隆的发展,到70年代末,将短DNA片段插入到一个质粒或者病毒染色体中,进而在细菌或真核类死猪中复制的方法已经相对成熟了,之后,我将详细阐述如何实施基因克隆,以及该技术导致的分子生物学突破性变革的原因。”
杨锐说到这里,停顿片刻,又道:“我之前所做的一项研究,通过克隆突变基因研究钾离子通道的结构的论文,就是基于此设计的。”
底下原本有些蠢蠢欲动的专家教授们尽皆默然。
国内学者在《CELL》上的发表,就全国范围内都是极其罕见的,杨锐发表的钾离子通道的论文,到了现在,就国内生物学界可谓是无人不知。
这样的论文,要是落给一名中年学者,那都是要被当做传奇来膜拜的。
丢给一名院士,都等于重新刷了一层金身。
杨锐写出了这篇《CELL》,自然是冲击力更强,只不过,杨锐的身份,稍稍迟滞了它的威力,让它未曾爆炸,而是缓慢的扩散着力量。
然而,课堂向来是教师们威力全开的地方。
教授在课堂如此,兼职教师在课堂亦如此。
杨锐的论文,在这个时候,足以震慑一切的牛鬼蛇神。
同时,钾离子通道的论文,作为DNA重组技术的高端应用,其学术难度,本身就让人不服不行。
原本想说话的教师,现在全都低下了头,乖乖的记笔记。
他们都是看过杨锐的论文的人,一些人甚至知道杨锐与理查德的科研竞赛的事,所以,没人想在DNA重组技术方面质疑杨锐。
一篇CELL几百几千字,最多再加个位数的图标,其中蕴含的信息,却是普通学者用一辈子都弄不清楚的。当有人第一个做出了成果之后,普通学者唯有顶礼膜拜。
学者们常年浸淫于其中,完全能够体会到DNA重组技术的难度,而钾离子通道对DNA重组技术的应用,又是顶级的。
杨锐不提这个茬,大家还能选择性的忽略,而杨锐提出来了,再比较他之前说的话,再强势的人,此时都得在心里承认一句:人家杨锐,是有资格说经典遗传学方法落后了。
学者们一边记笔记,一边思考,全神贯注如临大敌。
教室里的气氛,也是一分钟比一分钟凝重。
学生们虽然听不出厉害,但是受到周围人的影响,也是一个个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简单的说,从60年代到80年代的今天,基因领域一共经历了两个阶段,也就是我前面所说的,经典遗传学理论时代,以及重组DNA技术的时代。但我今天还向大家介绍即将到来的第三个时代,也就是PCR的时代!”
在众人的瞬间恍惚中,杨锐继续道:“PCR的全称是聚合酶链式反应,英文单词我写在黑板上了,这是我本人发明的一种聚合酶式反应,已经得到了世界各国的同行的认同和支持,截止上周,我就此技术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引用数超过了2000……”
说出这句话的,杨锐的感觉是极好的:我创造了生物学的一个时代,就是这样!
不服来辩!
没人敢来辩。
所有的专家教授,年轻或年老的教师,无论抬头的低头的,在短暂的愕然、惊诧和了然中,再次低下了头。
引用数超过2000是什么概念呢?
期刊的影响因子,是用前两年的文章的总引用数,除以前两年的文章的总数。换言之,影响因子就是文章的平均被引用数。
而一份影响因子1.0的期刊,就意味着这本期刊上的论文,在过去两年里,平均被引用的数量是1。
在SCI索引中,影响因子1.0并不是底线,影响因子0.5的期刊都有大把,而且,这些期刊就期刊世界来说,都算是不错的期刊了。
至于令人悠然神往的顶级期刊CNS的影响因子是多少呢?通常来说,也就是30以上,40不满。
换算一下,就是在通常情况下,发表在《细胞》,《自然和《科学》上的论文,平均被引用数是30以上,40以下。
而不通常的情况,是什么样的情况?就是杨锐这样的论文出炉的情况。
作为一篇注定要改写生物学历史,以及人类科学史的技术,短短的几个月间,获得2000篇论文引用就是所谓的情理之中,意料之外了。
而它就引用方面的价值,现在已经相当于50篇CNS级论文,2000篇乃至4000篇普通的sci级论文了。
就是与同类优秀的超顶级论文相比,PCR也是创纪录的优秀。
同样发表在《自然》上的超顶级论文,它们中较高引用数的,一般也就是200到300,很少有听说400甚至500引用数的,在科学领域,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倍问题了,全球的生物学实验室就那些,大家各有各的领域,不是涉及范围非常广的学说,达到100的引用数,就已经算是红遍全球了。
但PCR的终点,远不是2000篇引用。
这是注定要改写历史的技术,全球的生物实验室,即将不分领域的去了解它,使用它,引用它。
杨锐极有自信的站在讲台上,面对“吱吱嘎嘎”的摄像机,等着有人来与自己辩论。
他足足等待了一分钟。
漫长的一分钟,教室内寂静无声。
“没人有异议吗?”杨锐清朗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
以中国人的谦逊,杨锐将自己的PCR技术,与经典遗传学理论,以及重组DNA技术并列,称之为第三代技术,本应该是有人高呼“狂妄”的。
然而,一分钟后,并没有人这样做。
杨锐于是又等待了一分钟,依然没有人这样做。
杨锐遗憾乃至于怅然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携2000引用,足以碾碎任何学术界敌人,但是,一个敌人都没有的长驱直入,未免还是有些令人寂寞了。
孤独求败?还不至于。
毕竟,这里是讲堂,讲课的人可以任意的讲述自己的观点和认知,它并没有权威性。
如果是一次国际会议的话,举手的人大概会突破天际吧。
但是,讲堂尽管没有国际会议的庄严肃穆,依旧是一个正式场合。
杨锐更愿意自己的基因组学,以更全面的姿态,出现在世人面前。
著书立说,立说需要一本书那么厚的信息,才能证明自己。
“既然没有反对,那我就以此为基础,来讲一讲专用于基因组的研究方法。”杨锐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基因组的研究方法”几个字,瞬间引爆全场。
比起杨锐为PCR插起的大旗,直接的技术指导,显然更令学者们兴奋。
当然,学生们就完全不明白周围的专家教授兴奋个什么劲了,一个个茫然不知所措的望着黑板。
终于,向来大胆而自负的王东明同学再也忍不住了,举手道:“杨老师,我们从哪里能看到这堂课的课本?”
……
738.第738章 停不下来
“你们暂时只能盯着我的教案看了。”杨锐站在讲台中央,脸上带着一点笑意,道:“我正在整理这部分的内容,速度不快,所以,只有等我全部整理完成才能见到完整的内容,到时候,你们这门课也就学完了。”
王东明发出“啊”的一声,讶然道:“现在还没有完整内容?”
听他的语气,基本是:没完整内容就给我们讲课?
“笨蛋!”坐在前排的副主任忍不住了,站起来道:“你们知道这是多难得的机会吗?”
“没关系没关系,我确实没有写出完整内容嘛。再说了,也不是每个学生都有志于科研和学术,这样学习,的确困难一些。”杨锐笑容可掬的露出和谐笑容,转瞬又道:“虽然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你们要是考试不合格的话,我的补考题一定会非常,非常,非常的难。”
王东明呆愣片刻,道:“杨老师,我错了。”
“乖,坐下听课。”杨锐轻飘飘的回了一句,讲课一点都不受影响。
比起在杨锐做补习老师的时候,王东明这样的学生已经属于乖巧了。
当然,以目前的普遍观点来看,老师们显然将王东明看做是桀骜不驯的学生了,一双双犀利的眼神扫了过去。
坐在前排的副主任更是倍感不爽,低声向旁边的老师吩咐两句。
眼睁睁的看着一门学说的诞生,对于他这个年纪的学者来说,是极具冲击力的事。
因此,杨锐在讲课途中被王东明以教材的理由打断,甚至表露出任何不乖巧的状态,在副主任阁下看来,都是非常冒犯的事。
这不是对杨锐的照顾,而是一种学者与学术之间的关系被打断而产生的不爽。
虽然杨锐在讲课的中途,毫不犹豫的鄙视了许多人,但就是被鄙视的人,现在听着杨锐的课程,也只能深感佩服。
这就是学术的层级感。
你的学术水平差,你被鄙视了,活该!
学术本身是没有反歧视法的。智商低被歧视,活该;不勤奋被歧视,活该;运气不好被歧视,活该!
读小学和中学的时候,尖子生是怎么歧视差生的,这些尖子生进入学术界以后,就是怎么继续人生的,只是有些尖子生依旧是尖子生,有些尖子生变成了差生罢了。
象牙塔里的不像是社会里的歧视那般严重,但却更加顽固,而且,几乎所有人都认同这种歧视,而且也在向下实施这种歧视,是学术歧视滋生的土壤。
尽管现在被杨锐歧视很不爽,然而,这就是学术界,这就是象牙塔。
象牙塔里的单纯是相对的……换过来说,学术界的歧视都已经单纯到了中学的程度,还想怎么单纯?猴子还知道劈腿呢。
现在,一群单纯的老中青学者,就单纯的享受着杨锐的歧视的同时,孜孜不倦的吸收着营养。
杨锐也讲的很放松,光是DNA操作中所需要的四种酶:DNA聚合酶,核酸酶,连接酶,末端修饰酶中的第一项,DNA聚合酶,就让他讲了四十分钟还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半个房间的人听的如痴如醉。
为了做耐热聚合酶,杨锐的实验室是满负荷工作了三个月以上,黄茂指不定瘦了几斤肉出来。
经过这样的大项目和连续性实验,杨锐对DNA聚合酶的认识也是领域顶尖的。
他甚至用不着脑海中的资料,光凭过去一年的经验,就能站在领域前端,给这些专家教授讲课。
这就好像是质能方程和原子弹的关系一样。前者人人都懂,但能做出后者的人是少之又少。而能做出小型原子弹的是一回事,能规模化的生产又是一回事。
因此,同样是讲DNA聚合酶,做过一系列实验的杨锐能讲的东西就太多了。
而没有做过相关研究的,若是照本宣科的讲,能说五分钟都算是灌水了。
杨锐却是做的太久,以至于讲的太细,两节课组成的一堂大课结束,依旧没有讲完……
杨锐听到了铃声,抬手看看手表,笑道:“不好意思,一讲就讲多了,不过,聚合酶是PCR的基础,以后用到的也很多,恩,我之后会注意压缩时间的……”
“不要压缩。”一名前排的教师喊了一声,才不好意思的道:“我的意思是说,时间长点就长点,我们希望您讲细点。”
杨锐不置可否的笑笑,说:“聚合酶讲过,剩下的也不会讲这么细了,好了,我们下一堂课,再讲一点聚合酶,然后再说其他的……恩,我布置一点作业吧。”
杨锐镜头感很强的偏了一下脑袋,道:“就简述一下5端缺失的聚合酶吧。”
5端缺失是聚合酶中常见的问题,某些时候并无所谓,但在某些技术中,这又是一个常见的缺陷,通过这个问题,基本能够涵盖聚合酶中的大部分知识点。
当然,这是真正的简述,如果稍微回答的难一点的话,内容就会非常难了,为此写一篇硕士答辩或者博士答辩稿都没问题。
由此问题衍生出的聚合酶都很有名,比如klenow聚合酶,以及在80年代将之取代的性能超强的聚合酶“测序酶”,它一口气能测序数百个核苷酸的DNA序列,就像是用机枪打骑兵一样爽快。
这样的问题,也适用于目前教室里层次不齐的学习状态。
大家记好了题目,有的直接陷入了思考,甚至当场回答起来,有的人则沉吟不语。
王东明就属于立即作答的学生。他是个非常聪明的男生,学什么都是一学就通的,比起通过艰苦的学习之后才考上清华的同学来说,王东明算是弹着吉他考上了清华。其实一周也弹不了几个小时,但在80年代的高考氛围下,还能继续弹吉他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王东明听杨锐的课,略有一些生涩感,但还不至于听不懂,5端缺失的聚合酶,杨锐上课的时候也是说过的,王东明想到简述,立即毫不犹豫的复述杨锐的话,甚至不用再查笔记。
这时候,王东明身后的几个人,却是小声的聊了起来。
“老王,老周,咱们仨合起来写这个题目吧。”
“就这么个题目,用得着咱们仨合起来写?”
“老王,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啊,咱们写好了文章,可是能交给杨锐看的。”
“然后呢?”
“你说,要是文章写的好,咱们能不能请他帮咱们写个推荐信,试着在国外发表一下?咱们平时写一篇文章,不好意思请杨锐看,这个命题是他给的,咱们恭恭敬敬的写出来,他没有不看吧。”
“老黄你有点滑呀……时间来得及吗?”
“下周还有两节课,咱们就照着两个星期的时间来做,两位,要不是时间紧,我就一个人独立做了。”
“对对对,一起做,一起做。”两人立即醒悟过来,达成战略合作关系。
坐在三人前面点的王东明沉思片刻,轻轻的将草稿纸撕下来,揉成了团。
“千载难逢的机会吗?”王东明环视四周,体会着教室内略显狂热的气氛,自己也不禁受到了感染。
杨锐是北大的人,这门课上完就要走了,这是他布置的第一份作业,看这个作业量,说不定就是唯一的一份作业了。
还真是难得的机会,不过,我真的想做学术吗?王东明再次开启了对人生的思考。
……
739.第739章 交作业
王东明迷茫的坐在图书馆里查阅资料。
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做学术,但他决定抓住这次机会。
简而言之,就是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写点东西,看看能有什么结果,怎么说都是大学生了,写一份好作业也是理所应当的,万一被看中了,说不定也能做一番事业。
抱着相同想法的人很多,一时之间,清华图书馆里的生物系书籍倍加抢手。
不管是哪个时代做研究,首先第一点都是查资料,所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不查资料就不知道此项研究的背景情况,研究也就无从进行。
所不同之处, 21世纪有网络,无论是一本本的翻影印件也好,关键字查找也好,效率都相对较高。
80年代做研究就比较麻烦了,对于初入此道的学生来说,到哪里找哪本书去看,都是个巨大的问题。
王东明也只能从翻书开始,他随便找了本基因学的大部头,就在阅览室的桌面上打开,顺着目录找下去,目录里找到了聚合酶,再赶紧翻过去看具体的内容。
这样看上十几分钟,王东明才失望的合上这本书,聚合酶的知识点倒是有,但只是简短的介绍,完全不符合杨锐的题目。
没有时间休息,王东明起身还回这本书,又在架子上找来另外几本阅读这也就是在阅览室里,若是想找书库的话,密密麻麻的卡片索引就能要人命。
“你这本还要看吗?”一人走到了王东明的身边,指着他拿在桌上的一本科学出版社的《基因学》问。
“哦,哦,你先看吧。”王东明连忙起身,将《基因学》抽出来,不好意思的道:“我是找书的时候一起拿过来了。”
“没事,我就在这里看一下。”问话的是个高年级生,胡子拉碴的一大把了,胳膊细的快和胡子差不多了。
只见他抱过《基因学》,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又将随身的手提包拿了出来,放在侧面,轻轻的打开,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放在书的右边,再拿出一支钢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擦,以及一本草稿纸,放在左边。
接着,他再掏一掏手提包的侧面,拿出一个计算器,放在书的下方,再然后,是一包烟和一只打火机。
王东明看的目瞪口呆。
高年级生笑笑,拿出一支烟,顺势点起,然后使劲吸了一口,瞬间半只消失。
他闭上眼睛,靠着椅子,享受的将烟咽进肚子里,又出放出来,又咽进去,如此三番,再吐出来的时候,基本看不到一丝一毫的烟气。
“当知青的时候就有烟瘾了,没办法。”高年级生向王东明又笑了一下,将剩下半截烟熄灭了,又好好的放回到烟盒里,并怀念的看了它一眼,打开大部头的《基因学》,一页页的找了起来。
“你不是生物系的吧,怎么也看基因学?”清华的生物系刚刚恢复,没有高年级生。
“我是化学系的,想试试看能不能转生物。”
“你喜欢生物?”
“还行吧,总比化学强吧。”
“化学怎么说?”
“化学实验很危险的,弄不好就早死了,你说我们好不容易考上大学了,总应该想办法多活几年吧。”高年级生重重的呼了一口气,传出阵阵烟味。
王东明愣了半晌,道:“你报专业的时候怎么想的?”
“当时哪里有想的资格呀,根本都不懂……”高年级生说着问:“你呢,生物系好不好读?”
“还行吧……”王东明完全迷茫了,问:“你准备怎么转系?”
“我听说北大的杨锐给生物系上课?还给布置了作业?我就考虑着,我要是答的好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转到生物系了吧。”
“杨锐是北大的,你答的好不好,也不能影响清华的转系啊。”王东明笑了。
高年级生嘴角翘了起来,指指王东明,甩甩手指头,道:“新生还真是新生,我就这么说吧,我写一份好文章,要是今天被杨锐看中了,明天想转生物系,就是一句话的事。”
“真的假的。”
“当然,你知道CELL是什么意思?”高年级生摇头,低头看书,道:“不说了,两个星期时间挺紧张的,没时间聊天了。”
“你知道他布置的作业?你怎么知道的?”
“屁大的一点学校,什么事情能瞒得住,全校都传遍了,你看有多少人借生物的书。”
王东明这时候才注意到,很多在生物书架跟前转悠的学生,并不是生物系的学生。
“真的假的……”王东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高年级生已然低下头,读起了书。
王东明莫名的有些慌乱,也连忙低头看书,将书页翻的刷刷的响。
一周的时间转瞬即逝。
来杨锐的大课的学生越来越多,大课也开始变的拥挤起来。
王东明以前并不觉得,如今注意观察,果然看到了更多的陌生学生。
“人真多。”王东明莫名有些与有荣焉的感觉,毕竟,这些都是向往生物系,而未能进入生物系的可怜孩子。
然而,到了周五的时候,王东明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人多。
走道里都挤满了人,以至于摄像机都要缩小站位,并被两名紧张的职员保护起来。
“这么多人……”王东明暗自嘀咕一声,碰了一下走道里的年轻人,问:“你们都是来听杨锐的课的?”
“是。”
“你是哪个系的?”
“生物系。”
“之前没见过你啊。”
“我才分配过来……”
“分配?”王东明琢磨了一下这个词,讶然道:“你是老师?”
“是……”年轻人也回答的很勉强。
教室里,到处都飘散着勉强和尴尬的气氛。
年轻的学生,年轻的老师,大龄学生和大龄老师,还有更大龄的老师们,共处一室,或坐或站,气氛远远称不上和谐。
而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气氛就更加紧张了。
年轻的学生和年轻的老师,纷纷涌上讲台,将自己作业递给杨锐。
一些人还想与杨锐说上两句话,但很快,蜂拥而来的作业,就将杨锐淹没了。
“让一让,让一让。”后面的教授们走了过来,自然有年轻的头犬帮他们开道。
“杨锐,我们几个老家伙,也写了点东西,你不介意看一下吧。”
“当然,当然不介意。不过,你们没必要……”
“还是有必要的,听了课,就要做作业嘛。”一名老教授笑呵呵的说。
杨锐只好将他们认真装订好的文件袋收过来,顺手捏了捏,感觉很是厚实。
同样厚实的文件袋,在讲桌的一边堆了半人高。
杨锐看着这些作业,突然有些发愁,这要怎么批改?
而在下方,闪闪发亮的眼睛们全都盯着杨锐,期待着有一个美妙的结果呈现。
……
740.第740章 严师
“这么多的作业,我恐怕要改一阵子了。”杨锐站在讲台上,有些无奈。
“没关系没关系,您慢慢改。”大部分人都不是这个班里的学生,见杨锐愿意收下,就很高兴了。
更有教授站出来道:“不如将作业分成两部分,学生的一部分,老师们的一部分,学生的可以让院系帮忙改一下……”
王东明登时大惊,他认真写了文章,可是想给杨锐看的,学校的老师固然是很不错……但用膝盖想也知道,至少在场的老师在基因学方面,是不会比杨锐更厉害的,否则,他们也不用听了课以后,还认真的写了作业。
当然,请学校的老师们来看作业,也许并不会影响杨锐的最终评价,但作为努力了两个星期的学生,王东明还是希望杨锐能直接看到自己的论文。
好些学生眼巴巴的望着杨锐。
“不用分了,我这边来处理吧。”杨锐给出了学生们最期望的答案。
王东明瞬间喜笑颜开,也不管杨锐看得见看不见,就冲他竖大拇指。
系里的老师关心的道:“杨主任做事细致,不过,您也别因为批改作业,耽误了自己的事情。”
“不会的……恩,是得找几个人帮我送一下这些作业。”杨锐面前的作业叠起来,说不定能放一立方米,一个人肯定是搬不回去的。
王东明立即举手,喊道:“我来帮忙搬。”
“我也来搬。”好几个人挤了出来,更多的学生醒悟过来,纷纷帮忙。
“只要五个人,不要乱,否则,任何人的作业丢了都太可惜了。大家也注意看一下,不要有作业丢失了。”杨锐对此是比较注意的。这么多人交作业过来,自然是看得起他,但也说明了自信之人的数量,如果作业尚在,他给了不佳的评价,那就不用说废话了,但若是作业不在了,不管其中的内容如何,都是很糟糕的事。
有擅长组织的学生,自己站出来举起手来,道:“5个搬作业的人,要男生,麻烦大家把地方让出来,给个通道。杨老师,我们把作业搬到哪里?”
“就到门口吧,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恩,周老师,麻烦你给司机说一声。”杨锐说着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院系的领导点点头,向外走去。
年轻的周老师腿脚麻利的狂奔出门,去停车场找杨锐的司机去了。
学生们半是好奇半是无聊的跟着出门,一会儿,就见到了杨锐的座驾。
一辆漆面亮的耀眼的奔驰车停到了楼前。
同样是捷利康送来给杨锐用的座驾,比起之前的宝马7系初代也不遑多让。换车的原因也很简单,大奔目前在国内的知名度更高,而捷利康又实在有钱。
他们占据了超过80%的辅酶Q10的国际市场,这样的成绩,让主要生产辅酶Q10的捷利康中国分公司资本充足,有钱都没处花。
此时,大奔的标志起了相当的作用。
帮忙来搬东西的学生有认识的,当场看傻,并问道:“杨老师,这是你的车?”
“一家英国公司派给我坐的。”杨锐说的很隐晦。
在场的学生却是羡慕的不要不要的。
这是个讲究特权的年代,有特权就是让人羡慕,不管是一袋大米还是一套房,仿佛都在默默的证明着一个人的社会价值,就像是后世的金钱一样,人人都会说,它不是评判标准,但在做评判的时候,它都是标准。
杨锐并不多说,向后来的院系领导耸耸肩,自己坐上了前排副驾驶。
成堆的作业被放进了后备箱和后座,在老师和学生们的期待中,渐渐远去。
大奔平稳的开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一群科研汪接手了继续搬运的工作。
“我要五个人,帮我改作业。”杨锐进了实验室,就恢复了实验室主任的身份。
五条不需要名字的科研汪迅速涌出,毫不畏惧巨额的作业量,全身心的扑了上去。
杨锐管都不管。他给期刊做评审很有一段时间了,初审之类的向来是让学生做的,这也是学术界的惯例,你以为你的论文是发给了《自然》,由后者发给哈弗的詹姆斯教授看,实际上,首先看你论文的是哈弗的詹姆斯教授手下的博士生詹森。
当然,论文终究是要给教授们看的,这也是评审制度的价值所在,至于中间是不是有冤死的,那也是肯定的。
正因为如此,杨锐每次寄送重要论文的时候,都很担心会有意外事件发生,毕竟,你并不知道某位教授是不是正好脑抽抽,要把新送来的文章给学生去练手,就像是上了手术台的病人,并不知道切自己肚子的是主任医师,还是给主任医师打下手的新手。
杨锐手下的科研汪们倒是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帮老板看论文的科研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看了论文,给出结论,被老板一声不吭的拿过去,也不告诉你结论的对错,科研汪们连最基本的学习都难以做到,基本上,就是一种强行自学了。
另一种是看了论文给出结论以后,老板通常会给出一个约略的评论,让他们知道自己的结论是否正确。
这就算是科研汪辛勤劳作以后的最大收获了,想要获得的更多,请升级。
杨锐算是第二种实验室老板,但也不会给科研汪太多的指导,但汪们已然非常满足了,科研可以说是需要最多积累的工作,有的积累就算不错了。
如杨锐一般的一步登天,大部分科研汪想都不敢想。
他们能享受的,也就是一立方米的作业。
类似的题目,五条科研汪看的是********。
要想批阅这样的作业,或者说,看这样的论文,首先要做的是将相关论文阅读一遍,如此方能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是否会有明显的错漏。
如果有,当值的科研汪就会将之标记出来,交给杨锐阅读,如果没有,也会标记出来,交给杨锐。
所以,杨锐本人其实也不轻松,但比自己读要轻松太多。
然而,大部分的作业只能说是普通,装在文件袋里的教师论文明显技高一筹。
可在杨锐眼里,技高一筹也并不令人惊讶,事实上,能达到SCI级论文的文章是有几篇,但要想发表到影响因子2.0或者3.0以上的期刊,却是有些力有未逮。
这也是很正常的,毕竟,两个星期的时间就想写出影响因子2.0或者3.0的文章,那已经是大的水准了,更不能是命题作文的形式。
这让杨锐在写作业评价的时候,变的犹豫起来。
另一方面,不断出现的技高一筹的文章,也将杨锐的预期值拉的越来越高。
“看来只能做严师了。”杨锐在写了第200个评语以后,终于大彻大悟,决定不再费尽心机的编写没用的修饰词了。
……
741.第741章 拜访
电视里,《武松》正在演景~阳冈武松打虎。
杨锐半躺着闲看,两个脸大的电视机,屏幕带着少许的雪花点,已经算是这个时代难得的享受了。
平常时分,杨锐其实更愿意去外面游荡,在实验室做实验,或者看书都比看电视更有意思,80年代的北~京市里的娱乐活动很不少,喜欢跳舞的,广场上放高音喇叭的有,舞厅里五颜六色的有,地下室里乌漆麻黑的也有,喜欢夜跑的,小巷子里能跑,大马路也能跑,离家近的话,长安街任跑。
不过,杨锐今天批了一堆的作业,也实在是有些疲惫,反而是看电视更轻松一些。
去年拍的《武松》是由水浒传改编的,只有八集,就特效道具来说,基本是五毛钱的,但有三点厉害,人家的演员认真,人家的场景是真的,人家里面的老虎是真的。
杨锐就窝在沙发上,看武松揍那真老虎,倒也颇有些意思。
不像是特效时代的电视剧,出个怪兽老虎的都是按秒算钱的,80年代的电视剧里,老虎是可劲的露脸,被揍的也是相当直接。
咚咚。
敲门声在武松揍翻老虎的时间,响了起来。
“进来吧。”杨锐拉开门,却是今天见过的一名中年人。
“杨主任,您好,鄙人苏帆,是秦晓生秦主任的朋友,问到您的住址,冒昧打扰,实在不好意思,我是有些话,不吐不快,想和杨主任您说一说。”中年人梳着这个时代中年人比较洋气的大背头,在后世看来或许是官味十足,但就这个时代来说,应该算得上是锐意改革的一种人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中年人笑的非常之灿烂,杨锐也只能让出半边身子,道:“我平时在家不爱接待人的,不过,来了就进来吧。”
苏帆“呀”的一声,又连连道歉:“抱歉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您有这个规矩,要不然,我明天到您的实验室等吧。”
“不用了,进来吧,也说不上规矩。”杨锐笑笑。他的确不喜欢在家里招待客人,然而,有几个人喜欢在家招待客人的?身为新晋的学术大牛,杨锐现在是有资格在家里招待客人了,但作为20岁出头的年轻人,他还没有资格谈喜欢不喜欢,或者规矩不规矩。
他现在要是定一条规矩,有求于其的人,自然是要听从的,可私下里,又有多少人会说他装,就难讲了。
苏帆继续抱歉着进了门,又将一个布袋子放在门廊,笑道:“杨主任,第一次来,没什么好带的,就是一点家乡的土特产,请您收下吧。”
“礼我就不收了,放在门口,您一会带回去吧,人进来,咱们说事情。”杨锐不由分说的将礼物放在地上,将人给拽了进来。
“杨主任,就是一点土特产,是我的一点心意……”
“心意我领了,东西就不用了。”
“杨主任,一点不值钱的小东西,您就别客气了。”
“这不是客气,我真不收礼。”
“不算礼物,就是些土特产……”
“土特产也不行!”杨锐叹气,语气越来越重,直到“你一定要送,就别进来了”为止。
这是80年代送礼的例行公事,就好像过年给压岁钱一样,大家都知道结果如何,可依旧要推拒三番。
但这一次的结果不太符合苏帆的语气,苏帆是看见杨锐的脸上开始不耐烦了,才慌忙停了下来。
他一个中年人,到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的杨锐家里来拜访,还要看人脸色,也是颇为辛苦。
不过,80年代人不讲究辛苦,苏帆更是早将面子抛到了一边,进到客厅里,半边屁股坐到沙发上,就道:“杨主任,我这次来,主要是想说明一下我的研究,另外,也是想说明一下我的特殊情况。”
“哦?什么特殊情况?”
“这个……我其实不是清华的老师。”苏帆期期艾艾的,还是开门见山的将主要内容说了出来。
杨锐不免露出惊讶。
“我是听朋友说,您在清华讲基因组学,所以才过去听的。我本人就是研究基因学的,说起来惭愧,研究了十几年,没有什么说得出口的成就。”
“那你本人是在学校还是研究所工作?”
“我是在北燕农学院工作,也是从北农毕业留校的。”苏帆抬眼看看杨锐,小意的道:“我当年其实也是准备考北大的,但高考那天发高烧,实在是糊涂的不行,最后被调剂到了北农,说实话,我当初是想重考的,但家里负担重,想想又是在京城,我也就是来了……”
杨锐没想到苏帆突然说起这个,有些诧异。
苏帆只当杨锐还是在诧异自己的学校,不禁再次解释道:“我在北农的实验室其实是不差的,在生物基因方面的投入也很高,当然,我承认,我们北农是不能和清华北大比,但我们的老师,还有我们实验室里工作的学生,都是很努力的,非常努力……”
“我相信。”杨锐见苏帆越说越激动,打断苏帆的话,道:“我其实只是单纯的想问一下你的工作单位。”
“哦……哦,这样子……”苏帆一下子沉默下来,一会儿重整思路,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爱激动。”
“没关系没关系,我年轻不懂事,有说错话的地方,您也多担待。”杨锐给苏帆续了续水,也客气着。
“唉……”苏帆向后坐了坐,叹口气,有感而发道:“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非重点大学毕业的研究员,在圈子里是很不好混的,我不是说门户之见,就是说……”
“还是有门户之见。”杨锐笑着替他说了。
苏帆默默点头,道:“我是经常解释,解释来解释去的,也就解释习惯了,你读了北大就好了,以后在圈子里说话,啥都不用解释,就一句北大出身,简单舒服,也不知道咱们国家,啥时候能像是外国那样,不要讲哪个学校毕业的,就讲能力就行了。”
杨锐听前半截,有点同情苏帆,听到后半截,就不禁笑了出来,道:“外国也不能光讲能力啊。”
“我看外国那些普通学校毕业的学生也不会被歧视,该做学术报告的,照样做学术报告,该拿经费的一样拿经费。”
“有些国家的学术歧视的确轻一点,但也不可能没有,像是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的学生和哈弗的学生就是两个圈子。”杨锐说着一顿,又道:“当然,我赞成以能力为基准,判断一个人的水平。”
“我七五年就开始做基因学了,我很早就在阅读杨主任您的文章,我很赞成您在基因学方面的观点……按道理说,我是不应该晚上来打扰您的,我实在是担心,自己的文章可能因为我个人的身份比较尴尬,而未能让杨主任您看到。”苏帆又开始做解释。
杨锐摆摆手,道:“既然来了,就看看吧,你带了自己的文章吗,还有我布置的题目。”
“带了,带了。”苏帆连忙从公文包里,拿出自己的作业,以及之前的一些论文。
杨锐先是看苏帆的作业,确信是自己还没看过的,就靠在沙发上,缓慢的翻阅起来。
电视里,武松正在接受县令的祝酒,也是进入到了乏善可陈的阶段。
苏帆忐忑不安的看着杨锐,试图从他的表情中看出结果。
杨锐看的还算是认真,也是因为苏帆的文章写的很扎实。
正如他布置作业时的想法,5端缺失的聚合酶这样的题目,要简述一下的话,也就是几句话的事,用不了两百字就能说得清清楚楚。
但是,若要做的难一点,这个问题就会变的很深入,深入到CNS级的论文都很正常。
不过,解决问题总是需要时间的,两周的时间用来简述该问题是绰绰有余,用来做一个大项目是不可能的。
苏帆的文章明显是融合了他以前的成果,在杨锐看过的论文中,属于有料的一类。
而且相当不错。
如此想来,苏帆应该是用这两个星期的时间,撰写了论文,而里面的研究,应当是之前所做。
“以作业来说,能打100分了。”杨锐开了个玩笑,又道:“就论文来说,也应该能发表在SCI级的期刊上了。”
“我想发表在《JMC》可以吗?”苏帆直起了腰,这是他此来的主要目的。关于5端缺失的相关问题,苏帆研究了很长时间,当时见到杨锐的作业,他就兴奋的险些跳起来,现在深夜拜访,也是他是在按捺不住心里的激动。
如果是自己发表的话,苏帆最多也就是瞄着普通的SCI期刊去,但是看到杨锐,苏帆就想到了杨锐发表的多篇JELL之类的要差远了,但相对于它本身4.0的影响因子,JMC的实际水准要高的多,对苏帆本人来说,也将是一次三级跳。
“JMC呀,有点困难了。”杨锐拿起苏帆的其他论文看了起来。
在他看来,苏帆的这篇论文发表在SCI级的期刊上没问题,但要发表想去JMC就很难了。
不过,苏帆之前的论文的水准都不错,一些论文甚至有SCI的水准,但都发表在了中文期刊上。
苏帆显然也知道自己的文章和JMC有差距,他迟疑片刻,道:“您看,我怎么样能有发表JMC的机会。”
“那恐怕还需要比较大的修改,会很麻烦的。”
“我不怕累,您尽管说。”
“不怕累?”杨锐的眼神亮了一下,问:“让你一周工作110个小时,你怕不怕?”
……
742.第742章 侵蚀
“一周110个小时?”苏帆算了一下,道:“一周工作六天,一天要工作十八个小时了?”
“一周110个小时,怎么可能还是一周工作六天,肯定是七天无休,每天雷打不动的十五六个小时。”杨锐嘴角露出笑容,道:“我的实验室最近正在招人,要一些能打能拼的领头人,你有没有兴趣?”
苏帆听的出来,能打能拼是关键,不由露出一丝苦笑,问:“您的意思是说,如果我加入您的实验室,你就会帮我修改文章?”
“你这篇文章能不能上JMC,我不能保证,因为修改以后是什么情况,我不确定。但是……”杨锐稍作停顿,在苏帆期待而迷茫的眼神下,笑道:“如果是在我的实验室里,发一篇两篇的JMC,还是能做到的。”
若是SCI级的期刊,杨锐现在基本能保证批量生产了,这就好像是30年后的中国科研界,有点名气的教授对影响因子在1.0以下的SCI级文章,都是用“生产”来形容了,一个大一点的实验室,发表多少篇普通的SCI级文章,差不多就取决于教授愿意投入多少资源。那些水平不错的研究生不用说,有些人读研期间就能发表高端论文了,就是水平很糟糕的,令教授痛彻心扉说“我看错了”的研究生,到了毕业的时候,一定要发表SCI级的论文,教授稍微倾斜一点资源,终究也是能毕业的。
但是,JMC的要求就比较高了。在不以影响因子论胜负的完美世界,JMC也属于高端期刊了。
苏帆是很想拿一篇JMC的。
就中国目前的情况,有一篇JMC的教师,就评职称来说,基本不会遇到什么障碍了。
换言之,在目前的中国,做一篇JMC,就差不多攀到了官方的学术顶端了,之后再发表好文章,那都属于个人志趣追求了。
苏帆如果有这样一篇论文,别的不说,四九城里至少有三成的重点大学愿意接受他,若是出了首都,那全国各地的重点大学,但凡是有生物系的,他基本都能去了。
就一个人的职业生涯来说,这就是全新的高度。
苏帆迟疑的问:“你是让我进北大的实验室,还是华锐的实验室?”
他说他看过杨锐所有的文章还真不是吹的,能分清两者区别的人,着实不多。
杨锐道:“招人的是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但学校给我的名额有限,可能要一两年才有编制,你如果愿意来,并且保证每周110个小时的工作量,一年以后,我会考虑拿名额给你。”
80年代人调工作都是这样,不是说你想调到哪个单位,就一下子调进去的,办理需要时间,编制更是个大问题。新单位没有编制的,你的编制就放在旧单位里等,自己在新单位里上班,工资也由新单位来开。有些人等一年半载的就如愿进入了新单位,有的人等到天荒地老也等不到编制,或者编制被人抢了,实在不行,就只好回旧单位,调职其实就等于是黄掉了,好在所有人都是终身雇佣制,除非犯了天大的错误,否则,谁都开不了谁。
苏帆听杨锐说是离子通道实验室,心就放下了一半,要是能调到北大,那自然是好上加好的事。
不过,他也不是昨天才生下来的,自然知道好事多磨的道理,不禁道:“要是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话,应该任谁都愿意吧。”
“但要每周工作110个小时,还要具备相应的研究水平的,就不那么容易了。”杨锐笑笑,道:“110个小时的工作量,最少坚持三年,三年之后,你要不愿意做了,咱们再谈工作安排,三年以内你不愿意做,那就别怪我给你穿小鞋了。”
苏帆眼皮跳了跳。做科研的其实还是受制于人的,最主要的威胁就是实验室和经费,尤其是搞自然科学的,没有实验室和经费,就是所谓的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不用久,两三年的时间,足够废掉一个学者大半的功力了。
“我能考虑一下吗?”
“当然。好好考虑一下吧,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一周工作110个小时,家里什么事都管不着了,家里人的支持是不能少的。”杨锐说着又道:“我这边唯一能做的,就是多开一些加班费和奖金,算下来,每个月多一两百还是可能的,另外,我也尽量报销一些发票什么的,每个月看再能多几百块不。”
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北大的,杨锐完全不能调整薪资,就是加班费都不能多,反而是奖金的管理松一些,但也松不了太多,最后还是要从报销发票这方面想办法,全国火车站里吆喝的“发票”声,阿姆斯特丹的红灯区里**的“有发票”,都可以交给体制背锅。
几百块钱倒是让苏帆的眉毛跳了跳,如果真的有这么多钱的话。家里人同意的几率就大了。
又具体说了说文章的问题,杨锐将苏帆送出了门。
坐回到沙发上,杨锐自己莫名的苦笑起来。
他的招人条件确实苛刻,然而,不如此苛刻是不行的。
相比两个每周工作55个小时的研究员,或者三个每周工作37个小时的研究员,一周110个小时的全职研究员要强多了,无论是研究的连贯性,还是研究的效率都会高的多,而且也能充分利用编制。
另一方面,给一个人高薪也比给三个人低薪要划算的多。杨锐准备做的基因测序,稍微有点规模的研究室都要几十上百人,规模再扩大一点的话,三五百人都不闲多,这样的研究机构不像是工厂,是一定不能养闲人的,否则费用会高到无法想象,因为每名实验员都是要做实验的,不熟练的实验员就会要更高的实验成本,研究生水平的科研汪相比PHD水平的科研汪,多费个三五倍的成本一点都不出奇,即使额外成本是逐渐降低的,但在这个降低的过程中,一个大型实验室多出去几百万美元,根本都不算钱。
事实上,若是以PHD的培养成本来说的话,一名PHD在成长过程中浪费个三五万美元实在不多,花费个二三十万更是普通。
若是将这个规模扩大到百人两百人的程度,往往就意味着上千万的成本。
假如是主力做基因测序的实验室,比如英国的桑吉中心,选择成熟的研究员和不成熟的二把刀,一年的差额怕得上亿,当然,国外有的是廉价PHD可用,国内回来的PHD都当菩萨供起来了,轮不到杨锐剥削。
接下来几天,杨锐又挑了几条成年的强壮科研汪,分别谈话。
唯独没有找到的是梦想中的大小牛。
当然,清华的大小牛是很不少的,杨锐也瞅到了几个如雷贯耳的名字,但他并没有急着去接触,因为这些大小牛目前都已冒头,相比清华,北大也没有明显的优势,杨锐暂时还想不到足够好的条件,去吸引他们。
月末,又是一节课程,满教室的人一边听课,一边眼巴巴的望着讲台下的作业。
大家都想知道杨锐对自己的评价。
……
743.第743章 刷专着
看着下方诸人的表情眼神,杨锐有点在补习学校里公布成绩时的感觉重视成绩的学生们虽然想要认真的听课,但对成绩的关心又让他们不自觉的分心。
课程进行到一半,杨锐干脆停了下来,笑道:“先把作业发还给你们吧。比较好的几篇我留了下来,一会给大家说一下。恩,我留下十篇学生的作业,另外还有十篇非学生的文章。”
几名学生上前来,将作业按照名字发了下去,几名老师也上前帮忙。
收到作业的人急忙翻开末页去看自己的评价。
然而,大多数人都不是很开心。
“我的评价标准可能放的比较高了,我想,大家都看到了,得到高分的人并不多。我简单说一下吧。学生中能得到高分的,也就是留下来的十篇作业,我认为是能够在正规期刊上发表的,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教你们如何正式发表。”杨锐话音刚落,下方就有学生喜笑颜开了。
“非学生的文章的话,我的标准是一定能在SCI级期刊上发表的,当然,另外一些文章经过修改,大概也是能够在SCI级期刊上发表的,但是,既然它们目前没有达到这个水平,我就只能给出B级评价了。”杨锐这样一说,拿到作业的老师和学者们就有些释然了。
当然,依然有人脸色不好。
比如曾经去过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刘宇庄,他本身就是清华的老师,也来听了课,也交了作业。
可惜杨锐只给了他一个C,换言之,就是说他的论文即使经过了修改,也达不到SCI的标准。
刘宇庄相当的不高兴,更令他不高兴的是杨锐的评语:论文不够充分,具体例证偏少,老生常谈偏多,引用他人观点的比例偏大……
这是制式的论文评语,却是不好的那种。
刘宇庄自觉如果将论文发表到国内期刊的话,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就是修改成英文,哪怕不能顺利的发表在SCI级的期刊上,改改还是没问题的。
可惜杨锐给他的评价,并不像是刘宇庄自己想象的那样。
刘宇庄挺起了腰杆,准备为自己证明一番。
“我现在把时间交给金教授。”杨锐没有占据讲台,而是像报告会那样,将金教授请了上来。
刘宇庄立即不说话了。
金教授是生物领域的牛级人物了,当然,不是牛到天上的那种,但也比刘宇庄牛的多,而且,与杨锐这样的孤独牛不同,金教授身上的头衔多的是,各种全国委员会的委员和各种拨款委员会的位置,让刘宇庄等闲不敢造次。
“多谢杨主任,那我来读一下我的文章。”金教授却是很高兴,露脸的事儿,谁都愿意做,何况是在一群同事面前露脸。
作为普牛级人物,金教授因为手底下的实验室普通,因而还赶不上唐集中的水准,大概就是比王永强些,更擅长政治而已。
就国内来说,金教授这样的资历,其实也是第一流的了,或许终身都爬不到院士的位置上,但也是很不错的。但是,位置越高的人,目光看的也就越远,到了金教授的年龄和地位,他多多少少是希望追求一点世界级影响的。
而就目前的国内生物界,杨锐造成的世界级影响是最大的,至少就今年来说,杨锐就是不折不扣的当红炸子鸡,请杨锐推荐,甚至合作几篇文章,继而发表到国外高端期刊上去,是教授们来听课的最大动力。
金教授也是很认真的写了文章,现在能得到杨锐的首位认可,心里也是有满足感的。
“我的文章题目是《龙眼球蛋白基因启动子5端缺失与特异性表达分析》。”金教授站在台上,缓缓开口。他是研究植物学的,实验也是早前积累下来的。 毕竟是命题作文,要想写的好,免不了用以前的资料。
不过,能利用以前的资料也是做科研的基本功。不管是写综述的大牛,还是国外的知名教授,这些人需要论文装点门面的时候,都能轻松的用以前的资料堆一票的论文出来,就像是考试一样,命题作文最能体现功力,所谓螺蛳里做道场。
当然,5端缺失这个命题是足够大了,就基因学的角度来说,哪个方向的学者都需要对其做一定的研究,无非是多少的区别罢了。
杨锐双手插在裤口袋里,站在教室一侧,做认真倾听状。看他这个样子,其他不管是高兴还是不高兴的人,也都只能认真倾听。
金教授的文章并不长,约莫一千字左右的样子,印在纸上,也就是四五页的样子,属于标准的论文长度。
金教授用老年人的读书速度,将这一千字读完的时间,刚好足够大家思考。
比起普通的报告会来说,今天的报告会更倾向于同方向的学会报告会,在场的所有人都在过去几周里深入的了解了5端缺失的问题,现在听金教授的朗读,一个个都在心里与自己的文章比较着。
同样的命题,比较一番,很容易就能体会到大家的差距。
金教授怎么说都是牛系教授一名,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来听杨锐的课程,但他认认真真的写出来的论文,即使是命题论文,也是相当不错的。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是文科生的世界,理科生的世界自创生伊始,它的主要任务就是创立标准,既要创立学术的标准,也要创立生产的标准,更要创立评价体系的标准。
简而言之,就是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没有。
金教授之后,又有几人依次上台,刘宇庄听着听着,也是没了脾气。
等到杨锐选定的几名学生上台以后,刘宇庄更是默默的将自己的文章收了起来。
学生们的文章是没有积累的,大部分学生甚至连5端缺失是什么都不知道,另外,他们也没有实验室,但是,学生们提出的一些理论,却是令人耳目一新。
不难想象,如果给他们足够的时间和积累,某些理论得到验证,说不定就是一篇好文章。
沦落到与学生比较,彻底浇灭了刘宇庄蠢蠢欲动的心。
下课铃声响起。
金教授站起来鼓掌,笑道:“杨主任,我们考虑把大家的论文合集出版,您如果愿意的话,我觉得可以把您的讲义整理出来,也出版成书。”
听他这么说,学生们首先兴奋起来。能将自己的文章铅印,在现在人看来,还是非常高大上的。
杨锐道:“论文合集出版挺不错的,既然都是5端缺失相关的文章……我的讲义的话,因为还不全,暂时等一等吧。”
金教授本以为杨锐会像是学生们一样兴奋的同意,有些意外的点头道:“当然没问题,那就等一等吧,随时都可以找出版社谈。”
杨锐点头,他却是不想首先在国内出版。如果先在国内出版讲义的话,再想翻译成英文就难了,国外的学术出版商也不是好说话的。相反,若是先在国外出版的话,引进国内不仅简单方便,而且很容易推广。这就不是矫情了,而是切切实实的利益相关和效率问题了。
金教授不知道杨锐的心这么大,更没看出杨锐搞的《基因组学》会有如此大的价值,只当杨锐是文青病犯了,并没有在意。
杨锐有些被提醒,回到家里,亦是开始整理讲义,将《基因组学》前面6章先写成了英文对他来说,这份工作是很简单了,原版的基因组学照抄是不行的,复述却是没问题,几天时间写完,再找几个国外的大型出版商的名字寄出去,主要工作就完成了。
杨锐相信,借着美国电视网的宣传,国外的出版商应该还是很愿意试一试的。
相比单纯的论文,刷一脸的学术专著又是另一番风味。
……
744.第744章 挺杨
杨锐将论文寄了出去,剩下的时间,就想专心的抓几条头犬回去。
他的要求太高,够水平的往往不愿意拼命,能拼命的往往不够水平。
当然,后者永远是比前者多的。80年代愿意拼命的人太多了,农村里,愿意为一百块而拼命的青壮年没有5亿也有4亿,然而,他们最好的出路仍然是去建筑工地和工厂。
实验室里的工作很简单,重复性工作也非常多,按道理说,99%的工作,都只需要普通初中生毕业生的水平就足够了。
问题在于,剩下的那1%的工作交给谁?难道教授让你晚上值班,你凌晨三点遇到了不会的工作,就打电话给教授吗?
更重要的是,不会做那1%工作的人,很可能也没有能力分辨,哪些是99%的工作,哪些是1%的工作。
另外,就是正确率、效率和成长性的问题了。
实验室里剥削科研汪的确是很惨无人道的,通常来说,一条科研汪在成为头犬,一条头犬在成为科研白领的过程中,起码有两三年的时间是起的比鸡早,干的比牛多的,但这样的工作并不是没有意义的,长时间的努力工作,带来的是飞速的成长,这也是科研世界最有效的培养方案了。
为了让科研汪们顺畅的工作而付出的培养经费,实验耗材换算成钞票,比培养一名大学生贵多了,这样的高成本,自然是需要对被培养者先行进行筛选。
杨锐遇到的问题,就是缺少大量的被培养者。
起码要到20年以后,中国的大学才能提供大批的年轻健壮的高素质廉价劳动力,中国的科研才有快速发展的空间,而在此之前,中国的高素质劳动力要么是在欧美国家廉价出售,要么就是在国内高价出售,而且往往还称不上年轻健壮当然,国内的高薪可能还比不上国外的血汗工厂的薪水,舒适性却远超后者,去哪里又是不同的个人选择了。
为了找到并说服合格的头犬,杨锐上课上的非常勤快,还主动增加了半天的答疑时间,通过与学生和年轻学者的直接接触,悄然拟定了一份名单,并密切观察。
清华还不知道杨锐的这一层目的,只当他是热心于授课,因此还很大方的提供了一间临时办公室。
临时办公室的房间不大,但有成套的办公桌和办公用具,以及热乎乎的炉子,顺带有水壶、脸盆等简单的生活用品,倒是非常方便,自己愿意的话,中午甚至能用炉子做一些简单的菜式,或者单纯的热饭都可以。
杨锐由此恢复了高蛋白质摄入的生活,没事带点红烧牛肉红烧排骨红烧肥肠红烧鸡块什么的,很是滋润。
于是,每周除了上两节课,杨锐还会再花费半天时间留在清华,后来,上课结束,杨锐也不急着回去了,而是到临时办公室里坐一坐,将带来的食物通通消灭,顺便修改《基因组学》的后半部分。
杨锐喜欢这种生活方式,利用不同的空间来分割不同的工作。
他在华锐实验室里做PCR的后续研究,并努力向二代PCR靠拢。离子通道实验室除了许正平等人的研究组以外,如今正在做基因测序的前序。
到了清华的临时实验室,杨锐就将时间用在整理《基因组》的撰写中。
他准备写4篇共16章,一直写到分子系统进化学。按照正常的进化规律,要研究这么多的东西出来,怎么也得十几二十年,就是做的快一点的,也得十年八年的。事实上,很少有年轻人写出大部头的学术专著的。
一方面,是年轻人的积累比较少,论文可以是精妙的创意和好运的实验拼接而成的,专著就很难做到了,动辄数百页的内容,肚子里没货是很难写出来的。
另一方面,年轻人也没时间写书,几百页的专著比几百页的论文都难写,尤其是《基因组学》这样的开创性工作,积累十年写五年是很正常的,此类专著也不是特别追求时效性,往往是有了大量的前人的研究工作以后,才集合成书。
不过,正是因为困难才显的珍贵。
学术界是不谈奇迹的任何非凡的工作都称得上是奇迹,而拥有世界上最多非凡之人的领域里,做出了非凡工作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但学者们尊重非凡之人,尊重克服了重重困难,而终获成功的学者。
非凡的工作是科学的基石,而科学之诞生,就是为了克服困难的。
杨锐对《基因组学》的认识,也随着专著的撰写,而逐渐加深。
他写作的速度越来越慢,而对原版的基因组学的改动却越来越多。
他无意挑战尚未证实的理论和猜想,但他却尽量减少书籍中的疏漏和错误,另一方面,杨锐也毫不避让艰深的学术假说,其中一些,甚至是30年后都未曾解决的。
整本书的撰写过程,对杨锐本人亦是一次升华。
很少有人能得到杨锐这样的锻炼机会。
但是,当不计成本的资源堆砌起来的时候,当一个人拥有当时世界的一流实验室,当一个人始终参与当时世界的顶尖研究,当一个人随时跟踪当时世界的前沿发展的时候,他的能力的增长,也是异乎寻常的。
可以说,换一个人得到1984年杨锐拥有的一切条件,他就有可能成为世界一流的学者。
根本问题在于,如何得到杨锐目前拥有的一切条件。
杨锐拥有了目前的条件,并没有浪费机会,而这本《基因组学》的撰写,更是提高并稳固了他本身的能力。
杨锐也察觉到了自己的上升,这种感觉,就像是一名学生,经过长期的枯燥学习,突然察觉到了自己成绩的提高,又或者一名职员,经过长期的枯燥工作,突然察觉到了自己的能力增长一样,很敏感,很私人,但很令人兴奋。
这种变化,让杨锐在清华的临时办公室里越呆越久。
进入寒冷的12月,杨锐一周里甚至有四天是留在清华的临时办公室里的,这种变化,自然令小白牙很是开心,她三五不时的就到临时办公室里来找杨锐,只是静静地坐着,就心情极好尽管绝大部分时间里,小白牙并不会真的静静地坐着。
同时,感受到这种变化的还有北大的蔡教授等人,但是,派杨锐去清华授课,是蔡教授本人的指示,这让蔡教授并不好干预,再怎么说,人家也是堂堂院士,国家高等学府的大院长,一个唾沫一个钉的主儿。
因为“面子”而产生的抑制力,持续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杨锐在清华上课上到了基因组学的第三部分,也是其讲义的第九章,第十章流传出来以后,蔡教授等人突然觉得,“面子”这种东西,真是一点都不重要。
“刘院长,你有空就代表咱们学校,慰问一下杨锐,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清华给提供的条件怎么样。条件不好的话,就让咱们学校的后勤给补上,实在不行,就让杨锐回来上课好了。”蔡教授看完流传出来的手抄版的《杨氏基因学讲义》之后,第一时间找到刘院长。
刘院长早就是挺杨派了,但他听了蔡教授的话,还是异常诧异的问:“让杨锐回学校来上课?给咱们生物系代课吗?这合适吗?”
“杨锐在清华带课,反响热烈。清华的老古板都能让杨锐上课,咱们北大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老话说,达者为先,前几年,咱们学校还有三四十岁的学生,也没见哪个人觉得,自己就不能听二十几岁的老师的课了。”蔡教授顿了一下,道:“先不说上课的事,你抽空先去探望一下杨锐,表达一下咱们学校的关心和注意。”
“好,我抽空就去。”刘院长顺着蔡教授的话说。
“今天有空的话,今天就去吧。”蔡教授轻轻咳嗽一声,慢慢地背起手,缓缓地转身,徐徐地踱步离开。
刘院长眨眨眼,揉揉鼻,舔舔嘴唇,心中腹诽:得,啥话都是你说的……
……
745.第745章 不安
“杨锐,忙着呢?”刘院长将自行车停在院子里,敲了敲杨锐的临时办公室的门,掀开厚重的帘子就进去了。
北方冬天的常用的厚重门帘像是棉被似的,保暖的效果却是极好,刘院长进门瞬间,眼镜就被雾气打湿了,他拿下来擦了擦,笑道:“还挺暖和的。”
“刘院长,您怎么来了。”杨锐连忙从窗口前的写字台站出来。
“这大冬天的,我得来看看你这边条件怎么样,恩,看起来,清华还行噢。”刘院长心里有浓浓的危机感,从他的角度来看,清华给的条件何止还行。
杨锐的临时办公室虽然是临时的,面积也不大,但十几平方米的独立办公室,只要是在北京,运气不好的地处级干部都配不上。
刘院长以自己的位置出发,只觉得闻到了浓浓的阴谋的味道。
这是要挖人的前奏吧!否则,没有领导打招呼,就后勤那群大爷们,会给你好好的弄办公室?
刘院长一身松弛的肌肉都紧张了起来。
杨锐最近忙着写《基因组学》这本大部头,整个人的智商都有点不够用,只当刘院长真的是来看望自己,招呼着坐下来,笑道:“就在火炉边烤火吧,现在的天气太冷了,要是不加炉子,估计握笔都握不住。”
“房间看着是不错,吃的怎么样?”刘院长关心的问。
“我大部分时间都带饭,食堂的话,和咱们北大也差不多吧。”杨锐正说着,门帘唰的又被拉开了。
“杨锐,你吃饭了没有?”小白牙的声音清脆爽朗,就像她本人的做派一样,进门见到刘院长也是点点头而已。
杨锐的临时办公室是用于答疑的,三五不时就有中老年教师进来,小白牙也没当回事。
杨锐道:“时间还早了点,对了,这位是我们北大生物系的刘院长。刘院长,这位是我朋友,在清华读书……”
杨锐简略的做了介绍。
“刘院长好。”小白牙立即显的乖巧许多,眼睛笑的弯弯的道:“刘院长还没吃中午饭吧,一起来吃好了,我带了很多东西,肯定够吃的。”
说着,小白牙就从身后拿出一只竹篮,竹篮里有小棉被包着的小木箱,小木箱自上而下抽开,又有小碟子大碟子若干,而在小木箱的旁边,则是一只塑料外壳的保温壶,打开来,立即有淡淡的鸡汤香味涌出。
“刘院长一起吃吧。我从家里带了点糯米饭,还有广州的叉烧,哈尔滨的红肠,青岛的大虾,都是别人送的,另外,我烧了鸡汤,里面加了参汤,应该还热着呢”小白牙很大方的展示自己的百宝箱。
以84年的标准来看,这顿中午饭基本等于满汉全席的标准了。
刘院长不自觉的抽动两下鼻子,同时立即明白,这位女生是高干子弟出身,而且家庭条件相当不错。
北大清华的高干子弟很多,刘院长并不意外,只是说话跟注意了一些,笑道:“我来前吃过饭了,你们吃吧。对了,我这里还有些牛肉和茶叶,牛肉给杨锐补身体,茶叶可以在工作的时候提神,但也不要太累了。”
杨锐愣愣神,果然看到了刘院长提出来的一大块牛肉。
“我找了畜牧局的朋友买的,上好的内蒙黄牛肉,一整条里脊都被我拿过来了。蔡教授特别吩咐的。”刘院长对公款送礼没有任何的不适应。
杨锐看着整块的新鲜牛肉,苦笑:“都知道我的这点爱好了。”
“吃牛肉可不是一般的爱好,一般人送不起。”刘院长呵呵的笑着,说:“咱们北大的条件一般,但牛肉还是有的,我都给我那个老朋友说好了,你以后再想买肉的时候,都找他,不光肉好,价格也便宜。”
“那太麻烦了,不用不用。我自己找了肉贩,要肉的时候找他就行了。”杨锐觉得很羞涩,这样谈话感觉不对啊。
“没关系没关系,这有什么麻烦的,到时候让他写个条子,咱们学校别的弄不上,牛肉还是没问题的。”刘院长尽可能的积极,********的想要做个牛肉场中间人。
“那多谢刘院长了,咱们先切点牛肉,就烤着吃吧。”杨锐说着在火炉上架起了烤架。
刘院长还在那里抄联系人的电话,看的有些晕:“你还有这个东西?”
“明炉烤肉,以后想吃到可麻烦了,趁着有,我就让人打了一副架子。”杨锐对于吃是没什么难为情的,他说话的同时拿出了调料架子,开始往切的薄薄的牛肉上撒调料。
小白牙也熟练的抽出盘子来,将烤好的牛肉顺次摆盘。
两个人的动作说明,他们明显不是第一次吃的样子了。
刘院长呵呵,呵呵的笑了几声,顺从的拿起了筷子。
房间内一阵烟雾弥漫,香味扑鼻,不得不打开窗户放气。
刘院长也是吃的满嘴流油。
吃饱喝足,刘院长再次说起此来的目的,道:“杨锐,听说你课讲的很好,不如也回北大继续讲课?”
“我回北大讲课,没资格吧。我自己都是学生。”杨锐继续烤牛肉。
“现在的研究生,偶尔也是可以帮导师代课的,你虽然是学生,但比普通的研究生强了不知多少。”刘院长笑眯眯的道:“蔡教授都说了,要给你安排一个好时间,直接代课。”
“我觉得清华一周两节的课程已经很紧张了,再代课的话,恐怕有些力有未逮。”杨锐想想还是婉拒了,他来清华授课有多重目的,但增加课时并没有必要。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刘院长的预计当中,他不禁有些紧张道:“杨锐,清华的老徐是不是给你许了什么条件?”
“条件?没有啊。”杨锐声音缓缓的,偎着炉子,很舒服的感觉。
“杨锐,我看,你毕业了以后就直接留校好了,别胡思乱想啊。”刘院长是生怕杨锐给人叼走了。
杨锐讶然而笑,说:“没什么问题的话,我肯定是首选北大的。”
这是杨锐第一次就留校表态,刘院长颇为高兴,站起来在房间里快步走了两圈,然后来到杨锐的书桌前,看着他整理的文稿,问:“这是你的教案?”
“算是吧,我讲义早就写完了,现在是准备根据讲义写一本书出来。”
杨锐有心出书并不是秘密,事实上,大学里的老师,没有谁是不准备出书的,刘院长之前也没有太过于在意。
但是,现在看着书桌上中英两种文字的文稿,再看文稿的厚度,再回想蔡教授的态度,刘院长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问:“你准备写多少字?找出版社了吗?”
“字数还不清楚,刚寄了6章给出版社。”
“到北大的出版社来出版好了,我帮你联系。”刘院长再次丢下一个许诺。北大这样的重点大学都是五脏俱全的,他们不仅有自己的高等级学报,而且有自己的出版社,这就意味着学校的老师不仅能以更低的成本发表论文,还能出版更多自己的书籍,进而扩大自己的影响力,这也是一所大学的生存之道。
杨锐却是准备出版国外的,而且,这事不好明说,以免出了纰漏的话,引人嘲笑。因此,杨锐再次婉拒了刘院长,说:“我想自己联系出版社为好,而且,对方出版社并没有回复我,等有了结果,我再找您好了。”
最终,刘院长离开的时候,是捂着受伤的心,以及浓浓的不安走的。
……
746.第746章 英文着作
“杨锐在清华不光带课,他还有一间临时办公室,临时办公室的条件还很不错。”刘院长回想一下自己的办公室,又说:“比我的办公室小一点,但很暖和,空间也不小了,有一扇大窗户,门前还有一个小花坛。”
刘院长在蔡教授的办公室里比划着,道:“杨锐摆了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另外还有一张行军床,房间中间还空了不少地方,哦,中间是火炉,周围有几把椅子,他还用火炉烤牛肉,说是明炉烤肉更好吃,调料都是全活的,装在小瓶子里……”
蔡教授在刘院长生动的描述下,瞬间在脑海中形成了杨锐的临时办公室的景象:不大的办公室,但是舒服的办公室……还是能烤肉的办公室。
“离子通道实验室呢?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不差吧,杨锐不在里面办公吗?”
“我觉得,也许是清华的临时办公室更安静。看起来,挺适合写作的。”
蔡教授本来想说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很安静,但是想想现在膨胀到接近30人的规模,他就不好这么说了。同样是实验室主任,蔡教授可是知道几个实验组忙起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如果老板在实验室里的话,会不停的有人来询问如何如何。
实验室的工作就是这样,事无巨细的需要老板的参与,许多时候,蔡教授也得亲自操作显微镜,或者拿起移液管。
想要做一名甩手掌柜不是不行,但实验室的进度往往会落后的厉害,如果实验室里的副手有能力单独其他实验室竞争,或者达到实验室主任的水平,他多数也要独立出去了。而在实验室里,数量最多的科研汪和头犬们的人生目标并不是为实验室添砖加瓦,他们在实验室里努力工作的目标,是想尽办法的学习更多的知识和方法,以有朝一日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因此,实验室主任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时候,科研汪们会将多日积累的疑问放出来。
这时候,实验室主任的工作就是回答各种疑问了,就像是给科研汪的薪水一样。长期不出现在实验室里的实验室负责人,就像是长期欠薪的包工头,不仅不受欢迎,而且有道德隐忧。
当然,经常性出现在实验室里,并不代表要永远呆在实验室里。蔡教授在实验室以外有自己的办公室,当他要做行政性工作的时候,就会到这里来。
“咱们也给杨锐找一间办公室?楼里还有房间吗?”蔡教授问。
“怎么可能有。”刘院长摇头道:“现在的办公室都排不开了,再说了,也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人家清华给的是临时办公室,临时用一下,谁都不好说什么。再说了,杨锐在清华又没有实验室,咱们已经分配了实验室,再分配办公室的话,肯定不合适。”
“这是个麻烦。”
“是呀……要是别的老师来找我要办公室,我肯定说尽力克服一下,偏偏杨锐并没有要求办公室。”刘院长的表情很无奈,给人送东西向来是最麻烦的。
蔡教授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说下去,转而问:“杨锐写的怎么样了,他写到多少章了?”
“十几章吧,因为是英文的,我没有仔细看文稿,你知道的,我读英文的文章慢的很,也累……”刘院士说着笑笑。
蔡教授的眼睛眯了起来:“你看到的《基因组学》是英文的?”
“对。”
“基因组学是他上课的内容吧……他是以自己的教案为蓝本写的这本书,他上课的时候,用的肯定是中文吧。”
“当然,当然是中文。”刘院长回答。
“所以说,他写了中文的教案,又整理了一份英文的?”蔡教授的逻辑很清晰。
刘院长也发觉了问题,迟疑着说:“大概是这样……我看到他桌子上的英文版,当时没多想。我还提出让咱们北大的出版社帮他出版讲义,然后,杨锐说已经联系了出版社,想先等他们的消息。”刘院长顿了一下,又道:“我联络了清华的朋友,杨锐也没有在清华出版。”
“他当然不会在清华出版了,他是想在国外出版。”身为高阶学者,蔡教授很能理解杨锐的想法。
在第三世界国家出版的专著,世界主流学术界根本不关心。
就好像某埃及著名学者以阿拉伯语发表的专著,除非是民族学著作,否则,根本不会有剑桥或者斯坦福的教授去阅读它,想阅读也没有条件,自然就泯灭于众人了。
所以,在这个英语占据世界主流的世界里,论文要发表在英文期刊上,专著也一定是要以英文的形式在英语国家出版,才能受到可能的广泛的关注。同样的道理适用于二战前的德语,达尔文时代的拉丁文。
中国六十年代做的人工合成牛胰岛素的工作,论文都是一篇中文一篇英文的发表,中文的发表在《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上,英文的发表在国内唯一的西文科学期刊《scientia sinina》(《中国科学》)上。
世界上只有两个国家在二战后,将大量的论文以本国语言发表苏联和日本。苏联是世界一极的时候自然不用说,苏联完蛋后,俄文期刊也就算是完蛋了。日本则是另类典型,在日本高速发展的时代,在那个日本人可以说不的时代,日本的论文水平也是非常高的,以至于一些英语国家的学者在日本人占上风的领域,不得不找人翻译日文论文。
听起来很爽是没错,然而,现实是不会向精神屈服的,有时候,人们以为现实屈服了,但很快,现实就会像是永不弯折的竹子似的,飞快的反弹回来,重重的打在你的脸上。
进入二十一世纪,不能跟上时代的日本学术界,衰退的比经济还厉害。虽然还是有很多日本人以日文发表论文,并被中国人冠以爱国的名义,但在日本全领域紧缩的时代,日文期刊的影响力已经越来越弱了。新时代的日本学者,也早就开始玩一篇日文一篇英文的勾当,且以英文为荣。
事实证明,除非中国全领域制霸,就好像全盛期的美国,全盛期的日不落帝国,否则,现实就是英语依旧是地球通用语。使用中文撰写论文和专著,就好像用土库曼语写唐诗一样,不要妄想得到贺知章的赞赏。
然而,用英语写一本书和用英语写一篇论文的区别是硕大的。
英语论文都是有格式的,很多中国学者并不精通英语,依旧能够写出合格的英语论文,尤其是80年代的老派学者,许多人的口语甚至不够聊天的,但你让他们写论文,定语从句谓语从句却是用的无比熟练,制式语言随口就来。
毕竟,论文的要求就是说清楚事情,除了《科学》和《自然》两家期刊变态的要求一点文笔以外,其他论文都是平铺直叙即可。
写书的要求却是比写论文给《自然》和《科学》难多了,字里行间的变化,就是普通英语国家的学生都不一定能够满足。
刘院长愣神道:“出版在国外,行吗?”
“杨锐在国外可是名人呢,美国的全国电视网,就和咱们的新闻联播一样,都报道过他。”蔡教授吁了一口气,说:“他还做出了PCR,还有离子通道的研究,这样的知名度和基础,他在国外出版著作没有障碍,出版商说不定都会帮他润色。”
刘院长却没有想到这个,不仅再道:“你觉得内容也足够发表吗?”
“在国外出版一本书没那么难,外国人很少有书号的。”蔡教授笑笑,又道:“不过,能不能卖掉又是一另一回事了。”
“要有学校买。”刘院长明白过来,道:“这么说,还是挺有风险的。”
蔡教授点头。国外的大学购买教科书的方式与国内类似又不同。基本上,各个学校都是自己决定采用哪种教科书的,如果是教授治校的学校的话,自然是各个教授决定购买哪种教科书,有些教授会采用自己的教科书,但并不是每名教授在每个领域都有著作,因此,大部分时间里,那些著名教授的著名著作,是大学的教科书的重头戏。
在一些不是非常广阔的领域,甚至某些教授的某些教科书,会起到垄断性的效果。
但是,作为一种相对小众的读物,即使成为教科书,学术专著的销量也不会太大,600本或者1200本就称得上畅销了,如果没有成为教科书的话,其年销量往往在100本以下,因为书籍的定价很贵,而伟大的美利坚共和国的人民大多并不爱看书,更不会去看学术专著。
买的少意味着赚的钱少,赚的少意味着出版无价值。
刘院长想明白了其中关系,不禁愁道:“杨锐怎么老选这么难的选项。”
“他还年轻嘛,年轻人总是自信。”蔡教授挺能理解的,他要是有条件的话,他也想在国外出版一本期刊。
“这个,咱能帮上忙不?”
“联系一两个人是可以,但咱决定不了。”蔡教授是科学院学部委员没错,但中国院士只能影响到中国的一亩三分地,所谓第四阶的学者如是也。
说着说着,蔡教授心痒难耐起来,道:“我明天正好有时间,我去看看杨锐写的书。”
“他明天在清华吧。”
“咱们明天中午吃过饭,骑车过去看,我抽两个小时的空挡出来,等下午三点以后再去实验室。”蔡教授做了决定,就在书桌前的日历上,写下这个项目。
……
747.第747章 稳如泰山
中午。
蔡教授和刘院长盯着冬日的太阳,优哉游哉的从燕园骑到清华园。
现在还没有大学校园游这样的旅游项目,所以大学的校门都是敞开的,学生随进随出,只有少数人才会被叫住询问,像是蔡教授和刘院长这样子在校园里长了几十年的老脸,虽然是北大的,那天然也带着骨子大学教师的酸味,门房瞅一眼就放过去了。
两人一路骑行到杨锐的临时办公室,门前却是铁将军把门。
“找杨锐的?”在附近伸展腰腿,溜溜达达的老师看到了,主动走过来道:“杨锐去东山玩了,要上班时间才回来,他每天中午都要逛园子,你们怎么来这么早。”
刘院长笑两声,说:“我们不是清华的,不知道这个事。”
“哦,怪不得,那等等吧,要不来我屋里坐坐。”这位老师很是热情的道:“外面怪冷的,进来坐吧,最近来找杨锐的人可是不少,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了不得。”
“有好多外校的人来清华找杨锐?他平时不是在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蔡教授发觉这位细长胳膊细长腿的清华老师并不是生物系的,也就不用藏着脸了。
清华初建生物系,分给杨锐的临时办公室自然是见缝插针,细长胳膊的清华老师是历史系的,完全不懂自然科学,但却与有荣焉的道:“杨锐在北大还是学生,离子通道实验室也不待客不是?所以啊,我看找杨锐的人,都是到我们清华来找他的。”
上下打量一番蔡教授和刘院长,细长胳膊的清华老师又笑道:“都说北大开放,依我看,我们清华也是很开放的,或许更开放,您说是不。”
“清华是挺好的。”蔡教授端着人家给的茶杯,只能这么说。
“是中国最好的。”细长胳膊的历史老师很有荣誉感的道:“我们不说教学本身,就说校园,你知道吗,杨锐一周起码有两个中午在清华园里逛,现在有一个月了吧,他还没逛完。”
细长胳膊的历史老师指了一下窗外,道:“你比如说杨锐今天去的东山。东山在近春园,近春园又是熙春园的西半部分,东半部分呢,清代就叫清华园了,现在的清华,是既包括了清华园,又包括了近春园。再说近春园的东山,东山有什么?东山有荷塘月色亭,就是朱自清先生当年写荷塘月色的地方,前年吧,82年,清华为了纪念朱自清的名篇《荷塘月色》,特意在东山立了一个亭子,当年的清华园,1927年吧,是没有这个荷塘月色亭的,但荷塘是很漂亮的,这种用文章名而制匾建厅的事儿,也是很罕见的,你比如北大,他们有钱穆,有胡适,却是踪迹全无,气度不够。”
蔡教授气结,他看的出来,这位细长胳膊的历史老师是位老牛棚,不仅未曾好好的改造思想,说话还不经大脑,原本置之不理是最好的选择,可涉及北大的名声,蔡教授不得不多说一句:“不宣传钱穆和胡适,是因为政治,不是因为气度。建荷塘月色亭不是因为气度,而是近春园重建,适逢其会。”
“学术就是学术,政治就是政治。钱穆一代国学大师,乃是宗师的地位,现在的书里竟是提都不提,令人痛心……”这位历史老师已是自怜自伤起来。
蔡教授懒得和他去说。钱穆自然是一代宗师,但他本人在49年后去了香港,且多次赴台,是常凯申的座上宾。胡适更不用说,他抗日期间是国民政府的驻美大使,其后又是台湾研究员的院长,以建国后的政治环境,又如何宣传。
蔡教授是搞自然科学的,向来不喜欢搞人文的自怜自伤,放下手里的茶杯,道:“我还是出去等杨锐吧,房间里面闷得慌。”
“好。”刘院长更不喜欢这种气氛,立即推门出去。
细长胳膊的历史老师愣了愣神,见两人转眼间就出去了,也只是摇头:“这些人啊,都没有耐心……”
没多久,杨锐和小白牙骑着自行车回来。
远远的看到两人说说笑笑,到了跟前,杨锐瞅见蔡院士和刘院长,连忙跳下来打招呼。
小白牙自然而然的将杨锐的自行车接管了,她一手推一只自行车,到了停车棚跟前,又同时举起两辆自行车,越过狭小的单车栅栏,并将之轻轻的放在离门不远的位置。
蔡教授和刘院长默默对视片刻,默契的转过目光。
“我是来看你写的《基因组学》,老刘说你写了一个英文版的,你想在国外出版?”蔡教授见面就问。
蔡教授猜到了,杨锐自觉不用掩饰,遂道:“有这个想法,我放在房间里了。”
开门进房,杨锐将写了大半的《基因组学》交给蔡教授,然后捣开火炉烧水。
水开,刘院长安心的坐旁边喝茶,三五不时的看看表,与杨锐聊聊天,状态悠闲。
但很快,刘院长就悠闲不起来了。
“两点钟了。”刘院长来到蔡教授身边,轻轻的提醒。
“再看一会,再看一会。”蔡教授揉揉脖子,看了一下手表,道:“你打个电话回去,就说我晚点到,让实验室里先自己做起来。”
“好吧……”刘院长迟疑的去打电话。
随后又是漫长的等待时间。
三点钟,在已经超过了预定返回的时间后,刘院长再次提醒蔡教授。
蔡教授不得不抬起头道:“我的时间不够了,恩,杨锐,你写的英文很不错嘛。”
“但还不够出版的水平。”杨锐耸耸肩道:“我改了很久,最多只是这个水平了。”
“你有考虑找人帮你润色吗?”
“我计划是等写完了一起弄。”
“恩,也可以,要找一个水平高的,另外,出版商也要多加考虑,我听说外国人的合同限制很多,你要注意。”
“是。”
“不要太着急,出书不像是发文章,欲速则不达,写的越扎实越好。”
“是。”
刘院长越听越着急,两个人说了这么多,都没有讨论到内容,出书不是应该先讨论内容吗?
“你还有备份吗?我想拿些回去看。”蔡教授一边说一边翻:“第六章,第七章,第十章也先拿给我。”
他并没有急着要前面的章节,因为前面的章节并不是太新颖的内容,可后面的内容的新颖性就太过分了,以至于蔡教授都看的心里发虚。
作为一本书,或者说,是一门新诞生的学问,基因组学并不是84年11月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它有一个漫长的发展过程,就像是杨锐讲课时所涉及到的那样。
但是,就像是任何一门学说的诞生过程一样,基因组学的初期发展缓慢,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它的发展是越来越快的,到了现在,也是最关键的时期,其核心论点已经零散的暴露出了一多半,而剩下的一少半,却很有可能瞬间爆出来。
蔡教授看到的许多内容都是旧有的内容,并非创新,这是大部头整合性的学术专著难免的,但将它们组合起来的机制,这种结构和组织方法,却是全新的。
而在熟悉的文字背后,完全的创新更是发人深省。
“老刘,你载我。”蔡教授拿了三章基因组学的复印件,边走边看,到了停车棚,仍然不想放下,干脆坐在了刘院长的自行车后座上。
刘院长艰难的扶正自行车,发愁的望着坐如松的蔡教授,脚底不禁有些发软,道:“这么骑回去,得三四十分钟呢。”
“不着急,骑稳一点。”蔡院士的注意力全在手里的复印件上,半只胳膊搭在座椅后面,就算是稳住了。
刘院长使出吃奶的劲,勉强蹬起自行车。
这一天,号称最美的清华园里,就有一名中老年干部,驮着另一名中老年干部的美景出现。
蔡院士却是毫不关心这些,坐的稳如泰山。
……
748.第748章 不言自明
从清华园返回燕园,花费了很长时间。
一路上,刘院长使劲的蹬车,汗流浃背。
一路上,蔡院士使劲的看书,聚精会神。
刘院长几近虚脱,恨不得将自行车摔飞出去。
蔡院士却是不满的埋怨道:“你是越骑越摇了,晃的我眼睛都要花了,骑稳一点嘛。”
“我……”刘院长无言以对。
“骑稳一点哦。”蔡教授又叮嘱一声,再次沉浸于自己的世界里。
刘院长哼哧,哼哧的继续努力,鼻子上的汗珠滴成了串,他如同不求回报的劳模,寄希望于蔡教授的偶然一瞥,能发现自己的努力。
然而,直到抵达实验室,蔡教授都没有抬头再看他一眼。
俗话说的好,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
刘院长默默的将蔡教授送进温暖舒适的实验室,自己一个人坐到角落里,喘着粗气,肺部像火烧了似的。
三章《基因组学》,蔡教授抓着看了两天。
他回到实验室开会的时候看,去行政楼开会的时候看,回家以后继续看。
三章基因组学的内容其实并不多,统共也就是二十多页的样子,看到后面,纯英文的基因组学都被蔡教授背的滚瓜烂熟了,可他依然在看。
在蔡教授这样的学者眼里,纯英文的学术刊物其实更容易读懂,尤其是科研前沿的学术著作,英文的专属名词相对统一,中文翻译就不一定了,遇到个门休斯常凯申之类的,反而要耗费无谓的功夫。
而杨锐的《基因组学》无疑是相当相当超前的前沿读物,蔡教授挑选出来的三章,即使单独来看,也是相当高端的论文了,蔡教授用了一天的时间,依旧没有完全验证。
第二天,蔡教授决定将实验室里的科研汪们利用起来查资料。
后世的学者读学术著作就很简单了,放一台电脑,打开期刊网站,或者直连本校的图书馆,遇到什么问题输入关键字即可,这其中最耗费功夫的部分,也就是不停的换用关键字,以及阅读本身了。
当然,特别前沿的学术著作就像是读论文一样,理论上还需要实验验证,但除非是本专业本领域本方向的学者,或者遇到过确信的悖论,否则,一般人读学术著作是不会做实验验证的,太麻烦是一方面,学术著作的可信度往往也比期刊上的论文要高。
论文和学术著作的关系,就像是武功招式和武功套路的区别一样。招式专注于其本身的杀伤力,套路则专注于招式之间的联系。
当然,为了让套路发挥更好的效果,有时候也要在套路中发展新的招式。
如果是看其他学者的学术著作,蔡教授是不会去花费时间做验证的,可杨锐的著作就不同了。
一方面,他是北大的自己人,另一方面,蔡教授读了杨锐的论文以后,很有感觉。
于是,被蔡教授抽调出来的科研汪就惨了。
原本的工作自然是不能停的,甚至工作进度都不能慢,因为实验室是一环套一环的,你这边慢了,影响到的可不是自己一个人或者一个实验组,所以,抽调出来的科研汪依旧要保持原有的工作进度。
而抽调出来的工作,自然要加班完成了。
84年的实验验证,不说做实验的部分,就是搜索资料的部分,就能烦的人不要不要的。
这其中最惨的是蔡教授手下的研究生赵宣锦。因为是高年资的科研汪,赵宣锦由此承担了很大一部分工作量,带领两名本科生,每天加班四五个小时在图书管里,希望将杨锐的《基因组学》涉及到的资料尽可能的找到。
在没有电脑的年代,这是一份硬活,尤其是佐证,因为不牵扯到文后的参考资料,更是恐怖的工作量,你得靠翻书寻找佐证,或者纯凭记忆。
赵宣锦忙了三天就不行了。
但他想了个办法。
他问了好几个朋友,继而在周三的中午,蹲守在生物系的宿舍楼后,一直等到杨锐出现。
“杨锐,杨同学,请等等。”赵宣锦等了四个小时,等的腿都麻了,却是终于看到了杨锐,刷的冲了出来,迫不及待的喊住他。
杨锐手里兜了两只鸡腿,好奇的看着赵宣锦。
“杨锐,那个……实在不好意思,我有点事想麻烦你,恩,是挺大的事,但我确实要您的帮忙……”赵宣锦越说越紧张,又连忙道:“我是生物系的研究生,今年大二,跟着蔡教授读研。”
“哦,是蔡教授让你来的?”杨锐问。
“不是,不是蔡教授让我来的。”赵宣锦连忙否定。‘
“但是与蔡教授有关?”
“这个……不能说是与蔡教授有关,也不能说与蔡教授无关。”
“咱直说吧,一会饭凉了。”杨锐举了一下手里的东西,道:“要不然,边走边说。”
“哦……好,好吧。”赵宣锦跟着杨锐并肩而走,稍微侧身一点,道:“我手里有一个任务,是阅读您的著作《基因组学》……”
“好看吗?”杨锐突然问。
“有点复杂。”赵宣锦并没有用难来形容,复杂是最好的形容。
杨锐微微点头,道:“你继续说。”
“恩,蔡教授给我一个任务,是对你的著作里的一些结论和论据做分析,有参考资料的很容易,但是,有些部分没有参考资料,我很陌生,不知道怎么找,我想,您是否能提供一些资料给我,我的意思是,书名就可以了。”
“当然,我可以提供一些书名给你。”杨锐很大方的说过,又道:“但我恐怕没法提供所有你想要的东西。”
“啊!为什么?”赵宣锦的高兴没过去,又是一惊。
杨锐耸耸肩,道:“很多东西是我自己写的,不是来源于某本书,所以……”
“那你怎么证明它。”
“一些比较复杂的部分,我准备留在附录里证明,比较简单的部分,我是说不言自明的部分,我觉得就不用特别证明了。”杨锐说的正是学术著作中常见的现象,答案(略)这种事情,不是只有中小学习题册后面才出现,学术著作中也是经常出现的。
那些喜欢在习题册的后面写答案(略)的作者,往往在求学生涯中饱受论证“不言自明”的袭击。
总是有些推论或者论据是不需要解释的,是不言自明的,就好像初中数学的证明中,可以直接写“两条直线平行,同位角相等”,不要再去论证为什么了,每个人都知道这个不言自明的推论。
但是,问题总是会扩展起来的,不言自明的程度也会越来越大,于是,总有些不言自明又需要被论证。
一些人发现了问题,比如非欧几何的出现,就让平行定理在某些环境下失去了效力。
然而,更多的情况,更凄惨的情况是,在经过长时间的论证之后,不言自明的论证往往是正确的。
这更是对辛勤努力和智商自信的双重打击。
没有人真的想做一名勤能补拙的人。
赵宣锦还年轻,他读中学的时候,习题册还很少有答案,而他进入大学以后,还很少有机会去论证学术专著的论点和论据……
所以,他对杨锐的回答并没有准备。
十秒钟后,赵宣锦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处于何种凄惨的境地。
按照蔡教授的要求,他要证明所有不言自明的论据!
赵宣锦眼前一黑,只觉得人生了无生趣。
“不好意思,我先回宿舍了,一会写了书名,你过来拿就行了。”杨锐很礼貌的向赵宣锦告辞,转过身,趁着鸡腿还有温度,迅速的咬了一口,满足的大嚼。
赵宣锦望着少了一大快的鸡腿在杨锐手里晃荡,只觉得自己比它还悲剧。
……
749.第749章 新鲜
“当!”
“咣!”
“duang!”
迫近的撞击声,回荡的说话声,偶尔还有汽水和啤酒的开瓶声,令两层楼高的大厅显的热闹非凡;四个口袋的干部服,中山装,不伦不类的西装和严谨的三件套,随处可见,配合通红的脸颊和松散的身材,就像是党校的毕业仪式似的。
“这个就是保龄球啊。”赵宣锦跟在蔡教授身后,稍有些怯场的道:“像我们小时候玩的游戏。”
比起实验室里的精密仪器,被击倒后又重新站起来的白色瓶子,以及使它们站起来的隐蔽机械,似乎更能吸引赵宣锦的目光。
蔡教授微笑道:“本来就是外国人玩的游戏,才传到咱们国家。”
“这里面的设备,听说连地板都是进口的,花了不少外汇。”刘院长的关注点又不同,左右打量着保龄球馆的配置,默默的计算着要用多少美元,之后长叹一口气:“香港人真有钱呀。”
“赚的更多。”同来的北大出版社的杨昊主任啧啧两声,道:“打一局要45块,办卡以后是40块,一局最多一刻钟,二十分钟就打完了。”
“那一个小时不是要一百多块?”赵宣锦吓了一条,他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够打一局的。
但是,看看周围,入目皆是国人,看穿着打扮,似乎并没有特别之处。
刘院长笑笑,回头看看赵宣锦的学生样,道:“公款消费而已,多少有什么关系,反正花的是人民币。”
赵宣锦怎么说都是个学生,还有些不适应这样的对话,脸色亦有了变化。
蔡教授咳嗽一声,道:“杨锐在前面呢。”
“怎么选在这么个地方谈话,这里不好谈话啊。”出版社主任杨昊听着周围的叮叮当当的声音,不是特别满意。
“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人喜欢这里。汤姆和杰瑞,他们是洛克菲勒基金会在中国的重要干部,有很大的权利决定事情。”
听刘院长这么一说,出版社主任杨昊就不吭声了,洛克菲勒家族在知道的人耳中,还是威力无穷的,而且,就像是很多大家族那样,洛克菲勒家族很早进入了中国,也受到了中国高层领导的欢迎,无论是从哪个方面来讲,都是目前顶厉害的主儿。
虽然只是洛克菲勒基金会里的职员,但在杨昊眼里,这些都是角儿,也值得他跑上一趟。
唯一让杨昊有些纠结的是兜里的钱,要是无缘无故的在这里买一次单,就是公款消费,他也得肉疼半天。
“杨锐!”刘院长远远的喊了一声。
“呦,你们来了。”杨锐没有当众喊出几个人的职务,连忙过来接了一下,到了跟前笑道:“实在不好意思,我今天是脱不开身,正和汤姆和杰瑞谈国外出版社的事呢。”
汤姆和杰瑞是杨锐在友谊商店里遇到的两个美国人,他们喜欢保龄球,而在中国,能打保龄球的地方实在不多,唯一的丽都饭店的球道往往是人满为患。
对他们来说,能随时提供球道的杨锐,或许才是真正的贵人。
三五不时的,有空闲的杨锐,也会和他们来上几局,一来二去的就混熟了。
蔡教授只对出版感兴趣的,问:“聊到哪里了?”
“实际上没聊多少,我们打球的时候,正好说起了出版社,我就想了解一下国外的出版社是怎么运作的,要多久才能知道是否确定出版的消息。汤姆说能找两个朋友帮我问问看。”杨锐穿着保龄球服,大致的解释了一下。
“那正好,一起聊吧。”杨昊听到外国出版社,眼睛都亮了起来,恨不得立即冲上去拉关系。
“这位是杨昊。”刘院长熟悉杨锐的很,先给他介绍。
“还是我本家。”杨锐笑笑,并没有特别的尊重。他不喜欢这种只看好处不看人的家伙。
对国内学者来说,出版社的确是很重要的资源,但杨锐并不用求着学校出版社,国内的出版社多了,更别说史贵同志手底下就掌握着一个出版社。
相比之下,国外的出版资源就很稀罕了。
杨昊也没有太在意杨锐的表情,转而与猫和老鼠打起了招呼。
汤姆和杰瑞很礼貌和热情的与杨昊打了招呼,然后就邀请他们一起打球。
不用说,两人的球瘾是很重的。
北~京城的娱乐活动对美国人来说是极单调的,偏偏汤姆和杰瑞还要在这里呆很长一段时间,所以,即使他们原本没有保龄球瘾,这种能够让他们回忆起家乡生活的游戏,也会牢牢的吸引住他们。
“我们边打球边说吧。”杨锐转身让服务员准备。
兼职的大学生服务员手脚麻利的送来了椅子,端来了茶水,拿来了纸笔。
杨锐的体育馆的试运营已经结束,远超国内的硬件条件,以及相对高端的大学生服务员们,吸引了无数人。
现在的保龄球馆的最大客户群是京内使馆区的外国人,他们不在乎一局几美元的消费,而且往往都有车,很容易就来到了五道口的新体育馆。
而就国内顾客来说,无论是土豪还是公务员,都很享受来自大学生的兼职服务,在很多人看来,这是证明自己和提高自信的好机会,哪怕为此花费几百上千元都值得,当然,若是能有人买单,那就跟令人开心了。
“啪”
一名路过的年轻人打开了一罐健力宝,这种橙黄色的液体是目前最受欢迎的饮料,消耗量极大,加价买饮料这种事情,偶尔都会发生。
“喝点饮料。”杨锐俯身从自己桌下面拿出易拉罐,递给几人。
“有外国朋友,应该喝可口可乐吧。”杨昊很关心的指出问题。
“他们不喝汽水的。健康生活。”杨锐笑了一下。
杨昊不信,又用老掉牙的英式英语勾搭起汤姆和杰瑞。
两人随口回答着,对杨昊没有丝毫的兴趣。
杨昊终于将眼神转向杨锐:“你是想在国外出版书吗?不如先在国内出版了,再出版国外更容易。”
杨锐知道正好是相反,但还是回答说:“也好。”
“我看可以这样,你现在我们出版社出版了,我再和汤姆他们谈翻译和国外出版。”
“我考虑一下。”杨锐自然不会答应。
杨昊以为碰上煮熟的鸭子了,苦口婆心的道:“还考虑什么,我帮你出了就是。”
……
750.第750章 看的更远
杨昊笃定的语气,才让杨锐将关注点放在了他的身上。
说实话,杨锐之前并不在乎杨昊的想法,因为除了一个官方的身份,杨昊对他没有任何的影响力。就是官方的身份,杨昊其实也是缺乏影响力的,杨锐完全可以在其他出版社进行出版,与之并不需要交集。
不过,杨昊现下有点越俎代庖的说话方式,却是让杨锐不得不将目光放在他身上。
“杨主任,先喝点东西,别着急,别着急。”杨锐笑呵呵的,他是不会与杨昊发生冲突的,没有那个必要。
不像是庞家父子,无论杨昊有多积极,只要杨锐不点头不签字,他都发挥不出作用来。杨昊唯一能够发挥作用的方式,也是通过学校领导,但就现在来说,又会有哪位学校领导,会为了给杨锐出一本书,而强行下命令呢?
完全没有必要嘛。
所以,杨锐是以小鬼难缠的方式看待这个问题,尽管杨昊主任这只小鬼可能都四五十岁了……
“国华,拿几瓶德国慕尼黑的黑啤酒过来。”杨锐看到王国华,立即喊了一声。
“好嘞,德国慕尼黑黑啤酒随便几瓶喽。”王国华见是杨锐叫,故意怪叫一声。与在保龄球馆里兼职的其他锐学组成员类似,王国华也很喜欢球馆里的气氛,再加上时薪开的很高,这些新时代的大学生们都有种玩乐的兴奋感。
而且,不像是普通的务工人员,80年代的大学生是不愁工作不愁未来的,尤其是在京城读书的这些锐学组成员,可以说,每个人都有着无限光明的前程等着他们,因此,对于正在读书的大学生来说,改善目前的经济状况,以及体验生活,是他们的主要目标。
从这个角度来说,80年代的大学生,一个个过的都是受限制的官二代的生活。
他们只需要享受美好的大学生活即可。
而对80年代的普通国人来说,德国、慕尼黑和黑啤酒,似乎都代表着美好。
原本还在考虑出版问题的杨昊主任,也一下子被吸引了,不说著作,反而好奇的说道:“这里还有德国的黑啤酒?”
“从德国原装进口的,为了抢时间,保证啤酒的口感,据说还是用飞机进口的。”杨锐信口开河。啤酒当然不会用飞机去进口了,德国黑啤也不值这个飞机费。他们进口的甚至不是真的德国黑啤酒,同为华约国家的捷克斯洛伐克也产黑啤酒,而且价格要便宜的多,为什么不用。西堡肉联厂因为经常卖白条猪到东欧国家,这条关系网就被杨锐给用上了,黑啤酒也因此成了华锐体育场的招牌,每瓶售价100大元,能顶好几瓶茅台酒的价格。
尽管如此,黑啤在这个每局45元的保龄球管理依然卖到近乎脱销,这种不用自己花钱的中国式购买力初显威力就令杨锐惊讶不已。
杨昊主任在杨锐的指点下,一眼看到了桌子上的酒单价格,“进口黑啤酒”100元的价签,瞬间将他想好的种种思绪打乱。
“这也太贵了吧,我们卖1000本书,都不一定能赚100块!”杨昊主任掩饰不住的惶恐,生怕今天买单的是自己。
杨锐笑笑,道:“我请大家喝,这家保龄球馆是华锐公司开的,我和他们的关系不错。”
“这样子……”杨昊看蔡教授和刘院长都坐下了,也心思不宁的坐下来了。
“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杨锐的目光越过杨昊,将汤姆和杰瑞这对猫和老鼠拉了过来,对着蔡教授大讲特讲他的履历。
汤姆和杰瑞一听蔡教授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立即就上了心。
洛克菲勒基金会是给钱的组织没错,但对组织内的雇员来说,如何最大化的花钱,也是个困难的命题。
美国的非盈利组织极多,但能运营的好的并不多,洛克菲勒基金会多年生长下来,也算是有了自己的成熟体系。
蔡教授亦是相见甚欢的表情。他是院士没错,但他的另一个身份又是北大的生物系主任。
而不管是哪个身份,都是喜欢看到洛克菲勒基金会这种捐赠组织的。
而且,他们捐赠的还是美元。
“一边打球一边谈吧。”杨锐看着双方熟悉了,又站起来安排。
蔡教授和刘院士都不怎么会打保龄球,杨锐与每桌都有的陪同又给他们教。
一个球甩出去击倒瓶子的游戏,对初学者来说实在是有趣,蔡教授和刘院士一下子就玩起劲了。
不过,一条球道是放不下太多人的,杨锐又让人开了新的球道给杨昊和赵宣锦做练习。
赵宣锦也玩的很开心,尤其是旁边的陪练是位身材矫健的女大学生的时候,感觉就更好了。
唯独杨昊,喝着黑啤酒,打着保龄球,却总觉得没有喝茅台吃凉菜有滋有味。他的目光三五不时的瞥向杨锐、蔡教授和汤姆杰瑞等人,却是没有理由干扰对方。
蔡教授现在谈的可是洛克菲勒基金会对北大的捐赠,这样的事情要是谈成了,不仅是校长,甚至教育部和******都有可能出面参与,相比之下,杨昊想说的一本书的出版计划,就显的无足轻重了。
一会儿,隔壁的球道,就传来了爽朗的笑声,各种英文短语和半通不通的中文隐隐约约的飘送过来,撩拨的杨昊主任像龟公似的。
“杨主任,来杯威士忌。”杨锐又送上一杯波兰产的威士忌酒。
杨昊不自觉的接了过来。
“杨主任,不好意思,我签了个授权书给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人,出版的事要交给他们跑了,国内这边,恐怕也得等国外出版了才能出版,让您白跑了一趟,辛苦了。”杨锐一句话就堵死了杨昊再争取的余地。
杨昊愣了愣神,看看手里的威士忌,一下子没了争取的力气,只道:“没什么辛苦的,不过,要是国外出版不了呢?那不是把国内的出版也耽搁了?”
“没事儿,咱们这种书,晚个一年半载的也没关系。”杨锐轻轻的笑着,心想:别说基因组学这样的书能不能出版,就是不能出版,我自费也出版了,墙外开花墙内香的事儿,在学术界还少吗?
“实在出不了,你就再来找我,咱们一起想办法。”杨昊喝着杨锐送的威士忌,总有点欠人情的感觉。
……
751.第751章 特效
“杨主任你好好玩,有需要的地方,我一定来找你。”杨锐说着客气话,轻轻松松将杨昊丢在了一边。
偏偏因为一瓶啤酒一杯威士忌的招待,杨昊对杨锐的印象却是非常好,有种想帮忙而帮不上的负罪感。
听到杨锐的话,杨昊主任满脸堆笑,连连说好,且道:“出版上有事,一定来找我,我在出版界几十年,经验还是有的。”
“一定一定。”杨锐笑眯眯的,同时在心里感慨,现在腐蚀一名干部,或者说,现在纠正一名干部的思想,实在是有点太轻易了。
要是放在以后,一张高尔夫球卡外加两瓶拉菲,都不一定能换来一个承诺,更别说是人情卡了。
当然,杨锐是不怎么用得着杨昊同志的人情卡,但对他来说,一瓶成本几块钱的捷克黑啤酒,一杯成本几毛钱的波兰威士忌,实在只能说是顺手。
这厢里,蔡教授与猫和老鼠也谈的很是融洽。
汤姆和杰瑞身为洛克菲勒基金会的人,他们的工作就是不停的认识人,不停的交朋友,不停的琢磨人。
他们本来也是这种性格的人,而他们的工作有强化了这种性格。
简而言之,汤姆和杰瑞喜欢交朋友,而他们的工作又要求他们交朋友。
所以,他们很快与蔡教授等人交起了朋友。
他们甚至于谈到了捐赠的具体问题,对汤姆和杰瑞来说,这也只能称得上是顺手。
不过,具体到如何执行捐赠,或者是否有更深入广泛的合作,那就不是现在谈的了。
感觉愉快的几个人,很快结束了略显
聊起了闲话。
保龄球叮叮咚咚的撞击,也因此显的轻快起来。
杨锐同样是步履勤快的玩起了保龄球。
对于这项运动,他本人是没什么经验和天赋的,但他经过几年的锻炼,身体素质极好,技巧上虽然差一点,依旧能和猫鼠叔侄打的风生水起。
中年老外杰瑞尤其高兴,他的水平本来就比汤姆弱一点,两人平时打球,负多胜少,但与杨锐比起来,常打保龄球的杰瑞就打的好多了。
“我喜欢这个体育馆,我喜欢它!”又是一次大满,也就是一次性全部击倒10个瓶子以后,杰瑞兴奋的大叫。
杨锐笑着完成了一次小满,也就是一次未能全部击中,但第二次补中以后,甩甩手道:“可惜我没时间练习,要不然,用不着第二下。”
“哦,很骄傲啊,杨锐这样的小伙子,在中国人里很少见呢。”杰瑞哈哈的笑了起来,他长期在亚洲工作,颇为熟悉改革开放以后的中国人。
杨锐耸耸肩,道:“以后像我这样的中国人会越来越少,像你这样的美国人……你们看起来是不会变了。”
“当然会变了。”杰瑞笑的更大声了,道:“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从来不用避孕套,我那时候都不知道避孕套是什么,现在的美国人,谁敢不用避孕套。”
说到性话题,汤姆立即有了精神,感怀的道:“我没赶上好时候啊,不知道医药公司什么时候能弄出新药来,现在能治好病的药是越来越少了,蔡教授,中国的医药公司有没有什么特效药。”
他眼睛眨眨,说:“有特殊能力的特效药。”
“你这么年轻就要用特效药了?”蔡教授也是个妙人,有时候。
汤姆顿时笑的比杰瑞更大声了。
杨锐在旁道:“我们是做基础生物学的,至少目前来说是这样,所以,特效药什么的,大概是见不到了。”
“做特效药岂不是更赚钱。”
“科研不是为了赚钱。”蔡教授对此是很认真的。
杨锐道:“科研也不一定会穷,当然,很多科研人是比较清贫,但做特效药而赚到钱的,也不是很多。”
“那当然。”汤姆喝完手里的啤酒,道:“据我所知,很多做科研的学者,都不喜欢工业界的工作,有点看不起?”
严格说来,洛克菲勒基金会也是工业界的工作,刘院长连忙圆场道:“工业界的工作也是非常好的。”
他的英语水平仅限于此,圆场也不能圆的更好了。不过,为了保证气氛,大家都笑的很开心。
“短时间内,像是青霉素那样的特效药,恐怕是不会出现了。”杨锐就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道。
“不会吗?”汤姆讶然道:“我听说你的PCR技术,对艾滋病的治愈很有帮助。”
“对控制艾滋病很有帮助,但恐怕不能治愈艾滋病。”杨锐耸耸肩,到30年后,长效的艾滋病控制方案,不仅能过将艾滋病人的寿命延长三十年甚至四十年,也能让他们结婚生子,但治愈艾滋病的目标,依旧是遥遥无期。
“这是你的专业判断?”杰瑞很上心的询问。
杨锐丢出手里的保龄球,打出一个漂亮的大满,道:“没错,你们有投资艾滋病的特效药?”
“基金会确实有投入。你觉得,是否应该停止投入?”杰瑞不是要一个肯定的答案,但确实想听听杨锐的意见。
杨锐想想,道:“不能治愈是医学界的问题,既然谁都无法治愈,那控制恐怕就是一个大趋势了。”
“仍然有利可图。”年轻的汤姆说了句实话。
杨锐轻轻点头。
“这么说,您的PCR技术,仍然会起到大作用。”
“PCR的作用不止能用于医药,不过,确实,我觉得仍然能起到大作用。”
“那要提前祝您成功了。”年轻的汤姆道:“我看了达尔贝科教授在法庭上的作证,非常漂亮,您理应拿回属于自己的权利。”
“你们还能看到作证?在哪里?”
“电视里,诺贝尔奖得主的作证可不常见。”
“这么说,你们也支持我。”杨锐用开玩笑的语气道:“我以为你们会支持杜邦。”
“没人喜欢大财团,杨锐先生,相信我,没人喜欢大财团。”汤姆笑眯眯的站了出去,开始新一轮。
刘院长好奇的问:“达尔贝科教授的法庭作证是什么?”
“电视台的录像里都有。”蔡教授微微一笑,再看杨锐道:“这么说来,美国那边的官司,快要结束了?”
“说不定还要再去美国出庭一次,我也说不上。”杨锐将去美国说的像是去天~津一样简单,听的刘院长都有些眼热了。
……
752.第752章 教材出版
“你好像一点都不担心杜邦?”杰瑞好奇的看着杨锐,说道:“你或许没有接触过美国的法庭,那里是律师的地盘,获胜的并不一定是正义的一方,更不会是正确的一方。”
“我知道,但现在的法庭形势很好,华锐请到的律师也很厉害。”杨锐并不是特别担心,因为他需要担心的部分已经过去了,律师们拿到了钱,捷利康也恢复了红利的支付,只要有源源不断的律师费的供应,杨锐相信,这样的官司应该不会有太大的起伏。
这就好像是美国的离婚官司一样,如果没有婚前协议,再多钱的富豪也难逃剐肉的命运,那些漂亮的二十几岁的女孩子并不需要多少社会势力,或者资金支持或者聪明才智,只要按部就班的请到律师,她们自然能从此过上财务独立的生活。
而专利官司虽然延绵日久,但像是杜邦这样的财团,也不能依靠无理取闹,以至于想要什么专利就有什么专利,若是如此简单的话,那些为了专利而发起的价值数亿乃至数十亿的并购也就不会发生了。
杰瑞也不是很清楚案件的细节,见杨锐如此肯定,也就笑道:“希望你能拿回自己的权利,恩,如果要去美国的话,随时可以找我们。洛克菲勒基金会在美国的捐助额很高,我们能安排你去一些大学演讲,我想,那些大学也一定是很愿意的。”
“有机会的话……”
“那太好了,杨锐去了美国以后,就和你们联系。”刘院长打断杨锐的话,恨不得而现在就帮他敲定到美国演讲的大学名单。
“刘院长,我去不去美国还没定呢,即使去美国,恐怕也没时间跑去大学里演讲。”杨锐不得不解释一句。
演讲和讲学,讲学和讲座是不同的概念。任何人都可以到大学里去演讲,在那些作风开放的大学,贩夫走卒皆可上台,这没什么不好的,对于听演讲的人和演讲者来说,或许都是不错的体验,但对杨锐来说,他不需要这样的名声。
当然,就现在的中国来说,能去美国的大学演讲一次,也是非常隆重和难得的事,回到国内,也够炫耀十好几年了,这就好像是音乐人去维也纳**表演一样,在信息不畅的年代里,大家莫名的感受到了高大上的气氛。
但是,信息总会是畅通的,尤其是学术界这个小圈子,想用几次演讲来证明自己的学术成就,总归是要拆穿的。而就杨锐目前的层次来说,唯一对他有所提高的,只能是成为讲座教授。
毕竟,PCR都已经是诺贝尔级的成果了,杨锐身为第二阶的学者,本身都已经超过了普通的讲座教授的级别,再去追求演讲什么的,毫无意义,不过,讲座教授已经是教职的最高峰了,杨锐作为尚未毕业的年轻人,争夺一下讲座教授,还算是有些意义。
想做讲座教授也是非常难的。在美国,讲座教授往往意味着某个领域的权威,在德国就更难了,一个讲席就意味着一个领域,而讲席教授往往意味着一个研究领域的整体负责人,而且,这种终身制的位置,必须上一个讲席教授挂了,才有竞争的可能。
英国的讲席教授同样要求极高,最著名的卢卡斯教授,自1663年设立以来,就坐的都是牛顿,狄拉克和霍金这样的重量级人物。
汤姆和杰瑞对PCR的理解不深,刘院长等人对PCR的潜力仍然估计不到,以至于说出让杨锐去演说的话。
杨锐拒绝以后,刘院长颇为遗憾,猫和老鼠叔侄就无所谓了,反而好奇的问起了庭审的细节。
杨锐说的轻描淡写,从他的角度来说,庭审实在不能称作有趣,尽管是在不断胜利的状态下,但也不愿意多谈。
而从其他人的角度来说,这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故事,就是在美国,小公司对大财团的胜利,也是无数人喜闻乐见的素材。
杨锐的名字虽然不像是那些好莱坞明星、橄榄球明星,政客和脱口秀主持人一样知名,但是,仅限于中国名字的时候,杨锐的知名度却是颇高。最起码,美国的学术界和新闻界,说起中国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杨锐,可谓是风头一时无两,连杨振宁和李政道这样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在名气上也比不过杨锐。
所以,当杨锐的稿件出现在诺顿出版社的经理丹尼尔的桌面上的时候,他的精神一下子就振奋了起来。
在美国众多的教育出版集团中,诺顿出版集团并不突出,严格来说,诺顿是一家偏于保守的,而且越来越少见的中型出版公司,相比培生这样的大型出版集团,诺顿出版集团的规模,甚至还赶不上培生旗下的朗文公司的规模朗文就是出版《新概念英语》的英国出版公司。
不过,公司的规模大小都是相对的。诺顿也有过辉煌时期,比如著名的《英国文学教程》,自50年代的第一部选集出版以后,行销2000多万册,堪称教育出版的奇迹。
除此以外,诺顿也是美国出版弗洛伊德作品的主要出版社,这种说法,正是美国出版集团的特色,它们往往垄断性的经营一些作者的著作,进而成为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钱。譬如贝尔特朗拉塞尔的《哲学》,弗兰兹鲍阿斯的《人类学与现代生活》,学生们就只能购买诺顿出版社的书籍,只要美国科学和社会科学领域没有更经典的著作被挖掘出来,只要美国大学的教授仍然决定将《哲学》和《人类学与现代生活》列入必读教材,那社科领域的学生就是诺顿出版社的现金奶牛。
同样属于诺顿的现金奶牛还有音乐书目和启蒙心理学书目,诺顿每年出版大约100种大学教科书,其中许多新品种的教科书都是赔钱的,全靠这些具有长期价值的图书支撑。
至于生物学,这项在可以预见的数十年里,必然会越来越繁荣的学科,从来都是各大出版社关注的重点。
丹尼尔几乎是看到杨锐的姓名的时候,就决定出版这本书了。
“卡伦,帮我列一个基因生物学的名单出来,我要请几个人帮我审阅一本书。”丹尼尔小心的摘掉杨锐的名字,将他寄过来的几章重新复印,交给秘书,道:“你告诉他们,我非常迫切的想要出版这本书,但我需要他们给我一些具体的评价,以决定是出普通版,还是精装版。”
还有推销的力度,同样决定于书籍内容的评价,这一点,丹尼尔就不用说出来了。
秘书卡伦会意的道:“我现在就去列名单,要几个人?”
“我要找20个,不,最少30个人来评价这本书,所以,我需要100人以上的名单。”
卡伦抬起头来,诧异的道:“30人?”
“30人以上,可以多,不能少,名单也要做的细致一些。”丹尼尔回答的毫不犹豫。
请人评价一本书籍的稿件,其实也是教材出版社推销的策略之一。如果你拿一本出版后的书籍给某个学校的教授阅读,他很可能会推说忙碌而婉拒,即使能够成功,时间也会非常久,这是很正常的,市面上的书籍何其多也,就像是市面上的药品一样,多且复杂,教授哪里有时间一本本的阅读,更不会因为你请他阅读,他就愿意阅读。
但稿件又不同了,稿件是尚未出版的书籍,就像是没有在期刊上刊登的论文一样,它在潜意识里,赋予了阅读者一种权利你能决定这本书出版与否。
事实上,审阅稿件的教授也确实有这种权利,即使丹尼尔确定要出版的书籍,因此而取消的也不在少数。
对很多教授来说,这种权利的刺激感,会促使他们去阅读这本书。除此以外,尚未出版的新书,也能满足教授们了解业界动态的需求。
理所当然的,如果是被教授们看中或通过的书籍,出版以后,这些教授也自然会有选择的放入自己的推荐书目里,甚至直接列为某几堂课的教材也有可能。
在1000本就算畅销的美国教材出版领域,请人评价稿件,往往占据着教材推销的大头。
不过,二十人或者三十人的评价团还是比较少见的,秘书卡伦心存疑惑的出门,为了凑出足够挑选的名单,不得不将基因生物领域的名教授的名字全都翻出来。
……
753.第753章 推销
秘书卡伦挑选的很辛苦。
而诺顿出版社的推销员们,一个个上门介绍更是辛苦。
有资格给未出版书籍做评价的都是高端教授,有些人比较好说话,你寄封信就行,但大多数人也许并不会因为一封来自出版社的信,就花费十几个小时乃至更多的时间去阅读一本下未出版的书籍。
必须有来自诺顿出版社的熟人,一个个的介绍《基因组学》给他们。
经理丹尼尔想要二十人到三十人来评价杨锐的《基因组学》,他的秘书卡伦就不得不挑选出一两百人的名单,而诺顿的推销员们,又不得不一一尝试。
即使如此,他们也几乎无法得到三十人的数量。
教授们很忙,哪怕有所空闲,也不一定愿意用来读书。
推销员们只好多次上门,用尽各种方式,让教授们愿意阅读它。
这并不容易,但销售工作就是如此,通常来说,阅读并且给某本书好评的教授,往往会对这本书网开一面,即使它比竞品更弱势。
那些并不是最好的教科书,经常就是通过这种方式卖掉的。
甚至于,有些教科书一年就卖给一所学校的也有。
而在美国,售价极高的教科书,只要有人要,就能赚钱,20美元或者30美元的教科书在美国是基础价,150美元甚至200美元的教科书也屡见不鲜,这当然不止是因为美国的教科书印刷精美,或者美国的消费水平如此,在一门课通常要两三本教科书的美国大学里,一年一千美元以上的教科书支出是普通美国学生都承担不了的。
美国教育出版的特殊性,使得任何一家出版社都需要一些生存之道。
诺顿出版社的生存之道,是他们的终身雇佣制,就像是日本企业一样,诺顿出版社的员工几乎是终身受雇的。
而他的推销员们,也是出了名的坚强。
作为一家中型出版社,保守而违反普通美国公司经营方式的诺顿的推销员们,几乎问遍了行业内的基因生物学大拿。
任何一个研究领域所能容纳的学者数量都是有限的,而能容纳多少学者,其实是由研究领域的热门度,而不是领域的重要程度来决定的。
这很容易理解,只有热门的研究领域才能养得起数量众多的学者,比如50年代到60年代的抗生素研究,那简直称得上是全球皆兵,全球每个国家的每个大学,只要有医学和生物学研究的,就没有不研究抗生素的,当时,这东西可是被看做治愈疾病的希望,解决人类生老病死的终极答案,就全球范围来说,抓1000万名从业者,100万名研究者, 1000名知名教授不成问题。
但是,到了80年代,抗生素的研究规模恐怕连50年代的十分之一都没有,进入21世纪以后,抗生素研究早就被学者们丢到脑后去了,为什么会有“超级细菌”的存在,不仅仅是因为滥用抗生素,还因为缺少人力去研究新的抗生素,以21世纪的医药企业的能力,如果超级细菌真的蔓延开来,新型抗生素开发也就是几个月,最多两三年的功夫。
同样是在80年代,参与自身免疫疾病的研究的学者,一只手就能数的出来,比如研究艾滋病的权威学者,也就是杨锐在美国遇到的那几条,再多也多不到哪里去。但进入21世纪以后,又有多少研究者在玩艾滋病?全球各个高校,研究机构,生物公司和医药公司,100万人都是小数字。
基因生物学作为一个大的研究方向,在80年代还是比较受到关注的,基本每个有生物系的学校,都会有人做相关研究,但要是按照中国的省级实验室的标准来看的话,即使是美国,很多大学也等于没有人做相关研究。
大拿自然是更少了。
推销员们用了一周时间,问了一圈以后,卡伦不得不向经理丹尼尔报告:“杨锐的新书,《基因组学》,您想要的人数,我们恐怕凑不够了。”
“三十人都没有?”丹尼尔有些失望。
卡伦微微摇头。
“二十个?”
卡伦再次摇头。
“十个人?总有十个人吧!”
“十二个人,比普通的教材要容易推销一点,毕竟,您要求的比较高。”卡伦有些安慰的性质。
丹尼尔吐了一口气,皱眉道:“我以为大家都想看看中国神童的新书。”
“您要求找都是各大名校的知名教授,他们大概是太忙,以至于没时间关注神童……”秘书卡伦很无奈的说。
“你的意思是,他们见到的神童太多了?”
“如果是小说,大家一定很关心神童的新作,但是,我们找的这些教授们,或许会有不同的想法?”卡伦婉转的表达了自己的观点。
“他们的评价呢?最后有几个教授给出了评价?”
“还没有人看完书,所以,我们还没有收到评价。”
“让他们催一催。”丹尼尔也很无奈,他虽然是诺顿的多名重要经理中的一员,但经常与教授们打交道的他知道,那些已经做到终身教授,或者坐稳了教职的学者们,最多只是将出版当做生财之道,却从来不会按照出版社的要求去做事。因为出版社也不能保证自己的要求就一定是符合市场的。
至于评价未出版的书籍这样的事,更是出版社求着教授们做,他是一点力气都用不上。
“有哪十二个人收了书。”丹尼尔要了名单,展开来一个个的看。
“还不错,有斯坦福的,有哈弗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和哥伦比亚,唔……常青藤的家伙们很喜欢杨锐?”丹尼尔稍微觉得有些满意了。
名校的示范效应是毋庸赘言的,一本教材如果被哈弗用了,再推销给其他学校都要容易许多,最起码,被推销的教授会就拿起这本他没有看过的教材翻一翻,并且考虑,它有什么闪光点被哈弗看中了?
如果一本教材长期被哈弗等名校使用,那对出版社来说,他们看到的就已经是一本现金奶牛的雏形了。
“再接再厉,最好在最近几天,让我看到《基因组学》的评价。”丹尼尔挥舞手臂,仿佛在给远在天边看不到自己的推销员鼓劲。
“好吧,我让他们再努力一下。”卡伦只好按照丹尼尔的要求,再分别给散布在全国各地的推销员们打电话。
……
“去他娘的努力。还要怎么努力!”接到电话的推销员并不高兴,脾气好的考伯特挂掉电话以后,也使劲揣了电话亭一脚。
“他们这次催什么?”考伯特的拍档科尔温坐在汽车后车厢上,手里捏着一支烟,任其燃烧,并不去抽。
“中国人的书。”考伯特气哼哼的坐到科尔温对面的水泥桩子上,道:“还要我怎么催?我找了卢卡斯两次,金瑞已经不想听我说了,约瑟夫教授忙着做自己的研究,完全不想见我们,就他的样子,就是给了他书,他也没时间看,对不对?”
“公司的要求呢?”
“让我们再推销一次,给每名教授看这本书,然后争夺多拿到两个以上的评价。”
“就是让多两名教授看书了,只能是单子里的教授,还是允许我们自己选择?”
“最起码要终身教授,你想到什么了?”考伯特狐疑的看着搭档科尔温。
科尔温笑笑,说:“或许再找利奥,他是终身教授,而且拿了好几个奖,他一向愿意给出评价。”
“那个希腊人?他的评价一向苛刻,我估计他是故意的,他的毒蛇我现在还记得:我从来没想过,一本书能写成这样,而且通过编辑的审核,就好像一坨冰凉的屎送到了出版社,出版社的编辑们将它吃了进去,再拉出来,趁着仍然温热的时候端给我,还想让我再加热以后送给读者?你们是****吃傻了吗?”考伯特一边学,一边吐舌头,有点被恶心的不清。
科尔温更是被恶心的厉害,道:“反正他们只是要人评价,并没有要什么好评,对吧?我们就给公司利奥的评价好了,看到利奥的评价,我想他们就不会再催这件事了。”
“送一条信息给公司?”
“差不多意思吧。也许其他人会提供好评,我们提供一个其他方面的评价,既能让整体评价真实,又能多一个评价,没什么关系,对吧?丹尼尔不喜欢,就不要放出来好了。”
“找利奥?”
“没错,找利奥。他这一次,说不定会给一个好评呢。”科尔温嘿嘿的笑两声,说:“你要从好的方面看,利奥的评价至少是公允的……唔,公允偏向苛刻吧,不管怎么说,我们完成了公司的要求,他们下次如果再不停的催促我们,我们就再找利奥,你瞧,我们可以像是利奥一样,耳根清净。”
“丹尼尔会气疯的。”
“那又怎么样,他想要评价,他得到了,如果他只想要好的评价,自己写一个。”
“好吧,我们去找利奥,说不定他会写一个丹尼尔想要的评价……”考伯特突然笑了起来。
科尔温更是大笑着从车后厢上溜了下来,显然,他们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权当是迟到的万圣节礼物。
……
754.第754章 急切
利奥教授是一名按照美国人对教授的刻板印象生长出来的教授。
他的头发乱蓬蓬的,像是爱因斯坦,美国人最熟悉的学者风貌,但天可怜见,除了爱因斯坦,极少有哪个教授的头发是乱蓬蓬的,你闲打理头发麻烦,你就剃短发好了,更别说好多教授都是头发稀疏的地中海。
除了不修边幅,利奥教授的体型也是按照美国人对学者的要求来生长的,他身材细长,不是特别高,但特别瘦,他说话的声音也是瘦长的,算不上尖锐,但不免让人有神经质的感觉。
此外,利奥教授还很不擅长与他人的眼神交流,即使是销售员们真诚的眼神也不行,他会刻意避开别人的眼神,或者干脆低下头,说话而不看对方。
每次见到利奥教授,考伯特都不相信这位就是著名的刻薄教授,但每次的对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考伯特就会相信了。
不过,比起其他的知名教授来说,这位芝加哥大学的终身教授却拥有一项常人不及的品质,同时,也是人们印象中的教授品质之一,他有极高的工作效率。
同样的一本未出版书籍,交给芝加哥大学的其他教授,也许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读完,但交给利奥教授,他最多两天就会给出评价。
当然,他给的评价一项惨不忍睹,以至于出版社不愿见到罢了。
令人无奈的是,利奥教授的评价往往能够得到学界的认同,有些时候,利奥教授甚至会据此发表论文,而有幸被利奥教授看重的学术专著,经常卖的极好,几乎瞬间就能得到全国各大学的选中,销量破万都不难。
尽管有如此的利好,正常情况下,考伯特也不愿意来找这位毒舌教授碰运气。
而今却是非常情况了。
考伯特忐忑不安的将印着《基因组学》的白本子交给利奥教授,道:“这是我们出版社新近准备出版的生物学著作,作者是……”
“封皮上不是有名字吗?用不着你再说了,我知道了,你们是诺顿出版社是吗?两天后再来找我就行了。”利奥低着头,像是羞涩的看着脚尖似的,但他说话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我的联系方式写在了里面的封面上,您有问题找我就行了。”考伯特弯腰也看不到利奥教授的眼睛。
“知道了,你快走吧。”利奥依旧低着头看脚尖。
“好的,那我后天到您的办公室找您……”
“快走快走。”利奥的态度绝对是不友善的,表情和动作又是羞涩的。
考伯特还想说什么,被科尔温强行拉走。
考伯特一步三回头的望着利奥从羞涩转向昂首挺胸,直到他再被某个学生叫停。
“不要命的学生。”科尔温道:“我要是在这里读书,肯定是躲他远远的,这家伙如果是个卡车司机,一定是连环杀手,他现在是生物学教授,弄不好要做个大的,邪教领袖什么的。”
“他这个样子怎么当邪教领袖。”考伯特话音刚落,就见利奥面前的学生欢呼起来。
几名学生围着利奥教授,高声的欢呼着什么,吸引来了更多的学生,一个个兴高采烈的露出笑容,其中不乏几名青春靓丽的金发女郎,至于利奥教授本人,依旧是羞涩的低着头,看着脚尖的样子。
“这家伙……现在的大学生脑袋里想的是什么?围着这家伙欢呼什么。”考伯特很是无法理解。
“我们还不是要亲他的屁股。” 科尔温耸耸肩,道:“趁着时间还早,再去拜访几个教授吧。”
他说话间就从名单中选择了几个之前没有拜访成功的教授地址。
芝加哥大学的规模庞大,教授们的工作繁重,永远都有你忙的见不到的终身教授。
相比常青藤大学,同为私立大学的芝加哥大学在中国声名不显,但它的实力是毋庸置疑的,有91名诺贝尔奖得主在芝加哥大学读书或工作,其中有4名华裔诺贝尔奖与之有关。杨振宁、李政道,以及崔琦都是在芝加哥大学得到的物理学PHD,台~湾人李远哲则在芝加哥大学完成了助理教授到教授的职业晋升,他后来去了加州伯克利分校,做了美国公民,然后在获得诺贝尔化学奖以后,放弃了美国国籍,做了台湾中央研究院院长。
同时,芝加哥大学出版社也是全美最大的三所大学出版社之一,科尔温和考伯特因此显的小心翼翼,选择拜访的教授的时候,也特意寻找那些与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关联并不紧密的教授。
不过,就像是他们之前遇到的情况一样,几乎没有哪个教授愿意花时间看一本新书。
忙碌了一天,科尔温和考伯特一无所获的坐到了快餐店里。
“明天休息一天好了,这里的沙拉难吃死了。”科尔温像是牛一样的咀嚼。
“你想等教授利奥的结论出来?”考伯特大口的吃着汉堡,顺便嫌弃的看一眼科尔温的沙拉。
“当然。很多人都喜欢看利奥教授的评价,我们现在找其他教授看书,等他们看完的时候,利奥的评价也早都出来了,不如等拿到利奥的评价,一起给其他人。”
“如果利奥的评价很糟糕呢。”
“再糟糕的评价也有能看的地方吧,如果实在没有,那就是丹尼尔的问题了。”科尔温无所谓的道:“利奥是芝加哥大学的名人,教授们相信他的判断,所以,如果出了错,那是丹尼尔的错,不是我们的。”
“好吧,放一天的假,等我们拿到利奥的评价。希望不要太难看……服务员,我还要一个汉堡,多一点芝士,再给我续一杯咖啡。”考伯特拍拍自己的肚子,测试了一下容量,更改要求道:“两个汉堡好了,再多点番茄酱,我要吃点蔬菜,健康饮食……”
“多加两个汉堡,多放番茄酱。”服务员重复了一遍。
“还有芝士,多放芝士。”
“你究竟要多放芝士还是番茄酱?”
“多放芝士而且多放番茄酱,哦,再多放些花生酱,我喜欢花生酱。”考伯特郑重强调。
服务员撇撇嘴:“先生,那就是一个汉堡,不是卡车。”
“好吧,多放芝士。”考伯特很失望,道:“我们该换一家店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科尔温理都不理考伯特。
服务员一会儿端了汉堡过来,然后问:“你们谁是考伯特?有位利奥教授留了话。”
“芝加哥大学的利奥教授?”考伯特顾不上汉堡了。
“我不知道,他留了话,你要听吗?”服务员木然的看着他。
“当然。”
“立刻到我的办公室来。”服务员说完就走。
考伯特拉住她:“就这样?”
“就这样。”
“他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服务员耸耸肩,表示“我根本不在乎”以后,甩着尾巴就走了。
“考伯特,放下你的汉堡,我们要快点过去。”科尔温擦擦嘴站起来,催促道:“利奥肯定是通过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的人,知道我们在这里,因为所有出版社的人都在这里吃饭,而利奥找我们,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的人一定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考伯特还在两个汉堡间犹豫。
科尔温没好气的道:“你说为什么?”
“中国人的书?”
“废话。”科尔温丢下几张绿钞,拽着考伯特就走。
……
利奥教授的办公室里,利奥坐在地球仪上,疯狂的转圈。
他兴奋的时候,他抑郁的时候,他忙碌的时候,都喜欢坐在地球仪上,芝加哥大学为此给他专门做了一只坚固而巨大的地球仪,足够支持一名健壮的教授抱着一名娇小的教授在上面转。
尽管从来没有发挥过地球仪的最大效能,但利奥教授喜欢这个地球仪,他一天有18个小时呆在学校里,就是因为这个地球仪。
此时,利奥教授抱着厚厚的白色复印件,一边读,一边不停的点头:“就是这样,和我想的一样,就是这样没错……”
……
755.第755章 超额完成任务
“利奥教授,我们来了。”科尔温轻轻的敲敲门,看到坐在地球仪上旋转的身材娇小的男人,却像是大象看到了偷猎者一样忐忑。
“你们就站在那里,我有几个问题要问。”利奥骑在地球仪上,就像是一只大象蹲在摩天轮上一样好笑,他的目光依旧低垂,不会看向任何一个人,倒像是在胯下的地球仪上寻找某个神秘之地似的。
但科尔温和考伯特都不敢笑。
“您有什么问题,我们一定尽力解答。”科尔温和考伯特乖乖的站在门口,像是拘谨的小学生似的。
科尔温更是在心里不停的祈祷:但愿是好消息,但愿是好消息……
利奥将他们匆匆喊来,自然是有原因的,这种事情以前也发生过,科尔温只希望是好的那种。
房间内异常的寂静,只有地球仪轻轻转动的声音。
良久,利奥开口道:“我问你们,你们知道我最喜欢的画家是谁吗?”
“什么?”聚集起全套气力,准备认真回答问题的科尔温脑门都胀了。
“我最喜欢的画家是乔托,在他绘画的年代,他的同行都是临摹以前的画家的构图方法和设计的,就是所谓的拜占庭和哥特艺术,那个时代,艺术都是来自于宗教的,但乔托……乔托不一样,乔托将世俗生活引入了宗教主题。”利奥低头看着地球仪,身子在房间里转来转去,说:“这是什么概念,你们明白吗?”
科尔温和考伯特大眼看小眼,心里嘀咕:咱是不是开门的方式不对?
“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乔托吗?”利奥继续说着其他人不喜欢的话题。
科尔温和考伯特头上转着圈儿,俗称蒙圈。
“你们不知道。”利奥教授低着头,但如果从下面看他的表情,那是狂热混杂着寂寞的表情:“你们不明白乔托做出的改变的意思,你们不明白乔托的艺术的难度。”
“是,我们不明白,利奥教授,我们不是来说杨锐的事的?”考伯特心道:我们出版社不搞艺术出版啊。
“我说的就是杨锐!”利奥的声音突然变的尖锐了。他的脚在地上蹭了一下,地球仪猛的停下,利奥教授抬起头来,却是背对着门口,道:“改变,你们明白吗?这就是改变的艺术。科研的目的,不就是为了改变吗?”
“是吧……”在这样的问题上,科尔温和考伯特也实在没有力量去反驳。
“乔托做出的改变,对欧洲艺术影响深远,但乔托不是革命者,你们或许不知道,乔托在活着的时候,就成为了意大利最著名和最受欢迎的艺术家,他的湿壁画在当时就闻名遐迩,顾客里有教皇,有那不勒斯国王,有圣方济各会的修道士们,也有富商和银行家……放弃现在改变未来的是革命,但比起这个,维持现在改变未来不是更难?提高现在改变未来才是真的难!”利奥教授的声音忽高忽低,听的科尔温和考伯特难受无比。
“您的意思是,杨锐的专著会提高自己,改变未来?”考伯特总算理解了利奥教授的一部分意思。
利奥背对着点头:“还不算太笨。”
“这么说,杨锐的《基因组学》很完美了?”考伯特的心脏砰砰的直跳。
出版业也是遵循明星经济学的,简而言之,就是赢家通吃的原理,在传播渠道不畅通的年代,人们可能需要大量的明星来满足娱乐需求,比如喜欢听评书的人,通常只会到自家附近的茶楼去听,但在广播变的方便以后,一位单田芳就能满足大多数人的需求,人们变的不太需要其他的说书人了。追星和出版也是如此,在传播渠道方便的年代,人们只需要追着一线明星就行了,那些颜不是最正的,胸不是最大的,腿不是最长的,说话不是最幽默的,演技不是最好的,绯闻不是最多的明星,其存在价值就大大降低了,一线明星和二线明星的收入差也就被不断的拉大。
教育出版业更是如此,在一个教学领域,往往只需要一本最好的教材就行了。只有在一本教材不能覆盖全部领域的时候,其他教材才有生存余地。
新出版的教材为什么有一千册的销量就很不错了,因为它是在一片血淋淋的红海中杀出来的一千册销量,其存在价值,往往就在于那一点点的创新因素。
但是,总有一些领域是血红的一点生存空间都没有的,而这些研究领域,通常都蹲踞着一位乃至不止一位的大牛。
对教育出版业来说,这种情况若是落在自己身上,那就是最幸福的,比如诺顿出版社的《英国文学教程》,全球行销2000万册,堪称商业奇迹。
人文社科类的书籍尚且如此,自然科学类的书籍就跟爽了,因为可以改数字啊。同样的《经济学》,出版社每年都可以出一版新的,区别只在于章节后的习题数字有所变化,但是,为了方便老师布置作业,也为了不混淆讲课的内容,学生们往往只能购买新书而非二手书,于是出版社每年都有大笔的真金白银进账,几乎什么都不用做。
美国的出版业就是如此无耻。
但要想坐地收钱,问题的关键就是一本足以每年都被各大学选中的牛系教材,不光要牛人写的,重点还要教材本身够牛。
考伯特急切的等待利奥教授的回答,急的跳脚,又不敢催促。
利奥教授却是嗤的笑了出来:“完美?《自然哲学的数学原理》也是不完美的,乔托的作品也免不了有缺点。”
“好吧。”
“你们已经知道乔托的作品强调人物了,这是与宗教画最大的不同,但是,乔托没有解剖学和透视法的知识,他的人物甚至看起来蹩脚,但你要看和什么时候的画家比了。和现代画家比,乔托当年的湿壁画上的人物形象不值一提,但是和他同时代的画家比,乔托的人物就变的生机勃勃了,完全不同的圣经故事,你们明白吗?”
“不明白。”科尔温和考伯特齐齐摇头。
两人都听的木掉了,今天真的要讨论画家半天时间吗?利奥教授你不是自称很忙吗?
“你们不觉得杨锐和乔托很像吗?”利奥低着头,声音却是渐渐的洪亮起来:“你们看看杨锐的工作,钾离子通道,PCR,还有现在的《基因组学》,我说,你们干嘛要把基因组学拿给我看,你们难道不知道,我是个无可救药的喜欢骂人总给差评的糟老头吗?你们是太过于自信,还是不看好这本书?”
“我们……”科尔温和考伯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利奥太诚实吗?他们的表现,仿佛房间里有三个社交障碍者似的。
利奥垂下的脑袋使劲的摇动,重新启动地球仪,晃晃悠悠的道:“我看你们是无可救药的白痴,乔托的湿壁画放在你们面前,你们还要拿它和那些屎一样的现代壁画去和他比较……”
“利奥教授,我们能引用您的评价吗?”科尔温不在乎被骂,找利奥就是一定要被骂的,他只在乎能不能用来宣传,引用利奥教授的话的话,对普通人自然没有影响力,但在学术圈子里的影响就大了。
而教材出版的核心,其实还是在教授们身上,因为一个学校一门课选什么书做教材,选择权在教授手里,而非学生手里。这也是美国的教材越卖越贵的原因,采购者与使用者不在一条线上,自然会对价格不敏感,在不牵扯灰色收入的前提下,教授们肯定是选择自认为好的教材,而不会考虑价格因素。
利奥教授的推荐,对生物类教材来说,一定是巨大的利好。
科尔温和考伯特满心期待的盯着利奥教授看。
利奥骑在地球仪上转的飞快,想了想道:“不行,我说的话都有用,你们不能引用。”
本以为一定会得到同意的科尔温傻眼了,哭笑不得的道:“您说的话,还想再用在哪里啊!”
“我准备专门写一篇介绍文章,推荐杨锐的基因组学,这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一篇基因学论著,我要用乔托的比喻,你们如果想用,自己想一个。”利奥教授一副护食的样子,就是有些太瘦弱了。
“这个……太好了!”本来还想争辩一下的科尔温却是从失望迅速转向狂喜。
利奥教授专门写的介绍文章,这本《基因组学》不火都不行,这可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
756.第756章 不高调
“今天咱们开始第十讲,《转录起始复合物的组装》。本节课是本章的第一部分,目的是归纳出用于定位DNA结合蛋白在DNA分子上的结合位点的各种技术。”杨锐夹着本子进到清华的大教室里,一刻不停的就开始了讲课。
他现在已经将《基因组学》大部分写完,正是最后总结完善的紧张时刻,所以,上课时间都是争分夺秒,一点都不浪费进度,以期得到有价值的反馈。
清华的师生们也熟悉了杨锐的做法,早早的坐在教室里等着他开始。
这里面,老师的数量远远比学生多的多,也要积极的多。
事实上,杨锐的《基因组学》上到现在,绝大多数的学生已经听不懂了,反而是老师们来听,感觉很好。
不过,听不懂并不代表就能不仔细听课了。事实上,学生们不仅要仔细听课,而且要比以前更仔细才行,毕竟,周围镇守的老师,一个个都是厉害人物,要是被他们挑出错来,接下来的几年大学生活,是一定不美妙的,而课程结束之后的考试,更是令学生们恐惧万分。
学渣式的恐惧,从来都无法干扰一堂课的进程。
清华方面也不觉得让这些学生听杨锐的课程浪费时间。大师授课的事不是每天都有的就算没有什么奖项到手,但光是《自然》和《细胞》的长篇论文,就足够无限拔高杨锐的身份了就算听不懂,得到的东西也比消耗的时间值钱。再者说,如果满教室的老师,一个学生都没有,那也不像一回事,若是让人联想到北大学生给清华老师授课这样的句段,清华生物系的脸面也是要丢掉的。
另一方面,在座的学生里还真有听懂的。
很明显,为了听懂杨锐的《基因组学》,几位同学是付出了极大的辛苦的,看他们的笔记厚度都比其他学生厚一倍以上,上课的专注度更不用说,课后作业经常有将一个笔记本用完的架势。
这种学霸中的学霸,就是杨锐看到了,有时候也会心惊胆战,心中揣测,若是施一公仍然在清华读书的话,最多也就是这样的水准吧。
不过,杨锐本来就不指望走个人路线,心惊胆战归心惊胆战,嫉妒远谈不上,各人自有际遇。科研这种东西也是讲积累的,多少学霸学阀级的人物都是五六十岁甚至七八十岁了,仍然在科研一线工作,而且产出颇丰,他们能做出成果来自然免不了助手的贡献,但经验的因素依旧是重中之重。
杨锐现在就站在生物学的前线,尤其是基因领域的前线,在这块领地上,其他人还没搞清楚季节变化呢,他就已经栽种了好几季的稻子,甚至连水库肥料都搞好了,接下来的时间里,别人想纯靠聪明种出更高的产量,基本是不可能的事,还不如靠天吃饭背语录靠谱一点。
杨锐也不在乎谈论自己的经验,《基因组学》对基因学的意义,就像是节气对农业生产的意义一样,它极其重要,但只知道节气是种不出粮食来的,依然免不了汗水和付出。
归根结底,这种东西不是用来藏私的。
但不管怎么样,一个教室的人听节气听的是如痴如醉,而且,二十四节气听到第十个,正是听的爽的时间,教室内的气氛也是极好。
好为人师乃人类本性,杨锐其实上课也上的挺爽的,等铃声响起的时候,杨锐还拖堂了两分钟,才挥挥手说:“下课。”
话音落地,杨锐竟然有点茫然若失。
怪不得那么多研究员愿意担任教职,传到授业解惑所得到的直接反馈,简直令人欲罢不能。
“杨主任,辛苦了,今天是先回办公室还是先去吃饭?我让小食堂准备。”在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的时间里,杨锐在清华的联络人孙建冲已经冲上台来,一副准备提包的样子。
“孙老师,不用忙了,我自己去食堂就行了。”杨锐比对方年轻几岁,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不忙不忙,我的工作就是这样子,赶明儿,要是从美国回来一个华裔诺贝尔奖获得者,我也得上来问,您是先吃饭还是先休息。”孙建冲笑呵呵的说着好听的话。
杨锐耸耸肩:“我是准备回办公室随便吃点就行了。”
孙建冲点头:“那我让小食堂烧一个汤给您送过去好了,今天来个什么汤?”
与杨锐接触了几次以后,孙建冲就摸清了杨锐的脾胃,这位主儿,就是回临时办公室也不是随便吃点的。不过,临时办公室毕竟不是厨房,简单易热的饭菜容易吃到嘴里,稍微复杂一点的菜式或者汤料就不行了,因此,这段时间,孙建冲经常是买份汤送到杨锐的办公室里,所谓征服男人的心,要从征服男人的胃开始。
杨锐站着考虑了片刻,难以抉择的道:“上次的肉丸汤挺不错的,如果有番茄汤也好,唔……有什么送什么吧。”
“好嘞,您稍等片刻就行。”孙建冲竖起大拇指表示了解。
杨锐笑着,一路打招呼回到自己的临时办公室。现如今,整个清华生物系的地盘上,杨锐就是最受欢迎的人,不说清华人自己开会怎么说,就是长的帅对人和善,也令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传说中的风云人物,不外如是。
杨锐因此也很乐意到清华来授课,这种极度受尊重的感觉,是北大不能给予杨锐的。毕竟,在北大的时候,杨锐仍然是一名学生,无论是同学还是老师,都要考虑到杨锐的学生身份,否则,同学之间不好相处,老师与杨锐也不好相处,杨锐自己也不会接受太过于热情的招呼。反而是在清华,因为杨锐的外来身份,少了顾忌,更加自在和舒服。
杨锐回到临时办公室没一会儿,孙建冲就将今日例汤送了过来,而且是肉丸汤和番茄汤各一份。
杨锐坚持给了钱,就心安理得的笑纳了。
再过不久,小白牙也掀开门帘,笑眯眯的进到房内来。
“肉丸汤!”小白牙嗅嗅鼻子,立即叫出了名字,然后积极的坐在火炉旁,从旁边的桌子抽屉下方,拿出自己专属餐具,再取出晶莹剔透的不锈钢汤勺,摆好姿势,道:“真好,小食堂的肉丸汤最好喝了。”
“还有一样。”杨锐指指炉子边上的另一个盒子。
“番茄汤!”小白牙的眼睛都亮了起来。接着,有些难以抉择的在两份汤中间犹豫。
“真是的,买一份汤多好。”想了半天,小白牙给出如此答案。
杨锐耸耸肩:“孙老师一并送过来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小白牙终于做出决定,先捞出一只肉丸,再用眼神瞄向番茄汤。
“晚上有个舞会,你和我一起去吧。”小白牙配着番茄汤吃掉了三只肉丸,使劲舒了一口气,一脸的轻松。
杨锐好奇的问:“什么舞会?”
“规格很高哦,不光有我们清华的学生,其他学校的学生也可以来参加,还有留学生,门票都发了几百份出去了。”小白牙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门票,递给杨锐,道:“清华的用学生证就行了,这个给你。”
门票是一指长,两只宽的粉红色小票,薄的透亮,上面用油印着一行楷书:欢迎参加北京校际联谊会。背面是日期和具体时间。
“晚上六点半到九点半,结束的有点早不是?”杨锐笑着评价。
“有很多外校的学生过来呢,要留出时间给人家回去。”小白牙说着一笑,道:“说好了,我晚上来接你。”
“你来接我?”杨锐觉得这好像不是正常模式。
小白牙却是大喇喇的一挥手,道:“你住的远,学校的舞会也不适合开车过来,太高调了。我来接你好了。”
“你怎么接我?”
“我有摩托呀。”小白牙很自然的回答,然后低头喝汤。
杨锐想象了一下小白牙骑着机车,载着自己参加舞会的场景,一点都不觉得低调……
……
757.第757章 舞会
杨锐还是决定自己骑自行车去参加舞会,感觉摩托机车什么的,还是不适合自己。
北大到清华的距离倒是不远,但北大和清华的校园面积就太大了,从北大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再从清华的一面走到另一面,一名学生差不多也就累死了。
骑自行车就轻松不少了,杨锐计算着时间,提前完成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然后优哉游哉的蹬着自行车出门。
刚出北大的侧门,就听一声尖锐的声音响起,还带着点儿兴奋:“来了来了,大姐,来了!”
旋即,一片乌泱泱的摩托车就将杨锐给包围了,一群人齐刷刷的拿下摩托车头盔,漂亮的飘飘长发在空中甩起。
正中间的,就是小白牙。
很明显,杨锐还是小看了小白牙的低调风格。
人家的确是骑摩托来载杨锐的,但没说随行的还有一群女骑士。
是的,随同小白牙一起的,全是英姿煞爽的女骑士。
而且,这些女骑士们的座驾,还一辆比一辆帅气。
“好看不?”小白牙来到杨锐面前,单腿跨出去,长长的皮裤油光滑亮,踩到地上,也只是让机车倾斜一个很小的角度。
“好看。”杨锐心里还不禁评价一句:腿真长!
要是长度不够,还真真撑不起这辆摩托车。
“上来,我们去舞厅。”小白牙向后座示意一下。
杨锐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座,前面的一辆摩托车突然转了一下头,将灯光打到了杨锐身上,旋即,就有一堆的口哨声传来:
“长的真俊呀。”
“可是漂亮!”
“大姐大的眼光好呀。”
杨锐叹口气,用手遮了一下眼睛,道:“是我长的好,不是她眼光好。”
口哨声稍停,接着是一阵嘘声和笑声。
骑在摩托车上的女孩子,依旧是女孩子。
小白牙没好气的将自己的摩托转过来,大灯找过去,双目圆瞪。
周围的嘘声和笑声立即就偃旗息鼓了。
“上车。”小白牙再次帅气的扬手。
杨锐不客气的跨坐到了摩托后座上,戴上小白牙递给自己的头盔,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就抓在了小白牙的腰上。
小蛮腰盈盈可握,杨锐两只手放上去,几乎能聚拢起来似的。
小白牙不安的捏了捏摩托车握把,一踩踏板,将摩托车开的蹿了起来。
剩下的女骑士们有踏板的踩踏板,没踏板的拧握把,也一个个的将车速给加了上去,但没有一个的速度能追的上小白牙。
杨锐坐在后面,有些爽又有些怕,爽是来自于速度和前座的,怕也是因为速度和前座。
这肉包铁的高速工具,稍微歪一下,很可能就是车毁人亡了。
好在路宽车少,小白牙很快将车停在了一栋白色建筑前。
“就是这里了?”杨锐迅速下车,将头盔递回给小白牙。
“应该是吧。”小白牙也颇为疑惑。
杨锐讶然:“你没来过?”
“我……我有点不记得了。”小白牙很不好意思,她当然不会说,自己是特意打听到了舞会,才邀约杨锐过来的,那多没面子呀。
更多的摩托车停到了四周,轰轰的响声令人焦躁。
小白牙挥挥手,所有人的摩托车陡然熄火,周围一下子安静下来。
“是这里吧?”小白牙扬声问后来的女生。
“这里是正门,我们从后门进,那里还有停车场。”说话间,摩托车队又再次发动了。
相比正门,后门又热闹的多了。
成排的自行车停在车棚内,放不下的干脆停在外面,或者靠在树上。
门口就有年轻人在聊天,越往门口走,人就越多。
不过,在摩托车队到达的时候,学生们都将位置给让了出来,大部分人,更是用仰望的神情看着这队摩托车。
80年代人买辆自行车,就像是后世的年轻人买辆摩托车一样,售价100或200元的自行车,需要年轻人三个月以上的全工资,即使是中年干部,也至少要两个月左右的工资才能买得起一辆自行车。
不管是大学生还是刚工作的年轻人,买一辆自行车都是一辆不困难但不轻松的经济行为。但买一辆摩托车就不同了,一辆普通的国产摩托车的售价就在2500元左右,而且有价无市,没有票据想买都买不到,年轻人若是想做这么一件大事,非得家里面人拿出数年的积蓄帮忙才行。
小白牙一行人骑的更是帅气的进口摩托,这些价格动辄三四千往上的大家伙,可以说是许多年轻人的终极梦想,就像是后世的跑车一样稀罕。
如果是同样厚度的一叠钞票放在这里,自持清高的大学生们或许会投注目光于其上,但不会羡慕。
但是,当钞票变成了实物,变成了帅气的摩托车的时候,大家的想法就不一样了。
“我们进去跳舞。”小白牙将摩托车停在路边,并不理睬其他人,拉着杨锐就往进走,同时嘱咐道:“今天你是我的舞伴,不许跟其他人跳舞。”
杨锐哑然:“还有这个规矩?”
“有。”小白牙眨眨眼睛。
“要是别人找我跳舞呢?”
“那也不行。”小白牙用手拽了一下杨锐,迅速分开,道:“你今天晚上被我预定了,你要陪我跳舞。”
“好吧。”杨锐耸耸肩,并不反对这个安排。
舞池内,已经有许多人开始跳舞了。
不像是社会上的舞厅,学校的舞厅里光线明亮,杨锐和小白牙进门瞬间,就吸引了大量的眼球。
坐在角落里的三名女生,也一下子被杨锐给吸引了。
“芳,你看这男生,长的好看,个头也高,给你搭对子正好。”位置正对大门的女生撺掇着坐在中间的女生。
名叫芳的女生模样周正,身着洋气的黄裙子,她仔细的看了看杨锐,道:“他不是清华的,没带校徽。”
她指指胸前位置,芳本人也没有校徽,于是在那里挂了一只此时少见的胸针。
“说不定他就是不想带校徽呢?”
“不想带校徽就是不想找舞搭子。”芳分析的很认真。
“长成这样,不是清华的也行吧。”
“不是清华的也行?”芳一下子扭过头去,道:“咱们辛辛苦苦的骑自行车过来,为的是什么?我要是想找个不是清华的,我就在本校跳舞不就行了。”
同来的两名女生吓的连声道:“你小点声。”
“怕什么,你以为这么多女生是为什么来的?同样办舞会,为啥清华办的舞会就来这么多人?”芳说的理直气壮,接着站了起来。
“咦,你去哪?”
“我去问问他,是不是清华的。”芳整理了一下裙子,就雄赳赳气昂昂的上前去了。
“芳还是舍不得。”角落里剩下的两个女生捂嘴笑了起来。
……
758.第758章 上心
杨锐与小白牙在舞池里跳了大半个钟头,才坐回到位置上休息。
不长时间,小白牙的摩托队友们干脆聚拢了过来,并堆砌了一座啤酒瓶山。
“科学家,来吹一瓶?”摩托车队里最高大的是位修了眉毛的女生,她看起来也就是读大学的年龄,但似乎化了更老成的妆容。
“谢谢,我慢慢喝就行了。另外,你们喝醉了就别开车了。”杨锐顺便普及酒驾知识。
修了眉毛的女生嗤之以鼻,道:“啤酒也能喝醉?你太小看人了。”
“酒精会让你的大脑迟钝,这个是生理指标,不是你健康勇敢能喝酒就能抵抗的,除非不是人。”杨锐耸耸肩,又道:“当然,你们要是坚持骑摩托车回去,我也不反对,我送你回去。”
最后一句,杨锐是对小白牙说的。他才不在乎其他摩托女生要怎么生活呢。
“我也只喝了一瓶啤酒。”小白牙小声道。
“安全起见,我叫捷利康过来接我,你也不要骑摩托了,如果要回家的话,也坐我的车,摩托车明天过来取,或者我让人来帮你取。”杨锐用捷利康向来没什么心理负担,他本来就是多家捷利康合资公司的股东。
见杨锐如此替自己考虑,小白牙立即眼睛笑的弯弯的点头。
“我喝十瓶啤酒……了,我也不开摩托车了。”修了眉毛的女生咽下硬气的话,转弯转的飞快。
“这样最好了。”杨锐善莫大焉的说了一句,举起啤酒杯,道:“我敬大家一杯。”
说完,他自己咕嘟咕嘟的喝了起来。跳跳舞喝喝酒什么的,本来就是很高兴的事,尤其是一个男人与一群女孩子,即使不发生什么,也是很高兴的。
小白牙更是兴奋起来,连喝了几杯啤酒,又拉着杨锐进场跳舞。
她的舞姿极好,明显是有基础的样子,也是令杨锐刮目相看。
舞池里的灯光莫名的暗了一些,更多的学生步入舞池。
杨锐也宣泄式的蹦蹦跳跳,有一段时间,他没做过年轻人做的事了。
“你好,你是清华的学生吗?”一名女生忽然拉了把杨锐,大声问他。
杨锐回头看了一眼,见是位漂亮的女士,于是笑了笑,又摇头说:“我不是清华的。”
“哦……”问话的芳无比惆怅的退后了两步,心道:好帅气的男生,真是可惜了。
她的目标很明确,她是一定要嫁清华男生的,而且要在大学毕业以前,完成这项目标。
老实说,宋芳的目标是很功利的,宋芳自己也知道,但她还是在进入大学以后,做出了这个必然会影响终身的决定。当然,宋芳也不是任何一名清华男都可以的,她长的很漂亮,足以在清华男中选择一名顺眼的,甚至帅气的。
不过,像是眼前如此帅气的男生,宋芳从没有在清华男中见到过。
有一瞬间,宋芳会想:就这样也行,不用什么清华男了。
但在那一瞬间的软弱过去,宋芳只会更加的坚定目标自己的对象一定是要清华毕业,且留在北京的男生,找那些二流学校的男生的结局,只会像是母亲的结局一样,在某个荒郊野外为家庭奉献终身,毫无意义。
宋芳一边想,一边看着杨锐,慢慢倒退着离开了舞池,心中遗憾万分:虽然是个帅气万分的大学生,但不是清华的也枉然……与其找一名帅气万分的二流大学的大学生,还不如找清华的普通男生,也免得陪着他艰苦奋斗到四十岁,还要与更年轻的野女人们竞争。
倒退中的宋芳踩到了几个人,引来几双愤怒的眼神,但在高颜值的加成下,没有一个人将愤怒发泄出来。
舞曲的节奏不停的加强,而舞池的灯光不停的调暗,可惜终究没有调成黑的。
对大学生们来说,这已经是非常令人愉快的集体活动了。
几个小时后,学生们尽兴而归。
清华的学生们自回宿舍,外校的学生就三五成群的打着手电骑自行车。
杨锐和小白牙肩并肩的往校外去,捷利康的车不好进校园,也只能在校外等着。
女骑手们要跟着小白牙走,也只能慢悠悠的跟在后面。
宋芳稍微迟了一些,才和其他两名女生一起返回学校,她们每周都会来清华跳舞,对路线很是熟悉,说说笑笑的就上了路。
“宋芳,那个男生。”骑在前面的女生用脚驻在地上,指了一下前面亮光处。
“哪个男生?”
“就那个不是清华的男生。”
宋芳立即抬头望了过去。
对于超帅而非清华的男生,宋芳也是印象深刻之极。
长长的一列车,停在距离侧门不远的路灯下。
宋芳不认识车标,也不懂小轿车,不过,看着杨锐等人坐进几辆车里,还是让她小吃一惊。
“弄不好,这家伙是个高干子弟呢。”同伴捅捅宋芳的腰。
“高干子弟又如何。”宋芳承认自己很惊讶,但也就是小小的惊讶罢了。
“高干子弟不好吗?家里把什么事都给解决了,指不定几年以后,你就当上官太太了,呶,还有小车坐。”同伴颇为羡慕的道:“咱们参加工作以后,再多二十年,也不一定能坐上小车吧。除非去下面的市县,否则,处级干部也没有小车坐。”
“我想要的不是官太太似的生活,只是稳定和舒适而已。”宋芳淡然道:“我不要做官太太,走吧。”
说完,宋芳一蹬自行车,背向那小车队,返回学校去了。
两名同伴互相看看,也只好跟了上去。
杨锐先让司机开车到范家,送走小白牙以后,再返回学校实验室,其他人自然有其他司机送返。
时间虽然晚了,但离子通道实验室里依旧灯火通明。
许正平在相互作用蛋白方面的研究正在紧要关头,他的科研组已经开始进入无休状态了,加班自然是免不了的。
杨锐回到实验室倒是没有特别的工作,不过,作为实验室主任,每天不定时的到实验室报道是必然的。
大多数一流实验室的负责人都是工作狂,不如此,是难以支撑起一个实验室的。
比起工业界的工作来说,科研界的工作更忙碌,也更考验对时间的利用。
对实验室负责人来说,每周在实验室里消磨100个小时再正常不过了。
杨锐也是很有觉悟的有空就来,有问题的研究员也能较快的询问问题。
到了他这个位置,本来就不用做具体的实验了,但指明方向,解决问题向来都是实验室负责人的工作。
杨锐回到离子通道实验室,就像是回到宿舍一样自然,脱下大衣,换上实验服,就顺着实验室一个个的检查过去,有问题的自然询问,被他找出问题的就紧张的修正。
许正平也是忙的厉害,同样是问题多多,抓住杨锐,足足和他聊了30分钟,然后忽然一拍脑袋,道:“对了,有个美国人找你。”
“什么美国人?”
“诺顿出版社的,据说是下午刚到的,一路问到这里的。”许正平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给忙忘了,挺重要的事吧。”
“人呢?”
“安排到酒店了。”
“那行,让他明天找我,你给打个电话吧。我也该回去睡觉了。”杨锐又转一圈,看着没什么事了,就将实验服脱了,换回大衣,准备出门。
还没走呢,许正平从里面奔了出来,喊道:“美国人约明天早上9点,行不行?”
“这么早?”
“好像挺急的。”
“约明天中午一点,让他来学校食堂。”杨锐一听诺顿出版社,就知道是有关自己的专著的事,他本人对此还是很上心的,不过,既然对方更着急,那他就不着急了。
……
759.第759章 留人(猴年开更)
“蔡教授,杨锐的确是才华出众,这一点毋庸置疑,但大学也应该有大学的固执,我认为,现在将杨锐擢升为助教或者讲师,不仅不利于学校的教学和管理,而且对杨锐的成长也不利。”卢月萍是生物系的资深教授,并不在乎反对蔡教授。
“确实,将大二还没毕业的学生,一口气提到助教或者讲师的位置上来,会产生太多的问题。两年的时间,杨锐确实得到很大的成绩,但两年时间太短了,不如再等两年,提前给杨锐一个留校的名额不好?”同为资深教授的刘岚也是比较保守的一派。
趁机反对的还有相对年轻的教授周帆:“我也觉得略有些轻率了。咱们现在并不是特别迫切的需要教师,一下子将杨锐提起来,未免产生种种问题。比如说,杨锐的研究水平很不错,授课的水平如何,却不是很清楚,我觉得,再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
蔡教授沉默不语,就让会议室内诸人自由发言。
让杨锐在北大任教,本来也不是蔡教授的最佳选择,这是被清华逼出来的没办法的办法。蔡教授是真的担心杨锐毕业以后,跑去清华任教了。这样的事情在北大的历史上可是真的不少,比如朱自清就是北大的学生,毕业后就去了清华,不提期间的原委来去,这样的事情总是少不了的。
平常情况下,蔡教授也无所谓两个学校互通有无,反正清华北大的关系向来密切,你来我往也属正常,从一名自然科学的教授的心理来说,朱自清牛子清的,跑一打来一吨都无所谓。
但20岁就得诺贝尔奖提名,发表CELL和nature双料论文的年轻人跑了,那就罪莫大焉了。
就是走过场的诺贝尔奖提名都很了不得了,简而言之,你要拿诺贝尔奖提名,哪怕是走过场的自然科学类诺贝尔奖提名,你首先得业内知名,要么是你的名字刷到很多人都知道,要么是你的工作让很多人都了解了,总而言之,你大大小小得是位科学界的名人,才有人或机构用自己的声望担保,给你一个提名。
杨锐的提名更难得,现在才是84年的年末,PCR技术就以势不可挡的姿态,冲破国家范畴,在全世界的各大实验室里开始传播,这样的东西,已经不仅仅是刷脸的概念了,它是真的有可能拿诺贝尔奖的,每间生物实验室都要用的东西,要是连竞争诺贝尔奖的资格都没有,这个奖项也存活不了如此之久。当然,今年或许还早了点,20岁的杨锐也年轻了点,但再过五年十年,或者二十年,杨锐能不能拿到诺贝尔奖?真的很有可能。
这样的成绩,让蔡教授根本不愿意承担一丁点损失杨锐的可能。
给予杨锐助教或者讲师的职位,从院长的角度来说,只能说是廉价保险。
蔡教授一点都不担心别人说自己“轻率”,再过几年,人们只会因此而评论他有“魄力”。
不过,同事们的意见也要重视,所谓**********,就是要先民主,再集中。
而且,民主的时间可以比较久,集中的时间很短就可以了,从比例上来说,还是显的民主比较重要的。
蔡教授静静等待了一刻钟左右,等到大家各抒己见以后,问:“我也不想强求让杨锐做助教或者讲师,现在的问题是,清华给出的条件更好,而且,杨锐在清华授课期间,写了一本《基因组学》的书,写的非常好,在座有看过的吗?”
有几个人点头。
“我这里有几个副本,大家之后可以看一看。”蔡教授让人拿了油印版的书出来,又道:“我也没有想到杨锐会写一本书,而且是在他给清华授课期间。有这样一次经历,我想杨锐肯定是希望继续授课,继续写书的,这一点,我相信大家都有相同或者相似的经历。”
一些教授微微点头,没有相同或相似经历的低头不语,80年代的科研院所还没有强制要求教授必须有专著,因此,少部分人是没有这种经历的,不过,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就好像读研读博的学生没有写过论文一样,开会的时候,大家谈经历,你怎么好意思抬头。
专著不见得比论文困难,但它们是不同的东西,狭义讲,专著是作者对自己的研究工作的梳理,写过就是写过,没写过就是没写过,写过的就是鄙视没写过的,没什么道理可讲。
你一篇论文驰名中外,你厉害;你桃李满天下,弟子尽常委,你厉害;你证书等身,载誉人生,你厉害你没写过专著吧,呵呵,真是智残志坚的好学者。
相对年轻的教授的周帆看到厚厚的一本油印书,脸色就是一白。
他是从国外留学回来的,虽然年轻,可还是很容易的就评上了教授,但年轻的劣势就是做工作的时间少,专著这样的大项目,还没有列入他的考虑范围,自然也是没有的。
可是,看着厚厚的像是教科书似的《基因组学》,周帆突然觉得底气不足。
杨锐比他年轻的更多更多了。
默默的翻了十几页《基因组学》,周帆就很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都是从国外学来的坏习惯,说话没个把门的!想到什么话,就把什么话往外面倒……我不应该发表意见啊!
“让杨锐继续维持学生身份,我本身是不反对的,不过,大家有什么主意,不让杨锐被清华挖走?”蔡教授再次开口,让反对者无言以对。
“我们提高待遇怎么样?让杨锐稍微等一下,等再过两年,他留校任教了,直接给他按照研究生的待遇走好了。”卢月萍提出了一个相对合理些的建议。
但是,也就是相对合理些而已,并没有人应和卢月萍的话。
“杨锐目前的成绩,破格提拔副教授,应该都是可以的。”刘岚说了一句公道话,但依然没有人应和。
在座诸人,都莫名的感觉尴尬。
国内的职称评定其实很容易理解,本科毕业生进大学,一年实习期后评助教,三年后可以评讲师;硕士毕业生进大学,一年实习期后评讲师,五年后可以评副教授。博士毕业生进大学,一年实习期后评副教授,五年或者七年后可以评教授,少于这个时限的,都是破格提拔。
非常简单的就能看出,从助教到副教授之间的等待年限,基本就是读研或者读博所需的时间,因为可以评不是一定能评上,这样的制度,让深造的价值稍微提高了一些。
杨锐如果本科毕业就进入大学的话,本来是应该评助教的,提高到讲师就算是破格了,刘岚说是副教授,那就是博士生的待遇了。
在国内,除了数学系以外,通常是很少有这种情况出现的,不过也不是没有,尤其是撰写了大量论文的学者,很容易得到破格提拔。
然而,一个北大的副教授,对杨锐来说,是否称得上破格呢?
这是很令人难堪的一件事,毕竟,他本人已经是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了,手下还有许正平这样的副教授,似乎不给他一个副教授的职称,都令人过意不去。
“确实比较为难。”卢月萍自嘲的笑笑,设身处地的为蔡教授想一想,他这个院长也确实比较难做。
“把许正平叫来问一问吧,他对杨锐的了解比较多。”王永想主意道。
“这个办法好。”想不出办法的几个人立即赞同。
不长时间,许正平被叫到了烟雾缭绕的会议室。
刘院长捡着主要部分给他说明了一下,问:“老许,你就是咱们北大毕业留校的吧,我们想留下杨锐,你看有什么法子。”
“突然让我说,我也没有考虑过。”许正平无奈的说了,碍于众人期待的目光,有什么捡什么的道:“我知道杨锐的《基因组学》正在谈出版,美国的诺顿出版社,大概会给他出英文版,先在美国销售。”
“杨锐的《基因组学》要卖去美国?”刘岚大吃一惊,这个调子起的可是高啊。
许正平点头:“诺顿出版社应该是很重视的,已经派了人来,今天中午在食堂谈合作。”
“咱们北大的食堂?”刘院长像是被发动起来的拖拉机似的,浑身都在颤动,国内出版一本书不容易,但国内学者在国外出版一本书就更难了,实际上,是难上加难。
许正平说“是”,又道:“约的中午一点。”
“还有一个小时,我去看看吧。”刘院长立即起身,毛遂自荐。
“同去吧。”蔡教授看一屋子人蠢蠢欲动,干脆宣布散会。
……
760.第760章 提前
“十二点了,要去就快点去吧。”刘院长一马当先,给众人打了个招呼,就立即出门了,那个架势,就是所谓的不管你们去不去,我反正要去的架势。
其他人陆续出门,有的动作麻利,有的磨磨蹭蹭,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是刘院长那样,如此的关心杨锐的事。
一群人陆陆续续的赶到食堂,正是饭点,蔡教授干脆招呼着大家一同进食,食堂的饭菜,也就是吃饱的水平了。
一会儿,有美国人走进了食堂,懵懵懂懂的像只傻鹿似的,在学生们的注视下,坐到了空闲的桌子上,他的翻译去买了几瓶北冰洋的汽水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等待。
“这个美国人就是诺顿出版社的?”蔡教授三两口吃完了饭,放下筷子,盯着金发碧眼的男人看。
“要不然,我去问问看?”卢月萍教授也是个急性子。
刘院长迟疑着道:“不好吧,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人家万一不喜欢被打扰怎么办,这外国出版社的人是啥脾气,咱还没摸准呢。”
著作在外国出版这种事,对中国学者来说,不敢说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但绝对是比开天辟地还重要的事。其他的且不说,它首先是承认了该作者的原创性。
比如同样是基因学或者遗传学的著作,有些作者在国内都著作等身了,但你要让他在国外出版一本小册子,都难的不行,原因很简单,他在国内写的《基因学》或者《遗传学》,引用的国外资料太多太繁,以至于标注都标注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标注,等同于抄着人家国外学者的内容,合著了一本似的。
国内可以用“编著”来标注这样的著作,国外可没有相关的体制。
归根结底,能够原创几页论文的中国学者已经比较多了,但要说原创一本书的话,中国学者就会遇到种种问题。
但越难的事情,越说明本事。
尤其是在学校和科研院所,到了教授或者研究员的层次,写一本书在国内发表的难度并不太高,这就让写书像是那些不值钱的证书一样,开始变的无聊起来,一方面,大家都需要一本书来证明自己,就像是一本证书来证明自己似的,另一方面,不值钱的证书又缺乏炫耀的力量。
在国外出版专著,对中国学者来说,却有去腐存清的神奇效力,它就好像是司法考试或者会计师证书一样,人人都知道难考,人人都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时间,但考出证以后,却很方便就能炫耀。
越容易做到的事越被轻视,越难做到的事越被重视,学术界的价值观,大抵如此,至于值钱不值钱,有什么价值,反而被放在了后面。
刘院长很在意杨锐有国外出版的机会这件事,更是焦急的看表,喃喃自语道:“杨锐怎么还没过来,都要到时间了。”
许正平看表道:“约的是一点钟,还有半个小时。”
“对了,老许你去招待一下吧,你是不是见过他了?就剩下半个小时了,杨锐还不过来。”刘院长生怕怠慢了诺顿出版社的家伙。
许正平没动,有些怀疑的道:“我昨天见过诺顿出版社的代表,好像不是这位。”
“诺顿出版社的代表不是美国人?”旁边一人望着金发碧眼的老外,很是奇怪,就好像美国只有一个人似的。
许正平咳嗽两声,道:“昨天来的好像是个绿眼珠的,今天的是蓝眼珠的,个子也没有这么高,稍微矮一点,胖一点。”
“不是啊。”刘院长颇有些遗憾,想想道:“我去打个招呼吧,看看是做什么的。”
他还有些担心这个老外影响到诺顿出版社的人,虽然都是很重要的外宾,但重要性还是不同的。
蔡教授等人看着刘院长整理了一番衣服,昂首挺胸的去与外国人聊天。
作为一名中老年干部,刘院长的面部表情是很生动的,只见他先是微笑,再是惊诧,又是疑惑,继而是狂喜与忧虑,干脆坐下来和对方热络的聊了起来。
“咱们刘院长挺适合演话剧的。”有喜欢艺术的教授,很是艺术性的评价刘院长。
蔡院士微笑着端起了面前的茶杯,下意识的再看手表。
12点40分,杨锐仍然没来。
其他人也在注意时间。
“要不要去喊一下杨锐。”王永教授也稍微有些焦急了,像是长辈埋怨晚辈似的,道:“杨锐也是,这么重要的事,也不知道早一点过来的。”
“也没有提前通知院系,要不然,我们帮忙招待也行。”办公室的秦主任迅速的撇清责任。
“没关系,老刘不是在谈了。”蔡教授一句话就解决了议论。
几分钟后,刘院长健步如飞的返回了人群。
“你们肯定想不到,肯定想不到!”刘院长说话都比平时快了三分。
“诺顿出版社来了两个人?”王永教授第一时间想到这个答案。
刘院长一愣:“你怎么想到这个了?”
王永教授以为自己说对了,于是道:“老许见过诺顿的另一个人,刘院长还这么高兴,说明诺顿来了两个人,对杨锐很重视吧?”
“有点像,但不对。”刘院长失笑,又稍稍压低一点声音,道:“这位确实是出版社的,但不是诺顿出版社的。”
“咦,那不是来找杨锐的?”
“还就是来找杨锐的。”刘院长得意的笑了起来,说:“你们记得利奥教授吗?芝加哥大学的利奥教授。”
“当然。”在场的都是生物学教授,脑袋稍微一转,就将芝加哥大学的利奥教授和他的生平联系了起来。生物学的顶层圈子就那么大,尤其是某个领域的顶尖人物,往往只有一两个人,你看的著作和论文上面全是人家的名字,就是不用心记,也总能记起来的。
“和利奥教授有什么关系?他发表了什么评论?”蔡教授反而有些担心,他和利奥教授见过面,因此影响更为深刻。
一切以技术主导的行业,都容易诞生奇葩,因为要求越是精深的行业,对所谓的“懂事”的要求就越低,科研领域更是技术指标最高的行业,经过本科硕士和博士的筛选以后,懂事会混早就不是基础指标了,利奥教授更是奇葩中的奇葩,蔡教授至今还记得他在会议现场对一名学者的当面批评,“****”一次用的熟练之极,组成的句子也具有相当的冲击性。
刘院长笑笑:“这次是好事。杨锐的出版商,就是诺顿出版社将杨锐的稿件拿给利奥教授看了,后者给出了非常高的评价,而且发表在了专门的期刊上,这位塞西尔先生就是看了利奥教授的文章以后,找上门来的,另外……他想让我们给他拿一份原稿看一下。”
“他还没看过杨锐的原稿,就从美国跑到了中国来?”在场的教授们都懵了。
“塞西尔的解释,大概就是兵贵神速了,总之,他是纽约大学出版社的人,现在想帮杨锐出版这本《基因组学》。用他的话说,利奥教授推荐的书,不用看就可以出版了。”刘院长的表情很微妙。
美国的大学出版社的生存状况并不好,但在中国人看来,纽约大学出版社的名头,显然比诺顿出版社什么的要响亮的多。
而这样的竞争,更是让人升起难以明喻的感慨。
“又有老外来了。”王永教授轻呼了一声。
许正平看过去,道:“这位是诺顿的人,叫林登。”
“诺顿也是愿意出杨锐的书的,对吧?”
“肯定啊,从美国飞一趟国内可不容易,不会跟你闹着玩的。”
“还有10分钟一点钟。”刘院长看看表,又是高兴又是抱怨的道:“杨锐这家伙,这时候了,还要卡着点来。”
……
761.第761章 美国友人们
塞西尔和林登面对面的碰上了。
两名美国人,在异国他乡的食堂中碰面,还恰巧是一个行业的竞争者,这样的几率有多大。
不用明言,双方都知道了对方的目的。
塞西尔就隔着一个桌子,看着林登坐了下来,笑了笑,挑衅的说:“诺顿来的有点慢呀。”
“我到中国几天时间了,而且,我记得不错的话,似乎是我约的杨锐在这里见面。”林登坐下来,没什么笑容的问:“纽约大学出版社收到了杨锐的投稿吗?我记得,杨锐好像是投稿给我们了吧。”
塞尔西耸耸肩,似乎根本不屑于回答的样子,道:“纽约大学出版社,更适合杨锐这样的作者。”
“因为纽约大学出版社的书价更高吗?”林登不屑的笑了起来。
塞尔西不懂五十步笑百步的成语,只能直接回答攻击,说:“纽约大学出版社的效率更高,覆盖面更广,最重要的是,我们有纽约大学的支持,能够以最短的时间,将旗下的书籍推广出去。”
“诺顿的全国网络更好。”林登撇撇嘴。
“诺顿出版社比纽约大学出版社的渠道好,也许,但是比多大学出版社的联合渠道呢?”塞尔西的表情自信而自傲。
林登眼皮跳了跳,道:“定价上百美元的书,多大学出版社联合,也没有意义。”
在美国,教材出版的定价是一件很复杂的事情。简单来说,这可以看做是资本主义的恶根性,由于教育出版产业的极度商业化,使得美国的教育出版行业形成了一种约定俗成的规则,并使得高价书横行。
这种高价书,并不是中国式的五十元或者一百元人民币的高价书,而是动辄一百两百美元,甚至胆敢标价1000乃至两千美元的高价书。
美国人的钱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本教科书售价一千美元的话,能买得起的学生着实不多,一百美元也贵的离谱,都能吃一顿米其林,或者买一瓶很好的红酒了。
美国高等教育的昂贵中间,教材着实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想想一个学期的书能买一辆二手车,读书四年的书费能够买一辆崭新的SUV,也就能理解其中的负担了,普通中产阶级孩子都很难买全所有的教材,低收入家庭的孩子就跟不用说了。
电影里,那些怀里抱着几本精美的教科书,在校园中漫步的美女形象,完全可以翻译成漂亮女生怀揣厚厚的一叠现金徜徉的模样。
高价教材造成的结果,就是教材的销售数量大打折扣,在美国畅销书动辄销量百万的时代,销量超过五百的教科书往往就属于不错的行列了,销量超过一千叫做畅销,销量超过两千本谓之火爆……
其结果是复印教材的行为极为普遍,二手教材的销量数倍于一手数量。
毕业或者升学的学生,打折出售自己的高价书极为普遍,而新生购买二手书又是迫不得已,这个过程无限循环,造就了美国遍布全国大学的二手书店,至于老生的书直接卖给新生这种反商业运营的事情,有则有之,但与农超对接一样不靠谱。
而对教材的作者,通常也就是教授们来说,这样的结果并不是他们想看到的。一方面,他们著书立说的目的是更广泛的传播自己的学说,昂贵的教材不能达成这个目的,另一方面,想通过出版教材来赚钱的路子也行不通了。
一本书的售价再高,教授的版税也很少有达到30%的,哪怕是以30%来计算,一本售价200美元的书的抽成也不过是60美元,一百本6000美元,五百本3万美元就是常见数据了,而在现实中,20%甚至10%的版税也是经常出现的,辛辛苦苦用几年的时间写一本书,收入只有三个月薪水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只有极少数的教授的书能再版连连,拿到多一些的收入。
但与商业出版起步数万,畅销数百万的数量相比,教材出版的直接盈利少之又少。
反而是依托教材出版来赚钱的出版社,以及出版社关联的书店,能够赚到不菲的利润。
纽约大学出版社这样的公司,是绝对保守的一派,也是最喜欢高价书的出版社之一,美国可没有物价局,一本书定价200美元还是2000美元,没有人管得着。
这种方案,其实是将利润集中给了出版社,而学者们为了出版书籍,往往缺少溢价能力。
只要能出就行,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在中国,也发生在美国。
当然,那些常年再版的教材的利润依旧是非常丰厚的,每年出版一次,每次上万册的超级畅销书,对出版社来说,等于是每年上百万美元的固定收入,而且绝大多数的收入都能直接计入利润,非常舒服。
塞尔西和林登同时而来,也是奔着现金奶牛来的。
两人话不投机,互相攻击几句,就不再吭声了。
他们不说话,刘院长等人反而变的不安心了。
犹豫再三,刘院长道:“还是我去招呼吧,别杨锐还没来,就把老外给气走了。”
“一起过去吧,还有几分钟就一点了,派个人再去找找杨锐,让他赶紧过来。”
蔡教授话音刚落,就见杨锐从食堂另一边的侧门进来了。
“总算来了。”卢月萍忍不住道:“杨锐也真是的,自己的事情也一点都不上心,蔡教授,杨锐听你的,你得说说他。”
蔡教授无言以对,他也觉得杨锐来的太晚了。
会见外国友人,不说提前一个小时到场,提前一刻钟是最起码的吧。
“杨锐,要不要帮忙。”蔡教授还是决定主动上前,帮杨锐一把。他担心杨锐太不了解情况,以至于被外国人给蒙骗了。
自然的,蔡院士也是明白,外国友人某些时候亦会骗人的道理。
杨锐看到了蔡教授,笑了一下,准备说话,然后就看到了更多的教授们从后面拥过来。
杨锐有些发愣。
蔡教授抬抬下巴,向外国友人的方向示意一下,杨锐就差不多理解了。
“杨锐。”
“ruiyang。”
两名外国友人同时站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来的晚了点。”刘院长代替杨锐向两名美国人道歉,引的两人又连忙说不客气。
“杨锐同学比较年轻,做事可能不太周到,两位请坐,请坐,哎呀,不好意思,本来应该请你们到大一点的地方的,没想到……”
“刘院长,没事儿。几句话的事。”杨锐显的很随意。
王永都忍不住拉住杨锐,小声用中文道:“你怎么还大大咧咧的,这事儿多大啊,别人争表现都来不及呢。”
在国外出版社出版书籍的确是很大的事,就84年的中国人来说,这种名誉,极其的难能可贵,即使全美一家出版社一年要出版上百种书籍,但能有一个中国人的出版物,也是非常稀罕的。
比起荣誉来说,美国教授可能看不上的数万美元的稿酬也是很大的一笔钱。
中国的教授在80年代得有多穷,许多家庭都是处于节衣缩食状态的,最明显的事例是,当福利分房的政策施行的时候,很多教授,一家四五口人住着小平房,在明明有好房子大房子,但只需要付几千元的情况下,竟然会付不起这笔钱,以至于无法分到房子。
卖煎饼的教授,卖茶叶蛋的教授,都是这个年代的新闻。
可以想象,如果在国外出版书籍是轻松的事,又怎么可能会有教授愿意去卖茶叶蛋,甚至觉得卖茶叶蛋的收入高。
哪怕是一千美元的版税,在这个时代也是很了不起的,起码买一套福利房再配齐家电没有问题。
然而,在84年的大学里,不论去谁家串门,能配齐电视机冰箱洗衣机的家庭,屈指可数。
王永自己也是通过杨锐的关系,才能借可口可乐的名额,与老婆前往美国一游,因此,他也非常关心杨锐的利益,希望他能抓住这次机会,生怕美国友人因为杨锐的态度而有不同的意见。
杨锐只是轻笑,《基因组学》是多牛的书啊,这样的学说,要说没人看到,或者别人看不到也就算了,但既然吸引了出版社来,那就不是美国友人提条件了。
……
762.第762章 杨锐先生!
塞西尔和林登好奇的打量着杨锐。
杨锐的年轻完全出乎他们的意料。
作为出版社里的一员,专职负责与作者打交道的他们,确实见识过太多太多的年少有为的作者,但是,那不包括学术出版的门类。
一本学术专著,需要耗费的时间太多太多了。想想看,一本厚度数百页的教科书,学生们都要用一个学期甚至一年,才能学个大概,那写一本要花多长时间?
如果是全新的研究型的学术书籍,对比论文的撰写,其本身需要消耗的时间是非常恐怖的。许多学者为了撰写十页左右的论文,就要一年两年的持续研究,哪怕是刷论文刷的快的三五个月的忙碌也是免不了的,集合论文成书,要多长时间,想想都令人畏惧。
即使是非研究型的统和类学术专著,要写的严谨中正,亦是非常耗时的。中国古代的修史工作,经常选择全国最好的文学类学者,参考全国得来的史料,还要数年时间完成此项工作,就可看出其重重困难。
毕竟,专著的时效性弱了,人们对它的正确性,以及功能性就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一篇论文出了问题,只要不是故意造假,人们最多嘲笑那作者两句。
一本学术专著出了错,丢脸的程度可是不同。
如果是在严肃性的高校任职,因此丢掉工作的都大有人在。
在这样的环境里,任何一名撰写学术专著的年轻人,都会受到严格的审视。
当然,成功者又会得到高昂的报酬。
转瞬间,塞西尔又想到了利奥教授,于是一个哆嗦,清醒过来,做出惊喜的表情,狂笑道:“杨锐先生,太好了,终于见到您了,我对您仰慕已久……”
在学术专著的评论方面,芝加哥大学的利奥教授就是最严格的,而且是最权威的,所以,纽约大学出版社看到了利奥教授的文章,立即就将身在日本的塞西尔派到了北!京来。
比起纽约大学出版社或者诺顿出版社的分析员,利奥教授的评价显然更具有价值。
私立********可请不起利奥教授这样的学者,就是给得起钱,服务于私人********的学者的公信力也会大大下降。
企业界的学者赚钱虽多,但受学界的学者歧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保守的纽约大学出版社最是服从现状,以至于塞西尔这样的员工,根本不用亲自去阅读学者的书籍,只要按照评论表达观点就行了。
塞西尔现在表达的观点就是仰慕,非常到位的演技和表情动作,看的众多中国人目瞪口呆。
有点霍元甲干掉俄罗斯大力士以后的震地感。
“塞西尔先生赞扬的太过了,不至于,还不至于。”刘院长见杨锐没说话,连忙上前去帮他谦虚。
“没有太过,没有太过。”塞西尔也连忙说。
杨锐咳嗽一声,笑笑道:“我也觉得不算太过。”
刘院长气的翻眼睛,用中文低声对杨锐道:“你认真一点,这是人家外国的出版社,不比国内的。”
“国外出版社更好说话,塞西尔先生,您说是吧。”杨锐说着坐了下来,示意其他人也坐。
周围几个桌子瞬间被教授们坐满,大家围在一起,像是要搞一场超级头脑风暴似的。
有好奇的学生也在后面围上来,不管听懂听不懂的,先围观一番再说,拉扯桌椅的声音更是吱吱嘎嘎的吵的人脑仁疼。
“我们都是很好说话的人。”林登也挪动着位置,面对杨锐和刘院长等人,笑着接过话来。
“杨锐先生,我是诺顿出版社的林登。”林登自我介绍,又道:“您投稿到我们出版社的《基因组学》,丹尼尔经理非常喜欢,已经做了妥善的计划,哦,这里有我们的计划书……”
看到这么多人,林登就知道自己需要竞争了。
林登站了起来,来到杨锐面前,像是演讲似的,鼓起气来,道:“杨锐先生,诺顿出版社是一个不同寻常的出版社,我们不是业界最大的出版社,但我们的出版能力是极强的,而且,不像是纽约大学出版社这样的机构,我们不止能将您的书卖到东部,而且是东部和西部,全美都没问题。”
“林登先生,纽约大学出版社也具有全美发行能力,而且,我们是最大的大学出版社之一。”塞舌尔也站了出来,来到杨锐面前,同时反驳林登的话。
“最大的大学出版社之一?您用的定语也太多了。”林登啧啧两声,道:“大学出版社的水平众人皆知,如果是芝加哥大学出版社的话,或许还能谈得上全美发行,纽约大学出版社,只能把书放进二手书店吧。”
“我们的目标是全美的大学,纽约大学出版社的渠道,能保证全美大学的生物学教授,都能看到您的书。”塞西尔确实势弱,因此不再与林登直接碰面,转而向杨锐说明,且道:“我们会将您的书放进我们重点推荐的名单,我保证,《基因组学》的销售额一定会在教育书籍中排名靠前……”
两名美国人抢着在杨锐面前发言,像是两名律师站在法官面前似的,看的刘院长等人目瞪口呆。
如此积极的外国友人,还真是少见啊。
而在此过程中,双方给出的版税额也节节上升,很快增加到了16%的程度。
尽管学术专著不像是通俗小说那样的大销量和低版税,但16%也确实不好了,30%之类的极限数字,都是给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又或者像是霍金这样的高端名人,在写学术专著的时候,才能拿到极高的数字。
杨锐在学术出版方面还是纯新人,两家出版社的预计再好,也不觉得能超过1万本,至于能否再版,也是有几率的事,塞西尔代替纽约大学出版社给出16%的价格以后,也是到了极限。
林登跟着给到了15%,不敢再加,转而开始提高首印数量,开口就是2000本,立即震慑了塞西尔。
首印2000本和总销售量2000本是两个概念,尤其是学术专著,往往需要较长的时间发酵,首印2000本,意味着预计销售数要超过1万本了,这可是一个相当大的数字,而且对出版社的风险很大,想想看,当今年的学生升学或者毕业以后,明年的学生将会在二手出版市场里,见到至少2000本的《基因组学》,这将会对二手书店造成很大的冲击,而学术出版社,其实都是依着二手出版业来生存的,后者一定会给予压力的。
“我保证纽约大学出版社,对《基因组学》会进行一次再版……”塞西尔聪明的采用了迂回战术,再版100本也是再版,再版50本也是再版,事实上,许多学术专著的再版量就是百多本,新书混合以前的旧书,还有学生们合用一本书,以及影印书籍的总数,才是一本书的实际阅读量,后者往往是前者的十倍百倍。
“杨锐先生!”
“杨锐先生!”
塞西尔和林登抢着说话,声音都盖过了食堂的噪音。
两人说话也是越来越快,周围能听得懂的教授和学生的数量也是越来越少。
但是,听得懂的,都是一个个表情怪异。
大家都是聪明人,就从目前的信息来简单计算,诺顿出版社等于给出了15%的版税,以及2000本的销量许诺,意味着杨锐能够得到300美元乘以书价的收入。
哪怕是按照最低的30美元的书价来算,这都是9000美元的稿酬。
至于300美元这样的书价,在场的中国人都不敢想。
9000美元就够夸张了!
“还不答应!”不止一个人心里这样想。
……
763.第763章 评论定价
“杨锐,这种事情,宜早不宜迟哦。”刘院长趴在杨锐耳边说话,恨不得钻到他脑袋里,直接操纵他答应下来。
如此利国利民又有利于自己的好事,到哪里找去啊。
甚至连一向稳如泰山的蔡教授,此时也为杨锐捉急。
他本人已经是中国科学院的学部委员(院士)了,依旧没有机会在国外出版专著,同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的同仁们,即使有在国外出版专著的,多数也是寄送给国外出版社,继而信件交流敲定的,期间有多少个不眠之夜在修改,有多少个夜晚是失眠,说也说不清楚。
杨锐的机会,或者说运气,在蔡教授看来,却是极为难得,两家美国出版社直接派人到中国来谈出版,此等机会,实在少见。
蔡教授不由的用眼神示意杨锐。
可惜,蔡教授的演技与他的学术能力成反比,他的眼睛根本就是哑巴,不止不会说话,连表达我在说话的能力都没有。
杨锐既没有听刘院长的,也没有看懂蔡教授的表情,只对两名老外道:“你们应该有相应的计划或者文件吧,我能看看吗?”
“哦,销售策划的话,我们是有的。”纽约大学出版社的塞西尔连忙拿出两页纸,他每次出门都带这些东西,用来给不同的学者解释相同的东西。
哪怕是在本领域做出了难能可贵的贡献的学者,在头几次面对出版社的时候,也是缺乏应对。
通常来说,塞西尔用这么两页纸,就能征服大部分的学者了,但今天的情况却有些不同。
只见诺顿出版社的林登打开手提包,从里面取出一指厚的文件,交给了岩谷日,道:“这里不仅有我们对您的《基因组学》的评估,还有其他大学的教授递送的评价,我们想请您看一看。”
“哦?”杨锐果然大感兴趣,首先接过林登手里的东西。
装订好的文件的页头上,赫然写着熟悉以至于著名的姓名乔伊斯,凯利,列夫刘易斯,摩西莫雷……
同样是文件的抬头,机构的名称更是大名鼎鼎:哈佛大学、约翰霍普金斯大学、耶鲁大学、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加州大学戴维斯分校、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加州大学尔湾分校、加州大学圣塔芭芭拉分校、加州大学圣克鲁兹分校、加州大学河滨分校……
杨锐一页页的翻下去,他身后的刘院长等人也是一个个的瞪大眼睛。
塞西尔的眼睛更是瞪的老大:搞的这么认真,算是恶性竞争了吧!
“这是对杨锐的《基因组学》的评论?”刘院长终于醒悟过来了,他的英语水平略弱,杨锐翻的又快,他能看出写的是什么已经不容易了。
林登得意的点头,说:“是的,除了向利奥教授送了杨锐先生的专著以外,我们还请了一些学者来评价杨锐先生的书,一般来说,这些评价都是好坏参半的,差评多于好评的也是很常见的,所以,我们正常来说是不会将评论给作者看的,以免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但这一次的情况很不寻常,大家的评价普遍是好的,或者是中性的,我们内部讨论以后,决定拿给杨锐先生看一看……”
林登说着笑了起来。
然而,中方并没有人笑。
有的人赞同的点点头,有的人依旧伸着脑袋看杨锐手里的评论,还有的人干脆好奇的问:“为什么将好坏参半的评论给作者看,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因为看到不好的评论,作者会不高兴吧。”林登有些反应不过来,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没有作者看到恶评会开心的吧,那些寄到出版社的信件,为什么需要专人来筛选?不就是因为恶评会影响到作者的积极性,有些倒霉的作者还会受到人身攻击乃至于死亡威胁,那自然是极痛苦的。
可惜,他的理所当然在中国是行不通的。
王永教授就说:“不好的评论也是真实的评论,虽然作者会不高兴,但是,也应该看到真实的评论才对。”
几个中国人齐齐点头。
就是外圈的学生们,也是纷纷点头。差评什么的怎么可能被损害心情,大家哪一个不是从小被骂到大的。
挨骂怎么会损害心情,挨骂是人生的一部分啊!
林登愣了片刻,总算回忆起这里是中国了,傻傻笑两声,说:“总之,我们以前收到的评论里面,是少见的好评极多,所以,特地编印出来,让杨锐先生高兴一下……唔,看到差评不会不高兴,看到好评至少会高兴吧。”
“当然。看到好评肯定高兴,另外,我看到差评会不高兴。”杨锐向林登眨眨眼。
林登瞬间意会,笑了起来,说:“以后再有读者的好评,我们也都想办法转寄给你。”
“把好评转寄给我就行了。”杨锐笑着说话,翻开其中一页,看了起来。
卢月萍等人也连忙趴在他的身后,跟着一起阅读。
文后评论大部分都不长,而且多是字迹潦草的复印件,但是,潦草的字迹配合潦草的署名,在此时此刻却分外显的耀眼。
“《基因组学》统和了目前的基因学理论,对研究基因组和利用基因有着积极的作用,基因作图和测序的方法发人深省,多种新方法的出现,必然会将基因学研究推向新的的高峰……”
“以整个基因组为单位分析基因组的功能,相对于目前的基因学研究,是全新的概念,杨锐完成了整套系统的设计,创造了一种全新的方法论……相信《基因组学》会成为令成功之作……”
“《基因组学》的提出,将极大的促进基因学的发展,可以预见,未来采用基因组学的方式来研究的课题将大大增加,虽然不能将之预言为基因组学的功劳,但是,基因组学的提出的确令人感到新鲜,并可语言,它将扩展基因学的研究基础,进而扩展生物学的研究基础……假如本书出版,我愿意将之设为华盛顿大学生物系的四年级生的必读课本。”
美国人向来喜欢夸大其词,无论是夸奖还是批评皆是如此。
尽管如此,关于《基因组学》的评论,还是令人浮想联翩。
蔡教授更是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杨锐一页页的翻下去,还是看的很爽。
尤其是看到某些熟悉的名字的时候,心情更是相当不同。
诺顿出版社在教育出版社还是耕耘了相当之久的,因此,他们能够恰当的找到相关领域的学者来做评论。
这里面的许多人,到了杨锐读研的时候,都已经是业内大牛了。
杨锐心道:我现在把这些评论收起来,到30年后,说不定也能混个什么协会的会长干着。
“诺顿出版社很用心啊。”杨锐不由的赞扬一声。
“谢谢杨锐先生。”林登很开心的道:“我们是很用心的想要将杨锐先生的《基因组学》介绍给全世界。对了,达尔贝科教授也看了您的书,评价极好,他说自己也有相关的研究,会在之后整理了资料,发表出来。”
“那太好了,希望达尔贝科教授能推动基因组学的发展。”杨锐是确实高兴,建立一门学说就像是建设一座城市一样,在城市建立之初,一定是吸引到的人越多越好,吸引来的人水平越高越好。
如达尔贝科教授这样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他参与哪个学说的讨论,或者深入哪个研究领域,一定会带动大量的跟风者。
当然,诺贝尔奖获得者也是讲究眼光的,贸贸然的进入一个陌生的领域是很危险的事。达尔贝科会说要做相关研究,也是因为他以前就做了类似的工作,并不是因为杨锐而偏离轨道。
尽管如此,达尔贝科直接说出来也是很难得的。
塞西尔站在旁边,无言以对,他的准备太不充分了,又想象的太简单,以至于现在干脆说不出话来。
“我只有一个要求,书籍定价请尽可能的低,如果诺顿能够做到的话,我们就可以合作愉快了。”杨锐也是毫不意外的倾向于诺顿出版社。
林登迟疑了一下,道:“《基因组学》是全新的学说,我们希望多配置一些精美的彩页,一味降低书籍定价的话,恐怕不能得到完美的效果。”
“你们准备定价多少?”杨锐直接开口问。
林登想想,道:“现在还不能知道最终的定价。”
“预计呢?”
“我们认为……160美元到200美元之间,或许是较为合适的定价。”
“160美元……”在场的中国人都是倒吸一口凉气,国内何曾见过这么贵的书啊。
……
764.第764章 合同确定
“160美元太贵了,没有几个学生能买得起。”杨锐不乐意的道:“不说精美图册的成本要多少,但完全没必要定价到一百美元以上吧。”
林登连忙解释道:“您的书可是一本大部头,如果再多一点的话,都要分成上下两册了……而且,配图是请非常有名的画师完成的,每页的版权费用都要数百到两千美元之多,定价太低的话,出版社是要亏本的。”
“你们不是保证2000册以上的销售量吗,分摊一下的话,总不至于收不回成本吧。”杨锐用怀疑的眼神道:“除非你的承诺不能兑现。”
“杨锐先生,就是卖2000册,码洋也只有32万美元呀。书店方要抽成,政府要收税,还有宣传和销售的成本,印刷成本已经压的很低了,再降价的话,就没有利润空间了。”林登在书籍定价方面咬的很紧,这是传统出版业的固有领域,即使作者名气再大,也很难撼动。
事实上,若非杨锐是一名中国作者, 林登根本不认为自己有必要和他谈这个问题。
杨锐撇撇嘴,坚持道:“你们降低定价,书店方的抽成就会降低,缴税额也会降低啊,宣传和销售的成本应该是相对灵活的,甚至印刷成本,我觉得也可以想办法压低一点,不用印的像是儿童读物一样,无聊的图片少一点没关系……”
“杨锐先生,这不符合我们的销售策略,您可能不熟悉我们美国的国情,彩页比较少的书,或者说,印刷不精美的教科书,是很难卖得出去的,不管是学生还是教授,都会因为外观少省钱,而认为出版社不看好这本书……到时候,别说2000本了,或许200本都卖不出去。”
“美国国情啊……”杨锐失笑道:“你们的销售策略,不是通过二手书店来回收利润吗?教科书的首印,你们原本的目标就不是盈利吧。”
“二手书店的利润是二手书店的,我们出版部门也希望能尽可能的有所收获……”林登继续争辩。
刘院长找了个空当,插话道:“杨锐,定价高一点,对你也有好处吧。”
“怎么会有。”杨锐摇头:“定价这么高,学生根本买不起吧。”
“美国人很有钱的,你能多拿一些稿费不是也挺不错的。”刘院长心道,这可不是多了一些,30万码洋的书,杨锐若是按照林登之前说的15%拿稿费,是要足足拿到四万五千美元的。
这么多钱,在现在的国人看来,差不多都能养老了。学者自然也是需要钱和养老的。
杨锐只能倍感无奈:“美国人也没有钱到能轻松买160美元的书的程度。”
美国出版社做的自然科学专著确实非常精美,全铜版纸印刷什么的根本不算一回事,有很多教科书打开来看,每页都能当海报贴在墙上。
但就像杨锐说的, 160美元也实在昂贵的过分,就是普通教师买起来都会很吃力。1984年的美国人均收入中位数是10417美元,平均收入也不过14400美元,换言之,普通中小学教师,还有蓝领工人家庭的孩子,买一本160美元的书,要花去一年收入的六十之一。
这意味着,普通的美国人家庭,在只有一个人工作的情况下,如果收入只是全美中间水平的话,买一本《基因组学》的教科书,要花去月收入的五分之一。
想想中国人如果要花收入的五分之一买一本书,会是什么情景。
在一门课需要三本书的美国大学,160美元的书显然是超过标准了。
除非是大牛著作,或者是领域内绕不过去的重要书籍,否则,学生们的购买意愿会无限低。
当然,现在的美国教育出版业就是这样,买不起书的学生大有人在。
但是,出版社还是宁愿赚买得起书的学生的钱。穷学生基本处于被抛弃状态,这是行业形势所决定的,不是一个两个人能改变的。
塞西尔终于看到了机会,站出来道:“杨锐先生,纽约大学出版社的定价机制相对灵活,或许我们可以谈谈。”
出版社基本都是保守派,塞西尔说他们的定价机制灵活,实际上是因为还没有定价,自然可以多谈谈。
林登对此嗤之以鼻,道:“大学出版社的书籍定价是出了名的高,我们做160美元的定价,纽约大学出版社起码要做200美元出来……”
“想办法降低成本的话,我们有把握将价格降低很多。”塞西尔也不敢说大话。
林登笑道:“你们用厕纸印刷,定价也要30美元吧。”
“能降价到30美元倒是不错。”和其他出版专著的学者一样,杨锐对于版税没太多的兴趣,宣扬自己的学说才是最重要的。
“降价到100美元以下,我还是有把握的。”塞西尔不想自己的中国之行无功而返,尽可能的拿出好条件来,而就目前来说,他也只能在定价方面下功夫了。
林登无可奈何的参与其中,勉强竞争道:“我可以和国内谈一谈,降低一点定价也还是能做到的。”
“能做到就好。”杨锐笑呵呵的拍拍林登的肩膀,道:“尽量降低一点,增加销量,不是也很好。”
“也是一种策略。”林登苦笑两声,心道:美国市场又岂是如此简单的。
两名美国人再说了一会闲话,各自归去,留下北大诸人,像是哑剧演员似的,你看我来一个奇怪的表情,我看你露一个诡异的笑容。
“杨锐,恭喜你啊。”蔡教授越众而出,握着杨锐的手掌摇啊摇的。
杨锐腼腆的道:“还没签合同,就不算定下来。”
“这怎么可能是还没定下来,这就是定下来了。”蔡教授一边说一边忍不住道:“你这家伙,在学术界是真露脸了。”
蔡教授多稳重的人,都用“这家伙”来称呼杨锐了,也是心情太过于激动。
杨锐憨厚的笑着,向周围老师和同学拱手致敬。他心里也是挺爽的,第一篇著作对于学者来说,差不多就相当于艺人出道了,以后再做个讲学什么的,至少有签名的地方了。
“杨锐,你对接下来的工作有什么打算,我的意思是从现在到毕业,还有毕业以后。”蔡教授拉着杨锐出了食堂,拉开了一段距离以后,很谨慎的问了起来。
杨锐想了想,道:“老实说,还不太确定。不过,应该还会继续做研究吧。”
蔡教授没得到答案,只能道:“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成绩斐然,我们都支持你继续研究……”
他其实更想将杨锐确定的留下来,但是,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的事,在没有集体决议之前,他也不能这样说。
“我会继续就目前的研究进度进行下去的。”杨锐同样说的很谨慎,到了现在的程度,实验室的研究速度已经不能再加快了,即使杨锐招募到更多的科研汪,也只能并行更大的科研组,而非推进目前的实验深度,或加快速度。
归根结底,现在的科学研究,仍然是很私人的行为,资金和研究设备的作用大于人多的作用,而资金和研究设备的边际效益同样会递减的很快,最后,一个科研组的发展,往往取决于一个人或者两个人的工作。
蔡教授听到研究进度,自然而然的就与杨锐谈论起了研究,随行的教授和学生也就散了大半……与自己不相关的研究,听起来通常都是枯燥的。
第二天,塞西尔和林登再次邀约杨锐,分别谈新的条件。
但是,正如杨锐所知的那样,书籍的定价是出版社不愿意他人染指的部分,美国出版社顽固也不是一名外国学者所能打破的。
最终,杨锐得到了130美元定价的《基因组学》的出版合同,在15%的版税下,感觉还是颇有前景。
前提是,它们确实能卖出一大批,就像是杨锐前世所知的那样。
……
765.第765章 出版日
杨锐签订了出版合同的消息,像风一样的传了出去,从北大传到清华,从北京传到全国。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杨锐办公室里的电话都被打爆了,甚至有从昆(违禁)明打来的祝贺电话云(不让用)南大学的年轻副教授康弘在杨锐去腾(改起来好麻烦)冲找嗜热菌的时候变的熟悉,但专门打电话还是第一次。
对此时的国内学术界来说,出书,特别是在国外出书的重要性显然更容易理解,相比之下,尚未得到的诺贝尔奖提名,反而不容易去道贺总不能说,恭喜你有可能获得诺贝尔奖提名吧,这里面的可能性太多,也太不符合理科生的思维模式了。
当然,也可以说,杨锐现在得到的部分庆贺声,多数来自于可能的诺奖提名,人们是将不好庆贺的部分,叠加进了好庆祝的部分,以至于签订了出版合同以后,杨锐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接待量增加了十倍以上。
杨锐有些享受,又有些矫情的烦闷。
被庆贺自然是一件享受的事,虽然庆贺的人多了,有一点点的麻烦,但实际上,他的内心仍然是渴望有人庆贺的,所以,所谓的烦闷终究是一种矫情罢了。
做科研的,一辈子值得庆贺的事并不多,第一篇论文,第一篇SCI,差不多就是普通科研人一生中能庆贺的所有成果了,强行说来,结婚生子这种人人都能庆贺的事儿,他们也能开开心心的庆贺一番。
至于第一篇学术专著,自然更值得庆贺,但有资格庆贺的,也就不算是普通科研人了。
杨锐如此痛并快乐着,在实验室里呆了几天,觉得庆贺的没有新意了以后,方才回到宿舍。
学生宿舍里,虽然有很多人也知道杨锐出书了,但对此已经麻木的同学们的关注点,却并不在杨锐身上。
大家现在每天最喜欢讨论的,仍然是“小平你好”的故事。
“小平你好”是今年十一的群众活动中,北大学生打出的标语,它不是设计好的标语,但却占据了大量的新闻版面,可以说是这一年最重要的政治故事之一。
用新闻里的话说,就是朴实无华的称呼,体现了中国人与中国领导层的变迁。
而作为“小平你好”的标语的始作俑者,1981级生物系细胞生物与遗传学专业的学生们,自然有理由骄傲。
生物系的同仁,更准确的说,是北大的学生们,都对此兴致勃勃。
杨锐回到宿舍,同寝的动力系的蔡桂农向他表达了10秒钟的庆贺以后,就兴奋的谈起了令人振奋的消息:“我要了一笔字。”
“啥子?”杨锐刚进宿舍,一口水都没喝到,有些发蒙。
“我让常生重新帮我写了一笔字,就是‘小平你好’四个字,我准备收藏起来。”蔡桂农很认真的道:“我觉得收藏邮票没意思,这个更好玩。”
“常生写的?”杨锐也见过他,但涉及到熟悉又陌生的历史,突然觉得有些神奇。
蔡桂农点头,道:“他们头天晚上写了条幅,从咱们二楼的卫生间里劈了一根拖把棒子就走了,第二天就是十一……我觉得老常的字写的不错,我收藏一副。”
“小平你好的条幅,是用拖把棒子举起来的?”
“是啊,就那边的厕所里的劈的。对了,你想要副字不?要我说,你想要就现在要,等明年就是明年写的字了,不是84年的了。”蔡桂农说的挺认真的。
“我就算了,别让人家太忙了。”杨锐顺势躺到自己的床上,眼睛一闭,就休息了起来。
如今的学校寝室,反而能让他轻松休息。
杨锐仍然很享受现在的大学生活,北大的环境条件不错,后世再昂贵的小区,也找不出北大这样的环境和气氛,北大的同学也很不错,虽然有年轻和时代的局限,但若是纯粹聊天的话,杨锐这样的理科生,想要在天文地理历史政治的混谈中出头,也很不容易。
杨锐更喜欢的是北大宿舍里的理想的气息。
理想从来都是没有错的,为了理想而努力的年轻人,更是令人羡慕的生活。
与后世年轻人理想更不同的是,80年代的青年们,最终践行了他们的理想。
是否成功,是否正确是一回事,但践行理想本身,就是很不同的体验。
后世的年轻人,又有几个人,有机会践行自己的理想。
后世的年轻人,又有几个人,在践行理想的过程中,会影响全中国,乃至于全世界。
改变世界这种事,到了21世纪,几乎变成了硅谷人的专属名词了。
而在84年的大学寝室里,学生们却是认认真真的读书学习谈理想……
不过,杨锐并不准备加入这些理想当中,他就躺在床上,看其他人的理想,听其他人讨论理想……
周末。
杨锐休息的精神充沛,走出宿舍楼,就看到笑成花的林登。
“杨锐先生,您的书印刷出来了。”林登很是骄傲的道:“我们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印刷工作,现在……”
林登看看表,道:“应该说,几个小时前,它们就在美国上市了。”
“这么快……卖的好吗?”
“哦……这个……还不清楚,但应该很不错,我带了几本给您,更多的样书要过阵子才能寄过来。”林登说着将一本花花绿绿的《基因组学》拿给杨锐。
杨锐第一时间就在封面看到了大大的“ruiyang”的署名。
杨锐不自觉的笑了笑,接着才向里翻。
不得不说,130美元售价的书,精美程度是不用怀疑的,诺顿出版社更是提前完成了大量的准备工作。
“这点时间,都不一定够你们排版吧。”杨锐拿着沉重的彩色《基因组学》,开始阅读里面的字。
林登笑道:“这就是诺顿的优势了,我们总是能比别人更快做出成果来。”
说完,林登又道:“我们想为您开一个出版介绍会,就在北大可以吗?”
“你们要在北大出版介绍我的英文版的书?”
“日本和新加坡的学生也直接读英文版的教材,我想没什么问题。”林登笑笑,说:“您如果不反对的话,让我去申请就可以了。”
……
766.第766章 出版介绍会
“那就麻烦林登先生了,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再来找我。”杨锐脑袋稍微转了转,就答应了林登的话。
林登明白的笑道:“好的,我一定想办法给您办一个盛大的出版介绍会。”
杨锐笑着和林登握手。
学者出风头,那不叫炫耀,叫汇报工作。
学者要是连风头都出不了,那还怎么混的下去,就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是依靠北大的经费支撑的,杨锐要是不能出风头,这实验室要么支撑不下去,要么就要换人来做了。
当然,美国人的学术界对名气的要求更高,出版社大约也是习惯了给作者各种揽名声的工作,林登熟门熟路的找了酒店,做了布置,然后才去找了学校和学院。
北大自无不可。
原本,出书对于中国人来说就是很名誉的事。
所谓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岁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能出书,在中国人看来,就是立言了。
而在80年代的中国,在这个自卑自信又骚动的年代,能在美国出书,其中明面上的含义,以及暗地里的韵味,更是足以令人回味无穷。
北一京电视台的记者们再次出动,带着照相机和摄影机,一边给杨锐拍照,一边为纪录片摄下难得的素材。
按照北一京电视台的计划,杨锐的纪录片其实已经算是基本完工了,王导演甚至都开始了后期的剪辑,只等明年的诺贝尔奖提名以后,再行放送。那个时候,也应当是杨锐的新闻价值最高的时候。
可惜杨锐并不按照王导演或者电视台的剧本生活,所以,王导演只能一边架设摄影机,一边哀叹自己浪费的那些剪辑时间了。
午时2点。
陆陆续续进场的老师、官员和领导,将长城饭店的小宴会厅塞的只留一条小小的通道。
杨锐也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长城饭店的装修。
以80年代的标准来说,长城饭店就是中国第一豪华的饭店了,它也是喜来登集团在中国的第一家合资酒店,21层的高度,按照五星级的标准建设,同样按照五星级的标准收费。
现如今,大多数的中国人都听说过长城饭店,但进来过的却不多。
它就像是一家开在莫桑比克的五星级酒店,外国人第一次来,宁可贵点也要住,而本地人等闲都只能仰望。
杨锐来过长城饭店,但却是第一次进到它的宴会厅。
这里每天都被各种会议包场,其紧凑程度比后世的婚庆周末有过之而无不及。
诺顿出版社不知走了什么渠道,才及时的抢到了一间可以容纳两百多人的房间。
很显然,这样做的效果是非常好的。
所有受邀嘉宾都来到了现场,尤其是一些相关部门的官员,也从百忙中抽出了时间,选择到长城饭店里来腐败。
如果是在其他酒店里举行这种宴会的话,虽然还会有很多人愿意来参加,但肯定不会来这么多,尤其只是一场出版介绍会。
杨锐坐到了前面的桌子上,与几位教育部和出版社的官员一桌。
宴会厅里有20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水平放置了三本《基因组学》的英文版,任由宾客取用。而在《基因组学》的旁边,放着明显的提醒:请阅后放回。
“了不得呀,一个人写了这么一本书?”来自教育部的马处长拿起来作势看了会儿,轻轻的放在面前,用手拍着封面,评价道:“纸质真好,印的也五颜六色的,还有这个图画,比咱们的水平高多了。”
“谢谢。”杨锐就坐在旁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纸质好”和“印刷好”的评价。
旁边来自出版社的官员哈哈一笑,道:“你看这个书的定价,130是美元吧,咱们要是有这么多钱,你说能印多好,就差撒金箔了。”
“咱们的译文出版社出的牛津高级字典不是也印的不错?尤其是前几年有基本,刘老师校对的极认真。”同样是来自出版社的官员说起这个来还是很有点骄傲的。
马处长却是翻书找到了书籍的定价,确认了数字,讶然问:“真的假的,一本书卖130美元?美国人都是冤大头啊。”
“美国的书就是卖这么贵。”杨锐笑着插了一句,免得无穷无尽的问题再出来。
“中文版呢?中文版要卖多少钱?”马处长向杨锐问了一句,又看向旁边的出版社官员。
“这么厚的书,起码要13块吧。”出版社的人颠了颠,问杨锐道:“你找好出版社了吗?要不要我们帮忙出版了?”
“北大出版社估计会出,我也不确定,先等一下吧。”杨锐更愿意交给史贵的出版社,于是只是拖着。
出版社的人也就是问一句,杨锐没有立即答应,就不再多说。毕竟只是一本学术书籍,如果不是因为有英文版的话,他甚至连问都不需要问。
在国内,学术书籍不列入教材计划几乎是卖不出去的,当然,国外也是一样,但国外的教材计划都是各个学校拟定的,这让出版社有了一定的生存空间,而在国内,计划都是自上而下拟定,新出的教材想列入其中,难度极大,自然的,利润也是来自于公关水平,而非教材水平。
在这种情况下,出版社对于学术书籍的出版基本没什么兴趣,即使是知名教授撰写的教材,往往也需要自负盈亏,也就是先给出版社书号成本,印刷成本以及应得利润,然后自己想办法卖出去。
杨锐的书倒是有些不太一样,毕竟,他现在随身携带的噱头是很不少的,但也就是仅此而已了。
马处长倒是听的有了些兴趣,笑问:“中文版是要翻译过来,还是你有中文的稿子?”
“中文的稿件还需要修改一下,算是有吧。”杨锐还真不能说自己是先写的英文。
为了撰写这本书,杨锐算是将英语好好的练习了一番,写书用的英文可比写论文难多了,尽管还是少不了参考原著,但这种模仿,向来是作者学习的必经之路。
马处长摸着胡子,思量了起来。
杨锐端起水杯装作喝水的样子,他宁愿没人和自己说话。
80年代的国内中老年干部,可不是聊天的好对象。
一会儿,林登上到前台,在阵阵掌声中,用英文道:“现在,我宣布,由北大杨锐先生撰写的《基因组学》出版介绍会”正式开始……”
现场有中国人随时翻译,引来更大的掌声。
“长城饭店,还有外国出版社的专人介绍,这本书很厉害呀。”马处长转向另一边,咬起了耳朵。
“还有电视台和报社的记者呢。”被咬耳朵的向门口示意一下,道:“按说是不错,要不然,北大的生物系教授也不能全体出席,唔……还有好多清华的。”
“就是说,这书是确实不错了。”马处长微微点头。
“你想到啥了?”被咬耳朵的察觉到点啥。
马处长摸着下巴胡子,笑而不语。
“你是想到朱司长的儿子了吧。”被咬耳朵的脑筋一转,反过来低声说。
马处长眼睛眨了眨:“你知道?”
“谁不知道,朱司长的儿子评职称,工作年限还差一点,最近正凑破格提拔的条件呢。”
“你还真知道。”
“你想怎么整?”
“你觉得合适?”马处长瞟了一眼杨锐,声音更低了。
“还行吧,不管是译文还是原著,都算是出版吧,操作起来也不费时间,再说,他英文版有自己的名字了,中文版应该不在乎了。”被咬耳朵的这位颇为机智的将几个问题提了出来。
马处长缓缓点头,再看杨锐,满含着笑容。
……
767.第767章 斗转星移
“《基因组学》照亮了勇敢者的前路,正在改变基因学领域的生态,怯懦者或许会恐惧今天的基因组学,就像是他们当年恐惧基因学一样,但是,先生们女士们,基因组学已经迈开了步子,我们要么跟着它,要么就只能远远的眺望它了……”林登的阐述浅显而生动,很有七十年代的美国电影的风味。
而在中国人听来,这种说话的方式,既有熟悉感,又有美国味,不禁大肆鼓掌。
为来自美国的友人鼓掌,大家都很卖力。
马处长也是使劲的鼓掌,尤其是在杨锐走上台以后。
“谢谢林登先生。”杨锐接过话筒,笑了笑,道:“感谢诺顿出版社的邀请,让我们今天能共聚一堂,因为是来自美国的出版社组织的聚会,我们就暂且按照美国的规矩,先不请各位领导讲话了……”
下面传来一阵笑声,对现在的国人,尤其是公务员和官员们来说,这样的笑话的程度就很深入了。
杨锐再笑一笑,抓起小讲台上的《基因组学》,向众人展示了一下,道:“我想谈一谈基因组学,更确切的说,是说说基因组学的发展,众所周知,现代基因学和生物学的研究重点,是有关结构的,也就是说,我们目前希望和需要知道的重点是结构,基因的结构,蛋白质的结构,细胞的结构,这是我们在《自然》和《细胞》上看到的最多的文章,是目前的热点,但是……”
“前瞻性的说,结构学不应该是我们的重点,当然,我们仍然需要研究结构,但研究结构,不应该是重点,也不应该是热点……”
“重点和热点是什么,我认为,应当是功能!”
“功能基因组,功能蛋白质和功能细胞,才是我们的目标,重点和热点,这也是我撰写《基因组学》的主要原因……”杨锐的话题起的很高,眼神深邃。
他有理由用深邃的眼神证明,因为他正在做的演讲,确实称得上重要。
杨锐等于在预言后基因组时代的到来。这里的基因组,说的原本是人体基因组计划,意味着有了人体基因组计划以后的生物学。
不过,若是将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后基因组时代,换成有了《基因组学》以后的后基因组时代,似乎也没有太大的问题。
问题的关键,只在于功能基因组,取代结构基因组这个事实。
而《基因组学》,原本就是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理论指导。
简而言之,《基因组学》就相当于建筑设计,而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实际上的工程施工。
杨锐自然要乘此机会,多刷刷脸。
不要钱的预言对于普通人或许没什么意义,但在科学界却具有极大的价值。
这样的事情,杨锐之前就做过了,同样收益非常。
所以,他忍不住又准备做一次。
就像是天文学家预测黑洞一样,生物学家预测后基因组时代若是成功,同样能声名大振。
杨锐希望自己的《基因组学》,能借着后基因组的预言成功一飞冲天,到时候,人们再说起后基因组时代,自然会提到杨锐的《基因组学》。
甚至将《基因组学》称之为整个后基因组时代的理论指导,也是有可能的。
所谓绕不过去的大牛,就是这样一步步的站起来的,像是技术壁垒一样,你要把一块砖叠在另一块砖上面,并在中间抹上水泥,这样才会更稳固。
就好像牛顿,若是只弄个牛顿莱布尼茨方程,这块砖虽然结实的很,厉害的紧,也足够牛顿和莱布尼茨被称之为时代宠儿,但毕竟不是牛顿,可要是再加上积分的代数化这块砖,那就不一样了,这是将数学从感觉学科转向思维学科的重要一步,是真正的自然科学的奠基人。
当然,如果仅仅如此,牛顿依旧不是牛顿,就是再加上解析几何和极坐标,再加上《三次曲线》和《广义算数》,他也不是人们印象中的牛顿,而只能说是一名伟大的数学家,与小王子高斯,大皇帝欧拉齐架并驱。
而牛顿之所以是牛顿,在于他筑起的大墙里,还有牛顿三大定律组成的牛顿力学,还有万有引力定律,还有行星定律,还有光学定律……所以,最终与他并驾齐驱的是爱因斯坦……
《基因组学》是杨锐的第一本著作,而且是极有代表性的大砖头,杨锐因此花了很多心思,也将演讲难得的延长到了十五分钟。
当然,以国内的发言时常来说,这算不得什么。
略微有些可惜的,是在场能听得懂他在说什么的人,不超过四分之一。
但杨锐并不在乎,这个演讲并不止是说给现场的观众们听的,就好像书记办公会上的讲话并不只是为了和会议中的其他人聊天,又或者一场学术报告会上的报告并不止是做给在场的学者一样。
后基因组时代不会今天就实现,也不会在明天实现,但在未来的某一天,当功能基因组的研究逐渐取代结构基因组的时代真的来到的时候,今天的讲话就变的意义非凡了。
如同专利并不是要当时生效,而专利壁垒也不是为了挡住今天的专利盗贼。
不过,听得懂的学者,主要是受邀请的大学和研究所的学者们,还是听的相当认真。
后基因组时代的概念其实非常简单,通俗的来说,就是用功能取代结构。
所谓功能基因组,就是考察一个基因组的功能,譬如抖腿基因的存在,它的功能是抖腿,抖M基因假如存在,它的功能就是抖M,至于它的结构,对生物学来说,虽然依旧有重大的意义,但就更宏观的角度来说,意义并没有功能那么大。
归根结底,就像是杨锐说的,这是谁更重要的问题。不是说结构不重要,而是功能更重要。
在过去一些年,人们想要做功能基因组的条件并不具备,所以大家更多的是做结构基因组,但是,有了基因组学,有了人体基因组计划以后,结构基因组就应该让位于功能基因组了。
一刻钟后,杨锐的演讲结束,下面立即有人举手。
“这个……我们并不是在举行学术报告会。”诺顿出版社的林登站出来笑了笑,道:“我们没有准备答辩环节。”
“就一个问题。”举手的是个30多岁,戴着眼镜的学术男。
林登犹豫了一下,道:“就一个问题,请问吧。”
“我想说,我们要先了解结构,才能了解功能,而且,先研究结构,还有一个好处,我们能通过相同或相似的结构,来知道陌生结构的未知功能……”
“我更愿意将你说的,称为比较功能基因组学。”杨锐耸耸肩,道:“在基因组图谱和序列测定的基础上,对已知的基因和基因组结构做比较,以了解基因的功能和表达机理,这将是未来几年的发展重点,但我想说的是最终方向,我们的最终目的,还是利用结构基因组学提供的信息,发展和应用型的实验手段,在系统水平上,研究基因组的功能,从而将研究对象从单一的基因和蛋白质研究,扩展到多个基因和蛋白质的共同作用……”
戴着眼镜的学术男偏着头,道:“你的最终也太遥远了,这要多少年,50年,100年?”
“15年怎么样。”杨锐道:“最多25年,我们就全面进入功能基因组时代了。”
“怎么可能。”眼镜学术男笑了:“我们要先做清楚结构基因组学,所有的基因和蛋白质,那要多少年?即使只完成50%,或者30%,50年都不够……”
“没有必要完成所有基因和蛋白质的结构,30%也是没有必要的,事实上,人体基因组计划应该马上就启动了,十五年时间,足够我们对基因的结构了解清楚了。”杨锐笑笑,放下话筒,向林登示意。
林登立即走上台,终结了话题,笑道:“现在请我们欢迎我们的嘉宾……”
无聊的领导讲话就此开始,眼镜学术男想问也没法问了。
马处长等杨锐坐到椅子上,笑道:“刚才问话的这位,好像还不太服气。”
杨锐回头看了一眼,眼镜学术男果然一肚子的话,还没说够的样子,如果不是场面严肃,他现在说不定就跑过来,或者干脆站起来大喊了。
“不服气也没办法。”杨锐微笑道:“不是给他说的。”
“怎么讲?”
“这是个预言嘛,预言这种东西,在实现之前讨论,总是争论不休,我觉得没有必要。”杨锐说的简单。
“是不屑于解释吧。”马处长一眼看穿,他太熟悉杨锐这种表情了。
杨锐没解释,还是轻轻一笑。
“说起来,小杨,我这么称呼行吧,你家里是做什么的。”马处长一副好长者的模样。
“哦,我父亲以前是乡党委书记,现在调到了招商局。”杨锐也没什么掩饰的,这都算是公开资料了。
马处长“哦”的点点头,笑道:“招商局?和商业局一个系统啊,这片我还挺熟的。”
“您不是教育部的?”
“经常见面就熟了,你知道,部委之间经常要会签什么,我是经常到商业部跑签的。”部门间的合作往往需要不同部门的领导签字,谓之会签,而跑签就是催着签字的。中央部委的处长权责重大,也与此有关。
杨锐随口道:“教育部和商业部还经常要来往吗?”
“现如今,谁不想和商业部来往。”马处长哈哈一笑,又道:“还好我是在教育部,要是教育局的话,还真不好意思跑人家商业部。”
说到这里,马处长一停,又道:“说归说,我在商业部里,确实有几个朋友,也是高级知识分子,说不定你们有话聊,我哪天约出来,一起聊聊。”
“好呀。”杨锐随口敷衍。
马处长这次没看出来,只觉得自己铺垫的差不多了,用眼神向后面示意一下。
之前与马处长咬耳朵的男人立即站出来捧哏,笑道:“杨锐,你运气可好,马处长最是喜欢提拔年轻人。”
“谢谢马处长。”杨锐能说什么呢,总不能说,我不需要您的提拔吧。
坐在马处长右侧的男人,他向****过来,胡子拉碴的笑的妩媚,道:“杨锐,这个时候,你就不能腼腆,你知道马处长在部里管什么的?”
“管什么?”
“先不说别的,大学的教材审核,就归马处长管。”胡子拉碴的妩媚男人用手托着下巴,向杨锐眨眨眼。
杨锐愕然,还真没想到,旁边这位,竟然真的能提拔他,只能说,中国的政府职责,是如此之全面。
“你的书要是能列入大学的指定教材,就是参考书的目录,都能多卖不少吧。”妩媚男人继续加码。
杨锐点头。岂止是能多卖不少,国内的高校如此之多,若是能列入教材,光是图书馆的购买量就能完爆美国的销量,每个学生人手一本,再便宜的定价也能让出版社和作者赚翻,也无怪乎马处长会被诺顿出版社邀请来参加今天的出版说明会,并且坐在自己身边。
“马处长请多多指教。”县官不如现管,杨锐也是配合的给出了笑容,免得人家当他恃才傲物。
“好好好,我最喜欢指教年轻人了,哪天有空,咱们好好聊聊。”马处长说着递给杨锐一张名片,让杨锐找自己,自然比他找杨锐更有气势。
……
768.第768章 风水轮流转
杨锐接了名片,在马处长的注视下,将之收入钱包之中。
这时候,马处长乐呵呵的转过头去,开始与同桌其他人畅快的聊起天来。
在他看来,杨锐已是自己的怀中之物了。
毕竟,学术专著进教材,基本是一名学术人的最大期待了。
中国每年要出版多少本学术专著,马处长没数过,但他知道,肯定是汗牛充栋,而中国每年有多少本学术专著能进高教司的推荐名录,马处长也没数过,但能成国内高校的教科书的,九牛一毛!
当然,要做官方指定的教科书是极难的,马处长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从他的角度来看,提供机会给杨锐就是了不得的事了,能不能确定并不重要。
只是帮一个小忙而已。
马处长心里转着念头,偶尔斜瞥杨锐一眼,有种天下英雄尽在吾掌握中的快感。
杨锐也确实是温驯贤良的模样。
当宴席开始以后,杨锐还与马处长碰了碰杯。
但除了大家一起喝的第一杯酒,杨锐并没有一饮而尽。
这让马处长突然变的很不高兴。
我把这么重要的机会给了你,你竟然不给面子!
马处长瞳孔一缩,就对旁边的同事道:“杨锐这个年轻人,不懂事。”
“他手里有书,咱管他懂不懂事呢,您说是吧。”这位更像把此事做成,反过来劝马处长道:“总之,先让他把朱司长的儿子的名字写上去,之后的事,之后再说好了。”
“恩……不能让他的书白白的进名单。”
“那肯定,就一个名字,给他个机会表现就不错了。”
“就刚才的表现,我可不想再看一次。”
“年轻人不识抬举,马处长别生气。”
“不管他了,我们喝酒。”马处长端起酒杯,舒舒服服的喝下肚,正摇头晃脑,做逍遥状,却是突然站了起来。
“程处,您怎么来了。”马处长连忙放下杯子,远远的向刚进来的程裕伸手求握。
“我来看我们的杨锐啊。”程裕很夸张的大笑,吸引的无数目光。
然后就是一阵乱纷纷的打招呼的声音。
杨锐也笑吟吟的站起来,等程裕过来了,和他握手笑道:“还以为程处不来了,今天也很忙吧。”
“再忙也没有你忙,我开了个会,结束就赶紧过来了,今天是你的大日子,我是一定要来看看的。”程裕爽朗而大气的笑着,自从德令农场回来以后,程裕就渐渐恢复了外向的性格。
在德林农场,作为景存诚的舍友,身材瘦小且年龄偏大的程裕生活的很困难,他瘦弱的身体让他难以支撑日复一日的体力劳动,农场压抑的气氛也让他喘不过气来。
但是,回到了京城,恢复了工作以后,程裕的人生又进入了新的高度。
在职务方面,程裕是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虽然与马处长同为处长,但程裕是高配的副厅级干部,更重要的是,程裕曾经的老朋友,老下属和老上司们陆续返城,令程裕的江湖地位天然高人一等。
具体到工作,程裕极强的工作能力,还有他强大的政治正确,令他在高教司和教育部内声名远扬,看看周围打招呼的人就知道了,程裕是天生的魅力男人,而且是越老越有魅力的一种。
马处长等程裕和杨锐握手以后,局促的与程裕握手,笑道:“程处和杨锐认识?”
职务不等于能力,更不等于权利。程裕是在中央挂着号的男人,是经常代表教育部参加各种教育战线的会议的人物,而马处长做的最多的工作就是跑签,两者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我和杨锐可是老相识了。”程裕拉着杨锐的手,熟络无比的拍着他的肩,如果说两人最初的交往是报恩性质的,那杨锐接下来一年多的成长和表现,就让程裕刮目相看,以至于引为奥援了。
程裕像是一名传统的老人似的,迫不及待的拉着杨锐介绍道:“你们好多人可能都没注意到,新闻里早就报道了,我们杨锐同学,是要得诺贝尔奖的人,诺贝尔奖知道吧,全世界最高的荣誉奖章……”
“只是有可能而已。”杨锐依然要表示谦虚的。
程裕笑哈哈的摆手,道:“什么有可能,咱们中国人,这一代一代的过来,做的都是人定胜天的事,第一个诺贝尔奖你不要是不拿,可就要被别人拿走了。”
“谁拿都一样。”杨锐苦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怎么能一样,来来来,我们坐下说。”程裕说着左看右看的,想找地方坐下来。
马处长乖巧的让出了位置,道:“程处,你坐这里和杨锐聊。”
“好好好,我们挤一挤。”程裕没有多想,就坐在了马处长的位置上,后者连忙找服务员要新的碗筷。
程裕向马处长点点头,继续很高兴的与杨锐聊天,并没有理会马处长殷切的表情。
马处长露着笑脸,坐在旁边,绞尽脑汁想着什么对话能加入其中。
他等闲都见不到部长或者副部长,想巴结一个司长还要从人家儿子入手,见到程裕的时候倒是很多,但一个桌子上吃饭的机会很少。
马处长坐如针垫,转了半天的脑子,趁着程裕说话的空隙,笑道:“我刚才还说,杨锐的脑子活泛的很……”
“哦,老景来了,我就说,今天的场合,老景要来。”程裕说着将景存诚给了过来,又给大家做介绍。
马处长再次的立即的让出自己的位置。
景存诚虽然只是中丝公司的副总,但副部级的领导,怎么说都是重量级的,马处长亦是小心应对。
“杨锐!”景存诚同样是将握手变成了搂抱。
中国人是情绪很内敛的民族,不过,景存诚对杨锐的感谢却是真挚的,那是来源于最痛苦的时间里最需要的帮助,远超过雪中送炭的程度。
景存诚搂住杨锐,使劲的拍拍他的背,说:“恭喜了。”
景存诚不是太懂得学术,所以,当杨锐发表了论文什么的以后,景存诚还不会太激动,但一本书的出版,还是让景存诚心情激荡,让他觉得,杨锐确实达到了某个重要的,阶段性的成功。
“恭喜了!”景存诚又说了一遍,他是确实为杨锐高兴。
“来,咱们再挤一挤。”程裕安排景存诚坐在杨锐另一边,同时向由移动。
坐十人的桌子坐是一个人还行,坐十二个人就有些拥挤了,马处长旁边的男人无可奈何的让出了桌子,坐去了别的地方。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景存诚笑着给道歉了两声。
“没事儿,哪里坐不是坐。”马处长笑呵呵的,一点不以为杵的坐在了刚才同事的位置。
“杨锐!”另一边桌子的校长走了过来,再次让满桌人哗啦啦的站起来。
同时,跟在校长身后的,还有结束了讲话的其他领导,大部分来自于教育部,少部分来自于学校和研究所,其中职位最高的是副部级的北大校长。
马处长迫于无奈的笑容满面的让出了座位,心里不禁埋怨:你们既然要过来,又干嘛把杨锐安排到我这一桌。
“你打问一下,这个杨锐,一个学生,是什么来头。”马处长给旁边的同事低声吩咐。
“你是想着怎么让他同意添一个名字?”同事看看已显混乱的宴会厅,道:“现在说容易得罪人,要不等几天?”
“现在还添什么名字……”马处长气的话都说不全了,道:“有程裕在,用得着咱们表现?”
“啊……那怎么办。”
“卖个顺水人情还差不多。”马处长心里无比的怪异。
……
769.第769章 当面挖人
聚集在杨锐这边的人越来越多。
这也很是正常,怎么说今天的出版介绍会都是给杨锐开的,若非要安排许多的领导,或者说,若非诺顿出版社希望符合中国式的礼仪,原本是不用安排成这样的宴会形式的。
不过,当领导讲话结束,宴会正式开始以后,到处敬酒的人群,就彻底扰乱了宴会礼仪。
80年代的中国人,早就不关心这个了。
官员们因为程裕、景存诚和校长们聚集过来,学者们的理由其实也相差仿佛,祝贺和恭喜很快成为了宴会厅的主流。
杨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主要观察其他学校的教授们的动向,特别是来自清华的中青年学者。
他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已经招募了多条强壮的科研汪,比如来自湖中师范大学的苏帆,就是招之能战的强壮科研汪,尽管年纪比正常的科研汪大了一些,但只要他能坚持110个小时的工作量,杨锐也不在乎他的年纪大点或者小点,总之,科研汪这种东西,就是实验室的消耗品,有的很快就取得了进步,从而光荣成人,有的很快就累成了秃头,从而沦落成待退沙皮狗,渐渐消失于科研的世界。
然而,杨锐目前最渴望的招之能战的小牛级学者,也是全国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所饥渴的,以至于单纯借更好的待遇,并不一定能拉来人。
这也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目前较为缺憾的部分。
大量的小牛级学者的快速发展,才能让一所实验室快速成长,否则,光是科研汪的实验室,无非是一间狗窝而已,谈不上什么前途,即使科研汪们都很努力,但是,狗的主观能动性再强,又有什么用。
杨锐在清华授课的过程中,就认识了许多关心基因组学的研究的学者,这一次,他也让林登邀请了他们。
杨锐打量着心目中的人选,观察他们此时的表情,也观察他们与同事相处的情况。
若是对目前的环境很满意的话,杨锐也挖不动他们。
好在他用不着挖太多人,只要几个人选,他就能将离子通道实验室所需的人员配齐,相比北大的老师,杨锐自觉毕业之前还是暂且勾引其他学校的师生比较易于管理。
杨锐的目光迅速固定在了一名落在后面的清华副教授身上。
几分钟后,在向景存诚等人告罪一声,杨锐笑眯眯的走过去打招呼,道:“田兵教授,好久不见,你今天也过来了,实验室的活做完了?”
“实验室的活哪里有做完的一天。”田兵教授头发稀疏,像是被收割过的麦田似的。
他友好的笑笑,又道:“恭喜你了,猜到您的基因组学能出版,没想到这么快就出版了,还是在美国出版的。”
田兵是听杨锐课程最多的一名副教授,特意用上了“您”来表达心情,也是个性格比较外露的学者。
杨锐微点头,道:“其实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主要原因大概是出版社将我的投稿拿给芝加哥大学的利奥教授看了吧,他非常欣赏,以至于发表了一篇专门的评论,这样一来,出版社是不出书都不行了。”
生物学的圈子比一个城市的水果批发市场的规模还要小,厉害的人名一提,大家都知道。
田兵教授亦是恍然大悟道:“利奥教授的专门评论很难得呀,怪不得。”
“我也是付出努力的。”杨锐做出努力的表情,故意道:“我当初在清华上课写教案的时候,就是以出版为目标呢。”
田兵教授跟着杨锐上了那么多节的课程,也熟悉了杨锐的表情动作,不禁笑了起来:“杨锐老师的确是很厉害没错,对了,您的书的进度比课堂教授的还要多吧。”
“哦,你没看到书吗?”
“我们那桌全都是上过您课的,三本书根本不够看,我还没抢到,所以才过来的,抢到书的都窝在那里看呢。”田兵教授不好意思的向后呶呶嘴,果然见到一个大圆桌上,有几个人聚精会神的看着书。
学者看书,的确是有种江湖大侠看到武功秘籍的感觉,其实效果也是差不多的。
要说人的思维和毅力,学者其实不见得就比普通人强到哪里去,学者上学的时候,说不定也会因为贪玩而被老妈揍,就像是江湖大侠小的时候,一样可能因为贪玩而被师傅揍一样。
但是,当他们学完了前人的东西,站到了领域前沿的时候,心思就不同了。
学者们看一本新书,了解到一个新的领域,获得新的知识,很可能让他们成为这颗星球上最了解这个领域的人,这种快感,与学习重复的知识的感觉是截然不同的。
杨锐看那边桌子上几个人抓着书的防护模样,不由笑着拿了一本新书递给田兵,道:“这本送给你,四篇十六章,我全部都写完了,也算是对我积累的研究知识的一次总结吧,咱们授课大概到了二分之一的样子吧,后面的难度增大了,我还在考虑是否全部教完。”
“当然要教完了,我每周都在想呢……”田兵一边说,一边打开书,看了起来,他刚才其实瞄了几眼,但实在是人太挤,他不想草草看完,特意将剩下的内容留下来。
杨锐笑道:“学生们恐怕已经是听天书了。”
“还是有几个学生听懂的,你都考过他们了。”田兵说着紧张的道:“您不会不准备教后面的了吧。”
“你要是看的话,自己也能看明白了。”
“那怎么能一样。”
“喜欢听我讲?”
“当然。”
“要不来离子通道实验室试试,我几乎每天都要过去,也方便咱们聊天。”杨锐顺坡下驴的邀请起了田兵。
尽管未来并未达到院士或者长江学者这样的高水平,但田兵未来也是名震一方的生物牛,在基因学方面开辟了一方天地,就目前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让田兵教授独领一队是很适当的。
田兵却是反应迟钝的一派,笑道:“我哪能天天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去……”
“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来上班就行了。”杨锐道。
“我是清华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北大的……唔……”田兵终于回回过点味了:“你是要我去北大?”
“没错。离子通道实验室提供更好的实验条件,我们现在还有国际一流的研究方向和研究热点,另外,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补贴也更多,每个月的加班补贴就有数百元,总而言之,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更好。”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我个人比较欣赏你在反转录酶方面的研究,反转录酶在分子生物学研究中很重要,这样的背景和经历,能够帮助你迅速适应我们目前的研究。”
如果说杨锐所说的“条件问题”有10分吸引力的话,杨锐对田兵的能力分析,就有50分的吸引力。
田兵的脸色也变的凝重起来:“这不是件小事情。”
“我知道,所以才专门找你谈,你稍等,我喊我们生物系的主任过来。”
“啊?等等,我还没说……”田兵伸手去抓杨锐,又哪里能抓得着,眼看着杨锐将蔡院士给叫了过来。
在场的还有清华的老师和领导,三人的碰面,很快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田兵恨不得钻到地底下藏起来,但这里没有给他藏匿的空间。
好在现在的人正常来说,并不会想到挖角之类的事,再多的目光也只是好奇而已。
……
770.第770章 记在心里
蔡院士向来支持杨锐,但还是对他当众挖人的举动惊呆了。
与田兵简单的说上几句话,蔡院士拉着杨锐站到一边,气道:“你这是干什么?当着清华领导的面拉人,这怎么行!”
“我以为我是打广告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缺人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不然,您从北大给我派几个人呗。”杨锐也是理由充分的不行。
蔡院士果然说不出话了。做领导的,想要一碗水端平太难了,而杨锐尚未毕业的学生身份,又让他成了最歪的那边。
按道理说,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北大下属的实验室,人员配置根本不用杨锐操心,他的实验室有资格扩大,自然要由北大派员填充。
但是,面子和能力的问题让杨锐的实验室扩大变的困难起来。
一方面,杨锐现在只要小牛和能干活的实验汪,他甚至不需要许正平这样的普通级别的副教授了,另一方面,看得出前途的小牛,也不想到杨锐的实验室里工作。
老师给学生干活,放在外面并不好听,解释起来太复杂,以至于根本不会有人听你的解释。
除此以外,杨锐的年龄和身份也有现实的问题,首先,他尚未拿到长期固定的实验室经费,而他是否能拿到长期固定的国家经费,也是未知数。
再以杨锐的年龄和身份,他就是想拿临时的经费,也是比较复杂的。
能被杨锐看上的北大小牛,目前并没有景况非常糟糕的,事实上,这些小牛虽然不一定有自己的实验室,但就是在别的教授的实验室里工作,条件也不比杨锐的实验室差多少,再到杨锐的实验室里工作的动力就小之又小了。
这样的事情,蔡教授也只能劝说和敦促了,尤其是杨锐看中的小牛,没有一个好随意命令的。
这种情况下,杨锐自力更生的招人进来,蔡教授还真是反对不了。
当然,蔡教授也不想反对,对学者来说,顶级学者的数量从来都不闲多的,有一个顶级学者就是一个顶级实验室,有一百个顶级学者就是一百个顶级实验室在欧美国家,这种规模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也不在少数,都有现成的经验可学。
杨锐要的都是招之能战的精英,那就更符合北大的利益了。
蔡教授唯一有点不乐意的地方,其实也是抹不开面子。
“不管怎么说,不要当着人家领导的面来挖人嘛。”蔡教授有点脸颊发热。清华北大也算是同气连枝了,互相之间的交流频繁,他也三五不时的到清华走动一番,因此想要杨锐顾忌着大家的面子。
杨锐愣了愣,笑道:“我考虑着,反正大家都是要知道的,不如就公开出来,说明咱们的力度嘛。”
“力度是强了,也得顾着面子。”蔡教授看杨锐的表情,知道他没听进去,也是无奈。
杨锐嘿嘿的笑:“尽量尽量。”
说着,杨锐又将蔡教授拉回到了田兵身边,道:“不管怎么说,咱们拉回来一个算一个,我总共要三个就行了。田兵,蔡院士是我们生物系的主任,你有什么要求,直接向他提就行了,能满足的,我们一定满足。”
田兵眼睛发直,从来没见过大庭广众之下挖人的。
清华的领导也没见过啊,不一会儿,就有好几个人走过来,虎视眈眈的望着杨锐和田兵,让后者更不好开口。
杨锐却是没什么顾忌,笑呵呵的拉着田兵不让他走,又将先前的条件说了说,再道:“你别小看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今年发表论文的数量,肯定比你现在的实验室多,另外,我们的补贴也是实打实的,你加班一个小时,实验室就补一个小时的工资出来,节假日还会翻翻,你算一算,一个星期要是工作110个小时,那要拿多少钱。”
“两倍多的工资?”田兵的眼睛亮了亮,工资翻倍这种事,现在只有外企才可能有,普通的国有企业和政府机关,两年加5块钱工资才是正常的。
“不止,周末都算节假日,算下来三倍还多,重要的是我们的研究进度更快更新,目前可以说是世界第一流的。”杨锐一边说话,一边冲着清华的几位领导笑,其中就有颇为熟悉的金教授。
“老蔡。”金教授打个招呼又叹口气,道:“你说,我们好不容易决定重建生物系了,你们这就过来挖人,不地道啊……”
他这么说一说,蔡教授和田兵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田教授目前在清华做什么?”杨锐却是早有准备。
田兵一怔,说:“主要还是教学……”
“只是教学的话,田教授的才华岂不是浪费。”杨锐看着金教授道:“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是目前国内最好的实验室之一,请田教授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来,才是对生物学最负责的行为吧。”
金教授被杨锐说的直摇头:“不行不行,而今正是用人之际,田教授对我们来说是非常重要的。”
“全国到处都需要用人,我不都帮你们上课了。”杨锐撇撇嘴,道:“现在应该说的是怎么对田教授来说最好,我觉得吧,离子通道实验室是最适合田教授的……”
杨锐再次拿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听的周围诸人瞠目结舌。
蔡教授也算是看出了杨锐打广告的心思了,此时唯有苦笑两声,任由杨锐发挥。
杨锐挥洒自如的与金教授等人争辩着。蔡教授和田兵不好说的话,他说起来没什么顾忌。
归根结底,他就是一名研究员,除了在经费上有点畏惧感以外,他还真不用伺候谁。至于外校的领导就更无所谓了,勾引小牛显然是更重要的事。
田兵教授的内疚感,随着杨锐的争辩,也渐渐的消散了大半。
有些问题,第一次说的时候会觉得羞涩,但说的多了,羞涩自然会散去。
人体的生物机能就是如此,在双方说开了之后,田兵教授的选择也就会更加理性。
其他人也是如此,对跳槽的羞涩感渐去,对槽里的草料质量和数量的关心,就见见增长了。
“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最近都是开放日,欢迎大家来参观、指导。”杨锐在出版介绍会结束前,一个劲的宣传离子通道实验室。
华锐实验室目前做PCR的相关扩展研究就做不完了,杨锐短时间内也不准备扩展它,因为PCR将会带来的庞大利益足以消化很长一段时间,但离子通道实验室不一样,它是北大的实验室,理论上除了研究以外,不用负担其他的工作,以至于能够迅速的扩展。
而在杨锐的计划里,无论是基因学还是克隆学的准备,都需要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大量储备。
在场的学者并没有人响应杨锐的话,大家只是将之记在心里。
……
771.第771章 新书排名
出版介绍日的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苏帆赶了个大早,来到离子通道实验室。
他一向喜欢早起工作,早起的好处也是极多,但苏帆在乎的并不是一日之计在于晨什么的,他在乎的是实验室里的仪器,都能尽着自己先用。
这可是相当重要的条件,也是苏帆自北燕农学院毕业以后,反超许多名校生,站在科研前沿的主要原因。
除了些微的天赋和日常的努力,苏帆的秘诀就是这么简单一点,永远比别人早起一个小时。
事实上,在实验室里工作,这是非常非常有利的一个秘诀。
除非成了杨锐这样的实验室负责人,或者许正平这样的实验室大拿,否则,普通的研究员总是要与人分享实验仪器和器皿,比如相对便宜的培养基、枪头什么的,数量是多的很,也不值几个钱,像离子通道实验室里,能堆好几个柜子,谁想用拿就行了,普通的一二流实验室里稍微紧张些,但想用总是有的,问题在于,使用之前你总得灭菌吧,灭菌也不能头天灭,否则又沾上杂菌了,只能是用之前的时候做灭菌,这就让灭菌锅之类的仪器有了繁忙期,若是来的晚了,等到九点十点,大家都在灭菌了,等待的时间就长了,有时候浪费两三个小时的都有。
除了灭菌锅,超净工作台之类的东西,也是生物系学生到了实验室以后首先要用的东西,它们同样也有交通拥堵期,谁到的早了谁先用,谁先用就先节省时间。
苏帆甚至有凌晨五点钟到实验室抢仪器的经历。
若是有需要的话,凌晨四点他也愿意干,这样到了下午,别人还在浪费时间排队的时候,他就可以将时间抽出来干些别的事了。
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苏帆依旧维持了他的好习惯。
不过,相比以前北燕农学院的实验室,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好了太多太多,仪器设备的数量更多,而抢实验室的研究员更少,苏帆也用不着天不亮就起床了。
尽管如此,苏帆到达实验室的时间,也往往在六点半以前。
之所以是这个时间,在于学校食堂六点开门,他更愿意填饱了肚子再来。
今天也是如此,苏帆将肚子塞的饱饱的,再骑着自行车来到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往常一样,大门虽然开了,但他所在的实验室,并没有其他人来的更早。
“不错,今天也是第一个来。”苏帆很得意的看看手表,在实验室门的后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到实验室的时间。
“你好。”身后的黑暗中,突然传来沙哑的声音。
苏帆吓的几乎跳了起来。
“别害怕,我是来参观实验室的。”沙哑的声音一点安抚作用都没有。
苏帆神情不属的道:“参观什么实验室?”
“离子通道实验室,你们的主任杨锐说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最近是开放实验室,欢迎参观。我和保安说了,他把我放进来的,外面有点冷。”黑暗中的男人走了出来,穿了一件厚外套,一个劲的搓手。
“还真是个人呀。”苏帆冷静下来道。
“看你说的。我是刘军,军人的军,我北理工的。我说,你们实验室就没有暖气啥的?冻死人了。”
“早上六点就过来,你能不冷嘛。”苏帆摇摇头,道:“窗户边有暖气,这阵不太热,过会学生上课的时间,温度就烧的高了。”
“好好好。”刘军立即去了床边,捂着暖气坐下来,边搓手边道:“我也不想这么早来啊,这不是怕人看到了说闲话,兄弟,你也别到处传啊。”
“传什么?”
“对头,就是这个意思。得,你坐实验吧,我就看看。”
苏帆无奈摇摇头,再看看时间,也懒得再去管他,干脆的转过来,开启了工作模式。要是再耽搁一会,科研汪们全都进来了,他今天早上就算是白来了。
刘军就在后面看,也不吭声什么的,就是瞪着眼睛看。
苏帆被他看的有些心虚,但还是坚持着将实验准备完成了,这些都是很事务性的工作,熟能生巧,基本不用动什么脑筋。
当然,要是不做这些事,也就没有要动脑筋的机会了。
“你觉得怎么样?”苏帆用了很长时间完成准备工作,才抽出空来问刘军。
刘军笑笑,说:“还不错,你是北大毕业的?”
苏帆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道:“我是北燕农学院毕业的,我当初也有考北大的,因为发烧了,发挥失常,最后才考了北燕。”
“没事没事,我当初也是想考北大的,最后还不是去了北理工。”刘军笑嘻嘻的说了一句,又道:“我去别的地方看看。”
刘军没有给苏帆再说话的机会,推门就向其他实验室走去。
事实上,刘军也没有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呆太久,在大多数人到实验室报道以前,刘军就离开了。
而在这一天里,有多人到实验室里参观。
第二天来的人更多。
接着是更多的第三天,以及同样不少人的第四天。
整整一周,都有人赶早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参观,下午的时候,人就会少很多。
这与正常参观时间的人流不同,但杨锐知道原因是什么,外校的老师可不想人知道,自己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参观了,即使真的只是参观,大家也宁愿别人不知道,又或者,哪怕别人知道了,他们也要装作别人不知道的样子。
然而,杨锐看中的几个人,并没有决定留下来。
杨锐也只能做点加深联系的事儿,等待事情发生转机。
转机出现的很快。
并且也是林登带来的:一本《芝加哥读书报》。
《芝加哥读书报》由芝加哥大学出版社出版,内容是关于出版物的介绍,同时,就像是纽约时报会有一个畅销书的排行榜一样,芝加哥读书报也会有一个畅销的学术期刊的排行榜。
在林登带过来的新一期《芝加哥读书报》上,杨锐的《基因组学》赫然排名第22位。
“杨锐先生,恭喜了,22名对一本新书,还是一位首次发书的学者来说,可是个不错的名次,我计划带着这份报纸,向中国的各大高校销售您的书,哪怕一个学校只买几十本,也很不错了,不是吗?”林登乐呵呵的,幻想着自己打开中国市场的日子。
杨锐同样高兴,只是不忍的泼冷水道:“中国恐怕更需要中文教材,而不是英文教材。”
“少量的英文教材应当还是需要的吧,我们的书在印度就卖的不错,中国的情况与印度应当差不多。”林登一边说,一边为自己加深幻想。
……
772.第772章 活力
杨锐被林登给说笑了,道:“中国的情况和印度大不一样,印度的模式,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有很大的贫富差距,穷人家的孩子自然是买不起书,但富人家的孩子能买得起。中国不一样,中国能买得起130美元的书的家庭太少了,更重要的是,中国能看得懂原版书的学生更少,我们将英语当做第二外语来授课,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
林登对中国的了解少的可怜,就像是普通中国人对巴西的了解一样。
但林登仍然抱有幻想,道:“即使看得懂原版书的学生少,老师数量总不少吧,中国人口众多,做生物研究的学者数量也足够卖掉几百本书了。”
林登笑笑,又说:“几百本书,我就满足了,我们只是想要开拓中国市场,还没有准备占领中国市场。”
杨锐耸耸肩,道:“130美元的书,老师也是买不起的,学校多半都不会买。”
“为什么?你是中国人,中国的学校难道不想要了解你做的工作?一名中国人的著作,在芝加哥读书报上排名22,这应该意味着些什么吧。”林登用了hing的说法,还有点为杨锐打气的味道。
杨锐随口说:“因为贵啊。中国的学校和研究机构肯定会感兴趣没错,但我想他们会通过其他的方式看到想看的资料。”
“比如说?”林登突然有了不好的联想。
杨锐尴尬的笑笑,并不做解释,又道:“当然,你如果愿意向北京的各大高校,宣传我的书的话,我还是很感谢的。”
“当然,我们当然要宣传,前些天的图书推介会,就是为了宣传嘛。”林登疑窦重重的道:“我会将我们最新的成果传递到北京的各大高校和研究机构的。”
杨锐微微点头,想想道:“这样吧,我介绍个朋友给你,你不太了解中国,如果有需要的地方,你可以找他帮忙。”
“那太好了。”林登对此是再满意不过了。
杨锐介绍给林登的,自然是史贵的图书出版公司了。
史贵旗下的图书出版公司挂靠中丝公司,一口气起了多个名字,这是为了贩卖书号方便贩卖书号也是许多中国出版社唯一赚钱的途径了。
史贵旗下最大的锐文图书出版公司活的稍微滋润些,尤其是他们销售的锐学密卷,带来了大部分的利润。
也是借着锐学密卷的良好销售,让史贵加入了北京城里的读书出版圈子。
比起学术圈子来说,出版圈子自然是要复杂一些,不过,再复杂的出版圈子终究是追求利润而不是追求文学的,所以,比起艰苦度日的出版社员工和同年龄的中层干部们来说,自己是老板的史贵要加入圈子会简单的多。
这层关系,在陪林登跑出版社、大学和研究机构的时候,也都给用上了。
半天的时间,史贵就与林登将北大清华给跑完了,而且确定追加了8本原版《基因组学》的销售,算是相当不错。
林登看起来也有些振奋,道:“虽然半天只卖出去八本书少了点,但我们继续努力,跑完北!京城的话,应该也能卖出几百本的销量了。”
几百本的销量对林登来说,其实也没什么意义。美国的书卖的少而贵,出版社仍然有钱赚,是因为一部分少而贵的书会变成现金奶牛,每年都卖几百本,如此堆积起来,一年的销量虽少,十年二十年的销量却会让一家出版社活的非常舒服。
中国是否能照搬美国的情况,林登也说不上,但从他的角度来说,打开中国的大门就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了,所谓开拓者的成绩,并不一定要耀眼,重点是解决开始阶段的困难。
史贵却没有丝毫的林登式的开心,只是轻轻一笑,心道:你喜欢就好。
他心里清楚的很,清华和北大与杨锐的关系密切,后者不用再说,是杨锐的母校,一口气多买5本书算不得什么。清华也邀请杨锐去上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课程,不看僧面看佛面,用国家的钱再买3本书也是理所当然的,再怎么说,人家都上了《芝加哥读书报》的排行榜了嘛。
这也就是要花外汇,否则,清华买个几十本书丢图书馆里都没什么关系。
但再去其他学校,恐怕没有这么好卖的情况了,杨锐在其他学校既没有关系也没有香火,勉强说来,他倒是有些声望了,若是用来买生物系的中文版书籍的话,估计会有人感兴趣,但英文版的书籍,就没希望了。
情况也果然像是史贵预计的那样。
林登跟着史贵连跑了四个学校,凭着外国人的脸频繁刷进门,还一度受到校长级的领导接待,大家皆对杨锐的《基因组学》登上《芝加哥读书报》的排行榜表示庆祝,但是,一说到130美元的书,好招待就算是结束了。
到苏帆的母校北燕农学院,两人更是受到了办公室主任无意中开的大嘲讽:“书看起来是挺不错的,但我们还是不买了,要用的话,我们请校办工厂印几本好了。对了,你们要留一本样书的吧。”
翻译将这个话说给了林登,林登再看早就羞涩无比的史贵,问:“他是在说盗版吗?”
这一次,翻译直接没翻,就用英文给林登说:“中国目前是没有知识产权的概念的,因为计划经济的原因,学校自己印刷教科书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允许的。”
“现在也是允许的吗?”林登问。
“我不清楚,但偏远地区的学校肯定还是这样做的,否则的话,小孩子都要读不起书了。”翻译也是从大学毕业不久的年轻人,很清楚乡村的情况。对中国人来说,130美元固然是难以想象的天价,可就是一毛三分钱也不是所有人都能轻松拿出来的,在乡村,如果五分钱能油印一本书,那大多数人肯定都会选油印的教材,即使质量遭烂到每次都要一抓一手黑也没关系,重点在于其上的知识,而非纸张嘛。
事实上,依然有很多中国学生连五分钱的油印教材都买不起,于是只好几个人读一本书,或者干脆辍学,就像是许多印度孩子那样。但这样的信息,翻译也是不愿意说出来的,尤其是对外国人林登。
“我们再试试。”林登不愿放弃,道:“大学是不一样的,大学要做的是一流的研究,不了解世界一流的人的工作,怎么做世界一流的研究,他们是想做世界一流的研究的,对吧。”
“虽然想做一流的研究,但能不能做就不一定了,现在的大学……呵呵。”像是许多大学毕业生那样,翻译小哥对中国的大学嗤之以鼻。
林登笑笑,说:“我去过好些个第三世界国家的首都,他们的大学都有各种各样的不完善,但他们的活力一直是我羡慕的,中国的大学也是如此,不是很完善,但很有活力……你们也许不了解美国的大学,现在的美国大学,酗酒的学生比泡妞的学生多,泡妞的学生比读书的学生多,当然,他们都不买书……”
最后一句算是个小幽默,缓解了莫名而起的情绪。
史贵和北燕农学院的办公室主任在旁做认真倾听状,虽然两个人都听不懂英文,但至少要对外国友人保持一定的尊重吧。
出了学校门,史贵更是主动问:“接下来去哪?”
他的目标是宣传杨锐的书,又不是真的卖书,才不管能卖几本呢。
林登原本有些意志消沉,但见史贵仍然精力充沛的样子,不由的也受到鼓舞:“好,那我们就继续,按照计划,下一个是中国科学院生物研究所。”
“中科院,好!”史贵振奋精神,以普通人的思维来考虑,在中科院给杨锐打广告的话,效果肯定比在普通的大学里强啊。
林登看着史贵的表情,喟叹一声,对翻译道:“你看,这就是我说的活力,你们中国人,并不会因为失败而沮丧,甚至明知道失败,仍然能保持旺盛的活力和激情,这是我们美国人所不及的。”
“他说啥?”活力充沛的史贵问。
翻译琢磨了一下,道:“林登先生,被你骗翻了。”
……
773.第773章 拉人面试
林登在史贵的帮助下,几乎将北!京的大学和生物类研究所巡游了一番,使得生物圈子里的人都收到了这样一条信息:杨锐的《基因组学》卖的极好,甚至比大多数美国教授都卖的好。
北~京的大学和学者们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也就等于是全中国的学者们收到了这样的消息了。
没几天的光景,竟然真的有杨锐看中的小牛,愿意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来了。
第一位过来的,正是杨锐当面挖过的小牛,清华的田兵副教授。
许正平和杨锐一起面试田兵,过去之前,许正平问:“这位田兵教授,是要独领一个科研组吗?”
“如果他想要的话,我准备给他开一个科研组,待遇比照苏先凯和范振龙,田兵在基因学方面的研究是一方面,我个人还比较看重他的潜力,我觉得吧,好好培养一下,田兵独当一面是没问题的,现在给他一个实验组,一年十几万或者几十万的经费,应该不算浪费。”杨锐给许正平说的极详细详细,因为许正平现在负责实验室的日常事务,就算是杨锐,在科研以外的工作,也基本都听许正平的,这极大的解放了杨锐的时间和精力。
许正平点点头,道:“那就是招进离子通道实验室了。”
“当然。”杨锐知道许正平说的意思,之前的大招募,因为只有两个编制的原因,杨锐基本将小牛们都招入了华锐实验室,这使得招募虽然是在离子通道实验室进行的,人却去了华锐实验室。
现在,许正平自然是要确认,人究竟是来离子通道实验室,还是华锐实验室的问题了。
得到杨锐肯定的答复,许正平安心了一些,笑道:“要是水平能比得上苏先凯和范振龙,再多招几个科研组都没问题,恩,我觉得都不用比得上苏先凯他们,有七成功力就行了。”
苏先凯和范振龙的水平早就得到了许正平的认可,未来要么是院士,起码是长江学者级的小牛,在国内一流的实验室里工作半年时间,表现肯定是让人满意的。
杨锐进到了会客室中,同时道:“你的要求还挺有计划性的。”
“什么?”许正平没听懂。
杨锐笑了笑没说话,而是对面前的田兵伸出手来,道:“田教授,你好。”
田兵也连忙打招呼,紧握杨锐的双手。
许正平没办法再问下去了,他自然不会知道,在杨锐的印象中,田兵未来的成就正是苏先凯和范振龙的七成。
简而言之,田兵是清华学者中的佼佼者,但苏先凯和范振龙是地方院校最顶尖的。
不过,相较来说,招募田兵这样的清华学者仍然更困难,而招募地方院校的顶尖者的麻烦在于筛选。若非杨锐拥有更“长远的眼光”,他基本不可能将苏先凯和范振龙从遥远的二流学校里挑选出来的。
苏先凯和范振龙也要花费更多的功夫,才能从同事中脱颖而出。
比起许多事务性的工作,做科研还是相对容易出头的,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最容易出头的,永远是经过了多轮筛选之后的佼佼者,就像是坐在杨锐面前的田兵那样。
田兵和许正平类似,高考进入清华,努力学习并经过艰苦的竞争,成功留校,从给教授们打边炉做起,一步步自助教到讲师,从讲师到副教授,也算是在中国科研界登门入室,留下了名字。
不过,到了副教授,再想更进一步就很难了,在清华这种牛人聚集的地方更不容易,尤其是田兵和许正平这样的留校生,他们相对于地方院校引以为自豪的文凭,比起如今大学里越来越多的海归派,反而显的弱势。
尤其是海归的博士们,用一两年的时间熟悉一下环境,转眼就是副教授,实在让打拼多年的本科老教授们情何以堪。
但国家政策就是如此,一等出头大海龟,二等出头小海带,三等出头清北留,四等出头被枪打。
田兵不停的做实验再做实验,以期得到超卓的成果,晋升教授,从而将这条漫漫长路走到底也是因为他有做研究的天赋,他才能选这条路。
杨锐的目标,则是向田兵展示出远胜于清华实验室的条件。
兴建不到一年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自然是极好的。
杨锐拉着田兵在实验室里转了一圈,田兵就变的眼热起来。
其实,他之前就来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参观过了,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有什么资源,他也了解的七七八八。
所以,转了一圈以后,田兵忍不住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假如,我的意思是,假如我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来了,我能用哪些仪器?”
“公共仪器区的仪器要申请,其他科研组内的仪器,你要和科研组的负责人商量,另外,我会划拨一些基础和常用的仪器设备给你,大概三四万元人民币的样子,另外给你20万元的仪器置办费用,你选仪器,实验室会负责购买。”比起华锐实验室的条件,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差了不止一个档次,但国家实验室就是这样,杨锐不管是实验室负责人也好,实验室主任也好,都不能真的做到为所欲为,起码一点,钱数是有限的,时间也是有限的,不可能有无限的资金和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科研模式。
这个条件,不仅比苏先凯等人得到的差,甚至比起田兵自己的实验室条件都好不了太多。
田兵在大学里挂靠在其他教授名下,受到的限制比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要少,而他每年申请到的经费也有数万元之多,若是去掉需要置办的仪器费用的话,至少在头一年,两者之间的研究经费是相当的。
没有明显的提高,让田兵不禁犹豫起来。
杨锐太理解他的心思了,几乎所有研究员的心思都是如此。
因此,杨锐看着田兵的脸变的失落,心中好笑的等了半分钟,道:“如果你愿意加入离子通道实验室,并且有精力的话,你可以加入到我的实验项目,这样的话,会有多余的课题给你。”
课题自然是带经费的,但更重要的是,课题有明确的方向和实现方法。
而有了明确的方向和实现方法,智力工作就算是完成了80%了,剩下的无非是运气、时间和体力的积累,当然,是还是需要20%的智力投入,但轻松简单的多。
不仅如此,完成杨锐的课题,获得的成果和功绩,自然是以杨锐的目标为目标的。
就像是普通的研究生给导师做论文,往往是以导师的高度为标杆的一样,实验室里的课题组给主任做课题,自然也是以主任的高度为标杆。
杨锐这个标杆,现今可是世界级的。
田兵自然而然的问:“什么多余的课题?”
“限制性内切酶方面的。”
“这是个大命题。”
“得是个大命题呀,我们杨主任要发表到JMC的。”许正平在旁边捧哏。
田兵的眼神立即亮了起来,JMC的4。0的影响因子,可是含金量十足。
田兵至今只发表过两篇影响因子4。0以上的文章,这在清华的副教授一级,或者是普通学校的教授一级已值得炫耀了,但要放在教授一级,就算不得厉害了。
《JMC》是如此难发的期刊,以至于之前苏帆就有借杨锐发表的意思。
尽管《JMC》如此难以发表,但田兵和苏帆一样,都绝对相信《JMC》就是杨锐的自留地。
看看最近一年,杨锐发表在JMC上的文章数量就知道了,第一作者的总数超过十篇,以离子通道实验室为单位名的论文数量超过十五篇。
平均到12个月里,等于是一个月都要发表不止一篇的数量。若是平均到发表数量最频繁的半年时间里,那就更可怕了。
这样的发表数量和发表频次,只能说明杨锐的水平远远高于JMC的需求,以至于杨锐的论文寄过去,就会得到优先处理。
在欧美顶级大学,有这种待遇的学者还是很多的,比如著名的哈佛教授,或者知名的剑桥教授,他们要送一篇论文到《JMC》,也就是打个电话约时间的事,专门的审稿都没有意义,最低的底线是,哈佛的著名教授就是发表一篇错误的论文,也比一名普通学者的正经论文有价值。
这就像是商品免检一样,当一名学者的自我要求远超于期刊社的要求的时候,期刊社再去以规章制度卡人,那就是将学者往外赶了。
全世界的期刊不知几千几万种,生物学方面有名的也有几十上百种,是一片残酷竞争的领域,学者中的大拿,是有相当的特权的。
田兵清楚的知道,杨锐就拥有想发就发的特权。
“论文的署名……怎么算?”田兵只剩下这一个需要关心的问题了。
不用杨锐说明,许正平即道:“如果数据和经费来自其他科研组争取的课题,在其他科研组未完全参与的情况下,你们并列第一作者,你的名字可以放在前面,如果其他科研组参与了,其他科研组的名字放在前面。另外,通讯作者永远是杨锐,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田兵连连点头。
要说起来,这样的条件算不上宽松,但实验室的潜规则就是如此,哪怕老板什么都没做,老板的名字依旧得是通讯作者,除非资金全部来自于你申请的课题。
不说80年代,和裁军一样大裁减的科研经费有多难申请,就是到了连年提高的21世纪,能直接从国家乃至于学校申请到经费的学者都不多。
即使是30年后,普通大学的教授,每年能够申请到的经费都不一定有10万元人民币,而十万元的经费,在一瓶试剂动辄数千元的时代,又能做得了多少研究?
国家科研经费的大头,永远是给了排名在前的学者和教授们了,那些每年拥有数千万乃至上亿元经费的院士或者长江学者,其名下的实验楼往往都不止一个,而他们申请到的经费,自然是要分拨给旗下的学者们。
后者的回馈,除了通讯作者的名头以外,也不能再多了。
80年代的条件更糟糕,获取资金的渠道更有限,科研老板的条件自然更苛刻。
杨锐只要一个通讯作者,至多一个并列第一作者的名头,实在是优惠万分了。
田兵也不是第一天做科研了,对此不仅浑不在意,更是有些感激。
事实上,如果要冲着JMC去,就是杨锐不想写自己的名字,田兵也有可能将之写上去。原因很简单,这样更容易发表。
若是纯为利益考虑的话,头上多一个通讯作者,或者多一名并列第一作者,并不会影响到学界对田兵的评价。
杨锐见田兵同意,这时候才切入进来,和田兵聊起了限制性内切酶的种种研究,确认田兵有能力完成这个课题。
结果自然是皆大欢喜。
身为小牛一头,只是循规蹈矩的做科研,对田兵来说,是再简单不过了。
许正平也悄然放心下来,在杨锐确认后,伸手道:“欢迎加入离子通道实验室。我建议你先到实验室里来工作,调职手续的话,我们稍后一起给你们办。”
“一起办?你们还招人了?”
“当然,离子通道实验室早就策划扩建了。”许正平比杨锐还要有信心的样子。
……
774.第774章 地中海贫血症
随着田兵的到来,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人数迅速扩展。
接连一周时间,杨锐就挖到了三只小牛,分别是来自清华的田兵和焦阳平,以及来自北理的王思胜。
这其中,焦阳平是将会成为院士的未来牛,端的厉害,这可以说是中国学者的最顶峰了,捋一遍30年的中国院士,数量还是相当少的,生物专业的就更少了。
而北理的王思胜没有出国留学或讲学的经历,但还是能达到千人计划之水准,也是比较大的一条小牛了。
杨锐也因此迅速将基因组和克隆学的研究给拉了起来。
不止杨锐,许正平、蔡教授和刘院长等人,也是兴奋的抓耳挠腮。
他们倒是没指望能抓到一头未来能成为院士或者长江学者的牛人,但在这个时间段里,国内一流学者本身就是稀缺的。
要等到美帝国主义培养的大量学者回国,国内一流学者的数量才能勉强超过同时期的大熊猫数量。
单论某个专业领域,仍然是大熊猫赢。
就杨锐拉来的三个人,现在是清华和北理的中坚力量,那自然也就等于是北大的中坚力量,他们到除了清华北大以外的任何一所学校,都能稳稳的排到该校教授序列5%之前,是所有学校都会拉拢的对象。就是在北大,田兵、焦阳平和王思胜也是高等级的学者,值得费一番功夫去拉拢的。
当然,小牛毕竟是小牛,还是没到不计成本的拉拢的程度,杨锐能动手拉来,令蔡教授和刘院长很高兴,但让他们自己去拉就不一定了。
何况,拉人也得有一定的契机。
应当说,《基因组学》的出版,以及《芝加哥读书报》的宣传,让跳槽到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学者们有了充足的跳槽理由。
在这个年代,因为钱而调职是只能私下里说的理由,公开市场上,这是很不道德的行径,而大学学术圈又注定是一个小圈子,因此,哪怕是充足的研究经费这样的理由,也只有逼急了的小学者们才会用。
到了田兵这样的年龄和声望之后,他能跳槽的理由,要么是和老东家谈崩了,要么就只能是为了崇高的理想,以及对知识的追求而去的。
现如今,冲着《基因组学》的作者而去,也算是对知识的追求了。
田兵如此,焦阳平如此,王思胜也是如此。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也变的轻松起来,算上之前的苏先凯和范振龙,以及许正平,杨锐旗下的研究员已有六名,基本与华锐实验室的规模相当。
这些可都是多年科研汪以后,训练出来的真正的研究员,杨锐守着实验室观察了几天,基本放心下来。
新来的三个人里面,田兵和焦阳平都是彻底的学院派,实验手法和填写报告的方式都是杨锐熟悉的,王思胜略有逊色也不算什么事儿,让许正平稍带两天,就熟悉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工作方法。
如此过了一周,杨锐又从应聘的人中招募了两只头犬待遇与来自北燕农学院的苏帆相当,招聘工作就算是告一段落了。
再多招人的话,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就塞不下了。
实际上,到了这个程度,一个实验室的工作量已经相当大了。
三人甚至从以前的单位带出了许多工作或者叫做好处。
周一上班,杨锐刚到实验室,就在实验桌上,看到了一封信。
王思胜笑眯眯的放下试管走过来,笑道:“杨总,我之前收到的邀请,是北京协和医院联合几所大学和研究所办的一个会议,全国性的,正好有三个名额,我想请您和许正平教授一起去,您看合适吗?”
王思胜是新来的三名小牛中最年轻的一个,约莫三十六七岁,看起来还有些粉嫩,不知道的以为还是刚毕业的学生。当然,他这个年纪,放在国外,也就是刚毕业的PHD。
王思胜拿出好东西来送礼,杨锐也有意笼络,立即道:“好啊,哪一天,你叫上许正平,咱们一起去看看。”
“后天就是预会了,也是投递文章的截止日,然后再过两天就开会,地方就选在协和医院,他们前两年不是和世界卫生组织弄了一个合作吗?叫世界卫生组织疾病分类中心,会议就在那里开,住宿在协和医院的招待所,另外有全程的自助餐,据说还有西餐。”王思胜说的重点自然在后面,他亮出手里的邀请函,笑道:“咱们三个拿正式的邀请函进去,能吃自助餐,另外还有三个副联,一个可以带一个人进去听讲座,但不能发言,也不能吃自助餐,您看,副联选谁比较好?”
“你和老许商量就行了。”杨锐才不管这种事,只是好奇的道:“协和医院的招待所,现在也有自助餐了?”
“这不是流行嘛。他们肯定是不能像华锐体育馆那样子对外营业,赚不回来。不过,对内不定期的搞一搞,大家都很喜欢。”王思胜笑着舔舔嘴唇,有些回味的意思。
杨锐笑道:“你看起来常去。”
“哪能呐,得有人邀请才能去,就北京协和这次,也是朋友送的邀请券。”
“这么热门?”
“您要去肯定随便去了,我就差点。”王思胜笑着摇摇头,道:“现在人,就认教授,前面带个副就不值钱了。”
“写几篇文章就是教授了,别着急。”杨锐拍拍王思胜的肩,以做安抚。
王思胜无奈的笑笑。他也确实是看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出成果的速度,才最终做出的选择,否则,在北大竞争教授,可比北理工要难多了。
三天时间一闪而过。
杨锐、王思胜和许正平,再加上赵平川等三名科研汪,坐上两辆来自捷利康的轿车,前往协和医院的世界卫生组疾病分类中心。
赵平川原本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工作,当年分配给杨锐的科研组,做了很长时间。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成立以后,仍然经常性的找赵平川过来,时间长了,赵平川干脆征得唐集中的同意,转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不像是杨锐最近招聘的几名有编制的头犬,赵平川只是普通的北大学生,没有编制等方面的考量,想换地方就能换地方。
而且,比起唐集中的循规蹈矩,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大量出现的项目,也更能利用赵平川的数学能力,自从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赵平川已是多次在论文的第二作者栏署名了。
“协和医院的会场到了。”座驾司机稳稳的停住车,快步下车,像是欢迎外宾似的,帮杨锐等人拉开车门。
“杨锐先生!”守在门口的学者身着白大褂,因为锃亮的大奔而看过来,却是发出惊喜的叫声。
“你好。”杨锐一脸懵懂的看对方。
“我见过您照片,还有电视里的新闻。”白大褂一句话揭穿原因,弯着腰和杨锐握手,笑道:“杨主任能来我们协和,我等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杨主任,这边请。”
白大褂一边介绍自己,一边带着杨锐步行三百米,直送到会议厅方罢。
王思胜眼睛瞪的贼亮,坐到位置上,才向杨锐竖起拇指,道:“杨主任声名远播,厉害厉害。”
“最近看武侠书了吧。”杨锐笑着打了一个岔。他自然是声名远播的,《CELL》和《自然》都是世界顶级的期刊,能在这上面发文章的,全国的医院捆起来,也不见得有几篇。虽然说医生的主要工作并不一定是发文章,但发文章出成果,依然是最耀眼的工作,不过,杨锐此来并不是为了炫耀的,因此干脆将说话的方向转到了聊天模式。
除了中间有几人过来打招呼,总的来说,杨锐还是聊的颇为愉快的。
好心情一直延续到了会议中间,当会场开始陈列多幅患者照片的时候,杨锐的表情变的凝重起来。
经过扩印的患者照片,来自于多位身体变形,腹部畸大,两腿细长,头部变异的儿童和少年。
“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是我国近年来发现极多的遗传性疾病,尤其以我国的两广地区和川中多见,中间型和重型的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的治疗非常困难,需要长期输血治疗,而长期输血引起的并发症,又进一步的提高了患者的死亡率……”场上做报告的医生接着指着面前的几张图片,道:“这些是我接诊的几位患者,年龄从1岁到18岁,以重型居多,表现为腹部肿胀如鼓,头部变形……”
“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的早逝率很高,因为是遗传性疾病的原因,重型患者经常在15到20岁以前死亡,我国的平均年龄更低,昂贵的治疗费用是一方面,医药短缺是另一方面……”
“造成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患者早逝的主要原因,是铁蓄积的副作用,因为机体不能产生足够的血红蛋白和红细胞,病人又经常需要输血,由此导致的铁元素的富集,会对人体各脏器的功能产生严重影响,临床上,我们要用铁螯合药物来除铁。目前,最常用也是我们唯一能够使用的铁螯合剂是去铁胺,它在1963年率先用于临床,引起了铁螯合剂在医疗领域的研究热潮,但遗憾的是,直到今日,仍然没有新的药品出现……”
“尽管如此,我们通过对DFO,也就是去铁胺的不同临床表现做研究,还是有能力深挖去铁胺的潜力,比如,目前正在使用的微量注射泵给药,能够改善药物分布,加速铁转移代谢……通过以上的方法,我们已经能够将患者的平均寿命延长两年左右……”
这位医生结束了报告以后,并没有收获太多的掌声,尽管他的准备比其他人丰富的多,但结果却是不尽人意。
虽然就临床上来说,延长患者平均寿命两年,已经是一次胜利了,但是,面对早逝年龄在20岁以下的患者,这样的胜利,实在有些卑微。
杨锐不安的扭动身体,说:“珠蛋白生成障碍性贫血,就是地中海贫血症呀。”
“对,也叫海洋性贫血。”王思胜了解相关内容,理解回答了一句。
杨锐道:“82年的时候,就是前年,hider研究羟基吡啶酮类化合物的时候,不是发现了一种新的铁螯合剂,去铁酮吗?没有做成药?”
“地中海贫血是遗传类疾病,主要发病人群在东南亚,还有部分非洲的黑人群体,欧美的医药公司做头孢都来不及,哪里愿意在这方面做投入。”王思胜轻轻摇头,不抱希望的道:“地中海贫血的患者总数并不多,而且有去铁胺在用……”
“重症患者连20岁都活不到,人数当然不多。”杨锐撇撇嘴,表面上沉默着,心里却是极不自在。
……
775.第775章 不对口
讲台上的照片,对杨锐造成了很大的冲击。
重型的地中海贫血是非常严重的致死性疾病,而且因为是遗传性疾病,对极幼龄的儿童就会造成极恐怖的伤害。
面色苍白和发育不良在最初几个月的时候就会显现出来,紧接着,骨髓代偿性增生,就会让骨骼变大,掌骨、肋骨和长骨的表现只是其中之一,颅骨的改变却会让一岁的孩子就变的与众不同,隆起的额头和颧骨,塌陷的鼻梁,加宽的两眼间距,会让任何人看了以后,都心生不忍和难受。
肿大的肝脾和其他铁元素沉积的内脏,对内造成脏器损害,对外还会让皮包骨的儿童腹部鼓起,令整个人像是电影里的可怖僵尸。
如果只是照片,或者是杨锐所不了解的疑难杂症,还不至于让杨锐的心情起伏。
但是,在杨锐的知识体系里,地中海贫血症虽然尚未被治愈,却有极大的可能被控制。
现代医学并没有传统医学的神力,现代医学能够治愈的病症其实很少,针对大部分疾病,现代医学的目标都是控制而非治愈。
如果能够让平均早逝年龄20岁不到的重型地中海贫血患者增加10年的寿命,甚至增加20年的寿命,同时改善他们的生活质量,那重型地中海贫血,都会从一种可怖的疾病,变成一种可怕的疾病。
这里面,增加寿命只是其中之一,最主要的是改善患者的生活质量。
现如今,重型和中型的地中海贫血患者是需要长期输血的,为了去除长期输血产生的铁元素富集,又需要长期注射去铁胺,想想看,一名儿童从两三岁开始,就要经常输血,经常注射药物,那是一种什么感觉。别的孩子读幼儿园的时候,重型地中海贫血的儿童,已经全身变形,浑身没一块完整的皮肤了。
杨锐所说的去铁酮也并不能完全取代去铁胺的作用,但有一点很重要,去铁酮能够口服,而且效力更强,它虽然不能解决患者需要长期输血的问题这需要骨髓移植但能解决患者长期注射药物的问题。
那么,为了此项改善,杨锐是否值得投注精力到地中海贫血的药物开发中去呢?
任何药物的开发都不是简单的事,全世界的医药公司这么多,每年又有多少种药物在欧美国家上市?以美国为标杆的话,通常是低于50的两位数,有时候只有十多种。
在生物公司破万,医药公司破千,全世界药企都想登陆的美国,每年也只有两位数的新药上市,开发一款新药的难度可想而知。
或许开发本身对杨锐不是什么难事,但一期临床试验,二期临床试验,三期临床试验和FDA又或者药监局的批准,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
哪怕是辉瑞这样的超级医药公司,做一轮新药的临床试验,也都要脱不止一层皮的,而脱皮的痛苦过程,往往要延续三年乃至十年。
值得吗?
就理智上来讲,杨锐其实更相信基础研究的重要性。
就比如治疗地中海贫血的药物,去铁胺的开发有赖于铁螯合剂的发现,这是一种链球菌发酵液中提取的天然产物,也是微生物学与生物化学的联合研究成果。而杨锐提出的去铁酮,正如他所言,也是羧基吡啶酮类化合物的长期研究才有了相关药物的产生。
至于杨锐自己,他提前做成的离子通道的研究,以及PCR的研究,又或者实验室里的相互作用蛋白,或者G蛋白的研究,甚至尚未正式运作起来的克隆组的研究,都会在长短不等的时间里,衍生出无数的重要药品,就过去的经验来说,这些重要的基础研究,完全能做到影响世界50年乃至100年的程度。
可以说,杨锐如果专注于生物基础性研究,他能够创造更大的价值,发挥更大的作用,为更多的人解决病痛而奠定基础。
但在感情上,杨锐并不能轻易的说服自己。
他并没有将全部的精神和时间都投入到科研工作中去,就是他投入的那部分,也并不都用于做基础研究了。
因此,仅仅讨论更大的价值,更大的作用,并不恰当。
或者,将去铁酮的研发工作交给其他人做?
杨锐只是一想,就放弃了。
如果是其他人做的话,那就要规规矩矩的做研发了,也就是说,除了杨锐头痛的临床试验和药物准入制度以外,还要花费更多的精力于药品的开发工作中去。
历史上,去铁酮是什么时候上市的呢?
1995年三月。
从1982年发现羟基吡啶酮类化合物是一种新型的效果良好的铁螯合剂以来,印度的医药公司又用了13年的时间,才完成药品研发和临床试验的工作。
13年以后,又有多少重型地中海贫血症的患者能等得到去铁酮?
事实上,13年根本不够,因为95年是去铁酮在印度上市的日期,到欧美药品监督部门审批上市还要两三年,到中国上市还要再多五年,而这已经是加快以后的时间了。
换言之,如果杨锐不亲自去做,而是假手于他人的话,去铁酮的出现并不会提前太多,也许能提前个五六年,但对中国患者来说,仍然要用一生来等待。
杨锐心生不忍。
他的思绪纷乱不安。
值得吗?杨锐不止一次的问自己。
若是讲利益,肯定是不值得的。
去铁酮固然是能赚到钱的,但花费的时间精力那么多,若是将同等价值的话,杨锐能用相同的时间和精力,赚到不知道多少倍的钱。
但人是不能纯粹讲利益的,杨锐之所以选择科研,而不是经商,就因为他并不纯讲利益。
而在利益和情怀的平衡点之间,杨锐通常是选择中间偏左的路线的,可这一次,似乎是中间偏右的站位。
“我想做这个药。”在会议快结束的时候,杨锐突然对许正平说了一句。
同一时间,台上的医生也说到了结论部分:“总的来说,阴!道泡腾片的效果显著,使用方便,局部用药无全身毒副作用,疗效确切,可长期用药……”
“咱们做这个,不对口吧。”许正平有些懵。
王思胜咳嗽一声,道:“不用对口,放里面就行了。”
……
776.第776章 去铁酮
会议结束,许正平算是弄明白了杨锐的想法,愕然道:“咱们做去铁酮,确实是不对口啊。”
做生物学的倒是有做药品的,但这并不是说任何做生物的学者都能去做药品研究了,更不可能像做什么药就做什么药。
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正常来说,属于基础生物学中的基础,都已经基础到细胞的离子通道中去了,差不多是人类目前所能接触到的最底端的生物活性物质,还要怎么基础。
若是再过些年,靶向药物兴起,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生物学家们倒是真的有适合做药物研究的,就此转去工业界赚些钞票也没问题。
但就现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实在是超前药物研究太远了,另外,实验室里的学者们,恐怕也不太愿意放下身段做工业界的工作。就以许正平本人来说,反正都拿差不多的工资,为何不留在北大有前途的实验室里,做有前途的基础研究,刷论文是很紧张的事,你慢一步,后面的人就追上来了,而你以前的努力就白费了,等两三年以后转过身来,你曾经占据领先的前沿位置,或许都已经变成后方了。
选择做科研,就是选择一辈子的竞争,稍微有点理想的科研工作者,从高三开始,基本就是年年高考的状态,坚持不下去的人自然淘汰,反正,一个科研领导到最后,只需要几个顶尖人物就可以了,剩下的能用科研狗填充的就用科研狗,不能的,再配几条科研猿也就行了。
也只有杨锐这样的家伙,才有余力考虑做一些别的什么的事情。
不过,杨锐也理解许正平的想法,只道:“我们先去找之前发言的医生,看看具体的情况是什么样的。”
他心想,若是离子通道实验室不能做药物的话,那就由华锐实验室来做好了。
虽然不是什么赚钱的项目,但到最终,应该还是能赚到钱的,毕竟,杨锐不用担心最耗时间的研发过程,也不用怕做不出成果来,而这些部分,正是风险最大的。至于临床试验什么的,耗费精力和时间是没错,可主要也就是麻烦,药物水平过得去,临床试验总是能过得去的,全世界那么多国家,也不见得一定要在全球售卖。
其实,就是不赚钱,杨锐也不在乎。
他建立华锐实验室的终极目的,就是为了自由,不仅仅是简单的个人享乐的财务自由,还是追求理想的财务自由。
想做什么实验就做什么实验,想做什么研究就做什么研究,这才是杨锐的理想氯化银,铂金棒,丢块纯钠看爆炸,泡茶都用4个九……
贸贸然的将华锐实验室拉去做一种赚钱不多的药品,其实不需要什么解释,无非是有钱任性罢了。
“我想看看病人的情况。”杨锐看看四周,道:“正好在医院,问问看,能不能实地看一下。”
“好吧。”许正平没有反对的立场,作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副主任,他更是要支持主任杨锐,转头问王思胜道:“小王,刚才发言的医生你认识吗?”
王思胜心道“我怎么可能认识”,扭头过来笑道:“我去问问。”
须臾,王思胜找人问了过来,道:“正好是协和医院的医生,叫雍晓东。我报了杨主任的名字,人家立刻就同意了,现在就在住院部,一会派个人来接咱们。”
总共耽搁了不到半个小时的样子,杨锐就在住院部某栋楼的一楼,见到了等待在那里的雍晓东。
“杨主任,许主任,王同志……”雍晓东热情的与三人握手,又招呼了一声跟随在后面的三名科研汪,边走边介绍道:“我现在的工作重心都放在了地中海贫血症上了,你们有兴趣了解,我是很高兴的,这种病,愿意了解的太少了。”
很快,杨锐就知道人们不愿意了解的原因了。
太惨了。
如果说癌症患者接受化疗而掉头发是外观上的改变的话,那重型地中海贫血症可以说是外观上的改造了。
因为代偿性增生而畸形的骨头,将患者改造的面目全非,偏偏大多数重型症的患者都是小孩子……
看着一名名最多读小学年龄的小孩子脸部变形,腹部变形,腿部变形,胳膊变形,就连年纪最大的许正平都看不下去了,忍不住问:“怎么全都这么小?”
“重型地中海贫血症是早逝病。”雍晓东小声道。
言下之意,年纪大的都死了。
许正平摇头道:“我记得你今天做报告说了,平均年龄是15到20岁之间,这里都是小学生的年纪……”
其实何止是小学生,大部分孩子都只有小学三年级以下的样子,还有不少是幼儿园的孩子,甚至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般送到我们医院的,是家长还抱有一线希望的,到九岁十岁还不能治愈的,通常都回家去了。”雍晓东低声道:“北方得地中海贫血症的人并不多,主要是南方,尤其是两广云贵地区,地中海贫血症的基因携带者较多,患者也多。他们到京城来,花费也大,不能有明显的改善的话,多数会选择会家里的医院,或者也有不治疗的。”
“没有坚持治疗的吗?”
雍晓东苦笑:“我们现在根本谈不上治疗,除了输血,输去铁胺以外,也没有其他治疗方案了。而且,花费也很大。”
岂止是花费很大,重症地中海贫血要长期输血和输液的,年纪稍大一些,血红蛋白降了下来,就必须定时输血了,时间长,用量大,再加上并发症的治疗,可谓是日费斗金。
杨锐随便扭头看一眼,就能见到颓废的父亲,伤心的母亲和痛苦的父母,还有神情麻木的孩子。
不到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就要输血一次的疾病,还有差不多频率进行的去铁剂注射,以及外表的巨变,根本不足以让小孩子感受到生活的美好。
就是开发出去铁酮,恐怕也谈不上生活美好。
不过,压力会减少很多吧。
杨锐想想就问:“如果开发一种口服去铁剂,会不会有帮助?”
雍晓东眼前一亮,问:“有药厂生产出了口服去铁剂吗?”
“还没有,我想先了解一下。”
“有口服去铁剂的话,肯定是有帮助的,至少能让这些家庭多坚持几年吧。”雍晓东面现不忍的道:“虽然到最终,仍然是相同的结果,但应该还是不一样吧。”
做医生做的久了,通常是不会太过于动感情的,但面对一个群体,感受也是会富集起来的。
杨锐看他的表情,不禁安慰道:“虽然最终结果相同,但过程不同也很重要。我们不是上帝,不能改变世界,但我想,一个孩子,十五六岁早逝,和到三十岁再病危,还是有很大的区别吧,至少能看看世界,而且,生命里的头十几年,也能轻松一些。”
“而且还有中间型的地中海贫血患者,他们能获得的改变就更多了。”
杨锐点头,又介绍了hider研究的羟基吡啶酮类化合物,道:“我对去铁酮的了解也不是特别多,但就目前所知,去铁酮的结构是电中性的,而且有一定的亲脂性,分子量也小,这意味着……”
“它能够在胃肠道中被吸收!”雍晓东立即反应过来。
杨锐颔首:“而且能够穿透组织细胞膜,现在还不知道它在细胞中的表现会怎么样,但从较好的方向来想象,它应该能螯合细胞内的铁原子。”
正常的婴幼儿吃奶粉都要注意补铁,但对地中海贫血症的孩子来说,每减少一点铁,都意味着能延长一段时间的寿命,提高一定的生活质量。
雍晓东兴奋的快走了两步,可没多久,又停了下来,懊恼的道:“可惜没有药厂生产你说的口服去铁剂,哪怕基础条件都有了,外国药厂还是不愿意开发的。”
之所以只说外国药厂,是因为中国的药厂根本没有原创药的能力。
世界上的医药公司是分成两类的,一类是原创药公司,包括耳熟能详的强生、辉瑞,德国拜耳,又或者捷利康等等。
而在原创药公司之外,也有专业的仿制药公司。
仿制药公司是在原创药公司的药品专利失效以后,进行仿制生产的公司。比如伟哥是辉瑞的,但伟哥的专利到期了,金戈就可以卖了,而且并不一定卖的便宜,反而省去了风险难测的药品开发过程,艰辛无比的临床试验,等于减少了数亿美元的成本,省去了平均十五年的研发时间。
在欧美国家,仿制药公司的数量是原创药公司的数十倍,许多公司的规模和实力也不可小觑你想山寨人家,也得有一定的水准的。
一些仿制药公司的规模也很大,比如以色列的迪瓦制药,德国的山德士,美国的迈兰,都是年销售额数十亿乃至上百亿的大药厂。
而在中国,原创药公司基本是不存在的,就是仿制药公司的规模都很小。除了一些常用的热门产品,国外60年代生产的药品,国内目前都来不及仿制。
这种情况下,指望国内医药企业,自然是很不靠谱的。
杨锐拍拍雍晓东,道:“我来想想办法。”
“你能想到办法?”雍晓东明显是不相信的表情。
王思胜忍不住道:“我们杨主任和英国的捷利康关系很好的。”
雍晓东嘴唇动了动,还是忍不住道:“没用吧,英国人是不得地中海贫血症的。”
“不靠英国人,我们靠自己。”杨锐目光凝重的看向旁边的病床,病床上的孩子可怜兮兮的躺着在输液,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他的胸口和腿瘦骨嶙峋,肚子去高高隆起,坐在边上的母亲低着头,医生来了,也只是抬头看一眼,又沉重的低下去。
许正平顺着杨锐的目光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慌忙道:“杨主任,此事要从长计议。”
“我知道。”
“杨主任,杨锐,做药是生物化学方面的研究,咱们从头做起,怎么来得及!”
“当然要尽快做出来。”杨锐收回目光,心里叹了一口气,却是暗自下定决定,要做一个自己的原创药公司出来。
即使不赚钱,哪怕是亏钱,也应该先将这个制药公司做起来。
任何科研产品,从来没有不投入就产出的。
生物和制药产业,更是其中的典型。
中国更是需要有一个自己的原创药企业。
如果是工业品和农业品,有没有自己的工厂,其实是没什么关系的,国际分工大合作嘛,你生产精密机床,我生产电冰箱,我需要你的精密机床,你也不可能不用电冰箱吧。
就是农产品,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美国政府不会刻意让中国人饿肚子的,也没有那个必要,无非是价格贵一点,质量差一点。
但药品就真的不一样了。
正如雍晓东所言,英国人是不得地中海贫血症的,因此,英国制药公司,是很难有冲动去做地中海贫血症的药物的,之所以说是很难,在于印度是英国的传统市场,而印度所在的南亚地区是地中海贫血症的重症区,因此,最终才有印度公司,坚持将去铁酮给做了出来。
而同为欧洲的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或者挪威丹麦,就连“很难”这样的形容词都不用加了,他们是完全不可能去做地中海贫血症的药物的,因为他们国内根本没有地中海贫血症的患者,与其花费十几年的时间研究该药物,还要冒着人生地不熟的风险去国外做临床试验,不如选择一种本国常见的疾病去攻克。
归根结底,本国人常见的遗传疾病,是需要本国的医药公司来攻克的。
这也将是后基因时代,各个国家和各个民族所面临的冷酷现实。
不投入科研,你想山寨都没有参照物。
如果本国都不愿投入,其他国家的人,或许会同情的捐款,但绝不会捐款一流的科研团队十五年的时间,和无底洞一样的研究经费的。
……
777.第777章 罕见病
杨锐不是个信口开河的人,事实上,因为他年龄小又是学生的缘故,他在实验室里有意追求严谨的,说出来的话再夸张,也都有迹可循,并极力实现。
因此,当杨锐说要尽快做去铁酮出来,许正平整个人都不好了,忙道:“杨主任,咱们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吧,去铁酮什么的,我都没见过呢。”
“许主任说的是。”王思胜也一个激灵的反应过来了,这是要耗费资源的事啊,而且是极大的资源。
杨锐想了一会,道:“你们如果都不同意的话,我就交给华锐实验室去做,华锐算是香港的公司,地中海贫血症的话,香港也是有的吧。”
最后一句问话,杨锐看向雍晓东。
雍晓东抿起嘴来,有些消瘦的身形颤动两下,道:“香港的确有地中海贫血症,不过,香港的制药公司的水平……”
“只要有实验室就行了,对吧。”
“也是……希望能等到吧。”雍晓东是临床医生,并不是研究员,他并不清楚制药的复杂过程,但他知道一款新药投放所需的时间。
大多数药品,能用10年时间做出来,那就算是天之幸了。
那些简简单单的化合物,给你合成式和关键点去做的时候,实验狗多试几次都能做出来,但要是没有公式和关键点说明,呵呵,合成化学专业的大拿们死掉的脑细胞拢起来,能一次勒死300个爱吹牛的本科生。
和正常的制药公司发际线后退的研究员不同,杨锐满脑子都是各种化合物的合成式和关键点。
80年代和90年代的药品专利,到了2000年或者2010年以后基本都失效了,国内的仿制药公司早都不知复制出了多少个版本。比如而今最红火的头孢类抗生素,不管是头孢克洛还是头孢克圬,其合成法不仅在论文中和各种专著中找得到,网上也遍地都是,杨锐读书的时候,随便一扫都能遇到。
当然,国内仿制它们的公司也实在是太多,以至于上万元每公斤的原料药,到2000年以后的售价急转直下到千元乃至于数百元……
去铁酮的合成在杨锐眼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只不过,他终究是搞生物学的,对化学合成并不是非常熟练,估计需要一段时间练习。
“我找香港华锐问一下吧。去铁酮再怎么说都是一种药品,如果做出来的话,应该是有利润的,他们应当会考虑一番。”杨锐没有把话说死,免得泄露出太多信息来。
雍晓东听了反而更相信杨锐了,连忙道:“对对对,如果生产出去铁酮的话,肯定是能赚到钱的,需要它的患者还是很多的,咱们中国人比较穷,但东南亚国家还是有富人的,对吧。”
“看吧,如果能做出来,就算赚的不多,但长期算下来,也是一笔钱了。”杨锐看向许正平,道:“咱们要是做的话,以后的科研经费就有保障了。”
“算了吧,咱们实验室里就算是成果有了收益,那也要上缴给学校的,要不然,学校的拨款,以后就别想了。”许正平生怕杨锐要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做,那他的时间和精力就得全投进去了。
如果是生物类的基础工作也就算了,许正平也不是一定要指着相互作用蛋白来过日子的,相互鸡蛋或者相互鸵鸟蛋也能做一辈子的研究。但制药领域离他就太远了。
许正平的年龄和资质,都不允许他转向其他领域了。
杨锐能猜到许正平的回答,虽然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情理之中,只是点点头道:“既然许主任不赞同,那就这样吧。”
雍晓东不在乎是谁做的,见两个人说完了,又道:“杨……主任,我有些资料,你可以拿给香港人看。”
说着,雍晓东就拉着杨锐等人去办公室,从各种文件柜里开始翻资料,并将找出来的东西堆在房间中央。
一会的功夫,房间里就堆起了一个椅子高的小山包。
杨锐随手捡起几份资料看了起来。
大部分都是雍晓东做的临床记录,除此以外,似乎也有一些地中海贫血症的介绍和相关信息。
而所有这些,除了极少数是油印和剪报以外,大部分都是手抄的。
所有资料的字迹都是相同的,但仔细看的话,还是能看出微弱的差别,再分析一下纸张,能够认得出,这些记录贯穿的时间可能很长了。
“我做了十几年的地中海贫血症的研究了,从去铁胺出现,我就开始做了,国内第一批。”雍晓东注意到杨锐的表情,勉强笑了笑,道:“老实说,我研究了这么多年的地中海贫血症,没什么成果,如果再没什么希望的话,我准备整理一下资料,再发表几篇论文,就停下来了。”
杨锐愣了一下,没说话。
“有用没用,就是这些了。”雍晓东弄了一身的灰尘,到门外拍了拍,又回来,道:“去铁胺刚出来的时候,60年代吧,我们弄到一份资料,当时血液内科的同僚都沸腾了,都说地贫有救了。我是受上级指派,专门加入了地贫工作组,负责额研究和吃透资料,工作组当年还联系了药厂,制作了仿制药,后来,去铁胺在临床上使用了以后,确实是药效突出,以前中间型的患者,都只能活到二三十岁,经过治疗,也都延长了十年甚至二十年的寿命,生活质量的提高更大,有的现在还能正常生活,重型地贫患者也算是疗效突出,但从十几年前到现在,我们的工作,产生的变化有限……没有新药,我们就算是忙的累死,最多也就是解决一些小问题,甚至想解除多一点的并发症都做不到……”
杨锐微微点头,他很能理解雍晓东的无力感。
就像是大多数遗传类疾病一样,地中海贫血症的治疗其实非常简单,而临床医生们也很难提出更好的治疗方案来。
输血续命,去铁剂减缓并发症,这个方案从60年代确立,到16年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中间无非从切除脾脏变成了干细胞移植,可基本思路依旧是原样的。
没有新药,再好的临床医生,也无法更好的解决此病。
假如有一种完美的去铁剂,本身不造成副作用,或者不造成严重的副作用,价格又不昂贵的话,那地中海贫血症其实就可以算是被控制住了。
因为造成地中海贫血症早逝的原因,骨骼畸形的原因,都是体内铁离子积蓄过多。
然而,世界总是如此不完美的。
只有不完美的世界,才令人的存在有了价值。
杨锐扶住雍晓东,道:“你的资料我会好好看的,到时候,我会复印出来,交给华锐方面,再把原始资料给你送回来。”
“复印的话,会不会太破费了……”雍晓东也愿意留下原始资料,连续十几年的记录对他来说,既是重要的回忆,也是重要的资源。
杨锐笑笑说:“香港人有钱。”
“甭吓到人家了。”雍晓东很在意的说过,又道:“对了,你们知道美国的孤儿药制度吗?”
杨锐想了会,才醒悟过来:“是说奥芬吗?”
奥芬就是孤儿的直译了,而在杨锐熟悉的环境里,孤儿药已经被普遍称作罕见药。
雍晓东连连点头说:“对对对,英语是读奥芬。地中海贫血病应该是属于罕见病,因此,地中海贫血病的药物,比如去铁酮,应该是属于罕见病药品,符合美国的一个法案,叫……《罕见病药品法案》,据说是优惠政策……我再查查,到时候告诉你,这个也算是有利之处吧。”
“你说的是美国去年批准的ODA,的确是个很大的优惠政策。”杨锐对此知道的更多,随口道:“罕见病药品的申请如果通过,应该会有7年的市场独占权,开发成本和申请费的税收减免……”
“没错,就是这个,有用吗?”
“有用自然是有些用的。”
“但没大用?”
“这恐怕不会成为决定因素。”杨锐苦笑。如果是2000年以后,罕见病药品的开发的确是有利可图的,一些药品甚至能够成为年销售额超10亿美元的“重磅炸弹”。例如治疗亨特氏综合征的elaprase,全球仅有两千名患者,但每名患者每年的治疗费用是37。5万美元,意味着elaprase的年销售额轻松过亿。治疗慢性髓细胞性白血病的格列卫在中国有一定的知名度,月费用是2万人民币,加上慈善计划的话,年费用最低为7万元人民币。
然而,美国人其实也拿不出37万美元,或者每年1万美元的固定医药开支,他们靠的是保险公司、国家援助救援系统和非盈利的患者援助机构的帮助。
而在80年代,至少是84年的现在,美国人也得不到这些东西。他们的保险公司不会给罕见病患者赔付高价药品,罕见病患者也就支付不起高价药品……
所以,《罕见病法案》在成立之初,并没有多少罕见病的药品出笼,真正让罕见病患者受益的时代,是保险公司解决了高价药品以后的时代。
去铁酮更是特殊,因为它并不能完全取代去铁胺,这意味着去铁酮是一种有替代产品的罕见药。
罕见病意味着患者少,患者少意味着药品的销量低,而有替代产品意味着药品的价格低。
销量又低,价格又低,又怎么可能赚钱呢。
更何况,杨锐开发去铁酮的初衷,本来就是降低地贫患者的负担,解决去铁胺过于昂贵的问题。
“香港华锐公司,也不一定要指着赚钱去做。”杨锐缓缓道:“我先联系华锐公司的实验室,看能不能做出去铁酮来,至于价格问题,就当是提前熟练临床试验,还有药品销售的过程吧。罕见药在这方面,也的确是有优势。”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雍晓东紧紧握住杨锐的手,他治疗地中海贫血症二十年,也就看了二十年的地贫患者,心中所受的冲击不言而喻。
杨锐反握两下雍晓东的手,告辞离开,并没有给他什么承诺,这原本就不是依靠承诺所能解决的问题。
……
778.第778章 直接合成
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迅速成立了一个药物研究组,又选了魏振学配合,再加两条科研汪,就算是将去铁酮的草台班子搭了起来。
包括华锐实验室内部,大家都不看好杨锐。
要不是他一年多以来积累了极大的威信,华锐实验室里的同仁们,也会像是许正平那样,反对杨锐的决定。
在这个时间段里,反对才是正常的反应。
制药研究本身是一个非常专业的领域,原创药公司里面,那些将半生精力消耗在一种药物上的研究者,在细分专精领域里基本都是神一般的存在。里根的法案以后,各级大学和研究机构,有的是从学界跳槽到工业界的专家学者,极大的充实了这个领域之外,也将制药研究的门槛提的无限高。
别说草台班子了,就是花几百上千万组个队,在药物研究领域都不敢称梦之队。
学界的学者们天生看不起工业界的研究者,可真的要论起来,工业界的诺贝尔奖获得者还真不见得比学界的少多少,尤其是80年代到90年代之间,获了大奖的学者跳槽是流行,因为大型制药公司开薪开的太狠了,动辄几百万上千万美元的报价,砸的年薪7万美元的终身教授们难以自持,除此以外,那些四十岁五十岁就获得了近乎终身成就奖的教授,在学界也确实缺乏追求,许多人就此扎入了工业界乃至商业界的海洋。
而像是捷利康这样的超级制药企业,却是从来都不畏惧小型制药企业的挑战,他们最大的法宝就是收购,用三千万五千万乃至一亿美元的价格,将所有有前途的小型制药公司收入囊中即使做不到,也会将小型制药公司的产品直接买断。
比如西斯特公司的PCR技术,如果没有杨锐插手的话,就会以3亿美元的报价转售出去,而西斯特公司内的数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也在用这笔钱很爽的改善了生活以后,进入其他公司工作……
总而言之,现代制药企业,是对技术要求最高的企业,也是最需要技术的企业,相比之下,制药公司以外的工业界,已经与学界基本分离了,比如学界研究机械的专家,基本陷入物理世界不可自拔,做冶金的在做材料,做材料的整天都在折腾微观晶体,做晶元的在检查卫生,计算机教授早就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只有制药企业的研发,是从理论到生产,全程都用得上诺贝尔奖级的学者的,换言之,就是世界最顶尖的技术,都能直接用在终端产品上。
这个过程,自然是极其复杂的,有时候甚至在靠运气来进行,比如去铁酮是一种铁螯合剂,但从来没有哪个制药公司的研究组会想着说“我去找一种铁螯合剂”,或者“发明一种铁螯合剂”的,他只能乖乖的等着一种铁螯合剂被发现,然后考虑如何将之做成药品。
去铁酮的药品,也只有等到去铁酮被发现以后,才有去做药的机会。
这也是制药环节上的第一步,药物靶点的选择。
靶点之后,才有更麻烦的药物合成与药代动力学等方面的研究。
要想通过各国药品监督局的审验,所有步骤都得一步不差的进行,并严格记录,稍越雷池,就会面临临床试验都不批准的境地除非研究员用自己来做实验,否则,一款新药的研制到此就算是结束了。
杨锐其实也不清楚具体的流程,但他并不着急。
他本来就不是药物化学或者药物合成专业出身的人,不了解流程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的重点是将去铁酮先合成出来,再看效果如果,要是效果好的话,再找人也来得及。
当然,以杨锐的自信,他是让李章镇同步找人的。
别人都不理解杨锐的迷之自信,魏振学却是根本不在乎,他只要有实验做就行了,越是高大上的实验,魏振学同志就越喜欢。
两人又像是回到了西堡中学的时候,不管其他人说什么做什么,就是闷头做自己的实验。
“去铁酮实验第四次,以3-羧基-2甲基-4吡喃酮和甲胺直接反应……”杨锐做好了实验记录,就立即开始了实验。
魏振学在旁边帮忙,口中道:“你这样子做不出来的,要是直接反应就能做出来的,人家不是早就合成出去铁酮了。”
“是前人还没有做太多的尝试吧。Hider当初发现了去铁酮的时候,只是做了铁螯合方面的研究,没有仔细的研究去铁酮的合成。”杨锐耸耸肩,道:“hider用的是前人的方法,产率太低了。”
“何止太低,我看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合成化合物。”魏振学大笑道:“低于1%的产率,还不够纯,做成药不知道要毒死多少人。剧毒hider,这个名字怎么样?”
杨锐没吭声,依旧看着试验台。
魏振学自吹自擂的道:“不是我说,我自己就是化学专业出身的,当年做煤化学,我也是发表过多篇论文的人了,hider水平怎么样我不知道,就他用的方法,实在不行。你用的这个更不行,不如听我的,咱们从羧基保护入手,想办法甲基化,再脱保护基,估计就能得到去铁酮……”
“也是一种办法。”杨锐不置可否。
“我这个办法更靠谱吧。”别人现在是不会这样和杨锐说话的,只有魏振学,多年不改初心。
杨锐笑笑,说:“的确是更靠谱没错,但也更费事啊,我们先考虑简单的方法能不能做出来,不能做出来,再考虑复杂的方法。”
“你说反了吧。”
“管不了这么多了,先做这个吧。”杨锐随口回答。
杨锐现在采用的方法,是94年才发明的化学合成法,属于价格最为低廉的合成法。
Hider的不用说,那是60年代的代用法,基本不能用于工业生产,至于魏振学提出的方法,如果多改几处,也有机会合成出去铁酮,但杨锐并不准备采用。
因为他只需要一种方式来生产去铁酮就行了,作为一名不怎么熟悉化学合成的研究员,撞大运得到了一种简单方便的化学合成法是正常的,要是撞大运得到多个就不可能了。
所以,杨锐是一次到位,干脆用甲胺搞直接反应。
不过,按照正常的化学思路,一次生成之类的直接反应向来都不容易,用学者们的话来说,就是不靠谱的。
通常来说,大家更倾向于先找出一种简单的方式来生产,然后逐步改进,就像是辅酶Q10那样,杨锐都改造了三茬了,至今尚未到位,捷利康也是非常满意。
可惜,去铁酮并不像是辅酶Q10那样有利可图,杨锐更倾向于通过这一次的工作,将制药公司给建立起来,因此,他考虑的工作重点是临床试验和申请过程,而非制药过程。
所以,做了几次错误实验,杨锐就奈不住性子了,他更懒得一步步的升级,就将10年后,某学者才弄出来的技术拿了出来,让那些气体液体在自己的实验桌子上方转悠。
魏振学连连摇头,道:“杨锐,不是我说,你的确是天才生物学家,我见过的最强的,北大估计也找不到比你厉害的了。但生物和化学不一样,你是生物学家,再生物天才,你擅长的也是生物,但我是化学家,合成化学应该听我的不是吗?”
“先做做看……”杨锐敷衍着魏振学。
“你如果不听我的,你干嘛找我来呀。”魏振学气道:“你要是不听我的话,我就回去了。”
说着,魏振学就迈步要离开了。
杨锐愣了愣,道:“我找你来做助手啊,又不是叫你来当大爷。”
“是这样吗?”魏振学离开的步子暂停了。
“当然。”
“你不要我帮你做去铁酮的合成?”
“你做助手就是帮忙啊。”
“这样啊……我还以为你让我主持工作呢。”魏振学脚脖子一转,回到了试验台前,道:“那我就做助手吧。”
“本来就是啊。”杨锐哭笑不得,有段时间没体会魏振学的二了,乍一碰上,还有些不太适应。
魏振学却是从未有所改变过,他重看了一遍杨锐的实验记录,越看头摇的越厉害,道:“就算你不让我主持工作,当我是助手,我也要说,你这样是做不出来的!”
“拭目以待好了。”杨锐前面几次明知道做不出来还做,也算是练了个手,熟悉了这方面的仪器设备以及试验方法,这一次采用的又是简单的直接合成,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魏振学同样被滚滚的自信淹没,信誓旦旦的道:“我拭目以待,你要是能用甲胺直接合成出去铁酮,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杨锐不由笑了出来。
实验室里的黄茂、涂宪、李文强等人,听到打赌,也都好奇的路过。
魏振学莫名的感觉到后颈凉飕飕的。
……
779.第779章 成功不侥幸
“出产品了。”
“测一下吧。”
“不太可能就做出来吧。”
“那你测啊。”
“你来测好了。”
大清早的,几名研究员就在实验桌边上摆起了围观的架势。
杨锐出去吃了一个早饭回来,就见到几个人的姿势,于是也学着围了上去。
“还以为我合成的去铁酮变成桃子了。”杨锐没看见新鲜玩意,扫兴的道。
“哎呦喂,吓死我了。”魏振学捂着小心脏跳了起来,旋即道:“杨锐,不带这样的,你这是变着法子骂我们是猴子呀。”
“猴子会把自己的头拧下来当球踢吗?”杨锐笑眯眯的回答。
“真是去铁酮,真合出来了?”魏振学傻眼。
杨锐点头,道:“我泡个茶,你正好检查一下。”
“用甲胺直接合成出来的?”魏振学追在屁股后面大喊。
杨锐点头,坐到实验室靠窗的角落里,打开热水器,笑道:“坐看。”
“坐看猴子把头拧下来当球踢。”黄茂等人也立即坐到了实验室的角落里。
这里已经被杨锐开辟成了小茶室,用一株红木做成的茶桌不仅气派,而且功能齐全。
在84年买一株红木不要太便宜,要是去山里买的话,估计几十块就足够了。当然,因为运输需要金贵的卡车和汽油,还有银贵的司机,所以到了北京城里来,红木还是有些价格的,但比起后世动辄数万,轻易数十万,偶尔还会破百万的价格,那就轻松太多了。
除此以外,现在的木工也是极端的便宜,尤其是能雕刻的匠人,若是活在30年后,都能拿年薪了,但就目前的价格,杨锐溢价两倍找来的木工,断断续续的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来雕刻,把一个半人长,半个人厚的粗壮红木雕刻的比花还繁,最后也只拿走了三百块。
自然的,异日贵到离谱的紫砂壶和茶具,上好的红茶,或者安溪铁观音也贵不到哪里去,几块钱就能买到以前几千元一斤的茶叶,事实上,像是武夷山的大红袍,现在也没有五代六代的说法,二代移植的大红袍就已经很大众化了,全民喝茶的风气更是看不到一丝一毫的征兆。
紫砂壶更是一种相当合适的投资品,未来贵到离谱的大师级紫砂壶,现在几百元就能买到,多一点的也就上千元,而且数量极多。
杨锐将保龄球馆的利润随便拿出一个月来,就能买足了紫砂壶,放在仓库里,等着后世变现出十位数来。
而就现在,他更能随意的使用大师制作的紫砂壶,而不至于只降之放在玻璃柜里做欣赏用。
杨锐倒是喜欢边喝茶边看文献的方式,反正干坐着看文献也是看,喝茶看文献也是看。
总而言之,对科研人来说,看文献就是百搭时间,有任何想做的事,都能添到看文献时间里来。
黄茂等人免不了受杨锐的影响,反正茶具都是杨锐买的,茶叶也是杨锐买的,抱着不喝白不喝的态度,几个人都渐渐练出了功夫茶的架势。
如今,甚至不用动手,黄茂就非常熟练的操作起了润杯洗茶的工作了。
魏振学心里叫着不好,低头开始测试去铁酮的性质。
杨锐等人一边喝茶一边开小会,顺便将接下来的日程和实验方向给确定了。
简短的小会开完,魏振学的测试也临近尾声了。
黄茂“喂”的叫了一声,问:“怎么样啊?”
“哎……不行……”魏振学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不是去铁酮?”黄茂讶然。他习惯看了杨锐笃定的表情以后,就看到结果,却是少见失败的情况。
魏振学黑着脸,突然双手抱头,匍匐在地,整个人转了起来,口中道:“来踢我吧。”
“你这家伙……”黄茂气急:“到底是不是去铁酮啊。”
“废话,当然是,要不然我趴地上干什么?”魏振学也是气的不行,抬头反驳之后,又喊道:“快来踢我啊,大早上的,地上多凉啊。”
黄茂抚额道:“既然做出去铁酮,你叹什么气?做出去铁酮不是好事吗?”
魏振学想了想,道:“的确是好事啊……早知道我就不发誓了,好事变坏事了。”
“你这家伙……”黄茂头上冒火。
杨锐拉住他,道:“老黄,别生气,生气对身体不好,有气往老魏身上撒。”
黄茂低下头,目光正好对上匍匐在地,仰头向上的魏振学。
魏振学抱头鼠窜。
杨锐咳嗽一声,道:“过来两个人,我们做个重复试验,验证一下。”
谁都知道重复试验通常只是重复,一个个心态轻松又面带探究。
段波更是跑上前来,一边给杨锐打下手,一边问:“真的就做出去铁酮来了?您以前早研究过吧。”
“hider发表了论文以后,我关注过,那时候没条件做,有理论思考,没实际操作,现在不是有机会了。”杨锐随口给了一个合理解释,让众人恍然大悟。
加深理论研究,从而促进实际操作的宣传,在全国各大研究机构都抄遍了,什么话抄的多了,大家也就信了。
不长时间,实验桌上,再次出现去铁酮的成品。
“咱们这就做出药来了?”段波颇为激动,就连回来的魏振学,也都捂着脑袋兴奋的很。
杨锐耸耸肩,道:“还不能算是药,不过,去铁酮是有了,可以申请成药了。”
一种药物,真的要想上市销售,需要经过的步骤太多太多。即使你不想赚钱,白送给人吃,也一样要经过无比多的步骤。
这个过程,自然让很多患者耽搁了病情,但美国的FDA作为靶子,硬是挺了几十年,也没有根本性的变化,其他国家的药品监督局,自然是背靠大树好乘凉,都采取了非常严格的白名单制度。
杨锐借着重复实验的过程,也深入思考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将消息透漏给捷利康。
世界上的大多数国家,每年上市的原创药种类都在两位数的范围,别说是一帮草台班子仓促上阵了,超级制药企业面对申请新药的工作,也得兢兢战战,认认真真。
由华锐实业自己完成新药的申请,倒也不是不可能,走罕见药的通道,说不定几年就有消息。
但杨锐可不想为了去铁酮而等待几年时间。
这种不赚钱的药品,要么彻底放弃,省得进一步的投入,要么就得尽快上市销售出去,以回笼资金,否则,半死不活的吊着,最终死的可能是华锐公司。
尤其是新药申请必不可少的临床实验部分,本身就意味着会有隐性的官司存在,一些医药公司每年支付的律师费,就足以拖垮第三世界国家的小公司了。
在这所大市场里,杨锐还是需要一名领路人的。
……
780.第780章 合作开发
李章镇紧赶慢赶的带着选定的华锐制药的总经理甘虎来到华锐实验室,同行的还有公司律师,以及新成立的华锐制药的全套文件。
甘虎是李章镇在香港挖回来的,就履历来说,确实是乏善可陈,最显眼的工作经历也不过是在知名药企的工厂里做过几年车间经历,又在办公室里蹉跎了几年……
李章镇也知道自己选的人不是太令人满意,只能在一旁解释道:“时间比较紧,我们又是一家新公司,猎头手底下也没有特别合适的人。”
“薪水开多少?”
“一万五千元一个月,到大陆工作的话,要再加3000元的补助,还有每年两次的往返飞机票。”李章镇说着又连忙补充一句:“其实在香港建制药厂的话,更好招人一些……”
“西捷工厂培养出来的工人,不就是这个时间用的。”杨锐立即否决了李章镇的建议,又道:“甘虎就先用着吧,到时候看他的水平怎么样,你继续监管华锐制药的工作,随时向我报告。”
“您放心吧。我会看好的。”李章镇重重点头。杨锐的精力始终放在科研方面,这让他在公司方面有极大的独断权,李章镇心里清楚,这种难得的空窗期不会持续太久,就像是大律师岳庭正在逐渐侵蚀公司原来聘请的小律师的地盘一样,华锐公司未来能够招募到的职业经理人肯定会越来越多,李章镇希望保住位置,就得更加努力才行。
而信任,是他最大的资产。
“叫甘虎进来喝茶。”杨锐坐回到了自己的茶座上,开了一包正山小种,同时慢悠悠的煮水。
一会儿,甘虎带着好奇,走进了华锐实验室内。
这是个身形瘦弱的中年人,有点像是杨锐看的《武松》里的真老虎,小的像一条豹子似的。
“过来喝茶。”杨锐招呼了一下,道:“我是华锐实验室的负责人,大陆人,目前也负责华锐制药的筹建。华锐制药接下来要做的去铁酮,就是我开发出来的。”
杨锐并不说自己就是背后的大老板,但还是让甘虎明白,自己是他的上级。
甘虎与杨锐礼貌的握手,找对面的凳子坐了下来,笑道:“我知道,您有决定权。”
“现在有,之后也有,所以,你得配合我的工作,不是相反。”
甘虎看向李章镇,李章镇点头确认。
“我知道了。”甘虎虽然不甘心,但也认可了。制药公司的内部结构,简单来说有两种,一种是实验室配合工厂,一种是工厂配合实验室的。
杨锐的话,等于是说华锐制药是工厂配合实验室的模式,甘虎尽管不觉得舒服,还是只能同意。
与普通人的直觉不同,大部分的制药公司其实是实验室配合工厂,尤其是国内和香港的制药公司,更是如此。
仔细想想,其实很容易理解,包括国内和香港,以及美帝国主义在内,全世界各国的制药公司里,大部分都是仿制药公司。仿制药公司面对的困难与原创药公司不同原创药公司的困难通常在于,什么结构的化合物能治病,以及为什么能治病,而仿制药的困难通常只在于这个结构的化合物怎么做出来。
剩下的部分,原创药公司就已经替仿制药公司完成了。
仿制药就是制药企业中的山寨公司,虽然因为药品保护的严格制度,使得原创药公司能够在数年的时间里得到药品专卖,收回成本,但仿制药公司也能利用这段时间做出仿制研究。
相比药物动力学和临床试验等方面的内容,仅仅是合成化合物,就实在是太容易了。
以印度为例,他们的强制专利制度,几乎在法院下达了强制专利的命令以后,立即能做出药物来,这自然不是因为他们的实验室比欧美实验室还要强,而是因为制药的关键并不在于药物合成。
甘虎以前所在的公司都是仿制药公司,还没有接触过实验室为核心的原创药公司,此时只能默默不言,等着以后了解了情况再说。
然而,杨锐的要求并不止如此,他在向甘虎和李章镇介绍了去铁酮的情况,不等两人的兴奋褪去,就道:“我已经联系了捷利康,你们接下来的任务,就是抓紧时间与捷利康合作。”
甘虎脸色一变:“英国的捷利康?”
“没错。”
“您想把去铁酮卖给英国人?”甘虎很自然的发问。捷利康是跨国制药企业,规模在原创药企业中也是排名前列的,这样的公司,和刚成立的华锐制药几乎没有可比性,也几乎谈不上什么合作。
杨锐想想道:“我的本意,是借捷利康的资源,锻炼队伍,也让你们熟悉一下药品申报的全过程,当然,如果捷利康愿意出一个好价格够买去铁酮的专利,我觉得也可以,华锐制药接下来做下一个项目就行了。”
在杨锐眼里,去铁酮只是个不怎么赚钱的罕见药而已,还有去铁胺的竞争,实在称不上有利可图,事实上,杨锐也没想靠去铁酮来赚钱,解决地中海贫血症患者的困境是第一位的,既如此,如果捷利康有兴趣的话,这种大型制药公司反而能够更快的推动去铁酮的上市,并降低生产成本。
甘虎却是满肚子的疑问,捡最重要的先道:“捷利康愿意和我们合作吗?不是直接收购吗?”
“华锐与捷利康的关系比较特殊,捷利康已经同意合作了。”杨锐对这个问题浑不在意。
如果说捷利康以前还有店大欺客的情况的话,自从杨锐做出了辅酶Q10的添加剂以后,店大欺客就没有意义了。
应该说,捷利康没有追着杨锐的屁股要辅酶Q10的添加剂,已经是他们抑制住了冲动,并且官僚主义爆棚的结果了。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捷利康在同时与日本和挪威的竞争对手谈判。
在杨锐占据绝对主动的情况下,三个国家的多个公司,并没有像闻到肉的苍蝇那样扑上来,准确的说,最开始的时候,当杨锐的催化剂配方还是鲜肉的时候,多个公司都有扑上来过,日本人和挪威人甚至在机场截过杨锐,试图以较低的价格,拿到这个利润极大的催化剂专利。
但在杨锐表现出大胃口以后,各个公司都抑制住了冲动,反而互相开始了谈判。
这也是制药集团中经常出现的一幕,制药公司们永远是一体的,尤其是大型的原创药公司,格外可怕,他们是不会轻易在下风口进行谈判的,总要想尽办法夺取话语权。
对于杨锐的催化剂配方,如果按照捷利康的底线,1200万美元加2%的分红权拿下,捷利康自然毫不犹豫的付钱,并以之击败日本公司。
但杨锐的胃口已经超过了5%的销售分红,这就不是捷利康所能接受的了。
区区催化剂的配方,既不出资也不参与经营,就要拿走整个辅酶Q10产业5%的收入,这已经堪比税收了。
几家制药公司宁可互相谈判,不管是否能谈出结果来,但至少能做到向杨锐压价。
反正,大家都不用催化剂,依旧能维持目前的局面。
两个月的时间,对于大型制药公司来说,基本都能算是立刻了。
可对个人来说,这就称得上是煎熬了。
哪怕是杨锐,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但他不能直接询问捷利康,以免显的心虚。
用“去铁酮”的合作试探一下,相较来说,就委婉的多了。
匆匆而来的弗兰奇,甚至说不准杨锐是不是真的试探。
毕竟,原创药的研制之困难,众所周知,捷利康这样的制药企业更是对此有着深入骨髓的敬畏即便是世界排名前列的制药公司,也不是每年都能有新药出品,尤其是非改进型的纯原创药,极为难得,每一次成功研制,以及每一次成功上市,甚至每一次阶段性的临床试验成功,都意味着数以百计的高薪职位虚位以待。
如果说杨锐就是为了试探,所以做出一种原创药,那就太扯淡了。
弗兰奇自己都不相信。
来到华锐实验室,弗兰奇简单的翻过杨锐的实验记录,却是不得不信,道:“我不太懂你做的工作,但就做了4次实验完成合成,有点太简单了吧?”
“那是因为困难的部分还没开始呢,我想请捷利康合作进行,你们愿意吗?”
“我可以打个电话,我没有决定权,不过,如果确实有你说的效果,我想没问题。”弗兰奇用看超人的表情审视了一番白大褂下的杨锐,转身去打电话了。
……
781.第781章 勾人
给弗兰奇三百颗猪脑子,他也想不到杨锐会跑去开发新药。
再给弗兰奇六百颗猪脑子,弗兰奇也想不到,杨锐说开发新药,竟然就真的弄出了活性物质。
当然,活性物质还能算是药,新药开发的过程极其繁琐,实验室里的工作,若是以工作量来分配的话,或许还不到全部工作的二分之一,而杨锐目前做到的部分,离实验室工作的三分之一都远着呢。
尽管如此,弗兰奇也没有从其他公司里听到过类似的事情。
被他勾引过来的阿诺德,同样没有听过相似的事。
事实上,比起弗兰奇对震惊的习以为常,阿诺德同志更是以入门级选手的姿态面对了震惊,进了华锐实验室的门,阿诺德还忍不住与弗兰奇低声交流:“这才几天的功夫?”你没听说他在做这项工作?”
“当然没有,他前些天还在弄辅酶Q10的催化剂呢,过去两个月,他不是写了本书吗?卖的还很不错,是专业类的畅销书。”弗兰奇的确在长期关注杨锐,若不是中国没有欧美发达的媒体和资讯业,弗兰奇早就将杨锐调查了个底朝天了。
阿诺德正是两个月前,与杨锐谈催化剂合约的负责人,他逗留在京城期间,基本是与日本和挪威的公司在谈条件。
或者说,几家跨国企业都这么拖着,他们既是想看情况的发展,也是想压低杨锐的报价。
毕竟,药品的利润再高,也没有白拿5%的干股给杨锐的道理,而且是全球销售额的分红。辅酶Q10虽然远不是重磅炸弹级的药品,甚至连准重磅炸弹都算上,可怎么说也是单公司年销售额过亿的中型品种了,再说了,万一变成重磅炸弹怎么办?
总不能每年拿出5000万美元给杨锐吧。这样的协议,英国人想想就觉得蛋疼。
就是现在,以辅酶Q10的销量,2%的收入分红都不少了。
药品本来就是利润奇高的产品,半合成法的辅酶Q10唯一用到的高价原料就是精制茄尼醇,在市场稳定的情况下,捷利康通常能得到30%以上的利润,2%的收入分红就相当于0.6%的享受分红了,以辅酶Q10目前每年1亿多美元的销售额来算,等于每年60万美元的稳定收益,也很不少了而且还有上涨空间。
这也是生物学家能拿到的极好条件了,哪怕是美国的知名教授,若是签一份合约,就能旱涝保收的拿到60万美元,那也高兴的跳脚吧。
可惜杨锐并不满足。
阿诺德和他的异国同僚们,也只能默契的耗着。
不过,这也就是一份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了,要是换成干扰素之类的大玩意儿,各家肯定不会有什么默契,早就抢疯掉了。
为了获得一种药物,大型药企愿意付出的代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例如为了获得立普妥,辉瑞最终以824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其开发公司warnerlambert公司,在后者的股东赚翻了的同时,辉瑞也从立普妥身上获得了1300亿美元的总销量,其巅峰年销量是130亿美元,比许多国家的政府税收还要多。
然而,能够提高一种药物产量的催化剂,终究不是一种独占的药物。
阿诺德也暂且放下催化剂的事情,翻看杨锐的实验记录,并问道:“你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合作?”
“这是我们第一次开发药品,所以,什么合作都需要。”杨锐耸耸肩,又道:“主要是信息方面的,你们如果想要的话,我可以付一笔咨询费。”
“咨询费?多少钱?”
“1万美元,报销机票和酒店。”
阿诺德哑然失笑:“一万美元还不够请一个调查员的。”
“我知道。”杨锐微笑。
阿诺德脸一变:“你想让捷利康白做工?”
“你们派两个人参与进来,随时了解我们的进度,也不算什么坏事,对吧。”
“那也不可能。”阿诺德嘴角露笑,他想说,你把辅酶Q10的催化剂的配方给了捷利康还差不多,但这个时间不适合提此事,阿诺德也就忍了下来。
杨锐耸耸肩,道:“那就不要做合作了,我请你们来做观察员,你们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就算,这是你们有利,对吧。”
“不用签合同?”阿诺德心里一动,单方面了解情况,的确没坏处。
杨锐摇头:“至少签一个保密合同吧。”
“签了合同,还观察什么?不能报告的观察员……”
“你汇报结果就行了,省去过程不用说即可。”刚刚到合成阶段的去铁酮,只要不让专门的药物学家来看,也不拍照摄影的话,其实泄露不了多少东西。
阿诺德因为杨锐的关系,确实非常好奇,不由的犹豫不决起来。
“不如,你先做一天的观察员好了,看看再说。”杨锐接着就让等在实验室里的公司律师过来,拿保密协议给阿诺德签。
阿诺德推辞不过,仔细看了协议,签下了名字。
“老魏,给英国先生们展示一下。”杨锐发了白大褂给两人,就引着他们进了实验室,介绍起了去铁酮。
杨锐是不可能正常开价给捷利康的,因为他开不起价。医疗行业是一个产业链健全到变态的行业,每种工作都有价格,而且都贵的离谱。
比如最令人烦心的临床试验,许多人以为临床试验就是医药公司联合医院或者独立进行的药物研究,但实际上,欧美很早以前就有了临床试验的公司,他们专门为各种医药公司提供临床试验的服务,年销售额过10亿。
至于专业的咨询公司,他们通常是忽悠人的,但收费更是贵的离谱,百万美元的价格只是开始。
现在,医药公司为了临床前的研究,往往要耗费数千万美元乃至上亿美元,其中一半用在了实验室以外,而杨锐是掏不起这个钱的。
他的收益主要来源于捷利康的分红,他的支出主要用于律师费,前者能比后者略多一些,足以杨锐进行一些国内难以进行的实验,比如去铁酮的合成,但在合成之后,任何部分的花钱程度,都不是杨锐所能承担的,更没有能力外包出去,还是外包给捷利康。
事实上,后世的许多国内实验室,做的就是来自国外的外包工作,比如动物实验,又比如活性成分的测定等等,繁复而颇有利润,但本质上,与富士康是差不多的形式,都是依靠降低成本而榨取的利润,被降低的成本,通常就是科研汪们,或者导师的学生,又或者刚毕业的小硕士博士们。
在制药的漫长产业链上,越是上层所需要的资本就越高,所冒的风险就越大,而所获取的利润就越多。
国内的公司和实验室本小力弱,不做外包,也做不了原创药。
就是80年代的原创药研发,也不是中国实验室所能承担的。
在这方面,杨锐是有求于捷利康的。
求人不是舒服的事,但你技不如人,该低头的时候你就得低头。
做药品不是做艺术,做艺术的可以鼓吹强项令,可以装委屈,可以愤慨可以愤怒可以理所当然可以不屑一顾。
但做药品的,技不如人还不低头,就是浪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浪费自己的积累和周围人的信任。
这些时间、精力、积累和信任,常常是以十年为单位的。
浪费一名乃至于多名研究员精华的十年时间,就为了不低头一次,能做得出这种事情的,只有官僚艺术家和畜生。
杨锐并不是其中之一。
作为一名制药领域的新手,杨锐的经验少的可怜,不像是撰写论文或者专著那样,杨锐与制药厂的接触,仅止于实验室和生产的部分。
如何研发一种药品,这基本脱离了他的教育方向。
84年的中国,也没有人懂得这些。
国内的制药企业或许懂得如何通过国内的药品审核,但要通过美国、英国、法国这些药品消耗大国的药品监督机构的审核,杨锐必须找捷利康帮助才行。
这不仅是为了药物本身的安全,也是为了去铁酮能够达成廉价控制地中海贫血症的目的。
合成去铁酮的一种活性物质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接下来,杨锐还要合成更多的去铁酮活性物质,从而找到最恰当的去铁酮分子,同样的核心分子外带不同的侧链,得到的有可能是截然不同的药性,更多的还有毒性。
而为了完成剩下的部分,所需要的花费可能是数以百万美元的,千万美元的,甚至亿美元的。
无论杨锐是否能承担这样的花费,他也没有理由承担。
制药企业的职责就是制造药品,不是慈善,更不是施舍,去铁酮必须能够获得超过成本的销售额,才能继续研发和生产线下去,华锐才能继续发展下去。
而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有国外的患者分担费用。
“老黄,你跟着阿诺德和弗兰奇先生,给他展示一下我们的成果。老魏,我们继续。”杨锐搓搓手,直接用英语道:“去铁酮第五次合成实验,开始。”
……
782.第782章 推进
阿诺德回到公司,就将公司的科研猿给召集了起来,然后详细描述中自己在华锐实验室里看到的情况,虽然省略了保密协议中不能说的部分,但他的描述也足够研究员们参考一番了。
事实上,保密协议本来就是杨锐防患于未然的,他的实验室里,并没有什么看到就能拿走的神秘资料。
阿诺德描述结束,继而问道:“你们觉得有希望吗?杨锐的去铁酮的项目。”
几名研究员低声讨论了一番以后,新来的首席技术官范伦丁道:“就目前所知的条件来说,合成出了去铁酮,那活性物质方面就没什么问题了。只要做出了活性物质,那就有继续做下去的必要。”
范伦丁是来接替特拉普的,后者作为知名的生物和化学专家,只是在中国区启动的时间,过来帮忙。
相比谢菲尔德大学的教授,范伦丁的资历略逊,他最起眼的成就,是作为一名剑桥出身的赛艇划桨手,参加过奥运会,仅此而已。
范伦丁与杨锐的接触不多,因此纯粹从科研方面考虑,又道:“我不觉得在中国做药品研究是个好主意,就算他是为了把自己的公司卖个好价钱,也不值得做原创药。去铁酮如果走罕见药的路线,的确能省去很多麻烦,但还是非常麻烦,不是恰当的选择。”
“他已经选择了,我想,问题的关键应该是,你觉得杨锐能成功吗?”阿诺德问的挺严肃的,这的确是个关键问题。
范伦丁思忖片刻,没敢断然否定,道:“这不好判断,但您知道的,就算合成出100个活性物质,也有可能通不过动物测试,更别说是人的临床试验了,他离成功还远着呢。”
其他研究员也纷纷点头,表示并不看好杨锐的研究。
捷利康在中国区的研究员,主要是负责解决辅酶Q10工厂的生产问题,同时帮助中国的合作伙伴建设新厂的,与杨锐也是打过交道的。
不过,他们以前是将杨锐看成学术界的人物,现在眼瞅着他进入了工业界,一个个都流露出工业界人士对学术界人士固有的偏见。
“开发原创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杨锐要成功很难的。”
“不太可能成功。”
“他说不定是想把做出来的活性物质卖给我们?”
“总得通过了动物实验,才有出售的价值吧。”
阿诺德听了他们的讨论,也是改变了一些想法,道:“就我所知,杨锐的战绩是很厉害的,他如今插手做去铁酮,恐怕是有什么底牌的。”
范伦丁笑了,道:“每个科研员在开始实验以前自信能成功,没什么稀奇的。结果您看到了,有几个药最终能做成功的?咱们公司里,战绩厉害的研究员太多了,谁又能保证他们下一个新药就一定能成功。”
阿诺德垂头思考,突然做出一个想到什么的表情,把头一甩,问:“范伦丁,我记得你以前是做过新药开发的?”
“对。”
“结果怎样?”
“项目失败,公司重组项目组,再次失败,公司重组团队,继续失败,公司又追加投资,依然没成功,项目组最终解散了。”范伦丁以最简洁的方式,描述了曾经属于自己的七年时间。
阿诺德似无所觉的样子,问:“你们做到了哪一步?”
“临床二期。”
“从靶点筛选,到药物合成,再到动物实验,然后是临床一期,临床二期……一路走过来,到了最后阶段放弃,有点遗憾吧。”阿诺德不太懂科研,但对项目管理等方面,还是知之甚详的。
“虽然遗憾,但有效性试验未能通过,继续下去,也只是花更多经费而已。”范伦丁面无表情的以公司的立场来说话。
临床试验的一期是药物的安全性试验阶段,通常在20到40名健康志愿者中进行,费用在100万美元以下。
临床试验的二期则是药物有效性试验阶段,这时候就需要100到300名的患者了,费用通常超过2000万美元。
至于临床试验的三期,则是药物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大规模验证阶段,既然是大规模,那就少不了大量的人数,在非罕见药的测试中,临床三期的人数通常会提高到2万人,费用也达到令人咋舌的1亿美元以上。
可以想象,在没有相当的把握之前,不会有公司贸然推进临床试验的进度的。
阿诺德想到这一点,再想想杨锐现在做的事,不禁拉着范伦丁到了一边,低声道:“你想个办法,让杨锐快点推进研究进度,扩大研究规模,能做到吗?”
“为什么?”范伦丁倍感奇怪。
“你不要管理由,就按我说的做。”阿诺德想着想着,自己笑了出来。
他到中国来的主要目的,是收购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两个月的拖延,已经差不多是他的极限了。
然而,杨锐似乎并没有受到时间拖延的影响,这让阿诺德不仅沮丧,而且忧心。
在他看来,这个问题的主要原因,还是杨锐并没有迫切的资金渴求。
杨锐目前最大的开销是律师费的开销,每个月近一百万美元的费用,充分的证明了美国法律的严肃性和儿戏性,但捷利康每个季度数百万美元的分红落在杨锐手里,足以解决律师费的问题。
如此一来,杨锐自然没有迫切销售催化剂专利的冲动。
但是,如果杨锐在研究新药上投入过多,事情就会变的完全不同。
阿诺德并不完全确定杨锐在华锐公司有多少股份,但通过多方面的了解,阿诺德确定杨锐是有股份的。当年帮杨锐建立公司的律师可是捷利康的关系,阿诺德虽然问不到具体的细节,大略的消息总是有的。
范伦丁不明白阿诺德的目的,唯有从研究的角度道:“新药研究的时候,大家都会很小心的控制研究进度和规模……”
“杨锐以前没有做过新药研究,你去给他提建议,他说不定就会执行了。”
“你要派我去华锐实验室做指导?”
“恩,帮他们推进实验进度,推快一点……”新药研究的初期的花费是不高的,但后期的花费却是个无底洞。
范伦丁并不觉得这有什么用,但还是应诺了。
第二天,范伦丁抵达华锐实验室,继而发现,自己好像真的错了。
华锐实验室的研究进度,远比他想象的快。
……
783.第783章 超标
范伦丁看了整晚的资料,才装作很自信的样子,来到华锐实验室。
他是科班出身的药物化学家和生物学家,但越是如此,他越是清楚自己可能面临的挑战,就像是所有药物化学家和生物学家,首次接触一个新项目的时候所面临的挑战那样,范伦丁深知自己将面对的是浩如烟海般的生物学文献和相关的基本原理。
任何一家公司的研究人员,当他们准备做某种药物的时候,他们所需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阅海量的文献。
若是在捷利康的话,研究人员通常会用三个房间来堆满资料,并且将之全部看完,做成笔记。
如果你准备要公司花费数百万美元开启项目,并预计花费上亿的话,那你最好做出卖命的准备。
别看与阿诺德说话的时候表现轻松,但范伦丁还是认认真真的熬夜恶补之后,才敢来见杨锐。
“杨锐先生。”范伦丁来到华锐实验室,非常客气的与中国研究员们打招呼。
杨锐的文章,范伦丁都看过,杨锐做的辅酶Q10的设计,范伦丁也都研究过。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范伦丁原本就是因为研究天赋略逊才投身产业界的,别说是学术界顶尖水平的杨锐,就是普通水平的大牛,范伦丁也得注意措辞。
他可不想被杨锐捉到错处,以至于被嘲笑。
对去铁酮的不熟悉,是范伦丁自认为的关键缺陷,因此,打了一个招呼以后,范伦丁赶紧道:“听说你们对新药研发的流程不清楚,我以前参与过一个不成熟的项目,希望能帮得上忙。”
“您当然能帮得上忙,快进来。我们正好需要你。”杨锐热情的打招呼。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领路人了,哪怕是个盲人,只要能用拐杖敲出正确的路来,杨锐都很高兴。
范伦丁有些心虚,又有些自得的问道:“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我们还在合成更多的活性物质。我想,多几个后备比较好。”杨锐没有隐瞒的必要。
范伦丁慢慢的进入了状态,道:“这个没错,活性物质越多,最终得到成品的几率也越大。”
普通的小公司一般是准备两三种活性物质就行了,他们的目标也不是做出新药,而是期望在动物实验或临床一期以后,将之卖给大公司。
大型的制药公司准备的活性物质的数量就多了,往往多大二十种以上,像是辉瑞这样的公司,经常准备50种以上的活性物质。最终的结果,如辉瑞他们,经常是有后备化合物和主攻化合物一起通过FDA的审核,从而将一个药变成了两种药。
这是个赢家通吃的行业,大多数小公司都坚持不了36个月,大型制药公司也不总是能够得偿所愿,而如辉瑞这样的超级制药公司,则面对着成本高企的问题,他们平均每研发一种新药的成本是7亿美元,远远超过2亿美元的业界平均标准。
相比经常只需要几百万元成本的仿制药,原创药这个无底洞的深度是测量不出来的。
范伦丁决定劝说杨锐先多做几个活性物质,然后是多开几组动物实验,接着是多来一套临床试验。到这一步要是不出成绩的话,一般的制药公司都算是完蛋了。
而不出成绩的几率是非常大的。
“我以前所在的项目组,主要是开发抗生素,可惜失败了,要说我还保留着的经验,那就是要对实验中的可能问题,给出比较宽裕的估计。”范伦丁没有就着去铁酮说下去,而是只谈自己的经验,以免露怯。
杨锐同意的道:“宽裕的估计很有用。你们做到了哪一步?”
与阿诺德一模一样的问题,范伦丁道:“临床二期没有成功。”
“很遗憾。”
“与我们初期的计划有关,你知道,抗生素其实是一种比较好开发的药物,因为药物的有效性本来是可以体外测试的,所以,谁都没想到临床二期会失败。”范伦丁说着介绍了项目组内的一些情况。
杨锐和魏振学等人边听边点头,这的确是难得的经验。
一会儿,魏振学更是奇怪的问道:“你刚才也说了,抗生素的有效性,不需要进行人体测试,就能在实验室里了解到,你们做动物实验以前,就应该知道有效不有效了,怎么还会二期失败?”
“我们没有预测到它是一种温度敏感的化合物,一旦有病人发高烧,它的效力就大大衰减了。”范伦丁耸耸肩,脸上有些尴尬。
魏振学毫不犹豫的笑了出来。
这确实是极傻缺的失败方式。
黄茂安慰式的道:“运气不好也没办法。”
范伦丁的尴尬一闪而逝,继而道:“临床试验中遇到的问题太多了,虽然我很想承认是运气因素,但对比成功的项目组,我认为是我们前期的准备不足。”
“哦,你指哪方面?”
“首先就是没有准备后备化合物。”范伦丁说的是面对相同靶点,但不同结构的化合物,比如去铁胺和去铁酮,就是这样的关系,这个层次结构比多种活性物质还要厉害。
杨锐摇头:“我们负担不起。”
范伦丁当然知道他们负担不起,能负担得起的都不是小公司了。
范伦丁点头:“我们的项目组,当年也是想省下这笔钱,用来增加一个化合物的成功率,我得说,我们当年对那个化合物是非常看好的,没人想得到,最终会遇到温度敏感的情况。”
“没有提前做实验吗?”黄茂问道。
“体外实验的表现不明显,人体内的环境,明显让它的敏感度增加了。”
“这是预料不到的事。”杨锐沉重点头,他也担心发生这种事,或者说,每名项目主管都担心发生这种预料之外的事,人不是神,任何向新领域的探索,都要祈求好运气,而在霉运缠身的时候,谁都要扑街。
“是呀,所以,临床试验的二期没有通过,我们的项目组就解散了。”范伦丁停了一下,又道:“其实失败的原因很多,没有后备药物只是其中之一,我们前期准备的活性物质太少也是一个大问题。”
“你们合成了多少种活性物质?”魏振学自然顺着他的话说。
“6种。我们的项目组不是很受重视,因为重组过一次,竞争力不如其他项目,因此比较拮据,合成的活性物质少了,结果造成动物实验通过的活性物质少,到临床一期的时候,就没什么选择了,临床二期出现了问题,也没有后备,只能宣布项目失败……”范伦丁倒是实话实说,没有一句假话。
合成的活性物质少,就是有这样的弊病。6种活性物质虽然比小公司的合成数量略多一点,但也是够可怜了。正常的小型制药公司可不会想着通过临床二期乃至于三期,他们的资本也不允许他们投入如此巨大。
魏振学脸色微变的问:“你们总共准备了6种活性物质,全部?”
范伦丁以为自己吓到魏振学了,连忙解释道:“我们做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把所有人都给累坏了,当时,我们的合成工作很不顺利,所以,最终才准备了6种,你们的目标如果是做出去铁酮的成品药的话,我想6种活性物质的标准是不高的。”
“当然不高。”魏振学嘟囔了一句。
“恩?”范伦丁没太听懂。
“我们已经做出12种了,刚好是你说的一倍。”魏振学撇撇嘴,道:“杨锐还准备继续做下去。”
“我赞同你的观点,前期准备一定要充足。”杨锐不懂制药,但他知道去铁酮的研究方向,因此,大量的制作去铁酮结构的活性物质,进行尽可能全面的覆盖,是最正确的选择。
范伦丁准备了一肚子劝说的话,刚开了个头,就用不上了……按说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可是再看杨锐自信的表情,实验室内积极的气氛,范伦丁莫名的感觉伤心。
……
784.第784章 飞速积累
范伦丁在华锐实验室里很沉默,除了说一些新药开发中的事情以外,很少聊天甚至说话,有时候,他甚至会用幽怨的眼神看着杨锐做出一个又一个的去铁酮衍生物。
是的,一个又一个的去铁酮衍生物。
杨锐完全听取了范伦丁的意见,决定多做一些去铁酮的衍生物,以资备用。
新药开发是一种很考验人品的事,因为公众对制药企业异乎寻常的高要求,使得临床试验的风险无限增大,同样的化学结构的药品,能在欧洲通过的,不一定能在美国通过,今年通过的,明年不一定能通过。
即使是辉瑞这样的公司,也无法保证自己某一种化学结构的药品就一定能通过FDA的审查,不同的化学结构会有不同的副作用,而且,每个人对药物的反应也不一样,谁也猜不到,你的下一次临床试验,是否会遇到某名病人产生应激反应。
现代临床试验,并不能覆盖全人群,更没有发达到通过基因进行临床试验的筛选,因此,除非是备受公司期待的重要药品,否则,一次临床上的意外,就足以断送一种好药的前途。
而解决方案,就只能像是买彩票一样,尽量多买一些,尽量覆盖的全面一些。
当然,在这样的政策限制下,公众获得并不一定是副作用最小而疗效最出众的药,而是最好运的药。
换言之,杨锐也不确信曾经的印度公司所用的化学结构的去铁酮,就一定是疗效最好,而副作用最小的去铁酮。
同样,杨锐也不确定再来一次临床试验,曾经最幸运的化学结构,依旧能够脱颖而出。
所以,在得到了范伦丁的提醒以后,杨锐只能尽可能的做出更多的活性物质。
而他做出新的活性物质的方法也很简单,抄曾经的仿制药就行了。
不同的仿制药就有不同的化学结构,作为仿制药公司,如果有心要仿制某种原创药的话,他们往往提前三四年甚至六七年做准备,用这么长的时间,弱小的仿制药公司也总能仿制出几种相似的化学结构,继而进入临床试验阶段仿制药的审核制度比原创药要宽松的多,尽管如此,能通过监管的仿制药也不会太多。
但对扫过药典之类的书籍的杨锐来说,一个国家出现一两种仿制药,全世界的仿制药就太多太多了,尤其是九十年代前后的药品,仿制药的结构专利都失效了,各种仿制药的仿制药更是层出不群,其中一些还颇有创意。
杨锐根本不用考虑太多,按照既定的步骤,将各种不同化学结构的药物依序做出来就行了。
这种感觉,其实有点像是读研时的工作,无非就是实现既定目标而已。
虽然枯燥,实际上也是有些微的成就感的。
毕竟,平均一天做出一种全新化合物这种事,还是很容易让人的事业心爆棚的。
想想普通人用铁皮箍一个垃圾桶都开心的像是做了大事一样,合成一种全新化合物好吧,普通人是不会在乎这种事的。
就连魏振学,也对杨锐的开挂行为视而不见。
他虽然是化学专业毕业的,也在煤科所工作多年,但中国的化工专业,向来是以吸收西方国家的营养为己任,拿来主义搞的比什么都好,一天做一种全新化合物这种事,有时候还能作为宣传来搞。
然而,范伦丁可不是在煤科所工作多年的。
他在剑桥学习和工作多年,也没见过做全新化合物做这么快的。
范伦丁甚至忍不住给自己曾经的导师打了个电话,双方在电话的最后,听了一分钟对方的呼吸,就算是结束了对话。
自那天以后,范伦丁更沉默了。
魏振学因为给杨锐打下手的原因,找范伦丁问了好些问题,没有得到热情详尽的解释,很是不爽,做实验的时候,就对杨锐道:“这个老外,性格太阴暗,你看他一天低着头,好像别人都欠了他几十万的样子,太遭罪。”
“人家是不喜欢说话。”旁边是虎头虎脑的科研汪王镭,他目前是职业科研汪,长期跟着杨锐打杂。
魏振学摇头:“你是没见他刚到实验室的时候,话有多少,我看,他是见我们做出了成果,不甘心,或者干脆是嫉妒,所以不说话。”
“哪里会,人家剑桥毕业的,嫉妒我们啥啊。”王镭撇撇嘴,道:“我听说,国外人一个月的薪水都要好几万块,剑桥毕业的不是要更多?”
“剑桥毕业的,又不是剑桥是他们家的,就我们做的去铁酮,他们不就没有。”魏振学也摇头,又道:“一个月几万块也是瞎扯淡,咱又不是没见过外国人,一个月有几千块的就不老少了,要落给我,我就好好攒钱,一个月花50,攒寄钱,攒够20万,我就辞职回家,天天吃银行利息,再用不着天天在实验室里窝着了?”
在旁边做聚合酶实验的黄茂听到了,忍不住道:“老魏,我们在实验室里工作,不是为了钱,是为了共同的理想和追求。”
“然后呢?”
“所以说,你不是因为没有20万,所以在实验室里窝着,你是为了我们的理想和追求在实验室里窝着的。”
魏振学盯着黄茂看了半天,叹了口气,道:“你错了,你是因为天天在实验室里窝着,所以没有几十万的。”
黄茂哑然。
王镭“哧”的笑一声,又连忙掩住嘴,道:“我的意思是说,魏研究员实际上就是喜欢在实验室里窝着的,否则,为啥下班了还不舍得回去。”
魏振学哼了一声,转头看看四周,道:“我回家做什么?实验室里有王晓芸,我回家只有黄脸婆。”
被叫到名字的王晓芸讶然抬头,而在她不远处,王晓芸同志的老公涂宪同志,轻轻的将一罐液嗅拿到手边。
魏振学看到了,哈哈一笑,赶紧道:“老涂,你这个人太没幽默感。”
黄茂却是笑了出来,道:“我倒是觉得挺幽默的。”
杨锐和其他人也都笑了起来。液嗅是一种非常可怕的毒剂,它的伤口是黄色的,不会结疤也不会化脓,就那样烂着,泼在脸上比硫酸还狠,有点符合黄脸的定义……这是几个人笑的原因,只属于实验室的笑话。
范伦丁听着他们的笑声,心里别扭的像是麻花似的,晚上回去,又忍不住给导师打了电话。
“他们现在做出多少种活性物质了?”导师问范伦丁。
“21种。”范伦丁的苦涩透过越洋电话都能听到。
“两个星期,从12种增加到21种?”
范伦丁道:“具体说来,是11天,增加了9种。”
“不太可能……”
“这就是我想说的……有没有这样的可能,他先期做了理论研究,很多的理论研究……然后,现在通过实验来验证。”
“那也太快了。不过……”
“不过什么?”
电话另一头的导师喘了口气,道:“不过是杨锐的话,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咦?“范伦丁大为讶异,他从来没想过,向来骄傲的导师会这样说。
“你大概很久没有了解过学术界了,你知道大家现在如何评价杨锐吗?”
“我知道他最近的几项研究很出名,他的文章还发表在了CELL和nature上,但是,学术界的评价的话,我不知道。”范伦丁哪里会知道一名学者所受到的学术评价,他离开学术圈子太久了。
身在剑桥的导师声音郑重的道:“评价很多,其中有一些人说的话,我以前是不相信的。”
“恩?什么话。”范伦丁有种看恐怖片的感觉,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
他的导师的声音更加迟缓而沉重的道:“有些人说,杨锐迟早是要获诺贝尔奖的,而且,说不定会很早就获得诺贝尔奖,以至于打破诺贝尔奖生理学和医学奖的记录,我原本是不信的,可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有可能。”
范伦丁身体“呼呼”的战栗着。
诺贝尔奖这个词,对于学术界人士,以及产业界的研究者们来说,比一个房间的黄金还刺激。
拥有诺贝尔奖的人,比拥有一屋子黄金的人,或许能调动更多资源。
而那种荣誉感,更是无可附加的。
“我可以帮你问几个人,看有没有了解去铁酮的学者,你也跟着杨锐多学学,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导师停了一下,又道:“上个月,我们实验室里就开始使用PCR仪了,很简单但很好用的仪器,跨时代的发明。”
……
785.第785章 非一般
首都机场。
范伦丁穿着粗呢大衣,跳着脚看到达通道。
他的翻译是捷利康在中国招募的一名办公室文员,刚到公司,很少有机会与英国管理层单独相处,没话找话的笑道:“今天是有些冷嘿,中国北方的天气就是这样,反复无常不说,动不动就降温。”
“恩。”范伦丁依然盯着到达通道,他是来接导师请来的专家的,对于此时的范伦丁来说,他很需要一名专家告诉自己,宇宙依旧在完美的运转当中,并没有被杨锐捣烂。
“您要是觉得冷的话,就到里面坐一会,喝杯咖啡什么的,我在这里看着。国内的安检很慢的,飞机到场也缺乏速度……”
“我不冷。”范伦丁的心思根本不在休息方面。
翻译笑道:“您还挺耐寒的,一般人到了北京,就冬天这个温度,根本受不了,尤其是这种变天的时候,好些人不知道加衣服的,一天下来就冻惨了。”
“我是约克郡人。”
“恩?”
“我们经常穿这个。”范伦丁抖抖自己的粗呢大衣。
翻译总算醒悟过来,绞尽脑汁回忆之前看过的资料,道:“约克郡是英格兰最冷的地方。”
总算中国人学英语都学的是英式英语,免不了接触到英国的人文历史。
范伦丁见他知道约克郡,颇为满意,也有了些谈性,道:“不仅如此,约克郡还是英国的纺织之都。约克的历史就是英格兰的历史,乔治六世说的,你知道乔治六世吗?”
“当然。”历代国王的名字可是必考题,翻译连忙道:“是现任伊丽莎白二世的父亲。”
范伦丁高兴了起来:“不错呀。”
翻译笑的像是向日葵似的,耳朵都恨不得翘起来,酝酿着情绪,推销自己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喜欢看英国的历史书……”
“等一下。”范伦丁在翻译推销自己的初始阶段,就突然打断了他的话,指指前面道:“有人出来了,快点举牌子。”
翻译连忙举起早有准备的牌子,上面有大写的英文:布莱恩教授。
范伦丁的目光也在人群中巡视,寻找着导师所言的专家。
“把牌子举高一点,教授可能眼神不好。”范伦丁又多叮嘱了一声。
去铁酮是很生僻的化合物,不过,科研领域有一桩妙,就是不管多生僻的领域,总有一两名专家,在用一辈子的时间做研究如果一个研究者都没有,那就不是生僻领域,是死亡领域了。
范伦丁的导师介绍给他的布莱恩教授,就是专注于研究去铁酮等金属螯合剂的教授,据说还经常去非洲地区做免费服务,属于大学里的异类。
范伦丁作为普通版的英国人,面对异类,还是很有些紧张的。
这时候,一名身材高挑的美女,从通道口走了出来。
她背了一只大的登山包,穿冲锋衣,披围巾,还有一头火焰般的红色短发。
范伦丁的目光瞬间就被她所吸引了。
事实上,接机的人群,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身材矫健,面容姣好的红发女郎所吸引,以至于跟在她后面的乘客,不得不走到举牌人的那里,才能得到关注。
红发女郎站定在了几秒钟,迅速的扫过接机的牌子,然后向范伦丁的方向走了过来。
范伦丁羡慕的看向旁边同是跨国公司职员的欧洲人,心道:就算只是同事,这种也能让工作效率提高吧。
相隔几秒钟,旁边的欧洲人,也将目光转向了范伦丁,同样是羡慕的目光。
范伦丁讶然。
“你好,是捷利康的范伦丁先生吗?”红发女郎走到了翻译举着的牌子下面,帅气的做出一个手枪的姿势,指了指上面的名字,道:“我是布莱恩,你们可以叫我葛瑞丝。”
“哦……哦!布莱恩教授,你好,我是范伦丁。”范伦丁吃惊到了口吃的程度,他误以为布莱恩一定是个男人,这自然是不方便说出口的话。
“你不愿意叫我葛瑞丝的话,可以叫我布莱恩博士。教授的头衔一般都是给老家伙们用的。”红发女郎的笑了一下,瞬间展现出非洲似的阳光灿烂。
范伦丁的脑袋却像是刚刚在约克郡冷藏过一样,木然的喊了一声“布莱恩博士”以后,忽然又变的活泛起来,两眼冒光的道:“我没想到您这么年轻,而且如此的漂亮。”
“年轻漂亮的不像是教授,对吗?”
“不,您是太年轻了,我想不到你怎么用如此短的时间拿到了博士学位,成为剑桥教授,而且还有时间去非洲做慈善事业,并且继续研究工作。”范伦丁尽其所能的恭维着葛瑞丝,身为一名剑桥划桨手,他也是掌握了一定的撩妹技巧的。
葛瑞丝紧了紧身上的登山包,道:“我们边走边说可以吗?我想快点做完事,顺便去看中国的长城。”
“没问题,我亲自开车和你去。”范伦丁万分积极。
葛瑞丝瞥他一眼,道:“你有中国的驾照吗?”
范伦丁一愣,摇头。
葛瑞丝点点头,道:“所以继续之前的话题,我16岁本科一等毕业,17岁硕士优秀毕业,20岁完成博士论文,我的博士论文就是在非洲完成的。剑桥有很多学生像我一样,没什么奇怪的是吗?”
“对……是的。”范伦丁还没有从葛瑞丝的驾照打击中清醒过来,转瞬又感觉被人身攻击了,仿佛重新回到了学生时代,以及毕业之初。
葛瑞丝说的一等毕业(firstclass)是课均70分以上,相当于国内85分以上,英国学生平均只有11%能拿到这个分数,但平均是平均,葛瑞丝所读的剑桥化学系,以及类似的物理系和法律系,向来是低于平均分的,30人的班级,能拿到firstclass毕业的不超过2个,而且,这是从剑桥学生中竞争出来的。
至于17岁的硕士,20岁的博士,以葛瑞丝16岁的一等毕业来说,都算不得稀奇了,剑桥学生考博士就和撸串一样简单,哪怕是剑桥的博士也只需要时间积累而已,因为结束了本科学习以后,大部分的剑桥生都会选择直接工作,拿六位数的薪水总是令人愉快的。而选择继续学习,进一步搞学术的剑桥生,等于少了大多数势均力敌的对手,面对来自外校的竞争者,压力骤减,更不要说是一等毕业生了。
范伦丁在学校也是拼命学习的,尽管如此,最终也只得到了二等一级,这样的学生,在剑桥占了49%,是剑桥里最普通的大众生。
英国学生的分数等级,最终是会写上毕业证的,雇主通常只要二等一级以上的学生,二等二级及以下的学生,往往要降低自己的期望值,才能找到工作。
当然,与国内的大学毕业证一样,工作数年以后,这样的证书的作用就大大减弱了,除了一等毕业生以外。
这样的荣誉,是一定会伴随终身的,以证明你的智力和毅力优势在后世的精子市场上,拥有一等学位证书的男人的精子都能多卖几倍的价格,卵子则会更值钱,资本主义向来是以赤裸裸的金钱来表达自己的价值倾向的。
范伦丁没能留在学术界,与这个一等毕业的关系很大,虽然产业界也很不错,尤其是薪水数倍于学术界,但就目前的情况,范伦丁不觉得自己在产业界的普通薪水会比剑桥教授的高。
偏头看了看健步如飞的葛瑞丝,范伦丁紧张的跟随的同时,突然有点自惭形秽。
但坐上车以后,范伦丁又重新调整好了心态,心道,我又不准备继续做学术了,其他人的学术水平高低,又有什么关系。
“葛瑞丝,我给你说说具体情况吧。”身为一名撩妹中手,范伦丁认为,谈工作也是不错的开始。
葛瑞丝点头,而且身体微微转向范伦丁,********的身材,一下子展现了出来。
范伦丁忍住了想要乱转的眼珠子,看向葛瑞丝,笑道:“你的眼睛真好看,碧蓝色的,你有北欧血统?”
“我父母都是荷兰人,移民到英国。”葛瑞丝解释一句,马上问道:“具体情况?”
“哦,这次主要是一个去铁酮的项目……”
“我知道,我听说有人做出了20多种去铁酮的衍生物?你有拿到它们的分子式吗?”
“更好,我现在就能带你去看。”范伦丁说着就介绍起了华锐实验室和杨锐的项目,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道:“我是三周前加入这个项目的,华锐实验室里的主要成员都是中国人,他们不太了解新药开发的技术流程和要求,而我正好参与了多个新药开发项目,所以被他们请了过来。”
“你三周前才加入,那也不是很了解去铁酮的情况了?”葛瑞丝令范伦丁意外的皱皱眉,道:“要不然,还是找个熟悉情况的人来给我介绍吧。”
范伦丁哑然,身为英国人,他很少遇到这样直爽的人,撩妹技巧登时丧失大半,狼狈的辩解道:“我虽然是三周前加入的,但我是最了解去铁酮的英国人了。”
“我不在意哪国人给我讲解,有翻译就可以了。”葛瑞丝的话让前座的司机兼翻译的小文员露出笑容。
“中国人不会像我这样全面的给你介绍情况的,他们更愿意保密。”范伦丁毫不介意的栽赃给中国人,顺便堵住小文员撩妹的路,又道:“再说了,我进入华锐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也才做出了9个去铁酮的活性物质,现在做出了28种,我至少亲自参与了解了19种。”
“你的意思是说,他们用了三周时间,做了19种全新的去铁酮衍生物?”葛瑞丝坐直了。
“是,我知道这有点令人难以相信,但我打电话给导师的目的,也是希望有人能解释这种情况。实际上,我打电话的时候,华锐实验室才做到21种化合物,他们现在又做了7种化合物,速度甚至没有降低。”
“这不可能。”葛瑞丝靠到了后座上,全身放松,根本不相信范伦丁的话。
“你看到以后就明白了。”范伦丁微笑,心想:我终于镇住你了。
转念,范伦丁又有些不自在和不开心。
……
786.第786章 烈焰红唇
葛瑞丝的出现,在华锐实验室里激起了涟涟微波。
燕京城里的外国人不少,追求时尚的也不少,但像是葛瑞丝这样,身材漂亮而时尚品味独特的,却是不容易见到。
乍一看,这好像战场女兵的装束,是有些粗糙的,但仔细去看,冲锋衣背后的大块刺绣,腿面上的拼接皮革,却是显的极其的与众不同。
魏振学隔着窗户,毫不犹豫的对红发蓝眼的女郎评头论足:“我在村里,一次看到四种颜色的时候,是碰上花豹了。”
“你是大院里长大的,什么时候住村里了。”黄茂对魏振学知根知底,一句话就戳穿了他。
魏振学咳嗽一声,道:“我姥姥家住村里。”
“你姥姥都是煤管局的。”黄茂叹口气,对魏振学瞎胡扯的功力很是忧虑。
魏振学再使劲咳一声,说:“煤管局的怎么了,煤管局的不兴有老家啊。”
“有老家可以,但你老家是大*同的吧,大同有花豹吗?”
魏振学咳的肺都要出来了,气道:“纯粹和我做对是吧,我们大*同怎么就不能有花豹了?我们大*同的动物园里有花豹总行吧……”
想想觉得和自己前面的话不匹配,魏振学再咳一声,继续道:“我们大*同动物园的花豹跑出来了,跑到我们村让我看到了,行不行!”
“行是行……”
“还有啥问题?”
“就一个。”
“你说啊。”魏振学浑身冒着火气。
黄茂稍微向后两步,道:“花豹只有三种颜色啊。”
“啥?”
“黄色黑色和白色,你不是去动物园看过?”黄茂边笑边说。
魏振学使劲的咳,使劲的咳:“我是在我姥姥的老家,看到一只从动物园跑出来的花豹,绝对是四种颜色,说不定是粘上了煤灰,没错,一定是煤灰。”
“煤灰是黑色的吧……”李文强小声问了一句。
魏振学恨不得把肺咳出来。
院子里,葛瑞丝听着房间内震耳欲聋的咳嗽声也有些忧虑,问:“你们是有人得流感了吗?或者是很严重的肺炎。”
“没有,他们在玩游戏呢。”出门做研究工作的段波昧着良心撒谎。
“学肺炎的声音?”葛瑞丝的想象力很丰富的道:“是你们实验室的新项目吗?”
“当然不是,他们只是在玩。我们到这边实验室吧……”段波有些尴尬的两个人领进实验室,然后介绍最近的工作。
葛瑞丝手插在裤袋里,帅气爆棚的围着主实验室溜了一圈,问:“杨锐是哪位?我听说他是去铁酮的主要研究者,对吗?”
“是,杨锐的话,今天还没来。”段波看看表,道:“他最近几天中午才过来,你们要不再等一等?”
“当然,我就是来见他的。”葛瑞丝说着找地方坐了下来,道:“你去忙吧,我等杨锐来了自己见他就行了。对了,他长什么样?”
“长什么样……”段波回想了一下适合杨锐的形容,用书面语回答道:“长的端正,非常端正。”
翻译捉摸着给了葛瑞丝一个good的翻译。
葛瑞丝不明白的道:“那是什么?”
“见到你就知道了。”段波如此回答。
两个小时后,杨锐出现,葛瑞丝果然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想到,中国也有这样的男人。”葛瑞丝偏着脑袋,用欣赏的眼光看着杨锐一步步的走过来。
此时负责陪同的是黄茂,他听的表情怪异的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中国数亿人口,怎么样的男人都有。”
葛瑞丝摇头,道:“不可能。”
黄茂讶然:“为什么?”
“生物学界水准以上的学者我都认识,没有杨锐这么good的。”葛瑞丝用了刚才翻译所给的形容词。
性格内敛的段波瞬间说不出话来。
葛瑞丝盯着杨锐看了一会,才问:“就是你用了三周时间,做出了19种去铁酮的衍生物?”
杨锐也有点被葛瑞丝的造型镇住,在她的蓝眼睛和高鼻梁之间审视一番,道:“你就是范伦丁所说的专家了?”
“对,这位是我们剑桥的葛瑞丝布莱恩教授。”范伦丁突然察觉到了深深的危机感,他直接站到了杨锐和葛瑞丝之间,道:“我们可以节省一点寒暄的时间,用来了解华锐实验室关于去铁酮的工作。”
“我想你的意思是我的工作吧。”杨锐毫不犹豫的揽功在自己身上,而他说的也是实话,在开发去铁酮的过程中,除了几条实验狗的帮助,全部的工作都是他做的。
范伦丁嘿嘿的笑了两声:“好吧,您的工作……”
“我能看您的实验记录吗?除非太过于机密。”
“的确是机密,你可以看我们筛选出来的部分。”杨锐知道会有人想了解自己的工作,尤其是专业人士的观察,他的实验记录是完整而禁得起考察的,但作为一种尚未面试的药物,他没理由将全部的信息披露给对方。
“筛选出来的部分也行。”葛瑞丝拿到了装订好的文件,快速的翻阅了过去。
合成一种化合物是极其艰难的事,但分子式和合成过程,却是简单的要命。
“我想问一个问题。”葛瑞丝将文件放到了边上,道:“为什么选择做去铁酮?铁螯合物的话,HBED类化合物,DFT类化合物是不是更有前途?”
“也许吧,但我觉得,去铁酮更现实一点。”杨锐耸耸肩回答。
葛瑞丝用手托住下巴,摆了个造型,思考片刻道:“如果是我的话,为了尽快做出产品,我会选LCL670,它的两个酚羟基和三唑环上4位N构成了3个螯合位点,就铁离子的亲和性来说,比去铁酮相差不多,但它的亲脂性更强,保证了口服吸收以后的入胞能力,怎么想都比去铁酮更现实吧。”
她这一串字术语,瞬间让实验室里的研究气氛浓厚起来,好几个人都看向杨锐,想听他怎么回答。
杨锐却只是摊开手,道:“LCL670的亲脂性在人体内的具体表现如何,恐怕还要做临床试验以后才知道,而在此之前,LCL670更难合成,不是吗?”
葛瑞丝笑了,目光有神的看着杨锐,道:“你能用3周时间,合成出19种去铁酮的化合物,合成LCL670不是轻轻松松的事?”
杨锐愕然,这个话,还真的击中了他的弱点。
3周合成19种去铁酮的化合物,就算别人再说杨锐做的快,杨锐也无所谓,反正,我做的快是我厉害,你做的慢是你笨,这样的潜台词根本不用说出来。
但葛瑞丝的问题很尖锐,既然杨锐在合成方面如此厉害,他为什么不合成更难但看起来更有效的化合物呢?
而且,葛瑞丝的眼光还很好,LCL670在后世也会通过药监局的审核,成为商品名为地拉罗司的强效药,其在总体安全性和疗效上来说,是强于去铁酮的。
对此,杨锐是很难解释的,他总不能说,他非常担心地拉罗司所引起的肾衰竭的风险吧,那是要地拉罗司上市两年以后,才被发现的潜在风险,杨锐连这种药物都没有合成出来,又如何做出判断。
以后世的角度来重新审视去铁酮和地拉罗司,后者依旧是优于前者的,但肾衰竭的风险是非常强的否定项,诺华当年做临床试验,或者是好运通过了,或者是阴谋论的被遮掩了都有可能,而这些不确定性,是杨锐竭力避免的。
耗费几年时间,最终在临床三期上失败,这怎么想都是公司要破产的节奏。
别说华锐公司目前一年一千万美元的第三方收益了,就是年收入数亿美元的中型制药公司,也往往无法承担临床三期的失败。
在投资以指数性上涨的制药领域,大部分制药公司甚至都不会去触碰临床二期,他们更愿意将通过了临床一期的药品卖个好价钱,然后让大公司去承担更高额的风险,赚取更大的利润。
思忖良久,杨锐回答道:“LCL670做成的药物更复杂,成本也会更高,我认为,中国的患者,以及大部分的地平患者,需要的是价格更低的药物。”
“但LCL670做成的药物疗效会更好。”葛瑞丝直视着杨锐的眼睛。
“如果经过重重复杂的程序,我们能做出这种昂贵的药物的话……我仍然会选择去铁酮,你也许没有见过中国的地平患者,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没有使用去铁胺,即使他们需要去铁胺的时候,昂贵的价格也会阻止他们。”杨锐停了一下,道:“在中国,在目前的中国,价格比疗效更重要,便宜的药物能比高效的药物延长患者更长时间的寿命。”
杨锐从那名血液科医生雍晓东搜集的资料中,阅读和了解到了足够多的情况,同时,他也知道国内地平患者的前生今世,因此,他的回答真实而实在。
葛瑞丝陷入良久的沉默。
实验室也陷入良久的沉默。
突然,葛瑞丝伸出手来,勾住杨锐的脖子,重重的吻了上去。
烈焰红唇,激烈而绵长。
“你是真正的学者、斗士,而且有一颗仁慈的心。”葛瑞丝脱离杨锐之后,轻轻的说了一句。
但周围依旧沉默,沉默以至于寂静。
84年的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人,都没见过这种。
就是英国人范伦丁同志,也是两眼发直,像一颗被雷劈了的槐树似的。
……
787.第787章 硬气
葛瑞丝与杨锐面对面站着,一只手依旧按在杨锐的胸口上,且眨眨眼,道:“胸肌不错,有健身吗?”
“偶尔做点卧推。”杨锐仍然处于懵懂状态下。老实说,他现在已经很八十年代化了,比如出门吃早餐用毛票付钱,穿衣服选暗色调灰色调的,看到棉衣棉鞋的女生也觉得正常……
但是,就算杨锐没有八十年代化,就算他依然是21世纪的好少年,他也没遭过这种事情啊。
莫名其妙的,突如其来的,毫无预警的一个吻,还是来自于红发碧眼,********,高挑丰满的外国女郎……
虽然触感良好,还有法式****的激情,以及大庭广众之下的兴奋大庭广众怎么想都不太合适吧。
“以后要坚持做哦,你的实验台在哪里?”葛瑞丝的两句话几乎毫无关联。
杨锐给指了方向。
华锐实验室目前是半开放式的实验室结构,也就是一个大房间,再用实验台和试剂架分割开来,如此一来,每名研究者都有相对独立的空间,又不至于完全独立,既有利于保密,又不至于太过于保密,进而失去对研究员的控制。
这种结构来源于100多年前的德国拜耳,属于非常经典的商业公司的实验室结构,而且造价低廉,适合初创的科研公司。
葛瑞丝三两下将头发给束了起来,站到杨锐的实验台前面,仔细看了架子上的试剂以后,道:“我想做点验证试验,可以吧?”
“验证试验可以,我给你安排到其他实验室吧。”杨锐脑袋有点蒙,但智商还是在线的,主实验室里这么多项目,怎么好让其他人长期呆着,虽然人家提前给亲了一口,也还是不行吧……
葛瑞丝爽快的道:“没问题,只要有实验设备和材料就行了。”
几个人说着出了门,再进东厢房的辅助实验室,只留下后面一群人面面相觑。
“我没眼花是吧?”先开口的永远是魏振学,他羡慕的口水都要流下来道:“我肯定没眼花,这杨锐是走桃花运了啊。”
“啥桃花啊,说不定人家外国人就是这个礼节。”李文强也是浑身燥热,心想,看着都这么爽,不知道真的亲上去是什么感觉。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魏振学眼神一亮,道:“你说,他们这些外国人是不是真的这个礼节?”
“你傻啊,怎么可能真的是这种礼节。”涂宪一副懒得说的模样。
魏振学郑重的道:“试一下也不损失啥,万一是真的呢。”
说着,魏振学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又在烧杯里放了点********,用凉水大比例的冲开了,咕嘟咕嘟的漱口。
涂宪望着二货魏振学,无奈道:“你老见弗兰奇,还有这几天的范伦丁,你怎么不冲上去礼节一下。”
“试一下没损失。”魏振学漱了口,用手挡在自己面前吹了一口气,又跑到黄茂面前,呼一口气,道:“有没有味道?”
“洗屁股的味道吧。”黄茂回答。
魏振学愣了一下,转瞬笑道:“外国人洗屁股肯定不能用********啊,得,我过去了。”
说着,魏振学踩着骄傲的小碎步,前往东厢实验室。
实验室里,葛瑞丝忙着测各种活性物质的结构。
分子级的化合物用肉眼观测不到,甚至用高倍显微镜也没用,但可以用X射线光电子谱来做表面分析,不同分子的不同理化性能,也能逆向表现它的结构。比如说活性物质的结构里有羧基,就可以用氢氧化钠滴定,用电导测电位变化,然后计算酸度推得羧基含量,也可以溶解了用紫外吸光法测吸光度,若是数量多弄碎了,还能测核磁,又或者用傅里叶变换红外光谱仪做衰减全反射光谱。
不同的侧链或结构,往往要用到不同的方法,这决定于物质的含量和比例,甚至位置,总而言之,葛瑞丝很快就整个实验室忙的打转了起来。
杨锐安排王镭给他做助手,刚刚说明了实验室的情况,魏振学就冲了进来。
“葛瑞丝,欢迎来到中国。”魏振学热情的张开手臂,直冲葛瑞丝而去。
葛瑞丝稍稍抬脚,冲着魏振学的小腿面轻轻一蹬,就见魏振学咿咿呀呀的面朝下栽下去。
就在脸要触到水泥地的时候,葛瑞丝单手拽住的魏振学背后的衣服,用教育非洲土著似的语气,道:“我喜欢杨锐这样的男人,不喜欢你这样的,你明白吗?”
“我明白吗?”魏振学的英语乱七八糟的,音调更是不准。
葛瑞丝立即松手,让距离地面30公分的魏振学猝不及防的迎面接地,紧接着,葛瑞丝又问:“现在你明白了吗?你要远离我,明白了吗?”
“我明白吗?”魏振学鼻子酸的音调更变化了。
“我想他是明白了。”杨锐挡住葛瑞丝,笑道:“他英语不好,是明白了。”
“你确定他明白了就行。”葛瑞丝用小尖皮鞋推一推躺在地上的疑似魏振学人形物,顺势倾斜在杨锐身上,用一只手勾住杨锐的肩膀,又轻轻的用唇触了一下杨锐的脸颊,问:“我吻你,你不讨厌吧。”
“这个……”杨锐的耳朵痒痒的,身体更是冲动的厉害,年轻人最是受不了这个了。
“不喜欢的话告诉我。”葛瑞丝轻笑了两声,又拍拍杨锐的肩膀,道:“好了,我要继续做实验了,你也可以回去工作了。”
杨锐懵懵懂懂的回了实验室,身后是灰头土脸的魏振学,还有精神恍惚的范伦丁。
“人和人差距真大。”魏振学回到主实验室,面对同僚询问的眼神,如此说了一句,愤愤然回去工作了。
范伦丁重重的叹一口气,看看杨锐的脸,又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最后向东边惆怅的叹一口气,失魂落魄的坐到了实验室的角落里。
葛瑞丝在实验室一呆就是一周,期间只用捷利康的往返休息,每天工作的时间超过15个小时。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里的工作时间本来也很长,110个小时的法则虽然没有全面推行,但是鼓励的方向,这原本让熟悉了一周六天,一天8小时工作,每天中午还午休的研究员很不适应,但是看看葛瑞丝的工作态度,华锐实验室诸人也不由的略有变化。
尽管大家都如此努力,但科研的速度却也只是快了一点点而已。
葛瑞丝一周时间,也就是确定了10种化合物的大致结构和组成,而杨锐用三天时间,又增加了5种活性物质的数量。
一增一减,杨锐总共得到了33种去铁酮活性物质,而葛瑞丝距离全部测完,仍然有23种,一个月都不一定能测完。
想要节省点时间去爬长城的葛瑞丝终于真实的体会到了杨锐的速度,眼瞅着第33种活性物质送过来,不禁道:“怎么会这么快?”
范伦丁在墙角画圈圈,心说:我就是想问这个问题才请您来的啊,结果您来了以后,都做了些啥事啊……
葛瑞丝在剑桥读了博士不假,在非营利组织做了多年的药物学专家也不假,但她在科研领域,仍然算不得经验丰富。
真正经验丰富的学者,年龄都是50岁往上的。
去铁酮和它的金属螯合性是82年才发现的,两年的时间,别说推进到活性物质的阶段,大部分对此有兴趣的实验室,还在验证和考察它的金属螯合能力。
能够螯合金属的分子多了去了,但哪种能做药,哪种有资格作为药物的靶点进入药物开发阶段,通常是需要好几年的时间的,葛瑞丝也没有自己做过去铁酮的活性物质,也就无从估量其中的难度。
但这几天时间,就够葛瑞丝了解和估量了。
于是,类似范伦丁的疑问,也就产生了。
“实在快的……有点不可思议。”葛瑞丝放下手里的工作,陷入了沉思。
“这事没法解释,是吧?”范伦丁小声的问。
“万物皆可解释。”葛瑞丝道。
“怎么解释?”
“我现在的解释……杨锐聪明的不可思议,令人难以置信,他是个天赋超群的家伙。”葛瑞丝好看的耸耸肩,带动大胸微颤。
范伦丁很不愿意得到这样的答案,不相信的道:“难以置信是真的,他就算天赋再好,又怎么可能一天做出一种化合物……”
“就像是你不相信有人16岁能剑桥一等毕业,是吗?”葛瑞丝毫不客气的道:“如果是中世纪的话,杨锐这样的家伙,估计只能去当仆从或者卖苦力了,恩……也许会被哪个女伯爵看中,收做情人,唔……总之,在今天,杨锐充分的运用了他的天赋,我们见到了出身于中国的天才,有点令人惊讶,但没什么奇怪的。”
范伦丁被讽刺的满脸通红,仍然不认输的道:“我相信天才,但我不相信杨锐这样的天才,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家伙的话,他只要去辉瑞,一天就能赚到10万美元!”
“这正是杨锐的伟大之处,他不追求10万美元每天的收入,他不是金钱的奴隶。”葛瑞丝鄙视的用眼角扫过范伦丁,起身道:“你在伦敦呆的太久了。如果你去一次非洲,你会发现,非洲也有很多天赋超群的年轻人,可惜他们无法接受到基础的教育,所以,那些年轻人要么当苦力,要么当兵,要么加入犯罪组织……你应该庆幸自己身在英国,而不是骄傲自己的成绩,二等一级毕业也没什么可骄傲的。”
最后一句话,打的剑桥毕业生范伦丁同学连连后退。剑桥二等一级毕业其实是很厉害的成绩了,在一群全球最优秀的学生中保持在平均分以上,需要耗费一名学生大量的精力,但是,二等一级毕业的范伦丁同学,面对一等毕业的葛瑞丝,实在硬气不起来。
……
788.第788章 加盟
午餐时间,葛瑞丝端着盘子就来到杨锐面前,就坐了下来,问:“这里没有人吧。”
“没有没有,欢迎葛瑞丝小姐。”同桌的黄茂连忙起身,道:“我正好有事……”
“坐下来,我想和你们一起聊聊天。”葛瑞丝用眼神就将黄茂拉的坐了下来。
黄茂莫名其妙的受到影响,乖乖的回到刚才的位置。
本来想走的涂宪和王晓芸也好奇的望着葛瑞丝。
“我想加入你的实验组,可以吗?”葛瑞丝一点前戏都没有的,直接插向杨锐,正如她之前的作风一样。
杨锐讶然放下筷子,道:“你是说华锐实验室?”
“对的。”
“我恐怕开不出您的工资,华锐实验室也没有能力负担太多的研究经费。”杨锐想了一下,缓缓的说。
葛瑞丝虽然经常为非盈利组织工作,但她同时还是剑桥的教授,而无论是哪份工作,她的年薪都要超过3万美元的。
事实上,剑桥大学的教授,如果给院系和学院同时授课的话,收入是要超过10万美元的。
而华锐实验室目前并没有吸纳国外研究员,单纯给葛瑞丝开薪数万美元,杨锐觉得不是很恰当。
最重要的是,华锐实验室暂时也承担不起葛瑞丝这样的学者的加盟。
薪水先放到一边,任何实验室招募了牛人以后,首先要开出来的应当是研究经费。
杨锐不是很清楚葛瑞丝的能力如何,但就剑桥教授的普遍水平,一年花个百万美元做实验,是再正常不过了。
若是离子通道实验室,一年花百万美元招个剑桥教授等着拿奖,倒也勉强说得过去,华锐实验室却不是真正的非盈利实验室,葛瑞丝这种性格特殊的学者加盟,杨锐自觉镇压不住。
葛瑞丝自然也是想过这样的问题的,道:“你们能承担的年薪是多少?我可以拿中国学者相同的薪水,陪你们做完去铁酮的项目,如何?”
葛瑞丝此言一出,惊的杨锐的筷子都拿不稳了:“你不要研究经费?”
“我只想帮你们快点做出去铁酮来,只要是在做去铁酮的项目期间,我可以使用去铁酮的研究经费,进行相关研究就可以了。”
“中国目前的薪水很低的,一个月只有百多美元。”杨锐也不是吓唬葛瑞丝,黄茂等人目前拿着实验室最高的薪水,也就是千多元人民币而已,拿满加班费,也就是3000元人民币最多了,换算成美元,通常是低于500的,当然,官方牌价不止于此,但正常人是无法用官方牌价换美元的。
葛瑞丝早想到这点,淡定的道:“我可以用存款生活。我的生活要求不高。”
“我相信你,但是……”
“薪水不是问题。”葛瑞丝道:“我只是希望去铁酮能够快点面世,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是会做到这一点的。”
葛瑞丝对杨锐的感觉好极了。
她觉得,杨锐是自己遇到过的最纯粹的研究者。
开发新药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更是从来都不便宜,平均1亿美元的全程开发成本,或者是1000万美元的半程开发成本,都超出了正常的慈善行为。
葛瑞丝还没有听说过,有哪个慈善家,或者慈善组织,会为了一种不赚钱的疾病而耗费全部身家来开发药品的。
所有药品开发项目,都是医药公司以利润主导的,即使是为了某种疾病而成立的慈善组织,他们所能做的,也是敦促和谈判,并无力主导药物开发。
杨锐身为华锐公司的重要一员,亲自执行这项工作,既可以理解为他的技术水平出色,也可以理解为他是此项目的全权负责人。
葛瑞丝不敢想象,需要多少争吵和议论,需要多么强大的说服能力,杨锐才能让华锐公司毅然投入到去铁酮的研究中去。
无论是哪一点,都让葛瑞丝佩服之至。
杨锐不知道葛瑞丝的想法,想了想,道:“我无法保证什么……”
“不需要你的保证……”
“我不能保证去铁酮上市,也不能保证去铁酮能够做到哪一步,我同样不能保证去铁酮上市以后的价格,甚至不能保证去铁酮是否能持续的在我们手里完成,你明白吗?这是一个风险很大的项目,最终还是要归属于资本的。”杨锐说的很细致也很实在。他有能力以较低的成本完成临床前的研究,这大概占新药研究的三分之一强,但对资本来说,这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不提阻挡了90%药品上市的临床一期和临床二期,仅仅是耗费极高的临床三期的成本,就能够阻断任何小型制药公司的野望。每次少则两三百,多则一千人临床三期实验,做八次九次以后,成本动辄颇亿美元,就是这样,FDA也不一定能通过审核。
而在美国以外,临床试验的成本同样不会低,公关成本说不定更高……
新药开发就是一个无底洞,杨锐现在参与其中,已经称得上是野心勃勃了,全程开发这种事,根本是力有不逮。
去铁酮的未来,只可能是在得到了较好数据以后,出售给大型制药公司,就像是一切小型制药公司的科研流程那样。
这就是制药体系的运行规则,小型的生物技术公司针对一两个靶点进行研究,做临床前的研究,大型的生物技术公司针对多个靶点进行研究,依然做临床前的研究,小型制药公司在做生物靶点的研究的同时,收购生物技术公司的靶点研究,并进行初步的化合物合成以至于临床研究,但最终,想要上市销售的药品,几乎都要通过大型制药公司的手。
在欧美国家,这样的体系牢不可破,只有超卓的资本才能改变运营姿态,除此以外,再强的学者也只能像是好莱坞体系中的知名导演一样,参与影片,而无法主导影片,再强的生物技术公司也只能像是制片公司一样,制作影片,而无法发行影片,拥有全程运作能力,全方位盈利的,只有大型制药公司,就像是好莱坞的大型发行公司一样。
葛瑞丝微微沉吟了几秒钟,再次道:“我相信你。”
杨锐讶然,忍不住问:“你为什么相信我?”
“以你的能力,如果是为了赚钱,你可以选择其他的药物,但你选择了去铁酮。”葛瑞丝微微一笑,道:“就像我说的,你是一名优秀的学者,但你首先是一名斗士……”
“斗士,实在是谈不上。”
“或许你不知道,但是,你确实在向这个腐朽的医疗制度发起冲锋,你也许会失败,多数会失败吧,以你的聪明,你大概也有预料,但是,你仍然站了出来,跑了起来,像是唐吉可德似的。”葛瑞丝音量不高,只有同桌人勉强能听得见。
杨锐抬起头来,突然之间,有点摸不准自己的想法了,或许,自己潜意识里,真的有某种元素,是焦躁和不安的。
但是,几秒钟后,杨锐就放下了这个想法,道:“我们的目标只是做出去铁酮,尽可能的充分的完成相关研究,仅此而已。”
“我明白,所以,我加入了吗?”葛瑞丝一脸的我相信你的表情,眼神更是直勾勾的盯着杨锐。
杨锐迟疑片刻,道:“你除了薪水,拿不到任何收益。”
“我愿意。”
“好吧,我们也应该要进入到动物实验阶段了,你愿意做吗?”
“动物实验?这个我最擅长了。”葛瑞丝注意到杨锐的表情,笑了,说:“放心吧,我可不是虚伪的环保主义者。”
……
789.第789章 白鼠
范伦丁看着一车车的大鼠运进华锐实验室,脸上阴晴不定。
动物实验,对于一种新药开发来说,称得上是极大的进步了。
绝大多数的新药,通过靶点筛选以后,在合成阶段就要失败了,比如辅酶Q10这样的产品,如果不是从动物组织中直接提取得到了,又是以保健品的高价进入市场,根本没有商业化的可能。
这也是辅酶Q10的功效不够显著,如果真能治疗心脏疾病,而非小小的辅助作用,各国的制药公司早就拿出以亿计的美元,去尝试合成它了。
有机分子的合成虽难,但也不过就是一道博士生的毕业论文罢了。
当然,有些博士无论如何都完不成毕业论文,以至于五年六年都不能毕业的,也是有的。
不管怎么说,进入动物实验,就意味着大量的化学分子已被合成出来,若是现在出售的话,已经能够获得不菲的收益了。
范伦丁想到杨锐可能获得的奖金,或者是杨锐丧失的奖金,又是一阵精神恍惚。
“这个中国人,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范伦丁心想,如果自己有能力一年合成30多种化合物,早就年薪百万了吧,怎么想也不愿意窝在一所第三世界的大学里。
杨锐根本是用两个月都不到的时间,就合成了这么多的化合物,哪怕有理论研究这是更让范伦丁牙酸的地方,杨锐是什么时候做的理论研究呢?范伦丁现在已经知道,杨锐之前的一年多时间里,陆续完成了辅酶Q10的半合成,钾离子通道的研究和PCR的发明,接着还写了一本基因组学的书……
范伦丁完全想不到,杨锐做理论研究的时间是从哪里来的。
虽然有很多学者都有著名的高产期,比如著名的奇迹年,这个拉丁单词用来称呼牛顿的1666年,当年的牛顿为了躲避瘟疫离开了剑桥回到故乡,而在这一年中,准确的说,是从1665年到1667年中,牛顿构建了微积分,确立了万有引力定律,完成了可见光分解成单色光的实验,等于重塑了数学、力学和光学三个领域。
英语的奇迹年属于爱因斯坦的1905,这一年,爱因斯坦创立了狭义相对论,连续发表两篇论文《论动体的电动力学》和《物体的惯性同它所含的质量有关吗》,同年,另外三篇重量级论文又将布朗运动和量子论带入新的境界,其中任何一项,都是诺贝尔奖级的。
与牛顿的奇迹年,以及爱因斯坦的奇迹年相比,杨锐的1983年,或者1983年到1984年无足称道,PCR虽强,毕竟强不到微积分或者量子论的水平,万有引力和狭义相对论更是不朽著作,越过PCR不止一个数量级。
然而,这些东西对范伦丁来说,也都超越了不止一个数量级。
与范伦丁站在一起,看着运老鼠的汽车进进出出的还有弗兰奇和阿诺德。
两人听到范伦丁的话,是对视一笑,心想,杨锐当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弗兰奇的屁股早就歪了,懒得多说,阿诺德觉得范伦丁还有利用价值,安慰道:“不管杨锐怎么想的,我们达到了目的就行。”
范伦丁苦笑:“我以为做20种活性物质,就能拖垮华锐实验了……”
一家小型生物公司,若是三年能做出20种后备的靶向活性物质,那都是运气好了。
而时间,对一家生物公司来说,也是非常大的成本,其中还隐含着成功率的问题,简单的说,3年做出来的成果,其成本基本肯定是一年做出来的成果的三倍以上。
如果杨锐用三年时间做20种活性物质出来,期间消耗的材料和人力,自然是每天做实验做三年所需要的。
但是,他现在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做出了20种活性物质,满打满算,也花不了多少材料,又怎么算得上达成目标。
阿诺德原本更希望杨锐因为不断提高的科研预算,而将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卖出来,结果正好相反,杨锐完全可以调低科研预算,让他的计划近乎破产。
阿诺德抹了一把脸,道:“他们现在要同时对30多种化合物做动物实验,也会将即时成本提高,你先盯着他们,看结果再决定怎么做,不要灰心。”
“葛瑞丝加入了华锐实验室,他们做动物实验,出成绩的可能性很高。”范伦丁打起了退堂鼓。
“你要继续发挥自己的作用,加强指导,比如说,尽量提高他们的标准,动物实验也是很烧钱的,结果只会更快见分晓。”阿诺德不断的给范伦丁打气。
弗兰奇顺口道:“杨锐是制药领域的雏儿,但也不是你说什么就听什么的,提高标准不要太离谱,免得他把你退回来。”
范伦丁默默点头,道:“用不着特别提高,我直接翻译FDA的要求给他,这样的团队,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过关的。”
FDA在业内一直受到标准过于严苛的评价,同样的药品,在欧洲能够上市,往往在美国就不能上市。
到21世纪,这种两极分化的情况,已经严重到欧洲比美国患者多了200多种新药,以至于将欧洲的好药带回美国,已经变成了一门生意。
谁如果能够买下一种欧洲药物的美国经营权,继而将之通过FDA的动物实验和三期临床试验,往往就意味着数亿美元的收入。
因此,在开发阶段就以美国FDA的要求做准绳,是一项很高的要求了。
有一半的药物会因此丧失上市资格欧洲人也不会要你FDA标准下的失败品,他们要的是能通过自己标准的成功品。
范伦丁得到阿诺德的明确指示,也不看小白鼠入笼了,立即返回抄起了规则。
另一边,大批的小白鼠和大鼠被关进了相隔不远的大院里。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本来就有大量的空闲地皮,为了避免被政府收回,陆续都建了院子。
关押小白鼠和大鼠的院子也是早已设计好的,对生物实验室来说,实验动物也是必不可少的配置。
杨锐甚至提前设计了关押大猩猩的位置。
不过,现在用得着的也就是小白鼠和大鼠了。
小白鼠长的比较可爱一些,它是小家鼠培育而来,作为哺乳动物中体型最小的一种,小白鼠被研究的最为透彻,也是最方便用于初级实验的。
大鼠就是大白鼠,它有多个品种,包括中国的褐鼠,也就是普通的家鼠,相对来说,也就不那么可爱了。
但不管可爱还是不可爱,这些小白鼠和大白鼠,都不得不为人类的医学和生物学的发展贡献力量。
仔细说来,这是很残忍的行为,但是,现实就是如此的残酷。
为了做化妆品而进行动物实验,最容易受到社会尤其是动物组织的抨击,以至于很多人发起不使用化妆品,或者“免于残酷”的活动,但是,即使爱美的女生可以拒绝以漂亮的小白兔做安全试验的指甲油,可以拒绝以粉嘟嘟的小猪做皮肤试验的防晒遮瑕隔离补水身体乳婴儿油日霜晚霜面膜须后水脱毛膏癌症艾滋病糖尿病帕金森烧伤患者,却无法拒绝挽救自己的药品。
唯一能做的,也就是保证使用实验动物的必要性,以及保证实验动物的生存环境。
葛瑞丝就很认真的查看每个饲养笼,给每个笼子挂标签的同时,仔细的给小白鼠和大白鼠少量喂水,并用简单的英语,询问各项指标。
魏振学是化学系毕业的,以前没有做过动物实验,还有点害怕老鼠,远远的看着说风凉话:“我老婆要是对我这么好,让我当小白鼠我也愿意啊。”
“把这几句话记下来,等过几天,咱们再看。”王晓芸呵呵的笑两声,上前帮忙去了。
魏振学望着两位女士事无巨细的工作状态,难得说了一句好话:“老涂****运啊,娶妻就要娶这种贤妻良母型的。”
涂宪嘴角抽动两下,缩了缩脖子,深有感触的拍拍魏振学的肩膀,道:“如果生物系的女人对你好,你得思考她深层次的目的。”
……
790.第790章 呕吐反应
魏振学还是觉得生物系的女生很好。
不仅是王晓芸和葛瑞丝每天都很有爱心的喂养大鼠和小鼠,后期招募的实验助手谭敏也是不辞劳苦的细心照料它们。
如果魏振学的词汇量再丰富一点的话,他一定会用“有爱”来形容这里的场景。
除此以外,葛瑞丝还说服杨锐,又订购了一批鸽子和适合的鸽笼,养在隔壁的院子。两间小院互相分隔,组成饲养院的一角。
杨锐却是很少去饲养大鼠小鼠和鸽子的院子,到了他的位置,通常只需要制定方案就行了,杨锐完全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工作,拒绝自己不想做的工作,这也是拥有一间自己的实验室的优势之一。
不过,虽然很少去饲养院,杨锐还是将3R原则以制度的形式确立了下来,作为华锐实验室第一次动物实验,以及其后动物实验的指导方向。
并且,杨锐还将3R原则写成标语,刷在了饲养院的墙上,甚至饲养院的每一个锁子上,都被漆上了3R的黄色字体。
所谓3R,是Reduction(减少),Replace(优化)的缩写。减少是指科学研究中使用较少的动物获取同样多或更多的实验数据,总的来说,动物的使用量应该是能达到实验目的的最少数量,而且,不能以节省时间或是为了个人方便等理由,使用超过能获得有意义的实验结果所需要的最少的动物数量。
替代和优化的要求更高,前者要求尽可能的使用其他方法代替动物实验,后者则是改进和完善实验程序,减轻和减少实验动物造成的疼痛和损伤,简而言之,就是提高动物福利。
这是59年就有的理论,但到了70年代,世界主要发达国家才逐渐普及开来,如中国这样的第三世界国家,却是尚未广泛涉及。
虽然反对3R原则研究者也是有的,但杨锐本人并不在此列,他也愿意在力所能及的条件下,支持动物的道德地位。
作为实验室老大,杨锐决定了3R的动物原则,魏振学、黄茂和李文强等人就必须执行。
他们其实也没有必要反对,3R原则只是为了为了在动物实验过程中减少动物的伤害,并不是为了干扰实验。
当然,为了以最少数量的使用小白鼠,所有参与实验的人,就必须在实验前周密合理的做准备,分析实验数据,并且做更多的统计学分析,以确定此数量的实验不会有统计学差异。
这比起普通的实验自然更费功夫,花费更多的时间,但杨锐认为还是值得的。作为一名生物学家,杨锐支持动物的道德地位,即一个生命是有感知力的,那么它就是有道德地位的。
相比魏振学、黄茂等人的遵从,并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减少方面,葛瑞丝更进一步的提高到了优化。
为了符合小白鼠和大白鼠的生活习惯,她将投料的时间改成了晚上,她对饲养院的灯光控制进行了严格的规范,要求饲养员即使在晚上不得擅自开灯,以免影响到大鼠和小鼠的生活。
小白鼠和大白鼠的生活空间也因为葛瑞丝得到了改变,在她的执意要求下,饲养院起工作量起码增加了一倍。
但其实,也就是一个月多出几十块钱,多雇一条科研汪的成本。
经过几天平衡期后,杨锐的助手魏振学同志,在葛瑞丝的指导下,选出了55只小白鼠、大白鼠和11只鸽子,做了简单的体检,诸如测体重等等,就开始通过食物添加铁元素。
几天的功夫,经口染铁的小白鼠、大白鼠和鸽子就进入了铁中毒状态。
葛瑞丝向杨锐说明一声,立即开始分组和投药,等于将范伦丁唯一的一点工作价值给剥夺了。
魏振学身为助手,自然要积极参与,但他对老鼠还不是太适应,于是来到饲养院,问:“我专门负责鸽子可以吗?”
葛瑞丝和王晓芸的眼神都有些怪。
王晓芸问:“你确定一个人负责鸽子?”
“我知道鸽子的数量比较少,但鸽子比较大不是,我来喂鸽子,你们两个和谭敏喂老鼠,平均下来,数量也差不多不是?”魏振学偶尔不犯二的时候,还是有点明白事理的。
“谭敏要喂那边健康的小白鼠,不过,你要是愿意一个人全权负责鸽子,我们两个负责小白鼠和大鼠也可以。”王晓芸满是谦让的说。
“真的?放心吧,我一定喂好鸽子。”
“是负责鸽子。”
“对对对,是负责鸽子。”魏振学呵呵的露出笑容。
几个人分配均匀,就在葛瑞丝的指导下开始投喂不同活性物质做成的去铁酮口服剂,并做细致的记录。
口服剂都是根据体重来投喂的,小白鼠、大白鼠和鸽子,基本能够得到相似的投喂剂量。
所有这些实验动物,也都被提到了辅助实验室中,让包括杨锐在内的其他研究员都能观察到具体情况。
整个动物实验的目的,就是为了观察是否有严重的药物反应,比如严重的过敏,致畸甚至致死,那此种活性物质所制成的药物,基本就算是被淘汰了。
起码有两三成的新药,是在动物实验阶段宣告中止的。
不能通过动物实验的药物,是肯定不能给人来服用的,也就是说,这种药物根本没资格进行临床测试。这里面其实也是有问题的,比如同样的过敏反应,动物和人得到的可能是不一样的,因此,动物过敏的药物,也许人是不过敏的。
但是,很少有药企会如此分析问题。一些药化学家甚至懒得去筛查致使过敏的原因,这是因为欧美的司法诉讼过于活跃,如果动物实验出了问题,还坚持做临床试验的话,赔偿金额会让任何一家制药企业头大的。
在陪审员和惩罚性罚款的制度下,一些制药企业即使没有做错任何事,也会收到巨额罚款单,因此,将企业标准提高,是百年企业的明智选择。
尽管在这种社会形势下,一些原本能够治疗重要疾病的药物被否决了,但欧美国家依然固执的坚持了他们的药品审查制度。
相比之下,中国的制药企业的生存就容易的多了,起码像是中成药这样的东西,仍然能够轻易的进入医院和药店,并创造大量的收益。
不过,现代医药开发的成本不是中国市场所能负担的,去铁酮只有在国外上市,才有收回本金的可能。
想要出售去铁酮的专利,自然也要展现出盈利的期望才行。
就连葛瑞丝都明白里面的逻辑关系,她本人不在乎钱,但她知道资金在制药产业中的重要性。
如果真的有无穷多的资金投入给制药企业的话,虽然不能令人类永无疾病,长生不老,但是,解决全世界90%的人的疾病痛苦,延长现代人90%的平均寿命,还是很可能在数十年内做到的。
可惜,世界上并没有如此多的邪恶的金钱。
葛瑞丝因此很珍惜华锐这种愿意花钱到罕见病上的公司,自动物实验开始,葛瑞丝就退掉了酒店的房间,住到了华锐实验室的客房里,每天就是观察照顾和记录实验过程。
一周后,就有两种活性物质分别产生了药物过敏和肝功能障碍,被迫退出了筛选。
接着,魏振学负责的鸽子,也开始出现了不良反应呕吐。
看着大量的呕吐物出现在鸽笼里,魏振学欲哭无泪,一边清扫一边埋怨:“为什么就我负责的鸽子吐了?你们那么多老鼠都好着。”
“因为小白鼠不会呕吐啊。”王晓芸表现的很无辜。
化学专业的魏振学有些茫然:“不会呕吐是什么意思?”
“老鼠的两个胃之间有一层隔膜,这层隔膜肌无法做出打嗝或者呕吐的动作。所以,老鼠不会呕吐。”王晓芸很认真的做出解释。
“真的有不会呕吐的动物?”魏振学不相信。
“老鼠,兔子,马和几内亚猪都不会呕吐,所以容易中毒,豚鼠的呕吐反应不敏感。”王晓芸停了一下,像是讲课似的,继续道:“鸽子、家犬、猴和猫的呕吐反应敏感,所以适合做呕吐实验。”
魏振学愣了一下,缓缓回头,看向吐的乱七八糟的鸽子笼,迟疑的道:“你的意思是……”
“对药物来说,呕吐反应是必测项目,所以,每一种活性物质,最终都要确定是否会造成呕吐反应。”王晓芸拍拍魏振学的肩膀,道:“请负责好鸽子。”
……
791.第791章 擦脸
魏振学彻底缠绵于鸽子笼中。
正如王晓芸所言,鸽子是呕吐反应敏感的动物,稍微吃的有点不合适,就会呕吐食物。而去铁酮不仅味道不好,还有可能直接刺激到中枢神经。
所以,即使是人吃了不敏感的药物,鸽子也有可能产生呕吐反应。
而每当这种时候,魏振学都得乖乖的打扫干净鸽舍,以免动物生病,产生了错误的提示。
同时,继续购入的实验鸽更增加了鸽舍的负担,魏振学不得不将每天大半的时间耗费于此。
比起严重过敏,肝肾衰竭之类的问题,呕吐反应属于药物副作用中较轻的一种,也是允许通过审核的一类副作用。
所以,连续几天,看到多种活性物质都只是产生了轻微的副作用,项目组诸人都松了一口气,除了魏振学。
再坚持了几天以后,魏振学再也忍受不了超级铲屎官的工作内涵,求饶道:“给我换个活吧,鸽子也太多了。”
“鸽子没有小白鼠多吧。”王晓芸头都不回的否决魏振学的要求。自从魏振学拿她打趣以后,王晓芸就憋着劲报复呢。
魏振学想了想,咬牙道:“让我负责小白鼠也行。”
“你不是一直老鼠老鼠的叫吗?怎么了,知道尊重小白鼠了?”
魏振学嘿嘿的笑:“我学的慢。”
“我看你是害怕,我把大鼠和小鼠都塞给你,是吧?”王晓芸对魏振学太了解了。
魏振学不认,笑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王晓芸嗤一声,道:“不管小鼠大鼠,都不用你管,你就管鸽子吧。”
魏振学哎呀一声,猛砸了自己大腿一拳,道:“我错了,我错了,我是小人,您是君子,求您了,这帮鸽子一天吐啊吐的,我真的受不了了。”
“你找杨锐说吧,我不管。”王晓芸一抬下巴,将魏振学从饲养院里推了出去。
等把门关上,王晓芸回过头来,有些不确定的问看热闹的葛瑞丝,道:“去铁酮的呕吐反应好像比预计的多,正常吗?”
“不算很正常。但也没有大问题。”葛瑞丝想着用英语道:“也许去铁酮会有比较严重的呕吐反应。”
王晓芸吓了一跳:“严重的呕吐反应,还正常?”
葛瑞丝意外的看她一眼,转瞬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制药公司里,于是解释道:“对感冒药来说,严重的呕吐反应当然很糟糕,但对治疗地贫的铁螯合剂来说,呕吐反应虽然很麻烦,但也能够忍受……就像是化疗药物一样,病人没有选择的权利,不是吗?”
“正因为病人没有选择的权利,我们做药品的话,不是应该做的更好吗?”王晓芸的眼睛都圆了起来。
葛瑞丝嘴角露出轻轻的笑容,道:“我们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王晓芸有些发呆:“真的没有办法吗?”
“我们只有30多种去铁酮的活性物质,现在剩下的还不到30种了。”葛瑞丝撇撇嘴,道:“我们的选择就只有这不到30种。”
“所以,就算是有严重的副作用。”
“呕吐不算是严重的副作用。我们要选择药效最好的化合物,另外,选择最容易通过临床试验的化合物,就是对患者最大的负责了。葛瑞丝看看王晓芸,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自降薪水加入华锐实验室?”
王晓芸心想:多半是看中了杨锐吧。
她没好意思说出来,葛瑞丝道:“我是因为杨锐有能力将去铁酮商品化。能够一个人完成十名药化学家完成的工作是他的能力,能够分清理想和现实也是他的能力。”
“将目标定高一点的话……”
“现在的目标已经够高了。”葛瑞丝淡定的道:“英国的制药公司,平均要花8500万英镑才能将一款药物上市,你觉得华锐实验室值8500万英镑吗?”
国内的消息闭塞,尤其是产业界的消息,很少能传回国,传播范围更是狭窄,王晓芸还是第一次听到8500万英镑这么大的钱数,换算了半天,也无法准确的意识到这笔钱的大小。
总之,是比国内任何一所单一的大学和研究所都值钱。
王晓芸嘴唇嗡动两下,道:“没有其他办法吗?”
“也许吧,就目前的研究来说,ICL670的安全性也许更强,更能提高患者的生活质量。但杨锐没选。”葛瑞丝顿了一下,道:“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我赞同杨锐的观点。LCL670更贵,成品药的价格也更高,它所提高的安全性和生活质量,不符合中国市场的需求。”
“有钱才能享受好东西,没钱就活该受苦?”王晓芸愤愤不平。
这个话用英语说的绕口而难懂,葛瑞丝想了一下才明白,点头道:“我赞同你的观点。”
“这不是我的观点。”
“最好是。”
“我以为你是反对金钱至上的……”
“我只是不需要为赚钱而工作,并不代表我不知道钱的作用,我又不是无可救药的环保主义和动物保护主义。杨锐也不是。”葛瑞丝说完,伸了个懒腰,道:“实验很顺利,我准备明天去长城,你去吗?”
“我想想……”王晓芸受到太多的西方异端邪说的冲击,脑仁都疼了起来。
第二天。
葛瑞丝穿起了自己的冲锋衣,显出大长腿,背上登山包,与杨锐一起前往长城,同行的还有魏振学和黄茂等人。
杨锐是觉得有些亏欠葛瑞丝,于是决定尽地主之谊,魏振学的心思更单纯,他只是为了不养鸽子。
一路上的,魏振学殷勤的随侍左右,左手茶右手毛巾的伺候,任由杨锐驱使。
要不是他的体能实在够呛,他甚至想将杨锐和葛瑞丝的登山包接过来。
如此爬上长城,魏振学已是气喘吁吁,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
杨锐看的都替他累,问:“有必要吗?”
“当然,您是不知道养鸽子的苦,这些鸟,拉起屎来,都不知道找个固定的地方……”魏振学趁机哭诉起来。
杨锐摆摆手,打断他道:“我的意思是,值得吗?爬城墙都够累了。”
魏振学大喘气,扶着古老的城墙,抒情的道:“值得!比起天天给鸽子擦屎,我宁愿给您擦脸。”
……
792.第792章 生物系学生
“我系好憨!”
“我系好憨!”
“我系好憨!”
葛瑞丝站着长城上,双手叉腰,狂喊三声。
她的姿势传承自不远处的老农,效果却是完全不同,只是几个呼吸的功夫,葛瑞丝身边就围满了人。
“里萌号!”葛瑞丝兴奋的向周围人打招呼,继而熟练的从登山包里掏出几个巧克力,塞给围观的孩子。
于是,围观的人更多了,还有老太太老爷子主动伸出手来,望着葛瑞丝不说话。
葛瑞丝于是再次伸手掏登山包,再次掏出一堆的巧克力,一人一个的发出去。
一会儿的功夫,葛瑞丝就掏出了起码50个巧克力。
杨锐眼瞅着84年的八达岭长城,转瞬间变成了14年五一的八达岭长城,冷汗直流的拉住葛瑞丝道:“别再送巧克力了,一会儿要挤出人命来了,我说,你包里揣这么多巧克力干什么?”
“我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带满巧克力的,孩子们很喜欢,大人也喜欢,遇到营养不足的人的话,有时候能帮很大的忙。”葛瑞丝说着将背包取下来,单手提着倒两下,将剩下的巧克力全部倒了出来,给了围观群众,然后摊开手,示意没有了。
人群这才不再激动,但也没有像是葛瑞丝想象中的那样慢慢散去。
“好多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白种人。”杨锐给葛瑞丝解释了一下。
到八达岭长城来游玩的固然有京城人氏,可外地人氏更多,北!京人有的是机会见到白种人黑种人的,外地尤其是省会城市以外的国人,就难得开一次眼界了。
魏振学不得不喊着“让一让”,拼命的挤出一个通道,将葛瑞丝放出去。
黄茂也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抱歉,来旅游的人,好奇心强。”
葛瑞丝却不觉得围观有什么问题,像是个明星似的,还向外招手,道:“没必要道歉,我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在非洲尤其是北非工作的话,你就要熟悉人口聚集区的人口聚集。”
黄茂张张嘴,说不下去了,他从来不觉得中国和北非有什么相似之处,但很显然,葛瑞丝这位英国人并不这样认为。
魏振学更是不满的用中文嘟囔道:“我们每年都有援助非洲的,她什么意思啊。”
“她的意思是说,中国人必须喂好自己的鸽子,否则,我们和非洲就没什么区别了。”在场几个能听得懂英语的中国人里,杨锐最是冷静。
魏振学浑身涌起的激情,在听到“鸽子”两个字以后,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杨锐……”魏振学满心凄苦,像是林黛玉突然看见一条鱼跳起来把一棵出淤泥而不染的荷花强行奸污了一样,两只眼眶瞬间聚起了泪水。
“实验室的人手紧,你再养一段时间鸽子,这也是动物实验期间的重要工作。”杨锐说着拿出手绢,递给魏振学,道:“擦擦脸。”
魏振学默默的擦脸,说:“给我配个助手呗。”
“你就是我的助手啊。”杨锐装傻,跟着葛瑞丝下长城。
魏振学笑的像是荷花似的,道:“就因为我是您的助手,现在不能长时间陪您做实验,我心有不安啊。我怎么说也熟悉您的工作风格啊,您给我配个助手,把我从鸽子里解救出来,我一定努力工作……”
“等再招到实验助手的话,我会考虑一下。”杨锐也不能真的累死魏振学,稍微给放了一个口子。
在生物院系,在动物房里工作的学生是最惨也是最无奈的,若是欧美大学,还可以专门招募工人做这种事,剑桥大学之类的老牌子,甚至沿用“仆役”的名字。但在国内,专门招人养动物毕竟有些奢侈,到最后,这些工作终究是属于科研汪的。
总而言之,苦活累活都是科研汪的总没错了。
魏振学现在整天泡在饲养院里,等于是被降级做了科研汪,自然是又叫苦又叫累了,而且,不像是在实验室里的工作,魏振学既不喜欢鸽子也不喜欢铲屎,他宁愿一天15个小时的使用实验仪器,也不愿意一天八小时的铲屎。
哪怕杨锐只是稍微放松了一点口子,魏振学也是积极的凑了上来,再次忙忙碌碌的做起了服务人员。
葛瑞丝亦是摆开了阵势,一副要玩的够本的架势。
从长城回来,一行人直奔故宫和天安门,再去颐和园,然后理所当然的坐进了全聚德。
在大厨的照料下,魏振学一口气吃了15个卷,拍着肚子不动弹了。
葛瑞丝也是吃了8个卷才停下,品咂道:“我想说有点像墨西哥鸡肉卷,但还是有比较大的不同。”
“最大的不同是,墨西哥鸡肉卷里面是鸡肉,烤鸭里面是鸭肉。”杨锐笑笑。
“说的不错,我要再吃一卷。”葛瑞丝说着拿起一片薄饼,纵向放入两片鸭肉,又将黄瓜条蘸了面酱,继而折叠起来,塞进嘴里。
她的唇形非常漂亮,牙齿更是令人羡慕的雪白,轻轻的咬在圆筒形的饼上,很有诱惑性。
一卷烤鸭,三两下就进了葛瑞丝的肚子。
葛瑞丝拍拍肚子,笑道:“吃饱了。”
“喝点鸭架汤?”黄茂习惯性的劝餐。
“不要了,该回去做实验了。”葛瑞丝看看表,道:“魏,能帮我叫辆车吗?还有其他人回去吗?”
“现在……”杨锐看看手表,叹口气,道:“好吧,我也去实验室看看。”
老板要去实验室了,其他人总不能直接回家,那不符合中国人的礼节。
于是,吃完了烤鸭的一群人,又聚成一团,回到了实验室。
几个人继续工作到了晚上11点,然后幸运的……或者不幸的,再次筛选出一例严重过敏反应。
“现在剩下26种活性物质了。”葛瑞丝在记录本上划了一道。
“26种也够多了,总是要筛选下去的。”杨锐看看被划掉的活性物质的分子式,没有太大的意外。
不同的活性物质在化学式上的表现,或许只是两三个字母,或者一两条划线的区别,但在人体和动物体内的表现,却往往是令人意想不到的。
“过敏反应很严重,把C组结束吧。”葛瑞丝稍微抬了抬头,向魏振学道。
“结束的意思是……处死?”魏振学有些心虚。
“没错。”葛瑞丝接着将王晓芸也喊了过来。
魏振学抖抖索索的戴上白手套,有些不敢去抓小白鼠,口中道:“我是化学系毕业的,不是生物系的。”
“动作快点。”旁边的王晓芸将笼子里的小白鼠取了一只,递给魏振学,接着又取出一只,递给葛瑞丝。
“我……”魏振学虚捏着手里的小白鼠,看着它挣扎,浑身已经起了鸡皮疙瘩。
“像是这样。”葛瑞丝戴着手套,将魏振学的手和小白鼠一起按了下去,然后伸手拽住小白鼠的尾巴。
无声的关节变化下,小白鼠颈椎被拉断,瞬间死亡。
“看明白了吗?”葛瑞丝问魏振学。
魏振学傻傻点头,看着葛瑞丝,只觉得脖子后发凉。
“鸽子一般采用窒息法。”葛瑞丝探手从标记着C的笼子里抓出一只鸽子,左手按住下缘,右手按住鸽子的呼吸孔,几十秒后,鸽子死亡。
魏振学不寒而栗。
“快点照做。”王晓芸又催促了一声。
魏振学缓慢的扭头,只见王晓芸的桌子上,已经整齐的排出了七只小白鼠。
“你……处死的也太快了。”魏振学终于明白,涂宪为什么说要小心生物系的女生了。
魏振学不自觉的开始摸自己的脖子。
王晓芸心烦的道:“过敏反应很痛苦的,你要是不能做,就让别人来做。”
葛瑞丝赞同的点头,也开始帮忙处死陷入严重过敏反应的小白鼠,其动作之标准,来源于生物学的长期训练。
接受过长期生物训练的学生都对处死实验动物表现的很冷静,实验汪王镭同学,更是异常镇定的问身边人:“这几只鸽子喂的什么?代谢了没?”
……
793.第793章 时间去哪里了
候选化合物的数量,在一天天的缩减。
从最初的三十余种,到了二十多种,再到十数种,直到剩下了13种化合物的时候,缩减速度才降低下来。
前期被淘汰的化合物,主要是动物实验中出现了严重反应。各国的新药申请规则其实都是大同小异,但凡动物实验中出现了严重反应的,都不允许进入临床试验,也就等于是一款化合物被淘汰了。
这是一票否决制的,但从制药公司的角度来说,反而是最轻松的部分。
因为已经否决的化合物就不会产生额外的费用了。
反而是剩下的13种化合物,在做进一步的动物实验的过程中,还要不停的产生成本。
用花钱如流水来形容这个过程,再恰当不过了。
一批批的小白鼠、大鼠和鸽子,经口染铁,再分别服用候选化合物,再进行各种各样的测试。
光是各种化学药剂,还有仪器的成本,每天就要超过一万元人民币。
黄茂等人没有亲自参与药物组的研究,可在旁边看着,也是心惊胆战。
眼瞅着他们用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将候选化合物从13种降低到12种,黄茂忍不住问道:“这种进度,动物实验岂不是要做一年?”
因为葛瑞丝在,黄茂用的是英语,前者立即回答道:“动物实验做一年很正常。”
黄茂默算,平均每天超过一万元的研究成本,动物实验做一年的成本是多少呢?铁定超过400万元人民币了!
虽然早就知道开发新药费钱,但钱从自己眼前流走的感觉更强烈。
黄茂忍不住道:“咱们华锐做实验一向超过平均速度的,你们也不可能真的做一年吧。”
葛瑞丝偏着脑袋想了一下,顺便直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显露一番美好身材后,道:“在国际上,开发新药的实验室平均有十名药化学家,两到三名生物学家参与……我们现在有,我来算算,我一个药化学家,杨锐和王晓芸两名生物学家,所以,你说的对,我们不可能真的做一年,做五年的可能性更大。”
黄茂想吐槽的心情,简直能铺满整间实验室:“你就不着急?”
半天了,黄茂就憋出这么一句话。
“实验室请不起药化学家,和我有什么关系。”
“等五年时间,岂不是你也要浪费五年时间。”黄茂更不理解了。
“不会啊,从现在算五年后,也不一定会有其他制药公司会做去铁酮了,而且,我们既然开启了动物实验,就一定要完成,否则,也是对其他制药公司的不负责任,对地中海贫血患者的不负责任。”葛瑞丝的思维回路很奇特。
黄茂半天没反应过来,问:“为啥?”
“你是问……”
“不负责任的部分。”
“葛瑞丝的意思是,如果我们动物实验做一半就停止,其他制药公司或许会以为我们的动物实验遇到什么极其糟糕的情况,以至于彻底放弃了去铁酮项目。”杨锐听着他们的对话,插了一句,道:“我们目前的状态不错,没有哪个制药公司会在这个阶段放弃项目的,所以,除非我们遇到了其他的不可抗力,否则,动物实验是一定会完成,如果未能完成,其他公司甚至FDA都会考虑这种情况,万一遇到诉讼,律师们也一定会寻根问底的。”
黄茂听明白了,这次换成了中文,问:“完成了有好处?”
“动物实验通过的项目,已经可以卖一个不错的价钱了。”
“怎么卖?”
“有专门的市场。”杨锐其实也不是很清楚,他以前哪里有机会玩这种兼并收购之类的游戏啊。
黄茂倒是睁大了眼睛问:“贵吗?”
“不会太便宜,就这个支出。”杨锐撇撇嘴。
黄茂也瞬间反应过来,就华锐实验室以较为便宜的方式进行的实验,五年下来都要2000万元人民币了,国外公司要是请10个药化学家,两三个生物学家,一年的薪水就得开出去上百万美元,更别说其他成本了。
“就是时间太长了。”如果是五年赚回上千万元,黄茂也不觉得有多高的收入,国内年利润百万或者千万的工厂太多了,华锐实验室如今每年的开支也在百万美元以上,尤其是正在进行的PCR官司,美国律师们收费收的飞起,2000万元人民币根本不够填窟窿的。
这样考虑着,到了中午吃饭的时间,黄茂特意坐到杨锐身边,向同桌的葛瑞丝笑笑,就用中文道:“杨锐,要不然,你不要把全部时间用在去铁酮上了。”
“为什么?”杨锐奇怪的问。
“五年时间啊!”黄茂喟叹一声,道:“杨锐,你别怪我说的难听,你别看自己现在做事的效率高,成绩也好,就觉得以后都会这样子。不可能的,你今年20岁,这是最出成绩的年龄。咱们国家为什么要搞少年班?就是希望让科研人员的科研生命长一点,20岁就开始搞研究,像你这样,高产期能持续到30岁,35岁,再厉害一点,能持续到40岁,这20年,就比普通的科研人员多了一倍的时间了。”
稍停,黄茂又道:“你想想看,你最好做科研的20年,你要用五年时间做去铁酮吗?我不是说去铁酮不重要,但就现在的动物实验,我能做,老涂能做,王晓芸也能做,你何必把自己的黄金时间浪费在这上面,五年时间,你能做多少事?”
杨锐被黄茂给说愣了。
他的药物组里面,只有王晓芸、魏振学以及自告奋勇的葛瑞丝,其实也是因为动物实验相对简单,他不愿意浪费好不容易拉来的小牛们的时间。
诸如黄茂李文强等人,都是未来有能力发表CELL级文章的人,何必用在简单的体力活上。
杨锐却是忘记了自己有多少时间消耗与此。
仔细算算,整个动物实验也就进行了两周而已,但对一名科研员来说,两周时间不少了。
“就当休假吧,换换脑子。”杨锐笑着给自己和黄茂同时做解释。
黄茂哑然。
坐的离这桌不远的魏振学,本来就是竖着耳朵在偷听也只有他能干出这种事来此时咳嗽一声,道:“人和人就是不一样,有的人休假是到外面玩,有的人休假是回家睡觉,有的人休假是拉小白鼠的脊椎……”
“我一只小白鼠都没动。”杨锐再解释。
“我说错了,是有人休假喜欢看人拉小白鼠的脊椎。”魏振学嘿嘿的笑了起来,自觉说的完美。
杨锐无言以对,恍然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变态倾向。转念,杨锐又想,不变态不生物,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再休一个星期的假,如果没什么成效的话,再考虑改变。”杨锐说着站起来,轻轻的拍了两下魏振学的脖子,然后放着不动了。
魏振学只觉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脖子后暖的人心凉。
杨锐的大拇指点在魏振学的颈骨上,心里想着如何加快动物实验的进度。
作为一种简单的排列组合式的淘汰实验,动物实验的进度的快慢,很多时候只能根据资源的多少来改变,技术能够发挥的空间很小,因为技术再好的人,你也看不到一种化合物在人体或者动物体内的变化。
不试试,谁知道化合物的效果如何,会代谢还是富集,代谢途径是否如其预料,代谢产物是否超出想象……
杨锐知道。
……
794.第794章 淘汰
做动物实验的30多种化合物,都是杨锐一步步合成出来的。
自然的,有关这些化合物的结局,杨锐也是一清二楚的。
归根结底,杨锐最终也只是需要一两种化合物,至多不超过四种而已,剩下的化合物,都是要淘汰掉的。
如果要加快速度,最好的做法就是让该淘汰的化合物,早点被淘汰。
活性物质的筛选之所以越来越慢,自然是因为剩下的化合物越来越安全了,那些明显不安全的化合物,比如具有急性毒性的化合物,已经在初期的几项测试中被刷出去了。
但在接下来的测试中,那些不安全的化合物终究还是会被淘汰出去的,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问题就在于杨锐不想等待那么长的时间。
有些测试,是要在很久以后才会进行的,有些甚至不是80年代需要,而是90年代才开始需要的。
但作为新药开发者,考虑到十年以后的情况,简直太正常不过了,十年以后,新药说不定还都没上市呢,就是上市的药品,也是有可能被撤回的。
比如90年代撤回的一大批药物,都是通过混合功能氧化酶所代谢的,这本身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病人吃药往往不会吃一种药,而是会多种合用,结果就是这些通过混合功能氧化酶代谢的药物,极有可能发生交叉反应,而这样的后果,在动物实验中要么不做测试,要么也是最后的测试。
因为药物交叉反应并不是动物实验所需要考虑的重点。
但从一款药物成功与否的角度来考虑,药物交叉反应是跑不掉的。
与之相似的还有遗传毒性问题,代谢产物问题,药代动力学特征,甚至包括原料是否易于获得,合成成本是否合理低廉。
这些问题是普通人不去考虑的,但却是制药企业必须考虑的。比如10年以后的感冒药,就一定不会考虑********作原料的产品,一些要受到严密监控的原料物都有这样的问题。
想想也能明白,假如买一盒感冒药还要身份证核查,还限制数量,其销量可想而知,放在欧美国家,就等于是将非处方药变成了处方药,为了数倍的销量差,制药企业不能不慎重。
总而言之,制药企业的一切工作,都是奔着慎重去的。
一款药物结束动物实验以后,是否能成为临床候选化合物,对制药企业来说,意味着是否要花费2000万美元到2亿美元,以及等待四五年的时间,来进行临床研究。
这样的数额和时间,足够两个国家进行一场局部低烈度战争了,制药公司又岂能不慎之又慎。
杨锐所需要做的,就是将注定要淘汰的化合物,尽快淘汰,如此,才能将时间和精力集中在少数几种化合物上,进而做出详尽的测试和分析。
最终,这些少数几种化合物如果能够满足临床候选化合物的要求,就算杨锐不能亲自推动他们上市,也会有制药公司积极去做的。
唯一麻烦的地方在于,这样的淘汰工作,需要杨锐花费更多的时间参与,而非相反。
这自然是要用去一些宝贵的时间。
不过,杨锐也觉得自己需要一次这样的经历,去铁酮是他想做,而非华锐所需要的药品,但总有一天,华锐实验室想要发展壮大,还是需要自己做药品的,到那个时候,杨锐希望自己是一名有制药经验的管理者,而非志大才疏的菜鸟门外汉。
杨锐占据了主实验室里的两个隔间,开始了动物实验的设计工作。
仍然是魏振学和王晓芸负责动物实验的部分,杨锐只做要求,看实验结果,并不直接参与。
毕竟,动物实验终究不是阳春白雪,即使采用3R原则,一些实验仍然令人不适。
杨锐身为生物系的研究生,手下的鼠命过百,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喜欢这项工作。
另一方面,投喂化合物并观察和测算结果,最终处死动物这些事,也不需要杨锐亲自去做。
杨锐设计实验已够忙了。
为了通过FDA或者可能的欧洲国家的药品监督局的通过,杨锐首先要做出详尽的实验记录,包括前序和后续问题,也就是怎么想的,怎么做的,结果怎么样。
更具体一点,是为什么这样想,为什么这样做,用什么做,做出的结果的意义。
这种复杂流程,能够最大程度的保护大众,也是最大程度的制约了科研进度。
然而,虽然杨锐忙的够呛,他的进度还是令魏振学和王晓芸措手不及。
仅仅两天时间,两人就扛不住了,杨锐检查的时候,发现他们连三分之一的任务都没完成。
“小白鼠的反应时间可不是我们决定的。”王晓芸无奈的解释一句,手里还在忙着写实验报告,他们要写的东西比杨锐多的多。
魏振学累的要命,脑袋都转不过来了,只道:“我一天一夜没睡觉了,老板,加个助手吧。”
秉承110个小时工作的杨锐,见魏振学这个样子,也是吓了一跳,问王晓芸:“你们真的一天一夜没睡觉了?”
“我昨天睡了,老涂给我帮了些忙。”王晓芸有点不好意思。
“葛瑞丝呢?”
王晓芸犹豫了一下,道:“她说她不接受你的命令。”
“为什么?”
“乱命,大概是这个意思吧。”王晓芸道:“葛瑞丝在继续按照正规步骤一点点的做。”
杨锐沉吟着问:“你呢,你觉得我的实验设计正确吗?”
“我们已经筛出来一种化合物了,从结果来看,实验设计是能用的。”王晓芸用不着吹捧杨锐,说的很是实在。
杨锐微微颔首,道:“那就继续现在的状态……不加人是不行了吗?”
“一定要加人啊,至少人停仪器不停,这样才好加速筛选。”
这句话打动了杨锐,实验室里的仪器是有限的,但岔开时间来使用还是可行的。
“我再帮你找两个人。”杨锐不愿意将实验室的员工增加的太快,付出的成本是一方面,资源有限是另一方面,华锐实验室里各个实验室的忙碌也是首屈一指的。
一番调配之后,化合物的数量迅速减少。
仅仅平常不做的药物交叉反应,就一口气筛选掉了3种化合物,若是不用这种方法,此三种化合物或许会花掉实验员几百个小时的时间,十数万元的资金以后,才被淘汰。
没几天功夫,备选化合物的数量,降到了令人吃惊的8种,葛瑞丝也不由自主的前来取经。
……
795.第795章 估算
关注着华锐实验室科研进度的不止是葛瑞丝,还有捷利康,以及来自日本和挪威的制药公司。
发现华锐实验室的备选化合物的数量快速下降以后,几家公司不约而同的打探起了情况。
8种备选化合物算是一个重要节点了,如果是因为安全等技术原因而快速下降,那说明此化合物很可能无法通过动物实验,但若是相反,则意味着此化合物有很大的挑选余地。
宽裕的选择空间,意味着可能大大降低的成本。
杨锐一口气做出了30多种化合物,其采取的合成线路自然是千奇百怪,有些线路以正常思维,根本是想象不到。
尽管如此,30多种化合物里,大部分都会用到一些昂贵的原材料或催化剂。
倒不是说药物中不能使用昂贵的原材料或催化剂,问题的关键在于利润。
这些公司关注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是为了利润,关注去铁酮同样是为了利润。
而且,比起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来说,去铁酮的档次还要高的多。
一种新药,对于辉瑞这样的超级大公司来说,也是每年的几件核心项目,而对普通的中大型制药企业来说,往往代表着公司资产的几分之一。
简而言之,一家制药公司,如果能生产一种新药,那它就在世界药品企业中排上字号了。
别看全世界有几万家甚至更多的制药企业,其中99%是仿制药公司。
仿制药公司不见得弱小,但原创药公司是一定强大的,无论是实力的强大,实验室的强大,还是精神的强大,都是强大,因为一种新药所带来的强大实力和实验室以及精神,未来都可能转化为金钱。
全球每年出现的数十种新药,一半加一半的一半再加一半的一半的一半以上,都是属于跨国医药企业的。
剩下属于中小型制药企业的,一年也不见得有一个。
这是一门风险绝大的生意。
但是,仍然有人前仆后继的投入其中。
捷利康是跨国制药企业,每年的销售额破百亿美元,但是,他们每年能增加的新药的数量也很有限,通常在三种左右徘徊。
去铁酮或许不能成为一种重磅炸弹,但谁知道呢?
许多药物都是上市以后,才开发出了新的适应症,继而一跃成为行销十亿百亿的航弹。
所以,原本盯着辅酶Q10催化剂的人,也不可避免的盯上了动物实验非常顺利的去铁酮。
但杨锐并没有同意捷利康等公司的参观,更不会同意日本和挪威公司的参观。
他甚至没有让葛瑞丝知道自己的详细实验过程,只有简报从小小的隔间里传出来,在早晨的报告中出现在其他人面前。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杨锐再次去掉了一种化合物,继而结束了自己在实验室里的独立工作。
剩下的7种化合物并没有太大的风险了,事实上,它们都有可能作为去铁酮的成品药,其中几种都是作为仿制药出现的,自然没有太大的安全问题。
杨锐只要按部就班的,让它们将动物实验做完就行了。
而越接近完成,捷利康等公司就越是好奇。
在此阶段,他们也确实只是好奇而已。
不过,这种好奇也让他们心痒难耐。
在杨锐筛选出最后七种化合物的第三天,弗兰奇直接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了北大。
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人家找到北大来,杨锐还真是跑不掉。
不仅跑不掉,想低调一点都不行。
一群老外到学校了,大家肯定是要注意到的。
杨锐接到电话到外面来接人的时候,刘院长也都跑了出来。
“哎呀,这么多国际友人来咱们学校参观,杨锐你怎么不说,这次是为了什么?”刘院长说着像是埋怨的话,眼睛亮的像是猴子似的。
“为了华锐实验室的去铁酮研究。”杨锐一句话解释了。
刘院长自然知道此事,“哦”的一声,道:“都是为了这个药来的啊,不是说不赚钱吗?”
“短期内看不会赚,长期来看就不一定了。”杨锐接着又道:“怎么说都是一款原创药,多一款原创药的专利,好处很多的。”
“等于说,又是闻到腥的鲨鱼了?”刘院长理解的点头。
杨锐笑了:“没那么严重,才是动物实验阶段,他们就是拿去了也赚不到钱。”
每年通过动物实验的药品千千万,值钱的只是少数。
“那来做什么的?”刘院长的态度变的飞快。
“还是闻到腥了,就是没见到肉,估计不会抢的太凶。”
杨锐回头就带着刘院长一起,去招待远道而来的外国公司代表。
同去的还有食堂主任,一路上问:“要不要开个包间啊,咱们给他们吃什么?”
“吃文件就好了。”杨锐回答的干脆利落,到了地方,果然是喂了一群人一堆文件。
阿诺德等人甘之如饴,连忙翻看,葛瑞丝更是第一个抢到手里,道:“太薄了。”
“你回实验室以后,给你一个加厚版的。”杨锐笑嘻嘻的安抚一句,怎么说都是主动来白干活的,是应该给点特权的。
葛瑞丝好像挺满意的,但表情的变化很微弱,只是看资料去了。
阿诺德则在旁边念念有词,一项项的比较着动物实验各方面的完成情况。
临床候选化合物是有一些标志性的特征的,这些特征拥有的越多,就越有进行临床试验的必要。
捷利康是经常做并购的跨国公司,有自己的方法,通过给这些特征打分,他就能判断一种化合物的大致价值。
弗兰奇在旁边帮阿诺德悄然计算,道:“动物模型上有效,无遗传毒性,无急慢性毒性,基本的15分是能拿到了。”
“作用的靶点,已经在临床上验证过了,铁螯合剂这个是很简单的,算3分吧。竞争优势是有,但能不能比去铁胺强?”
“算2分好了,总共五分。”
“这样就有20分了,原料和成本的话,这几种化合物各不相同……我看看,基本都能拿到五分吧。25分了?”阿诺德呲的吸了一口气。
捷利康的计算公式有简单有复杂的,但向来不以60分为标准,就他们现在用的口算公式,能达到30分的,就是很难得的高分了,公司一般都会接触并试图收购的。
弗兰奇低头看看文件,道:“7种后备化合物,至少要给10分吧?”
“唔……他们的动物实验还没完成,后备化合物这一项,我看先不要算了,谁知道最后有几种能通过。”阿诺德不想给出一个35分的高分。
弗兰奇无所谓的道:“因为是罕见病的药品,有7年的药品专卖期,这个要不要加分?”
阿诺德迟疑片刻,道:“虽然如此,但罕见病意味着销量低,专卖是为了弥补销量的不足的话……算3分吧。”
虽然只是私下里的估算,他也不好意思太不公平。
弗兰奇道:“那就是28分了?”
“唔……”阿诺德看着下面一排还没计算的项目,有些牙酸。
796.第796章 商议
阿诺德和弗兰奇低着脑袋商量,来自其他公司的职员也各处一隅,小声的讨论和计算。
葛瑞丝看完自己手里的东西,抬头一看几个人都窝在角落里说话,不禁撇撇嘴,道:“你们都在做临床候选的评估吧,各家的评估没多少区别,何不大声念出来,节省点时间,让大家把精力投入到真正的研究中去。”
大家都是制药公司的人,互相之间在做什么,用下巴想都知道的差不多了,但有一张遮羞布和没有遮羞布的区别还是很大的,就好像你邻居生了个孩子,无论是邻居的也好,是自己的也好,都不必说出来“恭喜你,孩子真的是你的”并不会让邻居觉得欣喜。
可惜葛瑞丝并不是一位好邻居,她不管其他人还在面面相觑,自顾自道:“去铁酮的动物实验成绩非常好,大家都能看到,你们偷偷的算数有什么用,难道华锐公司能不知道自己做出了什么吗?”
“成绩确实非常好,但副作用也很大,我们刚才是在讨论副作用的情况。”阿诺德撒谎是张口就来。
葛瑞丝哼的一声,道:“只是些胃肠反应、关节痛、轻微的药物过敏、肝功能障碍、锌缺乏、体重增加、皮肤干燥、皮疹、粒细胞缺乏和中性粒细胞缺乏症……有什么了不起的,和地中海贫血症的患者所面临的危险相比,这些都只是简单问题。”
杨锐听的瞪眼,无奈补充一句道:“这些不良反应都比较轻而且可逆,和剂量还有个体敏感度有关,其中最严重的并发症是粒细胞缺乏症,但是出现的几率很低,而且是暂时性的。”
“虽然如此,但FDA等机构是否会这样认为?动物实验就有这么多问题,想要进入临床试验,得要费好一阵功夫。”到目前为止,并没有哪一家公司提出收购或者购买的计划,但在这个阶段,阿诺德等人已经有意识的在降低去铁酮的期望值了。
制药领域的买卖是很贵的,非常之贵,降低任何一点都不容易,阿诺德本身就是公司负责谈判的专业人士,一句话都不放过。
葛瑞丝却对阿诺德的话嗤之以鼻,道:“去铁酮能够口服使用,仅此一点,就让它比去铁胺有了极大的提高,FDA会想明白的,如果他们还打高尔夫球的话……”
“或者是洋基队的VIP包厢,一样的效果。”坐在右侧的男人说了一句话,紧跟着又道:“我们美国人最喜欢的永远是棒球,永远是棒球!”
“因为你们的橄榄球太无聊了。”弗兰奇用的是football一词,在英国,football是足球,而在美国,它是橄榄球,任何一名英国人不爽美国人,或者额任何一名美国人不爽英国人的时候,都可以用football来挑衅,百试百灵。
右侧的男人果然感受到了挑衅,冷笑一声,道:“我如果觉得无聊的话,会找个女人,而不是娘炮。”
“你是绿石角公司的雷蒙德,对吗?”杨锐可不想几个人老外在北大的会议室里吵起来,站在中间打断了他们。
“我是雷蒙德,你的记性不错。”雷蒙德肩宽体壮,声音响亮。
“绿石角也是一家原创药公司,我肯定记得。”杨锐微笑点头。比起人们耳熟能详的辉瑞之类的超级制药公司,绿石角只是中型的原创药公司,尽管如此,它的年销售额也在20亿美元以上,在其他行业里,亦属庞然大物。
杨锐向两边看了看,笑道:“大家此来,是想来了解去铁酮的动物实验的。我们今天就谈动物实验好了。其他的问题,以后再说。”
“动物实验堪称完美,有什么好谈的。”葛瑞丝双手抱胸,傲然的看着一群男人,就差说一声“土鸡瓦狗”的评价了。
“你们的确有非常漂亮的数据,但我们并未拿到全部的数据。”坐在最右侧的挪威人抬头说了一句,眼神却是瞄着葛瑞丝去了。
葛瑞丝的北欧血统很惹人眼球,更是无比的符合挪威人的审美,他们嘴上说着不要,其实也更喜欢这种北欧与英美风格混搭的时髦女郎。
葛瑞丝对他的眼神视若无睹,道:“用不着全部的数据,现在的成绩就足够你们做评估了。”
阿诺德使劲咳嗽一声,很不愿意再次谈到评估的问题。
其他公司的代表也都默然不语,低头看着杨锐拿给他们的实验说明,悄悄的做着自己的评估。
会议室内陡然静了下来。
葛瑞丝不满的哼了一声,坐到杨锐身边,无聊的道:“你应该把加强版的资料现在就给我。”
“我不可能把那些资料带出实验室的。”杨锐道:“等回去以后,再给你看。”
“看他们的样子,一两个小时都分析不完了。”葛瑞丝说完,又道:“你应该找一个好的销售员,否则,你的去铁酮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你怎么知道我就一定会卖掉去铁酮?我自己也可以做临床试验。”
“准备2亿美元吗?”葛瑞丝看傻子似的看杨锐一眼。
1984年的2亿美元可不是小数字,起码相当于30年后的4亿美元,事实上,到了30年后,制药企业为一款新药所做的资金准备往往超过7亿美元。倒不是说一定要花这么多钱,但要是没这么多钱,中途因为钱而停摆的风险会大大增加,投资人也会信心大失。
杨锐没有7亿美元,也拿不出2亿美元,所以,去铁酮想要上市,就只能通过大公司来进行。
杨锐讪笑两声,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我们可以先在别的国家上市。”
“只是花更多的钱而已。美国人可不会因为你的药在其他国家上市了,就减少你的临床试验的数量和费用,欧洲也不会,只有通过了FDA的药品,才有可能通过各种协议进入欧洲和亚洲市场。”葛瑞丝重点向杨锐说明,她可不想一款好药因为杨锐的原因,而未能上市。
杨锐嘘一口气,这就是美国爸爸的厉害之处了,你不按照他的标准走,你就要花更多钱,这比死刑都令人可怕。
天底下有杀头的生意,没有赔钱的买卖。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臃肿腐败的FDA虽然效率低下,但通过了FDA的药品,安全性的确值得称道,比起第三世界国家的药品监督局来说,FDA还是要靠谱的多。
“如果捷利康开价,不要低于2000万美元。”葛瑞丝道:“完成了动物实验以后的去铁酮,应该能卖出这个价格。”
杨锐憨笑一声,不谈价格的问题。
葛瑞丝以为他不想卖,又道:“你卖给大型制药公司,才能尽快将这款药物上市,让受到地中海贫血症折磨的患者得到续命的药品。赚到的钱,你如果愿意的话,我建议你成立一个非盈利的慈善基金,当然,你也可以继续投入到实验室的研究中去。”
“到时候,你要离开吧。”杨锐问。
葛瑞丝理所当然的点头,道:“尽管我计划留在中国五年时间,但去铁酮超出预计的进度,让我没有留下的理由了,省下的时间,我准备用于去铁酮的推广,另外,我还准备筹集一部分款项,用于资助无法负担治疗费用的地中海贫血症患者。”
“很有理想。”
“谢谢。”葛瑞丝在读书的时候,就确立了要在非营利组织工作终身的想法,博士毕业以后,她更是拒绝了多项高薪工作,往来于非洲等地,做很少有制药公司关注的遗传疾病的研究,最终更是确立了很难赚到钱的金属螯合剂的研究方向。
如果要找一个合理性的分析的话,葛瑞丝或许是有太多的“白人的负罪感”,在非洲工作,帮助穷苦的非洲家庭,缓解非洲孩子因为遗传疾病而产生的痛苦,让葛瑞丝的心情更轻松。
杨锐对此不做评价,等捷利康等公司的代表们看文件看的差不多了,道:“华锐实验室关于去铁酮的动物实验已经接近尾声,我们欢迎各公司派代表来公司了解具体情况,每个公司限两个人,有兴趣的可以之后填写申请。”
“给我一份申请。”
“我们也要。”
“都发好了。”阿诺德嘿嘿笑两声,说:“捷利康不怕竞争。”
杨锐点头,让人给大家发申请书。
阿诺德成绩低声对弗兰奇道:“查查他们申请的专利情况。”
……
797.第797章 信任
杨锐给捷利康等公司准备的参观流程非常短促,但足以让他们了解到实验室的工作情况。
这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三流实验室的实验数据是不可信的,就好像很多不知名大学里的不知名学者的文章,基本很少有人引用,其主要原因就是可信度问题。学者们阅读这些文章,更多的都是为了提供一种思路,真到需要数据的时候,还是会自己做一遍才放心。
去铁酮在华锐实验室里得出的数据非常好,因此,杨锐就让他们首先了解华锐实验室。
至于具体的数据等等,就没有必要放出来了。
其他人看到的,都是简单的数据集合。
但就是这些数据集合,已经足够各家公司的代表琢磨半天了。
参观结束,杨锐带着葛瑞丝、魏振学和王晓芸等药物组的人,友好的将各公司代表们送出了门。
看着一辆辆车发动,继而慢吞吞的离开,葛瑞丝罕见的笑出了声。
魏振学莫名其妙的看着葛瑞丝的笑容,问:“你也喜欢看车尾气?”
王晓芸习惯性的帮魏振学做了翻译。
葛瑞丝不明白的皱眉:“也?”
魏振学听的懂单词,“哦”的一笑,道:“我的意思不是我喜欢看车尾气,我不喜欢看车尾气,但褒姒喜欢,烽火戏诸侯的故事你听过没?就是有个女人喜欢看烟火,又喜欢长城……”
“老魏。”杨锐听的目瞪口呆,叹口气道:“你真是怎么惹人怎么来啊。”
王晓芸也听傻了,后知后觉的停下翻译,道:“老魏,幸亏你不懂英语,要不然,你下午就能冒起烟来。”
“啥意思?”魏振学不明白了。
“火化你的烟。”王晓芸声色俱厉。
魏振学一点不受影响,笑道:“不可能。我们老家规矩,人死了得先停七天,我今天死了,你今天就给我烧了?你人也太坏了,幸好不是我媳妇。”
王晓芸气道:“我人坏?你就不想问问你为啥死了?”
“没必要,咱不怕死,怕死别读化学系啊,你说是不是?”魏振学做出毅然的表情,配合那在大脸盘上的五官,就像是伪军的敢死队一样招揍。
葛瑞丝茫然的看着语速飞快的两人,诧异的问杨锐,道:“他们刚才在和我说话,对吗?”
“是。”
“为什么说到一半不说了?”
“唔……”杨锐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一个逗比气死正常人的故事。
“是我做错了什么吧?”葛瑞丝觉得杨锐的表情很熟悉,遂道:“我经常惹人生气,没有关系,你们直接告诉我哪里出问题就好了。”
“不是你的问题。”杨锐也懒得解释了,直接道:“你刚才看着捷利康的人离开,笑了出来,为什么?”
“我在想,他们评估了去铁酮的前景之后,又会怎么开回来。”葛瑞丝又露出轻轻的笑容。
“去铁酮的利润不会太高,毕竟有去铁胺的存在。”
“对于刚刚经过动物实验的药物来说,多大程度的能过经过临床试验,才是最重要的。”葛瑞丝说完,又道:“我希望你能选一家合适的企业卖出它,而不是选择开价最高的。”
“恩?”
“虽然开价最高的企业可能是最有兴趣的,但这并不代表它们有最强的执行能力。”葛瑞丝道:“一家合适的企业或许只要两三年的时间就完成去铁酮的临床试验,不合适的企业,说不定要七八年的时间……”
“我明白了,我会选择一家最合适的企业,即使不赚钱。”杨锐义正言辞。
“怎么可能不赚钱。”葛瑞丝瞟了他一眼,道:“你的团队里只有我一个药化学家,还不要薪水,总共的开发时间也不超过三个月,就算加上你理论研究的时间,也没有多少成本,你会变成大富翁的。”
“那也不错。”杨锐嘿嘿的笑了出来。
……
第二天。
范伦丁也发出类似的惊呼声:“中国人真要富起来了。”
阿诺德亦是沉着脸道:“54分,的确是个要富起来的分数。”
他们做的是临床候选药物评估,就是评估一种药物有大的几率通过临床实验。
通过几率高的药物,才会进入临床候选,继而才有机会进行临床试验。
与普通人的直觉所不同的是,那些治疗疾病或许很有效果的药物,在临床候选药物评估中的优势并不强,原因很简单,好药很多,你要能通过审查才是赚钱的药物,不能通过的,不过是一抹彩虹罢了。
任何药物,在临床候选药物的评估中得到高分,都意味着大有前景了,像是捷利康和辉瑞这样的公司,最喜欢的就是收购动物实验阶段以后的药物。
他们会花费几千万上亿元购买一种药物,然后再花费两三倍的价格进行临床试验,一旦成功通过,就能一口气将之前的付出全部赚回来。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世界各国每年开发的原创药里面,有四分之三是在已有药物的靶点上开发的。
这样的原创药,虽然也是原创,但原创的程度并不高,但很安全。
它们是能够安全的获取利润的现金奶牛。
比较极端的例子是抗抑郁药SSRIS,FDA已经批准了不少于7种产品,且每种都获得了10亿美元以上的销售额。
在任何制药公司中,“重磅炸弹”都是重要资本,以至于可遇而不可求,相比之下,以SSRIS的靶点为靶点,做一种原创药就简单的多了。
去铁酮又不同,因为杨锐留下来的最后七种活性物质效果良好,其评分都非常的高,这就让去铁酮通过临床试验的几率大大增加。
而只要能通过临床试验,正式上市,如何销售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按照捷利康的评估模式,通常30分以上的化合物,就能列入临床候选药物的名单了,40分以上基本排名前列,没有大的问题,是一定会进行临床试验的。
至于50分以上的药物,每年不见得有几个。
阿诺德也是算了又算,才确定去铁酮达到了54分的标准。
“这家伙申请的专利也太齐备了。”阿诺德不知是佩服还是恼怒。
如果有机可乘的,大型制药公司不介意通过抢注专利来洗劫小公司。
为了一款年销售额可能上亿,本身价值过十亿甚至百亿的药物,大型制药公司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弗兰奇亲自查的专利,道:“杨锐如今还为了PCR打官司呢,肯定很在意专利的问题。”
“一口气注册了中间体的专利,制备方法的专利,产品专利,还有晶体专利,还有非晶型专利,还有组合物专利!”阿诺德呲着牙道:“他也太缺乏安全感了,就不能给人多一点信任感。”
弗兰奇琢磨了半天“信任”问题。
……
798.第798章 会面
“华锐实验室的动物实验基本结束了,咱们是不是再接触一下杨锐?”范伦丁有些嫉妒去铁酮的研究工作,但该建议的还是得建议。
阿诺德沉默不语,半天道:“杨锐不好接触啊,辅酶Q10的催化剂,他还拖着呢。”
“因为华锐不缺钱呀。”弗兰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笑道:“华锐马上又能拿到下个季度的辅酶Q10分红了,除非公司再卡他一次,否则,华锐这次能拿到不止400万美元了。”
这个数字听的范伦丁的鼻翼都抽动起来。
阿诺德尴尬的哼哼两声。卡住华锐公司的分红,虽然是杜邦的要求,但也是捷利康的决定,此事与他亦有一定的干系,现在想想杨锐的应对方案,他也是很不想再提起了。
“中国的宗族政治,实在麻烦。”阿诺德给自己了一个台阶下,笑了两声。
弗兰奇呵呵的道:“的确如此。西捷工厂变成了华锐的砝码,咱们如果再卡华锐一次,西捷工厂估计马上又会变一次颜色。”
“现在的麻烦不是西捷工厂……”阿诺德的脸色微变。
弗兰奇再次像是圣诞老人一样呵呵笑了起来。
他知道阿诺德心中所想。
阿诺德此行的主要工作是买下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这是公司给他的任务,也是阿诺德必须要完成的。
至于新药去铁酮,反而不是阿诺德的任务,只能说是他遇到了一个机会。
这就像是一堂考试,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是基础分,去铁酮是附加题。附加题做出来了的确会加分,但它的难度大,最重要的是,你不能为了做附加题就放弃基础分,那就是本末倒置了。
从捷利康上层来考虑,更是如此。
他们派阿诺德与华锐公司谈判,其目的是为了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这是立刻就能见到钱的交易,谈判的目的是为了减少成本而已。
去铁酮作为一种新药固然比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更有价值,但它所需要的资源也非常多,与其交给阿诺德,不如派一名更有资历的职员来谈判。
需要捕鱼就派一名渔夫来,需要捕鲸就派一艘捕鲸船来,渔夫若是能意外的捕到鲸鱼的话固然令人称奇,但渔夫若是为了捕鲸而放弃了捕鱼,甚至将渔船都弄坏了,那就不一定会得到褒奖了,若是渔船都弄坏了,鲸鱼也没有捕到,还惊走了鲸鱼,受到贬斥也是理所应当的。
华锐实验室的去铁酮并不是白送的交易,阿诺德是否能谈出最有利于捷利康的合同?谁都不知道。
但是,如果阿诺德没有谈下辅酶Q10的催化剂的配方,谁都知道是他的错。
阿诺德的沉默,既在于他舍不得这个机会,也在于目前工作的困难性。
因为去铁酮的谈判会影响到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的谈判。
去铁酮肯定是不便宜的,到时候,华锐实验室只会更有钱,更不缺钱,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自然是更不好谈了。
“专利真的没有一点漏洞吗?”阿诺德忍不住再问一遍。
“本杰明亲自帮他做的申请,我们的公司律师一点办法都没有。”弗兰奇脸上有点笑意的重复名字道:“本杰明是本杰明-布朗-马泽尔律师事务所的本杰明。”
“我知道他是谁。”阿诺德有些烦闷,又有些无奈。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发酵,PCR的价值凸显。以华锐公司的代理律师的身份打官司,也渐渐的变成了一桩荣耀之事。
事实上,PCR的官司目前是知识产权界的明星案件,本杰明和他的律师事务所受到的关注超乎寻常。
诺贝尔奖级的技术,来自中国的帅哥科学家,杜邦这样的庞然大物,还有以小博大的无畏精神。
更重要的是,胜利在望的成功。
本杰明现在是全身心的投入到了此案当中,更不会允许华锐实验室有任何专利方面的瑕疵,从而让杜邦人利用。
因此,去铁酮的专利,本杰明是亲自出手,设计的滴水不漏,形成了厚重的专利壁垒。
当然,任何专利壁垒的形成都是价格不菲的,杨锐为此花掉了百多万美元。
如果不是明知道去铁酮会成功,杨锐都不会注册如此多的专利,以免得不偿失。
国内的企业不重视专利注册,归根结底其实也就是一个穷字。注册国际专利是要付美元的,不说国企工厂截留一点美元有多难,就是有,领导也舍不得花呀,想想出门旅游……不,考察的时候,住个三星级酒店都要想了又想,领导就舍不得用这个钱去注册专利了。
“抓紧时间找杨锐谈一谈吧。”弗兰奇有些劝说的味道,下巴上的肥肉嘟嘟的抖动两下,像个老好人的模样。
弗兰奇自然不是老好人,不过,他和杨锐的关系处的最好,甚至做过一些不那么符合老东家利益的事,因此,他是最想维系华锐和捷利康关系的人。
阿诺德也知道弗兰奇和杨锐的关系好,他其实就等着弗兰奇说话,此时立即抓住机会,道:“弗兰奇,麻烦你和杨锐联系一下,就说我们有诚意完成辅酶Q10的催化剂的交易。”
弗兰奇心知他是想利用杨锐和自己的关系,道:“我可以传话,具体怎么谈,是你负责了。”
“那怎么行,总部上下都知道你是中国通。”
弗兰奇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道:“相比我对中国的了解,总部更信任你,否则的话,就让我直接与杨锐谈了,所以,我联系杨锐以后,还是你去和他谈吧。”
阿诺德明白了弗兰奇的意思,立即道:“别急,让我通知总部,你一定要加入到这项工作里来。”
有了阿诺德的保证,第二天,弗兰奇果然将杨锐约在了长城饭店。
来自法国的鳕鱼,西班牙的火腿,日本的牛肉,朝鲜的红毛蟹流水价的送上桌来,还有厨师更是端着一个盘子随行而来,介绍道:“我们今天准备的招牌菜是元帅虾,将渤海湾的特供大虾腌制以后,切成纸一样的薄片,再将奶酪卷在中间,外面裹上面粉和面包糠以及鸡蛋,然后下锅炸。起名叫元帅虾,是因为61年主席招待英国的蒙哥马利元帅,首次上了这道菜。”
厨师将四份元帅虾放在杨锐、葛瑞丝、阿诺德和弗兰奇面前,笑道:“这道菜的难点刀工要好。虾切的薄而亮,又不能弄破,否则奶酪遇热会流出来的。”
“请用餐看看。”厨师望着三名老外,很有期待感。他做这道菜是很用心的,不说这道菜做起来有多难,就是其中的寓意都很厉害,蒙哥马利可是英国的元帅,他当年赞不绝口的菜,用来招待三名英国商人,岂不是再恰当不过。
葛瑞丝动作飞快的插起一卷元帅虾,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开始点头。
奶酪和虾都是很符合老外口感的东西,掐着时间油炸出来的元帅虾,更是令虾肉的弹韧与奶酪的软糯融合了起来。
弗兰奇和阿诺德亦是吃的连连称赞。
大厨的眼睛都眯了起来,笑着问“能不能一起照张相”,得到同意以后,更是连忙喊人过来。
至于杨锐,只有酒店的服务员好心的关注了一下默默大嚼的他,低声道:“外宾还没有吃呢,你不要吃的太快。”
杨锐想说什么,又觉得没法说,叹口气,放下了筷子。
服务员用孺子可教的表情看着杨锐,站到了边上,自觉再次维护了中国人的形象,心中充满了神圣感。
799.第799章 求而不得
阿诺德等人很快完成了拍照,笑着向杨锐告罪。
杨锐无所谓的说“没关系”,拿起筷子在桌面上飞舞起来,口中道:“我早上跑了五公里,早饭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弗兰奇轻轻颤动着脖子上的层层肥肉,赞道:“我以前也想跑步,一公里跑了10分钟都跑不完,还不如慢慢走起来快。”
杨锐哈哈两声,顺便拍拍弗兰奇的肚子,尽显亲昵。
弗兰奇和杨锐碰杯,将里面的茅台一饮而尽,才咧咧嘴。弗兰奇在中国的事业是随着杨锐的事业起步的,而中国的事业已然是弗兰奇的全部事业,可以说,二人的关系,比许多亲密的合作伙伴还要深一些,若非如此,弗兰奇当日也不会拿出写着1000的纸条给杨锐了。
与他们俩人的关系相比,阿诺德更像是个外人。
他稍显尴尬的陪笑,继而举杯向杨锐敬酒,杨锐也只是轻轻的抿上一口。
专门服务于外宾的服务员惊讶的望着杨锐,心里不知是怎样一种万马奔腾。
杨锐笑着向她挤挤眼,道:“元帅虾很好吃,我能再要一份吗?”
“哦,好,我现在就去通知后厨。”服务员慌忙的去了。
一会儿,一份元帅虾就端到了杨锐的面前。
杨锐还没开吃,葛瑞丝就眼前一亮,道:“你刚才原来是要了第二份主菜,会中文真好。”
“你也想要?”杨锐心道,这和会不会中文有什么关系。
葛瑞丝连连点头,道:“我也要一份元帅虾,还要一份鳕鱼。”
“好。”杨锐用中文给服务员说了,后者连忙又跑去后厨。
“借你半份元帅虾。”葛瑞丝说着就挥起叉子,带走了半数的虾卷。
杨锐不甘示弱,以最快的速度吃完了元帅虾,又将桌面上的食物一扫而空。
两人你争我抢的吃饭,让饭桌颇为热闹,只是阿诺德就有些无从下手了。
他不禁在心里嘀咕:是谁告诉我说,中国人喜欢在饭桌上谈生意的。
预计要进行两个小时的午餐,杨锐和葛瑞丝用了半个小时就搞定了。
待餐盘都被撤走,杨锐摸着肚子喝茶的时间,阿诺德才找到机会,笑问道:“杨锐先生,去铁酮的进度超乎想象,您有什么计划。”
“你不是第一个这样问的人了,我给你一个简单答案吧。卖掉。”杨锐没有做丝毫的修饰。
葛瑞丝瞄了杨锐一眼,道:“我建议杨锐卖给一家有能力让去铁酮尽快上市的公司,而不是简单的根据价格来决定。”
“我赞同葛瑞丝,去铁酮应该尽快上市,但价格也不会低。”杨锐追加了一句,又道:“临床试验变数很多,即使签订严格的合同,也必须遵循客观规律,无法强求上市时间。”
“您对去铁酮非常有信心啊。”阿诺德道:“新药上市可不容易。”
杨锐笑了两声,道:“是去铁酮的表现令人意外,我想,通过临床试验的几率是很高的。”
“的确超过了我们的预计。”阿诺德呵呵的笑两声,不想再继续就去铁酮的水平来聊了,转而问道:“对华锐来说,这是一笔意外之财,其实,你们可以直接投资到去铁酮的临床实验里,等到去铁酮上市,就有源源不断的收入了。”
阿诺德也赞成去铁酮通过临床试验的几率很高,若非如此,去铁酮的吸引力也不会这么高。
大家都是奔着有很大几率增加一种新药而来的,对制药公司来说,药物储备是非常重要的,就像是电影公司的电影库一样。一家电影公司要是没有几千部电影的电影库,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巨头,而一家制药公司若是没有几十种药品的药品库,出门也不好意思说自己玩跨国的。
就像是电影公司拍电影喜欢吸引投资人分散风险一样,制药公司也不喜欢积聚的风险。
想想也能理解,做一款新药少则3亿美元,多则十亿美元,动不动还要是失败,就是辉瑞此等公司家大业大,一年同时开发二三十种新药,即使有一半的通过率也很危险,若是倒霉催的遇到各种失败,甚至有倒闭的危机能成为百年企业的秘诀,一定是避免任何可见的倒闭风险,哪怕是百年一遇的风险也不能有。
不过,杨锐现在并不想投资捷利康,更不想投资捷利康的新药。
所以,杨锐平淡的回应道:“收入的资金,华锐公司有其他的计划了。”
“哦?什么计划?”阿诺德说着像是想起来似的,又道歉道:“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要探听华锐的机密……”
“没关系,你既然问到了,我也不用隐瞒,华锐公司计划做进一步的科研和工业投资。”
阿诺德不奇怪他们会有科研投资,而他的注意力却放在了所谓的工业投资上,不由问道:“华锐公司要进军产业界了吗?”
“有可能吧,我有几个想法。”杨锐的笑容掠起。
阿诺德不由的想深了。
他第一个想法,杨锐进军的将是辅酶Q10产业,这是很自然的想法,杨锐在辅酶Q10方面有强悍的专利壁垒,按照时间来算的话,起码还剩下十多年的专利期,仅此一点,就能将日本和北欧的工厂甩到身后,再加上他尚未出售的催化剂,捷利康在成本方面也不一定占优。
辅酶Q10所需的茄尼醇,就在中国境内生产,原料烟叶也来自于中国本土,再加上熟练的技术工人和现有的厂房,杨锐进军辅酶Q10产业,几乎是万事俱备。
甚至几个月前的冲突,西捷工厂的临时易主,都可以看做是杨锐的小试牛刀。
除了掌握有终端市场,捷利康与杨锐相比,并没有多少优势。
而在药品领域,终端市场固然重要,上游市场却是同样不容忽视。
辅酶Q10仍然是一种供不应求的保健品,而捷利康在将之填充完成之前,最不想遭遇的就是强劲的对手。
阿诺德突然出了一身的冷汗:他要是把这个差事办砸了,总部说不定真的会斩人的。
“产业界的确是一个更赚钱的领域,只是以杨锐先生的才华,进军产业界实在是太浪费了。”阿诺德傻笑两声,道:“如果我是华锐公司的负责人,我宁愿继续开发新药。”
“开发新药的风险比产业界的风险还大吧。”
“的确如此。”
“杨锐先生青春年少,令人羡慕。”阿诺德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杨锐笑而不语,只是喝茶。
阿诺德想来想去,咬牙道:“杨锐先生,不如这样,我代表捷利康,打包买下您的去铁酮专利,以及辅酶Q10的催化剂,这样的话,您也多一些资本,可以做想做的事。”
弗兰奇故作惊讶的看向阿诺德,后者可没有拿到总部的授权,买下去铁酮的专利呢。
不过,弗兰奇知道阿诺德迟早要用这招。
他是不会看着杨锐先卖出去铁酮的专利的。
而且,相比一种药品专利的交易,辅酶Q10的催化剂专利就简单的多。
如果两者一起开始谈判的话,肯定是辅酶Q10的催化剂专利先谈妥。
杨锐得到的信息比弗兰奇少一些,但也猜得到阿诺德的心思,故而笑笑,道:“若果还是你们之前的条件,2%的红利的话,就不用再谈了。”
“我们愿意增加。”阿诺德硬着头皮道。
“我要5%的分红,销售分红的5%”杨锐狮子大开口。
阿诺德苦笑。杨锐的要价,他们之前就回答过:不可能!
可就当下的场景,他又怎么能说出“noway”这样的短语。
“我可以在去铁酮的价格上,给予华锐公司一些补偿,这样如何?”阿诺德拿出自己的B计划。去铁酮是附加题,只要做出来就加分,加的少一点也行。
杨锐笑笑,道:“不如反过来,我在去铁酮的价格上给捷利康一些补偿。”
“不行!”阿诺德马上否决。
“这就难办了。”
“多一些现金呢?”阿诺德已是求人的语气了,多日的等待又没有增加砝码,就是这样的结果了。
……
800.第800章 高效
“华锐实验室目前对现金的需求量不大。”杨锐的回答不出阿诺德的意料。
但阿诺德想不出其他的主意了。
5%的销售分红根本是杨锐狮子大开口,以捷利康的避税能力,这笔钱快赶得上英国政府的税收了。
人家的税收都是以利润来收取的。
如果不是辅酶Q10这样的超利润产品,而是普通商品,5%将比税收多的多。
杨锐提供的催化剂虽然能带来20%以上的产量增长,但捷利康还要因此付出各种成本,比如资金占用,比如管理复杂,比如市场饱和带来的利润下降等等。
杨锐想要坐享5%的销售分红,根本是不可能的要求。
阿诺德之前给出的2%已经是超出了正常水平的开价,所以,即使捷利康着急扩大辅酶Q10的市场占有率,他们也没有同意杨锐的要价。
现在,阿诺德变的更加弱势,可他依然无权签下这样的合同。
想了半天,阿诺德苦笑道:“杨锐,我就叫你的名字吧,你的条件,我实在是答应不了啊。如果公司是我的,我不会多说,就算为了和您搞好关系,我也会签字。但是,在我上面,还有部门总监,总监之上还有CEO和董事会,即使我同意你的条件,上面不签字盖章,还是没用啊。”
阿诺德尽其所能的解释,顺便拍着杨锐的小马屁。
杨锐做沉痛状,道:“虽然我也很想与捷利康搞好关系,但如果现实真的如此残酷,我也没有办法。”
阿诺德听在耳里,心里就在骂人了:现实对我来说是残酷的没错,对你来说有什么残酷的。
不说捷利康每个季度给华锐的分红,就是诺贝尔奖级的成果本身,就足够杨锐优哉游哉的过一辈子了。
哪怕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杨锐也是首批进防核洞的,第四次世界大战就算是用石头和木棍开片,杨锐照样能安稳的呆在后方,最多转成农学家而已。
阿诺德一边为自己六位数的年薪而悲哀,一边小心翼翼的道:“杨锐,八位数的现金,在今天的中国,能做太多太多的事情了,对华锐来说,或许是更好的选择呢?”
“如果华锐是国企,没错,八位数的现金,尤其是外汇,的确能产生超乎寻常的回报,可惜,华锐只是一家港企,八位数的外汇投资,恐怕也会带来超乎寻常的政策风险。”杨锐用英语说话,并不担心被旁边的服务员听去。
事实上,服务员目前完全处于懊悔和担心的蒙圈状态,杨锐就是用中文,她也反应不过来。
阿诺德用左手的大拇指,搓着右手食指的拳面部位,飞快的思考,却再无答案。
“今天就到这里吧。”杨锐没有等着他想出答案,让服务员买单,并起身离席。
阿诺德无可奈何的将杨锐送了出去,满脸的无奈。
辅酶Q10的催化剂合约谈不下来,倒不至于让他丢官丢职,但在中国浪费的几个月时间,是怎么都找不回来了,而且,弄不好更会得到办事不利的评价。
对于一名野心勃勃的职业经理人来说,这是令人难以接受的结果,比滑雪摔断腿,游泳扯到蛋,打球戳断指还令人难以接受。
载着杨锐的奔驰车稳定起步,在长城饭店的门前拐了一个弯,停到了前面百十米处的临时停车点。
司机开门,下车,小跑步回到饭店门口,却是对门童道:“给我一包中华烟。”
奔驰车是捷利康派给杨锐的,司机自然也是捷利康京城分公司的人,阿诺德脸一虎就要骂人,却是被弗兰奇拉住了。
“我再去和杨锐谈谈?”弗兰奇说。
阿诺德心中一动,连忙说“好”。
弗兰奇于是挺着电饭锅大的肚子,累哼哼的小跑到前方临时停车场,隔着半开的窗户,与杨锐小声说话。
一会儿,弗兰奇再次跑回来,道:“杨锐还是坚持5%的分红比例,我建议他采取其他的等价要求,杨锐默认了,你觉得呢?”
“等价是什么意思。”阿诺德问。
“以目前的销售额计算,一年5%的销售额,假使催化剂能够使用十年……”
“开什么玩笑!”阿诺德刚才不好发脾气,现在却是怒道:“是我疯了,还是他疯了。谁答应这样的条件,不,谁提出这样的条件都是疯了,最多五年,说不定只要三年时间,我们就可能开发出更好的催化剂,说不定还能开发出全合成法生产辅酶Q10,到时候,他的催化剂又有什么用?”
“所以说,预计催化剂的效果能持续十年太久了,你觉得按照几年来计算合适?”
“三年最多了。”
“杨锐不可能同意的。”
“五年!而且也不能按照我们的全球销售额来计算。要以采用了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工厂来计算。”阿诺德的脑筋灵敏起来。
这个行业发展的飞快,而且有了杨锐的参与,升级换代更快,短短的一年时间,已经从组织提取法,彻底转向了半合成法。
杨锐就是从组织提取法的优化起家,与捷利康建立关系的,西捷工厂最初也是组织提取法的工厂,但这一次,他设计的催化剂,是要用于半合成法的催化剂。
不过,半合成法虽然更先进,更低成本,更简单的生产工艺,也并不能完全淘汰组织提取法。
80年代的组织提取法已经相当先进了,而且往往采用了联合提取的方法,其生产线并不单纯的生产辅酶Q10,而是通过组织提取的过程,生产一连串的商品,比如牛心中就能同时提取出心磷脂,细胞色素C等产品。
再加上已有的合同、渠道和供应链,辅酶Q10虽然是利润极高的商品,也并不能完全淘汰组织提取法的工厂。
弗兰奇大致默算一番,道:“半合成法生产的辅酶Q10,大概占目前总产量的百分之六十到百分之七十。”
阿诺德皱眉道:“这么多。就按百分之六十,不,百分之五十来计算好了。”
辅酶Q10的全球市场预计有10亿美元的年销量,但尚未达到。按照捷利康的估计,到80年代末,最迟90年代初,辅酶Q10的产量方能满足需求,达到供需平衡的状态,也就是说,还要几年的时间,辅酶Q10的全球市场才相当于一个重磅炸弹的价值。
然而辅酶Q10并不是一种药物,因此没有谁能单独享用这个市场。就目前来说,辅酶Q10的全球销量在5亿美元上下浮动,捷利康占据有80%以上的市场,已经将日本和北欧的相关厂商挤压出了好球区。
弗兰奇以5亿美元计算,道:“每年750万美元。五年是3750万美元。我们提前支付1000万美元,后续支付,以2750万美元等值计算,可以吗?”
阿诺德缓缓摇头,道:“太多了,只是一种催化剂而已,总共2000万美元都不少了。”
如果是开发新药的话,正常的制药企业拿2000万出来,只够做完动物实验的,但在保健品行业,2000万美元的成本就很少见了。
保健品和药品的差距就在于此,虽然许多人都觉得保健品行业是暴利行业,但药品同样是暴利。一粒药卖30美元,300美元甚至3000美元,根本不是以药品的生产成本来计算的,最重要的是,保健品可吃可不吃,药品必须要吃。
历史上,年销量能达到10亿美元的保健品少之又少,且有高昂的营销成本,而年销量10亿美元的药品却是每年都要冒出几个来,年销量百亿美元的药品也屡见不鲜。
弗兰奇对阿诺德的态度有所预计,想想道:“我按照2000万美元,先去与杨锐谈?”
“如果是2000万美元的话,必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分布支付。”阿诺德尽量减低成本。
弗兰奇点点头,小跑着去前面的临时停车处,与杨锐谈话去了。
奔驰车的司机依旧站在门童身边,像是什么都没听到似的,慢悠悠的抽烟。
须臾,弗兰奇返回,道:“杨锐不同意2000万美元的计算。”
“他要多少?”阿诺德并不意外。
“他按照8年计算,从5年后逐年减少,认为应得5000万美元。”
“做梦!去铁酮都卖不了5000万美元。”阿诺德停了一下,并不真的生气,相反,他很高兴双方终于进入了谈判的节奏,因此,想了想道:“如果按照8年计算,就应该从3年后逐年减少,你说服他答应2200万的逐年分成。”
弗兰奇为难的道:“只提高200万?”
“那是200万美元!没有催化剂应该卖2200万的,你要给他说清楚,这是2200万的等价支付手段,如果要现金的话,我给他1500万美元的买断价格。”阿诺德恢复了一些生机,再次咬紧了牙口。
弗兰奇喘着气道:“杨锐不可能答应的。”
“我们要一起想办法,否则,公司不可能同意更多的。”阿诺德狡猾的回答。他知道弗兰奇和杨锐的关系很不错,但不知道究竟有多好。
杨锐提出的条件,也许是来自于自己的要求,也许是弗兰奇给出的主意,阿诺德不想去分辨,实际上,他喜欢这种混沌和混乱,这种不确定来源的感觉,就像是谈判的润滑剂似的,让双方终于进入了更高效的商讨。
……
801.第801章 对答
弗兰奇颠起肚子,像是移动的皮球,在杨锐与阿诺德之间,撞来碰去。
司机藏在大门的阴影下,一根接一根的抽烟,抽的渴了就喝一口健力宝。
双方在催化剂价值认定方面的分歧依然巨大。
在第五或者第六次奔波以后,弗兰奇跑不动了,打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扭头道:“杨锐,我提一个建议,咱们先谈等价方式如何。”
“你有什么建议?”杨锐无所谓先谈哪个。
“你肯定有想法。”弗兰奇摸得到杨锐的脉搏。
杨锐笑笑,等了一会儿,道:“我要一间制药厂。”
弗兰奇眼睛都瞪了起来:“你想做什么?”
“看你说的,制药厂当然是制药了。”杨锐停顿了一下,道:“我要一间中小型的制药厂,比辅酶Q10的工厂要求高一点就行。”
制药厂的水平差距是很大。最厉害的自然是原创药公司的工厂,采用全自动化生产的工厂价值过亿甚至十数亿的都有,能够生产许多高要求的药品,产量也是惊人的。
而仿制药工厂的水平则参差不齐。
强悍仿制药工厂,不见得比原创药工厂的水平低,它们也总是率先仿制那些最赚钱的仿制药,能够自己攻克生产中的难题,是具有一定科研能力的。美国最大的四家仿制药公司,生产了全美仿制药用量的50%以上,旗下的工厂亦是庞然大物级的。
中等的仿制药工厂是原料药工厂。原料药不是原创药,它们是药品的原材料,比如阿司匹林的有效成分可以是水杨酸,可以是水杨酸钠,也可以是水杨酸铵,还可以是水杨酸甲酯,原料药的工厂就可以生产水杨酸、水杨酸钠、水杨酸铵和水杨酸价值,分别卖给不同的仿制药工厂,相比有科研能力的庞然大物级仿制药工厂,这些大型原料药工厂只能说是有技术能力。
最弱小的仿制药工厂,基本可以看做是包装厂,它们的社会分工是最初级的体力工厂,这些中小型的仿制药工厂从国外或者国内的原料药工厂购买药品的原料,比如水杨酸钠,再配上些淀粉之类的东西搅和搅合,凝固切块,包装销售即可。
要说80年代的中国只有仿制药包装厂,肯定是黑的缺乏逻辑,现实比这要优美一些,但也优美的有限,基本上,中型的仿制药工厂,就是国内制药厂的顶峰。
以此时的北!京制药厂为例,虽然是拥有近4000名职工的“国有”“大型”“综合性”制药“骨干”企业,但它的四项牛掰抬头并不能超越欠发达国家的事实。这家地处首都的最大制药厂尽其所能,也只能发展成原料药工厂,它向国内的其他中小型仿制药工厂提供的主要原料产品是维生素、磺胺和抗结核药,其开发的新产品是“增效联磺片”、“17种复合结晶氨基酸”。
磺胺是二战前的消炎特效药,二战以后就被青霉素淘汰了,这家工业年产值1.5亿的药厂依旧以磺胺为主打的原因,肯定不是磺胺药效奇佳。
事实上,中国大地上遍布的数量繁多的制药厂,就是需要这样的原料,它们甚至无力给更好的消炎药做配套包装。
毕竟,80年代的中国,足足有1000多家制药厂,比美国和日本加起来都多,大家都嗷嗷待哺的渴求着原料,自然不能光选贵的好的,而罔顾现实。
比如84年的南!京,一城之地就有15家药厂,但产值加起来,只与北!京制药厂相当,这15家药厂里有主打产品的,主要是盐酸普鲁卡因,维生素B6,排石冲剂和白敬宇眼膏。
中成药不说疗效如何,其生产要求向来是作坊级的,普鲁卡因算是比较有技术含量的麻醉药,欧美国家60年代上市,之后被利多卡因等产品淘汰。
相比军工、机械等方面的工厂,中国的制药厂的发展还要健康一些,毕竟是能够赚回外汇的产品,但也正因为如此,全国各地制药厂的建设是此起彼伏,捷利康进入中国以后,也没少接受建设药厂的咨询。
弗兰奇有些意外,但并不奇怪杨锐的选择。
他喘了几口粗气,一只手拄在座面上,转过头道:“你可要想清楚了,开工厂不是简单的事,弄不好就赔了。再说了,你生产什么?总更不能是辅酶Q10吧。”
“专利卖给你们就是你们的,只要你们不违反合约,我也不会违反合约。”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
“去铁酮?”
“去铁酮什么时间能通过临床试验还说不定呢。”
“通不过也是有可能的。”
“你这家伙。”杨锐笑骂了一句,道:“去铁酮会通过临床试验的,但不管通过还是不通过,我也不会去做去铁酮的仿制药。”
“你想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吧,你给我一间制药厂就行了。”
“按照1300万美元的标准?”弗兰奇半开玩笑的问。
普通的制药厂有几百万的成本就属于中档了。
杨锐笑着跟着弗兰奇的玩笑,道:“那当然不行,你们给我2500万美元的现金,再加一个2000万的制药厂给我就差不多了。”
杨锐狮子大开口以后就没合上过,咀嚼肌都酸了。
“我拿这个条件去和阿诺德谈,不会有结果的。”弗兰奇叹口气道:“1000万美元的现金,1200万美元的红利,然后,再加一个300万美元的制药厂,你看如何?”
“这离我的底线远着呢,但你可以和阿诺德谈谈,看他是什么想法。”杨锐含混的给了一个答案。
弗兰奇此时也缓过劲来了,点了点头,扒着车门出去,奔向了酒店门口。
一轮轮的你来我往,随着弗兰奇的体重减轻,渐渐有了成效。
杨锐不再咬着5%的销售分红不放,阿诺德也轻松下来,相比之下,以仪器和机器设备折算金额,更容易他和捷利康接受。
不过,总金额的分歧却是难以弥补的,对此,杨锐一边谈一边向弗兰奇有意无意的询问。
弗兰奇亦是有意无意的回答,配合无间。
802.第802章 伏击
“我们出去走走。”谈判有了实质性的进展,杨锐自奔驰车里钻了出来,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的弗兰奇说。
弗兰奇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忙道:“太好了,我也迈不动腿了。”
杨锐呵呵一笑,道:“叫上阿诺德。”
“好。”弗兰奇转头回到长城饭店的大门口。
杨锐则是转身拍醒因为无聊而睡着的葛瑞丝,道:“我们要步行一段,继续之前的话题,你要先回去吗?”
“OK。”葛瑞丝翻了翻身,继续睡去了。
一会儿,司机小跑步过来,坐回了驾驶室。
杨锐塞给他一张2美元的钞票,笑道:“有没有抽醉了?”
“还行,开头抽的猛了,后面就抽过嘴烟,不敢再吸进肺了。头次抽烟抽到不想抽。”司机傻笑两声,小心的接过美元,揣到衣服兜里,注意到杨锐的目光,不好意思的笑道:“谢谢杨先生,外汇回头要交公给老婆买电视机。”
杨锐每次用捷利康的车都会给小费,而且是给美元,这一点就让捷利康的司机们趋之若鹜了,他们在外企工作,薪水虽高,但也就是两三百元,偶尔能达到500元的程度,美元更是难得见到外企同样喜欢给员工发人民币,因为他们换汇的成本很高,人民币在中国消费更划算。
相比之下,坐车的老外虽然有给小费的习惯,但坐公司的车并不是这样,除非对司机有额外的要求。
这辆奔驰车是捷利康在国内最好的两辆车之一,平时不是载中方的高级官员,就是让公司高管乘坐,只有既不是高管又不是领导的杨锐才会给小费,而且是给美元小费,这在国内还是很难遇到的。
杨锐坐等阿诺德过来,在后座摆了个舒展的姿势,顺便聊道:”结婚的时候没买电视机?”
“弄不到电视票,说实话,也没钱。我哥结婚的时候,家里求爷爷告奶奶的弄了一把工业券,买了两辆红旗,再加上刷房子打家具的钱,家底就给掏空了。我结婚的时候,我就给老婆说,咱是家里的老二,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就别指望着再弄三大件了,你愿意嫁,咱就成,你不愿意嫁,我就打光棍。我老婆人好,包袱皮一裹衣服,就给嫁过来了。”司机说的很有些自豪。80年代还不流行给彩礼,至少城市里并不流行这个,但是,置办家当的成本一样不低,仅仅是请木匠到家里来做家具,就得花掉不少的钱,而任何工业品的价格都比人工要高的多。
杨锐好奇的问:“红旗是自行车?”
“飞鸽二厂生产的,比不上飞鸽车,但便宜二三十块,就是容易出小毛病,像是我哥的车,上面电镀的漆皮就脱掉了,我嫂子拿到车,就在梁子上裹了一层布,漆倒是没掉,车轮歪了两次,好悬没出事。”司机把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后视镜说话,也是老外培训过的姿势,其内容却是土生土长的中国内容。
“这是质量问题了。”杨锐道。
“谁说不是,要不然,我攒的钱也够买台国产电视了,我给老婆说,这是大件,要用一辈子的,宁可多花一倍的钱,不能用上七八年就坏掉了。正好我能弄点美元,到时候再换点外汇券,我准备去天@津跟水手买台东芝的电视机。”
“日本电视机?”
“德国的更好,买不起。我同事买了台,气派的很。”司机叹了口气,转瞬又笑了起来,道:“总比我们院里人买的国产的好,他那个电视机,动不动就要个人扶着天线,小两口想坐一起看个电视都不行,得有个人站前面抻着,像学校里罚站一样。”司机似乎想起此场景,不禁笑了起来。
“国产货的质量确实是……”杨锐看到弗兰奇和阿诺德过来了,没有再说下去,脑袋里却是想起了国产制药厂的情况。他读硕士的时候,是经常跟着导师跑药厂的,那时候就听老技术员聊天说到国内九十年代前后的制药厂“糗事”,例如最常见的制剂工序,由于手工操作多,机械化或者半机械化的设备不熟练,做出来的药片的重量和含量的误差都很大,严重的有20%以上的差距。
20%的误差其实已经不算是误差了,假设一种重量5克的药品的有效成分的含量是50毫克,20%的重量误差意味着它的实际重量可能是6克,平均每克的有效成分的含量可能是12毫克,于是一片药的实际有效成分可能是72毫克,如此一来,其比实际用量可能高了44%,另一方面,如果是减少的话,一片药的实际有效成分最少可能只有32毫克,要说吃死人倒也不至于,但治好病的难度显然被大大增加了。
司机也看到了弗兰奇和阿诺德,连忙下车,从车后边绕过来,帮杨锐打开后车门。
杨锐低头出车,和弗兰奇以及阿诺德分别握手,又叮嘱司机将葛瑞丝安全送回,顺便向两人翻译了自己的话。
阿诺德看了眼后座酣睡的葛瑞丝,笑道:”真羡慕葛瑞丝小姐,我经常要服用安眠药才能入睡。”
“葛瑞丝恪守自己的信念,直爽对人,自然能安然入睡。”杨锐笑着眨眨眼,以免话题的攻击性太强。
阿诺德哈哈大笑,道:“杨锐,我对你也是很直爽的。”
“我相信弗兰奇是个直爽的人,你只是名英国人,礼貌而绅士,但不直爽。”杨锐毫不掩饰自己对两人的看法,他确实不喜欢与阿诺德谈话,更喜欢与弗兰奇交往,相信捷利康也会注意到这一点。
“我很失望,没有向您表现出我最好的一面,但我的确是名英国人。”阿诺德说着再笑起来,然后对司机道:“请你一定将我们的英国美女葛瑞丝小姐,安全的送到目的地。”
杨锐给司机翻译了这句话,取出钱包。
“请让我来给小费。”阿诺德连忙掏出一张10英镑给司机,道:“谢谢你。”
司机在捷利康工作,自然是接触过英镑的,知道它比美元还值钱些,看到上面的“10”,大为惊喜。
杨锐对司机笑道:“看来南丁格尔还是比杰斐逊温柔些。”
10英镑的背面人像是南丁格尔,2美元的正面头像是杰斐逊,故有此一说。
司机赧然且兴奋,恨不得天天有人睡在自己车里。
弗兰奇听懂了中文的南丁格尔和杰斐逊,笑道:“南丁格尔如果知道有杨锐这样的天才科学家,并且不在乎个人利益,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没有人不在乎个人利益。”即使是恭维,杨锐也不接这个茬。
“如果是为了个人利益,我相信没有人,至少没有人在这个时间,会花费时间和精力,特别是大量的研究经费,冒险做地中海贫血症的药物开发。您知道,各国为了罕见病药品的开发,都要学苏联了。”阿诺德这时的语气是诚恳的。一个人怎么想怎么说是无从判断的,其行为却会暴露他的所思所想。正如阿诺德所言,在84年的当下,开发罕见病药物的科学家是很罕见的。尽管罕见病法案已经推出,但这并不意味着罕见病药物就立刻变的有利可图了,正好相反,法案的推出只是因为罕见病的问题越发严重,而罕见病药物的盈利前景越发黯淡,迫使一些国家和机构开始考虑国企投资甚至行政命令的手段了。
当然,罕见病的药物只要能上市,依旧是能够盈利的,问题只在于利润太低开发任何药物都是高风险的,其高风险的门槛使得必须有极高的利润,才有开发新药的价值。特别是纯粹的原创药!
杨锐做了一件风险与利润不成比例的工作,事实上,作为原创药的开发者,他承担了大部分的风险,自动物实验通过以后,这种药物的前景已经变的光明起来。虽然去铁酮很可能无法成为重磅炸弹级的药物,但到了临床试验的阶段,它的风险与利润已经回归正常,甚至因为临床候选药物的评分极高,其风险比普通原创药更低,利润反而相当,从而变的有利可图。
制药公司和保险公司一样,本来就是在玩数学赌局。
从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阿诺德是不能理解杨锐的,这也是他始终游离于直接谈判以外的原因。他不知道如何与这样的杨锐谈判。
杨锐只是淡然的谦虚了两句。
比起阿诺德,他觉得葛瑞丝的佩服方式更有趣一些。
“花费了时间和精力,花费了大量研究经费的不止是去铁酮,还有辅酶Q10和它的催化剂。”杨锐重新将话题拉了过来,道:“到了这个时候,它们的价格应该足以回报我们花费的时间、精力和研究经费,否则,实验室是无法持续经营下去的。”
“我能理解。”阿诺德笑了笑,突然抬头道:“北@京城的云很美。”
杨锐扭头过去,只见西方已是一片火烧云的景象,半红半黄的霞云,遮蔽了楼宇之上的天空,似有兵临城下的危机感,又有午后浓茶的闲适感。
“我们走去空旷一点的地方看,恩,顺便再吃一餐,卤煮怎么样?”杨锐主动发出邀请。
“卤煮很好。”弗兰奇翘起verygood的大拇指。
三个人并行,向着火烧云的方向,漫无目的而去。
照例聊了一阵闲话,待三人坐到一家卤煮店门外的椅子上的时候,杨锐才发起突然袭击:“我希望引进一批先进的制药机械和设备,要整套的系列产品,最好是二手的,但成色要好,价格方面,我可以度让一些,总价1800万美元以内,再加上首付的1000万美元现金,以及2%的销售分成,我们就算是达成交易了。比如搪玻璃反应罐,汉江制药厂引进了一批法国迪特里奇造的4000升和2000升的产品,我没记错的话,4000升的那套,进口价是6.8万美元,2000升的三套,每套大概是6万美元。你给我两套4000升的二手货,只要罐子的全容积保证在4000升以上,夹套容积在600升以上,电机功率7千瓦左右,我就按照5万美元拿走。”
阿诺德听着杨锐前半截话就准备反驳,听到后半截话的时候,两眼已是茫然。
他是在制药公司里工作没错,可他怎么可能知道一种具体设备的具体规格,至于价格,那就更是不了解了。
杨锐却是有备而来,他以前接触过的制药厂设计图实在不少,稍微研究一下,就能弄出不错的配置了,伏击开始,即侃侃而谈道:“搪玻璃反应罐的配套的话,我要石墨冷凝器,玻璃涤气器,再加200升的玻璃料管和相应的回流系统就行了。”
阿诺德一脸的大写“啥”!
“磨粉机和筛分机组分别要80公斤每小时和500公斤每小时的。印象里,上药三厂从比利时波尔曼各进了一套,磨粉机花了6万美元,筛分机花了1.49万美元,都用16千瓦的电机,一个转速3000,一个转速1500,我照样打七折拿水准相当的二手货,磨粉机算4万美元,筛分机算1万美元。”杨锐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写下自己要的东西,道:“我按七折凑一套二手设备,对捷利康来说,也算是半价了,1800万美元的设备,你们实际上只花了900万,算上1000万美元的现金首付,以及2%的销售分成,总计实际上也就是两千多万美元,足够你向捷利康交差了。”
“我得考虑一下。”阿诺德有些心动。
“我给你一个小时,过时不候。”杨锐当初第一次接触阿诺德的时候,后者就是这样开价的。
阿诺德苦笑两声,点头去打电话了。
弗兰奇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工作卓有成效,叹道:“问题的关键就落在设备上了。”
“还有去铁酮。”杨锐起身道:“我也去打个电话。”
“你要谈去铁酮的授权?现在?”
“反正都要谈。”
“在哪谈?”
“就在这里好了,王字挺气派的。”杨锐指了指“老王卤煮店”招牌的第二个字。
弗兰奇没想到杨锐还有这一招,想到一群日本人和北欧人围着这间油渍斑斑的卤煮店的场景,不禁暗自向阿诺德叫一声“对不住”,再彬彬有礼的老牌绅士,在这种地方,恐怕想也要拿捏不住了。
……
803.第803章 催化剂售出
伴着火烧云而来的日本人和欧美人,并没有全部坐在卤煮店门口。
因为卤煮店太小,坐不下这么多人。
于是,西装革履的日本人选择坐在凉粉摊前面,西装革履的美国人坐在了****店门口,西装革履的挪威人和西装革履的德国人一起,坐进了混沌店,挑开门帘,严肃的望着外面。
只穿衬衫不打领带的意大利人觉得豆腐摊的卖相不错,谁知道路灯亮起的时候,豆腐摊开始出售臭豆腐……
大家的注意力都不在美食上,除了杨锐。
“再给来一碗。”杨锐吃的酣畅淋漓,不管旁边的外国人是何种目光。
弗兰奇从旁边桌要了一份爆肚,死命的用牙齿嚼着,尚算配合杨锐的节奏。阿诺德看不上各种内脏制品,皱着眉头坐在边上,面前放一瓶啤酒,只在杨锐看过来的时候笑一笑。
“杨锐,来不少人了,你是准备将辅酶Q10的催化剂,和去铁酮的合同一起谈吗?”阿诺德看着身边的各种西装革履们,心情怎么都舒畅不起来,更有些对杨锐的不满。
这是赤果果的威胁了。
杨锐笑两声,道:“怎么可能将辅酶Q10的催化剂和去铁酮的合同一起谈呢,要辅酶Q10的公司比去铁酮少呢,两者不是完全重合,那不是便宜你们了。”
“便宜……”阿诺德险些将一口老血喷出来。
“一个小时内,我不会和他们谈的,我等你的决定。”杨锐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阿诺德沉沉的点头。
一个小时做决定这种事,说给别人听的时候是很爽的,但被这样限制的时候,确实各种的不爽。对方为什么如此开价?这个开价是我吃亏了还是他吃亏了?还有什么办法改变这个出价……
如此大笔的交易,需要考虑的问题太多太多了。杨锐当日也是拼尽所能的去调查了,才最终做出决定。
阿诺德既不愿意放弃当前的有利地位虽然其他人虎视眈眈的等在旁边,但只要他点头,其他人再想要那催化剂,都算是白来了。
可另一方面,阿诺德也不愿意因此就答应一个离谱的价格。
尽管目前来说,杨锐给出的二手设备条款很有利于捷利康,但也比阿诺德原计划的价格要高多了。
如果不是为了要一个低价,阿诺德何必等待两个月的时间。
现在,两个月岂不是要白等了。
不像是杨锐当日能调查情况,阿诺德坐在陌生的中国首都的某个不知名的卤煮摊子上,实在没法去做调查。
他只能靠脑袋去想了。
唯一的信息来源,也只能是杨锐,不管他嘴里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阿诺德用脚踩了弗兰奇一下。
他觉得这种时候,还是让弗兰奇说话的好。
弗兰奇一口爆肚又一口爆肚的吃的正爽,被踩了一脚,恋恋不舍的看看碗底的部分,心想:这些才是最好吃的。
闭着眼睛将碗推开,弗兰奇问:“杨锐,你是怎么想的,既然不想将催化剂的合同和去铁酮的合同一起谈,咱们这又是干什么。“
“去铁酮的前途光明,催化剂则是能立即见到现钱,我相信,任何公司肯定会综合考虑两者。说实话,两者合并起来,你们就和没花钱一样。”
“2000多万要赚回来,哪里有那么容易。”弗兰奇哈哈的笑。
“辅酶Q10的市场现在就有5亿美元的市值,你们预计会有10亿,那就是还有5亿美元的产能空白,我的催化剂增加了20%以上的产率,别说2000万了,4000万都能一夕赚回。”杨锐呵呵两声,道:“我坚持要销售分红,你们坚持不给的原因,不就是这个吗?”
“市场变幻莫测。”弗兰奇轻笑两声。
“是呀,市场变幻莫测,昨天还是日系厂商占据主导权的市场,转眼间就变成了英系市场。”杨锐的目光有意无意的瞄向日本和北欧的团队,口中道:“制药企业是最需要高额投入的行业,没有投入就没有产出,没有产出就要淘汰,舍不得投入的制药企业,是延续不下去的。对吧。”
“你说的对。”弗兰奇硬着头皮说话。
阿诺德依旧在思考,表面却是一张扑克脸,平静的像是入定了似的。
日本是辅酶Q10市场曾经的统治者,如今被捷利康打败了,归根结底,还是成本较高的原因。若是拿到杨锐的催化剂配方,他们的产能是有资格重新坐上市场老大的位置的。
北欧国家在制药行业向来强势,瑞士的诺华三五不时的就会变成年销售额第一,而且研发投入向来比竞争者辉瑞要多。罗氏的年销售额常年破300亿美元,动不动就到了400亿美元的高度,也常年进入全球销售额前三的超级跨国公司。除此以外,许多年销售额在10亿到100亿区间的公司,就世界范围来看,或许排名不高,但就任何一个行业来说,都已经厉害的无可附加了。
制药企业的销售利润是极高的,最重要的是,他们在研发和兼并方面的投入向来不少。例如丹麦的诺和诺德,一年的销售额150亿美元,研发投入就有20亿美元销售收入可不是纯利润,而20亿美元若是用在别的地方,起码够打一场局部战争了。
杨锐在催化剂上开价的2000多万美元,在制药企业里,实在算不得什么大案子。
当然,制药企业最重视的永远是药品,特别是新药。
辅酶Q10在日本和一些欧洲国家被视为药品,但在全球范围内,特别是世界各公司最重视的美国市场,并不视为药品,这让它的价值打了折扣。
杨锐将辅酶Q10的催化剂和去铁酮拉在一起,也是这个原因。
阿诺德希望顺利的解决催化剂这道基础题,而他同样希望完成去铁酮这道附加题。
“一个小时太短了,我得向国内汇报。”阿诺德说,他希望争取更多的时间。
“超出一个小时,我们可以重新谈条件,没关系。”杨锐顿了一下,又道:“之前的两个月,捷利康内部应该有底线和结论了,再多一天或者一个月,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这句话有些说服阿诺德,他干笑两声,说:“仍然显的太草率了。”
弗兰奇也道:“杨锐,我们实际一点,一个小时后,你总不能提出更高的条件吧。”
“也许不能,但我会先和其他人谈去铁酮的条件。到时候,辅酶Q10的催化剂,或许就没那么着急卖了。”杨锐露出笃定的表情。
这正是阿诺德一直以来担心的,杨锐不是纯粹的追求利润的公司,他如果通过去铁酮赚到了钱的话,说不定就不需要出售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了,最起码,杨锐可以将专利出售变成专利授权,对捷利康来说,那会让他们的成本增加,以至于失去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兴趣,或许就是双输的局面。
阿诺德终究还是受到了周围一圈的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的影响,慨然道:“就按你的要求,但捷利康要去铁酮的优先购买权。”
“做合同吧。”杨锐用一句话做了回答。
“我去做。”弗兰奇立即站起来。
“我去做,你陪杨锐说话。”阿诺德强行按住肥厚的弗兰奇,匆忙去打电话。
杨锐看着阿诺德远去的背影,起身向卤煮店老板又要了一瓶啤酒,目光看向四周,笑道:“欢迎大家来中国,我请大家喝酒,不如聚起来喝吧。”
说着,也不管其他人同意不同意,杨锐就在人行道上,弄了一个大拼桌。
西装革履的日本人最是听话,乖乖的坐在了杨锐安排的位置上,接着是无所谓的美国人,不怎么满意的挪威人和德国人,以及不明白怎么回事的意大利人。
弗兰奇傻眼道:“你这是做什么?”
“去铁酮不是还没卖掉?”
“你刚才已经答应阿诺德,给捷利康优先购买权了。”
“如果其他家出价的话,交易之前,我会告诉阿诺德。”杨锐扯动两下嘴角。
弗兰奇无言:“阿诺德要疯掉了,他很想敲定去铁酮的合同。”
“如果他出价够高,去铁酮还是他的。”杨锐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已经将捷利康踢出局了。制药产业是一个大产业,与学术活动,或者辅酶Q10这样的保健品截然不同,他需要更多盟友,才有可能涉足其中。
“燕京啤酒算是中国名牌了,大家尝一下啊。别客气,就当是参加party了。”杨锐站了起来,随口用英语说着祝酒词。
其他人纷纷举杯,但气氛并不热烈。
德国人闷头喝光啤酒,放下杯子。
挪威人难受的转动身体,有什么说什么的道:“我们开party,一般是在院子里,不用围着桌子。”
日本人小意的配合杨锐道:“亚洲地区都有相似的习惯,我们聚会也用桌子,当然,一般是在室内。”
绿石角公司的雷蒙德道:“我们美国人无所谓在室内还是室外,围着桌子,或者站桌子上。”
意大利人状似微醺,道:“我们也一样,只要有干净地方放衣服就行了。”
804.第804章 稳赚不赔
阿诺德打完了电话,兴冲冲的回来报喜,就见杨锐已经与一桌制药公司的代表,推杯换盏的喝光了一扎啤酒。
阿诺德的眼眶,霎时间就红了,就好像男人出去买了根葱,回来发现厨房里多了三只用过的套,又好像男人飞奔出去买了个套,回来发现卧室里多了六根折断的苦瓜。
阿诺德心里苦的像是被折断的有机苦瓜我的生命,我的奋斗,我的目标,不是做这种事情啊!
“阿诺来了。一起喝酒。”杨锐没事人似的邀请阿诺德上桌,更是称呼起了昵称。
在一众同行的目光中,阿诺德冷眼坐上了桌,道:“杨锐,我以为你许诺给捷利康优先购买权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在与任何企业签约前,我都会告诉捷利康,给你们一个小时间的报价时间的。”杨锐放下啤酒杯说。
优先权本来就是这么一回事,阿诺德无话可说,失望的道:“我以为你会给我们一个机会,先行谈一谈的,私下里谈。”
“如果是动之以情的话,还是不要了。”杨锐知道阿诺德怎么想的,双方的合作关系到了今天,已经有些密不可分了,英国人若是说情,若是用关系来说话,杨锐还真不好拒绝。
“捷利康的条件一定会让您满意的。”阿诺德太想做附加题了,尤其是他的基础题答的不是特别好的情况下。
杨锐道:“我知道,捷利康会给出极好的条件,也足够弥补华锐实验室的付出,或许足够弥补华锐实验室付出的许多倍,但我得为华锐负责,为包括我在内的研究人员负责,我们要最好的条件。”
杨锐看看四周,道:“去铁酮是我在药物学领域的第一件成果,也是华锐实验室的第一件成果,我不知道这是能力还是好运,又或者只是灵光一现,我得尽力争取所能争取的,这是我的职责,对吧?”
“我承认,你说的很有道理,你想给华锐兑现一份保险,让它之后多年里,都能营运下去,我能理解,但我想说,捷利康可以做你们的保险公司,与捷利康的良好关系,同样能保证华锐实验室长时间的营运。”阿诺德有很多话可以说,但他选择了这种说法,是因为这是只有捷利康能够提出的条件。
其他公司再庞大,没有与杨锐合作的基础,是不敢做这样的保证的。
杨锐端起啤酒杯,微微的抿了一口,让酒液在口腔里转动,感受着苦涩的味道。
“杨锐,捷利康拥有的资源是世界级的,我们能够提供给你的,更可能是世界第一的,我可以保证,即使,我是说,即使华锐实验室在接下来的七年时间里,都没有任何产出,我也保证你们是捷利康的合作伙伴,享受一流实验室的待遇。”阿诺德再次提出一项,其他公司无法提出的条件。
他其实还有很多的条件可以说,比如价格,比如授权,但他不想陷入价格战中,双方的关系,就是阿诺德最大的筹码,捷利康的规模则是他最大的依仗。
不得不说,杨锐是有些心动的。
七年的伙伴关系和一流实验室的待遇真不是说说的,而且,杨锐相信阿诺德能实现他的承诺。
新药开发,尤其是原创药开发是极其困难的事,而且越来越难。五六十年代的时候,制药公司热衷于开发抗生素,差不都将土里的细菌都给翻了一遍,哈弗之类的学校还发起运动,让大家邮寄自己家附近的土壤,在当时,抗生素以每月数种的速度出现,大一点的制药公司一年开发十几种新药并不困难,但到七十年代,随着技术的发展和药品监管的严厉,个位数的新药已为常态。就杨锐所知,到2010年以后,大型制药企业开发新药的时间期待已经延续到10年了十年能开发出一种新药,就算快了。
以这样的背景来说,制药公司的耐心其实是非常好的,别说杨锐这样年轻又有经验的学者,就是稍微有点名气的名校教授,刚刚涉足这个领域,制药公司的耐心都能持续两三年,甚至三四年。
七年是超出了正常公司的耐心了,但有阿诺德支持,还有世界级的成果支持,杨锐确实有资格拿到这样的承诺。
然而,杨锐内心里,并不想要这样的承诺。
杨锐若是普通的学者,对密不可分的关系应当是欢迎之至的,大型跨国制药公司是生物和医药领域最好的合作对象,当然,他们依旧会仗势欺人,店大欺客,但那并不意味着小型制药公司不会这样做。区别只在于大型制药公司的吃相好看些,耐心长一些,资助多一些,资金和执行能力强一些。
可惜杨锐并非是普通研究者,他脑袋里的东西太多了,不止一家捷利康吃不下,任何一名合作伙伴都吃不下。
就现在的速度,两个月开发一种新的原创药,在其他人看来或许是因缘巧合乃至于天方夜谭,但对杨锐来说,这的确是可以复制的工作。
那些仿制药公司在原创药的资料公开以后是怎么做的,杨锐就可以怎么做。
唯一的问题,就是原创药的复杂性远远超过仿制药。
捷利康市值近千亿,年销售额过百亿,但要论新药的话,每年能有三种就算不错了,而且,说不定还是相同靶点的不同化合物组成的新药。就像杨锐的去铁酮最后留下了七种活性物质,如果这七种活性物质都通过了临床实验,那就等于有了七种新药。
去铁酮受到多家公司的重视也是这个原因,去铁酮本身的销售额可能是不高,但它有极大的几率通过临床实验并上市,这一点就足够各家公司聚焦了。
杨锐日后的工作,只会吸引越来越多的目光,而捷利康的规模却不能贸然扩大。
医药公司其实经常遇到类似的情况,比如当年合成出来的化合物特别多,或者当年找到的靶点特别多,怎么办?太好办了,明年再做啊。
从公司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叫做技术储备。
华尔街给制药公司做估值的时候,储备药物也是非常重要的一环。而且,不止是合成化合物可以储备,有多少三期临床,有多少二期临床,有多少动物实验通过的药物,也都可以是储备和评估时的参考。
而以杨锐的速度来说,他不希望自己的发明被公司储备起来,哪怕储备之后的研究更赚钱,杨锐也不乐意。
他是需要大量的乃至于天量的资金的,但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单纯的赚钱。
杨锐注定是要寻找捷利康以外的合作伙伴。
若是应允了阿诺德的许诺,或者等到去铁酮上市以后,捷利康就不会轻易放杨锐出去了。
到那个时候,捷利康一定会加强与杨锐之间的关系,或许会因此产生大量的短期效益,但那并非是杨锐想要的。
阿诺德一定猜不到,正是因为他的许诺,让杨锐下定了决心。
“我相信你的话,但华锐更想要靠自己。”杨锐明确的拒绝了阿诺德,接着打开一瓶啤酒,给阿诺德面前的杯子倒满,用啤酒瓶轻轻一碰,道:“敬各尽其职。”
“敬各尽其职。”杨锐又向其他人举杯。
“敬各尽其职!”众人纷纷举杯。
绿石角公司的雷蒙德更是将大杯的啤酒一饮而尽。这些来自发达国家的商业精英们,确实很有“尽职”的自豪感,如果不是尽职,谁愿意坐在异国他乡的街道上,吃着牛羊猪的内脏,闻着臭豆腐的腐味。
“味道怎么样?”杨锐大嚼着卤煮,又往桌子中间推了推爆肚,道:“我这两样是我最喜欢的北京小吃,大家别客气。”
精英们一人夹一块爆肚,使劲的磨起牙来。
一会儿,日本人率先抬头,眼中闪烁着泪光道:“非常好吃,中华美食博大精深,太美味了。”
雷蒙德也翘起拇指,眼中闪烁着晶莹,哽咽着道:“中国的食物,太棒了。”
“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杨锐笑着放下筷子。
其他人赶紧顺势丢下筷子,意大利人更是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然后猛然捏住鼻子,双目圆瞪。
“臭豆腐是不太好闻,但是好吃。”杨锐笑眯眯的解释一句,又道:“中国和世界上其他的国家一样,都有很多属于自己的特色,中国人也有很多属于自己的习惯,但全世界都有相似的问题,最大的麻烦,在当今世界,我想,大概是疾病了。”
杨锐说着指指自己,又指指美国人,笑道:“冷战应当不再是热点问题了吧。”
“也许里根在乎,我不在乎。”雷蒙德笑着道。
“我也不在乎,而我在乎的,是去铁酮能否顺利上市,并且尽快上市。”见杨锐终于说到正题了,其他人都挺直了腰杆。
“您想搞一个小型的拍卖会吗?”意大利人问。
“不不不,我现在想要的不是竞争,而是合作。”杨锐连连摇头道:“就是我刚才说的,我希望去铁酮能够顺利上市,而且是尽快上市,所以,我要求购买去铁酮的公司,要实力雄厚,而且,具有强大的药品上市能力。”
好几家公司的代表脸色都不好看了。
强大的药品上市能力可不是说说的,如果要有一个评价标准的话,每年都有新药上市的公司,就是具有强大药品上市能力的公司,就像是每年都有新电影出品的电影公司,才称得上强大的电影出品公司。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公司,从来都不会多起来的。
在座的公司,半数以上都称不上强大。
“请稍安勿躁。”杨锐的笑容很有感染力,他再次举起杯子,道:“我知道,不同的制药公司有不同的经营模式,比如说,有的公司擅长药品开发……”
他看向英国人和挪威人。
“有的公司擅长营销。”杨锐看向美国人雷蒙德。
“有的公司擅长开发既有药物的新的适应症。”杨锐看向德国人和日本人。
“有的公司擅长……”杨锐看向剩下的,跃跃欲试的意大利人,道:“擅长一些其他的工作……”
“但不管怎么说。”杨锐猛的一拍手,笑道:“新药上市是一项大工程,我尊重你们的经营方式,但我会选择最具有上市能力的公司或者公司组合。”
除了还在懵逼“其他”是什么的意大利人以外,其他公司都明白了过来。
雷蒙德问:“你想让你们联合起来,购买去铁酮的专利?”
“联合或者不联合是你们的自由。但对于更具有上市能力的公司,我愿意让渡一部分利益。”杨锐稍停,又道:“我们可以对赌。”
这下子,各家公司的代表都来了兴趣。
制药行业是与金融联系最紧密的产业之一,那些动辄几千万上亿的并购协议需要投行的参与,那些动辄几亿乃至十亿元的新药开发需要保险业的对冲,那些几十亿乃至上百亿的销售收入需要商业银行的介入。
对赌协议更是新药开发中最常见的合约。
甚至可以说,对赌是新药开发中必然存在的合约,在几率如此低的新药开发过程中,科学家与实验室对赌,实验室与生物技术公司对赌,生物技术公司与制药公司对赌,制药公司又可以与华尔街对赌,一层层的对赌协议,能够最大程度的帮助专业公司锁定利润,就像是商品流通公司利用期货交易来锁定风险一样。
当然,大家喜欢对赌协议的原因,往往并不是因为锁定利润,更多人纯粹就是喜欢赌,就像是许多商品流通公司默默的将期货保值交易,修改成期货保值增值交易一样。
而对于在对赌协议中处于优势地位的制药公司来说,他们完全可以选择将更高风险的对赌项卖给华尔街,而将更低风险更高利润的对赌项留给自己。
杨锐提出的要求,等于保证了制药公司的利润。
所有人都喜欢稳赚不赔的利润。
805.第805章 里程碑
“你想怎么赌?”雷蒙德几乎整个人都趴在了桌子上。
“首先是临床一期,如果你们能保证时间和资源,我保证一定有活性物质通过临床一期,否则,我一分钱都不要。”杨锐一句话就说的全桌人傻眼了。
雷蒙德下意识的夹起一块爆肚,一边咀嚼着一边道:“里程碑式的付款方式?可以,不过,一分钱都不要?首付款也不要?”
里程碑式的付款方式可以说是按照进度付款的一种,但它与普通的分阶段付款不同,提前确立的里程碑与综合进度或者总的进度是没有必然联系的。
这种方式在国际工程中也经常出现,比如修一条铁路,如果是分阶段性的支付,比如完成了五分之一的长度,虽然会得到相应的款项,但工程方依然负有完整全项目的职责,否则,就必然要遭受索赔,之前拿到的钱也要吐回去。但如果是里程碑式的支付,工程方就没有完成全项目的职责了,后面的不想干或者干不完,转身走人即可。
制药企业一般都是里程碑式的付款,因为没人能保证一种药品一定能够上市,更别说上市以后的销量了。
杨锐则是异常的自信,道:“由你们决定,我可以放弃首付款,但如果临床一期有活性物质通过,我要2000万美元。”
“嘿嘿,兄弟,慢点。”意大利人像是突然被F1撞了似的,叫道:“2000万美元买临床一期通过?贵了点吧。”
“2000万美元没有首付款。当然,1200万美元的首付款,600万美元的临床一期里程碑,我也没问题。”杨锐耸耸肩。
意大利人一算,200万美元的里程碑换一个首付款,似乎还挺划算的,于是摊开手说了句意大利语。
阿诺德此时缓过劲来,道:“1200万的首付款多了一些,1000万美元的首付款,500万美元的里程碑,捷利康愿意接受。”
虽然是讨价还价了,但这也算是阿诺德式的示好了。
毕竟,有人还价意味着确立了底线。尽管这条底线确实很低。
不过,也是因为杨锐开价够低,阿诺德才会讨价还价和示好。
新药开发的过程中,临床前的研究大概占整个开发成本的10%到15%,通常以13%来计算。
80年代开发一款新药的成本在1亿美元以上,纯新药的开发成本通常超过2亿美元,少数有达到5亿美元的。按照这样的成本来计算,华锐实验室目前完成的工作,应该估值2600万美元。
然而,这是普通药物的价格,去铁酮作为罕见药,它的盈利前景相对较弱,因此,杨锐开了一个较低的价格,才有诱惑力。
见众人没有其他意见,杨锐点头道:“那就这样,A类无首付款的对赌协议,有活性物质通过,无论多少种,里程碑2000万美元。”
“B类包含首付款的对赌协议,首付1000万美元,无论是否有活性物质通过,都要支付1000万美元,但如果有两种活性物质通过,里程碑500万美元。三种活性物质通过,里程碑1000万美元,如此类推。如果七种活性物质全部通过临床一期,就要增加3000万美元。”
“不行!”
“这太高了!”一桌子的人都反对起来。
日本人更是站了起来道:“按照这样计算,B类有可能要支付4000万美元的里程碑了。”
“临床一期有七种活性物质通过,拿4000万美元出来,也不多不是?”杨锐说的很是淡然。
“太多了,太多了。”日本人摇头,且道:“而且七种活性物质也太多了。”
“没人会觉得活性物质太多的。再者说,这只是临床一期,多一些筹码,多花一点钱,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杨锐轻笑两声。
“不行,我们不能承担增长如此迅速的成本。”日本人一个劲的摇头。
挪威人和德国人也提出反对意见,要求降低里程碑的数额。
虽然七种活性物质全部通过临床一期的几率很低,但对赌本身就是在玩几率,他们当然不愿意悬一口剑在自己头上。
而在临床试验中造假也是很困难和很没有必要的事。
首先,相对于几千万美元,七种活性物质全部通过临床一期实验是更重要的事,没有哪个公司会在一种活性物质通过了临床试验以后,就为了省500万美元,而造假将之掩盖的。
其次临床试验是非常严苛的科研过程,虽然不免有作弊的可能,但协议签署恰当的话,基本能够做到全程监控,而且,许多大公司都是将临床试验分包给专业的第三方公司,这就让临床试验造假的成本更高了。
来自藤泽药品工业株式会社的青木内夫考虑良久,道:“每多一种活性物质通过,我们愿意多支付200万美元的里程碑。”
“七种全部通过多给1200万?比A类只多200万?不可能,300万美元的里程碑都不行。”在场这么多人,只有杨锐笃定的知道,七种是一定通过的,所以,他很认真的回答后,道:“这是对赌协议,你们如果不喜欢对赌协议,完全可以重新商议整体价格。或者选择A类里程碑,2000万美元锁定临床一期的风险。”
稍停,杨锐又道:“如果选择A类里程碑且通过,理论上,你们可以直接转售去铁酮给其他公司,我想,4000万或者5000万美元,都会有人抢着要吧。如果通过的活性物质多的话,卖到翻倍也有可能,对不对?这意味着你们拿100万美元出来,就能抽一次2000万美元,或者4000万美元的大奖了。”
临床一期的成本是四期临床中最便宜的,因为只需要几十个人参加,做安全性测试即可,大约100万美元就能做完。
尽管如此,能够通过临床一期的药物依旧寥寥无几,并价值不菲。
有的是公司,愿意购买这样的药物,以减少前期的风险。
青木内夫不搭腔了。
正如杨锐所言,A类里程碑虽然贵,但杨锐拿到2000万的同时,也意味着购买去铁酮的公司将赚到至少2000万美元。
反而是杨锐拿不到钱的情况,是最大亏损产生的时间,购买去铁酮的公司将为此承担100万美元的风险。
对赌协议最能降低成本,而且,他们最终可以将对赌的风险卖给其他金融公司或者保险机构,所以,只要对赌的价格不要太高,大型制药公司总是有盈利空间的。
整体购买就不同了,其风险是要公司自己承担的,除非极便宜的价格,否则根本不可行。
“可以将活性物质的增加分成四种以上,以及四种以下。”在场的两名德国人都比较年轻,英语有一点口音,说的较慢,道:“我建议。B类里程碑也可以再分两种,大家自由选择。BA类按照杨锐先生说的,每多一种活性物质通过,多支付一定数额的里程碑给华锐实验室,BB类,我想赌通过的活性物质超过两种,少于四种。”
四种活性物质是比较适合临床试验的数量,既能够增加临床试验的通过率,又不至于显著的增加临床试验的费用。
当然,活性物质永远是最多最好,这里只是性价比和几率的问题。
几个人都点头同意。
杨锐从善如流的总结道:“那就有这样两类,BA类,每多一种活性物质,增加500万美元,如果七种全通过,多支付3000万美元。BB类,有两种活性物质通过,400万美元里程碑,三种活性物质通过,800万美元里程碑,四种活性物质通过,1200万美元里程碑,五种通过增加里程碑金额为2200万,六种通过3200万,七种全通过,4200万美元。”
最后一个数字听的几人都是暗暗咋舌,但没有人再反对。七种活性物质参加临床一期,能通过四种就算是比较好的了,但是有两种或者三种通过并不出奇,如此一来,在通过最大的区间上,赌B类的话,两种通过会少100万美元的费用,三种通过会少200万美元,四种也能省下300万美元。当然,五种通过将增加200万美元的开支,六种通过增加700万美元,七种通过增加1200万美元,这虽然不是一个平衡的阶梯式增长,但里程碑本来就是有奖励性质的,如果七种全通过,只能说明华锐实验室做的去铁酮厉害,值得人家多赚钱。
更重要的是,如果七种活性物质通过,意味着出钱的公司也要多赚钱,最简单的转手一卖,也得有起码四五千万美元的利润。
“具体金额有待讨论,但我们同意这样的分类方式。”藤泽药品工业株式会社的青木内夫郑重点头。
“如果华锐实验室与捷利康合作,捷利康会选择BA类协议。”阿诺德迫不及待的向杨锐示好。
不得不说,现在诚意最足的,仍然是捷利康,BA类协议目前看来,是最有利于杨锐的协议。
同样志在必得的雷蒙德察觉到了危机,深看了阿诺德一眼,拼命的转动起脑筋来。
杨锐只在心里暗叹一声。
阿诺德虽然极力给出好条件,可在杨锐看来,BB类协议才是最赚钱的协议。
临床一期的时候,固然是有可能出现意外事件,导致一种乃至两种活性物质未能通过,但那样的几率实在不高。毕竟是只有几十人参加的安全性实验,化合物没问题就是没问题,最多也就是引起一些人的过敏反应,只要不严重,仍然能够通过。完全无过敏反应的药物,基本是不存在的。
杨锐就是真要与捷利康对赌,也更愿意BB类的协议对赌。
反观阿诺德,却是一副引颈就戮的壮士模样,看的杨锐哭笑不得。
“我们接下来……”
“同志,喝点茶吧。”卤煮店的老板提了一壶茶,给杨锐面前的大茶杯续上,打断了他的话,同时小声道:“同志,没事吧,少喝点酒,别吵架啊,你们再这样子,居委会的人就要来说了。”
他向后呶呶嘴。
杨锐向后一看,果然见到了红袖章的居委会大妈,正站在离此不远的豆腐摊跟前,虎视眈眈的望着这边。
杨锐肯定,如果不是这桌子坐的全是洋人,居委会大妈一准已经杀奔过来了。
“没事儿,我们就是聊天。”杨锐呵呵笑两声。
卤煮店老板“哦”的一声,又叮嘱一声“那你们小声点啊”,就提着茶水壶,颠颠的去豆腐摊报告去了。
杨锐看他走远,摇摇头,喝了口茶,重整思路,继续道:“临床二期也用类似的分类如何?一种通过的里程碑是2000万美元,以三种通过为中线,每多通过一种,增加1000万美元……”
雷蒙德狡猾的道:“临床二期的预算通常是6000万到1亿美元。这样一来,如果有两种活性物质通过临床二期,我们就要将一半的预算支付给你了。”
“假如有两种活性物质通过临床二期,那也是因为我合成的去铁酮活性物质优秀,不是你们的临床试验做的好。”杨锐干脆的道:“里程碑是用于奖励和补偿我们的工作的,不是惩罚。”
“按照最大数额计算,七种化合物通过临床一期,采用BB类的话,我们要支付5200万……”
“如果你认为会有七种化合物通过临床一期,你应该选A类协议,只要2000万美元。”杨锐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
几个人嘿嘿的笑了起来。
对赌协议就是这样,你赌错了就得多花钱,赌对了就会少花钱。
雷蒙德耸耸肩,道:“我只是想说可能的成本。”
“连我都不敢想这种可能。”杨锐笑了起来。这里的七种化合物,他确定都有很高的概率通过临床一期,但临床二期最多也只能通过四种,运气不好的话,就只有两种甚至一种了。
临床一期和临床二期根本是不同的概念。
“同志,你们刚才在谈钱吧?”居委会大妈不知什么时间,走到了杨锐身后。
杨锐讶然转身,问:“是有说到钱,你听懂了?”
大妈骄傲的一笑,道:“英语也没啥了不起的,我们巷子里,懂英语的人多了。”
在她身后的巷子口,有几条红领巾在路灯下晃动。
杨锐赞道:“厉害。”
“厉害的是你,和外国人做生意,你卖什么呢?”大妈笑吟吟的。
杨锐不愿意回答,道:“没什么。”
“总得有点啥吧,要不把人家给激动的。同志,你哪个单位的。”大妈的眼神锐利了起来。
806.第806章 领人
杨锐不自在的挪动了两下身子,他很想说“我和老外聊天不违法不违纪不违反社会公德且遵循公序良俗”,但是,看着居委会大妈的严肃认真脸,以及跃跃欲试的兴奋眼神,杨锐乖乖道:“我是学生。”
在大妈眼里,包括杨锐挪挪屁股,都是心中不安的表象。
她虎虎生威的盯着杨锐,开始的笑脸也不见了,厉声道:“哪里的学生,学生证带了吗?”
杨锐摸摸兜,低声道:“我没带学生证。”
“没带?那我还在中南@海工作呢。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都说是聊天了。”
“聊天?聊天能聊到钱上去?当我傻呀。快说!”
居委会大妈的声音是多年训练而成的,也是她最常用的武器,所谓小街巷里一声吼,小毛贼都要吓出水,专治小偷小摸,大奸大恶,不孕不育,娶不起老婆嫁不了汉子。
在座的老外听不懂中国话,可还是被大妈的声音给镇住了,低声的讨论消失了,脑海里的计算消失了,大家都看向居委会大妈。
大妈怡然不惧,双手叉腰,两只眼睛像是两颗乒乓球似的,蹬着杨锐的同时,还用余光关注着老外们,随时准备来一场乒乓外交。
“杨锐,有什么问题吗?”雷蒙德紧张的问杨锐,他还是第一次到中国来,除了对利润的一腔热血之外,对中国的了解还没有印度多。
杨锐表情很无奈的用英语解释道:“这位女士是中国的社区联防组织的成员,唔,属于半官方半民间的组织成员。她在询问我们聚集在此的目的。”
雷蒙德一惊:“我们违法了吗?”
他看看四周和己方的桌子,小声问:“公开饮酒在中国是不允许的吗?”
“公开撒酒疯都允许。我们没违法。”杨锐苦笑。
在场诸人带来的翻译此时也跑了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用英语或日语给各自的雇主解释情况,意大利语和德语都是小语种,在国内自然不能奢望有本土语言的翻译。
“你们人多也没用。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搞什么。”大妈眼中的兴奋已经掩盖不住了。
她指着杨锐,叱道:“你在出售中国的情报,是不是?”
杨锐头晕目眩,脑海中闪过美少女战士的影子,好像在高喊:少年,交代吧!
就是再睁眼一看,美少女像是被奥特曼打了一样,眉毛都要竖起来了。
“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间谍,您想多了。”杨锐道。
“你就是间谍。”巷子口的路灯下,若隐若现的一条红领巾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指着杨锐道:“雷锋叔叔就是这样抓到间谍的。”
杨锐茫然:“什么鬼?”
“雷锋叔叔站岗的时候,发现有一个老汉鬼鬼祟祟的询问兵营里的情况,于是将他抓了起来审问,果然发现他就是一名间谍。你也是鬼鬼祟祟的!”戴着红领巾的女孩子勇敢的指责杨锐,并道:“我们课本上写的,不会错。”
不仅是杨锐,给老外做翻译的中国人都呆住了,这样的话翻译给外国友人听,真的好吗?
杨锐摸摸脑门,叹道:“你们老师为了给你们教一个成语,也是满拼的。”
“和敌特拼了!”巷子口隐藏着的雄性红领巾终于忍不住冲了出来,他们左手向后做跑步回收状,右手伸直了握拳,飞速奔跑,如果横过来看,就是超人在飞,当然,他们现在是在伪装手持红缨枪或者刺刀。
“散了吧。”杨锐无可奈何的站起来。
“你站住。你们也是,拦住他们!”大妈可不是光说不干的官僚,她一把拽住杨锐的衣服,又安排孩子们挡住了巷子口。
“老张老王,老李小黄,老周王四,大李子,卖豆腐的,都给我把家伙拿出来。”大妈高喊着战士们的名字,迅速将杨锐等人给包围了。
手持擀面杖的混沌店老板,手持菜刀的****店老板,手持锅盖的卤煮店老板,以及手持网兜的豆腐店老板战列于前,衣袖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豆腐店老板目视前方,两臂肌肉绷紧,轻声问道:“老刘家的,为啥就我是卖豆腐的?”
……
半个小时后,派出所民警来到了剑拔弩张的小巷子,现场办公。
派出所的指导员苦大仇深的模样,一屁股坐在豆腐摊的长条椅上,就沉默了起来。
居委会的大妈着急道:“哎,你来了怎么不说话。”
“我又不懂英语,说什么?”指导员没好气的看大妈一眼,道:“再说了,我问什么呀?”
“就问他们是不是间谍。”
“他们要说不是呢。”
“那他们就是撒谎!”大妈斩钉截铁的道:“我家老么都听到他们说话了,数字可大了,是不是?”
戴着红领巾的老么不好意思的从混沌店老王身后站了出来。
指导员和蔼可亲的道:“小妹妹,你听得懂他们说什么?你给重复一遍。”
“我只听得懂数字。”戴着红领巾的老么小声道:“少年宫最近教数字。”
“那就说数字,他们说了什么。”
“他说2000万,他说1200万,然后又说200万……”小姑娘指了指杨锐和阿诺德等人,说的大差不离。
“是这样吗?”指导员回头问杨锐。
杨锐挑挑眉毛道:“是有说这几个数字。”
“那你们说了什么。”指导员问。
“不方便说。”杨锐回答。
“特务!”红领巾从大妈的腋窝里钻出一个脑袋,咬牙切齿。
“您总得解释一下,要不然,我放你走,大伙儿也不同意啊。”指导员看着杨锐年轻英俊的脸庞,心里有些莫名的小激动。
杨锐看看四周,也很是无奈,想想道:“我代表一家香港公司,向其他几家外企报价,2000万是报价的一部分,差不多是这样吧。”
指导员不知道信了还是没信,眼神就在杨锐身上打转。
大妈更是志得意满的喊道:“是不是?就是有交易。”
“公平交易,合理合法,而且是香港公司和英国,美国,日本等公司的交易。”杨锐扭头解释了一句,道:“我们能离开了吧?”
指导员琢磨片刻,道:“叫你单位领导,拿着介绍信和你的身份证明来领人。外国人的话,等外事部门的派人来。”
807.第807章 起步阶段
晚上八点。
刘院长骑着自行车匆匆而来,向派出所的指导员展示了工作证和介绍信等物。
同来的还有李章镇,
派出所指导员恍然大悟:“我说看着脸熟呢,你就是杨锐啊,听说要拿诺啥奖呢?”
“没有的事。”提名都没出来呢,杨锐自然不会承认。
“我肯定没记错,就是个什么奖。”指导员拍着自己的脑袋:“你看我这个狗记性,屎埋哪里了都记不清。”
杨锐无语的望着他,心道:您自己埋的东西自己吃,就别刨出来请客了。
居委会大妈依然有点不太相信,盯着刘院长的工作证看了半天,道:“就这么一个小年轻,是你们北大的?”
刘院长笑了:“杨锐是我们北大的在读生,肯定是小年轻啊。”
“这么一个小年轻,你们就放出来和外国人谈事?你们心真大啊。”居委会大妈说着,又数落道:“谈事就谈事呗,和外国人谈事还不找个好点的地方谈?谈也不好好谈,牛皮吹的满天飞,有什么用?咱们中国啊,就是让你们给倒腾坏的,让人家外国人一听,嘿,全是吹牛皮的……”
大妈絮絮叨叨的,刘院长也只能伸着脖子听,要不然怎么办?比凶,他不一定赢,撸袖子打架肯定也不行,找警察的话,派出所的指导员就在旁边站着呢。
黏糊了半个钟头,杨锐等人才算是走脱。
几个老外倒是挺振奋的,都觉得是难得的人生体验,有种刚刚在亚马逊河里游泳后俯视食人鱼,刚刚从墨西哥城贫民窟穿过后看电视里采访毒贩子,刚刚在平壤涂鸦后登机凝视领袖雕像的快乐感。
不过,谈判是没办法继续进行了,其实也不必要进行了,前面谈的条件也都是告知性质的,最后谁愿意签约,谁能同意杨锐的条件,或者再要讨价还价的,都还得后续再定,甚至各公司老总乃至董事会来决定。这样一个对赌协议谈下来,最少的情况是付出100万美元,什么都没得到,也可能付出2000万美元甚至更多,得到一个以上的活性物质通过临床一期,当然,也可能是要付出几千万甚至1亿美元得到一个通过临床二期的药品。
若是100万美元,在场的几位自然都能决定得了,但大家不是奔着亏损来的,既然签约涉及到的金额可能上亿,那就得有这样权限的人来批准,自然不是当场就能决定的。
当然,虽然没有当场决定,甚至没有签下一个纸面协议,在场诸人还是很高兴的。
除了多了一次体验以外,杨锐的表现也让他们对去铁酮的信心增强了。
的确,去铁酮不是什么重磅炸弹,更不可能是青霉素那样的大杀器,然而,天可怜见,整个制药行业里的从业人员,有几个人想过自己能签下一个新的青霉素?或许在做梦的时候,大家有过这样的美梦,可梦醒了,大家是要面对现实的。
这就好像是做建筑师的都梦想建一桩世界第一的大楼,大家以此为终身奋斗的目标可以,谁能每次做设计签合同,就是这样的要求?
同样的道理,大家都知道重磅炸弹年销10亿美元以上,有一个就能赚翻天,赚到天天玩保时捷撞法拉利,但签合同的时候,不能只瞅着重磅炸弹去。
龙虾固然美味,也不能只吃龙虾呀。
在这个全行业每年只能诞生两位数的新药的时代里,有龙虾要抓在手里,有牛排也不能放过,就算左手抓着龙虾,右手抓着牛排,看到馒头也是要一脚踩住的,否则,谁知道龙虾和牛排吃完了,是不是就断顿了,又或者,FDA一个脑抽抽,把龙虾和牛排突然埋掉了怎么办?这样的事情也发生了不是一次两次,否则,华尔街也不会如此的看重制药公司的药物储备能力了。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行业里,原创药公司做的最多的是同靶向的新药,就比如为了治疗慢性粒细胞白血病,生物学家发现针对分子靶点BCR-ABL有可能具有治疗效果,于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对此进行高通量筛选,弄出三五十个活性物质,开始动物实验临床试验的一步步做,最后,伊马替尼出现了,而且似乎达到了预期目标,那么,这个靶点就完成任务了吗?
当然不可能,这只是说明了分子靶点BCR-ABL确实像是生物学家说的那样有效果,于是,更多的制药公司会涉足这一领域,于是达沙替尼,尼洛替尼纷纷诞生,这些药物之间的关系,就像是杨锐最后剩下的七种化合物的关系一样。
如果杨锐做的七种化合物,最终全部通过了临床试验,那理论上,就可以生产七种去铁酮的药物。
事实上,制药公司经常出现这样的情况,有两种或者三种化合物甚至更多种化合物都通过了临床试验都是很常见的,这并不是坏事,对制药公司来说,他们一方面可以选择最好的化合物做成药物,另一方面,他们还可以等专利保护期到的时候,自己注册一种仿制药,甚至在专利保护期内,就自己注册多个药物,从而占领市场,提高门槛。
因为药品行业本来就是暴利,所以,即使赚的少了,做出来也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收益,同靶向的新药的好处在于风险较低,资金回笼较快,所以成为大多数制药公司的首选。
去铁酮开始不受重视,既是因为它罕见药的身份让它的预期销量低,也是因为它纯原创药的身份,让它的风险高,资金回笼慢。
前者,是比较难以改变的情况,但后者,现在却被杨锐给改变了。
七种通过动物实验的活性物质,本身就降低了通过临床试验的风险,杨锐又愿意签订对赌协议,更是让风险进一步的缩小。
原创药公司其实不怕成本高,他们更害怕风险。
只要风险低,6000万或者1亿,对他们并没什么感觉。
现在的新药开发成本节节攀升,2亿3亿的都很平常了,那还是在兜底成本很贵的情况下做的,杨锐的对赌协议,其实很符合制药公司的期望值。
不过,制药公司的先生们高兴了,刘院长却是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他将骑过来自行车交给了一名捷利康的雇员,自己坐上了捷利康的车,就细细问起了他们谈判的内容。
杨锐选择性的告诉了他一些,没等说到临床二期的开价,刘院长就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我记得你之前问过我们,要不要做去铁酮?就是这个去铁酮吧。”刘院长遗憾的问。
杨锐点头:“你们拒绝了,我就找华锐实验室合作了。”
“就是说,我们当时要是答应了,现在就有可能收回几千万美元?”
“也不一定,按我这个协议签的话,有可能一毛钱都拿不到,不过,是有可能收回几千万。”对赌协议也不是非签不可,如果是北大拥有去铁酮的专利的,最可能的签约方式是里程碑式的直接授权,由此收回个两三千万,或者四五千万都是有机会的。
刘院长选择性的忽视了“一毛钱都拿不到”的部分,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杨锐,道:“PCR我们错过了,去铁酮也错过了,杨锐,你不能尽把好东西往华锐塞啊。”
杨锐耸耸肩,道:“这两样我都问过你们了,你们不要我才送华锐的。”
“你该多劝劝我们的。”
“我嘴上说的再好,经费是实实在在的,劝住你们的是经费,对不对?”杨锐道:“PCR当初就要百多万美元,去铁酮更高,现在说是花了几百万美元,那是运气好,运气不好的话,两三千万美元,说花也就花了,北大拿不出这么多经费,我吹的天花乱坠,项目还是得黄掉。”
当初做PCR,杨锐是假情假意的询问,北大如果真的要,他是宁可退学也不会给的。不过,去铁酮的情况不同,北大如果真的愿意承担这个风险,杨锐是愿意把去铁酮拿出来的。因为风险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杨锐在做之前,也不确定多久能做出来,更不确定做出来的成果和成本如何。也许做到最后,真的要花一两年时间,上千万美元,也是有可能的。
北大若是能全额投资,自然会提供更多更专业的制药业专家,杨锐不仅能省下时间做别的,因为去铁酮而来的声望和荣誉一样都不少。
当然,现在东西做出来了,刘院长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刘院长自己也知道这个,摇摇头,道:“不行,你再有新的项目,你得给我们好好说道才行。”
“那肯定。”杨锐实实在在的说了一句,旋即又问:“经费要的多的项目,你们也受得了?”
“具体看多少。”说到经费,刘院长还是有些发虚的,转头又道:“先说说去铁酮。”
“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刚才光说了谈判的事,前因后果,具体研究都没说。”
“啊……那得说多久?”
“不急,咱们回去慢慢说。”刘院长说着拍前面司机的椅背,道:“去北大。”
“现在?”杨锐看看表,一通折腾都过晚上8点了。
刘院长毫不含糊的道:“去,蔡院士他们都等着呢。新药研究这一块,咱们国内才刚刚起步呢。”
说着,刘院长用眼上上下下的扫了一遍杨锐。
杨锐被扫的浑身不自在,问:“大家不能都在办公室等着吧,我给您打电话的时候,都下班了吧。”
“下班了。人都在蔡院士家里聚着呢,嫂子下厨,咱们开快点,还能混点汤水。”刘院长说着催促起了司机。
808.第808章 高朋满座
蔡教授家中,高朋满座。
杨锐熟悉的唐集中教授、王永教授,不那么熟悉的卢月萍教授,安林海教授,以及完全陌生的伍洪波教授和沈兴德教授等人都坐在客厅里,除此以外,还有十多人在房间里挤不下,不得不倚着门框,或者干脆坐在厨房、走道或者阳台。
杨锐得到了众星捧月的待遇,被一直推到客厅中间,坐在茶几旁边说话,相比之下,刘院长只能委委屈屈的坐在面对茶几的一间卧室内,隔着数人,可怜巴巴的望向中间。
“杨锐,你可是茶杯的待遇,别客气,先喝点水再说。”伍洪波教授同样是学部委员,在中科院的遗传所工作,说话有些戏谑。
杨锐低头一看,果然有的人抱着大茶缸和茶杯,也有的人面前放着碗,明显是杯子不够用了。
蔡院士咳嗽一声,道:“别听老伍胡说,我这里不分三六九等。”
唐集中笑道:“我就说,我怎么也应该是小碗待遇吧。”
杨锐回头一看,唐集中面前直接是个汤盆。
好几个人都大笑出声。
蔡院士拱手说“原谅则个”,又道:“小孙子这几天过来,他奶奶怕他把玻璃杯都给砸了,一股脑收拾起来塞床下了。”
“是小儿子的?”伍洪波问:“快上小学了吧,没送幼儿园?”
蔡院士满面笑容道:“幼儿园也去,我有空也教教他,幼儿园老师教数数教半年了,我说,不如趁这两天闲下来,给小孙子做个启蒙,我教语文有点不够格,俄语、英语和数学还是可以的。”
“这两天本来是闲下来了对吧,都怪杨锐。”伍洪波笑着打趣。
“怪杨锐!”
“都怪杨锐!”好几个人趁乱起哄。
杨锐没想到高朋们竟然都像是中学生似的,无奈道:“实验室的事,谁说得清楚。”
“两个月做一种新药,也有点太快了吧。”靠着暖气的是中科院药品研究所的研究员庆志勇,不像是大学里的教授隔着窗户纸看不清楚,他是经常性要对接各地制药厂的,因此很熟悉而今做一款新药的难度。
如果50年代的中国,有现在的生物研究水平,那在抗生素大发展的热潮中,还是有一分余力的,但在84年来说,中国开发新药的能力就太弱了,尤其是竞争力薄弱,即使看准了一个靶点,预计十年二十年能做出来,也没人敢做,因万一你做到一半的时候,其他公司就可能率先做出来了,若是如此,其前期投入就全白瞎了。
所以,时间是非常关键的因素。
杨锐只用了两个月时间就做到了临床前,在庆志勇这样的专业人士眼里,基本等同于“我了个大去!”
杨锐回答过无数类似的问题了,腼腆笑一笑说“运气好”就闭口不言了。
反正,怎么想就是你们的事了。
庆志勇摇摇头,道:“我们怎么就没有遇到好运的时候。”
“我看,是咱们的机制有问题,为什么华锐实验室敢于投资,愿意投资,最后能够做出来?”有教授毫不意外的提出体制问题。现如今,这是时髦话题,就像是30年后的房价一样,哪怕你一点都不关心,你也能说出一二三五四五点出来。
沈兴德教授是个文弱书生的模样,脱下眼镜,用衣角擦一擦,道:“也不能全然责怪体制,咱们的研究经费就那么点,再改制,难道能改出经费来?怎么用有限的经费做出有价值的成果,是我们这一代人的责任。以后,比如到了21世纪,咱们国家实现小康了,咱们的四化建设有了成果,经费也多起来以后,如何用大量的经费做出卓有成效的研究,就是小杨这一代人的责任了。”
“沈教授说的好。我们这一代人没有赶上好时间,小杨这样的年轻人,才是真正出成果的。”
“是呀,现在学华锐做科研风险太大了。”
“有杨锐这样的年轻人,咱们国家的生物学,也算是后继有人了。”
几个人以杨锐为中心说着话儿,话题却是慢慢的跑开了,谈发展谈未来谈后继子弟培养……
杨锐听的有些不自在,这里除了他,最年轻的学者也超过45岁了,有的学者谈论的后继弟子都不是学生,而是已到而立之年的讲师甚至副教授。
坐在这样的房间里,不得不说,杨锐还是有些压力的。
“杨锐来了?”厨房里,忙忙碌碌的蔡院士的夫人在围裙上擦着手,走出来就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
“您好。”杨锐连忙站起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按年龄叫阿姨?似乎不太对,叫蔡夫人又太生分了,叫嫂子的话……年龄差距又大了些。
“你叫我李医生就行了。咱们各论各的。”蔡夫人似乎知道杨锐的犹豫,笑眯眯的道:“之前就听说咱们北大的杨锐长的俊,没想到这么俊,你是河东人,吃面吗?”
“哦,河东吃面的。”杨锐有些思维混乱。
“那你就吃面吧,我做的面还不错。不吃面的就没办法了,自己舀米饭哦。”李医生后面一句是吆喝着的,又道:“大家吃点东西啊,我下了面,弄了几个凉菜。”
有人客气,有人自觉的站起来到厨房去端东西。
一会儿,每人面前都有了面条和米饭,除此以外,午餐肉、夫妻肺片、凉拌木耳和腐竹拌黄瓜的四色拼盘也是满房间乱放,保证每个人面前都有。
“大家随便吃点,垫垫肚子,吃饱了再说话。”李医生满房子的添菜添饭。
杨锐端起面条,嗅着其中的香气,竟而也有些饿了。
说起来,他也是晚饭没吃的人。
面条里的内容同样很丰富,手擀面本身的韧性很好,面汤更是有鸡蛋、西红柿、香菇、红椒、油菜等多种材料,即使不配凉菜,也能很美味的吃光一碗面。
“小杨再来一碗。”李医生看着杨锐喝完,立刻帮他添了一碗。
杨锐不好意思的说了“谢谢”。
李医生摆摆手,笑道:“年轻人就要多吃点,要不然怎么有力气做科研,你看老沈,沈兴德教授,他为啥做不了学部委员,就是太瘦了,年轻的时候没好好吃饭,在实验室里工作几个月就晕倒,再坚持几个星期还是得晕倒,这样怎么能出成果。”
她这么一说,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沈兴德是眼瞅着要进学部委员的人,如此调侃也受得了,只是摇头苦笑,道:“嫂子,我是看你每次都招待的这么好,要是别人,我是一定要辩一辩的,我都四五年没晕倒了啊。再说了,我年轻的时候倒是想好好吃饭呢,家里没有也没办法啊。”
“不敢再晕倒了。”蔡教授闷头吃完一碗面,抹了抹额头上的喊,畅快的道:“你年纪大了,就多用经验,不要拼体力嘛,把拼体力的机会让给年轻人,对不对。”
“对,你说的对,再怎么说,我也得等下一次学部委员评选。”沈兴德说着举起碗,道:“嫂子,再给我加一半,我不客气了啊。”
“客气啥啊。”李医生笑眯眯的舀了多半碗面给沈兴德,又浇上浓浓的汤。
一房间都是呼噜呼噜的吃面声,像极了食堂。
伍洪波的戏谑基因再次被激活,笑道:“学部委员和学部委员也不样啊,像是研究所的,就得抽空子,找机会到大学的学部委员家蹭吃蹭喝,要不然,到了月末,家里就揭不开锅了。”
蔡教授只轻轻的一抬眼皮,道:“正好,我儿子出京工作了,家里就我们老俩口吃饭,加你一个还好做饭。”
杨锐忍不住笑了出来。
曾几何时,期末考试前背书的时候,心里怒骂的名字的主人,现在竟然互损的如此市井,却也是杨锐想不到的。
一顿便餐吃完,杨锐主动到厨房帮忙洗碗。
李医生客气了两声也就让他帮忙了。80年代的市场不发达,除了腐竹和午餐肉这样的半成品能买得到,其他各种食材都要自己加工,蔡夫人又有自己的工作,也是忙了一整天,累坏了。
杨锐倒是有点享受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招待餐,或者工作餐,到90年代恐怕就看不到了,那个时候,大家应当都习惯了去饭店或者酒店,最起码,像是北大生物系院长这样的人,都不用在家自己忙活做饭了。
不过,84年还做不到如此的潇洒,现在的食品开销是家庭开销的大头,给十几个人有菜有肉的提供一餐,恐怕要花掉蔡教授小半个月的薪水,这还是教授的薪水,若是普通工人的话,恐怕得把整月的工资掏出来。
李医生的心情似乎也不错,和杨锐合作洗碗的同时聊天,内容自然也是去铁酮。
因为对方是医生的原因,杨锐很自然的将话题从制药转到了医药和医疗的问题。
他详细说了自己在协和医院的所见所闻,又说了自己做药的初衷。
李医生边干活边听,只是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杨锐渐渐的说到了去铁胺和去铁酮的异同,特别是一个要静脉注射,也就是挂点滴,一个只需要口服的区别。
最后,杨锐说到了价格问题,并道:“我准备将国内的授权留下来,到时候,咱们国家的地平患者,应该能用到接近成本价的去铁酮,国产药的成本都不高,去铁酮的合成也不难,不管进不进公费医疗的名单,我觉得一般人应该都能用得起,初步估计,中间型和重型的地平患者,平均延长10年的寿命,理想一点,延长15年都能做得到。”
“如果价格能降到一个月几块钱,那就不止15年了,20年都没问题。”
“怎么会。”
“你以为国内所有的地平患者,都能得到协和医院那样的医疗条件。”李医生轻轻的道:“去铁胺的具体价格我不知道,但国内目前是很缺静脉注射的药品的,不说药物的价格,挂一瓶葡萄糖都不便宜。如果是重型地平,普通城镇居民,最多也就是负担两三年的医药费,农村的话……你家里在乡镇,可能接触过一些,但真正的农村,尤其是有重病人的家庭,你可能不了解……”
李医生说着,放下手里的碟子,道:“我去拿个东西。”
她转身出了厨房门,却听客厅里突然传来惊呼声:“嫂子,你咋哭了?……杨锐!”
809.第809章 历史认可
“嫂子,出啥事了?”
“嫂子,没事吧!”
“嫂子,有啥事?”
房间内,各种询问各种吵杂,瞬间将学术讨论场所变成了啤酒摊子。
杨锐恍然间仿佛听到了撸袖子的声音。
还有冲动的年轻的中年人冲进厨房来,盯着他看。
杨锐心道:你们究竟觉得我会在有几十人存在的房子里做什么呀!
“没事儿,有东西进到眼睛里了。”李医生的声音有些轻,有点强颜欢笑的意思。
蔡教授最是熟悉自己老婆,偏头看了看,喊道:“杨锐,怎么回事?”
杨锐无奈走出厨房:“我真不知道。”
“不关杨锐的事。”李医生有些不好意思,将手在围裙上搓了又搓,道:“我是听杨锐说起地贫患者了,有些感慨。”
去铁酮的前身后事,大家都是清楚的,他这么一说,原本还有些群情激昂的气氛,瞬间就变的低落了。
良久,蔡教授道:“杨锐做了件好事嘛,大家更应该高兴些。”
“你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见你做一桩这样的好事。”要是别人,李医生不好意思说,面对自己丈夫,李医生不禁情绪波动起来,道:“医院有很多患者,都是医生想帮,帮不了的。就说地贫症的,我们医院的医生,捐款都捐了好几次了,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不是科学在发展嘛,两年以前,大家也不知道去铁酮能做铁螯合剂嘛,你说是不是。”蔡教授尴尬的安抚老婆。
李医生比蔡教授年轻几岁,撇撇嘴,道:“我看你这学部委员,还没有杨锐的贡献大。”
“你说的对,所以大家都看好杨锐嘛。”蔡教授自然是一个劲的点头。
文弱的沈兴德笑呵呵的补充道:“杨锐是七八点钟的太阳,前途远大,咱们中国生物界的未来,是要杨锐这样的年轻人撑起来的。”
李医生此时情绪波动,对熟悉的沈兴德也不假颜色的道:“杨锐是七八点钟的太阳没错,但要我这个老医生说,杨锐这个七八点钟的太阳,比你们这些正午的太阳都要亮。”
“嫂子,我们是晚上七八点的太阳,不能太亮,太亮了,领导睡不着觉。”伍洪波幽了默,将气氛给拉回来了些。
杨锐也赶紧道:“不敢这么说,我还是在学习当中,只是运气好,正正做出了去铁酮的活性物质,当时在实验室里,也是有点如有神助的感觉,再来一次,我也不敢说能不能再做到。”
“杨锐太谦虚了,你的去铁酮的实验简报我看了,这要是运气好,我们中科院都可以裁撤了。”
“老伍别乱说啊,你今天代表中科院吹牛了,明天就要有人找上我们北大踢馆了。”蔡教授帮杨锐提前撑雨伞。
杨锐也忙道:“确实是运气好,也是因为我正好了解一些相关的知识。”
杨锐说的也是实话,实验室里合成一种化合物,三成靠设备,三成靠手法,四成靠运气。看中科院每年的毕业生论文,同样是中科院的博士研究生,有的学生一年左右就能合成出超复杂的化合物,有的学生四五年了都毕业不了,甚至有延迟毕业到六七年的。要说毕业晚的水平就一定比毕业早的水平差,那也不尽然,有时候就是运气使然,这也可以通过毕业后的成就来判断。
当然,杨锐的实验室水平也是确确实实的提升了。如果是读研的时代,像是这样的合成实验,杨锐根本不会考虑,照抄都不会去做,太复杂,变量太多,成本太高,难度太大,可以说,满满的都是不去做的理由。导师也不会脑抽风的给硕士研究生布置这样的任务。
但在北大的一年多时间里,尤其是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一年时间里,杨锐的实验水平不知道增加了几倍。
经验就是这么一回事,读研的时代,导师一年给杨锐的经费就是几万块人民币,还是通货膨胀时代以后的几万块人民币,杨锐勤勤恳恳的做一年实验,再检视自己的工作,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些重复的简单实验来省钱。
有了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后就不同了,杨锐这一年花掉的经费没有一千万也有几百万,尽管不能说,用钱浇灌过的花朵就一定更美艳,但浇灌的花朵多了,浇灌手法提升,也是很自然的。
有钱人家的花园很漂亮,并不是什么离经叛道不可思议的事件。
就是用后世的标准来看,杨锐这一年的工作,也比后世的普通研究生硕士三年博士三年经历的多,普通人就是再加两年的博士后工作站的经历,也不一定能上手这么多实验,独立思考这么多变量。
更进一步的说,一名普通的研究员,从研究生开始了解科研是怎么一回事,到博士入门,再到工作五年十年,成为科研骨干,再到四五十岁拥有自己的项目,再到退休,这一生中能有多少经费可供挥霍呢?以21世纪的标准来看,百万是一定有的,千万是很少见的,三千万基本是不可能的。
而杨锐从离子通道的研究到PCR的研究,从辅酶Q10的技术改良到去铁酮的合成,三千万的经费不一定能花到,千万是早就过线了,两千万也是没问题的。
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
任何伟大的创新都是从模仿开始的。
应该说,在去铁酮的研究方面,杨锐依然称不上创新,更称不上伟大,但对他个人来说,这是一次伟大的飞跃。
再有任何一种药物放在杨锐面前,杨锐不敢说能开发出崭新的品种,但他敢于做一种全新的仿制药。
这样的水平,就是回到21世纪,也足够杨锐在产业界找一份年薪数十万的工作了,若是能将80年代的工作经历带回去仅仅是做了哪些工作的部分,通过跨国制药公司的面试,拿产业界的一流薪水,亦是有可能做到的,在一家国企的仿制药工厂做总工程师,都差不多是够格的。
而在84年,杨锐的水准自然更是水涨船高。
蔡教授等人也知道此点,他们不用看什么虚无缥缈的灵感,甚至不用加成去铁酮的意义或者价值,就是独立合成几十种化合物,并且主持多种化合物进行动物实验,这在国内已经是一流的水准了。
换成去铁屎,去铁尿,这样的研究一样能够展现出杨锐的能力。
且比干巴巴的数据更给力。
刘院长在众人的赞叹声中,再次遗憾的道:“可惜去铁酮是华锐实验室做的,要是咱们北大做的,这也是填补国内空白了。”
“华锐实验室的也算吧,主要工作都是在国内完成的。”伍洪波说了一句正经话。
杨锐回答道:“所有工作都是在国内完成的。”
“有外国人参与?”
“从捷利康借了一名制药厂的研究员,了解情况,他没有参加研究。动物实验期间,有一名英国剑桥的教授参与,但她完全没有参与合成过程。”杨锐停了一下,道:“动物实验的主要工作是这位葛瑞丝教授,以及中国的王晓芸研究员完成的。王晓芸以前在咱们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工作,两人的贡献大约是****开。”
杨锐说的很认真,别看是私下场合,现在说的话都是有用的。尤其是科研贡献的问题,在国内在国外都不能信口胡说的,如《自然》、《科学》这样的杂志,甚至有专门的机制,要求科研参与者和组织者分别详细的描述自己的贡献。而在各种奖项的评选中,贡献也是评选方重点考量的因素,同一个研究可能有三个人参与,可能有三十个人参与,可能涉及到过去六十年的长期发展,但诺贝尔奖就能给三个人,到时候算给谁,就是贡献说了算。
几个人点头表示明白,道:“动物实验不能算是去铁酮研究的重点。”
“动物实验以后,有调整过化合物?”伍洪波问的更细。
杨锐摇头,道:“没有,动物实验一气呵成,结果非常好。”
“那我看可以,我建议咱们托早晨七八点钟的太阳一把,最近评奖的话……”
“评奖不合适,小奖没意义,大奖的话,杨锐还是年轻了些。”蔡教授深谙国内科研界的潜规则,论资排辈这种事,什么时候都少不了。以杨锐学生的身份和20出头的年龄,他要是拿一个大奖,将无数五六十岁,甚至六七十岁的前辈挤下去,会是什么后果?
如果是饥肠辘辘的边缘学者,蛋糕送到嘴边,不管带毒不带毒,自然都要咬一口,但杨锐前胸贴着《CELL》的论文,后背挂着《nature》的超水平引用,早就吃的饱腹了,自然不值得为了一块肉再舍命拼搏。
蔡教授看了杨锐一眼,干脆道:“杨锐,你有什么想法,要不提出来?”
大家都看向杨锐。
杨锐瞬间意识到,蔡教授给了自己一个极好的机会。
这可是个极其难得的机会。在场的学者,光是学部委员就有两位,安林海和沈兴德也是准学部委员的水平,业内声望高企,而且,大家还来自不同的单位,蔡教授是北大生物系的制高点,安林海是北大项目申请委员会的主席,沈兴德是清华生物学的中流砥柱,伍洪波和庆志勇则是中科院在生物学方面的大山头。
这么多成员,虽然都是蔡教授邀请而来的圈子成员,但他们现在做出的决定,可比蔡教授一个人倡导所能爆发出的能量大的多。
杨锐的小心脏再次怦怦的快跳起来。
“我想请国家,咱们国家的科研界,认可我在PCR技术上的贡献。”杨锐说出目前对自己最重要的成果。
沈兴德问:“PCR不是做了成果鉴定?”
“是,但我希望能以比较权威的方式,在美国的法庭上,说明我们鉴定的事实。”杨锐道:“华锐公司目前正在美国与杜邦打官司,美国法庭比较看重在法庭上讲出事实,就是一切证据都要通过法庭,如果国内的权威机构能派代表到美国,在法庭上证明我在PCR技术上的贡献,这是最有用的。”
如果当初没做成果鉴定,杨锐现在提出的就是无理要求。
但是,已经做过成果鉴定的话,只是阐述这个事实,就变的简单起来了。
蔡教授的目光随着杨锐的目光,在众人的脸上打转,重点看向伍洪波。后者同样是学部委员,就相当于美国的院士,身份地位都是最合适的。而且,他与杨锐没有师生的关系,也因此更有说服力。
伍洪波有些犹豫,不管是代表中科院还是什么,都不算是件小事,起码是要出文件的。
杨锐道:“不会耽搁太多时间的,法庭安排好时间,我们再过去,少则三天,多则一周,就能完成。法庭作证的时间最多半天。”
伍洪波眼神一亮:“呦呵,作证半天,不是有七天时间旅游?”
杨锐笑道:“想出去玩是不影响,就是没公费旅游的补助。”
“华锐管饭管住不?”
“那肯定管。”
“得,那我去了。”伍洪波啪的一拍大腿,道:“还有谁去?杨锐,要几个人?”
“肯定越多越好。”杨锐笑容满面。这些可都是国际上也拿得出手的科学家,而对杨锐来说,他们现在帮杨锐作证,不仅能帮助PCR在法庭上获得认可,更能帮助杨锐和PCR在国内获得认可。
日后要评诺贝尔奖了,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历史认可!
……
810.第810章 装的技术
说动了伍洪波,杨锐的计划就再顺利不过了。
国内生物界往下看的话,人数是多的不行,光是普通中小学校的生物老师就不知道要多少人,但进入科研界,尤其是往上看的时候,金字塔顶的人数是极少的。
伍洪波起头出面,又有美国旅游这样美妙的报酬,华锐实验室很快的发出了六张邀请函。
与此同时,杨锐继续与几家制药企业沟通,并积极的与本杰明律师事务所沟通。
他沟通的内容,主要是PCR的官司,也免不了涉及去铁酮的价格谈判。
本杰明以知名律师事务所命名合伙人的身份为华锐公司与杜邦打官司,不仅仅是为了每小时2000美元的律师费,还是为了承揽更多的生意。
里程碑式的对赌协议这种高额合同,向来律师们最喜欢的东西。
里程碑式的合同极其复杂,再加上对赌协议的存在,稍微不注意就要被人坑。制药公司和金融公司一样,都是生来邪恶,永不可信的存在,律师自然是必不可少的。
几天的时间,几乎所有的制药公司公司都接受了里程碑式的对赌协议的模式,继而开始了漫长的细节讨论,一些公司还要按照杨锐的要求,考虑是否成立合资的子公司,来承担此项工作。
实在也是开发新药的成本太高,有些中型制药公司难以独立承担。
临床一期的平均开发成本是100万美元,里程碑的要求是1美元到5500万美元,这意味着制药公司可能要为此准备5600万美元以上的预算虽然他们不可能杨锐要多少就给多少,但预算还是要准备出来,才有竞争的资格。
临床二期的平均开发成本是2000万美元,里程碑的要求是2000万美元到6000万美元,也就是意味着制药公司可能要为此准备8000万美元以上的预算。
临床三期的平均开发成本是1亿美元,杨锐要求的里程碑是3000万美元到9000万美元,也就是意味着制药公司公司可能要为此准备1.9亿美元。
作为一个里程碑项目,整个项目的最高预算可能达到3.3亿美元,无论如何都说不上便宜了。就是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最多也就是砍掉三分之一的预算,最后的成本依然要2亿美元。
这其实也就是一种普通药物的平均开发成本而已。
当然,制药公司的成本2亿美元是阶段性支出的,这也意味着杨锐的收入,也将是阶段性的。
他最容易得钱的地方是临床一期的里程碑,只要安全性临床试验通过,他少则拿到一两千万美元,多则拿到四五千万美元。只要合同签订,这笔钱几乎确定能在半年内拿到。
至于临床二期和三期拖的时间就长了,若是制药公司做完一期以后,决定直接卖掉去铁酮,可能花费的时间更久。而其收入也不见得比二期多,事实上,就杨锐所知的既定事实,二期得到的钱可能要比一期还要少。
因为从二期开始,大量的风险和成本,其实是聚集在了制药公司身上。而杨锐截止动物实验所做出的付出,则主要是兑现在了临床一期。
按照制药公司的通常流程,临床二期完成经常要三四年时间,做的慢一些,五六年也不奇怪,做的快的话,也很少缩短到两年以内。
临床三期更是遥遥无期。1亿美元的开发成本主要是两万人的规模所造成的,平均每人5000美元的成本,实在不能说是足够。这两万人也不是四处奔波的随便找来的,而是通通需要医生认可甚至介绍,并且签署复杂的合同以后,才能分批进行。其困难程度,比推销一款上市药物还要艰难,只有那些最大型的营销型制药公司,才能轻松的进行此类工作,规模稍微小一点的制药公司就得全体动员,做再次创业的努力才行。
杨锐的目光主要也是盯着临床一期去的。临床一期七种化合物全部通过,他能拿到最多的部分,运气好说不定就有四五千万。至于二期和三期,他最多也就是拿两个三千万美元。
当然,最终上市也会给他一笔丰厚的奖金式里程碑,或许能谈到千万美元的规模,只是时间就得更久了,说不定得十年都不一定。
“时间真是最不耐用的商品呀。”杨锐看着本杰明律师事务所列给自己的进度表,也是忍不住感慨。
“对你来说,往后的日子,等着数钱就可以了。哎,早知道做科研这么赚钱,我就不读法学院了。”香港律师岳庭渐渐的取代了华锐公司以前没什么存在感的小律师,正式成为华锐的公司律师,他也因此知道一些华锐公司和杨锐的关系,此时看着本杰明律师事务所送来的文件,更是大为感慨。
600美元一个小时的收费固然贵的飞起,但要赚到1000万美元依旧是遥不可及。
想想杨锐轻松拿到人生中的第一个千万美元,竟然只有20岁出头,而且还是身处依旧封闭的大陆,岳庭也是感慨万千。
杨锐却只是笑笑,道:“比起数钱,我更在乎钱到手里,你要尽快做好与捷利康的合同,先把辅酶Q10的催化剂卖掉。”
“好的。”
“去美国的机票定好了吗?”
“PCR的官司是第一优先,这个也是一定要处理好的。”
“没问题,本杰明也很重视PCR,这个官司在美国司法界和科研界都很有名了,商界和华尔街也很关心。”
“他们当然关心了,小公司对大财团,要不是我做的准备充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杨锐也在随时关注美国的官司情况,但越是关注,他也越是胆战心惊。
偌大的杜邦财团,自然不是没事来找抽的。
他们竟然是真的有赢面,这种事情,杨锐想起来都觉得不可思议,PCR明明是我做出来的,竟然有可能让杜邦赢过去。
然而,这就是美国的法律。
杜邦用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大量的科研证据,硬生生的杀出了一条路,证明自己从70年代开始就有相关的研究。
别说,他们还真的有。
也是杨锐之前发表了文章,做了耐热聚合酶的前置研究,还有大量的录像带,以及同样邀请了诺贝尔奖获得者,再加上大型的专利律师事务所的加盟,才让杨锐稳定了局势。
尽管如此,双方的辩论和数次开庭,也是持续了大半年之久,竟而在业内激起了不小的讨论。
杨锐因此不得不加钱给本杰明律师事务所,使得官司的预算缓慢的增长到了近400万美元。
对中国人来说,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天文数字,杨锐私下里不止一次的想过,如果不是自己预知PCR的未来,而且积攒了足够的资金,又做了充足的准备,这个官司真的是没有打下去的必要了。
400万美元并不是最终的花销,胜利也不是必然的结果。想想如果花费更多的钱,最终得到的是败诉或者和解,又是何等的郁闷。
这么多钱,费心思换成人民币的话,能拿到3000多万元,用来在北@京买房子,能买上百套四合院,30年后轻松卖上百亿元人民币。
或许比不上PCR的30亿美元的价值,但那可要简单的多的多。
毕竟,要实现30亿美元的PCR价值,依旧少不了付出和经营,房子放在那里,可是简单的多了。
中国的企业为什么不愿意赴美打官司,中国的国企为什么宁愿吃亏也不抗诉,算一下经济账就能明白。若是一名制药企业的一把手花费400万美元打官司,进而不慎打输了,那真的是仕途无光。甚至就是打赢了,大约也是要在官路上止步了。
不过,PCR的权益是全资属于杨锐私人的,杨锐也只能咬着牙在支票本上签字,并递给岳庭。
岳庭仔细的检查了签名和拼写,收好笑道:“没问题了,我会存妥到开曼的公司里的。”
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是华锐的上级公司,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之上,还有多级离岸公司,共同帮助杨锐控制华锐的同时,隐藏自己。
“拜托你了。”杨锐放下笔,无言笑道:“100多万美元当律师费,我以前真是没想过。”
“本杰明律师的收费是高,但确实厉害,香港的公司在美国打官司,一般也请不到这样的大律师。”岳庭笑笑,又道:“最近一段时间,咱们最好保持联系,我随时向您报告各制药公司的报价,您也好做了决定通知我。”
“好。”杨锐点头:“我最近几天不在北大就在华锐实验室。”
“北大的范围也太广了。最好在有电话的地方。”
“离子通道实验室有电话,但我要是去上课了,或者呆在宿舍什么地方,就没办法了。”
岳庭凝神思考起来,从他的角度来看,及时找到杨锐确实是很重要的,他可以代替杨锐去谈判,但重要问题都不能替杨锐决定,如果每次找人都要浪费几个小时,谈判的进度可想而知。
万一再出现阿诺德那样的家伙,给出一个小时的决定时间什么的,岳庭更不知道会造成什么样的损失。
想来想去,岳庭一拍脑门,道:“咱们弄个寻呼机可以吗?寻呼机有点像是电话,但是只能单向叫人,你看到号码了,就知道有人找了,机器也不大,比一个巴掌好小些……”
“BP机?”杨锐比岳庭还要惊讶:“现在就有了?”
“是有叫这个名字的,你知道?”岳庭转瞬甩甩头,直接回答杨锐的问题道:“我听人说,上@海今年刚办了公众寻呼网,北@京的正在办,不知道做好没有,不过,一些单位有自己的寻呼站,比如医院和海关,我想,能不能通过人,加入到哪家自组的无线寻呼网里去?”
杨锐用怪异的眼神望着岳庭,道:“你比我还懂技术啊。”
“哪里哪里,我就是比较关心能省时间的东西。”岳庭摸透憨笑。
杨锐内心吐槽:“我是说装逼的技术。”
……
811.第811章 警民合作
香港很早就有BP机了,到现在,大哥大已经流行起来,更是让BP机的地位降了又降。
岳庭同志身为时薪600美元的大律师,让杨锐买BP机,真真正正的是出于工作的考虑。
华锐公司现在可是谈着几千万美元的生意,保持通讯畅通,确确实实是再重要不过了。
然而,杨锐多多少少是有种装逼既视感的,告辞离开以后,还不好意思了十五秒,继而才兴奋的找电话打电话。
虽然距离智能手机的时代还远,但有一只BP机,至少算是半只脚迈入通讯社会了吧。杨锐也是过腻了通讯基本靠吼的时代。
电话首先打给刘院长,询问北大是否有自己的寻呼站,确认没有以后,杨锐拿出自己的通讯小本,翻到陶天养的电话,给打了过去。
陶天养是从德令农场回来的干部,恢复名誉和工作以后,安排至公安部的处级岗位上,与杨锐颇为熟悉。
花了30分钟叫通电话,杨锐问候两声,就说起了BP机和寻呼站。
陶天养反应了一会,问:“是不是那个打电话到总台,然后你的寻呼机就BB的响的东西?”
“对,咱们北@京有的是吧?”
“有是有,不知道你们北大有没有信号啊,要不然,你来了看看。正好,我去问问看。”陶天养也不说价格或者能不能拿到BP机的事,他是部里的老处长,决定一台寻呼机的权利自不用说。对于杨锐,他更是不会谈钱。
80年代人,还是觉得谈钱伤感情。
杨锐出门喊上司机,用了20分钟就到了公安部,比等电话打通的时间还短。
陶天养早就派了一名办公室的年轻人在门口,见到杨锐就打招呼:“您是杨锐吧,我们处长让我过来等您。”
“你认识我?”杨锐拿出学生证给对方看了,才进了大铁门。
年轻人笑道:“不认识,我们处长说了,你到门口等着,看到有个贼俊的人过来,就是您了。”
杨锐摸摸脸,失笑道:“没想到我也有刷脸进公安部的一天。”
年轻人微笑。
大铁门旁边的传达室里,穿警服的老大爷听到了两人的对话,打开面前的小窗户,发出爽朗的笑声:“这个小同志会说话,我们做公安的最擅长认人了。我年轻的时候搞反扒,公交车上的贼娃子看一眼,再过一个星期,在豆汁摊上也能认出来,你以后来部里,就刷脸。”
杨锐沉默了良久,说:“谢谢大爷。”
“哎,甭客气,有啥事儿就过来,我记得你。陶处长人不错,认识的人肯定也正派。”老大爷挥手送别杨锐,霎是客气。
陶天养的办公室里。
杨锐进门,就见陶天养笑容满面的与沙发对面的男人聊天。
后者留了短胡子,稍微有点乱,但也算是打理过了,他瞅见陶天养起身与杨锐热情的打招呼,也就站了起来,只在后面细心的打量杨锐。
“这就是我给你说的杨锐了。”陶天养说过,又道:“杨锐,这位是詹文天处长,你想要的BP机,就在他的装备处在管。”
“詹处长,你好。”杨锐没想到又请出了一位处长,心里有些踌躇道:“是不是特别麻烦?”
“就是一台小机器,麻烦能麻烦到哪里去。”陶天养大包大揽的开口。
詹文天的短胡子都要翘起来了,紧跟着道:“老陶,你上嘴唇碰下嘴唇简单了,这小机器弄起来可难。”
“有什么难的嘛,你给台机器,再弄个信号,不就成了。”陶天养搂住詹文天,还摇晃两下。
“你要机器是不难,你要信号就不是这么容易的了。”詹文天叹口气,道:“一个信号基站可不便宜,怎么都得小几十万,咱们这个内部网是有范围的,不能想建哪里建哪里。”
陶天养呵呵的笑道:“反正都是做实验,北大也是重点区域吧,再说,你们可以和北大搞通讯的合作,理由也很充分不是?”
詹文天摇头道:“现在的问题是没有立即要做的基站项目。上@海之前已经在搞公共寻呼站了,邮电部也计划在京城弄,这样子的话,我们再扩大试点就没意义了。现有的设备弄不好都要移交出去。”
“民用的是民用的,警用的是警用的。咱们公安部连一个自己的这个寻呼站都没有,还要用公共的,像话吗?”陶天养说的煞有介事。
连杨锐听着,都觉得陶天养说的好有道理,大公无私。
詹文天也受了些影响,在陶天养的搂搂抱抱下,松了口气,道:“我申请试试,如果能再申请一个基站出来,咱们再说。”
“那要多长时间?”杨锐不得不问。
“急不来的。快的话一半年吧,慢的话就说不上了。”
陶天养黑着脸道:“等你一半年的,啥事儿都赶不上了,老詹,想想办法。”
陶天养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办成。要说起来,他是欠了杨锐的大人情的,德令农场的人都欠了杨锐的大人情,要不是他送来的人民币和外汇券,是不是每个人都能熬到平反,谁都不敢确定,能确定的是,大部分人都会病的更重,身体更差,生活条件更艰苦。
杨锐的要求,说起来麻烦,甚至可能花费不菲,但从陶天养的角度来说,也还是能够达成的。
能达成,陶天养就想达成了。
他和詹文天的关系不错,于是抓着他是一阵的摇摆,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
“我抓紧,尽量抓紧,这个事要领导批准的。”
“我信你,你詹处长申请了,肯定能批准。”陶天养尽情的恭维。
“我试试,尽量,尽量。”詹文天不受落,又道:“几十万的东西,部里批准下来也不容易,而且放在北大,那里就一个派出所,也不是太合适,甚至都不太安全,就那么一个派出所,连个车都没有,放几十万的设备到跟前,难道还要给他们配寻呼机?部里的领导都没配呢。”
杨锐却是听的心里一动,插口问道:“听你这么说,北大的派出所的条件不是特别好?”
“派出所的条件能好到哪里去。”詹文天身为部委的处长,对于基层的基层的基层,有着天然的居高临下。
杨锐却有不同的想法,公安部固然是具有高屋建瓴的优越,可对他和他的实验室来说,派出所的意义似乎更大。
80年代的大学,或许是一处风花雪月的世外桃源,可80年代的社会,依旧是冷酷无情的。就普通大学生所能接触到的情况,不说满街的混混和盲流,轻重伤害和偷窃抢夺经常发生,就是强@奸和抢劫这样的恶心事件,也是时有发生,即使经过了严打,依然未曾杜绝,毕竟,失业的人依旧在失业,饿肚子的人依旧在饿肚子,脾气暴躁的人依旧暴躁脾气。
想想价值越来越高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杨锐不禁问道:“警民合作呢?北大或者其他单位如果支持的话,基站是不是比较容易落实?”
812.第812章 笨重的机器
“你说的支持,如果是出钱,那当然容易落实了。”詹文天嘻嘻哈哈的笑着。
做一个基站的成本小几十万,对部委来说固然不少,但对其他单位来说就是天文数字了,他可不觉得所谓的支持会是出钱,就是出钱,也出不了多少。
现在的警民合作,一般就是出工出力,好一点的弄两份文件出来,盖两个钢印,这就是不错的警民合作了。
正因为如此,詹文天对此并不上心。
杨锐的想法却不一样。
做制药企业的,有哪个公司不与权利机构搞好关系的。国外的制药公司,从头往下撸,投几千万给纽约消防局的制药企业,投几千万给洛杉矶警察局的制药企业,投几亿美元到总统大选以及党派竞选中的企业数不胜数。北欧的制药企业,甚至有买滑雪场和高尔夫球场,然后给警察局当训练场地的警察用高尔夫球场能培训什么?麒麟臂和一颗爱企业的心吗?
作为全球最高利润的行业与军火毒@品和石油相比,制药行业的利润更高制药企业的主要成本除了技术以外,就是公关和政治成本。
杨锐的华锐依旧弱小,又身在中国,注定不能像是欧美企业那样,明目张胆的用钱买永续经营。
但是,以弱小的体谅做弱小的投资,杨锐还是能做到的。
尤其是当这种弱小的投资,在当下的环境里,很可能产生强大的效果的时候,杨锐就更愿意投资了。
当然,不能全用私人的钱,那样太傻。
杨锐有了这个念头,立即发散出去,口中回答詹文天的话道:“出钱也行,我可以向北大申请一下,您觉得,咱们各出多少比例合适?”
“你能从北大弄到钱?”詹文天有点怀疑。
不用杨锐说明,陶天养就替他吹牛道:“老詹,你别看杨锐年纪轻,人家现在已经是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了,杨锐,你们那个实验室一年的经费有多少,说给咱们詹处长听听,也让他开开眼。”
杨锐翻翻眼皮,道:“几百万吧。”
“对……几百万!”陶天养眨眨眼,他还真不知道杨锐的经费有多少。
詹天佑这下子来了兴趣,问:“你能拿出来多少?”
“科研经费不能动,我得重新申请行政经费。”杨锐虽然准备用国家的钱为国家做事,但丁是丁卯是卯,还是分的很清楚的。
陶天养亦是大大的咳嗽两声,道:“老詹,杨锐还年轻啊,你可不能趁乱讹人。”
“看你说的,又不是我提出来的。”詹文天摇摇头,道:“10万吧,北大要是能拿十万出来,我就按你说的,弄个警民合作的项目出来。你们也别嫌贵,这个寻呼站可是不便宜,光是我们买的设备,就是好几十万,你们出10万,也就是基建的钱。”
要是杨锐私人出钱,詹文天还真不敢拿这个钱,国家单位拿私人的钱,这种事情是说不清楚的。
可要是北大给钱,詹文天拿的就毫不含糊了。
在80年代的国内,行政机关找钱,首选国企,各级政府和国企的关系,也是紧密联系的。北大这样的事业单位略特殊一些,但只要愿意出钱,詹文天就不会不敢拿。
陶天养碰了碰杨锐,抢险道:“老詹,你要的也太狠了,10万太多了,我看一万还差不多。”
詹文天笑了:“一万我宁愿不要。”
“嘿,你还来劲了。”陶天养撸起袖子,准备为杨锐讨价还价。
杨锐笑着等了一会,道:“我看这样如何,我想办法凑10万出来,其中七万给詹处这边,您让人现在经常就把寻呼站给弄起来。剩下的三万,我想捐给北大这边的派出所。”
“给派出所?”詹文天迟疑了一下。
“县官不如现管,我们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扩展的度很快,里面的设备和技术安全也变得越来越重要了,我考虑着,是不是能在我们的实验室旁边弄个警务室之类的,以策万全。”杨锐顺势提出要求,都不带打顿的。
詹文天还没见过这样的,好奇的打量杨锐,却道:“这个条件可以,我原则上同意。”
“得,我给您拿钱去。”杨锐说着就站起身。
“你现在就能拿到钱?不要通过北大?”
“这不是抢时间嘛,我先找钱垫上,你也好把设备从仓库里领出来,是不是?”杨锐说的詹文天无言以对,又觉得各种不对。
在陶天养的帮忙下,詹文天倒是将进度给拉了起来。
没几天的功夫,杨锐的腰里就别上了BP机。
同时,他希望的警务室,也带着警醒的颜色,出现在了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门口。
就80年代的水平来说,这就是一级警戒了。
而与其他警务室,或者派出所不同的是,这里的警务室干警和派出所的几位,每个人的腰间,都配上了BP机。
和杨锐腰里的型号一模一样,和手掌差不多宽大,略显笨重,但在此时,却代表着无边的时尚。
813.第813章 认门
“杨主任,过来了。”警务室的老严远远的瞅见杨锐骑着自行车过来,就整整警服,挺胸抬头的走了出来。
老严前两天特意去理了发,早晨出门又仔细的刮了胡子,再套上一身簇新的83式警服,草绿色的底色配领口的四边形红色平绒领章,煞是威严。
只见他的腰间左边别警棍,右边别BP机,双手往两边一放,年逾四十的老榆木似的脸上,竟有了屏幕里干警的自信模样,绿豆大的眼睛也是目不斜视,外形竟有从二鬼子汉奸转变为我党潜伏成员的实力。
杨锐跳下自行车,滑行了一段,停在门口,笑道:”老严这么早就来了。嘿,真精神。”
“早上6点准时就响了,比我们家的老闹铃好用多了。”老严笑哈哈的指指腰间的BP机,还摇摆一下胯部,道:“我琢磨着,咱们这个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员都来得早,我也早点过来看看,免得有人晚上偷偷藏在树丛里,早上趁机进来行窃,您别说,咱们京城里,这种小毛贼最多了,你让他开锁他不会,你让他抢劫他不敢,偷东西也只能耍小聪明。”
要是一般人,这时候肯定笑笑就过了。杨锐却认真的道:“老严,你想的周到。哎呀,不是你说,我根本想不到这一茬,还好你们高所长派了你过来。”
他要了一个警务室,自然不是为了好看的。离子通道实验室里的仪器是很值钱的,随便拉出来几个,都得上万元的价值,超过十万元的都有不少,以现在的治安环境来说,没有被偷,既有北大保安们的功劳,更多的是没有销赃途径。
但到了以后,杨锐的实验室若是开始不断的出产专利,总有人会将主意打到实验室来。门口有个警察的震慑力,还是非常强的。
老严满足的笑了笑,老榆树皮似的脸像是裂开了缝似的,道:“我做了一辈子的片警,现在的小年轻们想啥,我一看就能看出来,您放心好了,咱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水泼不进!”
“就靠您了。”杨锐说了两句好话,要进门前,像是想起来似的,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华,放在警务室窗口的台子上,笑道:“我随身带烟,您尝尝这个。”
“哎呦,太贵重……”老严连忙推辞。
杨锐摆手,道:“贵重啥呀,咱们实验室里别的不多,烟是管够的,赶明儿我让人给你送一条子过来。”
老严讶异万分:“真的假的。”
“肯定真呀。”杨锐停下脚步,道:“说实话,我们实验室做的项目,都是和外国实验室竞争的,外国的研究员,年薪起码得3万美元,厉害的要拿到10万美元。咱们实验室是属于北大的,只能拿死工资,我也没办法,所以呀,只能给大家找点福利。老严你的警务室开到我们实验室边上,你就算我们的人,你为我们保驾护航,福利就该有你一份,BP机也好,烟也好,我们有的,肯定得让你见到,是不是?”
“这个,这个……合适吗?”老严心动又不敢动。
杨锐微笑,道:“你们所长,还有所里的其他人,也有一份。你和你们指导员的待遇一样。”
老严顿时释然。只要待遇不比所长高,那就合适了。
杨锐进了实验室,又给许正平叮嘱了几句,一会的功夫,许正平就拿着一条中华烟,交给老严,笑道:“严公安,我们实验室的安全,以后就交给你了。”
老严望着一条中华烟,口水险些留下来,这东西顶他一个月的工资了,用来送礼都能办大事了。
“我真拿了。”老严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顺便将口水吞下去。
许正平笑了,说:“就是给你的,你不拿,我的任务没有完成,以后,您的烟我们实验室就包了,对了,再给您几包平时调剂的。”
许正平说着拿了几包良友和红梅出来。
“还有外烟。”老严啧的一声,拿起良友看了一眼,又看一眼,才道:“老许,正好,咱们拆开尝一包。”
“我抽红梅就行了,我平时就抽这个。”许正平说着自己拆开了一包红梅。
良友一包七块五,红梅一包三毛九,前者一包能买后者两条,是外烟中的佼佼者。相比之下,红梅才是寻常百姓抽的烟。
至于良友这样的外烟,中华这样的国产烟,一条都要普通人一个月的工资,除了送礼和红白喜事,等闲是不会碰的。
老严顺手拿出火柴,帮许正平和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翘拇指道:“够味,你别说,我平时都是抽天坛的,红梅都要老婆点头才能买。”
说着,老严从后口袋拿出一包半瘪的天坛,丢在桌子上。
天坛三毛二,红梅三毛九,后者算是平价烟里的贵族,一天两包下来,一个月要多花四块二,一年就是五十块,不能说是小数目了。
许正平笑了,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天坛”,道:“红梅算是改善生活了。”
两个老烟民相视一笑。
“得嘞,中华和良友,你就当是实验室福利了,自个儿收好。红梅和春城,早晚一包,我让人给你送过来。”许正平也不说虚的了,不管是北大教授还是派出所片警,都没有拿中华当日常烟抽的资本,就现在来说,收起来当硬通货,基本和现金差不多,熟人之间转手,不加钱就算是友情价了。毕竟,现在的烟酒都在涨价,没有点关系,甚至买都买不到。
老严也笑着点头,说:“红梅就行,春城没意思。”
春城红梅,以及天坛和翡翠,都是老北京人常抽的烟,基本属于口粮的性质,在前几年供应紧张的时候,烟民们的选择极少,这四样就是最常见的,通常是有什么买什么,抢到什么抽什么。正因为如此,价格便宜反而更受欢迎。
这里面,春城和红梅一个价格,都要三毛九,翡翠便宜点,算是三毛七,但要是不认识人,三毛七的翡翠必须得搭售一毛五的春耕,天坛卖价三毛二,最是实惠,也是大家抢的最多的。
许正平转头就又给老严拿了一条红梅,两人站着抽了一根烟,建立了同志般的友谊。
许正平也很高兴实验室门口有公安的岗亭,这既说明自己所在的实验室重要,也让人更加安心。
从今年开始,严打的效果逐渐显现,以前敢于当街猥亵少女的,有劳改有劳教还有枪毙的,但要说海内升平路不拾遗,还远远谈不上,就是北大校园里,也不敢说没有游荡的不法分子,除此以外,随着离子通道实验室渐渐有名,不速之客也渐渐多了起来,那些试图证明自己发明了永动机的民间物理学家,试图证明自己证明了达尔文是猴子的民间生物学家,又或者试图证明证明哲学观点的证明根本不需要证明的民间哲学家,都有可能随时拜访。
若是有一名真正的警察在门口,怎么想都要安全一些。
“杨锐,你办的这个事,太妥当了。”许正平回到实验室就赞了起来。
杨锐呵呵一笑,道:“十万块的赞助,肯定是不错了。”
钱是从实验室的账目里支出的,许正平自然知道,只笑两声道:“反正是学校的钱,对了,刘院长批了没?”
“还没。”
“不会不批吧。”许正平担心起来。
“不批也要批,这样,你找刘院长去汇报一趟工作吧。”
“恩?”
“把咱们实验室最近发表的文章拿过去,学校一年投资这么多钱,总是要见到成效的嘛。”杨锐说的轻松。
许正平一下子理解了,笑道:“您这是夸耀武功了。”
“一篇JMC,一篇《ACS化学生物学》,四篇《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要是再算上咱们国内的《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SCI级的期刊就有8篇了。”杨锐淡定的笑了笑,说:“垒个京观都够了。”
离子通道实验室里,除了许正平这位北大原有的副教授,杨锐先期挖到的小牛有苏先凯和范振龙,之后挖来的小牛有田兵、焦阳平和王思胜,其中最弱的田兵都是未来的杰青级别的,其他人甚至有长江学者乃至院士级的功力,稍微熟悉一下离子通道实验室,再加上杨锐的个人指导和远超普通实验室的经费,几个人都迅速的出了成绩。
8篇SCI级的期刊,要是让杨锐自己去刷,最快都得两个月的时间,而且只能说是刷出了论文,很难讲影响因子有多少。
但是,5条小牛加许正平一头老牛的组合,用几个月的时间刷8篇论文就显的张弛有度了,其中发表在JS化学生物学》的论文还相当的有深度。
这样的成绩,就是在北大范围内,也是相当的难能可贵,因此,杨锐是非常有自信能要来资金和经费。
8篇SCI级的论文,别说弄个BP机的基站了,杨锐就是想建个20层过滤塔泡茶,北大也会考虑的。
许正平也一下子轻松下来,笑道:“那我干脆带田兵他们一起过去好了,顺便认个门。”
“好主意。”杨锐大笑。
BBBBB……同时响起的还有BP机。
“有电话,我回一个。”杨锐顺势拿起BP机,看了一眼上面的电话号码,拨了回去。
个人通讯时代提前一年,被杨锐实现。
……
814.第814章 一字千金
BP机显示的号码是岳庭的。
接到杨锐的回电,岳庭兴奋的不行,乐道:“总算能实时联系到您了。寻呼机好用吗?您打回来的很快呀。”
“那是因为我就在实验室啊,你要是直接打电话的话,我接的更快。”杨锐隔着自己的办公室的窗户,看着四周忙碌的研究员们。
岳庭哈哈两声,自我解嘲道:“我是想试试寻呼机好不好用,下次先打你实验室的电话吧。”
“还是直接打BP机好了。”杨锐无声的耸耸肩,道:“我不一定就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有时候在华锐实验室,说不定还在华锐体育场,你要打好几个地方太麻烦了。”
“在华锐实验室的话,寻呼机能收到信号吗?”
“我也准备建一个基站。”杨锐道:“和北大的基站一样,华锐出10万块,7万用来基建,3万用来给当地的派出所增加装备。基建所用的设备和材料都是公安部准备好的,有人赞助的话,他们也愿意省点钱做试点。”
相比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杨锐更愿意投钱给华锐实验室所在的中关村派出所,毕竟,前者还有北大的保安负责安全,华锐实验室更显的虚弱。
岳庭在香港见多了商业大亨们对警队和司法机构的投资,理所当然的道:“这是个好主意,要我说,应该给警队的投资再增加一点,至少给他们多买一点交通工具吧,否则,有事发生,徒步警员的效率很低的。”
杨锐给警队的3万块里面,除了一万块是用来买BP机,给派出所的领导和警务室的警员使用以外,剩下的钱并未指定目标,这是中国式的捐助所决定的,你如果全部指定了,人家说不定宁愿不要。
这些钱,派出所或许用来购置装备了,或许就用来充当福利了,杨锐并不是特别在乎。
不过,岳庭的建议也很有用,杨锐从善如流的道:“那就买辆车给他们好了,两家派出所各一辆……恩,再买几辆摩托车好了,汽车说不定平时开到哪里去了,恩,没事我就打电话找李章镇了……”
“肯定有事呀。”岳庭哭笑不得,我打电话不是为了谈捐助警队好不好。
杨锐在电话另一头顿了顿,道:“你说。”
“捷利康将催化剂的首笔款子打过来了,1000万美元的现金,另外,他们会先期购买500万美元的设备,主要是基础产品,剩下的1300万美元的设备,以及2%的分成,在你交出催化剂的配方,并决定了设备类型以后,逐步交付。”岳庭细致的说了合同内容。
捷利康基本全盘同意了杨锐的要求。
1000万的首付现金,再加上1800万的七折二手设备,差不多等于要捷利康支付2300万美元的现款,2%的分成预计还会有几百万美元的收益,总的下来,杨锐是将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卖出了3000万美元。
不管是84年的中国还是14年的中国,这都是一个天文数字了。
当然,与国际上的各种生物技术公司相比,3000万美元的开价也算不得什么。
那些专门研发催化剂的公司,开发一款催化剂的成本,在80年代也是要三五百万的,一款好的催化剂卖价千万是很平常的。
3000万的价格尽管是不太常见,但杨锐的这款催化剂的效果也是很不常见的厉害,只能说是一场公平交易,双方各取所需,谁都没有占到大便宜。
而从另一方面来说,双方也算是双赢的局面。
有了杨锐提供的催化剂,辅酶Q10供不应求的局面会得到缓解,捷利康在辅酶Q10的国际市场上将获得更大的主动权,进而占据更大的市场份额,辅酶Q10也将成为捷利康的现金奶牛中的一只,3000万美元的成本,他们最多两个月就能赚回来。
杨锐卖掉了催化剂,也将在个人规划方面,获得更大的主动权。1000万美元的现金,此时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而价值1800万美元的二手制药厂,更是能将华锐推上新的高峰。
“还没有告诉他们催化剂的配方,这1000万美元,我能动用吗?”杨锐问律师岳庭。
岳庭肯定的道:“当然能动用了,我已经通知了会计师事务所做账了,有了这笔钱,公司目前的现金流就很宽裕了,将近1400万美元,去掉预算出去的,还有1200万美元。”
杨锐之前预算了200万美元给在美国的庭审,这笔钱基本是花掉的,只是目前还没有花出去而已。
“您计划什么时候转交催化剂的配方?2%的销售分成是从转交后的第二个月开始计算,早一点转交的话,也能多得一些分成。”
“好吧,那你通知捷利康的人,来拿配方吧。约在华锐实验室。”
“好的,我立即定飞机票,准备专利文件。”岳庭非常积极的道:“您要将配方详细完整的写下来,对方到时候是要检查的。”
挂掉电话,杨锐随手拿了一张草稿纸,在上面写下了硝酸铈铵的英文名。
“这样,应该算是完整了吧。”
杨锐凝神思考片刻,心中默念了两遍详细完整,摇摇头,又在草稿纸下方注明:氧化还原时,0摄氏度,浓度0.05%。
“要不要把硝酸铈铵的分子式写出来?”杨锐想了想,再看草稿纸上大片的空白,暗道:还是写出来吧,要不然,就这么十几个字,拿人家两三千万美元,也有点太不地道了。
于是,杨锐将有点小复杂的硝酸铈铵的分子式,认认真真的写在了草稿纸上,尽管此分子式在任何一本化学典籍上都能查到。
“应该可以了。”杨锐将草稿纸一叠,塞进一个空白信封里,出门和老严打了声招呼,就骑上自行车,往华锐实验室去了。
平常不着急的时间,他都愿意骑自行车,虽然没有汽车舒服,但能起到锻炼身体的作用,对科研人员来说,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思维放空的时间。偶尔让大脑走走神并不是件坏事,许多灵感都来源于此。
空白信封被杨锐郑重其事的放进了华锐实验室的保险箱内。
第二天,杨锐吃过早饭,再骑自行车来到华锐实验室。
捷利康的代表们已经坐满了会议室。
阿诺德坐在了主位上,他的左手边是弗兰奇和范伦丁等捷利康的雇员,右手边是捷利康的公司律师和会计师们,总计八人的团队,坐在华锐的实验室里,称得上是庞大了。
杨锐这边只有岳庭带着一名小助理在听,显的薄弱不少。
然而,没人在乎这个。
合约的细节都已经确定了,准确的说,是合约都已经签订了,现在只是证明杨锐履行合约而已,人多势众的阿诺德等人,反而更加紧张。
简单的寒暄后,阿诺德认真的道:“杨锐先生,请移交配方吧。”
双方各有一名摄影师,打开摄影机,开始了拍摄。
岳庭的小助理更是紧张的出汗。
将近3000万美元的合约,在此时的香港亦是不多见的,这也是岳庭的事务所处理过的最大宗的公司专利案。
杨锐却是轻松的不行,起身进入玻璃隔间相邻的办公室,将保险柜拧开,单手拎起昨日放进去的小信封,回到会议室,就丢在了桌上,道:“配方的话,就是这个了。”
“我先检查一下。”岳庭此前也是看不到配方的,此时想先检查一下有什么问题。
信封打开,他抽出草稿纸的一瞬间就觉得有些不对,纸张质量怎么像是草纸?
不过,岳庭也没有停下,还是照常的打开了这张纸。
于是,他非常的确定发现,这确实是张草纸!
但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纸张质量吧!
岳庭眼晕的看着上面的两行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岳律师,没问题吧?”阿诺德等人都紧张起来了。
他们可是已经预付了1000万美元了,要是现在说配方有问题,所有人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岳庭缓慢无比的摇头,转身对杨锐道:“杨先生,我作为你的律师,再次向你确认,你将提供完整的催化剂配方,对吗?”
“当然。”杨锐的表情如此的理所当然,令英国人们不禁安心下来。
岳庭继续问:“注明了完全正确的催化条件吗?”
“当然。”
“好的,现在我移交给捷利康。”岳庭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草纸上的配方,将之塞回到只有巴掌宽的简易信封里,转交给捷利康的律师。
“我们收到了华锐实验室方面递送的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现在开始检查。”捷利康的律师对着摄像机说话,继而拆开信封,拿出里面的草纸,再将之温柔而缓慢的展开。
再然后,捷利康的律师就不动了。
作为一名专修法学的律师,捷利康请来的律师,原本是指望看到一篇论文形式的文章,或者干脆就是一篇论文的。
许多价值非凡的专利都是这样面世的,捷利康请来的律师以前也没少见过一页纸或者半页纸的论文。
但是,总共只有十几个单词组成的专利?
难道每个单词值200万美元不成?
捷利康请来的律师的脸缓慢而坚定的变色了,像是刚刚知道女儿要未婚先孕的老爹一样。
“潘德尔?”看着律师不动了,捷利康方面诸位代表的心也都揪了起来。
“给你们判断吧,你们是专业人士。”律师潘德尔闭着眼睛将写着配方的草纸,转交给了阿诺德。
815.第815章 抢购节
阿诺德紧张的捏住草纸,定了定神,才缓缓的打开它。
弗兰奇等人眼巴巴的望着阿诺德,等着看他的反应。
这样的配方,自然是接触的人越少越好,除了双方的律师、负责人和鉴定人员,不应该有其他人知道配方的内容。
这也是与专利保护并行的保护方式,著名的可口可乐的配方故事,采用的就是古老的匠人们采用的方式,完全保密的配方。
辅酶Q10的催化剂配方就没有这样严格了。他们尽量减少无关人员接触配方罢了。
制药公司强大的律师团、巨额的资金和密布的政治影响力,最终保证了他们的专利不受侵害。
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制药公司,他们有能力在全世界范围内保护自己的专利,其厉害程度从中国的药品市场就能看出来中国山寨了手机,山寨了汽车,山寨了各种机械制品和纺织品,山寨的服装服饰更是遍布全球,让米兰时装周都要以防范中国纺织公司为己任,但在能救命的药品方面,你找遍中国4000多家制药公司,也找不到一个。
从搭便车的角度来说,山寨药品简直能挽救无数的中国家庭,将成百上千万因病返贫的中国家庭拉出火坑。
然而,没有哪个中国制药公司选择山寨外国药品。
印钞机般的重磅炸弹伟哥的仿制药金戈早在数年前就做好了,但药品公司只能等到伟哥的专利过期才敢出售,赚钱的抗生素有多种,抗癌药物更是包含了多种重磅炸弹,国内的制药公司愿意仿制的却只有脱离专利保护的药品,面对总值数百亿美元的市场,自然不能是国内制药公司的管理层节操爆棚了。
只能是全球制药企业的力量太强大了。
即使是国家意志,也不一定能畅通无阻的推动制药企业的变化,更不要说是单独的公司了。
严格的药品管制和令人难以置信的资金流动,是制药企业最强大的法宝,普通一点的小国家,其外汇储备甚至赶不上一家百强级的制药企业。
就像是80年代的中国,国库中仅存的数十亿元外汇收入,往往不到年中就全部预算了出去,面对身价千亿,年销售额百亿,现金储备数十亿的制药公司,还真是硬不起来。
其他更弱小的发展中国家的制药公司,更是畏惧跨国公司如虎。
阿诺德在国外出差的时候,经常有自己凌驾于一个国家的错觉。
不过,此时的他,却是满心的无奈。
“就是这样?”阿诺德傻乎乎的问。
“照做就能提高辅酶Q10接近30%的产率。”杨锐耸耸肩,道:“我在西捷工厂,用的就是这套配方。”
“你确定是完整的配方?”阿诺德实在是忍不住,你至少写的复杂一点吧。
“当然,有条件有浓度,有化合物的名称,我还写了化学式,你还想要什么?”杨锐鄙视的看阿诺德一眼,道:“让你们公司的技术员去实验好了,难道要我给你开一堂催化动力学的课程不成?”
阿诺德默默的接受了鄙视,无言以对。
“阿诺德先生,我建议贵方最好现在就进行测试。”岳庭提醒对方一声,也是保护杨锐的利益,以免之后又出什么幺蛾子。
捷利康的律师同样做此建议。
他们不懂催化剂,但明白一个道理,能用不能用,试一下再说。
阿诺德向手下示意,后者就出门去打电话了。
“杨先生,如果不是了解您此前的伟大成绩,我真的很难将这当做是完整的配方。”阿诺德也渐渐的放松下来。
杨锐笑笑,道:“配方的完整性,以及配方的价值,不是由配方的字数来决定的,对吧?捷利康的实验室也许可以做出更复杂的配方,但就最终的效果来说,我想,我的配方或许更好。”
“当然,配方的价值由配方所产生的效果来决定,我只是有些难以置信。”阿诺德摇摇头,道:“难以置信,我们花费了几个月的时间来讨论,还让实验室进行研究的配方,是如此的简单。”
杨锐笑笑不说话,从他的角度来说,完全没必要解释。
看到硝酸铈铵的化学式,自然会觉得简单,这种化合物既不复杂也不稀奇,相对于辅酶Q10的原料来说,是廉价的普通化学品,但是,配方的价值在于找到这种化合物,而且,找到的化合物越是廉价普通,其实说明配方的价值越大。
一个极好的反例就是铂族金属。铂族金属都是极好的催化剂,对一名化学家来说,如果他想研发一种新的催化剂,首先可以想到的事,就是拿铂铱铑钯出来试一试,这几乎可以看做是一种模式呀,我想这个反应做的快一点,加点铂试试吧。
但在工业实践中,这样的催化剂基本没法用,因为催化剂的成本太高了。铂族全系列金属中,最便宜的就是首饰店里常见的铂金,一克三四百元人民币的样子,实验室里用个三五克或者十几克还能接受,工业中动辄数公斤的用量,哪个工厂老板都要傻眼的。
相比之下,使用硝酸铈铵做辅酶Q10的催化剂,这就不是用模式化的实验能测试出来的了。
基本上,这种催化剂的使用可以看做是中彩票,研究员因缘巧合的知道了这种化合物有催化作用,于是就当做催化剂来做。
这就好像是玩游戏打装备,你想要一种叫催化剂的武器,理论所能带来的帮助,至多是告诉你,某个地区的某种怪物有一定的爆率能爆出催化剂,剩下的,就是无穷无尽的砍怪了。
做实验就相当于砍怪的过程,每一次几乎都是重复的,有可能砍一只怪物就能砍出催化剂,有可能砍到天荒地老,砍到你怀疑人生,仍然砍不出催化剂。
而在这个砍怪的过程中,所谓的催化剂动力学,又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化学理论,其价值与“砍每只怪前先用平砍再用技能爆率会高一点”没什么区别几乎全是仪式性的经验和迷信。
化学家们真正依靠的,依旧是运气。
当然,催化剂与催化剂也是不一样的,杨锐弄出来的硝酸铈铵,相对于那些产率增加5%的催化剂,就像是爆点了一样。
极品装备,自然应该卖的贵一点。
至于配方简单,又或者砍的怪少,爆装备爆的快,只能说有本事你自己去爆啊!
阿诺德其实也是明白这样的道理的,他只是因为杨锐的年轻,因为杨锐的国籍,因为杨锐的好运,而难以置信。
假如交易的另一方是杜邦这样的财团,阿诺德只会对配方里的化学式深信不疑,而不会有任何专业上的疑问。
“我一直想在伦敦买套房子。”阿诺德突然开口,说的却是与谈判毫不相干的感慨:“金融城的交通糟透了,每天坐通勤火车的体验更是烂的像是稀软的松饼,如果运气好的话,这次从中国回去,我就攒够钱付首付了。”
杨锐哑然:“伦敦的房子这么贵吗?”
“阿诺德是想买内伦敦的独栋楼宇。”弗兰奇道:“我买的房子只要7万英镑,阿诺德看中的都是20万镑以上的房子。”
“我家里人多,花销也大的多。”阿诺德停了一下,道:“杨锐阁下现在可以在内伦敦一口气买50套房了。”
杨锐笑笑:“这要看我能从华锐实验室拿到多少奖金了。”
阿诺德神秘的微笑。
杨锐只当不懂,心道:在伦敦投资房地产似乎也是不错。
伦敦的房价涨幅比中国亦是毫不逊色,从1995年到2014年,伦敦的房价有6到7倍的涨幅,虽然比不上北京的夸张,但考虑到没有限购和限制贷款等交易干扰项,也是相对健康的投资渠道。
只可惜,做寓公虽美,却是有些无聊了。
“杨先生,尝一支雪茄,我们慢慢等。”阿诺德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了一只木盒,打开来,满满的全是拇指粗的雪茄。
他帮杨锐剪了雪茄头,一边介绍雪茄的抽法,一边随意的聊起了伦敦的房地产业。捷利康的员工基本来自于英国,在这方面都有话题。
满屋子的男人们吞云吐雾,将等待也变成了享受。
杨锐迅速的习惯了雪茄的味道。
两个多小时后,王镭敲开门道:“有英国的电话。”
阿诺德迅速放下雪茄,起身道:“我去接。”
律师潘德尔也告了一声罪出门。
脚步匆匆而去。
又匆匆而回。
伴随着轻快的脚步,阿诺德神色难明的观察了一会杨锐,伸手道:“杨锐先生,恭喜你,您的配方检验完成了。虽然还有一些测试要做,但接收工作完成了。”
顿了一下,阿诺德又道:“真是没想到,我们谈了这么久的配方,是如此的……简洁。”
捷利康的律师潘德尔也是看看杨锐,又看看岳庭,道:“恭喜你们。”
杨锐与对面的男人们分别握手,轻笑着道:“你们的工程师会喜欢简洁的配方的。”
“的确如此。”阿诺德心里是如何的翻江倒海,也只能掩饰起来,望着杨锐年轻而帅气的面孔,道:“制药厂的设备,我们都会送到天津港。弗兰奇负责与你交接。他应该还要在中国呆一段时间。我要回伦敦去了。”
“谢谢,祝你挑到称心如意的房子。”杨锐颇有些振奋。
阿诺德和弗兰奇又说了一会话,才告辞离开,心中是各种的不可思议。
岳庭同样如此。
作为律师,他是明确知道华锐与杨锐的隶属关系。
再回想的杨锐用来换钱的草纸,岳庭的内心,是绝对没有表情那般平静的。
“和本杰明律师事务所比起来,我的眼光差多了。”岳庭检视自己的工作,和美国的本杰明律师事务所做比较。
杨锐也是在会议室里走了几个大圈,方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继续兴奋了半天,才走出来,向岳庭问道:“美国方面,开庭时间确定了吗?”
“确定了,28号,圣诞节结束后的第三天。”
“圣诞节?”杨锐恍惚了一下,84年的中国是不过圣诞节的,他都有些忘记了这个西方最重要的节日。
不用岳庭再做解释,杨锐紧接着道:“正好,我们争取在春节前搞定此事。”
“美国圣诞节的气氛很浓,我们恐怕要提前几天去。”
“请大家购物游好了。”杨锐的荷包刚刚塞满,一点不在意的道:“也让我们的教授,见识一下美国人的抢购节。”
816.第816章 共同迈步奔小康
穿过海关通道,伍洪波使劲的踩了踩脚下的红地毯,笑道:“没想到,我老伍也有跨过太平洋,亲自批判美国腐朽资本主义的机会。咱们这就算是正式到美国了,是不是?”
庆志勇紧随其后,同为中科院的同事,他还是不习惯伍洪波的口无遮拦,忍不住叹口气,道:“老伍,你装也装的像一点嘛,你出差美国都出了三四次了吧。”
伍洪波也学着叹口气,说:“老庆,没看出来,你蔫儿吧唧的,还是个会拆台的。”
“谁蔫儿吧唧的!”庆志勇气的几乎将包甩到他脸上。
“到国外了注意点。”伍洪波突然装作正儿八经的样子,向后呶呶嘴。
庆志勇一看,背后就是外事部门派出的领队,不由偃旗息鼓。
现如今,外事纪律什么的,依旧是要对出国人员三令五申的,即使这次出国,是华锐实验室组织的,也不会有丝毫的例外。
“咱们先去酒店休息,大家洗个澡补个觉什么的,下午一起吃饭,明天才能出去。”领队最怕出意外,听到了庆志勇等人的话,站在出口的地方,大声说明了起来,且是再三道:“大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形象,咱不说为国争光,但是也不能为祖国脸上抹黑,不能让人家外国人说咱们中国人怎么怎么了,请大家一定要注意国际形象,不要单独出门,两人成排,三人成列……”
唐集中忍不住笑出了声,不大不小的声音道:“得,我们都是大头兵。老外都是蚂蚁。”
蚂蚁出门都是循着前面蚂蚁的路线走的,大家伙都是学生物的,脑筋都不用转,就觉得有趣微笑。
领队只当没听到,继续宣扬纪律。
对于杨锐在出国的表现,外事部门的职员都是记忆犹新。上一位跟着杨锐出来的领队都倒霉到了姥姥家,没人想重蹈覆辙。
所以,这位也是难得的温柔娴淑,逆来顺受。
伍洪波倒是很能理解的帮忙维持秩序,道:“大家都听到马科长说的了,今天先不要乱跑了,赶明儿再集体活动,有的是时间逛的。”
伍洪波性喜戏谑,但有了“学部委员”这个相当于院士的称号和职位以后,他的跳脱就只能被归于真性情了,其在学者中的声望不降反升。
领队是科级干部,马科长感激的道:“谢谢您帮我说话,要我自个儿说,大家估计都不爱听。”
“没事儿,我们都搞理科的,讲究秩序,和文科的讨厌鬼不一样。”伍洪波随口回答一句,还不忘损人。
马科长陪笑两声,又赶紧追着年纪大的学者拿行李。
这一次,杨锐以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名义申请出国考察团,又用自家的华锐实验室做赞助方,左手给右手出钱,弄的规模很大。
从上往下数,光是学部委员就有蔡教授和伍洪波两位,又有沈兴德和安林海两位准学部委员,再加上中科院药品研究所的庆志勇研究员,清华的刘宇庄、金教授,北大的王永、唐集中、卢月萍、许正平等人,他算是把京城生物科研界的半壁江山给请了出来。
这样规模的团队,放在国内已经足够做开一次胜利的大会,成功的大会了,弄的好了,做出几项影响整个生物界或者医学界的决议都有可能。
学界就是这样,不管规模有多大,真正掌握话语权的就是那么一小撮人,而且不像是政界需要长期维持常务性的工作,学界只要维持权威就行了。比如在医学界,医学规范是谁制定的,新的手术方法是谁开发的,谁就拥有了决定权,而在生物界,新的研究方向新的著作和研究基金的投放,基本就决定了整个研究领域的方向,就算有意外发生,通常也是学界内部的变革,学界以外的力量介入,固然是能产生改变,但多半只能得到退步而非进步。
外行指导内行,在工业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在学界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事实上,如果不是杨锐有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身份,又有蔡教授的帮忙,以及华锐实验室这样的金主支持,他也聚不齐这样的考察团,尤其是跨学校和跨部门的考察团,更是难得。
旁的不说,光是要将中科院和清华北大的人都拉到一起来,学部委员以下的人就想都别想。
不过,这也是杨锐费尽心思组团的目的,有这半壁江山给他撑场子,他在国内的根基就是稳稳的,以后PCR获得多少好处,也都不会闹半点幺蛾子。
从杨锐的角度来考虑,稳定根据地,那是比在海外光鲜还重要的事。
因此,他做这件事的时候,也是极力的做好。
一群人说说笑笑的上了大巴,一路顺畅的到了杨锐定好的凯宾斯基酒店。
超五星标准的酒店,外观看起来就气派的紧。
坐在前面的伍洪波一下车就顿了顿步子,转头找到杨锐,问:“没弄错吧,怎么定到这里了?”
他早在十年前就出国考察过,尼克松访华后的第一批访美团,就给了他一个名额,但像是这样的豪华酒店,依旧是无缘染指。
一天上百美元的开销,那是远远超出国内目前的差旅标准的。
就84年来说,正厅级的干部到美国来,也不一定住得起大城市的星级酒店,睡小旅馆都是常态。
“您可是咱们中国的院士,科学界最高荣誉,住个好酒店有什么不合适的。”杨锐刚刚收入上千万美元,开销起来实在是毫无压力,帮伍洪波将箱子放上侍者推来的行李车,又顺手给了消费,笑道:“武教授,这一趟辛苦您来给我作证,华锐公司是要给误工费和劳务费等一系列补贴的,住的酒店也应该好一点。您说是吧。”
“华锐定的酒店?”
“华锐定的。”华锐公司就是杨锐的,自然是想怎么说就怎么说。
“得,开洋荤总不是坏事。”伍洪波洒脱的将手插进了口袋,踱步走进酒店大堂,
凯宾斯基是标杆以上的豪华型酒店,装修和服务都是一流水准的,杨锐招呼着众人入住,紧接着又带他们熟悉酒店内的设施。
大家今天不能出去,只能在酒店内活动,吃饭游泳做按摩之类的活动,自然比瞎坐在房间里有意思。
等到晚饭以后,杨锐更是拉着蔡教授,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送购物卡。
当然,这一次是要将杨锐的名字挂在前面的。
蔡教授在递出装着购物卡的信封之前,更是要特别说明:这是杨锐特别要来的,本来是没有的云云。
第二天,大巴车满载着众人,前往圣诞节前的购物广场。
满仓满谷的大小商品,瞬间迷乱了众人的眼。
“一张购物卡里有500美元,给您的三张购物卡可以加起来用,最后用不完的话,也不能退,您可算好了。”杨锐小声的给伍洪波提醒了一声。
伍洪波微微点头,瞄了杨锐一眼,笑道:“华锐可是大方。”
“应该的。”杨锐也不用解释,给伍洪波说了几样购物常识,又去给其他学者说明去了。
美元的通货膨胀不算太高,但三十年下来,购买力降低的也很厉害,80年代的500美元,起码能当30年后的1000多美元来用,再算上圣诞节前的打折,足够令大家惊喜了。
当然,更惊喜的,还是见识到了美国人的疯狂抢购潮,超市里的人群像是疯了似的争夺生活用品,亦是令人不免大发感慨。
“原来美国人也有这样的地方。”刚刚经历了国内抢盐抢酱油抢烟酒风潮的卢月萍更加感慨。
领队趁机凑过来,笑道:“资本主义花花世界,穷的穷富的富,不像咱们国家,发展起来以后,大家是共同迈步奔小康……”
“这些都是美国的穷人了?”卢月萍看着某人一口气将几箱啤酒塞进购物车。
领队笑道:“这些不富不穷,最穷的美国人住贫民窟,买吃的都要买不起了。不像咱们国家,发展起来以后,大家都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
817.第817章 选购
“农产品太便宜了。依我看,一千斤的米面加起来,也不够换几件工业品的。这样子的话,普通农民家庭的生活,会很艰辛。”一位学者推着满载的购物车,路过领队马科长的时候,感慨万千的说了一句。
马科长像是被摁了开关似的,立即睁大眼睛附和道:“就是说,美国资本主义国家的富人们,就是通过各种方法,剥削穷人,农民家庭衣食无着,但富人却能依靠穷人的劳动而优哉游哉的生活,就像是这样。”
马科长随手指向身后。
“那是个买特价品的黑人妇女。”
“老地主也舍不得吃舍不得喝,就为了攒下钱来买地剥削农民。”马科长反应快的像是啄木鸟似的。
“想想也是这个道理。”说农产品的学者赞同的点点头,推着小车,穿过马科长把守的走廊,来到了令人振奋的大家电区,用熟练的英语问服务员:“你好,我想买一台电视机,最好比较耐用的,有什么推荐吗?”
马科长听到了他的话,当做没听到,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
又一名学者慢悠悠的推着半满的手推车过来了。
“工业品太便宜了,依我看,工人们辛苦一个月的成果,也就是换些裹腹的农产品。这样子的话,普通工人家庭的生活,会很艰辛。”这位学者换了一个角度,批判资本主义的腐朽。
马科长的开关再次被摁动,红色的政治血随着心脏的快速收缩和舒张,迅速的遍布全身:“就是说,美国资本主义国家的夫人们,就是通过各种方法,剥削穷人,工人家庭衣食无着,富人却能依靠穷人的劳动而优哉游哉的生活,就像是这样……”
他迅速的回头看了一眼,指向一名白人妇女。
学者点点头,道:“马科长说的有道理。”
紧接着,他的小车也穿过了马科长所站的位置,进入到了琳琅满目,引人入胜,使人目不暇接的资本主义大家电区。
“你们有冰箱吗?最好是美国或者德国产的。”这位学者的英语也不错,而且声音洪亮。
马科长像是听不到背后的声音似的,面带微笑,目视前方。
电视机和冰箱,是学者们购买最多的大件。
相比其他家用电器,电视机所能提升的幸福感显然是最高的,而冰箱在目前的国内则是稀缺品,最难买到,价格也是最贵。
大家在偌大的购物中心里兜兜转转,最后全都来到了家电区,手里捏着购物卡,互相计算,互相商量,互相介绍。
平时都不怎么爱说话的庆志勇,此时都显的颇为积极。
作为药品研究所的研究员,庆志勇也是国内在这个领域的权威学者了,然而,他显然不是家电领域的权威,在电视机、洗衣机和冰箱的区域内游荡数圈,庆志勇的眉头皱的比做研究的时候还深。
杨锐对庆志勇研究员的印象不错,这位是比较传统的学者,因为在研究所而非学校任职,平时也不带学生,因此能将大部分的时间用在研究上,就杨锐最近所看的前沿论文里,庆志勇的论文数引用量很大,而且被引用的论文很有层次性,说明庆志勇在很长一段时间所谓的很长的意思,是十年以上都是潜心研究的,以国内的政治环境,要维持这么长一段时间的纯粹研究,还是非常难得的,起码说明,庆志勇研究员是个内心坚定,能够坚持下去的人。
不过,他在家电选择的过程中,却是明显的难以坚持。
只见他一会儿看看德国产的电视机,一会儿看看美国产的电视机,回过头来,再看看德国产的电视机,转过身去,却又站在日本产的电视机前掐指默算。
杨锐不由走过去,笑道:”庆研究员,挑花眼了?”
“我是算晕了。”看到杨锐过来,庆志勇有一点不好意思,低声回答了一句。
“算购物卡呢?”杨锐送卡的时候,就想到有这个问题了。
庆志勇“恩”了一声。
杨锐问:“差多少?”
“也不差多少。”庆志勇摇摇头。
“您说个数字,我看能不能挪一点给您,回去你再还我好了。”杨锐的土豪气质已成,大气的挥手。对他来说,几百几千甚至几万美元现在都不算是什么了,像是庆志勇这样的中科院大山头,也就是90年代以前还能再平易近人一番,等到90年代以后,光是其一年掌握的经费就是天文数字了,行业内的地位更是厉害,若是有能力影响到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之类的话,更是另一种景象了,至于说一年有多少研究生博士生或者其他乱七八糟的名额和项目,都算不得事,到了那时候,不管是电视机还是按摩机,都不是大家追逐的目标了。
当然,未来永远都是未来,站在84年圣诞节前的美国商场里,庆志勇并没有还钱的自信,轻笑道:“不用挪了,能买一台电视就是好事了,现在能多买几台了,没理由还要买更多,是不是?”
“您想买几台?”
“给家里孩子买的。”庆志勇挠挠头,道:“现在人了不得,接个婚要新三样老三样,年轻人没赚几天工资呢,这些不得我们给弄。”
杨锐不涉及家庭关系的道:”三样的话,是电视机洗衣机和电冰箱?”
“要是想气派点,就再买个录音机。”庆志勇叹口气,看看旁边没有其他人,遂道:“我看德国的电视机好,咱们国内也买不到,带回去,谁看到都知道是进口货,就是太贵了,将近600美元了。要是买日本的电视机,能省200多美元,买个录音机还有剩下的,我也犹豫着。”
“你要是三张不够,我再拿一张给你。”杨锐说着就从兜里掏卡片。
庆志勇连忙压住他的手,道:“得了,你也别破费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这些购物卡,是你送的吧?”
杨锐愣了一下,嘿嘿笑了起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我们几个老的之前聊天就说,华锐给你开的一点报酬,恐怕都被你给拿出来换购物卡和机票了吧?”庆志勇有点试探的问。
杨锐还是笑。
庆志勇这下子肯定了,问:“是去铁酮给你的报酬?”
辅酶Q10的催化剂,在场诸人里很少有人知道,但杨锐做出去铁酮了,大家都是听说了,就是国内的研究所,做出大的项目了都是要给发奖金的,港企华锐会给杨锐多少钱,早都有人猜测了。
杨锐道:“这个不方便说。”
“你不会都给拿出来了吧?”庆志勇低声问。
杨锐想想,道:“我现在的想法,首先是打赢PCR的官司,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你这么想也有道理,少拿一点外企的钱也安全。”庆志勇说着话锋一转,又道:“但我也不能再拿你的钱了,这些购物卡的开销,我本来就计划回去还给你的。现在碰上了,我正好通知你一声,我们几个商量过,回去就去银行取钱,我们都没外汇,只能还人民币,占你个便宜……”
“哎,别介,送出来的就是送出来的,你们就别客气了。”
“这不是客气,这是应该的。”
两人不禁推拒起来。
“要不这样吧,我送一张卡当礼物,就当是结婚礼物了。剩下三张卡,您要是愿意还的话,咱们回国了再说。”杨锐不由分说,又塞一张卡给庆志勇,且道:“美国人的圣诞大打折就这么一次,您就是以后再来,估计也遇不着了。再说了,等你儿子结完婚,美国人打折也和你没关系了,这次您就别客气了,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对不对?”
庆志勇被杨锐说的无比犹豫。
“拿着吧。”杨锐将卡硬塞给了庆志勇。
“得,我拿着了。”庆志勇长叹一声,将卡塞进口袋,脸上也有了红润的光彩,分明是想到了儿子婚礼时的气派。
按照中国人的传统,结婚的时候,这些用来摆在房间里的电器,都是要弄出来给来宾看的,庆志勇做了一辈子的研究员,平日里吃喝用度都很朴素,也从来不在乎这些,但对儿子的婚礼,他却竭尽全力的想要做到最好,即使因此而负债也是在所不惜。这种纯属于父亲的情感,既融合了中国人的老派观念,也有庆志勇多年来愧疚的补偿心理。
做科研的,注定无法过朝五晚九的生活,忙碌的时候,抱一抱儿子都可能做不到,庆志勇本来以为自己有的是时间陪伴儿子成长,教育儿子,然而,似乎只是一晃眼的时间,儿子就长大了,结婚了。
“杨锐,谢谢你。”庆志勇满腔的情感,却不知道如何宣泄,他一只手紧捏着杨锐给自己的购物卡,手心微痛,勉强的说了一句话,庆志勇就装作看说明的样子,弯下腰去,偷偷的用袖子保持眼角的干燥。
818.第818章 讲故事
经过了热闹的圣诞节大采购以后,一群中国人在凯宾斯基度过了安静祥和的圣诞节。只是多死了几只可怜的火鸡。
本杰明律师事务所在圣诞节后的第二天就开始工作,他们租用了凯宾斯基的会议室,架起比三个人脑袋还大的录像机,开始给所有中方学者进行证词录像,这是为了防止上了法庭以后,证人突然反水等意外情况。
美国的司法程序冗长而反复,尤其是公司案件,延绵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屡见不鲜,证人名单自然也像是老奶奶的裹脚布一样长,一些法官会有意识的减少证人的数量和出庭时间,但一些法官并不如此。而为了在非专业的法官面前证明己方更受到专业人士的支持,律师们显然倾向于罗列更长的专家证人名单。
公信力也是律师们决定证人的要素之一,找一名小贩证明国家经济指数是没意义的,就算该小贩骨络惊奇,自学成才,天赋异禀也不行,相比之下,一名哈佛毕业的美联储经济学家就比较容易令人接受他的经济学观点了,即使这名美联储经济学家大学期间天天开party自撸与撸人,实习期间天天参加party自撸与撸人,工作期间天天组织party自撸与撸人,也没有关系。
在科学领域,院士和教授,再加上博士,这三个头衔是最容易令人信服的。
律师们也是倍加强调这些名词,尽可能多的将自己的证人推上去。
元旦刚过,开庭日也就到了。
杨锐等人穿戴整齐,前往法庭,一路随行的除了律师,还有大量的记者。
这场目前价值2亿美元,未来可能价值30亿美元,甚至决定一个诺贝尔奖的发明,对记者们来说,却是可资笑谈的精彩故事,不止一名记者是全程跟踪报道的。
杜邦财团、以大欺小还有新经济下的高科技公司,都是吸引人的噱头。
杨锐眼瞅着记者们将不大的旁听席塞满,一时间竟也有些紧张。
“杨锐先生,你今天只需要在法庭证言之后,说明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本杰明律师坐在杨锐身旁,小声的提醒他。
杨锐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本杰明点点头,再看杨锐一眼,只能祈祷接下来的作证环节顺利。这是专利案件,不是刑事案件,杨锐想不上庭都不行。
做多了专利案的本杰明知道,许多技术专家都是不善言辞的,杨锐又是一名外国人,自然更加不适合法庭的环境。但是,他如果不让杨锐出庭,杜邦的律师也会让杨锐出庭,反而不利于己方。
当然,出庭时机总是要掌握的。
趁着对方律师陈述的时间,本杰明又低声提醒道:“达尔贝科教授的证言对你非常有利,但是,他主要证明了PCR的技术不应该属于是杜邦70年代的技术的衍生,我们接下来,还需要证明这项技术是完全属于你的,所以,你接下来主要说明自己在PCR中的付出。”
“明白。”杨锐缓缓点头,心情渐渐平复,又问:“我之前拍的录像,在PCR工作中拍摄的录像,不能证明我的工作吗?”
“能,但法官还是想听你说。”本杰明看他一眼,道:“法庭相信证词,有些时候胜过物证。”
没多长时间,就杨锐终于坐上了证人席。
镁光灯像是爆开的烟花似的,瞬间闪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以至于法官不得不再三的敲击小锤,并警告道:“再有人使用闪光灯,就要被法警驱逐出去。”
杜邦的律师年约50岁,等记者们都安静下来以后,才走到杨锐面前,打了个招呼后,问道:“杨锐先生,你目前仍然是大学在读生是吗?”
“是的。”杨锐回答。
“据我所知,你声称自己做出了PCR的时间,你仍然是大学一年级在读,是吗?”
“是的。”
“有点令人难以置信不是?”律师微笑。
杨锐微笑:“对你来说,任何生物学理论都令人难以置信不是?”
杨锐的反应,对法官没什么影响,却是一下子让记者们兴奋起来。
杜邦的律师愣了一下神,发现杨锐是在讽刺自己,不由的笑了笑,道:“我是说知识储备,总是需要一段时间吧,你觉得一年的大学生涯,可以给你储备相应的知识吗?”
杨锐向前伸脑袋,靠近话筒,道:“可以。”
杜邦的律师再愣,问:“你的意思是,一年的大学生涯,能够做出诺贝尔奖级的成果?”
“不。”杨锐看着杜邦的律师,看着律师道:“有的人一百年也做不出诺尔比奖级的成果。”
旁听席上的记者已经笑喷了。
律师神色不变,问:“我换一个说法,杨锐先生,你是怎么在一年的时间里,一边学习一边完成诺贝尔奖级的成果?”
“事实上,我只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完成了PCR的全部设计和论证。”杨锐耸耸肩,道:“在此之前,我还做了另一项研究,克隆诱变基因以确定离子通道的功能是更困难的研究。而成果的价值并不是根据研究的难易来决定的,当然,PCR的技术还是有一些难度的,但我觉得,3个月的时间足够了。”
“你的意思是说,三个月的时间,能够做出诺贝尔奖级的成果?”
“不是任何人,是我。”杨锐在法庭上不会有丝毫的谦虚,挺起胸来,道:“灵感是最重要的部分,你得到了灵感,剩下的工作,只是重复的体力劳动。你的助手在给你打手势了。”
杨锐指了一下律师的身后。杜邦的律师们显然有些混乱了,他们本来想要质疑的就应该是灵感来源,而非是谁做出了PCR,做出了PCR的就是杨锐,这一点已经被本杰明多次证实了。
负责诘问的杜邦律师脸色难看,而记者们却是开始疯狂的撰写文字,又或者不开闪光灯的摁动快门,这是大众最喜欢的桥段,用一己之力战胜强大的公司组织。
法官不得不再次拿起他的小锤。
中国来的学者们看的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美国的法庭是这样的,更想不到,杨锐不谦虚起来,竟然如此的狂放。
杜邦的律师结束了诘问,换本杰明上台,后者程序化的一票问题后,道:“杨锐,你是怎么想到PCR技术的创意的?”
杨锐露出回忆的神色,道:“我当时在云@南,中国的一个省,那里的公路有一个特点,非常的绕,几乎全都是盘山公路,我坐在车上的时候,看到盘山公路,又联想起自己正在做的耐热聚合酶,突然觉得,这样的环境,很像是DNA的螺旋结构……”
记者们再次兴奋起来,大众最喜欢的不就是听故事。
如果杨锐一本正经的讲自己的PCR研究,记者们大概会昏昏欲睡以后,回去编一个精彩故事,但是,杨锐的故事却是更引人入胜,更有传播的价值。
至于杜邦的律师们,在杨锐说起故事以后,已是表情黯淡。
美国的法庭,本来就是故事与故事的对决,杨锐的故事比杜邦所谓的“70年代老诺贝尔奖得主铁树开花”的故事,却是好了不知多少。
819.第819章 杨锐是天才
休庭的短暂时间里,记者们纷纷拿出各种通讯工具,就差抱着传真机向报社传消息了。
用的最多的自然是电话机,法庭通道里的几台公用电话早就被记者或者记者助手占据了,一个个的也不怕泄露信息,就在那里一字一顿的叙述即将发表的文章。
本杰明看着热闹非凡的法庭,舒了一口气,笑道:“杨锐,你表现的极好,等到这些报道出来以后,我们的胜面就更大了。”
“太好了。还是本杰明先生的专业水平够高,如果是在科学界,您大概也是院士级了。”杨锐心情大好,顺口恭维一句本杰明。
不要钱的好话有些时候比钱更好用,本杰明心情好的恨不得给杨锐的律师费打个九八折,还稍微来了一些美式谦虚:“如果是在专利官司领域,我认罪。”
两人都哈哈的笑了出来。
“本杰明。杨锐先生。”笑声中,杜邦的律师从通道的另一头走过来。
“肯尼斯。”本杰明挺起腰来,警告道:“请不要和我的委托人说话,有什么事和我说,我会转告他的。”
杨锐就站在本杰明的旁边,好奇的看着两个人。
“我想提出一个和解,非常大度的和解,希望你会转告你的委托人。”肯尼斯将一张小纸条递给本杰明,道:“截止开庭有效。你们的运气不错,但我们的招数还没用完。”
“尽管来吧。”本杰明捏着纸条并没有展开,口气一点都不示弱。
肯尼斯向四周看看,笑道:“看起来,你们是觉得自己掌握了舆论?的确,小公司对大巨象会让你们拿到不少的同情分,但你们应该想到,同情是因为你们弱小,而不是强大。杜邦还没有真正发力呢,就算你们在美国赢了下来,我们还可以在伦敦、香港、巴黎或者东京发起诉讼,据我所知,你们在全世界150个国家申请专利,但有一半尚未生效,先生们,体外诊断市场是一个大市场,你们想以中国公司的身份垄断市场是不可能的。”
肯尼斯向后退了两步,进入人堆前又指指本杰明的手,道:“认真点考虑,开庭后,这是你们的最高峰。”
本杰明等看不到人了,缓缓展开了手中的纸条。
纸条里只有一行十几个单词,本杰明仔细看过,松了一口气,道:“他们愿意承认你对PCR的全部发明权,只要对杜邦开放PCR的专利,共同享有30%的全球专利权,就可以和解。”
杨锐笑了:”这怎么可能。”
他从辅酶Q10中想拿5%的红利都要谈几个月,最后也只拿到了2%的分红,杜邦即使是大象,这钱也太好赚了。
本杰明的表情严肃道:“虽然很有自信,但作为律师,我还是要提醒你其中的风险。首先,肯尼斯在大象方面没说错,杜邦是有能力在全世界150个国家提出诉讼的,当然,他们不会为了PCR提出如此多的诉讼,但是,同时在世界几个主要国家提起诉讼是没有问题的,我们本杰明律师事务所尽管有能力应诉,可费用会大大增加。”
“增加到多少?”
“美国所需费用的50%以上,就现在的话,杜邦每在一个国家提起诉讼,你就要准备200万美元的预算,如果是在全世界8个国家应诉,你就需要1600万美元再加现在的400万美元,总计2000万美元的费用。”
刚刚收入1000万美元的杨锐突然觉得腰杆子没那么直了。
本杰明又道:“这还没有计算上诉的费用。上诉的成本比较低,但也需要预算30%的费用,如果是总计2000万美元的费用的话,就还需要600万美元的上诉的预算。另外,我们还需要考虑,杜邦会不会继续扩大上诉的国家和范围。”
“我们能赢吗?”杨锐问。
“如果我们在美国能赢,现在来看,机会很大,那我们要在全球其他国家就会比较好赢,美国赢的越漂亮,在其他地方就越好赢,但并不绝对。”
杨锐沉吟起来。
本杰明道:“现在,问题的关键不是法律问题,而是财政问题了。即使我们能赢,你通过专利授权赚回来的钱,恐怕也不能弥补诉讼的费用,与其如此,不如将律师费用来和解,得到一个确定的结果。”
他这是真心为杨锐考虑,否则,他自己赚律师费就行了。当然,本杰明律师事务所也不想将全副精力用来对抗杜邦,那也不符合他们的利益。
杨锐却是被他最后一句话给惊醒了,缓缓问道:“我们要花费律师费,杜邦也会花费律师费,他们也不会亏本来打官司,对吗?”
本杰明一愣,道:“但他们是杜邦,他们可以不赚钱来打官司,PCR目前的市场有多大?据我们调查,大约是1亿美元的市场,利润五六千万美元,如此一来,杜邦完全可能花费两千万甚至三千万来打官司……”
“我们继续。”杨锐打断本杰明的话。
“恩?”本杰明不理解了。
杨锐道:“我对PCR的市场预估,与杜邦是不同的。”
他看向本杰明道:“如果两千万或者三千万能打出一个垄断市场,我没有问题。”
话虽如此,杨锐心里却是一阵肉疼。然而,生物技术领域和制药行业就是如此,这是超资金密集型的产业,有纯粹的生物技术公司的参与,有大型制药公司的参与,也有银行和财团的参与,还有华尔街的参与,没有钱的公司,或者舍不得钱的公司,根本看不到未来。
世界上有些行业是有钱也花不出去的,比如商品流通、机械制造甚至房地产业,他们对资金的容纳都有极限,比如百亿千亿或者万亿,再多下去,要么管理会出问题,要么供应和销售会出问题,但医药和生物技术领域是不一样的,这个行业多少钱都花的出去,因为人类的疾病实在是太多了,而想要活久一点的人总是大多数。
不管是人体基因组计划,还是基因克隆,又或者癌症治疗,再或者传染病控制,转基因研发,这里任何一个领域敞开了运转,都有能力将全世界所有国家的国库开销个干干净净,事实上,欧美各国的养老危机和医疗开销,大部分都是将钱用在了生物和医药领域。
而从这笔庞大的资金中,哪怕只是泄露出些微的资金,也足够雇佣律师们在法庭上兴风作浪了。
杨锐如果没钱,那再不乐意,也只好签和解协议,而且,他的钱越少,他签下来的和解协议就越吃亏,杜邦说不定敢要求自己拿70%。
这就是制药领域的游戏规则。
不过,杨锐对PCR的认识,与杜邦的认识,却是有巨大的偏差。
杜邦并没有将PCR看做是30亿美元的市场,如此一来,他们也就不会投入超规格的资金来打官司。
杨锐咬咬牙,道:“华锐正在出售去铁酮的专利权,一旦成功,这笔钱可以列入预算。”
“多投入两千万或者三千万美元,就为了PCR的30%的专利费,值得吗?”本杰明问。
现在签订协议,杨锐除了30%的全球专利权以外,没有其他的损失,从本杰明的角度来看,也算是难得的胜利了,所以,可能的支出,只是为了这30%的权利,这未免有些不值得了。
杨锐道:“我觉得值得。”
“好吧,我继续传唤来自中国的科学家,希望他们能给我们一些好消息。”本杰明并没有完全相信杨锐的决定,不过,赢的漂亮一些,是有助于阻止杜邦的野心的,他也因此将目光重新放回到了法庭当中。
撒尿时间结束,法庭中再次塞满了律师学者和记者们。
本杰明首先传唤了蔡教授,待他宣誓坐于证人席以后,问道:“蔡教授,欢迎你来到美国,据我所知,你是中国最好的大学的生物系主任,对吗?”
蔡教授没有谦虚的道;“是的,我是北大的生物系主任。”
“您也是中国的国家院士,对吗?”
“中国叫做学部委员,是的。”学部委员是来自苏联的头衔,有类似的英文用来解释。
本杰明点点头,继续问道:“杨锐进行PCR研究的时候,在北大生物系读书,你了解他的工作吗?”
“了解。”
“你认为,他掌握的知识和能力,是否能够完成PCR的研究。”
“当然,毫无疑问的能够完成。”蔡教授顿了一下,道:“我首先想向在座的各位、法官说明,你们不能以常理来猜测杨锐的能力,因为他是一名天才。”
“天才似乎很难证明。我们经常说人是天才,但似乎主观的感受偏多,您有客观的说明吗?”
“当然。第一点,我想向大家介绍一下中国的高考,这是一种类似美国SAT的考试制度……”
“我反对……”杜邦的律师站了起来。
“我想听听。”法官摆摆手,这种专利案件通常都是没有陪审团的,法官做最终判断,也相应的更加灵活。
律师坐了下来,蔡教授继续道:“据我了解,美国的SAT,每年都有几百人能得满分,而在中国,我们也有类似的考试制度,所不同的是,为了将学生分层,我们的题目有难有易,尚未出现过有学生并列第一的情况。因此,我们将每年的全国考试的第一名,称作是高考状元。”
蔡教授停了一下,面对法官道:“成为中国的高考状元是非常难的,中国每年应试的学生总人数超过千万,其中,只有第一次考试分数最高的三分之一的学生,能够进入最终高考的考试环节,而从300万或者四百万人中,脱颖而出,成为总分第一,我想,无论如何都称得上是天才了吧。”
大家都预料到了蔡教授想说什么,不禁屏息凝视,记者们尤其亢奋。
杜邦的律师大叫不好,却是无从阻止。
紧接着,就听蔡教授铿锵有力的用英语道:“杨锐就是1983年度的中国高考状元,而且是历届总分最高者。”
法庭内的寂静气氛,一下子被打破了。
许多美国人都交头接耳的说起话来。
比起亚洲人来说,美国人的确有些不爱学习,但对第一的畏惧感和追逐,却是不变的。
尤其让美国人振奋的,是美貌与智慧齐备,擅长体育不爱读书却能勇夺第一的天才。
杨锐是否擅长体育无人知晓,是否喜欢读书是主观问题,除此以外的五项中的三项,他却是几乎能拿满分。
记者们已经开始忙碌的修改前稿了。
“我还想再说明一下。”蔡教授再次提高音量,道:“中国的高考制度,并不仅仅允许应届生参与,而且允许往届生参与。由于高考的重要性,许多学生都会复读多年继续参加高考,一些学生甚至会复读六年甚至七年,因此,杨锐能够成为83年的高考状元,从最初,就不仅仅是战胜了同龄人,而是战胜了许多准备更加充分的高年级生,所以我说,杨锐是天才,他有超常的获取知识的能力,他有超常的运用知识的能力,他不仅完成了PCR的研究,他还完成了多项其他研究,我希望在座的各位,能够给予他更多的宽容,让他有机会运用自己的天才,更多的为世界做出贡献。”
啪。
一个人缓慢而响亮的鼓掌。
啪啪。
两个人响亮的鼓掌。
啪啪啪。
一群人有节奏的鼓掌。
啪啪啪啪。
带动全场爆棚的掌声。
记者们已经激动的不能用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兴奋了,肢体语言让法庭群魔乱舞。
法官再次敲响了他的小锤,脸上却是带着笑容。
杜邦的肯尼斯面色灰白,却是扭头道:“就算你们赢了,也不能改变大局。”
“我们还有证人。”本杰明的眼神闪亮,却是信心十足起来。
820.第820章 劳模报告会
记者们的态度并未改变杜邦的律师们。肯尼斯更是向自己的律师团打气道:“本杰明的战术很成功,但再成功的战术,也无法抹煞他们战略上的失败,我们会用杜邦的优势,大量的资金和律师小时数将他们堆死的,从现在开始,除非我下令,否则,所有人都必须保持相同的口径:我们现在拒绝与华锐公司和解。”
“原来的条件也不和解吗?”
“除非本杰明站在我面前,亲口向我提出他们的条件,否则,任何人都不许答应转述他们的条件,你们的回应,必须是拒绝,明白吗?”
一群律师纷纷点头。
“我们必须强硬起来,要让本杰明事务所,还有华锐公司和中国小子看到我们的决心,我们要让他们明白,我们有能力,而且准备实现让他们花费三千万美元打官司的承诺。这不是小打小闹的酒驾案子,这是杜邦集团委托肯尼斯律师事务所进行的世纪诉讼!”肯尼斯声嘶力竭的为演说的同时,不忘给自己脸上贴金。
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刚在法庭上获得优势的是肯尼斯呢。
他的律师团内的其他律师无论怎么想,此时都是点头称是,也算是统一了思想。
“本杰明说的其他证人怎么办?”肯尼斯的律师副手问道。
“刚才的中国院士已经将能说的话都说了,更多的中国人难道更能证明杨锐是个天才不成?该死的天才!”肯尼斯愤愤的骂了一句。
律师副手耸耸肩:“我要是遇到一个SAT满分的家伙,总是小心点没错。”
“SAT不代表智商。”站在后面的律师插了一句。
“SAT满分还不代表智商?”律师副手头都不抬的笑问:“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旁的律师一愣,道:“犹他大学。”
“所以我是合伙人,你要……也许再努力二十年?”律师副手瞥了他一眼,道:“年轻人,努力点,等你40岁的时候,你就有资格和哈佛毕业生竞争了。”
犹他大学毕业的律师脸红的像是法庭的地板似的,他坚强的抬起头,道:“犹他大学的法学院在全美排名前30。”
“是嘛……”肯尼斯的律师副手拉长声音说了一句,直接转身过去了。
犹他大学毕业的律师愤愤不平,再想说话,却是被身边人给拉住了。
“请先专注我们目前的案子。”肯尼斯一句话结束了他们的争辩,继而开始分配任务。
一会儿,整个律师团二十多人,各有各的任务,全都忙碌了起来。
美国的法律复杂至极,只要掏得起钱,可以让一个律师事务所上百人为一个案子服务,当然,为了这个案子而衍生出大大小小的其他案子也是不可避免的为了让钱多的压死钱少的,历代多位大律师们也是耗尽了聪明才智。
肯尼斯重整旗鼓,也是准备将自己先前所说的威胁实现。
对他来说,多赚几千万美元的律师费,自然也是极好的。
“法官大人,我想请接下来的证人,中国的伍洪波院士。”本杰明再次吹响了进攻的号角。
肯尼斯勉强坐直了,准备应对本杰明的挑战。
伍洪波慢吞吞的走上证人席,派头十足。
别看他平日里是个喜欢戏谑的怪老头,但在正式场合,他的气势还是很像模像样的,也是他参加的此类场合太多了,作为中科院出身的院士,伍洪波需要参加的各类会议太多太多了,从表彰大会到政协会议,伍洪波一天到晚,却是有大部分的时间是在会场上。和许多相同年纪的科研人一样,相比科研,伍洪波做的更多的其实是代表,代表中国科研界,代表中国生物学界,代表中科院,代表中科院生物学领域,如此等等。
如果年纪再轻一点,伍洪波绝对是不会过这样的生活的。
然而,时光并非生物学的领域范围,伍洪波只能继续随波逐流的过着会议生活,倒是杨锐,让他看到了更多的希望。
“伍洪波院士,您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是中国生物学界的领军人物,是吗?”本杰明开口询问。
伍洪波点头说“是”,这些都是提前编排好的问答,只要在法官面前说出来,就算是完成任务了。
“你对杨锐了解吗?”
“有一些了解。”
“在你的了解中,杨锐是个怎么样的人?”本杰明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
记者们顺势举起了照相机和录音设备。
大家几乎都能猜测到接下来的对话了。
肯尼斯冷哼一声,低声道:天才天才,这个卖点已经被达尔贝科卖过一次了,还想再来一次?
这也是他很不在意先前的失利的原因之一。
达尔贝科身为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之前就推崇过杨锐的天才,并在当时就上了全美电视网,被脱口秀主持人拿出来说了好些天,比起那时候的大高潮,中国教授带来的高潮情绪,就像是大地震后的小余震,威力固然是有的,但并不可怕。
至于余震再多来几次,那就更没关系了。
肯尼斯面带不屑的看着前方,等待着伍洪波说出套路化的“天才说”。
伍洪波的表情带着些微的笑意,又有一些深入的思考状,道:“在我的印象里,杨锐是个很努力的人。”
“咦?”
不止一个人奇怪了起来。
“你能详细说明一下吗?”本杰明问。
“这么说吧,杨锐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之一,比如这一次,从中国乘机到美国要十几个小时,经济舱的环境很难说让人有很好的休息,但是,下了飞机以后,杨锐所做的第一件事,既不是睡觉倒时差,也不是去联系律师为上庭做准备,他首先做的,是打电话回国,了解实验室的工作情况,随时调整实验室的任务,保证实验不间断。我做了这么多年的院士,见过很多的青年才俊,但努力认真到杨锐这个程度的,并不多。”伍洪波一句假话都不用说,只是换一点说话的技巧,就令人惊叹不已。
本杰明道:“的确是很努力,这是你亲眼所见?”
“没错,我看到杨锐用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处理实验室的问题,打电话和收发传真。”
“还有吗?”
“另外,我觉得从杨锐做的录像中,也能看出他的认真和努力。”伍洪波道:“不知道大家是否注意到录像的时间,杨锐做PCR实验的时候,全程录像,但你们要是注意时间的话,会发现,他每天录像的时间,几乎都是超过12个小时的,也就是说,杨锐每天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时间,最少有12个小时。”
“法官阁下,我请求再次播放录像。”本杰明趁势请求再次播放录像。
肯尼斯反对无效,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录像再次被放出来快进。
带着时间戳的录像,果然每天都要持续12个小时以上,长的时间,甚至有到18个小时的。
而在这个过程中,能够看到杨锐辛苦实验的身影。
为了锁定PCR,杨锐当日也是非常辛苦的。
仅仅从录像中,还不能完全的理解其中的脑力活动,但是,仅仅是体力的部分,就令人咋舌不已。
而在这个特殊的场景和时间背景下,录像落在众人眼里,却又是别一番滋味。
“我一直相信一句话。”伍洪波完全是以劳模表彰的模式,夸耀着杨锐,他的演说式的说辞,也吸引了大家的目光。
本杰明对现场效果满意极了,看了眼法官,问:“你相信哪句话?”
“实际上是杨锐说的,我在这里复述并转送给杨锐:我们要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的人比你天才,还比你努力!”伍洪波用英语说的,却是翻译的极有味道。
记者们皆是眼前一亮,不约而同的将这句话给抄了下来。
“我认为,杨锐一直是用这句话,在鞭策自己,让自己努力再努力的。”伍洪波彻底进入了状态,口若悬河的道:“杨锐是从辅酶Q10一步步的磨练自己,一步步的走上世界级的舞台的。无论严寒酷暑,无论雨雪风霜,杨锐每天都是早出晚归,兢兢业业的忘我工作的。他经常加班,而且加班时间长到普通人难以忍受,他每天都忙碌在科研第一线,把工作看的高于一切,为生物学的发展,为世界科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我希望法官同志,还有在座的各位,能够利用你们的专业知识,明察秋毫,秉笔直书。”
稍停,伍洪波继续道:“让努力的人获得回报,让做出贡献的人获得名誉,我相信,这是无关乎主义的普世精神,科学家不应该畏惧困难,但科学家不应该忍受误解和偏见。杨锐的努力和贡献有目共睹,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经受今天的这一切。”
“我也不明白。肯尼斯,请来给你的证人解释吧。”本杰明顺手坑了一把接下来该负责诘问的对手。
肯尼斯脸色又红又白,半晌,道:“我们放弃提问。”
821.第821章 中国学者的正确打开方式
“为了做好实验,杨锐总是很仔细的做实验记录。杨锐的实验记录,是我见过最详细,最完整的实验记录,当然,也是最费工夫的。我今天带了一本,给大家看看……”
“实验记录上也是有时间的,这本正好是杨锐做PCR的时候的实验记录,一个本子300多页,总共也就用了三天时间不到,这里每一页背后可能都有多个实验的准备、观察、检查和总结,非常难得……”
唐集中作为杨锐曾经的实验室上级,也站出来现身说法,并在律师的传递下,将杨锐的一个实验记录本的复印件,传遍了整个法庭内外。
而大家能从实验记录里看到的东西,也确实是非常之多。
成功之喜悦,失败之沮丧,不知成败之疑惑,皆能从实验记录中看出来。
因为杨锐并没有预料到有一天要将实验记录拿出来,记录本上的内容也是非常之随意,但越是如此,越能让人察觉出其中的情绪
第207B实验失败,估计是原料调错了,低级错误。
第207C实验失败,说明原料没调错,低级想法。
第207D实验失败,看来还是刚才的手法问题,低级水平。
第207E实验失败,怎么这么麻烦。
……
第207H实验成功,总算!
记者们已经忍不住就着并不明亮的光线,偷偷将传递过来的实验记录复印件拍摄下来。
旋即,王永上台。
王永曾经给杨锐上课,之后也是多次支持杨锐。
他对杨锐的爱护更是发自内心的道:
“杨锐从不放过学习的机会。我第一次见杨锐,还是在我的无机化学的课程上,那个时候,杨锐已经显露出远超同学的化学水平了,但是,他并没有因此,就不再钻研了。我布置给同学们的作业,杨锐总是能够完美的完成,后来,我就专门给杨锐布置作业,他开始的时候,完成的并不理想,但很快,就好了起来。”
“应该说,杨锐在无机化学和有机化学方面的进展,北大的同学们有目共睹,而我是亲眼目睹。短短的一年时间,杨锐就从略微超过大学生的水平,达到了普通研究者的水平,没有付出大量的努力,那是不可能的。”
“要我说,杨锐是凭着这股子钻劲,从刚刚好于门外汉的程度,变成了一名合格的研究者,他是从外围到自己上手,从小实验到大实验,从打下手到扛大梁,一步步成为实验室中的骨干的,有的人只看到了他学习的速度很快,觉得都是天才使然,但我想说,你们见过哪个天才是不经练习就能超人一等的?”
“我到美国以后,我看大家都很喜欢体育,喜欢橄榄球。我就很好奇,橄榄球员是只需要好的身体条件,不需要练习就能成长,从而成为明星的吗?”
“科研是个很漫长的过程,我并不赞成杨锐这种不断给自己施压,快速提高的方式。但是,我们不能否认他的拼劲!”
“用半年的时间完成PCR,用一年的时间达到一流研究者的水平,你们看到的是时间,看到的是不可能,我看到的,是杨锐流下来来的汗水,他半年时间,流的汗水普通研究者三四年,四五年都多,他还有足够的能力优化实验,不断的探索新方法,如果因此而惩罚杨锐,美国的法律就太不公正了。”
王永的话铿锵有力,坚定而朴实。
肯尼斯虽然站起来诘问于其,却也只是让王永的话更有说服力了。
肯尼斯脸黑如碳。
按照常理,这种主观性证词,虽然威力巨大,却是很容易在提问中失衡,以至于伤到自己。
肯尼斯怎么想也想不到,王永为什么能如此的坚定,又如此的圆润,以至于让他都找不到破绽。
美国大律师肯尼斯阁下并不知道,在中国,有一种演说叫劳模先进事迹报告,它由劳模先进事迹材料组成,在劳模先进事迹巡回报告中淬炼,讲究的就是朴实无华,大巧不工,极具感染力。
区区美国律师,即使是年薪千万的大律师,也不可能破除此等超强法宝。
否则的话,美国也不需要麦卡锡和他的麦卡锡主义了,苏联和拉美地区的输出革命也不至于令资本家们闻风丧胆。
继蔡教授、伍洪波学部委员,王永教授和唐集中教授之后,中国学者们也正式找到了在美国法庭致胜的钥匙。
本杰明更是正确的打开了每一名中国学者的话匣子。
刘院长做了“我眼中的杨锐进一步树立正确的人生观、金钱观、权力观,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谦虚低调,遇事冷静,讲究策略,勤于思考,严谨务实,工作态度端正的好青年与好干部”的劳模先进事迹报告。
卢月萍做了“打铁全靠自身硬我对杨锐的态度转变,从冷漠到热情,来源于我对杨锐的了解只有脚踏实地,勤勤恳恳,认真细致的工作才能为科学技术的发展做出贡献,实现自我价值!”的劳模先进事迹报告。
沈兴德做了“不平凡的杨锐来自于天才的平凡有一种责任叫执着,哪怕要以生命为代价,他也在所不惜;有一种坚守叫重复,哪怕再做三百次五百次的实验,他也甘之如饴;有一种追求叫忠诚,哪怕外界给予了巨大的压力,他也一往无前,以铮铮风骨换取绚烂的绽放。”的劳模先进事迹报告。
肯尼斯疲于奔命,越是应对,越是觉得绝望。
一天的庭审,漫长而痛苦。
当法官敲响小锤,宣布今日庭审结束的时候,肯尼斯险些没有站起来的力气。
“怎么样,现在知道你们的和解条件有多离谱了吧。”本杰明笑呵呵的转向肯尼斯,稍显嚣张。
肯尼斯撇撇嘴,强硬的道:”这并不能给你的委托人省下钱来。”
“至少在美国的钱,我们省下来了,你刚才看到法官的表情了吗?他已经想要宣判了。”本杰明笑道:“这样一来,我们就多了不少预算,希望你们在其他国家,不会碰到这样的法官,还有这样的证人。”
肯尼斯脸色一冷,道:“他还没宣判,所以说,你们还要努一把力。”
“或许吧,我觉得不错,明天再来一轮,我们说不定又能争一两个头条。”这种有影响力的案子,舆论的因素向来很重要。
肯尼斯不为所动的嗤笑一声:“头条?能有一个头条,你就偷着笑吧。”
说完,肯尼斯转身就走,并吩咐身边人,道:“把今明两天的报纸都给我整理出来。”
……
822.第822章 松鼠撼动大树
“你,去起草一个动议,质疑法庭的管辖权。”
“你,做个动议,要求法庭禁止华锐公司在美国地区出售PCR仪,理由自己找。”
“你,现在就去找杜邦的人,我们要在欧洲找一个国家,反诉华锐公司,不能让他们继续得意下去了。”
肯尼斯站在办公室里大声咆哮,将手下的律师一个个的催赶起来,让他们像是轱辘一样的转动。
“我们的目标可以是和解,但和解不是我们去找他们,而是他们来找我们。我们要让他们明白,这是一场注定不可能有胜利者的总体战,所以,不想当炮灰的,都给我动起来。”肯尼斯的声音奇大,震的办公室的玻璃都仿佛在颤动。
第一个被指到的小律师很彷徨,等房间里人走的差不多了,小声问:“我们到现在了,还能质疑法庭的管辖权吗?”
“怎么质疑法庭的管辖权还要我教你吗?想办法质疑,明白吗?否则我要你做什么!汤姆,汤姆,让人给他教教怎么写动议,我要大量的动议,将华锐淹没。”肯尼斯大声的叫,不停的挥舞手臂。
“好的。”一名年轻的律师跑过来,将小律师拉走了。
等人都走光了,同楼层办公的事务所资深合伙人走过来,道:“肯尼斯,华锐委托的律师事务所是本杰明律师事务所,想用动议摧垮他们,不太可能的。”
对于小的律师事务所,或者小律师来说,大量的动议攻击是很可怕的。动议攻击就像是黑客们常用的DoS攻击,通过极大的通信量或者连接请求,冲击网络和计算机,耗尽对方的资源。所不同的是,律师们的动议消耗的是对方律师事务所的资源,若是小律师事务所的话,光是处理动议就要处理不过来了,官司自然是没办法进行下去,万一再遇到什么陷阱,输掉官司也是再正常不过的。
不过,本杰明律师事务所是规模不小的大型律师事务所,他们是比肯尼斯所在的律师事务所小一些,但也是有数的律师事务所,而且,他们目前尚未运用全部的资源为杨锐服务,即使是最庞大的动议攻击,临时防范一下也是很轻松的。
肯尼斯沉默了一下,道:“我们要表明我们的态度。”
“什么态度?”资深合伙人问。
“我们不会认输的态度。战争是政治的延续,法庭是商业的延续,他们如果知道会花掉大量的资金,以至于得不偿失,就不会坚持下去了。我们必须告诉他们,坚持下去,就是得不偿失的。”
“在昨天以前,也许是这样……”
“到今天,情况也没有变!”肯尼斯厉声打断了资深合伙人的话。
后者有些不太高兴。在律师事务所里,命名合伙人是比资深合伙人高阶一些,通常也是高层管理者,但这并不意味着命名合伙人就能对资深合伙人呼来喝去。
肯尼斯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不得不小声道歉了一句:“兰伯特,我有些急躁了,不好意思。但事实如此,本杰明找来的中国证人的确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但他们对法官的影响是暂时的,法官也不会太多考虑他们的证言。唔……我应该申请一个动议,取消他们的证词……”
“肯尼斯,目前的关键是舆论,舆论会影响到我们是否能够在其他国家提起诉讼。”
“报纸上怎么说?”肯尼斯有些疲惫的坐了下来。
“华尔街日报没有报道,我到公司以后,还没看过报纸。”兰伯特耸耸肩,道:“昨天来了那么多记者,不可能没有报道的。”
虽然一份报纸不能说明问题,肯尼斯眼神有些奇怪的道:“你早餐看华尔街日报?你怎么吃得下早餐睡得着觉?”
兰伯特更加奇怪的看他一眼,道:“我从小就看我父亲的华尔街日报,吃的香,睡觉像是婴儿一样。”
肯尼斯这才想起,兰伯特全家从头到脚都是有钱人,从小读的是私立学校中的贵族学校,校服都要带个尾巴的。相比之下,肯尼斯的儿时的条件就不怎么值得称道了,他的父亲开了间小店,为了供三个孩子的学费,母亲照料孩子之余还要出去打工,家里始终都在为账单而忙碌,以至于肯尼斯听到最多的讽刺笑话就是关于华尔街的。
五六十岁的人回忆少年时期的生活,或者温馨,或者烦躁。
肯尼斯的心情显然是恶劣的。
“汤姆,汤姆?汤姆!”肯尼斯猛的拉开门,对着外面高喊:“汤姆!!我要的报纸呢?”
“马上就好,我正在让实习生们整理。”汤姆快步走过来,回答了一句,又打招呼:“兰伯特先生。”
肯尼斯不耐烦道:“让他们快点送来,我不是昨天就让你把报纸整理出来吗?”
“我以为您是想要有关杜邦和华锐的官司的新闻,所以让人在筛选……”
“废话,我当然是要杜邦和华锐的官司的新闻,怎么这么久?”肯尼斯看看手腕上的江诗丹顿,道:“十分钟内送来给我。”
“那个……”汤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一个手推车被汤姆推进了肯尼斯的办公室。
“做什么?”还在与兰伯特说话的肯尼斯讶然。
“这是报导了杜邦和华锐的官司的报纸,另外还有一半,马上弄完了送过来。”汤姆很认真的回答,为了筛选这些,事务所的实习律师起的和报童一样早。
“有多少?”肯尼斯按捺住心里的诧异与震惊。
“70多家。”
“70多家报纸报导杨锐?”
“总共大约有140家,这是我们能买到的报纸。”汤姆低头看看成堆的报纸,小声道:“我们已经将报道的页数标注出来了,到下午的话,应该能做成简报。”
肯尼斯摆摆手,问:“有几家报纸用头条报道了?”
汤姆犹豫了一下,说:“16家。”
“70家中的16家,还是140家中的16家?”这次问话的是兰伯特,语气颇有些紧张。
舆论就像是沼气,当它的数量少的时候,根本是毫无价值也毫无影响力的,基本等同于一个屁,然而,当它的数量多的时候,它的价值和影响力就体现了出来,它能把人熏倒,也能生火做饭,它甚至还能爆炸。
16家头条报道,说明这已经是一大团沼气了。
汤姆回答道:“是140家中的16家。我们先检查了头条。”
“还好。”兰伯特松了一口气。
肯尼斯却不觉得还好,他昨天预测不会有报纸头版头条的刊登有关杨锐的话题,这显然错了,而且引起的连锁反应麻烦无比。
“16家报纸不算太多,只能说是有些名气。”兰伯特安慰着自己和其他人。
“算他们运气好。”
“肯尼斯,你得认真应对。”兰伯特提醒他。
“我知道,这个案子受到了16家媒体的额外关注,就是这样……”
“它上了《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汤姆补充了一句。
“怎么可能!”
“为什么?”
肯尼斯和兰伯特齐齐叫了起来。
如果说普通的全国性报纸的头版头条等同于一个人的臭屁的话,纽约时报的头版头条就等同于一只大象的臭屁。
而且响声巨大。
“拿给我看。”肯尼斯说着话的时间,自己弯腰从推车里检出了纽约时报。
不用展开,右上角的头版头条,赫然写着《松鼠撼动大树》,立刻让肯尼斯联想到人们对华锐和杜邦之间的无数种比喻。
肯尼斯无比的讨厌这个比喻,辩论的是双方律师,本杰明律师事务所什么时候能被称为松鼠?
“我看到了天才、汗水和里根。要命!”兰伯特叫了一声。
生物技术界和医药界的盛宴,是自里根的新政以后才端上桌的,纽约时报代表主流媒体加上里根种种,还是有相当的威慑力的。
“这些左翼分子。”肯尼斯粗略的看了一遍头版头条,忍不住将报纸给丢了出去,骂道:“如果是二十年前,不用我动手,里根就会撕碎他们。”
“我们得重想策略了。”兰伯特为自己律师事务所着想,他是合伙人,年末是要分钱的,他可不想杜邦离开。
“我再看看。”肯尼斯拿起了其他报纸,一份份的看过去。
有全国性的报纸,也有地区性的报纸,论规模都远远不及纽约时报,但加起来的话。
肯尼斯的眉头紧锁。
“汤姆。”肯尼斯喊了一声。
“是。”汤姆机警的抬起头。
肯尼斯良久都没有说话。
“要我去把剩下的报纸要来吗?”汤姆自己想着,问了出来。
肯尼斯摇头,道:“不用看了。”
“好的。”
“给我倒杯咖啡。”
“是。”
“少加糖多加奶。”
“是。”
“加一份华夫饼,要枫糖。”
“是。”
“做一份和解协议。”
“是……恩?”
“照做。”
“哦,是!”汤姆飞快的奔出了办公室。
823.第823章 大树将倾
肯尼斯精心制作了新的和解协议,大大降低了要求,在给杜邦的代表看过以后,他走出办公室,找到一名律师,道:“吉姆,你去把这个和解协议,当面交给本杰明,务必请他接受。”
被点到名字的律师愣了愣神,道:“肯尼斯先生,我是詹姆斯。”
“随便是什么,和解协议交给你了。”肯尼斯将之放在桌子上,转身就走。
詹姆斯赶紧捡起来追上肯尼斯,问:“先生,为什么让我去递交和解协议?”
“你不敢吗?”
“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您以前好像没有交给我类似的任务,实际上,您以前没交给过我任务。”
“现在有了,这是个机会。对不对?抓住机会,吉姆。”
“是詹姆斯,先生。”
肯尼斯“恩”了一声,显然没往心里去。
“先生。”詹姆斯快步跟着肯尼斯,又道:“我想知道多一点的信息,这样才好劝说对方接受和解协议。”
肯尼斯站住了,想了想,道:“用不着劝说,所有对方能够接受的理由,都在协议里了。你只要交给本杰明,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签约对他有好处,就行了。”
肯尼斯停顿片刻,又道:“我相信,只要他仔细阅读和解协议,他就会被说服的,即使把官司继续下去,他们也拿不到这么好的条件,10%的北美分红权,25%的欧洲分红权,20%的全球其他地区的分红权……这已经是全面让步了,他不可能要求更多了。”
“我不太明白,肯尼斯先生,您为什么选我去递送和解协议。”詹姆斯继续问了下去。
肯尼斯看向他,道:“我记得你说,自己是犹他大学毕业的?”
“是的。”詹姆斯露出骄傲的表情。
肯尼斯点点头,道:“这就很好,本杰明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基本也都是哈佛生,他们不会对你产生敌对心理,你能释放出善意,就像是一只绵羊去给狼送信,狼不会像是看到狮子那样转身就跑,也不会冲着狮子嘶吼,他会很好奇,咦,你送的信里写了什么,就要这个效果。好好干,吉姆。”
肯尼斯拍拍詹姆斯的肩膀,施施然的返回了办公室。
有一瞬间,詹姆斯同学想要将手里的和解协议摔在哈佛出身的肯尼斯脸上。
但他强大的理智,让他没有这样做。
一名犹他大学法学院的毕业生,要成为美国一流法律事务所的律师是非常艰难的,艰难到他早在读书期间就多次前来实习,进而在获得极好的实习成绩的同时,又因缘巧合的战胜多名哈佛生,才拿到现在的职位。
摔合同一时爽,詹姆斯并不确定自己甩完了以后,是否还能再找到类似的工作,甚至是低一级的工作。
在美国,不仅有只招哈佛毕业生的一流法律事务所,也有只招斯坦福和耶鲁等名校生的一流法律事务所,虽然也有食性杂乱的一流法律事务所,但詹姆斯并不想去,因为那里的竞争更激烈,更没有下限,回报也更少,说不定就要给毒枭做辩护律师了。
以犹他大学法学院毕业生的身份进入肯尼斯法律事务所,已经是中大奖了,詹姆斯不愿意丢了大奖再重新抽奖。
他抓紧了和解协议,打开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问题,才起身送往本杰明律师事务所。
本杰明邀请杨锐一起阅读和解协议。
詹姆斯趁机打量着杨锐。
帅气永远是别人看杨锐的第一印象,这种印象之强烈,甚至一度让人忘记他科学家的印象。
美国人的娱乐经济,让他们很愿意将不熟悉的人物脸谱化,比如普通人不会接触到的学者和科研人员,基本就可以用木头木脑,身材瘦弱来形容。
但杨锐的外表是完全不同与此的。
他的五官深刻,眼神尤其深邃,因为常练卧推和深蹲的原因,他的体型也颇为壮硕,不似长期跑步的瘦削细长。
除了外表以外,杨锐给人的第二印象就是年轻了。
年轻是建立在他的成就之上的。
为了做好辩护支持的工作,詹姆斯也是读了很多的相关资料,知道杨锐做到今天的一切有多困难,简直比犹他大学的学生成为最高法院的大法官还困难。
詹姆斯盯着杨锐看了很久,直到后者抬起头来。
“抱歉,我不同意这样的和解条款。”杨锐的英语仍然带着口音,听在詹姆斯耳中,却像是炸雷似的。
“为什么?和解条款非常有利于你们!”詹姆斯莫名的有些慌神,这与说好的可不一样。
“我并不觉得条款有利于我们。”杨锐想了想,道:“只有PCR的全部权益留在我们这里,才能给我们以充分的动力来发展它,这不是单纯的为利益而做出的计算,我相信你能理解,没有人本来能读哈佛,结果自己跑去州立大学,对吧?哪怕哈佛的收费高一些,只要能忍受,咬牙也要坚持。”
詹姆斯脖颈僵硬的道:“我就是犹他大学毕业的。”
这句话,他今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
杨锐“哦”了一声,道:“就算你不了解,我想肯尼斯先生也能明白,他完全没必要送这份和解协议来。我们做顶尖的研究的目标,不是为了给莫名其妙的公司攫取利润的,我们的目标就是为了成为顶尖,而不是与人分享顶尖。”
詹姆斯觉得自己受够了,他猛的站了起来,将面前的杯子猛的推出了桌面边缘,发出“啪”的脆声,怒气满溢的道:“不是读了顶尖大学的人才是顶尖的人才,做顶尖的研究,也不需要拿到所有的份额!”
后一句,代表着他的理智回归。
詹姆斯是个内敛的男人,这样的怒气爆发,在他的经历中是极少有的,而在怒气爆发之后,詹姆斯也立刻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谈判策略。
他不会在自己的老板面前怒气爆发,但在杨锐面前,詹姆斯就没有那么多的顾忌了。
杨锐完全不明白詹姆斯为何发怒,摊开手,笑了笑,说:“控制好你的脾气,你也许能取得更高成就。”
说完,杨锐就离开了。
詹姆斯突然觉得满满的都是委屈,我的脾气还不够好吗?换一个哈佛生过来,遇到这种事,早都掀桌子了。也就是他,才会一直忍到现在。
然而,这种故事,是无法解释的,詹姆斯对杨锐的话,完全无从反驳。
本杰明也是看着詹姆斯摇摇头,心想:还好我从来都不用从州立大学雇人。
接下来几天的庭审,有些按部就班的沉稳,局势按部就班的滑向华锐公司一方,而肯尼斯对此无能为力,也关心不足。
而法院的宣判,也很快来临。
杨锐、本杰明,肯尼斯和杜邦的代表站成一排,等待法官的宣判。
虽然牵扯到巨额的资金流向,但这依旧是民事案件的性质。
肯尼斯站的离本杰明和杨锐稍微近一点的位置,道:“你们接受的。”
杨锐瞟了他一眼,没说话。
“不管法官的判决如何,我们都会上诉的,另外,我们还会在其他国家同时起诉你们,到时候,和解的费用会大大升高,无论现在的法官会怎么判。”肯尼斯连说了两句,显的信心十足。
杨锐再瞟他一眼,淡然的道:“如果我们败诉,也许。如果我们胜诉,你的构想恐怕不会实现。”
肯尼斯“呵呵”的笑了出来,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道:“这样的案子,胜诉和败诉没有区别,相信我,年轻人。”
“也许没有,也许有。”杨锐淡定如常,道:“法官来了。”
824.第824章 树倒猢狲散
随着法官的到来,法警的一声喊,让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包括旁听席上的记者和听众们。
肯尼斯习惯性的向后扫了一遍,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眼角微抽了一下。
“让人调查一下,达尔贝科为什么来?”肯尼斯以前是不认识达尔贝科的,一名获得了诺贝尔奖的生物学家确实厉害,但与他无关。
然而,双方现在却是密切相关的,如果要说几个肯尼斯目前最不想见到的人,达尔贝科应当是其中之一。若不是有他的存在,双方目前的局势会大不一样。
肯尼斯的副手早就站了起来,此时有些为难的道:“达尔贝科出庭了好几次,现在来听听结果,应该很正常吧。”
“也许正常。”肯尼斯停了一下,道:“如果他像我一样,我是说,他像我一样忙的话,如果不能干涉到结果,我宁愿之后打电话询问。”
副手苦笑:“他现在的确不能干涉到结果了,咱们再调查……”
“去找人调查。”肯尼斯一句话解决了副手的挣扎。
后者无奈,像蛆一样的抖动两下身体,艰难的向后,开始找熟悉的初级律师,要其传递要求,初级律师又不得不扭动着身体,继续向后传递,直到有人快步离席,退出了法庭。
肯尼斯听到开门声,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法官抬头,恶狠狠的看了下面一眼,用锤子敲了敲,问:“还有离开的,不要客气,请现在离开……没有了,我们就开始。”
“在杜邦指控华锐公司的有关聚合酶链式反应(PCR)的专利不合理一案中,虽然麻省理工学院的科学家cobindkhorana教授1971年和1974年发表了相关文章,但本案的关注点在于,他的文章是否构成‘先导艺术’。”
法官停顿片刻,看向记者云起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本庭认为,虽然khorana教授的文章涉及到了聚合酶链式反应,但是,从理论概念走向实际,这是一个可申请专利的成就,因此,本庭判决,对美国专利与商标局的PCR专利,第4683195和4683202号予以肯定,华锐公司享有专利的全部权利和义务。”
“华锐胜诉!”记者席上,首先发出低低的喊叫声。
反而是原被告席上的双方,显的异常冷静。
这是一个有所意料的结局,激不起双方的热情,有的,只是理智的分析和思考。
肯尼斯的副手低声问:“要上诉吗?”
等待几秒钟,没有得到理所当然的回答,副手愕然抬头,问:“您刚才说话了吗?”
“没有,我在想。”肯尼斯道。
“我们要上诉吗?”副手奇怪的问。
“唔……”肯尼斯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杜邦代表,道:“稍等一下。”
副手回想肯尼斯刚才的询问,不禁道:“达尔贝科不能改变什么的。”
“也许吧。”肯尼斯的眼光扫过杨锐,回想起开庭前这个年轻人自信的笑容,自己却是不自信起来。
他可是非常清楚,一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力量。
或许不能决定一场法庭审判的结局,但他绝对能让结局变的面目全非。
“如果对本庭的审议有异议,你们可以向上诉法院上诉……”法官按部就班的说完了套话,敲锤走人。
记者们蜂拥而来。
杨锐有些意外的看向肯尼斯,心道:还以为你们有多坚决呢。
肯尼斯猜也能猜得到杨锐的眼神,心里却是苦涩难言。杜邦的确拿得出3000万美元打官司,但3000万美元总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了,若是能得到些什么,或者收支平衡,杜邦掏也就掏了,可要是最后入不敷出,那又何必给美国司法界贡献现金?
肯尼斯还想继续做杜邦的生意,就不能把杜邦往死里坑,他得看看达尔贝科所为何事而来,再决定是否继续消费杜邦的经费,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确没有杨锐坚决。
“我们会召开一场新闻发布会,请各位记者移步……”本杰明法庭前方阻拦着记者,意气风发。
肯尼斯拎起自己的公文包就往外走,到了门口,命令副手道:“你去听听他们的新闻发布会说什么。”
副手说“好”,就尾随着记者们的大军转向了。
须臾,一间法庭的会客室,就被布置成了简陋的新闻发布会会场。
本杰明端坐其上,旁边是杨锐和达尔贝科。
蔡教授等人也随大流来到了会客室,挤在一个小角落里,看着安之若素的杨锐。
“这家伙,是在美国火起来了。”刘院长嘿嘿笑了两声,看向来自清华的沈兴德,笑道:“我们北大的学生,还是蛮厉害的,是不是?”
沈兴德身材瘦弱,也有一般知识分子的沉默寡言,但在学术和荣誉方面,沈兴德却有异于常人的标准,他定定的看了刘院长一眼,道:“不算你们培养的。”
“咦,怎么不算我们培养的,我们北大的学生,货真价实呀。”
“大二就发表诺贝尔奖级的成果?这是能培养的吗?”沈兴德难得多说两句话,却是相当有力的驳斥。
刘院长低了低头,道:“我承认,我们北大不能用两年时间就培养出这样的成绩,但是,北大的宽容开放没有阻止杨锐的发展,这也是我们的成功,对不对?”
停下来,刘院长又问:“清华能做到吗?”
这下子,沈兴德说不出话了。
清华向来是以红色工程师的摇篮著称的,工程师般的严谨作风代表着清华的风气,开放更是从来都与清华不搭界。如果是在清华,别说像是杨锐这样独立做研究了,就是晚上的熄灯时间都有严格限制。集体上自习,集体吃饭甚至集体游行都是清华的传统。
刘院长一击致命,满足的笑了起来,道:“杨锐,只有我们北大才能培养的出来。”
“只要别被美国人拐走了就行。”沈兴德退后一步,不再争辩。
刘院长和蔡教授一起看向坐在杨锐身边的达尔贝科。
比起蔡教授这位中国生物界的大拿,达尔贝科这位世界生物界的大拿显然要厉害的多,对研究员们的诱惑力也要大的多。
台上,在本杰明简单的发言以后,话筒也交给了达尔贝科。
“我想宣布一件事。”达尔贝科语气温和的拿起话筒道:“鉴于华锐公司胜诉,我代表DOE,向华锐公司预定150套PCR仪,并且,邀请杨锐先生,正式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缩写HGP,其目的,是开发第二代的PCR仪,以更好更快的完成人体基因组测序工作……”
肯尼斯的眼睛顿时瞪圆了。
DOE是美国能源部的简写,人体基因组计划最初就是落在美国能源部手里的,这原本没什么关系,有关系的是共同开发第二代的PCR仪,让PCR的价值上升的同时,又获得了美国政府的背书。
肯尼斯这下子明白了杨锐为何追求胜诉了。
法庭胜诉,至少在法律层面证明,华锐是拥有PCR全部权益的。即使杜邦提出上诉,在上诉成功以前,这个论断也是不会改变的。
“这个奸诈的家伙。”肯尼斯恨不得将杨锐抓下来,使劲踩两脚才好。如此一来,PCR对华锐的价值是大大提升了,而且能带来可贵的现金流,也是华锐公司目前最缺乏的东西。而对杜邦来说,继续打官司下去的好处却降低了,难度反而升高。
再加上美国政府的关系,肯尼斯敢肯定,杜邦继续打官司的意愿将降低,换言之,其花费3000万美元律师费的坚决性将逊色于先前。与之对应的,是华锐的坚决程度的提高。
“我讨厌这些科学家。”肯尼斯闷声说了一句,不想再听记者们兴奋的声音,转身离开。
他如果知道这次胜诉将使得自己完全没机会获得那3000万美元的律师费,他至少会将案件推的更久一些。
杨锐用眼睛余光,注视着肯尼斯的离去,心里轻轻的松了一口气。
3000万美元律师费的压力还是极其沉重的,如果能省下来,也能让他多做不好的事了。
而与当事人的冷静不同,在场的记者,以及学者们的心情是极其不平静的。
尤其是蔡教授和刘院长,都站在角落里有些发愣。
两人不约而同的想:这是不是第一例中美部委级科研合作?
毕竟,一方的主体是美国能源部,另一方的主体是中国……自然人杨锐。
这样想,两个人都觉得无比的怪异。
825.第825章 大事儿
新闻发布会结束,杨锐一回到后台,就被人给围住了。
刘院长不管不顾的先问:“杨锐,刚才说要做第二代的PCR,是有成果了,还是有头绪了,还是刚开始?”
大家都是搞科研的,这句话翻译一下,就是您是准备变现了,还是做半半没钱了,又或者是准备出来骗钱的?
蔡教授也问:“你研究到哪个层次了?理论方面完成了没?”
杨锐一下子被拥住了,问问题的又都是师长级的人物,也不敢硬挤,只能乖乖的站着,按顺序回答:“刚开始,理论只是雏形。”
“什么都没有,你就敢宣传啊。”伍洪波啧啧两声,翘起拇指道:“敢情你知道的和我一样多。”
对伍洪波,杨锐就不用对蔡教授一样毕恭毕敬了,嘿嘿的笑两声,回道:“起码我知道第二代PCR的方向啊。”
伍洪波想了想,承认道:“算你赢一把。”
对于顶尖学者来说,方向可比方法难多了。在科研领域,方向基本等同于预言了。方向这种东西,马后炮起来很容易,一代机二代机四代机什么的,随便拉一个军迷出来,能说一下午,一代PCR,二代PCR,三代PCR什么的,找位生物实验室的学生出来,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但五代PCR是什么样子的?六代机怎么搞,又有几个人能肯定的说出来。
就是大家最熟悉的汽车,未来会是什么样子,又有几个说得清楚,到2050年,汽车是电动呢,还是生物燃料?又或者是甲烷电池?能不能飞,会不会变成圆形?太阳能的占比如何,公共交通和私人交通的比例是怎么样的?这样的方向,说起来似乎用几句话就能说出来,可想猜中它,想要预测准确,又要付出多少成本?
接触过PCR的人很多,在场的学者们都或多或少的了解了PCR,有的甚至还用PCR做出了东西来,可要说下一代的PCR的方向,那就太难说了。
事实上,就是让杨锐说,他不查资料都说不全活。
PCR技术将是未来一些年发展最快的技术,它从一代到二代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中间型和分支型数不胜数,随便数一下,反向PCR,直接原位PCR不是原味,间接原位或叫原位杂交PCR原味的话就太污了,逆转录PCR,这么多种之后,才是大家公认的二代PCR,实时荧光定量PCR。
在实时荧光定量PCR以后,还有甲基化PCR,重叠延伸PCR,差示反转录PCR等等,不知道有多少学者靠着PCR,做了一辈子的研究,用劳动人民的说法,那是无数人全身心的扑在PCR研究上,奉献了一生,废寝忘食,连老婆孩子都顾不上照顾的奋斗,才做出了如此多种的PCR。
对杨锐来说,他要抄一种或者抄多种是不难的,可对伍洪波来说,做一种就很难了。
要确定一种最有前途的研究方向可是更难。
同样是实时荧光定量PCR,做它的人就不止一组人,每一组的方向也不能说是全都相同,最终脱颖而出的一队,至少要在小方向的预测上也占优,而且做的够快才行。
好的研究方向不一定是做的快的研究方向,做的快的研究方向不一定是能达到最低需求的研究方向,种种错综复杂的博弈,没有一处简单的。
当然,科研竞赛从来都没有简单的。
蔡教授盯着杨锐看,问:“你确定了新一代PCR的研究方向?”
杨锐想想,道:“真二代肯定做不出来,前进一步总是没问题的,DOE目前对二代PCR的技术要求还没有做规范,我们就先做起来。”
“有想法?多久能做出来?”
杨锐哑然失笑:“蔡教授,美国人都没要求时间,您反而要求起来了。”
“这可不是玩笑事。DOE是美国能源部吧?这等于是和美国的省部级单位合作了,你知道咱们国家是怎么定义高层合作的吗?省部级及以上,就是高层合作,那是要国家批准的。你这边先斩后奏了,当然,也不能说错,咱们国家毕竟没有禁止,但你得把情况说得清楚吧,要是丢了人,我可保不住你。”蔡教授说的无比严肃。
伍洪波也点头,道:“杨锐,老蔡这里说的对,你看新闻联播里,咱们国家和哪个国家的关系好了,第一步就是开启高层合作,和哪个国家关系不好了,就停止高层对话,所以说,这个部级项目的政治意味是很浓的,咱们虽然都是搞科研的,但不关心政治也不行。”
杨锐被两人说的无奈,道:”DOE是美国能源部不错,我又不代表中国的部委,对话总得是两个人的事吧,高层对话也是两个高层的对话呀,不能咱们国家断绝了高层对话了,我在美国国会山跟前卖茶叶蛋就犯法了吧。”
“PCR和茶叶蛋能比吗?”
“我看也差不多,从国家的角度来说,都是一样一样的。”杨锐强行往回掰。
在场几个人哪里能这么简单的被忽悠,齐齐摇头道:“不行不行,不光得说明,还得赶快说明,这样子,让老伍先打个电话给中科院,中科院应该负责这个事吧。”
“我也给领导打个电话。”蔡教授很认真的说。
“别在这里打,找大使馆。保密线路。”沈兴德小声提醒了一声。
“说的对……对……”几个人莫名的都压低了声音。
杨锐想笑有不敢笑,等了一下,道:“这个事的主体不是华锐公司吗?华锐公司算是香港的吧。”
蔡教授用锐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道:“华锐公司出面的科学家,最大牌的就是你,实验室也在国内,说香港有什么意思?就是香港,也是中国的,这件事不能耍小聪明,一定要向组织上通报,至于组织上怎么安排,是以华锐香港公司的名义,还是以别的什么名义,这个要组织上来决定。”
“好吧。”杨锐想想这样似乎也确实是更安全,也就不再争辩了。
反正,对他来说,PCR的后续研究由谁来做并无所谓。这个东西看起来简单,可你要做成仪器,让它稳定可靠又准确,不是件简单的事,弄不好做三五年都有可能。
在杨锐熟悉的历史里,二代的实时荧光定量PCR是95年才做出来的,现在PCR的技术虽然被杨锐提前了两年左右开发出来,实用的一代PCR仪更是提前了五年左右,但这并不代表二代PCR仪就一定能提前五年做出来,毕竟,其他相关技术的发展并没有提前,二代PCR仪所谓的实时和定量的需求,目前也没有那么的迫切。
而在此之前的分支技术和中间技术,反正杨锐也不能做这么多,有人愿意做,杨锐更是乐意之至。
比较起来,杨锐做出来的PCR更像是硬件,其他原味或者杂味的PCR,就等于是依托硬件的APP,只要做出来就对杨锐有利。
杨锐通过达尔贝科,参与PCR技术的后续开发是很自然的事,至于说国内有其他想法那也要有办法做出来。
只要杨锐不愿意,他有自信让任何人和国家的PCR投资打水漂。
无非是又一次科研竞争罢了。
当然,最优可能的,还是国内交给杨锐来做,毕竟是他与美国能源部的合作,国内要想重新牵线搭桥,估计也没那个精力。
不过,就此时来说,这还是件科研界的大事,蔡教授等人不由分说的拥簇着杨锐返回大使馆。
……
826.第826章 多组
“马上就到北京了,您还需要饮料或者酒吗?”一名金发碧眼的空姐来到杨锐面前,笑盈盈的用英语问他。
连续十几个小时的飞行,又是拥挤狭窄的经济舱,即使以杨锐的体力,也感觉到极端的疲惫,道:“要是能有杯咖啡就最好。”
80年代的飞机服务还很周到,经济舱除了位置偏小以外,大部分顾客都能得到单独的照顾,需要喝水喝茶喝酒或者抽烟都没问题。
不过,空姐单独过来询问的情况还是比较少有的,旁边几位常坐飞机的都不由自主的看过来。
“稍等。”空姐微笑离开,一会儿,用杯垫托着个小茶杯送给杨锐,笑道:“您的咖啡,小心烫。”
“多谢。”
“不客气。”空姐又看了他一眼,用手轻轻的摁了摁杯垫才走。
杨锐愣了一下,下意识的翻过杯垫,看到一个名字和酒店的名字。
“我也要一杯咖啡。”旁边的伍洪波窥见了什么,也用英语叫了起来。
“稍等先生。”空姐笑着回应了一声,过了一阵子,才端来一杯咖啡,以及洁白的杯垫。
伍洪波微笑道谢,等空姐走开两步,就调侃道:“看来我老头子还是长的太久了呀。”
杨锐呵呵一笑,将杯垫收了起来。
伍洪波坐他旁边,低声道:“可不要犯错误哦。”
“不会。”杨锐似真似假的回了一句。
要说起来,他还真是有些好奇和兴奋。
然而,待飞机降落以后,杨锐的好奇和兴奋就被欢迎人群给淹没了。
距离跑道不远的地方,还能看到红色的条幅和“热烈欢迎伍洪波研究员一行谈判成功,顺利归国”的白色大字,像是给谁过头七似的。
条幅下面照例站着人,多半是充数的学生们,但中老年的干部看起来也有不少,身后还有几辆车,老红旗和老上海牌的都有,最前面的则是辆八成新的日本进口车,黑色的车漆泛着灰色的光,比旁边的飞机还吸引人。
“呦呵,欢迎您的人。”杨锐让开悬梯给伍洪波,笑道:“您出去一趟,单位的人还怪想的。”
“这些家伙……他们是不知道怎么挂你的条幅吧。”伍洪波却是一把将杨锐给拽了过来,道:“你走前面,这是给你准备的。”
“给我准备的啥呀。”
“和美国能源部的合作,你难不成要一个人合作不成?”伍洪波摇摇头,道:“这么大的事,你知道要起多少风浪。”
杨锐顺势就问:“多少风浪?”
换个人的话,这会儿就不吭声了,伍洪波喜欢戏谑的性子却犯了,呵呵两声,道:“做的好了,说不定能从浪里打一只学部委员出来,经费更不会少了,博士和教授之类的,更不知道能弄出多少了。”
蔡教授在后面重重的咳嗽一声,道:“老伍,不要给年轻人灌输这些事嘛。”
“现在不说,等吃亏了才说?这次要是没你护着他,能给他留口汤喝就不错了。”伍洪波嘿嘿笑两声,有点连环画里的邪恶大魔王的感觉,道:“这个项目,现在就是唐僧肉,咱可以做猪八戒和沙和尚,甚至做白龙马都可以,谁有把握做孙悟空。”
“你老伍就是孙悟空嘛。”蔡教授拍拍伍洪波,道:“我做猪八戒化缘,你做孙悟空出去抢肉不就成了。”
“抢肉的是狗,孙悟空吃素。”
“他变成狗的时候难道也吃桃子?那多怪啊,就为了装的像一点,也得吃肉啊。”
杨锐装作懵懂的样子听两人插科打诨,倒是不怎么在意。
科研界的确很复杂,但科研可以很简单。二代PCR任何人都可以做,可你要有本事做出来才行。
谁都知道治疗了癌症能拿诺贝尔奖,你治疗一个看看啊,有祖传秘方的,你拿一个诺贝尔奖试试呀。
项目好接,却是不好做的。
杨锐如今有自己的实验室,有充足的经费,有足量的久经训练的实验狗,根本是什么都不怕。
就PCR一系列的技术,杨锐敢说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别人要是规规矩矩的做研究就算了,要是敢搞猫腻,他能做到想斩谁就斩谁,别说国内的第三世界水准的院士级人物了,就是来几个诺贝尔奖获得者,他也不怕。
在这个领域,他的积累已经绰绰有余,倾泻技术就是一句话的事。
这已经可以说是触到了学阀的初级形态了,至少在杨锐自己开创的PCR领域,他的技术储备是学阀级的,只是其他人都不知道,所以少了最重要的威慑力。
但在精神上,杨锐是独立而完备的,一点都不为接下来的争执而忧心。
不过,杨锐的不在意落在别人眼里,实在有些呆傻。
蔡教授和伍洪波吵过,回过头来,又劝杨锐道:“你不要担心,中科院想沾一下这个项目,就让他们沾,大头还得是咱们的。”
杨锐耸耸肩:“想沾就给他们。”
杨锐心道:我让你五年,你能做出第二代吗?
显然是不可能。有能力用五年时间做出二代PCR的,根本用不着抢这个项目。
再怎么说,这个项目都是基于PCR的原理和专利继续的,谁做出新东西来,都免不了要支付华锐专利费,这种预期支出和研发过程中的庞大投入,只能是盈利性的公司去做,中科院这样的单位,完全缺乏动力。
当然,杨锐会这样想,是因为他深刻的理解美国人,或者说,达尔贝科想要的是什么。
想要抢项目的人,却不一定有这样的认识了。
几个人走下飞机,热情的会见之后,杨锐就被有意无意的隔绝到了起来,不等伍洪波等人明白过来,杨锐就被拥簇上了一辆老旧的红旗。
这时候,杨锐要是拼命的反抗,大约还是有用的。
但是,令人想不到的是,杨锐一点要反抗的意思都没有,甚至有些配合的钻进了车里。
司机一脚油门,就脱离了车队,蹿了出去。
“带我去哪?”杨锐问旁边抓着自己胳膊,满脸紧张的年轻人。
“我们准备了庆功宴,所有人都过去。”坐在杨锐身边的年轻研究员比杨锐还要紧张,双手忍不住就加力了。
杨锐暗自绷紧大胳膊,不至于弹开年轻人的手,却是让后者一下子感受到了坚硬的肌肉,以及浓重的威胁。
“你别乱来啊。”年轻人吓的大声叫。
司机也频频回头。
“你好好开车。”杨锐的肌肉再硬也不敢和70码的钢铁对对碰,双臂放松,道:“我不乱动,你也别走太偏僻的地方。”
车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杨锐与蔡教授等人再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了。
中科院的院子里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人,热闹的像是过节发五仁月饼似的。
蔡教授见到杨锐,表情有些勉强,拉着杨锐,低声道:“我尽量帮你争取,但中科院这边,有领导的态度比较坚决。”
杨锐笑笑,道:“中科院是正部级单位,正好和美国能源部对接,是吧?”
蔡教授眉头紧皱,低声道:“你知道就行了,不要再说了。”
“情况和预想的不一样?”杨锐看蔡教授的样子,奇怪的问。
蔡教授缓缓点头,道:“我们本来想,他们就算想参与到项目组里,最多也就是占去几个位置。结果,人家是想成立几个项目组。”
蔡教授自嘲的道:“讲政治,我们这些搞学问的,真是搞不过他们。”
要是一个项目组的话,就算不给杨锐一个项目主任的身份,也得让他部分负责,但多个项目组,分权和荣誉就厉害了。”
蔡教授解释了情况,摇头道歉道:“抱歉,杨锐,咱们这一次失策了。”
他是确确实实的有愧疚感。原本,由蔡教授和伍洪波两名学部委员领衔的队伍,已经是生物学界无比强大的队伍了,他们却是没想到,杨锐能撬动美国能源部。这下子,此事的影响力就从单纯的生物学界扩展到了科学界,两人的力量顿时显的薄弱。
杨锐仔细的听了,再看院子里像是过节似的人们,却是嗤的笑了出来,道:“让他分项目组好了,项目组越多越好。”
“你有办法?”蔡教授知道杨锐经常有出人意料的手段,一下子期待起来。
杨锐轻轻点头,道:“能有多少个项目组成立,能给多少预算,这是中科院的权利,谁有资格做这个项目,他们说了不算。”
蔡教授心下一动,惊喜的问:“你能影响到美国能源部?”
“没那么大能量,但我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的就能代替的。”杨锐自信的一笑。
达尔贝科想要二代PCR,是为了更好更快的把人体基因组计划做起来,他看中的是杨锐对PCR的理解,看中的是杨锐撰写的《基因组学》的预见性,在这个领域,杨锐是世界级的,尤其是《基因组学》出版以后,杨锐甚至能说是该领域数一数二的人物,又岂是几个小官僚所能取代的。
可惜,很少有人面对着仿佛是唾手可得的荣誉、金钱和权利,能够冷静的分析。
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率先越众而出,来到杨锐面前,伸手笑道:“杨锐,认识一下,我是章乐山,也做过一段时间基因方面的研究。”
……
827.第827章 老狗
杨锐审视着章乐山,突然有些唏嘘的道:“我最近打交道的,怎么都是中年人啊。”
章乐山准备了好几个方案,准备应对杨锐的愤怒,装傻、争辩甚至求饶。
杨锐的态度和表情,却让章乐山想起了老家山村里的老狗,懒洋洋的卧在门口,似乎连小偷进了家里,都不愿意费神叫一声。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身上露出老狗的表情,实在令人错愕。
“章先生是中科院的研究员?”杨锐的语速倒是正常,只是十足的惫态令人理解不能,应对不及。
要从杨锐的角度来解释的话,或许可以说,杨锐是明知道家里蹲了满满一屋子的青壮年猛犬,根本觉得眼前的情景没有必要狂吠。
大家的信息不对等,表现的态度自然是不同的。
章乐山却依旧沉浸在唾手可得的成就的兴奋当中,做谦虚状,微笑道:“去年刚评的研究员,还是新人,所以还要跟着大家学习。”
他向蔡教授点点头,又道:“院里安排我做高特敏诊断组的副组长,我也是又紧张又不安。”
“高特敏诊断组是什么?”杨锐稍微有了些好奇。
“高度特异敏感技术与临床诊断应用组。”章乐山一副你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
作为一名有着正义之国字脸的中年人,章乐山露出这样的神情,也确实是情绪非常外放了。
杨锐则咀嚼了一遍这拗口的名词,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蔡教授咳嗽一声,道:“高特敏诊断组,中科院计划,是以咱们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为主。”
杨锐的眉毛飞扬了起来,诧异的道:“中科院能命令咱们北大?”
“这当然不行了,这个项目组,就是我们中科院和北大的一个合作项目,双方各出一部分人手,各出一部分的经费,依托现有的实验室场地和实验器材,组成一个临时的项目组,完成高特敏诊断组的任务以后,就地解散,尽量减少行政上的约束。”章乐山解释的很有官僚范儿,一看就是经常开会发言的角色。
杨锐问:“就是说,我也得参加?”
章乐山笑了,笑的还有些微的不好意思,但他迅速的掩盖起来,道:“看您说的,您是北大的地主,是咱们高特敏诊断组的组长。我主要是辅助你,您得尽地主之谊。”
杨锐虽然猜到一点,还是表示惊讶。
章乐山怎么说都是中科院的研究员研究员这个词,不特指的时候,它能虚指一切做研究的人,但特指的时候,它代表着相当于教授的职称。换言之,研究员就是研究系统中的顶配了,虽然还有一级研究员和一级教授这样的职称,但它的要求基本覆盖了院士的要求,已经不是常人所能达到的了。
如果是地方大学的教授,来给杨锐做副手,还多少能说得过去,京城的机关欺负地方人才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但章乐山可不是地方大学的教授,他是科研中央的科研中央的中科院的研究员现在的中科院,几乎掌握着国内科研的领导权,其地位近似于足协,虽然不能直接管理下面的球队,可下面的球队也不敢轻易忤逆的。
以章乐山的位置来看,要是与杨锐共在一个实验组,做副手的理由实在是不充分。
蔡教授不用看就知道杨锐有疑惑,用嘴型对了一个“wu”的音。
杨锐这下子知道,是伍洪波为自己争取的。
伍洪波是中科院的学部委员,怎么说都是一方山头,他不能阻止更高层领导的野心,但却是尽可能的帮杨锐争取了一个有利条件,起码,通过这个科研组做的东西,除了分润一些给副手章乐山以外,杨锐至少能落一半。
杨锐更深入的想,要不是伍洪波出面,自己岂不是什么都落不到了?甚至连离子通道实验室都等于被吞掉了。
这样的想法一起,杨锐立即不爽起来。
“蔡教授,借一步说话。”杨锐当面就提了出来。
这个话,自然是说给章乐山听的。
章乐山呆了一下,转瞬笑了起来,说:“没关系,没关系,正好我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杨锐,咱们以后还要共事,有的是机会交流,处的久了你就知道,我这个人是很好说话的。不过,院里上会了的决定,一般是不会改变的。”
章乐山转头又对道:“蔡教授,您得给杨锐说清楚,这是组织上的决定,不是咱们个人能改变的。”
两边各说一句话,章乐山才笑盈盈的离开了。
杨锐看着他的背影,道:“内八字。”
“啥?”蔡教授没听清。
“走外八字的人,比较容易有傲气,走路内八字的人,遇事容易畏缩。”杨锐盯着章乐山临行前的步伐。
“这件事,章乐山身后,有得力人士操办,他不会畏手畏脚的。”蔡教授说。
杨锐道:“我个人感觉,如果将做科研比做打仗,项目负责人就像是将军,项目执行人就像是士兵,将是兵的胆,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和章乐山,合不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
“没什么好试的,我要章乐山做什么?”杨锐抬头看看蔡教授:“空养一个人,还是副手,不仅我不愿意,许正平他们也不愿意的,这是没有矛盾还制造矛盾。”
“许正平我去说。”
“那也解决不了章乐山吃空饷的问题。”
“你就这么肯定章乐山一定吃空饷?”
“他说自己做过一段时间基因学的研究,说老实话,我没见过这方面的资料。中科院的研究员,如果研究方向是基因学方面的,无论如何都该让我听说过名字吧,咱们这个圈子,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大了?”杨锐的话音里,讽刺意味浓厚。
他不用脑海中的资料,就能做出这样的判断。一种学科的圈子或许是不小,比如数学、生物的圈子,容纳上百名甚至几百名顶级学者都是有可能的,只看从哪部分开始算了。
但在某个学科的某个方向上,顶级学者的圈子是很细碎的。
用不那么恰当的比喻,就好像生物学的植物学领域中,专门研究海带的学者会有几个人?专门研究海带,又成绩斐然的,会有几个人?标准要是列的高一点,说不定就是查资料的这位自己一个人。
基因学的圈子当然比研究海带的学者的圈子大,但还真不一定就比研究大熊猫的圈子大多少。
80年代的国内学术界就更加封闭了,在一个研究领域里呆的久了,不说各种会议的时候会见面,就是平时写文章,也应该混的脸熟了,其研究内容和成果,即使自己的文章不涉及,自己引用的文章说不定就涉及了。
杨锐对章乐山这个名字完全没有印象,自然是极其少见的情况。他写文章,尤其是撰写《基因组学》的时候,不说通读国内外重要的基因学文献,起码扫过相关的摘要和索引,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是再了解不过了。
蔡教授也知道瞒不过杨锐,斟词酌句道:“章研究员,以前做行政工作比较多。”
“机关干部?”
“也不算,他还是做科研的,也确实做过几年研究,我印象里,他前几年在基因学方面,还是略有成果的,只是文章多数发在会议期刊上,你可能没有太注意。”
杨锐撇撇嘴:“和搞行政的也差不到哪里去。”
80年代的会议刊物其实还是有一定的价值的,但就杨锐的标准来说,依旧是低了。
做二代PCR,不说是世界级的研究水平,起码得有国内一流的研究水平,否则,全球起码四五十个发达国家,这么多的竞争对手,想第一个做出成果来,一点希望都没有。
蔡教授也知道此事的弊端,可也只能劝道:“章乐山在科研方面的确会有所欠缺,但他也不会太干涉你的研究。你也可以让他帮你解决一些行政上的问题,各展所长不是也挺好。”
“他如果不来,我也没啥行政上的问题要解决了。”杨锐还是不愿意。
蔡教授沉默。
“这个决定能更改吗?”杨锐再问。
蔡教授摇头:“最终决定了,老伍为了这个,差点给闹翻脸了。”
“您也没少出力吧。”
“我给你出头是应该的。”蔡教授很自然的道:“老伍是中科院的人,你得承他的情。”
“当然,我回头单独向他致谢。另外,蔡院长,谢谢您。”杨锐也说的很自然,这样的会议替他说话,确实是不容易。
蔡教授摆摆手,道:“不说这些,你自己能想通才好。”
“我觉得我想不通了。”杨锐想了想,问:“离子通道实验室必须给他们吗?我自己撤回来做不行吗?”
“中科院的意见是集中资源办大事,你如果退出,或者离子通道实验室退出,可以,但那不仅拿不到中科院的相关经费,你也不能再申请其他的相关经费了。”蔡教授顿了一下,道:“中科院有权力指导全国的科研工作,你要是退出,北大也不能给你经费做PCR了。”
杨锐不屑道:“PCR本来就不是在北大做的。”
为了拿到PCR的全部权益,杨锐在这方面可是无比的小心。
蔡教授点头,道:“正因为如此,你才能成为五个项目组长中的一个,其他四个组,可都是老前辈带队。杨锐,这对提升你在科研界的地位,还是有一定帮助的。”
杨锐一向以来,都很注重自己在科研界的地位,但这一次,涉及到了PCR,杨锐却是坚决道:“我不做,谁愿意谁做。”
蔡教授沉默良久,道:“真不愿意,这终究是个全国项目。”
杨锐缓缓摇头。
“好吧,我知道了。不过,你要是放弃了,学校肯定还是要安排人顶替的,这个你要提前知道。”
“我知道。”
蔡教授点点头,临走前,道:“你就算不做,他们估计还是要你联络美国能源部,给你挂一个联络员之类的名头,向华锐施压也是有可能的,最好还是避免正面对抗。个人对抗组织,一向都很麻烦的。”
杨锐似有所悟的点头。
828.第828章 布置
杨锐仔细思量了一番,先是去了离子通道实验室,通知了目前的情况,略作布置就离开。
离子通道实验室仍然是国家的,组织要在这里实现其意志,杨锐是无力阻止的,也没有必要阻止。离子通道实验室本来就没有接触PCR的研究,重起炉灶来做,难度比中科院自己做都大,何况,这里有蔡教授照料,也不用杨锐担心什么。
合作项目毕竟是合作,中科院不能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离子通道实验室目前的科研进度甚至用不着中断,唯一麻烦的,无非就是要有一些调配人手和仪器的工作。
杨锐叮嘱许正平重新检查和登记了仪器和试剂就放心的离开,前往华锐实验室。
在华锐实验室,杨锐一边指挥着众人将实验记录等等锁进保险箱,一边解释情况。
这一次,他解释的很细致,而且明确的分析风险,以及自己的部分应对。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都有学校或研究所的经历,杨锐一说,就能脑补出幕后交易的情形,一个个义愤填膺的同时,也不免有所担忧。
黄茂提醒杨锐道:“你这样看似回避了冲突,深究起来,还是软对抗,中科院不会那么好说话的。”
“我知道,大不了开除我嘛,我出去旅游一圈再回来,重起炉灶就好了。”杨锐此时无比的自信。今时不同往日,在西堡中学的时候,杨锐是拼了命的要考北大,因为考上了北大,考出了高分,才有资格进入科研界。
可到了现在,谁敢说杨锐不是科研界的一员?谁又敢不认杨锐?
杨锐是北大毕业生也好,北大辍学生也好,都不会改变他在科研界的地位,甚至于,变成了北大辍学生,说不定还有更多的话题,就像比尔盖茨变成了哈佛辍学生一样。当然,若是没有考上北大,或者没有考上哈佛,话题的方向就完全不同了。
总而言之,杨锐始终是在为自己的科研地位而奋斗的,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而手段有所不同罢了。
杨锐向来秉承最差的决定也比犹豫不决好,现在更是时间紧迫,因此,他彻底切换成了执行模式,环视一周,道:“大家也不用担心,不管华锐实验室接下来会遇到什么情况,我首先会保证各位的薪水照常发放,其次,如果华锐实验室在京城不能继续,我们也可以考虑搬迁,实在不行,就返回香港。”
他这么一说,几个人的表情也确实轻松不少。
中科院这样的组织,在科研领域的威慑力确实很强,但出了科研领域,别说是一手遮天了,想有所影响都难以做到,华锐若是搬迁走了,甚至就搬迁出京城,他们的控制力都要大大衰减。
“不过……PCR的后续研究暂时要停下来了,PCR组的,我给你们放个大假,回来看情况决定是继续做PCR,还是开新的研究。”杨锐稍停,再道:“其他组的研究暂时不变,想休息的也可以趁机休息一下。”
黄茂是PCR组的负责人,虽然知道此事不可避免,还是气道:“我们的进度最少要倒退一个月了。”
“休息是为了更好的工作,你们也很久没有休息了,趁着没有竞争的时间,好好的修养一下。”
“我本来计划是过春节的时候休息的,到时候,很多配套的试剂都不好买了……现在休息,好多前序研究都要白费了。”黄茂颇有些沮丧。
科研实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就像是流水线似的,最后的成品是来自于前期源源不断的工作,中途暂停,很多时候并不仅仅是暂停,还意味着前面的很多工作浪费了,下一次再启动,还得重新开始。
华锐公司花的是杨锐的钱,做出的成果是杨锐的成果,杨锐也很不乐意出现这样的问题,不过,在做出暂停的决定以前,杨锐就有所预计了,因此,他转而安抚黄茂道:“绥靖政策做起来简单,我们后退一步,给对方一点甜头,期望对方就此罢手,但姑息必须得有底线,我的底线就是PCR,这个是不许任何人碰的。”
杨锐看着众人的眼睛,道:“为了保证PCR的权益,华锐在美国光是打官司就用掉了300万美元,你们说,华锐会把PCR让给中科院吗?”
黄茂问:“他们不是做二代PCR?”
“他们自己做,该怎么样就怎么样,我要是参与进去了,说不定就要被说授权什么的。”杨锐摇头道:“总之,我要躲几天风头,你们也一样。”
“我们呢?”李文强站出来道:“PCR的研究,我们也了解一些,他们如果一定要问,或者要我们提供资料的话,怎么办?”
“他们不敢强行问的,如果真的把你们带走问话,那就告诉他们。”杨锐考虑最快的结果,且道:“蔡教授和伍洪波研究员都会帮我看着的,他们不值当胡整。”
“中科院的伍洪波研究员?”李文强诧异的问:“有他在,您还需要躲出去?”
“中美第一次部委级合作,就像是掉地上的巧克力,不知哪位领导脑抽抽了想舔一口。”杨锐摆摆手,道:“如果就是在华锐内的询问,或者私下里的询问,你们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就行了。”
李文强等人纷纷点头,他们其实知道的确实不多,杨锐是直到PCR完成,完善PCR仪的时候,才让他们加入的,而这方面的信息,对于开发二代PCR其实作用有限。
整个华锐实验室里,知道最多的是黄茂,他参与完成了耐热聚合酶的研发,这个东西是PCR的原料,而且是最重要的原料,就好像炮弹和大炮的关系一样。他要是把自己所知的资料和技术,全部告诉中科院的话,后者能节省两年时间。
不过,换个方向来想,如果黄茂不将自己知道的信息告知中科院的话,中科院光是想要重复一代PCR仪的原料,就起码得两三年,二代PCR就更加遥遥无期了。
杨锐不禁想,有些人是把自己看的太重了,又把自己看的太软了。
或许,是觉得能够轻易操纵自己吧。
杨锐扪心自问,也不觉得一个大二的学生能有多大的决断。
可惜,他们并不知道,PCR是杨锐的禁脔,直到拿到诺贝尔奖以前,杨锐是不会将这个项目泄露出一丝一毫的,为此,他在84年的当下甚至愿意拿3000万美元打官司。
没有哪位中科院领导的面子,值3000万美元。
离开实验室前,杨锐又给所有人发了新年奖金,整整一个运动背包,数十万元人民币的现金,令人大呼畅快。
杨锐也特别说明:“这笔钱是让你们随时能给自己放大假的。最近几个月,大家可以将精力放在个人生活方面多一点,有任何问题,就打电话到河东省西堡镇,让那边转告给我。”
见杨锐说完了出门,黄茂握紧手里的五万块,连忙跟上去,道:“杨锐,聊两句。”
“恩,有点担心?”杨锐放慢了脚步。
“中科院我不怕,我就是觉得浪费时间。”
“恩?”
“我已经不年轻了,能做研究的时间也不知道还有多长时间,突然停下来,心里亏的慌。”
“时间是最大的资产。”杨锐点头。
“我想做点别的。”黄茂道。
“哦?做什么?”
黄茂犹豫了一下,道:“我记得之前你说的,要准备建一个新的药厂?”
“对,设备已经运过来了一些。”杨锐微微点头。
“继续建吗?”
“建,干嘛不建。”
“你就不怕中科院的人捣乱?”
杨锐想了想,道:“我原本是有些犹豫建到哪里,现在这样的情况,我准备把药厂建到西堡镇了。”
由一流设备组成的一流药厂,建在内陆的河东省的一个镇子里,多多少少是有些影响效率的,但眼前的事实,不得不让杨锐考虑到,政治和官僚因素,也许更加影响效率。
好在西堡镇之前已经有了西捷厂,虽然只是一个厂房的规模,但终究是一个运行维持了一年多的现代化药厂,证明供应链是完整的。
黄茂并不奇怪杨锐的选择,等了一下,道:“我能不能去药厂看?”
“你想转行?”从离子通道实验室到药厂,对专业人士来说,可是大转行。
黄茂摇头:“转行还不至于,我想先看看。”
“我跟支持你做科研,药厂的话,你想去看也没问题。”杨锐眼神有些奇特。黄茂可是未来离子通道领域的大牛级人物,要是因此转去产业界的话,可是浪费了天赋。药厂什么人做不成,偏要浪费这样一个学术大牛的资源。
不过,黄茂此时要暂离实验室,去药厂了解一下也不是坏事。杨锐留了电话和联系人给黄茂,再叮嘱两句,才骑上自行车。
出了实验室,杨锐又去找了派出所的所长,亲切的送上慰问金两条中华烟,请其代为照顾华锐公司。
所长同志腰挎BP机,很自信的拍胸脯保证。
中科院又不是中央情报局,它对司法机关的影响力是很薄弱的,何况,杨锐也只是要求他照看一番而已。
做完了这些,杨锐仍不觉得安心,考虑一番,又去找了王国华等人,让他们有空的时候了解一下实验室的情况,有必要的话,也可以搞搞舆论。
在80年代中期,大学生们的身份还是非常好用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落在大学生身上,都会变成大事。
比如大学生放弃了公职,大学生救人了,大学生觉得迷茫抑郁了,都要全社会讨论叙旧的大问题。
当然,大学生们此时也确实是学习充实而精神空虚,有空没空的闹个大新闻,也是免不了的。
做完了所有能做到的准备工作,杨锐蹬着自行车,向着夕阳骑行。
他现在很想知道,五个项目组,平均每天几千上万块的预算,要是不出成绩,做决定的领导,又能撑多久。
“看谁能过一个安静祥和的春节。”杨锐将自行车骑的飞快,悄然混入了归家的自行车大军中。
829.第829章 杨锐失踪
章乐山左手一只湿抹布,右手一块干抹布,仔细的擦拭着办公室前的铭牌。
白底黑字的木头牌子是目前党政机关最常用的,底漆往往涂的很认真,经常要涂两遍三遍的,以至于底漆厚的能用指甲掐出印子来。
这种做好了底漆的牌子,在中科院这样的部级机关里,往往要准备很多,大小不一,到有需要的时候,再写上黑字。
章乐山特意找了办公室里认识的熟人,拿了块一人高的牌子,然后请院里著名的书法大师,查院长给提上了字。
原本有些逾制的牌子,经过查院长的手笔,顿时也变的正常了。
“高度特异敏感技术与临床诊断应用项目组”章乐山稍微站远了两步,从上到下的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问旁边的秘书:“是不是难读了点?要不要写个高特敏诊断组的小牌子到旁边,别人一看就知道怎么简读了?”
秘书束手而立,道:“会不会放不下了?”
“就在旁边挂一个牌子,唔……是有些占地方哦。”
“用几天,发了文章,大家就都知道高特敏诊断组了。”秘书夏康是个刚毕业两年的年轻人,以前在共青团工作过,因此,虽然连24岁的生日都没过,他就已经响应干部年轻化的浪潮,成为了一名光荣的正科级干部。
安排给章乐山做秘书,对夏康来说又是一次提升,他的干劲十足,同时又谨慎而机警。
章乐山回看了一眼夏康,心里颇为满意他的回答。
更重要的是,章乐山很满意自己有一名秘书。
在他的感觉里,拥有秘书是对领导的地位的最好证明。
在京城,别看到处都是这个长那个长的,但就章乐山看来,没有秘书的通通都等于是工作人员,就是处长厅长也不例外。
而在地方上,别看许多人做一辈子才是科级干部,可一旦成了乡长镇长的,身边奉承的人却比京城的处长身边的还多。
章乐山拼搏半生,这是第一次感觉自己成了领导。
这名秘书也是他准备带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班底,以两个人来对抗一个实验室,看起来玄乎了些,可章乐山怡然不惧。
组织的威严是不容小觑的,曾几何时,组织上只要派出一名年轻的政委,就能控制一个县的武装部队,任何山头主义面对组织的光环,都不过是纸老虎而已。
章乐山更没有将20岁的杨锐放在眼里。
的确,20岁的杨锐的科研能力是极强,以章乐山的专业水准来看,让杨锐做自己的老师都毫无问题,就学术成果来说,杨锐早都是国内一流的了当然,章乐山是永远不会在公开或私人场合这样说的,除非有一天,杨锐能坐到一个令人难以企及的高位可在一个项目组里,掌握话语权的不仅仅是科研能力。
还有协调和组织能力,特别是后者,依托中科院的力量,章乐山觉得自己能教80个杨锐重新做人。
在章乐山光彩的前半生中,他教育过的青年学者是极多的,有一些痛改前非,继续在科研阵线上为国家做出了应有的贡献,有一些大彻大悟,离开了科研一线,成为了卑微的官僚,甚至官僚的垫脚石。
章乐山不觉得杨锐会有什么区别。
20岁的年轻人,面对组织意志,又能怎么样?
顺从自然最好。
硬抗的话章乐山撇撇嘴角,他最不怕的就是硬抗了,到那时候,有理的也要变成没理的,该做的活还一样不少,前些年,多少成名已久的科学家,都被调教的又乖又巧。
在中国,单纯的学术能力从来都不能作为无所顾忌的代名词,当然,在美国也不能。奥本海默贵为原子弹之父,还不是倒在了麦卡锡主义的铁蹄下,日本以官僚的力量来蹂躏学者也早都是传统了。
章乐山欣赏着查院长题字的牌匾,浑身暖洋洋的,像是沐浴在希望、快乐和满足的池水中。
噔噔噔噔……
匀速的高跟鞋踩地板的声音,打乱了章乐山的情绪。
噔噔噔噔……
高跟鞋的声音,踩的人慌乱,隔壁几间办公室里,都能听到匆忙收拾物品,乃至于拖拉桌椅的声音。
章乐山的脑海中,迅速的勾勒出一条纤细的长腿,踩在水磨石地板上的样子。
“应该是胡干事了,你把办公室整一下。”章乐山再次稳了稳门口的木牌,又整整衣服,站在门口。
他下意识的感觉,胡干事是来找自己的。
噔噔噔噔……
拐角处,一位鹅蛋脸的漂亮女人,卷着资料,转了过来。
“胡干事。”章乐山看到了人,就打招呼。
他今天穿着买来的格纹毛衣,内套纯白色衬衫,此时,洁白的衬衫衣领露在外面,规整漂亮,令章乐山很有自信。
鹅蛋脸的胡干事看到章乐山,露出礼貌又略超礼貌范围的微笑,脚步不停的再向走了一点,才打招呼:“章主任怎么站到外面了。”
“叫什么章主任啊。”章乐山习惯性的摆摆手,突然觉得这个动作有些女性化了,连忙将手揣到裤口袋里。
“查院长说了,要规范咱们机关里的称呼问题,您是项目组的负责人,就是主任。”胡干事微微的笑着,仪态大方从容。
章乐山赞赏的看着他,笑道:“查院长说的话,咱们是要听的,那我就继续努力,争取早日名副其实。”
“您现在就是名副其实了。”胡干事说着,道:“我是来送文件的,有个东西要您给签个字。”
“到里面说。”
“好。”胡干事跟着章乐山走进办公室门,并将门大大的敞开来。
在机关工作的女性要很注意风评才行,她喜欢穿高跟鞋,已经令一些思想老旧的老年人不高兴了,要是再不注意言谈举止的话,就没办法工作了。
不过,女性的优势也是明显的。
章乐山略略的看过文件,说了两个要点,并不为难她,还是签上了字。
胡干事很高兴的收起来,道:“章主任,就恭喜你们高度特异敏感技术与临床诊断应用项目组正式成立了,您要不要派车运货?大车队今天好像不太忙,我去说一声,应该能把您要的材料一次拉完。”
“等我去离子通道实验室看过以后再运。等三五天吧。”章乐山淡淡的微笑,他估计自己再有三五天的时间,就能彻底掌控离子通道实验室了,到时候,再把自己准备好的试剂、材料还有劳保品等等运过去,正好增长士气,加强自己的威信。
胡干事点头,道:“没问题,您到时候打个电话,我就让大车班安排车辆。另外……杨主任那边申请进口几样化学原料,您要不要一遍买过来?”
“有批条吗?”章乐山来了精神,就目前的条件,实验室用的化学原料也不是想买多少就买多少的,进口货要外汇,国产货要票证,而在体制内的研究员,不论买进口货还是国产货,都需要批条。
胡干事轻笑:“没批条我能说吗,PCR是今年的重点项目,查院长说了,能搭顺风车的,一定要给搭上车,我收到消息,就过来报信了。”
“太感谢了。”章乐山连连道谢后,道:“那我就要了,杨主任申请剩下的额度,我都要了。”
“杨主任剩下差不多2000美元,要从高特敏的账上走。”
每个项目组都有额外的经费,用于购买相应的实验仪器和材料。不过,经费是分阶段给的,开始阶段的经费比较少,且以人民币为主,2000美元差不多是章乐山能动用的全部活钱了。
他再需要的话,就得做出点东西,然后再申请。
章乐山有些肉痛,但是想想自己实验组里有杨锐,日后应当很好要钱,还是咬牙道:“成,我写个条子,你拿给杨主任看,他认识这些。”
一会儿,胡干事就踩着噔噔噔噔的高跟鞋走了。
章乐山端起茶杯,一口气喝掉了一半。
秘书夏康立刻帮他续上,同时小心的道:“主任,启动经费都花的差不多了,咱们是不是花的快了些。”
“没办法,多投入才能多产出啊,你说咱们五个组,下一批拨款,还能是平均分配不?”
“这个……应该不可能吧,五个组进度不同,需要的资金也不同。”
“对了,你看,小夏你还是明白的。”章乐山喝口热茶,道:“等下一批,就是比进度的时候,咱们手里这点活钱,现在投进来,下一波指不定能回收几倍几十倍,现在要是不投进来,可不是要亏的多?”
夏康似懂非懂的点头。
“归根结底,就是竞争罢了。”章乐山说归说,心里还是不太有底,想想道:“算了,咱们下午去离子通道实验室,再见杨锐一面。”
“我去要车。”秘书夏康立即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上海轿车,就载着章乐山和夏康进了北大。等章乐山和夏康下车以后,司机打了声招呼,头也不回的开走了。
这辆小车不是章乐山的专车,所以,它只能拉着两人出来,却不会等他们回去,再回去,就要两人自己想办法了。
章乐山抬头看看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铁栅栏门,推开的同时,心想,等我从这里离开的时候,一定要有自己的配车和司机。
抱着这个念头,章乐山笑容满面的走进离子通道实验室,找到许正平,笑问:“怎么没见杨锐?”
“我也两天没见他了。”许正平停下手里的实验,招呼章乐山。
章乐山眼皮突突的跳了两下:“他今天没来实验室?昨天也没来?昨天也不是周末啊。”
“谁知道呢,杨锐就是这样,说不定在华锐实验室呢。”许正平轻笑。
“那我去华锐实验室。”章乐山一下子没有了聊天的性质,出门疾走,更是用自己的钱,打了辆出租车,直奔华锐实验室。
……
“我们也两天没见杨锐了。”华锐实验室的门口,李文强一本正经的对章乐山道:“谁知道呢,杨锐就是这样,说不定在学校图书馆查资料呢。”
“我们有一周没见杨锐了。”学校图书馆内,北大图书馆员很认真的对章乐山道:“谁知道呢,杨锐就是这样,说不定在情报所找资料呢。”
“我们有一个月没见杨锐了。”中国科学技术情报研究所内,否则阅览室的工作人员很负责的对章乐山道:“谁知道呢,杨锐就是这样,说不定去哪……”
章乐山绕着北京城,走了不知几圈,电话打了不知几个。
直到明月悬空,再也找不到线索的时间,章乐山才不情愿的停下脚步。
“小夏。”
“哎。”夏康立即递上铝做的军用水壶。
章乐山并不喝,手捏着水壶,目视前方,许久,轻声道:“小夏。”
“哎。”
“你说,杨锐要是失踪了,怎么办?”
……
830.第830章 找人
“杨锐这家伙究竟去哪了,简直是无组织无纪律……蔡教授,杨锐是你们北大的学生,这有一个星期都不见了吧,这样能行吗?”在杨锐失踪一个星期的时候,章乐山还抱有期望,希望通过蔡教授或者北大来找到杨锐。
蔡教授呵呵哒。
在杨锐失踪两周以后,章乐山的态度迅速转变,发动同事和亲戚朋友找遍全北京的时候,低声下气的去见蔡教授:“杨锐这样子,都算是失踪人口了。不管他有什么想法,总得站出来说吧,躲的不见人怎么行。”
蔡教授呵呵哒。
在杨锐失踪三周以后,不止章乐山,中科院新成立的五个项目组,全都陷入了暴怒状态。
他们去离子通道实验室寻找杨锐。
他们去华锐实验室寻找杨锐。
他们去宿舍寻找杨锐。
遍寻不到。
怒火不可久持。
进入二月以后,所有人都没了脾气。
就算是最不愿意承认此事的章乐山,也彻底明白了过来杨锐是真的失踪了。
就像是章乐山思考过的那样,杨锐是不可能硬抗领导们的决定的,那样子做,有理的也要变成没理的。
但是,杨锐也没有像章乐山想象的那样顺从,或者待顺从的状态。
你总不能对失踪的人大讲政治,说服教育,轮番上阵吧。
若是其他学者失踪了,章乐山也是眼都不眨一下。
没有张屠夫,难不成就要吃带毛猪不成。
但在PCR的问题上,章乐山恐怖的发现,这已经不光是要吃毛的问题了,近乎要****了。
这种感觉,就像是你欣喜的要了一盘九转大肠,送上来的是没洗过的九宿大肠。
“怎么办,还是找不到杨锐吗?”主持会议的查院长望着下面一票垂头丧气的学者,有些不爽道:“只是找不到一个杨锐,至于吗?”
“查院长,我们项目组现在每天都要烧掉上千块。我是能坚持下去,经费坚持不下去呀。”耐热聚合酶组的杨主任资格较好,第一个叫了起来。
他一开口,如章乐山等人,也都顺势叫起苦来。
查院长脱离一线很长时间了,对于PCR,也只是关注到了中美关系等政治因素,下面人做的技术报告,他根本没听到耳朵里去,此时才皱眉道:“经费和杨锐有什么关系?”
杨主任暗自咧咧嘴,道:“就我们所知,杨锐那边已经把耐热聚合酶做的差不多了,我们重头来做,经费就不止现在这么些了。”
他这么一说,在场的几名学者都要红脸了。
耐热聚合酶何止是被杨锐做的差不多了,人家根本是已经做出来了好吧。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PCR,谁知道还有耐热聚合酶这样的说法,根本不会有人去做这方面的研究吧。
不过,你也不能说杨主任的话是完全胡扯,耐热这个概念是没有极限的,对聚合酶来说,60度是耐热,90度也是耐热,900度的耐热也是耐热,所以,杨锐做出来的耐热聚合酶并不是极限,杨主任仍然可以说他是做的差不多了。
当然,至于杨主任自己准备做出什么样的耐热聚合酶,是否与杨锐的重复,那就是两回事了。
在这方面,查院长倒是门清,脑筋一转,就知道杨主任打的是什么主意,不置可否的道:“既然不准备重头做,现在就不能节省一些经费?”
“有些前期的研究还是得继续下去,另外,实验室也不能就这样空着啊。”杨主任说的半真半假。做耐热聚合酶是个繁琐的过程,所以杨锐都是提前一半年的先做耐热聚合酶,再做PCR,所以,杨主任即使做好了完全抄袭杨锐的准备,他也得把该做的准备都做出来,否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也担心杨锐来了浪费时间,做不出结果。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主任和他的手下人,也都是需要发表文章的,好不容易拿到一个新的实验室,谁能忍得住不做实验?
抢杨锐的项目,不就是为了发文章出成果吗?这些都要通过实验才行。
就是想捞些经费回家,也同样得通过实验。
你得消耗1000块的材料,才好拿500块回家吧,否则,直接拿钱回家,那不成了贪污犯了。
而在过去一个月里,杨主任也不是没有一咬牙,大喊“咱们自己做”的辉煌时刻,只可惜,那就是他最辉煌的时刻了。
因为自己做了一个星期,遍阅文献之后,杨主任算是彻底明白了,从头开始做耐热聚合酶,根本不是几十万经费所能支撑的。
杨锐当年的效率和经费开支,根本是现在的耐热聚合酶组可望而不可即的。
所以,杨主任也就坚持了一个星期,便颓然放弃了。
这也让他看清了自己这个本家的实力,对于找寻杨锐的要求更加迫切。
章乐山等其他人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实验室这种东西就像是工厂一样,它从打开门的那一瞬间开始,就在花钱。
你工作,它的成本如水一般的流走,你不工作,它的成本也如水一般的流走,不说设备和仪器的折旧,也不说人力开支和个人欲望,就是一些药剂试剂都是有保质期的,一些时间短的药剂的保质期可能只有几天,一些时间长的或许有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但国内80年代的物流和存消情况可不像是后世,保质期一年的药品拿到手剩下三个月的也屡见不鲜。
如果说国内的药剂成本还较好控制的话,章乐山等人购买的一批国外的药剂就更是坑爹了,为了抢进度和赶时间,争取下一批的经费,五个实验组都提前订购了相关的试剂产品,毕竟,从国外送来是要一段时间的,有些特殊试剂还要提前预定以安排生产指望实验室自制所有的药剂是非常不靠谱的行为,因为现代科研所需的试剂种类大大提高,用量则多少不一,再加上越来越高的纯度要求,让实验室里的未成年科研汪做所有的试剂是不可能的,成年科研汪也做不到此点,何况,这还非常的浪费时间。
大部分的科研单位都会专门制作一些常用的科研试剂,可大部分的试剂,就像是小白鼠一样,你用的时候再买,不用就不要养了。
然而,PCR研究所需要的很多试剂和产品都是比较小众的,现在,杨锐找不到,大家独自做研究的成功率就太低了,而这些试剂和产品既不能退又不能换,通通成了沉没成本,令人好不心痛。
查院长虽然早就远离科研一线了,但他从来没有远离过财务,此时听几个人叫穷,心中立即升起了危机感,问:“你们现在用掉了多少经费?老杨,你先说。”
杨主任迟疑了一下,道:“八万……但主要是买成了试剂之类的。”
“十一万,也差不多是买材料了。”
“我们买了几台新机器,水浴锅什么的,不是特别贵的,十六万。”
“六万。”年纪最大的老李最是沉稳。
章乐山等所有人都说完了,才小心的道:“我用了3万,另外有两千美元买了材料。”
查院长的目光却是看过来:“我记得就给每人分配了两千美元,你都花光了?你的总经费是多少?”
“就是两千美元。”章乐山呵呵的傻笑两声。
“人民币呢?”
“3万……”
“都花光了?”查院长的语气听不到太大的起伏,可还是威势十足。
章乐山低头道:“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那边,只给分配了几样仪器和设备,材料都要自己买,咱们要是不出钱的话,使唤不动他们。”
查院长鼻腔里发出“唔”的一声,问:“你们接下来预计还要多少经费?”
几个人互相看看,还是老杨小声道:“估计还得几万块。”
“一共?”
“一个星期。”
查院长的脸不禁抽了两下。
杨主任亦是无可奈何的道:“前期投入这么多,现在停下来,之前花的钱就全浪费了。”
“那多久能见到成果?”
“查院长,这不是才一个月。”杨主任叫了起来。
其他几个人亦是齐声叫屈。
“一个月不短了。”查院长哼哼两声,道:“你们当初可是告诉我,半年复制PCR,一年见到二代雏形的。”
半年复制PCR,在章乐山等人之前想来,那是极宽裕的,因为杨锐也就用了半年时间,就将PCR做了出来,坊间传闻,甚至连半年都没有用上。
发明PCR用半年的时间,复制PCR的研究又能用得了多久呢?
所以,在杨锐失踪之前,几个人都是自信满满。
然而,杨锐终究是失踪了,让他们自己做……经过这一个月的实验,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有多不靠谱。
“怎么都不说话了?”查院长的声音扬起来了,他的表情沉稳,不代表他心里没有怒气。
别的都好说,经费可是实打实的支出。
光支出不见成效,这种事情谁受得了。
“查院长,还是得把杨锐先找到。”章乐山对此体验最深。
“北大说找不到,咱们也报警了,然后呢?”查院长平淡的回应。
章乐山咬咬牙,道:“杨锐这是不配合国家工作,我觉得,可以让北大给他一个留学查看的处分,不相信他不出现。”
查院长犹豫了一会,道:“这个暂且备选。”
他觉得要执行此事还是比较难的。
杨锐是能做出诺贝尔奖级成果的学者,学部虽牛,能重新分配国内的科研任务,但也不能直接指导学校做什么。
假如是地方上的普通大专院校,查院长也有自信,想开除哪个学生就开除哪个学生,他甚至用不着威逼,利诱就足够地方院校放弃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未来了。
北大和清华却是国内少数能站得住的学校,而且,不像是地方院校,北大清华也都是有野心的,也都是想在世界舞台上露脸的,在这种情况下,让他们将能说会唱的杨锐开除了,想想也知道难度有多大。
现在的中科院毕竟是不同往昔了,曾经的中科院有多厉害,看看他下属的单位有多少就知道了,特别是中科大这个牌子,从无到有的建起来,一度成为中国收分最好的学校,其在学术方面是因为有许多院士大牛做教授,而其在政治方面的影响力则来源于中科院的影响力。
然而,自80年代中期以后,中科院却成了******里不讨人喜欢的一员,其权威性也就自然容易受到质疑。
查院长要想开除杨锐,需要威逼利诱的力度或许比几十万元的经费还费事。
“实在不行,我还有个建议。”章乐山也知道此点比较难,所以早就准备好了退而求其次的建议。
查院长“哦”的抬起头。
“华锐实验室是杨锐手下的实验室,而且是香港华锐公司的私人实验室,我觉得,华锐实验室可以作为一个突破口。”章乐山看一眼杨主任,心里叫着感谢我吧,口中道:“据我所知,耐热聚合酶就是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完成的,其实,整个PCR的研究,都是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完成的。”
“不是说,杨锐是在实验室里独立完成的PCR发明吗?”查院长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独立工作和集体工作的区别还是很大的。
章乐山点头,道:“主要工作的确是杨锐独自进行的,据说华锐实验室当时有好几个项目。不过,近水楼台先得月,我不相信华锐实验室的人,什么都不知道,更何况……”
他拿出一本期刊,道:“这里,耐热聚合酶的一篇论文里,有杨锐和黄茂的署名。黄茂是华锐实验室里的一名研究员,之前是北大的老师,我还见过他。”
“行,那去找找这个黄茂,再到华锐实验室看一看。”查院长想了想,又道:“让老张陪你们去,他地头熟,你们不要蛮干。”
老张是保卫处的张土改,51年出生,正好碰上土改,家里六口人分到了18亩地,包括不满一岁的小儿子的名下都有了三亩地,当爹的一高兴,报户口的时候,就给小儿子起名叫土改了。
在中科院这个知识分子聚集的地方,张土改这样的名字还是非常的引人瞩目的,好在张土改同志有着与名字相配的耿直,不仅没有被排挤,反而受到了领导们的重视。
知识分子出身的领导们的本来是不重视保卫处的,因此,当张土改的名字传播开来以后,领导们提到保卫处,首先想到的都是张土改的名字。
如此一来,张土改也几乎成了领导们派遣外出办事的首选人物,一来二去,愣是给历练了出来。
章乐山也认识张土改,答应了一声,又叫上杨主任等人,就直奔保卫处去请人。
两人一个琢磨怎么问人,一个琢磨怎么找资料,都是情绪振奋。
就是张土改同志,也没有将这趟任务太放在心上。
实验室他见的太多了,又能有多奇特。
当兵期间学过开车的张土改,更是要来了一辆吉普车,像是美国大兵那样,将上衣紧紧扎住,风驰电掣的开到了华锐实验室,直到看见了华锐实验室门口的警务室,才一个摆尾,停在门口。
“这些香港人呀,公安的涂装也敢随便用。”张土改瞅着警务室的外漆,一个劲的摇头。
831.第831章 最后选择
“你们找谁?”华锐实验室门口的警务室老窦伸了个懒腰,狐疑的望着门口的吉普车。
他把警服敞开了,正好露出腰间的BP机,漆黑的塑料抛光以后有漂亮的反光,在阳光下很是显眼。
可惜,张土改并认识这玩意,眼睛扫了下,就抬了起来,打量着老窦,道:“我们找杨锐杨主任,他在吗?”
“又是中科院的?杨主任不在,出去了。”老窦将手从窗口伸进去,取出茶杯,依在警务室的墙上,慢条斯理的喝茶。
“黄茂副主任呢?”张土改笑着递了一根烟。
“干什么?”老窦警醒的问话,同时接过烟,在张土改递过来的火柴上点燃。
“就是有点事,烦请通报一下。”章乐山从后面站了出来,他特别出来戴了黑框眼镜,一副知识分子的打扮,看着仿佛人畜无害似的。
可惜,老窦接触的犯罪分子里,有的是人畜无害模样的家伙。
他上下打量一番章乐山,却是吐出一口烟,道:“老黄也不在,有事的留言吧。”
“这位同志怎么称呼。”张土改将章乐山拉了回来,笑着问。
“叫我老窦就行了。”老窦的年龄其实不老,还不到40岁的样子,不过,这个年龄在派出所里算是老资格了,他也是听说了北大派出所的老严的额外待遇以后,才特意抢来了这个位置。
除了一天到晚的要坐在警务室里,老窦觉得这个职位爽爆了,最主要的,自然是源源不断的香烟供应,平时,华锐实验室的一些聚会也会叫上他,发的米面油烟之类的福利,也同样不会少了他。
就现在来说,老窦的待遇,还真是一等一的,全所上下,就没有不羡慕的。
也因为这个,老窦平时都要找机会表现,毕竟,华锐实验室发的福利是浮动的,究竟列在几档,区别不小。
张土改却是将老窦当做门房大爷的存在,笑呵呵的套近乎道:“老窦,你看,我们几个来一趟也不容易,我们是真的有事,您给通报一声,帮个忙。”
说着话,张土改就将一盒烟给递了过来。
老窦低头一看,得,红双喜一盒。
他嘿嘿一笑,缓慢而坚定的将红双喜又给推了出来。
“多谢,烟够了。”老窦现在抽的工作烟就是红双喜,还真看不上递这个的。
“老窦,我是中科院保卫处的,这是我的工作证,鄙姓张。今天真的是有重要事,给个面子,通融一下,就汇报一声,成不成?”张土改的情商够高,脸上也带着很社会的笑容。
这种笑容,经常让他办成事,用美国人的说法,这就是有魅力的笑容。
老窦却是有一双鉴别犯罪分子的眼神,前两年严打的时候,他手底下过的虾兵蟹将不知道有多少,面对张土改的殷勤,老窦却能直接翻脸,道:“说不在就不在,怎么,听不懂啊?”
他鼓起眼睛,手向后一搂,就露出了两只手铐。
老窦严厉的道:“不管你是做什么的,不想让我拷进所里去,就给我老实点。”
看到银光锃亮的手铐,再配合有肩章有袖章的公安警服,张土改终于醒悟过来:“你是真公安?”
“多新鲜呐,我哪点看着不像?”老窦的嘴里叼着烟,衣服敞开着,左边BP机,右边大手铐,社会气息比张土改还浓烈。
此情此景,张土改是熟悉而陌生的,他自然而然的向后退两步,笑了笑,回头向章乐山道:“这就不成了,人家用真公安看门,不好进门了。”
紧接着,张土改又道:“就是进了门也没用,咱们带不走你们要的人,人家吼一嗓子,咱们就得请单位来领人了。”
章乐山心情大劣,低声道:“杨锐找不到了,这个黄茂就一定要找到了,还有啥办法。”
张土改想想,道:“实在不行,就只能在外面等了,等他们下班了,咱们在外面请人。”
“找个阴凉处坐着。”章乐山立即采纳了这条建议。
几个人开着吉普车,退到了百米开外的路边,然后一齐盯着华锐实验室的大门。
华锐实验室所在的中关村地区,85年还是一片荒芜的农田,马路的质量比后世许多地方的国道还要差些,也没有道旁树之类的,光秃秃的敞着,隔得老远都能将这边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
老窦瞅着他们的动作,立即知道这些家伙想什么。
他是得过杨锐特别嘱咐的,也拿过杨锐特别嘱咐的奖金。
这时候,老窦虽然能出去驱赶,却是没什么意思。
他按照杨锐说的,第一时间就拿起了内线电话,拨到里面,说:“中科院的人找过来了,这次是找黄茂的。”
一会儿,黄茂就过来接了电话,问清情况,不禁叹了口气:“还是找来了啊。”
“找不到杨主任,肯定要找你的。杨主任之前都说过了,你做的那个啥是挺重要的,你收拾收拾回去吧。”
黄茂心存侥幸的道:“他们或许就是问两句话。”
老窦呵呵的笑两声,道:“老黄,这种事我经历的多了,第一次或许真的就是问你两句话,还认真照顾你的情绪,但等你开口了,人家就不一定照顾你情绪了。”
黄茂在电话里不吭声了。
老窦觉得自己有责任,于是再次提醒道:“老黄,我多说一句。做研究,你擅长,搞审讯,我擅长,你以为我们抓的贼娃子,都是怎么关进去的。你知道我们都是怎么挖积案的?打人是办法,但不能动不动就靠打啊,还得想尽办法让你开口,让你说话,让你承认,说的多了,只要有一条能把你弄住了,呵,你想刹都刹不住,非得竹筒倒豆子……”
“这是两件事,不一样。”黄茂心虚的笑两声。
“差不了太多。”老窦劝够了,嘿嘿笑两声,道:“是我就小心为上。我见过有的人,就为10块钱杀人的,还有人,给他几百块钱,他就什么都敢干,你是重要人物,杨锐之前可是说了的,你自己别把自己给看低了。”
“不会……”黄茂捏着话筒,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挂掉。
老窦也没挂电话,过了会儿,才道:“我觉得杨主任是个聪明人。”
完了,老窦才挂上电话。
下班时间,两辆公爵王依次驶出华锐实验室。
黄茂坐在深色玻璃的公爵王后座,与章乐山等人擦肩而过。
他随身带着一个挎包,里面装了两万块钱。
这年月,两万块钱能把中国名山大川游遍了,吃喝玩乐买买买以后,还剩一半。
按照之前的计划,黄茂是准备放个大假去了,不过,就这样不战而逃,还是令黄茂有些沮丧和失落。
他隔着深色玻璃,一直看着章乐山和张土改,直到看不见了,才默默的思考起自己的研究来。
他是做科研的,安身立命的资本,永远是科研,要想日后减少沮丧和失落,也只有做出更强的成果来才行。
章乐山和张土改也渐渐的体会到了沮丧和失落。
他们一直等到了晚上,都没有见到黄茂出来,眼望着华锐实验室熄灯落锁,不得不怏怏折返。
“怎么办?”张土改问章乐山想法。
章乐山却是神情有些恍惚,将脑海里想了许久的思路倒了出来,道:“实在不行,就看能不能从美国能源部弄到钱,自己做了。”
这是章乐山最不愿意的选项,然而,他的面前,似乎也没有其他选项了。
832.第832章 合作
为了要不要继续做PCR,查院长组织五个项目组,频繁讨论了两天。
最后一天,大家得出的结论依然是“做”。
这个结论,其实并不出乎任何人的意料。
或者说,所有人都期待的是这样一个结果。
要说起来,包括章乐山和赵主任等人在内,所有五个项目组的负责人和组内成员,也都是很有自信的有为中老年研究员,在第三世界的科研圈子里,大家也都算是各自领域内的人物。
大家是指着杨锐的PCR混点国际影响力没错,但这并不是说,离开了杨锐,大家就没自信做研究了。
填补国内空白的科研项目,谁手底下没做过啊。
无论是逆向工程也好,重复试验也罢,做到研究员或者教授的研究者,都是熟练透了的工作。
“没有杨锐,我们也不过就是将PCR重做一遍罢了,我看这样还好,能帮助我们的人吃透PCR,有助于研究下一步的二代PCR。”老李说话总是高屋建瓴,善于寻找到理论支点,这也是从动荡年代过来的人历练出的重要经验。
章乐山则是赞同的说:“磨刀不误砍柴工,我们自己做PCR,也能起到锻炼队伍的作用。”
他们的目标,本来是让杨锐直接教,然后就越过了PCR阶段,直接奔着二代PCR而去。
现在,在没人能重复一代PCR的实验的情况下,二代PCR就变成了空中楼阁,只能一个个的做下来。
“这样子的话,经费要加哦。”赵主任脑子里想的,就和章乐山等人不同了,不过,目标是相同的。
不是每个人都满脑子的建功立业,譬如赵主任,他就爱钱呀。
对做科研的人来说,贪污科研经费的最好办法,就是做科研,而且要做出成绩的科研。
同样是一篇SCI,别人平均花两万,你愣是花了四万,领导就是不调查,也会对你多看一眼。
所以,想要贪污经费的,你就得用一万发表SCI,然后报个一万八的经费这里所说的贪污经费,是确确实实把经费拿到自己家里去了,和挪用经费做的研究的又不同了。
一般的学者,在挪用经费方面都是比较大气的,多报多销也比较少有心理负担,可真到拿钱回家的时候,往往还是要找一些好项目大项目来动手的。
像是赵主任,他就看上了PCR。
至于其他人,就算不想贪污经费,也需要经费来做实验。
而能决定经费的,只能是查院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查院长。
查院长很有压力的道:“院长那边,每天都在砍项目砍预算,PCR项目也是特殊情况下才上马的,说好的80万的经费,转眼间就增加,不好说的。”
“查院长,要是能找到杨锐,我觉得不用80万,50万说不定就能把PCR复制出来,但现在不是找不到人嘛。”
“重做PCR不是一件小事情……美国方面,联络的怎么样了?”查院长还是不敲定。
“美国人对合作二代PCR还是没什么问题的,但他们只肯出二代PCR的研究经费,咱们要先把一代PCR做个八九不离十的,才能拿到美国人的经费。”
“出多少?”
“那边没说,但是挺好谈的。”说起此事,章乐山颇为振奋的道:“我听美国人的意思,只要咱们愿意给他们一定的份额,他们起码愿意出几百万。”章乐山顿了一下,道:“美元!”
不止查院长,几个人的目光都亮了起来。对中科院的研究员来说,几千万元人民币挺吸引人的,但也是经常能见到的。几百万美元就不同了,若是能全部落到项目组,可就不止是难得了,简直像是有了一份新工作似的。
赵主任有些不安心的道:“华锐实验室做PCR的时候,据说就花了几十上百万美元。”
“那也划算,再说,咱们现在有研究方向,有资料有文章,不可能花的比他还多。”章乐山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PCR难做是难做在创意上了,抛去创意,PCR的难度并不高,相比之下,反而是耐热聚合酶的难度要高一些当然,这样的分析,是以世界一流的水准要求自己的
曾经的西斯特公司,也就是PCR的原作者,在拥有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的情况下,这家公司也用了一年多的时间,才将PCR完整的做出来。
实验最难的是细小的部分难以掌握,而数据往往会因为细小的部分而发生偏差。
最麻烦的是,细小的部分往往是你从文献中看不到的。
杨锐也是因此而花费了好几个月的时间,在此之前,他做了大量的准备工作,并且做了相当的针对性练习,可以说,在重复PCR的技术的时候,杨锐的速度已经是非常快了。
然而,实验室里的工作向来容易被人忽视。
杨锐的辛苦工作并没有落在章乐山等人的眼里,他们只知道杨锐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想当然的认为,自己人多仪器多,重做一次实验,一定会做的比杨锐好且快。
几名项目组的组长们的自信影响到了查院长,查院长终于下定决心,道:“你们去做预算,我去找院长说,无论如何,要把美国人的经费留下来。另外,还是要抓紧时间。”
“杨锐用了半年就做出来了,咱们五个组合作,两三个月就能有眉目,到时候,只要吃透了PCR,二代估计也能有点看头。”赵主任听到经费和预算,立即变的坚强起来。
章乐山咳嗽一声,道:“美国人说的份额问题,咱们怎么说?”
“他们要多少份额?”
“没谈,听他们的意思,份额给的越多,他们愿意出的钱就越多。”
“卖给他们也不是不行,你就参照维生素C的方案来做。”查院长顿了一下,又道:“能出口创汇最好。”
两步法生产维生素C是中国生物工业的一个世界级发明。简单来说,就是以前的维生素片,一片的成本要几块钱,中国人做的两步法生产维生素C,以全合成,而且是便宜的全合成的方式,瞬间将维生素片的成本拉低到几毛钱,不是一片的成本几毛钱,而是100片的成本几毛钱。
在中国保健业重新发明维生素C,区分出植物维生素C,矿物维生素C或者天然维生素C以前,两步法生产的纯粹的无杂质的维生素C,将几个制药巨头,尤其是罗氏制药吓出了一身冷汗,面对十亿级的市场沦陷,几家制药巨头不得不提着湿裤裆开会。
这不是中国式的演义小说,但结局却是中国式演义小说式的。
通过种种手段,罗氏制药等公司将两步法生产维生素C的生产专利和方法全部买了下来,紧接着,他们并不是将之投入生产,而是毫不犹豫的将之雪藏,,并继续采用落后的生产工艺,生产昂贵的维生素C片,继续享受这个十亿级市场的红利,直到两步法生产维生素C的专利到期。
不过,对中科院这样的研究机构来说,他们是很难得有出口创汇的机会的。
两步法生产维生素C的技术能卖出上百万美元的价格,在他们眼里,几乎泛着泡沫的白色,截止目前,罗氏公司也并未显露出要雪藏专利的意思。
以查院长的角度来看,这样的卖法,自然已经是很划算了。
章乐山也如此认为,信心十足的道:“我会和他们好好谈的,争取给院里创造价值。
事实上,所有人都是信心十足的,以至于根本没人在乎PCR的专利所有权的真实结构是怎么样的,在场的几个人,根本没有这样的概念,他们想的更多的,还是技术本身的价值。
一群人振奋的返回,开始拼了命的做高预算。
不管是为了建功立业,还是为了心爱的钞票,大家的目标方向还是一致的。
大洋彼岸的美国人也很振奋。
在杜邦放弃了上诉以后,PCR的产权已非常明晰,听说中国方面愿意合作开发二代PCR,而且愿意释出部分的股权,通过能源部打探到消息的数家私人公司都很是积极。
能源部的顾问达尔贝科也在诧异之余表现出了高效的判断,由能源部出钱,与中方合作。不过,熟悉杨锐的达尔贝科,还是在出钱的同时,尝试与杨锐联络。
与此同时,能源部和私人公司们也都委托了律师,前往中国,股权什么的,自然要专利方签字才行,这是出钱之前的必要流程。
833.第833章 没想到
美国人尤其是达尔贝科的积极联系,给了章乐山等五个组以极大的刺激。
章乐山等人,为了迎接美国人的到来,毫不犹豫的增加了PCR相关实验的经费投入。
如赵主任的耐热聚合酶组,甚至还为了提高速度,增加了开支和人手。
整个学部的生物部门,都呈现出欣欣向荣的局面,查院长每次从办公室出来巡视,看着属下新成立的实验室呈现出的活力,都深感欣慰,只觉得整个科研体系,似乎都要被自己带活起来。
赵主任等人也觉得很爽,相比自己做研究,重复实验或者说是逆向工程,总是让人心里更有底。
创新这种东西,就像是一座没人去过的深山老林,你钻进去,不一定能得到什么东西,唯一确定的,是你要费老大的劲才能钻出来,甚至还有再也钻不出来的可能。
重复实验或者逆向工程就简单了,它就像是去一座著名的名山大川旅游,你钻进去,基本能够确定自己能够得到什么东西,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努把力,费点劲,说不定还要再给点门票,如是而已。
比起深山老林,自然是前人开发好的名山大川更舒服了,若是能省掉门票和路费,那就更好了。
赵主任等人的爽快,起码持续了大半个月,到二月中旬的时候,赵主任本人的耐热聚合酶组,首先出现了问题。
“按照文献做出来的聚合酶,耐高温最多只能到45度,无法再提高了。”负责做实验的研究员朱光辉焦头烂额的向赵主任报告。
“不是让你重新做了吗?”刚刚从东来顺回来的赵主任满嘴流油,顾不得品咂味道了。
“我重新做了,还重新分离了菌株,但做出来以后,耐高温也就……提高了两度。”朱光辉说的又快又急,说到具体的温度的时候,才降低了语速,也是心情焦躁。
赵主任紧皱眉头,一会儿,道:“45度,也差太多了。”
朱光辉有些脸红,转瞬又挺起胸来解释道:“我知道45度是低了些,但比我们之前做的耐热杆菌方面的研究,这个温度已经提高了不少了。”
“杨锐做耐热聚合酶以前,最好的耐热聚合酶都达不到40度,我们现在起码提高了20%。”旁边有另一位研究员也说了起来。
“杨锐可是把耐热聚合酶做到了90度以上。”赵主任只觉得牙齿之间绷的紧紧的,像是有肉丝塞进去一样。
朱光辉的脸红了起来,他之前就怕赵主任这样说,现在终于还是听到了。
“再多一段时间,我们应该还能有所提高。”朱光辉的声音像是正在烤肉似的,是低而细的滋滋作响。
“提高到多少?”赵主任问。
“50度应该没问题。”
“50度没有任何意义。”耐热聚合酶是PCR仪工作时的原料,必须能忍受96度的高温,在此温度以下的聚合酶,都不过是普通聚合酶而已。
如果没有耐热聚合酶,那就要回到手工PCR时代,像做麻辣烫一样的做DNA复制。
可以说,耐热聚合酶是PCR仪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可以说,是有了耐热聚合酶,才有了一代PCR仪,没有耐热聚合酶的PCR技术,只是一项能用的技术而已,最多叫做PCR0.1。
赵主任用严肃的眼神盯着朱光辉。
朱光辉磕磕绊绊的道:“我们还需要时间。”
“我们有时间,你需要多久?”赵主任的表情并没有缓和,他知道肯定还有问题,否则,前面一个半月,尤其是正式开始以后的半个月,实验室的气氛不会那么好。
朱光辉果然道:“我们发现了几个之前没有预料到的情况,现在,在攻破难点以前,还不能确定具体时间。”
“再给你一个月,能做到什么样?”
朱光辉小声道:“一个月不够。”
“一个半月?”
朱光辉微微摇头。
“两个月?”
朱光辉的脑袋低垂。
“你说个数字。”
朱光辉想了许久,道:“半年……”
“半年能做出相同的耐热聚合酶?”
“也许能做出能用的耐热聚合酶。”朱光辉的声音更低沉了一些。
能用和相同可是两个概念。耐热聚合酶作为一种酶,其实是有最佳工作温度的,所谓耐热,通常是指在高温条件下也能发挥作用,也就是所谓的能用,但是,要在高温条件下发挥最佳效能,这个就非常难了。
杨锐做的准备工作充分,尤其是方向清晰,才能做出好用的聚合酶。
但对赵主任的实验组来说,这个问题就没有如此简单了。
然而,作为PCR仪最重要的原料,耐热聚合酶好不好,会在很大程度上影响到最终的PCR仪的效果。
赵主任沉声道:“只是也许?前两天,你还很有自信吧。”
“我们没想到随着温度升高,遇到的问题也几何级数的增加了。”朱光辉面向颓然。
赵主任黑着脸,道:“给我看看。”
朱光辉忙不迭的将实验记录拿出来,然后给赵主任说明遇到的几个关键点。
赵主任是实验室负责人,科研的水平亦是不弱。
看了一会,赵主任就发现,朱光辉的判断并无差错。
“这就麻烦了。”赵主任抖了抖实验记录,脑袋里想的都是经费和时间。
虽然是逆向工程,而且有文献参考,但具体的实验步骤、材料和细节是不清楚的,依旧有无数种的交叉可能。
赵主任的实验室在条件上不如华锐,资金不如华锐,方向和指导细则也不如华锐,而他们投入的时间,也远远达不到华锐投入的时间,做不出来,才是理所当然。
同样去名山大川旅游,假如钾离子通道相关研究是爬华山的话,耐热聚合酶大约相当于爬玉龙雪山,比不上华山的艰险,但一样的辛苦和危险。
这样的旅游区雪山,准备充分的话,身体健康的人都是能爬上去的,所差的无非是时间和精力投入。
杨锐当初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准备,半年的时间来做,实际操作的黄茂更是小牛级的人物他目前的水准自然还达不到小牛,但他的实验能力,已经可以比肩小牛了。
赵主任估计不足,只当泰山来处理,自然会估计错误时间,造成延误。
“主任,现在怎么办?”实验室里,一名研究员问出了大家都想问的问题。
在一个实验室里,最大和最重要的负责人,通常是不用亲自做实验的,这就像是大酒店里最大和最厉害的行政主厨,通常也不掌勺一样。
实验室的负责人,除了获得项目和经费以外,主要就是确定方向和解决问题,就好像行政主厨,主要决定一道菜怎么做,以及遇到了问题怎么办一样。
除此以外,他自然还要监督时间和经费开支,就像是行政主厨要卡紧上菜的速度,限制原材料的使用一样。
平时,实验室主任想吃东来顺就可以去吃东来顺,可到问题浮现的时候,它就必须做出决定了。
赵主任却是满脑子的浆糊。
国内以前是没有做过耐热聚合酶的。
在PCR以前,这原本就是一个不怎么重要的科研分支。
因此,从科研的角度来讲,从无到有的做出了耐热聚合酶,而且将耐热聚合酶的温度提高到了40度以上,这是个很不错的成就了,足以填补国内空白等等,国内空白已经被杨锐填补了,这大约也是有人不喜欢杨锐的原因之一,以前的时候,国外做个创新性的成果,国内抄过来,这就是填补空白了,现如今,杨锐做出了创新性的成果,国内抄过来,啥用没有。
所以,在科研界重新发明一个词汇以前,填补国内空白这样的经典表述,就变的不好用起来了。
就耐热聚合酶而言,杨锐其实是提前数年做出了耐高温的聚合酶原料,他为此投入了的资本,却是赵主任无法提供的。
“没想到啊……”赵主任陷入了沉思。
“没想到啊……”几支科研组,陆陆续续的都陷入了沉思。
834.第834章 实报实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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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科研领域,有一种迷信,叫做你倒霉就一定会倒霉到死定理,简称墨菲定理加强版。
这种迷信经常发生在以下场合:你觉得经费勉强够项目完成,那经费就一定不够墨菲定理标准版。
非常担心项目申请不能通过,于是项目申请果然就没有通过墨菲定理标准版。
连续数次终于通过了项目,觉得自己好倒霉的时候,就有更多的倒霉事发生墨菲定理加强版。
在墨菲定理加强版中,农林和生物的研究者是最苦逼的。
以果树栽培学的博士生为例:哎呀,累死了终于通过了项目,只要申请到平均经费,就能顺利完成实验了,于是,经费果然未达到平均水平……哎呀,累死了终于把成本节省下来了,只要扦插的枝条正常发育,就能进行下一步了,于是,扦插的枝条果然没有正常发育……哎呀,累死了终于让扦插的枝条发育了,只要按时浇水和施肥,可爱的果树就能顺利结果了,于是,可爱的果树果然没有结果……哎呀,累死了终于让果树结果了,只要扦插过的这根枝条上的果子,正常发育起来就可以毕业了……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一位路人经过了校园试验田,望着栅栏里的果树上红彤彤的果实,突然想起少年润土的故事,据说,口渴了摘一个瓜吃是不算偷的……
于是,果树栽培学的博士生被延迟两年毕业。
搞生物学的,虽然做着科学的事,但在决定命运的课题面前,很多人还是免不了迷信例如耐热聚合酶组的赵主任。
发现耐热聚合酶的难度超出想象以后,问题就接踵而来了。
“主任主任,提纯遇到问题了……”
“主任主任,原料又不够用了……”
“主任主任,冰箱坏掉了,里面的菌株都毁了……”
烦心事一件跟着一件,根本没有让赵主任休息的时间。
疲惫不堪的拖到周四,赵主任再去参加会议的时候,忍不住在脖子里戴上了一串雕了文殊菩萨的挂件。
在1985年的当下,在脖子里挂珠珠串串的人还是很少的,放在前些年,这些都是反革@命戴珠珠串串罪,少有人敢于挑战。
当然,现在是没人说这些故事了,但赵主任戴上这串文殊菩萨挂件的时候,真的是因为他没办法了。
比起一周前的会议,本周的研究会议,却是显的沉闷许多。
美国人带来的刺激随风而去,毫无实质性的帮助,转而留下的却是巨大的压力。
在此背景下,其实每个组都自然或不自然的加快了进度。
直到进度难以推进为止。
赵主任左右张望一下,心里暗叫不妙。
冠冕堂皇的会议前奏刚过,赵主任就身体前倾,准备发言。
这时候,只听李主任道:“查院长,我们组遇到困难了,实在是没办法……”
赵主任愕然转头,抢话都抢一样的话,这样好吗?
查院长有所准备,可还是揉揉眉心,烦闷的道:“我怎么感觉,你还是有办法的。”
老李是个老资格,嬉皮笑脸的道:“办法肯定是比困难多,只要经费够多就行。”
查院长放下手,诧异的看向老李:“这一个月,你就把几十万花完了?”
他预料到情况又开始变的不好了,却没料到情况变的这么不好。
“总共才二十几万,您别几十万几十万的,弄的数字贼大。”老李嘿嘿的笑。他的心态还是比较轻松的,
“二十几万还不多?”查院长的眼睛都瞪出血丝了。钱这东西不比政治影响力什么的,影响力用了不一定会少,钱用了是一定会少的。中科院也不是什么特别有钱的单位,这年头,自己赚不到钱的单位都很难混,中科院这样纯花钱的单位更是不好活,一些研究所甚至都到了发不出工资的边缘。
查院长是费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终于搞到了如今的经费,也是看着杨锐和PCR的研究很是稳当,他才有了这一次的投资。
查院长做梦也没想到,杨锐竟然能闹出失踪的毛病来,连累的各个项目组的进度都严重拖后。
“其他组呢?其他组怎么样?”查院长想要听个好消息中和一下。
其他四个想要抢着说话的组长,瞬间沉默下来。
查院长脸色一冷,道:“上个星期,不是进度都很快吗?章乐山,你说。”
他直接点了名字,也是心情很糟糕了。
章乐山愕然抬头,左右看看,低声道:“查院长,我是在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这个……实验也不是太顺利。”
“什么意思?”
“就是……因为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有自己的任务,所以只能给我短期借调人手,我找他们协调,他们又说主任不在,我找北大方面要求,蔡院长也是一直推脱。”章乐山也是满肚子的委屈。
查院长皱眉:“你之前难道没有遇到这个问题?”
“之前的实验难度不大,只要借用一些仪器,自己再买一些材料就能解决问题,现在的话,我觉得可能需要一两名助手。”章乐山说的委婉,其实就是他自己做不下去了。
科研这种东西,就像是小学生做手工,你想做个大差不差的东西出来,并不是特别难,但你想做个精细产品出来,那就不容易了,哪怕是叠一艘小纸船,要想叠的完美,都是需要试来试去的。
章乐山年轻时做研究,也是非常认真细致的,但这一次,或许是面前的诱惑太大了,或者是心思从科研飘到了政治上面,章乐山做的并不是特别仔细,若是别的实验,这也算不得什么,偏偏PCR的相关研究都非常考究,毕竟是DNA分子级的转录和复制,纯手工操作的实验,稍微有一点差错就要重来的。
不等查院长给出解决方案,其他两位组长也赶紧诉苦,不抓紧诉苦的话,万一分资源分不到自己怎么办?
几个人都眼巴巴的看向领导。
查院长再次体会到做领导的沉重负担,苦笑道:“你们说来说去,都是要钱要物啊,就不能自己发挥一下主观能动性?”
“院长,能想的办法,我们都想了。”
几个人齐齐叫唤起来。
查院长摇头:“经费我都拿出来了,你们现在叫苦叫累也没用了,再想要多的,不可能了。”
赵组长首先不行了,叫道:“查院长,再想想办法吧?”
“我没办法了。”查院长甩锅道:“现在的问题已经不止是追加经费的问题了,你们要是一点成果都做不出来,这些经费的开销,才是大问题。”
赵主任凌然一惊。他做项目的初衷从来都是为了钱,做耐热聚合酶也不例外,虽然不敢像是以前那样的百分之三五十的贪,但拿走百分之十之类的,也是必然要做的事。
这种众所周知的事,赵主任向来是看做灰色收入的,然而,上级要查的话,灰色黑色就是两张嘴了。
赵主任又忍不住要叫出来的时候,章乐山抢先道:“还是想办法联系杨锐吧。”
他仍然是副组长,是五个人里最不划算的一个,面对越来越难的项目,他是最想要找到杨锐的。
查院长问:“怎么联系杨锐?”
“我们再成立一个项目组。”章乐山咬牙道:“整个项目组都分给杨锐,再找人说合一下,他说不定会满意。”
“六个项目组里分一个半给他?”不用其他人说,查院长自己都摇头:“事已至此,杨锐不会满意的。”
虽然没见过面,但查院长现在也算是了解杨锐了。曾经的愤怒随着时间渐渐淡去,留给查院长的,更多是无可奈何。
章乐山舔舔嘴唇,道:“那就给他一个大项目组。我们五个组合并成一个大项目组,再给杨锐一个独立的大项目组。”
这是把己方的人都给降级了,章乐山说出这个法子以后,肩膀一缩,就等着挨骂。
然后,久久都无人发言。
“试试看吧。”赵主任没把握做出成果来,更是不在乎名义了。
老李也无所谓的点点头,他是想省一份心。
查院长见此,也不由深思起来,过了一会,道:“那就放个风出去。不过,我觉得还是不保险。老李。”
“恩?”
“我记得,你有几个公安部的朋友,能不能请他们帮个忙,找找杨锐?”查院长低声下气的道:“这都快两个月了,杨锐又是个年轻人,不可能藏到老鼠洞里不出来,我估摸着,他起码要找个地方继续看文献吧,不可能彻底脱离。”
“行,我问问看。”老李答应了一声,又问:“给经费吗?”
“给,实报实销。”这句话,是查院长今天说的最肯定的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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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5.第835章 杨锐的河东 (求月票)
周末,跑了整整一个星期公安部的老李,终于带回了一个好消息。
“杨锐可能在天@津,也可能在河东省。”老李径自来到查院长的办公室,报告情况。
查院长看到老李进门就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皱眉道:“天@津?离的这么近?河东省是他老家吧,没人去他老家看看吗?”
“杨锐老家是河东省的溪县的西寨子乡,他读书是在西堡镇,两个地方我们都派人去看过了,没有迹象。不过,我在公安部的朋友讲,杨锐虽然不在老家,但在河东省的几率还是比较大的。”老李从兜里掏出烟盒来,给自己点上了,又道:“天@津是因为港口的关系,华锐实验室在天@津港有一批货,好像是制药方面的,他们也查到几个电话。”
查院长问:“有证据吗?”
“主要就是电话记录,时间这么紧,他们就给想了这么个主意。”老李做出很疲劳的样子,道:“要细查的话,就得派人排查了。”
“你朋友能帮忙排查吗?”
老李苦笑:“我可没有这么大的面子。天@津或许能请人找一下,河东省就不行了。”
“我在河东省倒是认识几个人。”查院长也是打拼多年起来的。
老李呵呵的笑了两声,道:“那就这样,我请人排查一下天@津的情况,你找人看看河东省。”
“行。”查院长点了头。
“那我先出去。”老李诡异的笑笑,将抽了一半的香烟拧了拧,重新装回烟盒,离开了查院长的办公室。
查院长顾不得理会老李怪异的笑容,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通讯录,找到电话号码以后,就拨打了过去。
人工转接再人工转接,人工转接再人工转接以后,这通电话还算顺利的拨通了。
听到对面“喂”的一声,查院长立即坐直了,笑道:“老吴啊,我是查绵山,还记得我吧。”
“啊……绵山啊,记得记得,咱们俩上下铺呀,我怎么能不记得。”老吴在电话另一头爽朗的大笑,他说的上下铺就不是大学的上下铺了,而是党校集中培训时的上下铺。
二三十天的党校短训班,在学习政治之余的主要作用,就是给了大家一个跨区域跨部门认识的空间。
这么短的时间,要说有多深的交往是不至于的,但查绵山还是记下了大家的联系方式,就是有备无患,到了需要的时间,至少能了解一下情况。
查绵山打了两个哈哈,稍微暖暖场,道:“老吴,我印象里,你在河东省法院工作吧,升官了吧?”
“升了半级,老了,要让位给年轻人了。”
“咱们都老了。”查院长叹口气,又道:“我本来也是不爱动弹了,不巧遇到一件事,想请你帮我打听一下。”
“哦?”
“我们中科院做的一个项目,需要一个学生参与,他现在可能在老家,也可能在跟前的市县,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下他。这件事比较重要,我想来想去,就你老吴能帮得上忙,我也不认识河东省司法系统的人了……”查院长放低了姿态,标准求人的架势。
“小事情。”老吴哈哈的笑两声,道:“我们河东省的公检法关系还不错,找个人都是没问题的。唔,具体叫什么名字,家庭情况和住址有吗?”
老吴的电话里传来沙沙的声音,是他在拿纸笔,准备做记录。
“有有有。”查院长没想到这件事办的这么容易,连忙道:“姓名是杨锐,家是河东省南湖市溪县西寨子乡的……”
“北大的杨锐?”老吴一下子打断了查院长的话。
“对,你知道?”查院长有些高兴。
“北大的杨锐,我怎么会不知道。”老吴顿了一下,问:“杨锐怎么会找不到的?你问问他爸……哎,老查,咱们说的是好事还是坏事呀。”
“不算好也不算坏吧。”查院长呵呵笑两声,说:“你知道,我就是中科院的,好事轮不到我们,坏事也该不到我们脸上。”
“得,这个事,我还真管不了。”老吴本能的推拒起来。
“别啊。”查院长急忙叫道:“您一个大法官,怕什么啊。”
“怕什么?我怕的多了。”
“老吴,你总得让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吧,阎王还不判冤死鬼呢。”
老吴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片刻,道:“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事,我就介绍一点我知道的杨锐。”
“恩。”
“首先,这个杨锐是我们河东省的大金主。”
“什么?”
“招商引资啊,我们省最近一年的任务,有一半和这个杨锐有关系。”
查院长讶然:“怎么可能!”
他可是知道招商引资对现在的官员有多重要,说是升官的青云梯也不为过,但凡是有点政绩追求的行政主官,就没有不重视招商引资的。
但查院长却是百思不得其解的问:“杨锐过去一年忙着做实验,他到哪里去给你们招商引资,华锐公司?”
“什么华锐公司我不知道,捷利康可是全听杨锐的。”老吴啧啧两声道:“百万美元以上的投资,已经好几笔了。现在,除了制药厂,他们还投了好几个精制茄尼醇的工厂,每间工厂都是高科技,我和省里的领导去看了,里面就几十个穿白大褂的工人,然后就是一堆不锈钢的大罐子,建的早的工厂,去年的产值都过300万美元了。”
查院长张嘴结舌,想了一会,找到个突破口,道:“这些工厂是不是都引进了?都引进了,和杨锐就没什么关系了呗。”
老吴轻笑两声,就算和杨锐没关系了,他也不会触这个霉头的,他和查院长又没有什么亲密的关系。
不过,明面上,老吴只是道:“工厂是引进了,后续的生产还是不能停的。这个道理,你是搞学问的,我给你说个名字你就明白了。烟草专卖。”
查院长还真的是一下子就明白了。
他虽然脱离一线很久了,但精制茄尼醇这种有名的生物制品,他还是印象深刻。
茄尼醇就是烟草的提取物,精制茄尼醇是从70%含量的粗制茄尼醇里提纯出来的,用途非常广泛,有许多化合物的合成路线,都会用到精制茄尼醇。
而对烟草公司来说,从烟草中提取茄尼醇,也是非常重要的生财之道。因为茄尼醇的提取对烟叶的完整度没有要求,换言之,做烤烟剩下的边角料,就可以用于提取茄尼醇了。
当然,因为茄尼醇的售价高昂,对烟叶的需求量大,为了赚钱,也不止是做过烤烟的边角料,许多土地上的烟叶,都可以直接打包用来加工了。
不过,即使是完整的烟叶,也是分质量分三六九等的,尤其是不同产地的烟叶,价格更是不同,而茄尼醇的提取,却不受这方面的限制。
相比直接加工烤烟,粗制和精制茄尼醇工厂的存在,毫无疑问会加大烟草销售的稳定性,对有烟草专卖制度的中国烟草公司来说,更意味着大量的盈利和更小的风险。
早在六七十年代,中国就尝试着建立各种粗制茄尼醇工厂了,精制茄尼醇工厂因为技术的原因,则始终建立不起来。作为一种下游主导的产业,没有精制茄尼醇工厂,大大降低了整个体系的稳定性,进而降低了整个体系的价值。
杨锐通过捷利康建立的精制茄尼醇工厂,就补上了这个短板。
然而,不像是普通的工厂,借用烟叶和粗制茄尼醇来进行生产的精制茄尼醇工厂,是80年代的高级生物制品工厂,对技术和设备的要求不是一般的高,维护也很困难。
所以,通过茄尼醇工厂赚到钱和变轻松的烟草公司,以及上级轻工部门,以及穷的掉地的行政部门,都是比较依赖工厂背后的捷利康和华锐的。
不仅如此,当初为了避免烟叶收储过程中的矛盾,国内建成的精制茄尼醇工厂,都是合资经营的工厂,为了让这些现金奶牛不停的挤奶,当地政府的态度可想而知。
查院长不用知道全部的信息,就已经明白了杨锐在当地的地位,这让他的心情久久不能平息。
砰砰。
敲门声惊醒了查院长。
“什么事?”查院长抬头。
“办公室刚刚收到消息,美国能源部又派了人过来,说是来核实项目进度。”
836.第836章 观赏性多肉美国人(求票
首都机场。
章乐山代表学部,迎接了美国能源部一行数人。为了表示郑重,他们还特意邀请了媒体。
四五台照相机的闪光灯,让美国人自然的露出了笑容。
唯一可惜的是,中国媒体并不像是欧美媒体那样热情洋溢的进行采访,几位京城本地的媒体记者,例行公事的拍完照片,微微一笑就让开了位置,让美国人绷紧的肌肉无用武之地。
“中国真是礼仪之邦。”美国人翘起大拇指,说着中国人喜欢听的话。他们在出行第三世界国家的时候,除了要打疫苗以外,最重要的就是了解当地的风俗,知道对方的兴趣爱好,然后说对方喜欢听的话。
“礼仪之邦”一词,也是美国人的中国差旅手册中特别注明的词汇,落在章乐山等人耳中,立即变成了仙乐,几个人恨不得把一颗小红心笑给几个美国人看。
美国人看中国人露出了笑容,也松了一口气,领头的托拜尔斯趁机道:“我们能在今天见到杨锐先生吗?”
打开车门的章乐山笑了笑,说:“杨锐这两天不在。不过,我们中科院的领导会出席见面会,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
“我们就是来看二代PCR项目的进度,如果你们能尽快安排,那就太好了。”托拜尔斯身材中等,脸上长的肉却多了些,属于观赏性多肉美国人,倒是比较令人有安全感。
章乐山点了点头,心下沉重。
他们连一代PCR都没复制出来,又何谈二代PCR呢?
不过,这样的问题也不是解决不了。
一代和二代同时做,这样的事,国内也是没少做过的。
当然,此类情况多数出现在技术性的产品上,厉害点的比如研发战斗机和发动机,同时开发二代和三代不光在国内,在国外也是常见的,普通点的比如做二代抗生素和三代抗生素,两者齐头并进的做了十几年也很正常。
然而,PCR说是一种发明,它与普通的技术性产品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最主要的一点在于,一代PCR是基础平台,谁做二代都不能抛弃一代的平台。
开发三代战斗机的可以不管二代战斗机是怎么做的,开发三代抗生素的也是从头做起,并不真的以二代为基础。PCR就不行了,要是同时开发二代PCR和三代PCR,在对一代吃透的情况下,倒也没太大的问题。
可要是没有吃透一代PCR,不管是二代还是三代,都不好做。
学部下属的五个项目组,之前是极力避免这种两线作战的,但是,吹出去的牛,你总得想办法给它拽回来。
现如今,美国人来看二代PCR了,总不能连个模子都不行。
章乐山招待着美国人住下来,学部就赶紧抽调人手,开始强做二代PCR,最起码,要做出个能看的东西出来。
一支12人的精干小分队,迅速的成立起来,并集中在了条件最好的耐热聚合酶组的实验室里。
同时,赵主任也将预算表做了出来,默默的交给踌躇满志的查院长。
三秒钟,查院长就炸毛了:“60万?一个星期花60万!你们也敢想。”
赵主任轻轻的道:“后面还有。”
查院长低头扫了一眼,眉毛都炸起来了:“10万美元!你怎么不去抢?”
“抢哪个银行有这么多外汇啊。”赵主任呵呵的笑两声。
“你也知道……”
“查院长,二代PCR用的仪器设备可是多啊。美国人来了,咱们实验做的怎么样不说,仪器都没有,人家怎么想?这些钱,就是用来买仪器的。”
“买仪器,七天也买不来仪器啊。”查院长的眉毛稍微温顺了一些。
“有几家欧洲和日本的公司,在咱们京城有分销处,我们考虑先买几台他们的样机顶一下。”
“不能借吗?”
“我们问过了,这种级别的机器……”赵主任笑两声,又道:“总归是要用到的仪器,我觉得还是买下来算了。再说了,咱们可以把这个算成是咱们投资,美国人不是想入股吗?到时候,这些都得算进去不是?”
查院长沉声道:“再加上这60万和10万美元,你们的花销可是厉害了,今年咱们院花钱最多的就是你们了。”
“这不是才2月嘛。”
查院长哼一声,说:“到六月,你们估计也是第一,五个组一个多月的时间,就花掉了两三百万的经费,还有几十万美元的外汇,一下子就把今年上半年的经费掏空了。院里的日子不好过,工资都要开销不出来了,你们要是拿不到成绩,包括我在内,全得吃挂落。”
“等美国人的钱进来了,咱们不就能缓过劲来了嘛。”赵主任心下也是忐忑,表面上义薄云天的自信。
查院长心道,要不是闻到了美国人几百万美元的钱味,谁会在这个时节如此高投入的做科研?后续的学部会议也不可能通过。有一点他是没说错的,现在的科研机构,是真的要揭不开锅了。
又想了一会,查院长在预算上签了字,道:“就这么多了,再要,我就只剩下这百来斤排骨肉了。”
赵主任连连点头,道:“足够了,只要坚持过这一回,就该过春节了,到时候,咱们送美国人回家,就说咱们过年休息了。私下里,咱们加班加点的工作,一个月的时间,也能赶上不少进度了。”
他现在再不敢说能做出什么来了。
查院长微微点头,叫来了自己的秘书,道:“让小王跟你去跑财务,争取尽快把实验室装出来。”
接下来几天,学部属下的几个项目组,全都加班加点的学习新的仪器和设备的用法。
学术装备的安装维护和使用通常都是很麻烦的,以其使用的软件为例,就是到21世纪,仍然有大量的学术仪器是DOS式的操作系统,用更专业的说法,就是仍然采用难用的工业软件。一些学生博士生读出来了,还有些专业仪器不会用的,也是有的。
而在另一边,章乐山是费尽心思的拉着美国人旅游。偷窥皇帝家,漫步皇帝家石栅栏,逛皇帝墓,吃皇家菜……
托拜尔斯玩的开心之余,又有些焦虑,尤其是开头的两三天,不停的催促章乐山。
章乐山也是焦头烂额的拖延,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度过了初期的三天以后,托拜尔斯竟然真的进入了旅游模式,还主动要章乐山带他去买纪念品。
章乐山虽然松了一口气,可心里的那根弦终究是绷着的。
这样玩了一个星期,到了终于能参观实验室的时候,章乐山才在带托拜尔斯出门的路上,不着痕迹的道:“托拜尔斯先生,您是我见过最绅士的男人。”
“哦,为什么?”托拜尔斯很高兴的扬起多肉的脸颊。
“您的耐心很好,虽然内心焦急,但表面上依旧温文尔雅,在中国,我们把这样的男人叫做君子。”
“啊……哈哈哈,原来是这样啊。”托拜尔斯笑的很大声,享受了一会,才举起手来道:“我得承认,我不是真的有一个好耐心,只不过,我们国内的同事联络到了杨锐,所以,我就没那么着急了。”
“啊?”章乐山的脸色瞬间大变。
观赏性的多肉美国人轻轻微笑,隐约间竟然有点君子兰的韵味。
“托拜尔斯先生,我得问一下,你们是怎么联络到杨锐的?他现在在哪。”稍作停顿,章乐山又解释道:“我是担心你们受骗,尽管不想承认,但在中国,还是有一些人喜欢骗外国人以牟取暴利。”
托拜尔斯没有多想的笑道:“是电话联络,达尔贝科教授和杨锐很熟悉,应该不会错的。”
“那杨锐有说联络你们的目的吗?请原谅我,我必须要问一下,这件事我原本并不知道。”
托拜尔斯懵懂的“哦”了一声,道:“还是谈双方的合作吧。具体我就不清楚了,你们互相之间没有沟通吗?”
“据我所知,杨锐目前不在京城,你们和他联络的时候,他有说自己在哪里吗?”
“在他的家乡吧。河东省的……抱歉,我记不住了。”托拜尔斯露出一个歉意的微笑,像是仙人掌开花了似的。
然而,章乐山的表情,却像是脸拄进了仙人掌里一样。
……
837.第837章 授权书
章乐山一直到美国人参观了30分钟后,才找到间歇,向查院长报告自己得到的最新情报。
笑容满面的查院长,立即露出吃了明火烤榴莲的表情。
“杨锐就在河东省?美国人是什么意见?”查院长嘴上这么问着,心里想的却是之前打的那个电话。
老吴是河东省司法系统的高级官员,他既然都知道杨锐,那杨锐在河东省就是一定会享受特权的,在这种情况下,学部还能把杨锐带回来吗?查院长表示怀疑。
查院长不是昨天才出生的纯真婴儿,瞪着好像戴了美瞳的眼睛望着世界,只觉得一切美好。查院长相当清楚现在的地方保护主意有多强大。
在中国,中央和地方的关系向来是有些不清不楚的,中央要贯彻自己的意志,无非就是恩威并用罢了,天底下就没有第二种行政技巧可资使用,虽然地方力量总是及不上中央力量,但那说的是地方行政机关较难抵抗中央行政机关,不是学部就能强压地方行政机关了。
查院长手底下最大的武力部队就是张土改了,自然做不了去河东省找人的任务。
自己的权力无法影响到杨锐,这让查院长的心情很是复杂。
章乐山并不知道查院长心里想什么,顺着他的问话道:“这个托拜尔斯看着傻乎乎的,说不定是装傻,不过,他说达尔贝科正在和杨锐联系。”
章乐山也就只知道这么多了。
“设备很不错。”前方,观赏性的多肉美国人托拜尔斯突然赞了一句。
查院长突然有些厌烦:你说你一个能源部的官僚,懂什么研究设备。
“这些仪器设备都是我们专门为开发二代PCR而准备的。”赵主任的吴侬版英语飘了过来。
托拜尔斯高兴的道:“原来如此,这样的投入不小吧。”
“的确,所以我们才有引进投资的想法。”赵主任想方设法的将话引到双方合作的话题上来。
查院长也一下子被吸引了注意力。
现在,学部已经是灯枯油尽了,全指着美国人的钱来复活呢。因此,哪怕是找杨锐的事,他都可以放一边,先让项目活下来再说。
就学部现在的资金状况,就算是杨锐来了,项目也是做不下去的。
查院长已经将全部能用的活钱投入这间实验室了,就是为了美国人的金元。
说起来,学部每年获得的拨款其实是不少的,虽然不能和军队几百亿的拨款相比,但也是以十亿人民币为单位的。
但是,和军队的问题一样,如今的学部养的人实在太多了。
在85年的科学体制改革以前,中科院就相当于中国的国家队,其不仅要在京城养人,而且要在全国各地养人,比如中国科技大就是一只无底洞,一年不知要吞掉多少经费。正在建设中的南极考察站花的钱也不会少,虽然有专项拨款,但中科院的冰川冻土研究所或者遥感所在南极的投入也不会少。
总的来说,中科院目前的状况与国企并没有太大的区别,它的资本量很大,历史积累也很多,人才也不少,但就是行动迟缓,活力耗尽,尤其是最重要的现金流,中科院和普通的国企一样,都是濒临断绝。
做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不是开玩笑的话,星期天工程师也不是因为工程师们平时太闲,就不想周末多睡个懒觉,陪陪老婆孩子,做点猪油渣夹馒头去郊游,归根结底,都是钱闹的,科学家穷的要养不起家了,这种压力自然是要传导到上级单位的。
刚刚过去的84年物价飙涨,油盐酱醋茶都敢翻番的卖,工资涨不过物价的情况下,学部的压力自然更大。
如果不是中美合作,外加世界级的研究成果在向自己招手,查院长也不会将自己能动用的资金全部花出去当然,这些钱是一步步套出去的,查院长原本更希望的是一两拨千金。
不管怎么说,查院长自觉是在为学部和中国的科学事业而努力,没错,杨锐是会受到一些损失,但是为了更大的利益,个人的损失又有什么关系呢?
任何人都不应该将个人的得失荣辱放在集体之上,比如查院长,即使明知道二代PCR会让自己的仕途更顺利,也还是以集体的利益为第一考量的。
他的目光很在意的落在了托拜尔斯的肉脸上。
“能源部很愿意投资二代PCR仪的计划。”托拜尔斯第一句话就令人开心,但转瞬,他就提到了令人不快的名字:“杨锐的意见是怎么样的?他希望做出什么样的合作?”
“我们学部是中国科学界的代表,在这方面,能源部和我们谈是比较对等的。”查院长早年也是学过英语的,不是特别流畅,但也能说,紧接着,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这是中国国情。”
托拜尔斯恍然大悟,转头过来问:“所以说,你们能代表杨锐和我们谈是吗?”
“当然。”
“那没有问题,我也能代表能源部签署合同。”托拜尔斯振奋的直接说出了要求,道:“我们希望二代PCR的成果能够以五五分成的方式进行,当然,我们愿意投入较多的资源……”
他说了一串实验室的名字,道:“我们能源部与他们都有合作,另外,达尔贝科先生也会部分参与,他和杨锐比较熟悉,应该能够合作的来。”
查院长的脸部僵硬的动了动,对托拜尔斯的话并未提出异议。
从他的角度来说,不管怎么样,先拿到钱了再说。
在场的其他研究员则是被托拜尔斯提出的几个实验室名字给吸引了。
有人不顾纪律走过来问:“休斯医学研究所真的愿意和我们共同开发二代PCR?”
“萨克研究所就是那个萨克研究所吧,S-A-L-K的萨克?”这位是将salk给拼了出来。
“还有温特研究所和博得研究所,能交流合作吗?”
托拜尔斯连连点头,道:“当然,我们是很有诚意的,你们完全可以选定一家或者多家研究所,然后由我们能源部去谈。对了NIH,就是国立卫生院还准备成立一个新的研究所,专门针对基因组的研究,杨锐是这方面的权威,他们也很想和他合作。”
查院长再次无视了“杨锐”两个字,笑容满面的道:“我们也很有诚意,这样吧,我们到会议室里谈具体的细节。”
“没问题,不管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提出来。”观赏性多肉美国人托拜尔斯很诚恳的道:“我们理解中国方面的国情,所以,中方只要提供场地、人员和部分的仪器设备就可以了,对了,还有杨锐的授权书……”
“授权书?为什么?”查院长终于无法无视这个词了。
托拜尔斯笑道:“这是我们美国的国情,算是法律方面的要求吧,但不影响什么,只要杨锐签名授权就可以了。”
托拜尔斯说着,递出一个只有两页纸的文件夹。
这两页纸,是查院长所知最重的纸了。
……
838.第838章 闭嘴,我们是民兵
查院长自然是拿不出杨锐的授权书的。
美国人托拜尔斯虽然肉呼呼的长的下挺可爱,但涉及到了钱和合同的时候,却是坚定无比。
同样的,涉及到钱的时候,查院长也是心虚不已。
学部已经没钱了,而且,学部也不是他一个人的学部,在他上面,有正部级的院长,在他下面,各位学部委员早就开始表示不满了。
尤其是本该最支持他的生物方向的学部委员,北大的蔡教授和中科院的伍洪波研究员,分别代表着两个大山头,他们早就表达了查院长的不满,其他人即使没有说出来,也不会喜欢他抢功劳的做法。
原本,要是能顺利的拿到美国人的钱,最起码达成中美合作的模样,查院长也能好过一些,最起码,花钱不要花这么多,他也能坚持。
可惜,查院长幻想的几条底线,均被突破了。
眼瞅着春节临近,查院长和其他几名组长却发现,情况不仅没有变好,还开始恶化了。
他们希望在春节加班加点,做出一点成果来的心理,被无比现实的金钱因素给打破了,美国人没有给钱,而查院长手里能用的钱,又为了配置给美国人看的实验室全都用了出去。
这样一来,五个PCR相关的项目组的现金流,等于全部断掉了。
“为今之计,还是要找到杨锐。我亲自去。”查院长想来想去,还是决定靠自己的人格魅力打天下了。
作为一名技术官僚下,查院长的外部形象其实是不错的。
不似同时代的官员们常见的痴肥,查院长瘦瘦高高的,面目周正,尽管人过五旬,也并不显老,而且,因为多年以来都在知识分子聚集的学部工作,查院长练出了很强的说服艺术,所谓打动人的力量,是一种并不纯粹的言语的力量。
查院长虽然做不到想让人脱衣服就能脱衣服,想给人拍果照就给人拍果照的水平,但对木呐内向的科研人员,查院长向来有奇招,他曾经试过让下属单位的员工整年工作,主动放弃全年休假的,虽然有时代的因素在里面,但365天的连续工作,这种压力不是单纯的集体荣誉所能派遣的,一定需要优异的政工干部帮助维持。
最近几年,查院长的主要精力是放在学部的,有需要提案通过的时候,他就会想尽办法争取票数。
因此,查院长觉得自己说服人的水平是在增长的。
唯一需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找到杨锐了。
好在现在有美国人帮助,查院长几句话就从托拜尔斯口中套出了杨锐的地址果然是在他的老家,河东省的西寨子乡。
“去买票吧,买飞机票,再转火车和汽车。”查院长毫不犹豫的做出决定,又点名道:“老李坐镇家里,老赵,你和小章跟我一起去。”
章乐山立即答应了一声。
赵主任有些不肯定的道:“这个美国人会不会骗咱们?杨锐老家的话,我们老早就打探过了,后面还派了人去,也没消息。”
“有消息才怪了。”查院长回想起临时同学老吴的话,道:“杨锐在河东省是有些势力的,他们家是坐地户,不简单。”
“杨锐家里是当官的?没听说啊。”赵主任极为讶异。
“杨锐他爸是乡党委书记,他爷爷是西寨子乡的公社书记。”查院长说完又道:“他爸好像调到省里的招商局去了,副处级。”
赵主任呵的一声就笑了:“副处级有啥用啊。”
按级别来算,他本人都是正处级了。
乡党委书记更是没有放在赵主任眼里,他撇撇嘴,道:“我看这样,我有几个河东省的同学,请他们出面,一起去西寨子乡。”
90年代以前的大学在人际关系的积累方面是非常有用的,像是赵主任,他的同学基本都在体制内工作,但凡是离开了京城的,大大小小都能混个正处副处的,干的好了,做到厅级干部的也很多。
对于当地农民来说,乡党委书记以及公社书记就是土皇帝一般的存在了,但就身在京城的干部来看,乡党委书记或者副处级的干部,不是现管就能无视,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这些都属于基层中的基层。
赵主任回想了几个名字,更有信心的道:“去打探消息的人不行,咱们亲自去,不信拉不回杨锐来。”
查院长斜瞥赵主任一眼,心想:河东省政府说不定都要保着杨锐,你怎么拉回杨锐。
明面上,查院长道:“我们主要是讲道理,要以德服人,和杨锐好好谈谈,再怎么说都是红旗下长大的孩子,还是懂得顾全大局的。”
查院长带着美好的愿景,带着赵主任和章乐山登上了飞机。
飞机到了平江,一行人稍事停留,就带上赵主任的同学,再次坐上了火车。
再坐大半天的火车,又转汽车,到凌晨时间才抵达西寨子乡。
这是个比西堡镇更落后的农业乡。
整个西寨子乡只有政府前后的一条路,更准确地说,是经过政府门前的国道才有较为稠密的人烟,大约是一层店面一层住宅的结构。
店面主要就是供销社、粮食所、农技站、邮政所这样的国家单位,偶尔插着一两家小铺子,也不过是鲜面铺,农机修理或者小卖铺而已。
几个人开着车,找到政府旁边的招待所,匆忙的办了入住手续,倒头就睡。
查院长睡前习惯泡脚,也是泡到一半就睡着。
就85年的交通条件,一口气从京城跑到河东省下属的乡,是比从北京到伦敦还辛苦。
第二天,几个人不约而同的睡了懒觉。
差不多九点钟,最为年轻的章乐山才被尿憋醒,走出昏暗的柴房似的招待所房间。
他睡眼惺忪的揉着眼睛,一边呼吸着远比房间里清新的多的空气,一边伸着懒腰打开小院子门。
两柄枪杆,毫无预警的从他的腋下插进来。
章乐山上半身飘了起来,才猛然叫了起来:“什么人啊!抢劫啊!”
“闭嘴。谁抢劫你了,我们是西寨子乡民兵连的!”两名身着军装,手持步枪的大汉威风凛凛的站在门口,双臂用力,只用枪杆,就把章乐山夹的一动不能动。
839.第839章 经济技术开发区
院子门口的声音,吵醒了在房间里睡觉的人们。
几个人昨晚都是和衣而睡的,这会儿听到声音了,穿上鞋就冲了出来。
当然,冲出来也是没什么卵用,两杆锃亮的长枪,闪的几个人脑袋发蒙。
“这是怎么了?”赵主任看了看身边的同学王云北。
王云北是省科委的副厅级干部,不能说是位高权重,但对一个乡镇来说,亦可谓是高官了。80年代的科委不似后世的科技厅,掌握的权力更重,对地方的威慑力也很不小。
其实,就最高干部只是正科或者副处级的乡镇来说,任何一名副厅级官员都是高攀不起的。
王云北沉着脸站了出来,自报家门道:“我是省科委的王云北,你们民兵连的连长是谁?谁让你们来的?凭什么扣人。”
就像是记者问话要问一个问题一样,官员训令下属也务必要问多个问题,当你思考回答哪个问题的时候,你的气势就弱了。
两名民兵显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样的局面,枪杆子依旧架在章乐山的隔周窝处,满脸茫然。
“你们两个叫什么名字?”王云北的气势起来了,问话的官味也出来了。
两名民兵懦懦的不敢回话。
“还不把人放开?”王云北再喝一声,颇有长坂坡的夏侯淳的气势。
“别急。”民兵的身后,又有一名穿军装的男人快步而来。
“连长。”
“连长!”
两名民兵脚一并,双臂再次紧紧的握住了钢枪,仿佛两尊门神一样。
被称作连长的正是转业尉官,西寨子乡综合办科员,西寨子乡民兵连连长魏林同志。
只见他龙行虎步的来到小院门前,目光从左自右的看过来,沉声批评道:“你们俩怕什么,革命战士无所畏惧,民兵也要随时准备上战场。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要是汉奸特务,你们就这样放走了?”
如果不是有凉冰冰的枪夹着自己的胸口,章乐山就要笑出来了,都什么年代了,还说什么革命战士,还扯什么汉奸特务,当这里是军队训傻子吗?
然而,两名民兵却很吃这一套,面色潮红的抿住嘴,两手用力的青筋都要爆出来了。
“你好,我是西寨子乡民兵连的连长魏林,你是谁?”魏林转向院门口,目光越过章乐山,投注在王云北身上。
“省科委副主任王云北。”王云北是个正方脸,这次报了官名,又露出有官威的严肃脸,道:“谁给你的权利扣押我们?”
“有群众举报,怀疑有流窜犯到了西寨子乡,我们西寨子乡民兵连星夜出动,正好将你们堵在了这里。”魏林说的滴水不漏,道:“你说你是省科委的副主任,有证件吗?”
国内有刑法都是1979年的事了,现在才是85年初,拨乱反正才完成两年,基层干部的法盲数不胜数,堵人查证件有个差不多的理由就行。西寨子乡是个小地方,有一群外地人凌晨住进来,民兵过来查人,这个叫敬业,啥权利都不侵犯,国内更是不讲究这个。
王云北横不起来,对赵主任道:“你去我房里拿一下证件,就在我外套里面口袋,我挂门口了。”
转过头来,王云北对魏林道:“你等一下吧。”
魏林不吭声。
一会儿,赵主任拿了证件出来,交给了王云北。
王云北打开看了眼,转手递给魏林道:“看吧。”
他的气势又起来了,只等着微服私访之后,最爽快的情节受人纳头就拜。
赵主任和章乐山的头也昂了起来,唯有查院长想着心事,甚至有些后悔来的太急了。
魏林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王云北的证件后,并没有如几个人预想的那样慌忙道歉,反而是公事公办的道:“你和我出来吧。”
赵主任首先是心下一紧,拦在王云北面前,道:“出去做什么?”
“和你没关系。”魏林招招手,又见四名民兵涌过来,生生挤进门,将赵主任和章乐山都给塞了回去。
王云北迟疑了一下,道:“老赵,你别担心,我看他们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王云北义无反顾的走出了小院。
“把门关上吧,你们几个,没通过检查以前,不要在乡里乱窜,不要和人随便说话。”魏林挥挥手,就有两名民兵将小院的大门给关上了。
等章乐山缓过劲来再去拉的时候,大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
“这是怎么回事。”赵主任也拉了拉门,有些傻眼。
就他想来,有老同学出马,本该是一路畅通无阻的。
就是杨锐的老爹仍然是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赵主任觉得拉人出来也没问题,何况杨锐的老爹已经高升去了平江。人走茶凉,才是官场定律来着。
查院长心中升起很不好的预感,等了一会,道:“一个人拍门,一个人翻墙到后面,看看外面是什么情况。”
章乐山最是年轻,跑到了小院的另一头试着爬墙,赵主任跑到了大门前又拍又喊。
章乐山是研究员的体质,偏瘦而虚弱,垫了两块石头,抓住了墙头,却是怎么也趴不住,可怜查院长五十好几的人了,还得上前使劲帮他往上举。
“看到了吗?”查院长气喘吁吁。
“就看到了,再上一点。”章乐山尽其所能的从墙头露出脑袋,向两边使劲看了看,连忙喊:“好了。”
查院长松手,章乐山就半个人摔在了地上。
“外面有人吗?”查院长喘着气。
章乐山也喘息道:“有人,四边都有人,远远的看着呢。你说怎么搞的?”
查院长心里咯噔一声,强自镇定道:“等等王厅长回来。”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赵主任忍不住,又到门口狂喊了一通。
又等了两个小时,依旧是没人回来。
又等两个小时,接着还是两个小时。
到晚上的时候,被关在小院子里的三个人竟是比昨天还累。
“咱们有麻烦了。”到傍晚,查院长不得不出来,将前两天,自己的临时同学老吴的话,给复述了一遍。
不用解释,章乐山和老赵都听傻了。
“这么说,为了些烟叶子,咱们叫河东省政府的人给软禁了?”章乐山喃喃自语。
“肯定不是政府出面,但是,政府个别人,还是有可能的。”查院长叹口气,道:“我还是小看了杨锐……你说,他怎么敢?”
章乐山和老赵齐齐摇头。
“不应该啊,就算杨锐他有多重要,也不能就这么关着咱啊。”
“兴许就是给咱们一个下马威。”
“你说,王云山王厅长去哪了?”
“说不定,明天就回来了。”
三个人你说我答的,满腹心思,室内微弱的黄灯一夜没熄。
相隔不远的乡政府会议室里,黄灯也是整夜未熄。
正对房门的墙上,一张制作精美的西寨子乡地图挂的平平整整,十多人站在地图下,指指点点。
站在人群中央的杨锐,手持细细的长棍,意气风发的道:“华锐制药厂的面积不用太大,但对土地的要求比较高,土地平整,通水通电通路都是最基础的,最主要的是,要考虑到后续的开发使用,必须预留出制药厂二期,三期的位置。另外,配套工厂的用地面积也要预留出来,未来,顺利的话,就是几年后,配套厂的规模就会超过主厂……”
“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来自省委的欧阳雄很是光棍的道。
“我现在选定了三块地,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三选其一。”杨锐用细棍在地图上画圈,口中道:“征地和平整的工作,我希望由政府完成,另外,我希望由省委省政府出面,申请一个政策。”
欧阳雄点头道:“你说。”
“我知道国内现在有14个沿海开放城市设立了经济技术开发区。我希望河东省省委省政府,也以此为标准,申请建立一个经济技术开发区,就建在西寨子乡。”杨锐用细棍点了点刚才的位置道:“如果政府能申请不亚于沿海开放城市的政策条件,我就做主将华锐制药厂留在河东省西寨子乡,初期固定资产投资,不低于1000万美元!”
欧阳雄沉吟了三秒钟,就道:“我答应试试看,不保证成功。”
“新厂要春节过后定址,河东省如果能争取到相关政策,才有吸引外商的资本。”
“当然,这个我明白,我们和沿海开放城市的条件还是有一定差距的。”
杨锐微笑道:“多谢体谅,我们接着说配套厂的问题,这是最能解决企业开工难的办法,因为医药企业的配套厂通常是人力密集型的……”
省科委的王云山站在离地图最远的地方,只能看到杨锐半张脸,却是神情恍惚的不行。
自从几个小时前,他被魏林送进会议室以后,王云山就始终有些短路。
一个个专属名词和巨大的数字,轰的他再也迈不开脚。身为省科委的主要官员,王云山太明白这些数字和名词的意义了。
840.第840章 大输液
“老王,来了就帮忙算一下。”省科委的主任,王云山的顶头上司关志勇招招手,将之喊了过去。
王云山瞟了一眼杨锐,连忙走了过去。
“杨锐提出的这个开发区,要求咱们做四通一平,具体说来,就是通水通电通路和通讯,另外,一平是平整土地。这方面的工作,政府要做在前面,你给策划一下,把咱们科委要做的工作都给摘出来。”关志勇像是忘记了关云山为什么来的原因,只是下了工作命令。
王云山心神不宁的道:“这个要咱们科委亲自做吗?”
省科委的工作和大多数省里的机构一样,还是以政策法规和高屋建瓴的业务指导为主,很少涉及具体的业务工作,关志勇的命令是较为少见的。
不过,关志勇这一次是非常肯定的给出答案,道:“省里计划成立督导组,我把你的名字报了上去,你代表咱们省科委,监督科委相关业务工作,务必做好服务,让四通一平工作顺利推行。”
王云山有些茫然,道:“开发区是省里牵头的?”
“总面积15平方公里,放在西寨子乡和西堡镇的交界处,紧邻国道和铁路线。”
“面积不小呀。”15平方公里是15万亩的土地了,算是中大型的开发区了。
关志勇点头,道:“省里非常重视,周省长亲自赴京协调,你也要端正态度,最近一段时间,就讲工作重心放在督导组吧。”
王云山知道,这是专门说给自己听的话。他不由解释道:“我是有个老同学在中科院,一定打电话拜托,我也不知道情况。”
“在消息公布之前,原则上只有各部门的主官,以及几个重要部门的同志知道此事。”关志勇呶呶嘴,道:“注意保密。”
“是。”王云山再次瞄了一眼杨锐,他的身边站着的,正是王云山所说的各部门主官,而杨锐的表情动作,也有不亚于省长的气势。
关志勇顺着王云山的眼神看了下,走到王云山耳边,轻声道:“药厂的总投资据说会达到1800万美元,是咱们省有史以来最大宗的招商引资项目。”
王云山默默点头,他当然知道1800万美元的威力。就现在的世道,如果有100万美元的实际投资的话,就能请动地市级的四套班子全部出动迎接,并且得到省级领导的亲切接见。
规模增加十倍,这样的数字,要说请动省级四套班子出动迎接人数太多恐怕不太好看,但是,请动省级主要部门的领导出面,当面承诺,还是很正常的。
甚至于,得到更高层的领导的亲切慰问,也只需要找一个合适的契机就可以了。
过去一年引进外资的数据很能说明问题。在刚刚结束的1984年,中国利用外资的总额也只有27亿美元,听起来不少,但实际上,27亿美元中的12.8亿美元,也就是将近13亿美元,是中国政府的对外借款,简称外债。这些外债中的很大一部分,是要配套外商直接投资的13亿美元和非直接投资的2亿美元的。
放在前年的1983年的话,数据就更明显了,利用外资总额的19.8亿里面,有11亿美元是外债,外商的直接投资只有6.3亿美元,另有2.8亿美元的其他投资。
这些钱大部分都是落在了沿海地区和京城,即使平均分配,全国30多个省,平均得到的投资额也就是2000万美元到4000万美元。然而,实际分配是不可能的,尤其是深圳地区,27亿美元中的20亿能用到此处,留给其他省份的外资可想而知。
而对河东省来说,外资企业更是稀罕的不得了,捷利康的西捷工厂和那些茄尼醇工厂,差不多就是去年的全部投资额了,除此以外,最多就是一些来自日本的农副产品的初级加工厂,投资额往往在10万美元的级别。
像是世界一流的医药企业这样的工厂落户河东省,河东省政府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
不同于小型企业,食物链顶端的医药企业对下游产业的带动性是极强,仅仅是一套输液生产线,就能够拉动塑料、玻璃、铝箔等多个产业的发展,相应的化工和医疗原料企业的带动作用更不必说。
河东省政府想来也是知道这个难得的机会基本全部来自于杨锐否则,他也不会要求建厂于交通不便的西寨子乡。
王云山想到这里就知道,中科院不管是谁来了,都不会动摇河东省政府对杨锐的支持的。
“要不然,我现在就回平江吧。委里的资料多一些,比较好计算。”王云山想表达自己与旧势力决裂的态度。
关志勇笑了一下,道:“要什么资料,就让人搬过来,现场办公。”
王云山讶然道:“方便吗?很多资料是保密资料的。”
“通知档案局就行了,他们负责迁移,这是安排好的。西乡开发区是今年的重点工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关志勇说过,又解释道:“西寨子乡的通讯条件不太好,你回到平江查找资料,再想和这边打电话是很难的。另外,这里各部门都有,现场办公的效率更高。”
王云山向四周看看,只见从财政厅到公安局,各单位的人都有,不由点点头。
这么多部门,在省里是各有各的办公楼,各有各的地盘的,平时要搞联合办公,光是跑签字就要跑几天。若是将有权利签字的人都集中到一起的话,那效率自然要高几百上千倍。
“行了,你去忙吧,有空了解一下氟哌酸。”关志勇没有再说科学院或者其他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王云山也装作自己就是来参加现场办公的,问:“药厂要生产氟哌酸吗?”
氟哌酸就是诺氟沙星,这是一种应用很广泛的广谱抗菌类药物,适应症极多,到30年后还普遍使用。而在80年代,它还是一种刚刚开发的明星抗生素,并在国内也开始使用,连普通人都知道。
关志勇道:“一期是这样,另外是一个国内最大的包装车间,生产胶囊和大输液产品,主要是来往加工的形式。”
“大输液?就是打吊针用的玻璃瓶?还运输吗?”
“玻璃瓶当然不好运输了。”关志勇放低了一些声音,道:“据说要用塑料包装的,主要目标是国外,一期的产量就要百万瓶的规模,后期可能要上到千万瓶。”
销往国外就意味着还有外汇来往,王云山这下子彻底明白了。
正对门的地图下方,杨锐也在说明自己的大输液产品线。
按照他和捷利康的协议,捷利康首期送了500万美元的设备过来,早已到港,当然,这些打六折或者七折的二手设备的总价值会比500万高一些,杨锐对外宣称1000万也是来自于此。
出于个人对国内药企的理解,杨锐的蓝图中,首先要建设的是包装车间。否则,以国内目前的生产工艺,直接上马药品,最多也就是生产原料药,利润有限,不能扩大杨锐的优势。
另一方面,大输液产品是药品中的大宗消费品,中国到90年代初,一年的消费量要高达130亿瓶,整个东南亚地区的消费量自70年代以来就居高不下,利润丰厚,非常适合新工厂销路窄小的特点。
另一方面,包装厂建起来毕竟简单,工艺要去也比制药的要求低。再加上非常高的产值,很适合在杨锐开发出新药以前,做为拳头产品。
在场的领导们听着杨锐像是说相声似的,说“双轴延伸,自动吹洗,自动灌药,自动封口,仪表程序控制灭菌,自动化微孔检查,反渗透水处理,压气式蒸馏水机,自动化包装”等词汇,一个个都抖的不行。
杨锐差不多讲了一个小时,才宣布休息,又回答了一连串单独的问题,才找到空隙,坐下来喝茶。
王云山的座位离他不远,此时才来得及好好的观察杨锐。
净白的脸,闪闪发亮的眼神,比女儿海报里的明星还要帅气的五官……
“杨锐。”一位身着民兵装束的男人大踏步的走了过来。
王云山不自觉的缩起了脑袋。
“宁明来了。”杨锐露出笑容。过来的正是原西堡肉联厂的技术员宁明,他后来转去了西捷工厂,也是有数的骨干。
宁明整了整自己的衣领,贴着杨锐坐下,笑道:“我去看了下招待所的院子,几个人在里面叫呢。”
“给早饭了吗?”杨锐问。
宁明一愣:“还要给早饭?”
“看你说的,难不成给饿死在里面不成?人家肚子饿着呢,能不叫吗?”杨锐逻辑通顺的分析原因。
王云山听的一个劲的腹诽:老赵他们在里面叫,是因为肚子饿吗?
前边,杨锐又道:“就我之前说的话,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一天三顿饭,荤素搭配,干净卫生,说话要礼貌,但人不能给跑了。”
“给他们呆几天?”
“起码一周吧,等蔡院士在学部的提案通过了再说。”杨锐搓着下巴想了想,给了个数字,并不是特别上心,对他来说,现在的工作是建药厂,查院长等人,已经算是废掉了。
当然,真正收拾他们的人,还在京城呢。
841.第841章 换马
乡政府内的热络,并没有影响到不远处的乡政府招待所。或者说,周围的造影早就传过来了,偏偏招待所小院内的查院长等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查院长混迹京城多年,真没接触过这样的基层生活。
数名持枪民兵当道,自己堂堂高级干部竟然被软禁了。
再给查院长两倍的想象力,他也想不到乡镇底下竟然敢这么做事。
然而,西寨子乡就是这么做了,而且出手的还不是杨锐的老爹杨峰,只是他曾经的老部下。
在西寨子乡人眼里,这种事也根本算不得事,不打不骂不饿肚子,关你几天又如何。
而在杨锐看来,这个方法的效果是无与伦比的。
他特别等了几天再过来,不管是查院长还是章乐山,都已经是没脾气的样儿了。
两名民兵似模似样的给杨锐敬礼后,才将封闭已久的门给打开了。
吱咯的门轴声,有些刺耳。
坐在院子里嗑瓜子的章乐山,翘脚看书的赵主任,还有耷拉着脑袋的查院长不约而同的看过来,却也就是看过来而已。
“章研究员。”杨锐打了声招呼,道:“大水冲了龙王庙,没想到你们来了西寨子乡。”
“装……”章乐山就哼了一声,也没力气骂人了。另一方面,他也是被关怕了。
虽然三个人被关到一起了,不至于像是关禁闭那么难受,但就是一个屁能充满的院子,一连被关了多日,他也是撑不住了。
杨锐只当没听到章乐山的话,道:“你们到西寨子乡来,应该是有事吧。”
“肯定有事。”章乐山没好气的道:“你是组长,结果你跑掉了,你就不怕党纪国法。”
杨锐失笑:”党纪国法不是这个时候用的吧。”
章乐山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自己嘴里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言乱语。
查院长缓缓的转过头来,道:“你不是来看我老头子笑话的吧。”
“哪能呢,我是听说他们弄错了,赶紧过来帮忙的。”杨锐说着让民兵们走开,道:“几位请吧,没事了。”
“不用我们录口供,交代问题?”赵主任看着洞开的大门,消散的勇气渐渐的聚集了起来。
“看您说的,西寨子乡的人弄错了,得,你们不出来,我可走了。”杨锐和他们本来就不算认识,说了两句场面话,连小院都没进,就退了出来。
三个人自然绷不住,先后收拾了东西,走了出来。
赵主任走最前面,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像是刑满释放似的,闭眼陶醉。
“我有个同学,你们那个民兵连的连长要检查他的证件,去哪里了?”赵主任的这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新鲜空气吸饱了,立即找了个憨傻的民兵问。
民兵摇头:“你说啥?”
杨锐却是听懂了,笑了笑,心道:你同学正在隔壁忙着呢。
“章研究员,你们去哪,要不要我叫个车送你们。”杨锐只与章乐山你打过交道,此时嘴上问的他,眼睛看的是查院长。
查院长胡子拉碴的沉着脸,思来想去,道:“不急,杨锐,咱们聊一聊。”
如果就心情感受来说,查院长现在活剥了杨锐想法都有。
但学部都无米下锅了,他就唯有按照之前的计划,准备再和杨锐谈一谈,继续二代PCR仪的研究的事。
杨锐静静的听查院长说了几分钟。
赵主任和章乐山也都是安静了下来,看着杨锐的神色。
“查院长。”借着一个空挡,杨锐突然打断了查院长的话,笑笑道:“查院长,你说的我懂也不懂,不过,这个事,您能做主吗?”
“当然能,我刚才说的待遇,还有条件,都是我能做主的。”
杨锐深看查院长一眼,笑道:“要不然,您还是先给单位和家里报个平安,咱们改日再聊。”
等杨锐都走了,查院长也没琢磨清楚。
不过,联络是一定要做的事,三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院子,找到临近的邮政所,将电话打了京城。
“今天运气好,长途打的好快。”听到耳机里的正常声音了,章乐山连忙将话筒交给查院长。
“喂……”查院长疲惫不堪的开口。
章乐山发现电话打通了,也是大松了一口气,就坐在外面的长条椅上,百无聊赖的守着查院长。
查院长像是表情包似的,很快就变化了起来。
最初的平静、愤怒和掩饰,很快被熊熊的怒火给取代了。
查院长的表情也越来越狰狞。
“查院长?”章乐山等他打完了电话,小声问了一句。
“蔡搞突然袭击,让他给搞成了。”查院长一句话就把旁边两人说蒙了。
“啥意思?”章乐山不由的问了一句。
“缺席开会,投票表决,你们现在都不是组长了。”查院长重重的吐了一口气,道:“汉奸!”
“啥?”章乐山傻掉了。
“就是字面意思,学部开会,决定用老蔡取代我。投票的时候我不在……”查院长脸黑如斗墨。
章乐山瞬间张嘴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赵主任则想的更长远一些,问:“项目取消了,仪器和经费呢?”
“不清楚。”查院长犹豫了一下,又说了一个消息道:“买来的仪器准备分给其他项目组了,剩下的一点经费,审计以后归还各单位。”
赵主任的脸刷的白了。
他是几个人里最贪的,现行科研经费制度,也让贪污变的简单易行。要是正常分配的话,他还会顾忌一点,现在却是想顾忌都晚了。
“咱们……”章乐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要不,还是再找一下杨锐,谈合作吧。”赵主任突然清醒了过来,哀声要求。
查院长有心拒绝,可是想想目前的情况,还是勉强点头了。
一行人打完了电话,吃了点东西,就问着人,再次向乡政府走去。
乡政府门前,车水马龙,各单位的公务员进进出出,有的穿衬衫,有的穿汗衫,各自伺候各自的老大。
现场办公确实方便了华锐制药厂和开发区的规划设计和施工,但也让其单位的人不得不多跑几趟。
这样的景象,在京城偶尔还是能看到的,但在西寨子乡……
“我们是被软禁了几年吗?”查院长理解不能了。
842.第842章 欢迎回来
“在搞建设?”赵主任望着轰隆隆经过的挖掘机,让到了路边,大声问路过的工人:“你们在建什么?”
“开发区。”工人的脸上有薄薄的灰,肩上扛着镐头,用带着土味的普通话回了一句。
“开什么?”赵主任没听懂。
工人扛着镐头越过他,已经走了。
查院长表情凝重的数了数路过的工程机械,自言自语的道:“花不少钱呢。”
“就是说……”赵主任迟疑道:“会不会和杨锐有什么关系?”
“这是他老家,要说没关系,你信吗?”查院长没好气的回了一句,又道:“就咱们过来的这条国道,修的还没有这里好。”
他说的是脚底下一条延伸向远方的公路。
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就80年代的标准来看,简直豪华的没谱了。
尤其是对一个乡来说,两车道的公路都是挺稀罕的,事实上,就是一个车道的水泥公路,现在仍然是稀罕货,再放低一点要求,两车道的土路?依然不能保证!最常见的是一条土路的机耕道,比30年后的村级公路都差劲。
就交通条件来说,中国的确是有天翻地覆的变化的,甚至能够用五年为节点来简单考察。
而在1985年的河东省,双向四车道本身就带着浓浓的政治因素。
查院长基本没有在基层呆过,不过,没吃过猪肉的还是见过猪跑的,又或者说,查院长活久见,也知道双向四车道在一个乡镇的含义不同寻常。
章乐山疑惑的道:“是不是发现什么大矿了?”
“大矿也不值得修这样的路。”
“那……”
“我再找找王云山吧。”赵主任的脸上挂着不爽的表情:“我问问他是怎么回事。”
赵主任也是不傻,知道老同学去而不返肯定是有原因,但不管怎么说,他得当面问一问。
查院长和章乐山都没吭声。
几个人越过路边的沟沟堑堑,混进了乡政府的大门。
大门口人来人往,比工作日的商场的人都多,三个人都是干部模样,门卫只看了一眼就扫过去了。
章乐山讽刺道:“这个乡的政府大门还没看我们的民兵看的紧。”
查院长冷面不语,来往于此的人比正常的市政府的人都多,显然是不正常的,而且,不像是普通的政府里,跑腿的年轻人居多,这里来往的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不在少数,还有不少中老年和超龄老年人,这样的人员结构,显然不是乡政府里应该有的。
好在乡政府的面积狭小,大家都挤在一个个大小不一的房间里办公,几分钟的时间,三人就找到了正忙着看资料的王云山。
“老王。”赵主任叫了一声。
王云山抬头,老脸突然一红。
几秒钟的沉默后,王云山推开面前的资料,起身出门,并在门口道:“出去说。”
赵主任不高兴归不高兴,也是没有当场发飙,跟着王云山一起出去,走向无人的小树林。
大约半个小时候,赵主任返回过来,也是脸色阴沉的道:“我们出去说吧。”
查院长结合老吴之前说的话,猜到了一些,边走边道:“是不是有人护着杨锐?”
“是。”赵主任沉闷的道。
“怎么回事?”
“河东省申请了一个医药技术开发区,上面已经给批准了。”赵主任出了乡政府大门,走到马路对面,稍微清静点的巷子口,才郁闷的说了一句,又道:“开发区和沿海的深圳等地的特区是一个意思,享受税费减免和一些特殊政策,目前确定的主要企业是华锐制药公司,预计首期投资1000万美元。”
“比大冢的规模还要大?”章乐山陡然一惊。大冢是一家日本的制药公司,79年开始和国内谈,随之落户天@津,是一家全进口的制药公司,也是国内目前条件最好的制药工厂。
赵主任却没有回答章乐山这个问题,斜看他一眼,道:“现在的问题不是这个。”
“恩?”
“你以为他们要的这个医药技术开发区是想要就能批准的?”赵主任的心情不好,语气也很不好的道:“河东省的一二把手都去了京城,找了许多关系才确定了此事。”
章乐山不是特别明白的“哦”了一声。
查院长道:“河东省是革命老区,从河东走出去的老干部很多,他们要一二把手都出动,肯定是费了不小的劲,这么说,1000万美元的投资可能是真的。”
“是,估计打个折,总得大几百万。”
“咱们要是和美国能源部合作下来,说不定也能拿几百万。”查院长的思绪突然就飘远了。
“杨锐被这边护着,要他授权估计不行了。”章乐山有些叹息。
查院长眼角跳了两下,道:“合作下来,也不知道落在谁手里。”
章乐山赶紧低下头掩饰惊讶的表情,他只以为自己等人是被突袭了,没想到查院长也被突袭了。
想想看,若是查院长失去了学部的位置……
章乐山不禁不寒而栗。
赵主任更是早就怕死了。他的问题可不仅仅是失去位置的问题,要是审计的认真的话,那是要去监狱的节奏了。
“为今之计,为今之计……咱们继续找杨锐吧。”赵主任是司马当做活马医,道:“咱们再去找杨锐说说,只要和美国能源部签了约,拿到美元,PCR的项目也就活了,项目组,就给他带好了。”
“找找看吧。”查院长其实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蔡教授联合大小山头,在学部会议上赢了缺席的他,再加上他事实上就是花了钱,没做出成果,他已经拿不出诱惑杨锐的条件了。
威逼,自然更行不通。
对查院长来说,这样的糟糕局面,他已经不奢望翻盘了。
三个人匆匆忙忙的转向,四处打问,寻找杨锐。
然而,杨锐却是再没有出现在三人面前。
夜幕降临,三人终于明白,杨锐是刻意让他们见不到的。
“屁大一点的乡镇,还地方保护。”赵主任愤愤不平的在唯一的一条街道上的路边摊坐下,要了碗面,看看四周,喝一口汤,道:“我怎么觉得跟前人都看咱们呢?”
“咱们是外乡人,回京城就好了,明天回去就好了。”章乐山依旧有不错的乐观精神。
“恩,晚上睡一觉,明天起来就好了。”赵主任挑起一筷子面,手腕忽然定在了空中。
章乐山也醒悟过来:“咱们晚上睡哪?”
他们过来的时候是住招待所,然后一住多日,连门都没出成。
现如今,再让他们回去住招待所,显然是有心理阴影的。
可要说不去住招待所,只有几个足球场大的西寨子乡,可没有第二个地方给他们住。
三人面面相觑,最后是查院长憋出一句话:“连夜走吧。”
三天后,捻转汽车火车摩托车和飞机等多种交通工具以后,三人终于踏上了京城的土地。
“查院长,赵主任,章研究员,欢迎回来。”接机大厅,几名学部的干部,老早的等在了那里。
查院长和赵主任却是脸色大变。
“老洪,你怎么过来了。”
“我是来执行学部纪检委的命令。”老洪看看查院长,又看看赵主任,道:“两位走吧。”
在严肃的气氛下,几个人迅速的离开了大厅。
留下曾经的副组长章乐山,在风中凌乱。
他有些庆幸,又有些混乱,还有些乐观直到想起学部目前的状况和气氛,章乐山的乐观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
843.第843章 简讯
章乐山在家里忐忑不安的等待了两天。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在老婆疑惑的眼神下,章乐山在家里也呆不住了,只好装做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样子,提上皮包前去上班。
学部的办公楼,一如既往的安静狭窄和匆忙。
章乐山开始还低着头观察其他人的表情,渐渐地,也主动与人打起招呼来了。
“难道,我被人忘记了?”章乐山想起在机场的遭遇,不免有些庆幸,甚至还有些难过。
自负是学界年轻(中年)一代的章乐山,虽然不敢说自己就是万众瞩目的明星,但被人遗忘什么的,还是与他设想的定位有着太大的偏差了。
“早啊。”章乐山走进办公室,像是往常那样,打了个招呼,坐了下来。
办公室里的人忙忙碌碌的,并无人回应。
章乐山放下包,突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小章回来了,过来一下。”学部的副秘书长经过办公室,像是正好看见章乐山似的,招了招手。
章乐山上牙槽咬下牙槽,走出了门。
副秘书长有一间独立的办公室,他亲自泡了一杯茶给章乐山,才和蔼可亲的道:“小章,咱们有段时间没谈话了吧,怎么样,家里都好吧。”
“挺好的。”
“家里好就好,等你年纪大了就知道了,工作事业做的再多,也没有家庭幸福重要。”
“是……”
副秘书长像是聊家常似的笑道:“古人就说了,京城居大不易,趁着年轻,是该多走走看看的。咱们中科院青@海畜牧所空了一个位置,组织上考虑,就派你去任职了。”
章乐山整整十秒钟没有理清这生硬的逻辑关系。
但有一点是清楚的。章乐山嘴唇抖动的问:“我被发配了?”
“章乐山同志,我现在是代表组织和你谈话,派遣到国家需要你的地方,怎么就叫发配了?”副秘书长的表情一下子严肃了。
“我……”章乐山平日里是能言善辩的,在办公室里的工作,也让他处理过很多棘手的问题,他一向以为,自己已经练成了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绝技。
然而,现实总是如此的出人预料。
“章乐山同志,你不要带着情绪。青@海畜牧所也是很好的单位,依托当地的资源,畜牧所在畜牧学方面的研究是国内一流的,有助于发挥你所学所长……当然,当地的条件是比不上京城的,但这恰好给了你充分的发挥余地嘛。组织上就是希望你带着自己的所学所长,交流最新的技术成果给当地……”
章乐山心里大骂:我学的是生物,搞的都是细胞研究,做畜牧是怎么一回事?
可惜骂人并不能解决问题,章乐山抑制着愤怒,小声道:“秘书长,我女儿……我女儿今年中考,这个是人生大事,您看,能不能再等几个月。”
几个月后,也许就峰回路转也说不定了。
副秘书长却不为所动的道:“章乐山同志,组织决定,不容讨价还价。当然,工作归工作,生活方面,也不能不近人情,我看这样好了,单位的房子,让你再用半年时间,你夫人可以留在京城,等你女儿中考结束,你们再做决定,也有一个思想上的准备,生活上的缓冲,你看如何。”
住房改革以前,房子都是单位分给你的,理论上,除了每个月几毛或者几块的租金,以及比房租稍高些的水电费,就不用在花什么钱了。
但是,这也意味着个人是不拥有单位房子的产权的。在大多数都在一个单位里工作一辈子的时代,没有房屋的产权似乎没什么影响,可对少数工作发生了变故的人来说,房子的束缚和影响就很大了。
你想辞职下海,你就有可能没房子住,你调职走人,你就有可能没房子住,你要是被下放到其他地方,你起码要把房子给让出来。
章乐山以前是学部的中层干部,要说起来,亦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从来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田地。
“查院长和老赵,怎么了?”章乐山自然知道根子出在了哪里。
副秘书长道:“章乐山同志,现在是组织和你谈话,不是你包打听的时间。”
“栽了?”
“章乐山同志,你不要有抵制情绪。派你去畜牧所,也是对你的信任,歌里都唱了,到农村去到边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对不对?”
章乐山露出奇妙的笑容:“我们到农村去到边疆去,什么人到城市去到首都去?”
章乐山摔门而出。
副秘书长淡定的笑两声,就像是没听到似的。
章乐山的怒气来的快也去的快。
他没有回到办公室,而是出了办公楼,找了个有公共电话的小卖铺,打回给单位。
章乐山此时已经后悔,怎么没有提前找相熟的人询问一番。
相比当面询问,面临众多人的目光,电话里说话,反而更简单一些。
几个电话之后,章乐山就确认了不出意料的答案:
赵主任退赃并双开,查院长免职待查。
双开是开除党籍开除公职,若是政府官员的话,就等于是仕途终结了,是仅次于刑事审判的处理,不过,赵主任并不是单纯的政府官员,仕途虽然结束了,但以其所掌握的知识,进入私企讨个生活还是没问题的。
查院长的免职就有些令人捉摸不清了。免职不一定是去职,官员换工作都要经历一次免职,否则,就等于兼任了之前的职务,免职而不给新职位,自然是很使人心慌的,但也不能说查院长就此出局了。
“查院长的问题是什么?”章乐山问电话另一头的老友。
老友道:“据说赵主任给送钱了,小道消息,他还收了不少下面送上来的科研经费。”
查院长的职位比较高,高到他已经不接触一线工作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没法沾手一线的科研经费了。
章乐山毫不怀疑答案的真实性,不过,待查还是让他看到了希望。
“也许还能翻身。”章乐山怀着这个念头,回到家里,并没有告诉老婆自己单位里遇到的情况。
晚上七点。
新闻联播时间,望着蒸蒸日上的,全国各族人民快乐的生活,章乐山的心情仿佛也好了很多。
“再给我乘一碗饭。”章乐山自然而然的将空碗推了过去。
章妻顺势接过来,去厨房盛好了饭,并添了一勺肉汤,才端回来。
章乐山微微抬头,扫了一眼电视屏幕,又低下头来。
并不是很宽敞的客厅里,电视的声音倒反而更加清晰:
“现在播放一则简讯,中国科学家杨锐正式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美国科学院院士,诺贝尔奖生物学奖得主达尔贝科先生向记者展示了他填写的提名表。杨锐及其实验室长期致力于生物学的基础研究,目前,中国尚无学者获得自然科学类的诺贝尔奖。我台将在明天中午12点,播放杨锐和诺贝尔奖的纪录片。”
章乐山的筷子,吧嗒一声,掉落在地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章妻弯腰帮他捡了起来。
“晓芸,我得给你说件事。”章乐山突然抓住老婆的手。
844.第844章 观看学习
呜呜……
火车的鸣笛声,混合着卧铺车厢的臭脚丫子味,将章乐山的满腹愁肠搅和的像是三伏天里放了整晚的下水。
“同志,你去哪里?出差吗?”上铺的大汉脱下鞋,露出没穿袜子的大脚,用手搓了搓赶车赶出的脚皮和脚汗,顺势坐在了下铺,并将手在侧面擦了擦。
章乐山揉揉鼻子,道:“我工作调去西@宁。”
“青@海我熟啊,我老去收皮子,这次也是。”大汉哈哈的笑道:“我是皮革厂的,你呢?调去做什么?”
“去畜牧所。”章乐山也没想藏着。
事实上,章乐山的满腹愁肠,相比前几日来,已经清淡的多了,只是有些萧索。
这可是真正的下放。
地方研究所比不上中央,而且是大大的比不上中央,这不是中国的国情,是全东亚范围内的国情。日本、韩国,还有中国人很少了解的印尼、马拉西亚等国家,都是一样一样的。
而在80年代,中国的地方研究所的条件就更差。
当然,再差的条件也是有可能出成果的,但对个人来说,做事总是要讲究个性价比的。原本在京城舒舒服服就能做出来的成就,在高原之地或许就要拼着老命去做了。
同样是做一个研究所需要的原料,在纽约或许就是打个电话的事,在北@京或许要为经费纠结,再等待不短的时间,那在畜牧所,或许就得自己去做了。
章乐山并不是一个勇于奉献,愿意战天斗地,能够废寝忘食努力工作,天赋惊人的学者,他就是个普通的研究员,读书的时候成绩好,一层层的筛选加上不错的运气,终于进入了中科院。
要是没有倒霉的话,他拿到研究员或者教授的职称,不超过50岁,其人生或许还达不到查院长的高度,但谁知道呢?普通轻松而幸福的人生又不是什么糟糕的厄运。
到陌生的边疆之地重新开始才是。
“畜牧所是搞啥的,你们有皮子吗?”搓脚大汉一只手揉着脚心,一只手端起杯子开始喝水。
章乐山摇摇头:“没去过,不知道。”
“你以前不是做畜牧所的?”
“不是。”章乐山不想谈话了,向后缩了缩。
搓脚大汉哈哈一笑,也不缠着他,自去找别人聊天。这是趟普快,从京城一路过去,远着呢。
章乐山的目光飘向窗外,望着现代化的北@京火车站,心中是满满的眷恋和不舍。
他奋斗了大半生,是希望在这座城市中过的更好,原本,他如果拿下PCR的项目,以杨锐的副手的身份下再刷几篇论文,真能过上彻底脱离火车的生活。
然而,杨锐获得诺贝尔奖提名,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个传统媒体占据所有话语权的年代里,一则新闻联播里的简讯,威力比一枚航空炸弹要大的多,尤其是可能引起讨论的新闻话题,更是所有人都要慎之再慎。
很少有人能在强曝光下,对放大镜的观察视若无睹。
何况,查院长也不是纯洁无垢的偶像派小仙女。
查院长在极短的时间内彻底倒台了。
他的免职待查,也变成了提前退休,比赵主任的结果好一些,可就他的年纪来说,这个结果也真的谈不上好。
章乐山连海市蜃楼般的靠山都没有了,也就只能乖乖的离开京城,而且做好永远都不回来的准备。
……
河东省医药技术开发区。
田世昌端着自己的饭盆,和同事们一起去吃晚餐。
尽管年龄不大,田世昌却被拥簇在中间,众星捧月的走着。
这年头,工人最重要的资本就是技术,好技术的工人,不管是在厂里还是工友中,都有极高的威信。尤其是医药工厂这样的高技术工厂,技术就显的更重要了。
田世昌很喜欢这种气氛,在西捷工厂一年多的经验,让他变的炙手可热。
华锐制药目前招的人很少,要求也很高,基本都得高中以上学历,就目前来说,已经称得上是高学历的要求了。这些年轻人也都很想学些本事,每日里除了日常培训以外,就是拉着田世昌说话。
“哎,你们看这个通知。”走在最右侧的年轻人的叫声让大队人马停了下来。
“通知什么的?”
“看电影吧。”
“别又是停电了。”
“就不能想点好的。”
人一多就容易乱哄哄的,田世昌也挤过去,爬在别人背上看,一群人打打闹闹的很是欢愉。
“特别通知,今天中午十二点,全省各级政府,企事业单位,集体观看学习中央一套播出的纪录片《杨锐与诺贝尔奖》……”一人大声读出了通知上的话。
田世昌有些吃惊的盯着通知,自己又看了一遍。
“老田,杨锐就是你认识的杨锐吧?”都是在一起学习生活的工友,自然知道田世昌最佩服的就是杨锐了。
“应该是吧,诺贝尔奖的话……”田世昌想说诺贝尔奖和杨锐的关系,又觉得这样太自大了,他早都不是懵懂的高中生了,进入西捷工厂以后,他经常能接触到香港和英国人,更知道诺贝尔奖的难度。
“好厉害,杨锐得了诺贝尔奖吗?”同行者问。
田世昌道:“我不知道。”
“是提名,我知道,是提名。”有人猛的一拍脑袋,道:“昨天的新闻联播都说了,咦,你们都没看?”
几个人都摇头,说:“昨天晚上有课。”
“又拖堂?”
田世昌“恩”的一声,忽然问:“这里说是全省各级政府、企事业单位,是不是,整个河东省的人,都要看这个纪录片了?”
“大概是这个意思吧。反正是国家单位都要看,对吧。”
“监狱也要看啊,这种事,监狱肯定要组织在押犯人学习的。”这位很有经验的给予了回答。
“那得多少人看?”田世昌问。
“全省各级政府和企事业单位?谁知道有多少,我就知道,咱们开发区现在得有几千号人吧,咱们不走快点,一会就只能听声音了。”
85年的电视机,18寸就属于大屏幕了,超过18寸的屏幕属于传奇装备,大家组团刷半年,也最多就能满足一个人的期望。
河东医药技术开发区是高规格单位,电视机也是给配置的,尤其是工地上,电视机配的更多,两间大食堂里,足足有四台18寸的大电视。
然而,虽然已经采购了目前最大的普通级电视,一个能容纳两三百人用餐的食堂里,两台电视显然是不够做什么用的。
田世昌想到此,撒开腿就向食堂狂奔而去。
杨锐的纪录片在央视播出!
而且是全省范围内组织观看!
田世昌太想知道,自己的老同学,锐学组的创立者杨锐,究竟在做什么!
……
845.第845章 上电视
河东省的医药技术开发区里,少数几间能用的大房间都被征用了起来,和食堂一样,都放上大小不一的电视,频道放在中央一套上。
几百上千名干部和群众,搬着马扎子,整整齐齐的坐在房间里,等着看节目。
纪录片准时播放。
当“杨锐”两个字出现在电视屏幕上的时候,田世昌忍不住握紧了拳。
纪录片是从大半年前开始拍的,内容却很多,既有杨锐做了PCR以后的项目,也有对之前钾离子通道的回顾。
电视台当年决定做这个纪录片,就是因为达尔贝科可能为诺贝尔奖提名杨锐,所以,整个片子做的是颇为弘大,目的性也很强,其中穿插一些诺贝尔奖的介绍和片段,还有不错的配音,给人热血沸腾的观感。
此刻,田世昌的心情大约是介于“大丈夫当如是”和“这他娘是真的”之间。
无论是哪个年代,名字能上央视,都是很不容易的事。
专门上了央视的纪录片的,自然更是一个时期的宣传重点和旗帜。
田世昌看电视的时候,也不知看过多少新闻人物了,但他认识的,还真的就是杨锐一个人。
特别是纪录片这种东西,长达30分钟的时间里连篇累牍的描述一个人的工作和重要性,令人印象不深刻都不行。
“老田,你这个老同学,了不得了。”坐在旁边马扎子上的同事,用羡慕的语气对田世昌说。
田世昌笑着点点头。
“除了你,你们同学都做什么了?”同事好奇的低声问。
田世昌有些怀念的道:“有读大学的,有像我一样工作的,也有学车的,还有复读的。”
“哇,你们高中这么厉害。”
“就是西堡镇的镇中,没什么厉害的。”田世昌嘴上这么说,还是有点骄傲的。
西堡镇中学的条件不能和省城的高级中学相提并论,但硬件条件渐渐的拔起来了,有了这样的基础,起码有了留下老师的资格。
80年代的乡镇还是很繁荣的,这时候的北上广深的城市圈还没有一口气吸纳1亿多人,长三角和珠三角的产业群也没有遍布工厂和工人宿舍,因此,哪怕是内陆省份,离城上百里的荒郊野外,也有的是人口上千乃至上千的村子聚居,公社或者乡镇的所在地更是人口繁茂,条件够好的话,吸引一些中专毕业的年轻老师,或者实践派的中老年教师,还是能做到的。
田世昌刚刚离校不久,眼看着西堡镇中学在自己眼里阔起来,也是与有荣焉。
当然,这里的确有他的一份功劳。
锐学组向来有集资捐款的传统,尤其是面向往届生的活动,几个月就会组织一次。掏钱最多的固然是杨锐和华锐,但田世昌这样已经工作的锐学组成员,一块两块,三块五块的也总是有的。这些钱,大部分留在了锐学组的账目里,少部分捐给了西堡中学。
望着电视机屏幕里,帅的惨绝人寰的杨锐,忙碌又认真的样子,田世昌既羡慕又佩服:
“厉害的是杨锐呀!”
同一时间,看电视的中国人心里都泛起这样的念头。
钾离子通道!
辅酶Q10!
《CELL》!
《自然》!
PCR!
诺贝尔奖提名!
这些名词对普通中国人来说,曾经都是无比陌生的。
但是,通过电视机里深入浅出的描述,特别是通过一些外国人和外国机构的认证,大家却是都体会到了浓浓的自豪感。
“比美国人厉害!”
对一名80年代的中国科学家来说,这几乎就是最好的评价了。
在短短的30分钟里,有无数人发出类似的感叹!
杨家。
院子里紧凑的摆了三张桌子,足足有四十号人坐在一起,悄无声息的吃饭喝酒,仰着脖子看两台从房间里牵出线来的电视机。
为了今天的纪录片,锐妈特批,又买了一台18寸的电视。
当然,在让杨父去抱电视之前,锐妈是打了半天的电话,将能喊的亲戚都给喊了过来。
杨锐的爷爷杨山和外公段洪各自坐一个桌子,后面的桌子则坐小字辈。
只有杨锐被拉到了前面的桌子上,旁边就放一台电视机,好像真人3D投影似的。
30分钟的纪录片转眼就过。
锐妈看的眼泪汪汪,又是高兴有是心疼的揽着杨锐:“我早知道你这么辛苦,就不叫你去北@京了。”
“再累能比种地累?”外公毫不出奇的看一眼过来。
“读书不就是为了不像种地一样累。”锐妈顶了一句。
杨山赶忙道:“做研究的,风吹不着,日晒不到,挺好了。”
自己公公发话,锐妈只好笑一声,说:“是挺好的。”
几个人开启了话题,加上纪录片播完,满院子的人顿时热闹起来。
“杨锐越长越像明星了。”这是杨锐的二姑。
“说上电视就上电视了,想都想不到。”这是杨锐的二舅。
“我们公安局里,要是能上中央台的新闻,马上就能立功受奖。”这是杨锐的大表哥。
杨锐只能一个劲的谦虚,对着老一辈的人,尤其是亲戚,炫耀似乎是很难启齿的事。
另一边,恭喜杨父杨峰同志的人还要更多一些。
老杨同志也是当仁不让的认了下来,笑的比杨锐还要高兴。
确实,以中国式观念来说,他是用不着谦虚的,自然是怎么爽快怎么来。
杨锐顺手夹起一块碳烤牛柳,细细的咀嚼。
在他曾经的记忆里,碳烤牛柳是很平常的菜,但要说做的好吃的店,其实不多,大多只能说是普通罢了。
现如今,不管是碳烤的还是火烤的,却都很容易做出相应的风味来。
毕竟,现在弄点柴火或者木炭太容易了,西寨子乡曾经仅有的几个小工厂,就包括一家木炭厂,常年生产生活用的木炭,用于冬日里取暖,价格也很低廉,后世敢卖到十多块甚至三十多块一公斤的木炭,供销社都是几分钱。
尽管如此,木炭仍然比煤炭要贵不少,只有杨家这样吃公家饭的家庭,才能少量的购买一些。
杨锐颇有些感怀的胡思乱想,也慢慢沉静到了春节前的喜庆中去了。
“杨锐,过来。”老爹杨峰换着桌子敬酒,过来给杨锐也倒了一杯。
杨锐哭笑不得,道:“您别喝醉了吧。”
“喝醉了好,我高兴。”杨峰随意的碰了一下杯子,一口饮去杯中的白酒,道:“我这边有个消息,是从上面传下来的。”
“恩?”
“上级领导可能要给我换一个工作,有点风声,还没有正式谈话。”
“好事啊,要换去哪?”杨锐有些好奇。
杨峰看杨锐一眼,小声道:“你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杨锐有些心虚。要是老爹的工作换的不满意,还说不定真是他的锅。
杨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道:“你小子,现在能把你爸我调遣的团团转了。”
杨锐苦笑:“我真不知道,没人透风声给我。”
“兴许就是特意透漏风声给我,再传给你的。”
杨锐挑挑眉毛,有些惊诧。
“上面有可能派我到开发区任职区长。”杨峰的表情十足怪异。
846.第846章 水煮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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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妈知道吗?”杨锐第一时间问这个问题。
杨峰点头:“昨天给说了。”
“这算是好事吧。”杨锐有些不确定的问。
杨峰想了想道:“正处级的编制,要是去了,就是升官了。”
“区长的话,上面还有区委书记?”
“开发区草创,不一定会配那么全。”杨峰有些不好意思的嘿笑两声。
杨锐恍然大悟:“还给你留着?”
“没想我杨峰也有这一天呐。”杨峰看看杨锐,道:“上面要我给开发区保驾护航,以落实投资为第一要务。做完了,大约会看成绩是不是安排区委书记吧。”
杨锐不由的笑了起来。
杨峰脸上挂不住了,道:“笑什么笑,华锐弄的这个开发区,能不能落实投资,能落实多少?”
“您可不能当双面间谍啊。”杨锐先道。
“你小子。”杨峰气的将一杯酒一饮而尽,转头道:“算了,你也别告诉我了,免得上级问我,我说不清楚。”
“这么说,你是决定去了?恭喜啊。”杨锐举杯:“祝升官发财。”
“喝一杯酒就行了。”杨峰看着儿子喝完一杯酒,就给里面又添了半杯的,道:“少喝点,别喝醉了。”
转过身,杨峰就去找其他人喝酒去了。
杨锐看他的样子,明明是怕自己劝他少喝点。
杨锐笑着夹一块脆藕,只觉得清冽爽口。
一会儿,小院里的亲戚们,就进入了拼酒模式。
杨家多的是在政府机关的公务员,段家多的是在国企里的中层干部,自然都是能说会道,能喝能拼的人,就是女人们,也多数有自己的工作,有些工作还很场面化,因此,拼酒一起,就杀的热闹非凡。
这种时候,杨锐的价值大约就是相当于吉祥物了,大家三五不时的都会过来碰杯打招呼,或者以他为主角打趣,但主要的目标还是喝酒。
光辉事迹什么的,总不能聊一辈子吧。
倒是几个侄子侄女外甥儿,好奇的拉着杨锐,问他怎么跑到了电视里面。
中午一顿饭就吃到了三点钟。
喝醉的人陆陆续续的找房间去睡觉了,有没喝酒的也是饱腹后的春困。
杨锐一口气睡到了五点钟,睡醒了,就见厨房里又有人忙碌的做起了饭。
“晚上喝粥吃馒头,还有剩菜,你想吃啥就报名。”锐妈见杨锐起来了,在围裙上擦擦手出来,利落的说了一声。
“水煮鱼。”杨锐立即举手。
锐妈眼睛一瞪:“让你随便说两个菜,没让你点大菜。”
“人家都上央视露脸了,还不给吃个大菜。”二舅母宋雁笑道:“没事,我给杨锐找条鱼。”
宋雁是南湖货运段主任,向来是家里最能办事的亲戚。
她中午也喝了不少酒,此时在院子里的水池边洗了把脸,道:“我去打个电话,让人送一条好鱼过来。”
锐妈笑道:“一条可不够,起码得三条。”
“水库鱼可不是一条就够了?”
“有大水库鱼?”
“洪山水库里有不少大青鱼,我问问看,他们这一天到处送礼,也不给我们河东省省级开发区的新任区长送条鱼,没眼力价。”宋雁开着玩笑话,就进房间里去打电话了。
85年,一般的家庭可是没电话的,但条件再差的乡镇,只要能安装电话的,乡党委书记家里就不会没有。
宋雁是铁老大家的中层干部,难得又坐在货运段一把手的位置上,在整个南湖市都很吃得开,不管是地方上的国企,还是洪山水库这样的半事业单位,都很买她的账。
反而是西寨子乡这样的乡政府,往往要求着水库办事,土皇帝不到人家头上。
一会儿,宋雁就打了电话出来,笑道:“他们有现成的大青鱼,一条15斤,一条12斤,我说咱们人多,都送过来。”
“哪里吃得了这么多。”锐妈笑道:“中午剩下的还得吃完,总不能浪费了吧。”
“咱们有小40号人呢,20多斤鱼怎么会吃不完。”宋雁说着又道:“我说是给杨锐庆祝做席,水库的人不光送鱼过来,还送人一起来。”
“送人?”
“他们有专门做鱼的大师傅,片的鱼能透亮。”
“说的我都要流口水了。”杨锐摸摸肚皮,只觉得中午吃下去的东西已经消耗的差不多了。
高中和大学年龄的男生,正是最能吃的时间,何况杨锐长期健身,基础代谢更高,中午虽然是睡了一觉,肠胃已是空了。
锐妈还有些不确定的道:“人家又是送鱼又是派人的,会不会影响不好?”
“咱们家杨锐都拍纪录片了,还要省委省政府组织全省各单位统一观看,吃两条鱼有什么关系,又不是不付钱。”宋雁淡定的道:“你猜洪山水库为什么有现成的大青鱼?他们每隔一段时间都撒网捞鱼,捞上来的鱼不杀,就养在池子里送人。15斤的大青鱼,平常人可是不送。”
锐妈还在犹豫间,杨锐的外公段洪走了过来,道:“有人送鱼干什么不吃,杨锐又不是做官的,按价付钱就行了。做企业的,不用想那么细。”
“青鱼好,咱们给钱。”杨锐更是连连点头。拿到诺贝尔奖提名让他的不安全感降低了很多,胃口更是大开。
不长时间,一辆吉普车开到了门前。
坐在车前的两人吆喝着,将一个大竹筐拎了下来,里面正是两条大半人高的青鱼。
除此之外,两人还带来了好几个瓦罐。
“高汤,调料,油。”厨师有个不算圆的肚子,说话乡音很重,沉默寡言,不过,手里的功夫却是很不错,两条青鱼瞬间被片成了透亮的鱼片,鱼骨也被快速的切成了大块。
青鱼是四大家鱼中最好吃的,也是价格最贵的。
成年青鱼通常都要在六七斤以上,长江以南更是多有十五斤乃至三四十斤的青鱼。相比20斤就可以说是巨大的鲤鱼,巨大的青鱼往往要40斤往上,体长一米五甚至两米,重愈百斤的青鱼也是有的。
不过,超过20年龄的青鱼就是老年鱼了,肉质已失嫩滑,在长江以北的水库里,青鱼也长不到如此夸张的重量,超过20斤的青鱼反而不美。
在人心浮躁的年代里,市场是较少销售青鱼的,而且多有用草鱼冒充青鱼的,再加上家庭人口数量变少,大青鱼的销路并不像想象中的好。
但青鱼的美味是不会因此而消逝的,尤其是清澈水库里的大青鱼,尤为鲜美,令人一尝难忘。
浓郁的香气很快溢满了小院,积蓄力量,向上空蒸腾而上。
……
【马上就要515了,希望继续能冲击515红包榜,到5月15日当天红包雨能回馈读者外加宣传作品。一块也是爱,肯定好好更!】
847.第847章 汇报工作
河东省的傍晚是最漂亮的。
橙红色的天空遮蔽了大地的凋敝,东一块西一块的稀疏植被在晚霞的掩映下,有着不亚于南方茂密树林的想象之美。
北方的空气也是干爽而透亮的,较低的湿度提升了体感的温度,只要穿一件棉袄或者两件毛衣,就能轻松的享受室外优美的环境。
托拜尔斯喜欢这样的空气,深深的吸一口再呕吐,痛苦感都会变轻了。
呕……
托拜尔斯像是一株被浇多了水的多肉植物,脸上的肉蔫巴巴的,两眼无神的只是吐啊吐……
随行的翻译一脸的鄙夷,胳膊伸的笔直,将卫生纸尽量递的远一点,心道:还说美国人是什么车轮上的民族,你们是浇粪的民族吧。
同行的琼斯是托拜尔斯的副手,他看到了翻译的表情,也觉得面上无光的道:“托拜尔斯这两天感冒了,再加上旅途颠簸,才会这样的。”
“我们是该开慢点的。”翻译给缓了一句。
托拜尔斯摆手,扯了一块卫生纸擦了擦,昏头昏脑的道:“我有时候是会晕车,没什么关系。对了,见到杨锐了吗?”
翻译道:“我寻人去问了,杨锐在家里,咱们是不是先住下来,再见杨锐?”
“能打电话吗?”
“这个……杨家应该也是有电话的。”
“麻烦先打电话预约,我想尽快确认。”托拜尔斯道:“我听说马上就是中国最重要的节日了,你们要休息很长一段时间?”
“是,春节就像是美国人的圣诞节一样,各单位起码放假一个星期。”翻译说着又道:“学校是要放假三四十天的。”
“杨锐也要放假三四十天?”
翻译点点头:“大概吧。”
“不能等这么久。”托拜尔斯深吸了一口气,旋即懊恼道:“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耽误时间了。”
能源部或者说,达尔贝科对二代PCR的需求倒不是马上就要的,但你现在不提前去做,谁知道什么时候能做出成品来。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30亿美元的大项目,但就美国国会的尿性,准确的说,是任何一个国家出钱的部门的尿性,都不可能轻轻松松的把钱掏出来,也不可能一次性掏这么多钱。
因此,所有的长期性计划,都是要提前做出预算和预期时间的。
托拜尔斯之前的任务,也就是联络一下中国方面,确定了时间和进度,签署合同以后,掏钱就是了。
查院长等中科院的干部,更是误导了托拜尔斯。
现如今,查院长远离了学部,托拜尔斯就一下子抓瞎了,自然得争分夺秒。
翻译的工作就是执行美国人的命令,见托拜尔斯坚持,他也就只能满街找电话去打,然后约之前通过话的乡政府干部出来。
好在中国人对美国友人的友好度向来很高,虽然已经是下班时间了,左拐右拐找到的乡政府干部,还是骑着自行车出门而来。
一番交流之后,乡政府干部就带着托拜尔斯等人,找上了杨家。
尽管已是傍晚,杨家却是灯火辉煌,在一片昏暗的街景中,显的有些独一无二。
杨家门口亦有不同寻常的喧嚣。
远远的看过去,有一条煤油灯组成的亮条,从杨家的大门延伸出来。
走近去看,举着煤油灯的,都是胸前挂着钢笔的干部。
干部的年纪有老有少,互相之间基本熟识,他们一边聊着天,一边缓慢的向前移动,若是从高空去看,这组人群形成的亮条,就像是一条变化无比缓慢的长鞭,杨家大门打开的时候,它就像是受了一次力,向前变化一次姿态,而在大多数时候,它就沉默的伏在那里。
“这些都是来拜访杨家的人。”乡政府的干部向翻译解释了眼前的街景的含义,后者再向托拜尔斯解释。
“太不可思议了,他们都是来找杨锐的?”托拜尔斯难以置信。
翻译不得不重新说明:“是来找杨家的,大部分人是来见杨锐的父亲的。”
“为什么?杨锐的父亲是著名的教会首脑吗?”托拜尔斯多肉的脸颊皱起。
翻译不知道怎么说“汇报工作”,更不能说,大家是抢着来烧热灶的,只能言不达意的用大长句子来解释。
托拜尔斯听的却不怎么认真,走了几步,竟而排到了队伍的末尾,引来一列人好奇的目光。
一会儿,院子里有人跑了出来,询问了翻译几句,又打量一番托拜尔斯,道:“进去吧。”
翻译连忙道:“托拜尔斯先生,见杨锐不用排队,咱们进去吧。”
托拜尔斯懵懂点头。
客厅被杨父和他的下属们占据了,杨锐唯有在自己的卧室接待托拜尔斯。
比起诺贝尔奖提名,西寨子乡的党政干部们,显然更在乎曾经的党委书记杨峰同志。
杨峰在西寨子乡经营二十年,可谓是根深蒂固,尽管短暂的离开了西寨子乡,也远远不至于人走茶凉。不过,他这一次返回的着实华丽,无论小道消息以何种方式纷飞,占据了西寨子乡部分土地的开发区的重要性,却是所有人都清楚的。
为了弥补杨书记离开后的缝隙,西寨子全乡上下,小到村长村干部,大到乡长乡党委书记,都轮番来向杨峰汇报工作。
其受欢迎程度,自然不是杨锐所能比较的。
不过,托拜尔斯带来的条件,却是西寨子乡的基层干部们,听也没听说过的。
“杨锐先生,我们已经准备好了200万美元,只要您点头,能源部就会立刻将钱打过来。”托拜尔斯的话,被中文大声的翻译了过来。
相隔不远处的客厅里,本来就竖着耳朵听消息的乡镇干部们,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连掩饰的说话声都发不出来了。
848.第848章 我要做学阀
西寨子乡是纯粹的农业乡,境内除了烧炭烧砖的土作坊,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工业,因此,别说是200万美元这样的词语了,20万元人民币对西寨子乡也是巨款。
在杨峰做乡党委书记的年代里,经济建设并不是工作的主线,至少在河东这样的内陆省份仍然不是。
但是,经费的重要性是不用多说的
杨峰的经验让他能够将西寨子乡的局面维持下来,所谓的吃饭财政,其实就是八个坛子七个盖。农业乡的主要收入来自农业,而农业生产的特点就是集中来钱,大笔花钱。
如何在秋收以前筹集资金完成上级交付的工作,如何利用好手里仅有的政策和资源,对西寨子乡的干部们来说,就是最大的学问了。
在这个年代,是没有人去想,如果我有200万怎么怎么样的。
没有人有200万,乡政府也没有。
然而,隔壁的英语和翻译的话,依旧源源不断的传过来。
“杨锐先生,达尔贝科教授告诉我,您坚持将实验室放在中国,这样的话,美国政府就不能承担全部的费用了,至少在基础建设方面,比如土地的使用费用和实验室的建设费用,我们希望由中方负担一部分……当然,这些也不是很严格的要求,我们只是希望申请资金的时候能容易一些……总之,我们现在的目标是尽快完成二代PCR的开发,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尽可能的提供充沛的资金。”多肉的托拜尔斯很是诚恳,一副我将底裤都露出来给你看的模样。
杨锐的音调却是无甚变化的道:“200万美元可不算是充沛的资金。”
他用的是中文,翻译又用英文给说了一遍,让谈话的节奏变的异常缓慢。
客厅里,竖着耳朵的干部们一个个目瞪口呆。
200万美元都不充沛,您究竟是要做点啥?
托拜尔斯却是很紧张,连忙道:“200万美元只是第一批资金,主要给您完善实验室条件。实验室做好了以后,总资金可以再追加两百到三百万。”
“总共五百万?”
“是。”
“500万也不够啊。”杨锐笑了两声。
托拜尔斯迟疑片刻,道:“我之前联络中国科学院的教授们,他们要求的预算是300万美元。”
“那你怎么不找他们做。”杨锐轻笑两声。
托拜尔斯又赶紧道歉,说:“我知道他们的预算可能有问题,所以才没有答应他们。不过,500万的确是能源部的限额了,再提高的话,就要做专案了。”
“美国的能源部也太小气了。”
隔壁房间的兔子们在心中齐声高喊:这还小气!
托拜尔斯配合的道:“是,主要是国会太吝啬,达尔贝科教授已经在申请追加经费了,但这也需要我们拿出一点成绩来,您知道的,国会的议员们总是想要看到成果成果的……”
“我能理解。”
“太好了……”托拜尔斯多肉的脸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样看来,我还是不要拿DOE的钱为好。”杨锐却是说出了令托拜尔斯惊讶的话。
比托拜尔斯更惊讶的是隔壁房间的中国干部。
杨峰最先忍不住的站了起来,就听自家儿子说“华锐公司目前现金流健康,能够自己完成二代PCR的研发。”
秉承着杨锐一贯的心思,他是不愿意分享PCR的任何权益的。
但杨锐的话却令杨峰难以理解,正为开发区的一切焦头烂额的杨峰恨不得冲进来说“你不要钱我要”。
好在他还是忍住了,但整张脸通红的让人害怕。
托拜尔斯要完成任务,却得劝着杨锐收钱。
两个人一个推一个拒,很快用起了英文,快节奏的交流起来,留下隔壁房间的乡镇干部们面面相觑。
“大学生真不一样。”乡长最先向杨峰呶呶嘴。
杨峰苦笑,道:“读书读傻了。”
众人深以为然。
隔壁房间的英文声很快变的缓慢起来,一会儿,就听杨锐又用起了中文:“我送你出去吧。”
翻译照例给翻译了。
同时,包括杨峰在内的乡镇干部们,也全都站了起来,行注目礼看向刚才说话的卧室房门。
托拜尔斯弯着肥壮的腰肢,一步步的退出来,嘴上说着众人听不懂的鸟语。
杨锐只是摇头,向众人打了个招呼,又用中文道:“华锐足以独立完成二代PCR的研究,反而是拿了你们的钱,你们要检查这个,要求那个的,太麻烦了。”
托拜尔斯连忙让人翻译,道:“检查都是我来负责的,不会麻烦的。”
“检查是DOE的标准,你能做主吗?”
托拜尔斯不敢打保票了。
杨峰这下子却是听明白了,轻轻点头,做了一辈子土皇帝的杨峰同志,最不乐意的就是被人检查了。
他的动作倒是让托拜尔斯给注意到了。
托拜尔斯眼看着就要被杨锐给送出门了,急中生智,问翻译:“这里是杨锐的家,这位就是杨锐的父亲?”
翻译说“是”。
托拜尔斯问杨锐:“我能和你父亲谈谈吗?他是当地的政府官员,是吗?”
托拜尔斯出来的时候也是看过资料的。
杨锐点头。
托拜尔斯连忙跑到了杨峰面前,握手寒暄起来。
原本坐在杨峰对面的乡镇干部们齐齐向后退了一步。
要说多肉型美国人托拜尔斯也不是特别壮硕,但相比西寨子乡的干部们来说,他的身材和体型还是要大上一两圈的,最重要的是从未见过的白种人的模样,令人心中怪异。
杨峰愣了一下,笑呵呵的与托拜尔斯握起手来,通过翻译做亲切交谈状。
托拜尔斯随意的聊了两个话题以后,就谈起了能源部和PCR的重要性来,并且,有意无意的暗示,自己有权利赞助政府的一些项目。
杨峰顿时有了兴趣,他不知道具体的情况,先不说要或者不要,却是仔细的问了起来。
杨锐笑眯眯的站在边上,思路很快就飞出了房间。
解决了查院长的问题以后,杨锐在国内的道路其实已经很宽敞了。
现在,支持杨锐的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等人,不能说是一手遮天,但也掌握了国内生物界的大部分能量,这意味着,杨锐可以轻易的申请到大笔的经费,其金额和要求,都是任何时代的教授跪下都求不来的。
然而,杨锐却不愿意自己去申请这样的经费。
这就好像伍洪波教授不会随意拿这些经费,蔡教授也不会将北大生物系的经费全部用掉,反而不止一次的拨付杨锐数十万元经费。
原因很简单,到了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这样的地位,他们已经是国内学阀一名了。
而要成为门阀的关键不是你有多厉害,而是你的门下有多厉害。
你自己把钱都花了,那叫什么事。
而杨锐如果一个劲的去拿国内的经费,去从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那里拿经费,那不管他的学术能力有多强,他终究就是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的门人而已虽然没什么不好,就曾经的杨锐而言,别说给院士级的人物当门人了,随便来个委员会级的教授,能做门下走狗都要感天谢地。
但杨锐的目标并不止于此。
他都拿到诺贝尔奖提名了,要不是资历太浅,现在也应该是学阀才对,总不能天天为了几百万人民币的经费写申请。
当然,这些经费也是要的,但给自己的实验室,要比自己拿更强,就像是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做的一样。
而让渡经费只是成为学阀的充分条件之一,创造经费才是必要条件,只让渡不创造的不叫学阀,叫学雷锋。
托拜尔斯手握500万美元的额度,用来换取PCR的权益,杨锐是一点都不愿意。
可要说杨锐对他手里的500万美元一点兴趣都没有,那又不尽然。
礼物都送到家里了,总不好意思让他拿回去。
眼见托拜尔斯为了诱惑杨峰同志,已经提出了10万美元的捐助,杨锐缓缓开口道:“托拜尔斯,能源部,主要是达尔贝科先生,主要是希望做好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准备,对吧?”
“是,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世纪项目……”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支持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但二代PCR的权益不能让给能源部……不过,除了PCR,人体基因组计划需要做的项目还很多吧,如果有资金的支持的话,我也是能帮得上忙的。”杨锐说的比较谨慎,实际上,就是除了PCR这种学术兼具商业性的项目以外,纯学术无商业的项目,杨锐也是有兴趣做的。
当然,不能自己掏钱。
托拜尔斯迟疑道:“达尔贝科先生是希望尽快完成二代PCR的项目,如果您只做一个项目……”
“如果我只做一个项目的话,我可能要浪费更多的时间在其他事务上。因此,如果美国能源部能支持几个其他的项目,我反而能将精力和时间集中于二代PCR的项目上。”杨锐用英语说话,表情则是“我说的就是政治”的模样。
托拜尔斯突然心领神会,而且认真考虑了起来。
849.第849章 表忠心
做科研的做到高端水平,也就不得不讲政治了,因为社会资源的分配就是政治,而高端
因此,不管是美国的科学家还是中国的科学家,一年到头都忙的发疯。
若是有人做一个科学家的起居录,就会发现,科学家们的忙碌并不仅止于是科研,事实上,越是顶级的科学家,他们就越是将更多的时间耗费在科研以外的地方。
就比如达尔贝科想从美国国会里要钱,他就要说动有资格拨款的国会议员或者参议员,并亲自向他们解释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重要性。
实际上,又有几个国会议员或者参议院听得懂人体基因组计划?
随便拉一名生物专业的学生丢给国会议员,都够给他们讲清楚人体基因组计划了。但达尔贝科想要资金,他就必须亲自去给国会议员做科普。
不仅如此,议员们还可以提出相应的交换条件。
例如一名阿拉巴马州的议员,为了让自己愚蠢的侄子进入阿拉巴马州立大学读书,就可以要求达尔贝科在阿拉巴马州立大学的实验室挂名,每年花费三五天的时间即可。
这样的交换,一次两次可以,十次八次以后,可以想象顶级学者的时间飞去了哪里。
同样的情况也可以出现在中国。遍及中国的院士实验楼,长江学者共建实验室之类的东西,每一栋都代表着一年三天或者五天的时间消耗。
但为了拿到地方的资金,或者不管是什么渠道的资金,这些时间和名声是必须要出售掉的。
名气越大的学者,就越能将自己的时间和名气卖出越高的价格,从而用这些资金争取更大的名气和时间,这个循环,与体育明星或者娱乐明星没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杨锐也有这样的需求。
他需要资金来做基因组学的深入研究,他需要资金维持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高水平运作,他需要资金来分给自己的助手们,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将失去自己的项目,失去完成项目的实验室,或者失去完成项目的科研汪。
实验室的助手们用每周110个小时来为杨锐工作,杨锐在享受到他们的劳动成果的同时,就有义务为他们提供上升通道。
而杨锐向托拜尔斯提出的要求,就等于是让他支持自己的所需,从而让自己能将时间集中到二代PCR的研究上来。
只不过,这样做,不管是能源部还是其他什么机构,都不能从投资中获得好处了。
尽管科研投入在很多时候都是无回报的,可杨锐的要求,还是比较少见的。
托拜尔斯却是拼命的动着脑筋。
人体基因组项目的规模不是少见,而是极其罕见的。
在这个背景下,有可能独当一面的学者,都是非常特殊的,每个人都可能有不同的要求。
比起杨锐,一些欧洲的学者要求可能更古怪,更难以达成,且耗费更多。
“杨锐先生,如果不是直接向PCR上的投资的话,我只能批准20万美元的款项。”托拜尔斯想了很久,给出了这么一个数字。
翻译照例是给翻了过来。
杨锐微微摇头,道:“你刚刚还说有500万美元的限额,一下子就落到20万美元了。”
“500万美元是向PCR的投资。”托拜尔斯多肉的脸像是含羞草似的蜷起来,道:“这20万美元原来是能源部给我公关经费,我可以全部拿出来,您不管用在什么地方都可以。”
“我的确是想要些不管用在什么地方都可以的资金,但20万太少了。”
“我或许还能帮您找到一些企业投资,是不要求回报的那种,总数不会太多,也许……10万美元,总数30万美元,先缓解一下您这边的需要怎么样?”托拜尔斯稍微提高了一些数量。
而他隐含在话里的意思,其实也是让杨锐做出些成绩看看。
毕竟,如果是投资二代PCR的话,不管是签署何种文件,都会有类似里程碑的支付条款。
杨锐的大曲线要求,却是天然的断绝了这种条款。
鉴于此,托拜尔斯或者他的上级,也不可能给予大额的一次性支付,否则,杨锐要是拿了钱不做PCR,或者做了PCR不与其合作,他们又有什么办法?
所以,这种钱只能是做手动限制了。
就像是很多慈善组织或者个人对大学的捐款一样,很多大学都拒绝接受制定目的和研究方向的捐款,前者为了看到自己的钱发挥作用,就只能做手动限制。
杨锐想了想,道:“虽然30万少了点,但也只能这样了,春节前能把钱打过来吗?”
“我一会就去打电话。合作愉快。”托拜尔斯停了一下,接着道:“如果您能在春节后推动PCR的研究的话,我或许能帮您争取到更多的无限制资金。”
这是杨锐有信心去做的事,而且,无论有没有托拜尔斯,有没有达尔贝科,杨锐都是要将PCR的技术更新下去的。
托拜尔斯所说的春节前后,对普通的学者来说,或许是一个极大的难题,指不定连年都过不好了,但对杨锐来说,无非就是个几个验证试验的事,和开胃小菜也差不了多少。
杨锐笑笑,道:“可不要再是十万二十万美元了。”
“不会了,如果您能推进二代PCR的研究进度,任何一个机构都会愿意给您投钱的。”托拜尔斯在杨锐的影响下,也莫名的感觉十万二十万美元很寒碜。
当然,就PCR来说,十万二十万确实是挺寒酸的。
这已经不是PCR刚刚面试的时期了,现在能看到PCR前景的人,比使用它的实验室还要多,而后者已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
托拜尔斯告辞离开,旁边的乡镇干部们立即将杨锐围拢起来,大声询问。
因为老爹也在旁边,满脸的好奇模样,杨锐于是就给解释了一番。
当大家听到杨锐说500万美元的款项,一下子变成了30万美元,不禁纷纷摇头。
乡长更是义愤填膺,感同身受的道:“我就说做生意的人小气,30万够干什么,你们说是不是?”
“就是说,吹牛皮的时候厉害的很,还500万,还美元,到最后,要钱的时候就吹破牛皮了,30万美元也好意思说。”
“这美国人就和以前的老地主一样,见人就说我们家只吃细粮,一泡屎拉出来,满地的玉米粒。”此言一出,把几个人都给逗笑了。
“吃玉米就是吃玉米,说什么500万,最后还不是只能拿出30万……”乡镇再次重复了一遍数字。
过了几秒钟,在座的乡镇干部突然都有些发傻。
“咦,我刚才说的是30万?”乡长第三次重复。
“美元。”旁边的干部给补充了一句。
“美国人给30万美元?”乡长怀疑而不自信的看向杨锐,不知道是自己的耳朵错了,还是嘴巴错了。
杨锐只能露出亲切的笑容,向大家打个招呼,返回卧室。
一辈子在西寨子乡打拼的干部们,却是一阵长吁短叹。
“老书记,杨书记,咱们真得把这个开发区建出来了。”乡长满心的感慨道:“看看现在年轻人做的事,再看看我们做的事,差太多了。”
“是,杨书记,我们一定支持您,把开发区给建出来。”
“建起来,砸锅卖铁也要建起来。”
大家终于找到了表忠心的机会,一个个的举起胳膊,在空中飞舞,恨不得将空气挖一块出来建房子。
850.第850章 分配
杨锐对托拜尔斯开出的条件也是很有兴趣。
30万美元的确不多,但怎么说都是美元外汇了。
而且,这笔钱是对杨锐来说不多,不是真的不多。
换算成人民币,怎么也能当百八十万来用了。放给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任何一名或者几名研究员,都能将之兴奋的半死。
更重要的是,托拜尔斯代表美国能源部放出的这笔钱,给杨锐打开了一扇崭新的大门。
现如今,能从美国人手里拿到经费的外国实验室还是不多的,算上欧洲的实验室也是不多的。而经费这种事儿,它其实是有惯性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学者找经费,就像是找工作一样,第一份工作是非常难的,你得拿出太多太多的东西来证明自己,就好像学历、成绩、奖项、证书……
但是,当第一份工作被得到了以后,再要找第二份工作的话,就用不着各种有料无聊的前序证明了,只要证明自己在第一份工作中的成果即可。
对80年代的骄傲美国人来说,一名亚洲人的学历、经验、学术能力都是不重要的,反而是一笔美国资金的注入,会让人更想知道为什么。
若是能有相应的成果的话,再想拿第二笔美元经费就容易的多了。
包括美国能源部,国立基金会或者私人捐助机构都会将曾经得到过美国经费的杨锐,看做是普通而正常的候选人,而非一名不知道怎么回事的亚洲学者。
在学术领域,这种情况是很常见的。
比如有美国留学经历的学者,即使回到了中国,也特别喜欢申请来自美国的经费,或者与美国学者合作。
一方面,相比国内清粥似的学术经费,美国的经费量大管饱,另一方面,美国的经费程序明晰事儿少,然而,这么诱惑人的经费,为什么是有美国留学经历的学者才申请?中国本土学者申请的为什么就那么少?难不成,中国本土学者的水平就一定比美国留学回来的低?
从统计上来说,自然不可能如此。
正确的理由,就是经费的惯性。
对一家美国机构来说,将钱给一个新人,显然是会有各大的风险的,他们更愿意将钱交给熟悉的,至少是其他美国机构熟悉的学者。
这与银行喜欢放贷款给还过贷款的人是一样一样的。
在美国申请过经费的人,回到中国或者去往非洲,一样好申请经费。
没申请过的,您就慢慢熬吧,没啥特殊点的地方,申请书或许连基础筛选都过不去。
有人会高喊,谁都有第一次,你不给我机会呵呵。
对杨锐来说,第一次从美国人手里拿钱,30万美元的自由资金,要比500万美元的投资性的资金有意义的多。
而这笔钱,他用在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比自己用掉更有价值。
高端实验室都是用海量经费养出来的,以杨锐而今的条件,他若是想要在高端实验室里工作是很简单的,包括达尔贝科这样的诺贝尔奖得主中的牛人,都会想方设法的满足杨锐的科研需求,条件会好的惊人。
有很多科学家都是愿意在实验室里纯科研,不操心的。剑桥的卡文迪许实验室里就经常拥有两名甚至三名的诺贝尔奖得主。
但是,想要完全的科研自由和完整的科研成果,就要自己拥有一间高端实验室,就要大量的开源。
依靠自己赚钱养离子通道实验室是不现实的,北大也不见得能接受。而要北大自己养当然更不现实,就算杨锐拿到了诺贝尔奖提名,以国内80年代的条件,也是养不起世界级的生物基础实验室的。
从国家的角度来说,不管是投资电力还是投资猪肉,都比投资生物基础研究更有用。
吸收世界范围内的资金,是一家顶级实验室必备的属性。
当然,杨锐也要让这笔钱的价值凸显,从而拿到第二笔钱,第三笔钱……
投资-回报的模式是最理想的,只是真正能做到的实验室不多。
花了钱做不出成果来才是常态。
花钱就能出成果?神还有求必应呢。
对杨锐来说,出成果是相对简单一些的,可也不是必然。好在托拜尔斯比他更着急,也不知道通过了哪个部门,只用了两天时间,就将资金转了过来。
杨锐立即通知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诸人,召开电话会议。
说是电话会议,也就是长途电话开免提的操作,许正平等人听说有30万美元的经费,自然是积极的不行,一群人都挤在了会议室里。
“这笔钱我是准备平均分配了。”杨锐第一句话,就将摩拳擦掌的几个人给镇住了。
不等电话另一边传来声音,杨锐继续道:“30万美元虽然是自由资金,但我还是决定全部放进公立实验室,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会得到25万美元。另外5万美元,交给西堡中学实验室。”
这下子,还为平均分配而纠结不已的研究员们顿时怨声哀道,电话里更是一片混乱的声音和电流声。
“中学实验室有什么投资的必要啊。”
“5万美元用到中学实验室也太浪费了吧。”
“中学实验室有人做实验吗?”
杨锐使劲敲敲话筒,道:“西堡中学实验室将与医药技术开发区合作。以后,你们也少不了要外派到医药技术开发区的时候,到时候,实验室里的条件连验证实验都做不了怎么办?”
尽管华锐制药是河东省医药技术开发区目前招揽来的唯一一家医药公司,但就编制和性质而言,河东省医药技术开发区仍然是公立单位,将西堡中学的实验室配套过去,还是非常合适的。请北大的教授来帮忙,也没有问题。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顿时不叫唤了。
许正平总结道:“如果确实有用的话,5万美元的设备更新也不贵。”
“咱们说剩下的25万美元吧。”范振龙的话立刻得到众人的赞同。
杨锐咳嗽一声,道:“25万美元,我计划先分配18万美元出来,相互作用蛋白组分6万美元,G蛋白组分6万美元,克隆组分6万美元。”
“克隆组也有6万?”负责这个项目的苏帆自己惊讶的叫了起来。
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杨锐的项目自然是最大的,不过,他并没有做长期项目,往往是一个项目完成了,就做另一个项目。而在杨锐以下,许正平的相互作用蛋白组,以及苏先凯等人进行的G蛋白组是次级长期项目。
与之相比,苏帆的克隆组是获得资源最少的,还一度被取消过。
即使是到了现在,克隆组也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内部称呼,并没有得到专门的项目名称,负责这个项目的苏帆也没有想过能与相互蛋白组平起平坐。
杨锐却是知道克隆项目的社会效应,因此很愿意投入。
不像是PCR,甭管克隆什么东西,都是相当复杂而精细的实验,没有长时间的投入是见不到效果的,杨锐想要沾到克隆的社会效应,就得提前准备。
他肯定的道:“克隆组要将进度加快起来,我对你们也没有成果要求,你们按期给我报告就行了。”
苏帆一个劲的应是。
焦阳平和田兵等人热切的瞅瞅苏帆,申请发言道:“剩下的7万美元呢?”
“预备金,给基因组学,你们谁有好的项目,就可以申请,拿走一部分也行,全部拿走也可以。”基因组学是一个很大的范围,可供研究的范围很广,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渐渐扩大,就要大家自己找项目来申请了。
对资深研究者来说,找项目什么的是最简单的事了,也无人反对。
“有时间要求吗?”许正平多问了一句。
杨锐嘿嘿的笑了两声,说:“下一批资金到位的话,肯定不会是平均分配了,所以……大家自己安排时间。”
挂上电话,杨锐能够想象到实验室里诸人纠结的神情。
好好过个春节这种事,做了科研以后,就不要想了。
科研从来都是全球竞争性的,你在家里过15天的春节,美国人可不会因此而延长圣诞假期想过春节的,想过泼水节的,想过宰牲节的,完全可以进入时间竞争没那么激烈的产业界,或者当一名拖稿的作家,技术和专利这种东西,要是拖稿拖到了别人做出来,那之前的工作就白辛苦了。
杨锐自己也是不准备大过春节了。
他抢在春节以前,将西捷工厂和西堡镇中学的实验室整理了出来,就开始为更新PCR技术做准备等到年三十以后,再想找工人或者仪器设备商来帮忙就难了。
好在河东省政府很重视杨锐的工作,负责联络的干部听说杨锐有意重整实验室,立即从平江调了一支专业的搬家队伍过来,纯国企的工人们虽然有些懒洋洋的,但手里的活计还是非常不错,在杨锐的指挥下,一群人将本来准备给药厂用的几台机器先搬了出来,临时装到西堡中学的实验里,然后等着杨锐用完了再拆回去。
实验室也因此得到了省级重点工程的殊荣,比西堡中学更早的升级换代
851.第851章 革命
从西寨子乡到西堡镇的路上,到处挂着“大干快干”,“大干100天,为春节献礼”之类的标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淫@邪的派对之路。
而在坑坑洼洼的道路两边,每隔一段路就能看到工作的施工队,却是在做些修修补补的工作。
河东省是个穷省,省内虽有矿产资源和一些农林业资源,但在80年代的中国,原料是卖不出价格的。因此,河东省政府虽然很看重这个医药技术开发区,但也没有能力拓宽道路,或者新建全省都没有一条的高速公路。
于是,将一些危险的弯道重修,或者将变形的实在不成样子的道路维护一下,就是他们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付出了。
不过,在寒冷的冬季做建筑施工,真的好吗?
杨锐望着窗外辛勤的劳动者,精神有些放空。
“等杨主任下一次来的时候,这边的路就修好了。”来自省府的窦远航热情的介绍着,目光轻轻的从杨锐脸上,扫到旁边的托拜尔斯。
窦远航是省府派至开发区的科级干部,在开发区筹建的这段时间里,又派过来联络杨锐和托拜尔斯。
尽管托拜尔斯留在荒凉的西寨子乡的目的是联络杨锐,但窦远航还是习惯性的关注托拜尔斯。
杨锐则不怎么在乎窦远航的心思,淡定的笑了笑,继续放空思路。
托拜尔斯在翻译的帮助下哈哈的笑了起来,说:“如果医药公司建设成功,它缴纳的税收可以让你们想建多少条路就建多少条路。”
窦远航的眼皮跳了一下:“托拜尔斯先生看好我们的开发区吗?其实我们的开发区还有位置剩余下来,你们投资的话,省里的领导一定会很重视的。”
“我代表能源部,没有东西投资给你们。”
“哦,托拜尔斯有朋友介绍过来也很好。”窦远航好不容易遇到这样一个机会,赶紧抓住。
托拜尔斯却是摇了一下头,道:“我不会介绍的。”
“为什么?”
“因为我看好的是杨锐先生,不是这个开发区。”多肉型美国人一副很实在的样子。
窦远航心里狂汗,您会不会聊天啊,他强行扳回来,道:“杨锐先生都决定到开发区来了,这不正说明开发区的未来吗?”
托拜尔斯用奇怪的眼神看着窦远航,道:“我承认杨锐的科研天赋,但他的商业天赋并不突出,坦白的说,建厂在这里,我完全无法理解,河东省是内陆省,不仅不靠海,经济也不发达,这里甚至连一个机场都没有。”
窦远航瞠目结舌,咱们聊天的点不对吧。
托拜尔斯却是说的很高兴的道:“你知道吗,即使在美国,跨越州也是没什么前途的,知道什么是跨越洲吗?就是人们从东海岸飞到西海岸,或者从西海岸飞回来,不停经过的那些内陆州,在纽约或者洛杉矶工作的美国人,不知要多少次的飞过这些跨越洲,但他们从来都不会停靠,甚至懒得了解。”
“原来如此,真是有趣的知识啊。”窦远航听着翻译拼了老命翻译过来的话,一点聊天的兴趣都没有了。
托拜尔斯依然不放过他,叹口气,道:“河东省就是跨越洲啊,这样的内陆省,只要静静地开发农业,认真的节省资源就好了,建厂在这里,太浪费了。”
窦远航忍不住道:“我们河东省也是地大物博的资源省,别看我们地处内陆,但我们的条件并不逊色于沿海省份,比如电力资源,我们省就是全国排名靠前的……”
“比上@海如何?”托拜尔斯打断他的话。
窦远航哑然。
“也比不上京城吧。”托拜尔斯又问。
“是不能和他们比,全国也没哪个省能和他们比啊。”
“所以呀,华锐就应该建厂到这些地方的。我很难理解的一点也是这个,香港本来是很好的建厂地点的,我想,建厂到河东省,一定是您的意见吧。”托拜尔斯将头转了过来,直接问向杨锐。
杨锐像是才听到似的,“哦”了一声。
“杨锐先生在考虑问题?”托拜尔斯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
“累了,休息一下。”杨锐总算完整的说了一句话。
托拜尔斯、翻译和窦远航等人,都乖乖的不说话了。
一路无话的抵达西堡镇中学,大约用了个多小时。
杨锐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紧接着就进入了实验状态。
开发一种技术,即使这种技术的全部思路和方法都已经知道,重复出来也是不轻松的。这就好像是在自己家里学长辈做菜,长辈手把手的教,也不见得就能教出好厨艺来,想做出一模一样的菜肴更是艰难。
而且,不同于使用技术,技术开发是一个系列问题。PCR本身算是简单的了,杨锐当日也做了好几个月,现在改进PCR,固然是用不了这么长时间,可工作压力还是存在的。
建摩天大楼的确会让人累的半死,盖农家小院也不见得就轻松了。
为了充分利用春节这段时间,杨锐刚刚调整好了西堡中学实验室,就进入了反向PCR的开发当中。
比起标志性的二代PCR,也就是荧光定量PCR,反向PCR只是一个小小的进步。
但是,这是马后炮的看法。
以30年后的观点来看,反向PCR的确是一项简单的小进步。可在85年的生物界,这就是最先进的技术。
二代三代的分法,本身就是一种人为的分法,如果愿意,杨锐可以自己把PCR分成9级,说反向PCR是第二级,也不会有太多人反对,说不定还会就此流行开来。
当然,仅仅是反向PCR,大约是不会让达尔贝科或者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实施者们满意,可作为一种阶段性的胜利,其价值还是很不小的。
杨锐估摸着,就此套来一两百万美元的无限制经费,应当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而且,反向PCR的专利还得是自己的。
为了将这个计划施行下去,杨锐一路努力奋斗到了大年三十,才决定休息一日。
同时休息的,还有累的半死的托拜尔斯。
作为一名联络员,多肉型美国人托拜尔斯先生还是非常称职的。
这些天,杨锐做实验,他是随行伺候,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用到他的时候,他也是有求必应。
为此,到了大年三十这一天,杨锐也就顺便将托拜尔斯邀请到了自己家来过年,吃年夜饭不邀请也是不行,人家天天跟着你屁股后面,总不能到了过年的时间赶走。
托拜尔斯显的很高兴,乐呵呵的陪着杨锐的爷爷下棋,陪着姑姑聊天,陪着锐妈包饺子,等着看自己听不懂的春节联欢晚会。
为了表示庆祝,杨家今年的年夜饭,也放在了杨锐家,一群人兴高采烈的聚集起来,也不在乎多不多托拜尔斯一个。
唯一有些愁眉不展的是托拜尔斯的翻译,省府的命令和国际友人的重要性,让翻译想回家过年都不行。
夜幕降临,过年的气氛也越发的浓了。
快到7点钟的时候,杨峰看看手表,道:“要放炮了,准备吃饭吧。”
河东省的习俗,年夜饭之前,是要放炮的。
锐妈也看看表,道:“等放炮我就下饺子。”
她话音刚落,就听门外传来“噼里啪啦”和“砰砰砰”的声音
托拜尔斯高兴的鼓掌,转瞬,有些迟疑的站了起来,侧耳倾听,大声喊:“你们的鞭炮很特别啊,和我在唐人街听到的不一样。”
“是不一样。”杨锐大喊的回了一句,用的是英语。
托拜尔斯却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他说什么,突然手指着前面,用尽全身的力气“啊……”的喊了起来。
杨锐回过头去,就见一名手持56式自动步枪的村民,枪口朝上,脸上带着新春的喜悦,扣动扳机。
近距离的“嗖嗖嗖”,混合着“啪啪啪”枪声,只用了两秒钟时间,就将托拜尔斯吓到了桌子底下。
杨锐不得不弯下腰,用尽全力,才将托拜尔斯从桌子底下拔出来。
“不是你想的那样。”杨锐说。
“我知道,你们喜欢革命,你们不怕革命,你们要达成愿望了。”托拜尔斯顿了一下,就听天空中传来“咚咚”的沉闷如雷的炮声。托拜尔斯大声又胆怯的问:“那是大炮,是吗?我听过炮声,你们在攻打哪里?监狱吗?”
“我们没有攻打任何地方,你刚才听到的是高射炮的声音。”似乎是为杨锐做解释的,他说话的时候,背景就是纯纯的高射炮的声音。
托拜尔斯绝望的喊:“你们革命了,是吗?”
“就是为了省钱。”杨锐叹口气,说:“这些是大家民兵训练的时候特意留下来的,比炮的声音还响,还不要钱。”
托拜尔斯根本不信,一个劲的往桌子下溜,总算挣脱了杨锐,手又指向前方,还想把杨锐拖进来。
杨锐稳住了身子,都不用向后看,就能听到捷克造的轻机枪,发出欢快的“哒哒哒哒”声。
……
852.第852章 手榴弹
初一清晨,杨锐是被连绵的枪炮声吵醒的。
起床洗洗脸刷刷牙,再到隔壁房间看看,果然见托拜尔斯穿着睡裤趴地上,一脸的惶恐和不安。
“我们老家的规矩要放开门炮,谁家打开大门以前,都要放一挂炮,讨个吉利。”杨锐拍拍托拜尔斯,将他从地上扶起来,用英语解释。
托拜尔斯尴尬的笑一笑,多肉的脸像是在迎接雨水似的抖动,道:“我是早起锻炼身体。”
说着,托拜尔斯做了一个健身的动作。
杨锐自然不会揭破,呵呵的笑两声,道:“那你继续,一会出来吃早饭,早饭过后,我们再去门口放鞭炮。”
“是真的放鞭炮吗?”
“是真的鞭炮。要不然呢。”杨锐笑着回答。
“唔……我以为你们的风俗是不放真的鞭炮。”托拜尔斯讪笑两声。
杨锐的表兄杨方此时从旁边探出头来,好奇的看着这只多肉型老外,以及他的睡裤,问:“你们说啥?给我翻译翻译呗。”
杨锐道:“他问咱们既然有枪和高射炮,为啥要用鞭炮。”
“枪炮不能乱打啊,只能冲着天,再说了,出去玩带枪多重啊,鞭炮就随便了。”杨方说着又道:“赶紧的,你给他翻译过去,咱也算是和老外聊过天的人了。”
杨锐于是就给翻译了。
杨方比杨锐大一岁,读了初中以后就去当了兵,退伍回家,即被安排到了县武装部开小车。在80年代,到单位开车是比当公务员体面的多的工作,就好像一个在航空公司坐办公室,一个在航空公司开飞机的感觉一样。
不仅如此,开小车的工作还相当的自由,不用像是其他工作那样有诸多限制。杨方也没有要上进当官的兴趣,一天就是寻着好玩的去做。
今天,杨方是将目标放在了托拜尔斯身上。
他通过杨锐和对方说了两句话,说的高兴了,一拍脑袋,道:“我今天带你们去玩个有意思的。”
“恩?”
“去炸鱼怎样?老外不玩这个吧。”杨方说着弯下腰,道:“我上次在你们家放了个两个箱子。”
他说着拖出一个军绿色的弹药箱。
杨锐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杨方却是顺手又从床底下捞出一只撬棍,就地一撬,就见弹药箱里,露出整齐的两排手榴弹。
“来,搭把手。”杨方自然而然的要求杨锐,将弹药箱提到桌子上来。
这时候,就能看到军绿色的弹药箱旁边有白漆写着“67式木柄手榴弹”,第二排是三组数字写成的编号,然后又是一排稍小些的白漆字迹:30个全重23公斤。
“67式木柄手榴弹,海军都用。”杨方拿出两只手榴弹,一手一只,然后用右手的敲敲左手的,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得意的道:“我给你说,前几年,就西沙海战的时候,咱们海军就是用67式,56冲和40火揍的小越南。哦,海上民兵也有参战,还占了两个岛。”
“杨锐先生,你们在聊些什么,哈哈,这些……是你说的鞭炮吗?”托拜尔斯的声音都变尖了。
杨锐轻轻的抓住杨方的两只手,将两颗手榴弹小心的放回弹药箱,对托拜尔斯道:“你别担心,我们在聊天,说起我们的国家的海上民兵的事。”
“什么是海上民兵?”
杨锐想了想,道:“差不多就是武装渔民的意思。”
“但是,河东省不是内陆省吗?这和我睡在弹药箱上面有什么关系。”托拜尔斯的嘴角也开始抽动了。
杨锐的嘴角也在抽抽,他有时候也到这房间来睡个午觉什么的。
“看把老外高兴的。你给他说,我知道个地方,鱼贼好吃。”杨方哈哈的大笑,三两下将箱子钉起来,顺手扛起,又让杨锐扛另一个。
“危险不?”杨锐扛起另一箱手榴弹,有些心虚,又有些跃跃欲试。
玩手榴弹想起来还是挺带感的。
杨方摆摆手,道:“危险啥呀,我给你说,我们销毁手榴弹,都是去河里,知道为啥不?”
杨锐摇头。
“我就说,你们读大学都读了些啥,这个都想不到。你弄艘船到河上面,手榴弹就往水里扔,除了身上弄湿些,怎么样都不会炸到人。要是不小心,手榴弹脱手了,怎么办?”
“恩?”杨锐完全是懵懂状。
“跳水里啊。”杨方恨铁不成钢的道:“木船不值钱,炸了就炸了,河也不深,淹不死你,也丢不了东西,知道吧,我们武装部里,销毁手榴弹的时候都用这招,还能顺带弄点鱼。”
杨锐这时候回过味来了,道:“这手榴弹是给你们销毁的?”
“废话,要不然,你以为能有两箱子手榴弹剩着等你回来?那起子民兵不等过年就把配额炸光了,我这也是专门等你回来,才特意存的。”杨方说着出门,将手榴弹箱子放门口,问:“你能找上车不?最好找辆吉普。”
他虽然是武装部开小车的,可过年时节,小车也不能开到自己家里来。
相比之下,杨峰同志的领导价值就体现了出来,他的座驾正是一辆吉普,后面腾出来,正好放两箱手榴弹。
给钥匙的时候,杨峰同志还是很负责任的问了一句:“开车去哪里?要注意安全啊。”
“没事,我们炸个鱼就回来。”杨方回答的也很负责任,一点都不撒谎。
杨峰同志郑重的点点头,道:“等等。”
半分钟后,就见杨峰同志拎出了两只56冲,检查了一下保险,也丢到了吉普后座上,道:“黑水潭那边的东西多,遇到鸟了兔子的打几只。”
“您看好吧。”杨方应诺一声,就开始呼噜呼噜的吃早饭。
早饭结束,托拜尔斯的翻译小陈也就从招待所过来了,四个人正好一辆车,风驰电掣的向山里开去。
……
853.第853章 手榴弹炸鱼与PCR新技术
黑水潭是一个中国常见的地名,几乎每个省都能找出几个来。
西寨子乡的黑水潭就在乡政府东面不远的山下,有一道小瀑布从山上流下来,弥漫出一个直径百余米的小湖,隔着老远看的话,就像是男厕所里的小便池,只是刷的无比透亮,气味清新。
黑水潭的两边有稀疏的树林,顺着山势越长越茂,老远就能听到鸟叫的声音。
吉普车一直开到了下游的小河出口的地方才停下来。
杨方并没有直接去深潭,而是找了一截蜿蜒的河段,撬开手榴弹箱,自己拿两个揣兜里,再拿一个出来,问道:“你们都玩过手榴弹没?”
杨锐、托拜尔斯和翻译都傻愣愣的摇头。
“我给你们教。”杨方这时候说的挺认真,仔细说过,又道:“咱们先试一个,一人投一颗,等会了,再正式炸。”
杨锐小心翼翼的点头。
这时候是不能装英雄的,要是一个不小心被自己扔的手榴弹炸死了,那真的是冤屈无处说。
杨方也是挺在意的,再三询问了要点以后,拉着三人来到了一个大石块前面。
石块高到腰间,却有两个人的长度,正面对着河湾,而在石块的两边,则有挖好的壕沟。
杨方从吉普车里拎了个包过来,取出一只工兵铲,将壕沟里的杂草修了修,直起腰道:“要是滑手了,别害怕,看稳了往相反方向的沟里跳。扔出去就简单了,扔到三十米外的话,基本没危险,三十米内就弯腰趴下。看我说动作啊。”
具体到扔手榴弹的动作,杨方就随意的教了教,但趴倒跃进的动作教了半天。
等再手把手的教过,杨方让其他人走开,一个一个的扔手榴弹。
轰
轰
轰
67式的木柄手榴弹,一只有一斤二两,和菜市场里卖的普通鲤鱼的重量差不多,丢进河里爆起的水花,却是有两三个人的高度。
而每一颗手榴弹,都能带出两三条,三四条大小不一的鱼,不过,就重量来说,却是比不上手榴弹。
“这手榴弹要是花钱买的话,咱就亏了。”杨锐扔了一颗手榴弹出去,心情大为放松。
“这边鱼不多,就是练个手,炸鱼要去潭里炸。”杨方说着又指导了一遍,确定都会了,就用长杆渔网将鱼捞了出来,装进蛇皮口袋。
之后,他再从弹药箱里拿出手榴弹,一人一只的发下去。
这一次,杨方给三人分别指定了地点,安排道:“我喊一二三,你们就扔,别紧张,没事儿,扔错了就往反方向跳,看清楚了再跳啊,延时够用,别着急。”
翻译给托拜尔斯说了,后者连连点头,有些兴奋的问:“你呢?”
“我在前面炸。”杨方说着取出一颗手榴弹放地上,又取出一颗放地上,再取一颗放地上……
杨锐等人瞪大眼睛看着杨方在地上做出一个手榴弹堆。
“捆起来,一起炸,威力大。”杨方笑着拿出根绳子,将八颗手榴弹捆扎了起来,道:“看过电影吧,抗日那会儿,咱们就靠这个炸碉堡,炸小日本的坦克……”
“那是,当年你要是用来炸鱼了,非得给枪毙了不可。”杨锐看着有些凶险,道:“8个手榴弹有十斤重了,你能扔多远。”
“这个就讲地形了。看到那里的坡头没,我躲那后面,你们三个把手榴弹丢了,鱼就得往过涌,我再丢一个大的下去,这就满载而归了。”杨方说的很是得意洋洋,道:“看你们远来是客,我才说的秘密,出去可不能告诉别人,这是我们武装部发现的。”
“县武装部的秘密炸鱼点。”杨锐总结了一下。
杨方道:“错了,是武装部报废武器销毁处。机密。”
“托拜尔斯是美国人。”
“武装部报废武器临时销毁处。”杨方立即给换了个名字。
几分钟后。
杨锐、小陈和托拜尔斯依次扔出手榴弹。
连续的“轰”、“轰”的炸响声,刺激的托拜尔斯兴奋的狂吼起来。
紧接着,更大的闷雷般的爆炸,则彻底盖住了托拜尔斯的吼叫声。
靠近小河边的黑水潭,已由黑水变成了白水,紧接着是黄水,以及飘满了翻肚鱼的黑黄水。
“大部分都是震晕的,我看能捞多少回来。”杨方说着套上胶皮裤,拿上长杆渔网就下去了。
一会儿,起码有半蛇皮袋子的半大河鱼被捞了回来。
“就这种鱼最好吃,咱们回去分一分,每家都能弄一盘子。”杨方说着舔舔嘴唇,道:“河鱼最鲜了,都不用烧,蒸一下或者煮一下就好,放点盐就香的不行。”
“很好吃吗?”托拜尔斯听着翻译说的话,也舔舔多肉的嘴唇。
“有很多刺。”翻译知道美国人的德性,特别提醒了一句。
托拜尔斯有些遗憾,转头道:“鱼汤应该也很好喝吧。”
“这个倒是。”杨方听了翻译的说明,笑了:“老外也挺会吃啊。”
托拜尔斯在翻译的帮助下,道:“我很喜欢喝马赛鱼汤啊,哦,就是普罗旺斯鱼汤,里面放什么杂鱼的都有,也有放贝壳的,也有不允许放贝壳的,唔……我回去做给大家吃吧,杨锐?”
托拜尔斯看出去,就见杨锐正对着恢复平静的潭水沉思。
“我在考虑一个问题。”杨锐用英文缓缓的说了一句,翻译顺口说给杨方听。
托拜尔斯问:“考虑什么问题。”
“你看下面的水,还有刚才的爆炸,是不是很像PCR的过程。”杨锐依旧低着头。
“是吗?”托拜尔斯一点都没看出来。
当然,杨锐也是一点都没看出来,但这不妨碍他觉得自己有了灵感。
“现在的PCR,就像是一根绳子,我们能扩增的部分,必须要两端序列已知。但如果将绳子打个环,就像爆炸形成的圈,情况正好可以反过来。”
托拜尔斯顺着杨锐的话说:“反过来?”
“对,把53转过来,这样就可以扩增已知序列旁侧的未知序列了,对不对?”杨锐露出幡然醒悟的灵感爆发状。
“也许是的,也许是的。”托拜尔斯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仍然非常配合。
“我要再思考一会。”杨锐露出深思的表情,弯腰拿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起了线段,写上ATGC之类的字母。
托拜尔斯连忙扯着翻译和杨方向后退。
杨方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杨锐先生有了发现,也许是重大发现。”托拜尔斯现在的表情,就像是喝了一顿普罗旺斯鱼汤,然后被里面的酒汁给灌晕了似的。
“这就有了发现?”杨方也晕了,问:“他是要研究炸鱼还是怎么的?”
托拜尔斯摇头:“我不知道鱼是怎么想的,但如果杨锐先生真的能够更新PCR技术的话,NIH肯定要炸了。”
NIH是美国国立卫生研究院,也是世界上最大的生物学研究机构,而在85年的当下,他们是对人体基因组计划最积极的美国研究机构,但与能源部不同,NIH拥有最专业和全面的生物学研究体系,他们更希望自己更新技术。
在PCR的基础上开发更先进的技术,虽然还要支付给华锐专利费,但作为专业的官方机构,NIH并不在乎这个。
谁开发了最顶尖的技术,才是NIH在乎的重点。
而在托拜尔斯看来,身为不懂专业的美国人,他不在乎技术本身,他更想听的是故事。
美国人爱听故事,全世界人都爱听故事。
想在纳斯达克上市吗?你最好在上市路演的时候讲一个好故事。
想做真人秀冠军吗?你最好在回答导师问题的时候讲一个好故事。
想从美国政府拿到科研经费吗?你最好能给国会议员们讲一个好故事。
想做出21世纪的曼哈顿计划吗?你最好给世界人民讲一个好故事。
杨锐在做出一代PCR的时候,就讲过一个盘山公路的好故事,吸引了很多欧美报刊的报道。
托拜尔斯未曾想到,杨锐竟然还能再提供一个好故事。
手榴弹炸鱼与PCR新技术?托拜尔斯心想,一定会有很多人想知道具体细节吧。
达尔贝科先生大概要乐死了。
如果前提是,杨锐真的能更新出一套PCR的新技术。
托拜尔斯期盼而忧虑的望着蹲在潭水边的杨锐,他的身后,依次是翻译,杨方,一袋子河鱼和一箱子手榴弹。
……
854.第854章 炸小鱼
在返回西寨子乡的途中,托拜尔斯像是照顾孕妇似的照顾杨锐。
他将副驾驶的好位置让给了杨锐,还主动干活,随时注意装着河鱼的袋子的动静。翻译小陈自然也不得清闲,搬运弹药箱什么的活计都落在了他的头上。
杨方则有些遗憾,看车到半途,问道:“杨锐,你想清楚了没?”
之前得到了托拜尔斯授意的小陈立即道:“还是不要打扰杨锐了。”
“恩?”杨方心道:我和我表弟说话,你插个什么劲啊。
小陈看出杨方不乐意了,笑两声道:“杨锐同志考虑的问题非常重要,我们别着急让他说话,他想事情想好了,会给咱们说的。”
用杨锐同志的称呼,自然是比较正式的。
杨方撇撇嘴:“你们这些读了大学的人呀,麻烦的很,要说想事,读了大学不是应该想的快一点?”
杨方是车里唯一的中学生,他遗憾的看着路边,道:“这边山里出好野鸡哦,我还想瞅瞅呢。”
“能打到吗?”杨锐突然开口,吓了托拜尔斯和小陈一跳。
杨方也扭了一下方向盘,轻踩刹车,控制住了车,再偏脑袋看杨锐一眼,道:“人都知道这边的野鸡好吃,打的也多,能不能遇到说不上。”
杨锐想当然的问:“野鸡不多了?被打完了?”
杨方笑了:“野鸡哪里打的完,下的比咱们打的快。就是不敢离大路太近。要打野鸡,得准备好蹲几个小时。”
“那算了,今天有河鱼吃了。”杨锐看看天色,懒得再在野外蹲守。玩过手榴弹的人,很容易对56冲失去热情。
托拜尔斯听了小陈的简化版翻译,道:“我们出来的时候,杨峰先生不是想吃鸟吗?”
老外也是吃鸽胸肉和鹌鹑肉的,事实上,总数曾经超过10亿只的北美旅鸽就是因为好吃而灭绝的。
杨方无所谓的道:“我叔要想吃,过两天肯定有人送过来。他给我56冲,还是怕咱们遇到野猪。”
杨锐此时也醒悟过来了,野味什么的用来送礼,显然是再平常不过了。
面对新晋的开发区区长杨峰同志,有想法的人不趁着春节送礼,还能是什么时间送礼。
当然,初一不是亲戚是不上门的,杨锐回家也有空闲将反向PCR的要点给整理出来。
杨方自去收拾那些小河鱼,留下托拜尔斯,眼睛像是鱼钩似的盯着杨锐工作,抓住机会就端茶倒水送咖啡,那副恨不得借大脑给杨锐想事情的模样,生人勿进。
他虽然看不懂杨锐在干什么,但只要看着杨锐笔下生风,就开心的不得了。
人体基因组计划可是个大项目,30亿美元的总经费,持续超过10年的超级工作量,意味着这是一个每年3亿美元预算的大部门,托拜尔斯选择在项目初期加入,自然是为与项目一同成长。
杨锐是达尔贝科非常重视的学者,被后者称之为重要的燃料。
但在托拜尔斯看来,现在的杨锐,或许更像是重要的引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引擎。
“杨锐先生,炸小鱼做好了,您要尝尝吗?”趁着杨锐喝水的空挡,托拜尔斯将一盆炸的金黄的小鱼端到了杨锐面前。
新炸的小鱼********,外表裹了少量的面粉,散发出诱人的味道。
“小鱼没有去鳃没有去鳞,我说去掉内脏,你姑姑也不肯。”
杨锐点头:“炸小鱼的确不用去鳞和内脏,去掉不好吃。”
“是吗?”
“当然,尝尝看。”
杨锐自己用手拿起一只鱼,塞到了嘴里。
托拜尔斯学着拿起另一只,有些迟疑。
杨锐咬了一大口,轻轻的咀嚼,唇齿相碰两三下,炸小鱼的香脆口感,以及河鲜特有的香味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杨锐不禁微微的眯起眼来。
无论是河鲜还是海鲜,最鲜嫩的总是个头小的,鲜嫩集中在两个方向,一者是鲜,一者是嫩。
小河鲜自然是很嫩的,就像是小猪肉总是比大猪要显的嫩。
鲜又是另一回事,鲜味来自于蛋白质、氨基酸、有机酸甚至更多种的含氮的化合物,相对于单纯的咸味由氯化钠提供,复杂的鲜味往往是来源越复杂,而越能体现。可以说,鲜味是五味中最立体的。正因为人类的生理如此,所以,著名的鲜品往往都是复杂的,比如马赛鱼汤有数种乃至十数种材料组成,佛跳墙也是有名的多材料混杂。
比起一块大鱼肉的单纯,有头有尾有内脏有骨头的小鱼,自然能够提供更立体更复杂的风味,而适当的面粉和油料,又为小河鲜附着上了来自谷物和油脂的香气。
“好鲜。”杨锐赞叹着将剩下的半条鱼吃到了嘴里,手又自然而然的拿起了另一条。
越是新鲜的海鲜,就越是鲜香,同样是因为鲜味的复杂立体。地球上无处不在的微生物,决定了任何蛋白质和氨基酸,都会随着时间而变质。这个变质过程,部分是因为蛋白质和氨基酸的损失,部分是因为微生物添加的新材料。
微生物不是光吃不排的,与哺乳动物不同的是,微生物是住在食物上,边吃边排的,而随着海鲜的新鲜度降低,海鲜不光要损失提供鲜味的氨基酸和蛋白质,以及各种有机物,它还会增加许多微生物排泄的有机物和无机物,大部分情况下,后者带来的都是怪味。
当然,凡是总有例外,酸奶就是依靠保加利亚乳杆菌和嗜热链球菌来提供风味的,奶酪、香肠和干鲍鱼也有类似的情况。
美食总是不同的,美味总是相通的。
杨锐品咂着鲜香无比的油炸小鱼轻轻点头,托拜尔斯也是吃了一块又一块。
一盘小鱼吃光,托拜尔斯意犹未尽的将碟子端了出去,再端进来的,则是一份咖啡。
“达尔贝科先生还指望着您呢。”托拜尔斯笑呵呵的放下咖啡。
杨锐抿了一口,道:“速溶的?”
“要不然呢。”托拜尔斯道:“你这里没有煮咖啡的机器。”
“兴许可以买一套。”杨锐随口道。
“我可以向部门申请,算是办公经费。”托拜尔斯忙道:“我打个报告上去,几周的时间,咖啡机就能送到了。”
杨锐失笑:“听起来不错,但我过完春节就回去了。”
“那您的新想法,要到回去再实现吗?”托拜尔斯说着竖起手,道:“我无意催促,不过,要是能知道时间的话,我们也会比较容易安排。”
杨锐想了想,道:“今天是初一,初三开始工作的话,在春节前,应该会有答案。”
“这么快?”托拜尔斯有些意料之外。
“想到了办法,如果能实现的话,我想用不了太长时间。”杨锐说着示例道:“反向PCR只是比PCR多了一个步骤,如果能做成的话,不会太难。”
“效果呢?”
“我想,是大大扩展了PCR的功能吧。”其实不止是扩大了功能,事实上,是扩大了将近一倍的范围。
PCR作为复制DNA的技术,它本身是没眼睛没思维的,实际上,PCR技术简单的只知道复制,而复制什么,就是科研人员需要解决的问题。
所以,要想做到想复制什么就复制什么的境界,是非常花心思的。
而花心思的东西,往往并不一定会费工夫。
“我会协调能源部配合您的。”托拜尔斯肉肉脸上挂着幸福的笑容。
855.第855章 路线
噼里啪啦的鞭炮声杨家的大门前,不紧不慢的响起。
200响的鞭炮燃过,早就等在跟前的孩子们,立即一窝蜂的跑过来,争先恐后的去捡落在地上未炸开的小鞭炮。
在孩子群里,这些没炸开的鞭炮简直等同于硬通货,骑马打仗的时候拿一颗出来,能当半个小时的骑士。
没有捻子的鞭炮也有各种各样的玩法,既可以倒火药出来摆图案,也可以两只鞭炮对燃。
锐妈则在院子里主动拆开另一挂200响的鞭炮,散给家里的亲戚孩子。
一群熊孩子比拿了年钱还开心,不等跑出院子,就用手里香点燃了往空中扔。
鞭炮在天空中的声音是最大的,也只有胆子大的熊孩子才敢这样做,他们看着引信点燃,并不立即扔起来,而是确定了引信的快慢,再决定立即扔出,还是稍等片刻。
扔的早了,鞭炮会落地,就炸不出大声了,扔的晚了,倒霉的自然是自己的爪子。
一般的鞭炮在手里炸响不一定会出事,比如红小鞭之类的小鞭炮,在手里炸开只是微痛留灰,但有些鞭炮的装药量大,就很是危险。比如著名的“啄木鸟”鞭炮,单个鞭炮炸起来的时候,能够看到小小的橘红色的火光,放大个几百上千倍,就与电影里炮弹爆炸的景象别无二致了。
不过,与大人们希望的不同,孩子们喜欢的都是威力巨大的鞭炮,因为单个鞭炮的玩法实在是太多。
弄一个小土堆,将鞭炮竖着放进去,看鞭炮将土堆炸裂炸开炸飞是最初级的玩法,类似的还有炸冰炸雪炸木头。
熊孩子一点的是将鞭炮点燃了扔进水缸或者脸盆下面,因为声音有加成,效果比扔空中还好,就是麻烦了一点,还有挨骂挨打的可能。
再熊孩子一点的还能炸猫炸狗炸虫子,猫比较灵活,见识过一次就不往跟前凑了,狗也笨不到哪里去,乡村土狗的智商给哈士奇上课是没问题的。虫子的供应量相对充足,问题是工作量大,冬天想凑些虫子也不容易。
当然,牛圈猪圈偶尔也是会响起鞭炮声的,这种通常伴随着皮鞭抽孩子的声音,向来为众多小伙伴喜闻乐见。
总而言之,拆开的鞭炮带来的乐趣是无与伦比的,但主要是孩子们享受这个,大人们最多就是享受一下拆送鞭炮的快乐了。
比如杨锐,他现在就只能站在老妈身后,看她给亲戚孩子分配鞭炮,然后深切的叮嘱:“不许炸屎!”
托拜尔斯听着他一遍遍的重复,而翻译总是不工作,忍不住问:“杨锐究竟在说什么?中国咒语吗?”
“中国没有咒语。”翻译小声的说了一句,有些尴尬,但还是在托拜尔斯的要求下,将“炸屎”给翻译了过来。
托拜尔斯立即想到了自己最近几天去过的旱厕,再联想到前两天炸鱼的景象,不禁感慨:“杨锐先生真是个有故事的男人。”
……
杨锐的故事,以及反向PCR的技术,在美国引起的轰动,就像是能源部把NIH的旱厕给炸了一样。
并不过春节的美国人,在刚刚听到托拜尔斯的消息的时候,还只是处于观望的态度,但是,当杨锐的论文《反向PCR的技术革新》寄送到了《自然》杂志之后,凡是与人体基因组计划能牵扯到的部门,全都变的不平静起来。
尽管杨锐的论文尚未发表以CNS此等顶级期刊的尿性,一篇论文排期到三个月以后都属于快节奏了,断然没有寄送到就当期安排的道理。
一般情况虽然是这样的,但杨锐的论文,特别是他有关PCR的论文,却远远超过了一般的程度。
任何科研圈子都是一个小圈子,这一点从学术会议的规模就可以看得出来,不说数学和理论物理这种显而易见的超级小圈子,就是相对比较庞大的生物学圈子,总人数也不可能达到4位数,可以说,在CNS级期刊上发表过论文的生物学家,在世数量都不一定有四位数之多,再刨去那些离开了科研界的,打酱油的,年纪太大记忆力衰退的,剩下的也就是三五百人。
再分散到一个个科研领域中,人数自然就更少了,随便什么级别的科学术会议,只有学者们懒得来的,没有想来的人太多容纳不下的。
如果说,人类的生物学发展就是依靠这么几百个人来进行的,稍微是有些自大了一点,毕竟,科研阶梯大部分时间都是连绵不断的。但要说人类未来十年的生物学发展就指望这么几百个人,大抵是不会错的,剩下的几百万科研工作者,其实都是可供剥削的劳动者,劳动者们要是联合起来,自然是能毁天灭地的,但也就是毁天灭地而已。
时至今日,PCR的圈子在生物学中已经不是一个小圈子了,人体基因组计划越来越可能实现的远景是一颗硕大的胡萝卜,更重要的是,PCR的应用在生物体系内如此的广泛,以至于所有关注科研前沿的生物学家,都无法无视它。
自然的,也就无法忽视杨锐。
因此,当杨锐的论文送到了《自然》杂志的时候,不用发表,这份论文就已经从欧洲到美洲的流动了起来。
与PCR一样的简洁思路,与PCR一样的广泛应用,在第一时间,就征服了学者们。
达尔贝科更是联想到托拜尔斯的汇报,专程打电话到中国,不能置信的问托拜尔斯:“杨锐真的是在炸鱼的时候,想到了反向PCR的点子?”
“看起来是的,就是上个星期的事情。”
“炸鱼和生物技术?”
“他是从爆炸以后,环状的水圈,想到的反向PCP,将DNA环接起来再切,正好能切到以前切不到的片段。”
“天才的创意。”达尔贝科的眼睛都在放光,他声音里的兴奋,更是通过电话连线,传递到了万里之外。
托拜尔斯乐呵呵的道:“谁说不是呢,我都不知道该怎么羡慕他,漂亮男孩和天才的头脑,我从来以为它们不会融合。”
“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个漂亮男孩。”达尔贝科的心情好得不得了,难得幽默了一句。
托拜尔斯愣了一下,连忙吹捧。
“你有向杨锐提过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事吗?”达尔贝科打断了杨锐的吹捧。
“还没有……”
“向他提一下,看看他的想法,我要你弄清楚两件事。”达尔贝科的语气严肃起来。
“好的。”托拜尔斯更加严肃。
达尔贝科想了想,道:“第一点,看杨锐是否愿意到美国来工作,我也许可以给他一个独立的实验室,独立的经费。”
达尔贝科没有说数额,也没有说具体的条款,这些是要他去谈的。
“我记下来了。”托拜尔斯用铅笔在笔记本上写的飞快。
“第二点,你要询问杨锐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态度,他的具体想法,倾向,还有,他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开发方式是否有想法……”达尔贝科说的已经是很高端的项目设计的问题了。
与各种大项目一样,人体基因组计划从开始阶段也是伴随着各种争论的,这就好像阿波罗计划,会争论是否要登月,会争论是人类先登月,还是先让一只狗爬上去,会争论是采用一次性的航天器还是可回收的航天飞机。时过境迁再回过头去看,这些问题还有争论的必要。
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争论也很多,比如说,是否有必要从开始就测绘人类?是否有必要从其他生物,比如微生物,或者人类同款的哺乳动物开始。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规模是否应该如此大,是应该以研发测绘方式为主,还是得到测绘结果为主,种种路线之争,在最终决定之前,还是非常复杂的。
托拜尔斯知道其中的重要性,严肃的记录,还特别用了暗号。
达尔贝科在电话另一头,沉默了一会儿,接着说第三点道:“再问问杨锐是否愿意接受采访,还有,你和他多聊聊故事,完善一下。”
托拜尔斯心领神会,不等回答,托拜尔斯就挂掉了电话。
856.第856章 强烈建议
托拜尔斯决定找一个合适的时间,好与杨锐深入的聊天,并试探杨锐的想法。
根据他对杨锐的了解,一个合适的时间,大约就是杨锐享受美食的时间。
正如健身时的人总是不那么好说话,享受美食的人总是比较好说话的。
这个机会,在某位官员送来两只野鸡后,被托拜尔斯得到了。
虽然85年的中国,野鸡并不少见,但杨锐还是盛情的邀请了托拜尔斯。后者自然是兴致勃勃的参加了品鉴,还特别带了瓶白葡萄酒来参加。
白葡萄酒是从京城运过来的,开瓶以后,已经称不上美味了。
不过,一群人还是吃的很开心。
在托拜尔斯的要求下,厨师还走了出来,专门介绍这道菜。
来自西寨子乡食堂的大厨褚万年有些紧张,来到桌子前面的时候,问:“就是给外宾讲怎么做吃的?吃猪肉的还得知道猪是怎么养的?”
“老外就是这么个爱好。”老杨同志放下筷子,道:“老褚你就随便说,别说太快,让翻译再给他讲。”
“哦。”褚万年踌躇的问:“是按照顺序说?”
“你就给翻译说,随便说,让他选着翻译吧。”老杨同志总是很擅长简单解决问题。
翻译无奈的道:“说吧,我也习惯了。”
“哦,其实也简单,就是用猪油炸一下野鸡肉,炸熟了,再炒一下,慢火炖烂就行了。”褚万年快速的说完,手在桌子上拄了一下,又赶紧松开,道:“说完了,我就回去了?”
“这就结束了?”翻译傻眼。
褚万年点头,又看了一眼奇形怪状的多肉型美国人托拜尔斯,匆匆离开。
留下的翻译,想了半天,在托拜尔斯期待的眼神中,道:“厨师说,首先要将处理切块后的野鸡肉放进猪油里炸,因为野鸡肉比较干,缺少油脂,为了好吃,就要有猪油的浸润。等到将鸡肉块在猪油中炸成金黄色,再将之捞出来,放一些调料快速翻炒,最后,才将这些野鸡肉倒入锅里,添加各种汤料和调料,用小火慢慢的煮熟煮烂……”
杨锐深深的看一眼他,道:“做翻译也不容易呀。”
“谁说不是。”翻译抿抿嘴。
托拜尔斯用叉子弄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开心的咀嚼,像是在品尝刚才的厨师似的。
“味道好极了。”托拜尔斯赞道:“这是中国人常吃的野味吗?”
“虽然野鸡在中国分部的范围够广,但实际上并不常吃。”杨锐用英语回答。
“因为做法很麻烦吗?”
“也许吧。我也说不上来。”
“真是遗憾,我还以为像是河鱼那样。”托拜尔斯道:“如果能像是河鱼一样就好了。您每天都能有新的灵感。”
“没有人能做到每天都有灵感。”
“说的也是,灵感来一次,就足够成名了。”托拜尔斯哈哈的笑。
翻译在旁小声用中文道:“他们在聊野鸡。”
其他人点点头,自顾自的吃饭。
托拜尔斯继续道:“杨先生,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谈谈您在反向PCR上的灵感,您上次说了,但我想听详细一点。”
杨锐点点头,道:“其实,主要就是湖水荡漾的波浪,你仔细看的话,会发现它很像是DNA的环。于是,我就想,DNA如果有一个环,我们让它们形成环,会怎么样……”
杨锐很有讲故事的天赋,这或许来自于他做补习老师的经验。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反过来,是他讲故事的天赋,让他成为了金牌补习老师,以至于最终创业,成立了自己的补习学校。
在杨锐看来,说服家长是世界上最难的工作之一,因为家长非常之敏感,又对教学质量、价格、安全等等方面毫不让步,可以说,家长几乎都是难缠的顾客。
比起说服家长来,餐桌上的随口聊天,随口讲故事,简单的就像是做算术题。
托拜尔斯却是眼神越来越亮。
他看过杨锐的采访,包括中文的采访和英文的采访,但面对面的聊天,更容易让他感受到杨锐说话的魅力。
托拜尔斯认为,杨锐说话的魅力,这种仿佛演讲般的感染力,有一半是来源于杨锐帅气的外表的,他就像是一名年轻的政治候选人似的,一半靠脸一半靠说。
虽然与专业的政治候选人相比,杨锐说话的水平仍显逊色,但考虑到候选人们往往经过了专业的训练,这些差距就很容易被托拜尔斯所忽略了。
毕竟,到了杨锐这个位置的学者,还要能说会道的,实在罕见。
“你是一位天生的故事人。”托拜尔斯小声说了一句。
托拜尔斯突然感觉到了无比的轻松。
达尔贝科提出的三点要求,托拜尔斯觉得,最困难的就是最后一条,完善杨锐讲故事的能力。
在托拜尔斯看来,这种能力几乎就是天生的。
而且极其难得。
会讲故事的顶级科研学者,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科研并不是躲在象牙塔里的生活,科研是需要象牙塔外的供应的,怎样说服普通人供应自己,这个课题经久不衰。
同样是说话,普通人从生理上来说,他们天生就爱听故事。
人类这种生物,它天生就是爱听故事的生物,而非喜欢获取理论和抽象概念的种类。
但能讲故事的高级学者寥寥无几。
在“上古”时代,牛顿这样的学者还可以期待文章撰写者,或者科学史工作者,或者新闻工作者来完善自己的故事,然而,进入现代以后,再想依靠其他人来完善故事就不容易了。
讲故事的能力更是普通人难以获取的。
托拜尔斯有了这个认识,整个人都有些焦急起来,他略显匆忙的将达尔贝科要求的三个问题进行了确认,也不管好坏与否,吃完饭就直奔邮电所。
“达尔贝科先生,您一定要留下杨锐。”托拜尔斯打通了达尔贝科的电话,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达尔贝科懵懵懂懂:“我们当然要留下杨锐了,有什么问题吗?”
“我强烈建议,您能面对面的与杨锐交流。我相信,有杨锐站在您身边,国会都会多拨钱给我们。”托拜尔斯的口气相当稳定。
857.第857章 顺路
在获取科研经费比做科研还要难的年代里,每名学者都知道讲一个好故事的重要性。
当然,大多数学者是没有机会讲故事的,公众只对数一数二的科研成果的故事有兴趣,做不到行业顶尖的学者,讲故事的能力再好,也是白费。
而要做到行业顶尖,又要会讲故事,这样的要求就比较高了。
就生物圈子来说,所谓世界一流的学者,或许就是几百上千人,而所谓世界顶尖的学者,能够做出世界级贡献的学者,恐怕就只有几十人了,这些人,还包括曾经做出了贡献,现在渐渐远离科研一线的学者们。
如此少的数量,导致会做科研的学者,不一定会讲故事,而会讲故事的学者不一定会做科研。
曾经的PCR的作者穆里斯算是一个擅长讲故事的学者,他是典型的反传统精英,大学期间自制精神麻醉剂,甚至开发新型的药物供自己吸食,博士毕业以后又多次跳槽,最终进入了私营部门,完成PCR以后,就整天冲浪,等着各种奖项落在自己的脑袋上。
穆里斯讲故事的天赋与生俱来,他发表的第一篇《自然》论文是关于宇宙学的,据其所言,就是纯粹的幻想和瞎编,骗到了自己的第一个博士文凭。
是否幻想和瞎编,后人难以评说,但在普通人眼里,这样的学者可是太接地气了。
之后,穆里斯又将自己关于PCR的灵感,用女友、快车和盘山公路进行包装。
在80年代,西斯特公司到处宣传PCR的时期,穆里斯每次演讲都会说这些东西。
公众爱死了这种故事。
穆里斯也因此过的很不错,做到了普通人眼中的功成名就,当他想要钱的时候,他就会去一些组织做演讲,无论是学校学院还是华尔街,对于诺贝尔奖获得者的需求总是源源不绝的,一些有钱的私立中学偶尔也会希望邀请诺贝尔奖获得者,更不要说美国以外的各种组织了,穆里斯做一次演讲的价格一度高达10万美元,还要邀请方负责高等级的来往住宿。
但在生物圈子里,最会讲故事的也就是穆里斯了。
相比之下,做出了DNA双螺旋结构的两位,要不是因为双螺旋这个词还有点意思,根本让人想不起来。
至于蛋白质和细胞就没有关心了。
反而是牛痘和挤奶工的故事,在世界范围内传播的很是广泛。
杨锐有意识的学习成功者方法,包括PCR的灵感获得的方式,也被他拿了大半过来神秘的云@南,山路十八弯的中国公路以及PCR,是杨锐为自己做的包装。
如今看来,这种包装和讲故事的手法,也是异常的成功。
当然,穆里斯也因此而默默无闻了,虽然他很会讲故事,虽然他仍然是一个放浪不羁的浪荡子,虽然他还在给自己做精神麻醉剂,虽然他还是截然不同于科研猿的冲浪男孩,但是,没有做出世界级的成果,就没有人关心他的故事。
而在未来的日子里,穆里斯依旧可以冲浪,依旧可以做放浪不羁的浪荡子,依旧可以做精神麻醉剂,只是,他的生活不会再那般的潇洒,估计要在私营部门工作更久,做更久的科研工作以满足自己的物质和精神消费。除非有一天,他再能做出世界级的成果,再讲一个漂亮的故事。
在托拜尔斯眼里,杨锐就是少有的既善于讲故事,又善于做科研的稀罕天才。
在电话里,托拜尔斯详细的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所想,一力推荐,终于让摇摆不定的达尔贝科下定了决定。
而他的决定,却是完全的出乎托拜尔斯的预料下。
“我会尽快到中国来一趟的。”达尔贝科说:“面对面的与杨锐谈一谈。”
托拜尔斯愣了好半天神,问:“您要到中国来吗?在国会的游说怎么办?还有国立卫生研究院……”
“国立卫生研究院的介入不可避免的,这样也好,他们有丰富的储备和资源。”达尔贝科停了一下,道:“我想看看,杨锐和他的实验室,是否算得上丰富的储备和资源。”
托拜尔斯一下子就听懂了,傻道:“你想与中国的学者合作?”
“人体基因组计划太庞大了,这本来就是一个国际合作项目,英国应该会愿意参与进来,我正在说服日本,因此,无论如何,我都是要到亚洲来的,顺便看一下中国的生物学研究水平。”达尔贝科的思维很清晰。
托拜尔斯苦笑:“杨锐的研究水平是世界级的,中国的普遍研究水平,距离国际水平还有距离。而且,中国方面恐怕拿不出足够的经费做人体基因组计划。”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自然科学界的三大计划,但是,与之前的曼哈顿计划,以及阿波罗登月计划不同,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一项彻底的世界性合作项目,前后有美英法德,以及后来的欧共体,以及丹麦、俄罗斯、日本韩国澳大利亚,还有最后的中国都有参与。
然而,如此庞大的基因组计划,在构造上,其实遵循的是非常简单的合作模式谁给钱谁分配,结果公益性。
这种模式与联合国的模式很像,其核心就是参与国要按比例分配经费开支。
换言之,掏不出钱来的国家,就没有资格参与了。
在这个30亿美元的大计划里,基础的1%的资金量都是3000万美元,别说85年的中国了,95年的中国在讨论是否加入的时候,都为钱烦恼了很久。
毕竟,这是一项基础性科学项目,能够得到的直接好处是很小的,只有资金充沛的发达国家才有资源加入。当然,出了钱也要出人,但比起后者,钱还是难得一点,因为想加入这项计划的生物学家太多了,可以说,基本没有生物学家会拒绝这项工作。而且,就像是大多数计划一样,美欧已经能够提供大量的精英学者了,其他国家是提供科研猿还是科研汪,他们并不是特别在意。
达尔贝科也是因此而一直邀请杨锐去美国,而从未提出过与中方的合作。
当然,此时尚未经过美国国会的批准,也是八字刚落了点墨迹,谈不到合作。
但在冷静的思考以后,达尔贝科的思路显然发生了变化,道:“我认为,没有任何一个学者是孤立的,尤其是在当今世界,以目前的学术发展水平来说,杨锐能够成功,至少意味着他的身边已经聚拢起了准世界级的团队,当然,我要亲自看看才能决定。”
“好的,我会在中国做一些准备。”托拜尔斯不知道怎么说。
达尔贝科却很明确的道:“你要了解杨锐的团队,更多的了解中国的顶尖团队。”
858.第858章 价格双轨制
“咯咯咯咯”的公鸡叫声,将沉睡中的杨锐唤醒。
他看看表,才刚刚6点,有心睡个回笼觉,但杨锐还是爬了起来。
“今天去开发区呀。”杨锐到隔壁房间拍拍门,用英语喊了一句。
里面传来托拜尔斯想死的哼哼声。
他最近白天晚上都要打电话,找资料,询问人,一天都睡不了四个小时。
杨锐只要听见声音就行了,他出到客厅,杨峰同志更是穿戴整齐,正襟危坐了。
“准备好了没?昨天休息的怎么样?”杨峰用老爹特有的苛刻眼神审视杨锐。
杨锐活动着肩膀道:“等等美国人,我睡的还行,就是公鸡太吵,天不亮就打鸣了吧?”
“地主家让长工干活,为什么要鸡叫三遍就上工?要是天都亮了,要公鸡做什么。”杨峰说完,对着厨房里忙活的锐妈道:“我们晚上回来吃公鸡。”
锐妈答应了一声,又道:“我买了猪肉,晚上还做肉呢。”
“都做,那个美国人不是吃嘛。”杨峰说完扭过头来,道:“你认识的这个美国人,是真能吃。”
杨锐耸耸肩,无言以对。
等了几分钟,托拜尔斯终于爬了起来,睡眼朦胧的坐上车,前往开发区。
尽管依旧没有天亮,尽管春节依旧未曾结束,但开发区里,轰隆轰隆的开工声已经有了。
托拜尔斯看到这一幕,有些惊讶的睁大眼睛。
同行的开发区干部则是踌躇满志混合着自信,道:“省里的重点项目,春节都是不休息的。现在春节快结束了,修的就更快了。”
按照节气来看,春节还剩下个尾巴,但就河东省的习俗,春节什么时间结束,基本取决于假期什么时候结束,以及年猪什么时间吃完。
杨峰也是同样的认识,因此,他坐着车一路走一路看,期间三次叮嘱:“食堂里一定要有肉,咱们做不到猪肉管够,猪肉粉条和肉汤是一定要有的,还有土豆白菜这些蔬菜,能买到的都运过来,大家吃好了才能干活。”
同坐一辆车的开发区干部认真的做笔记。
80年代的国内,基本没有多少大棚蔬菜,就是有,在平江市也就消耗的差不多了,普通人到了过年的时候永远是老三样萝卜白菜土豆,要是再买点红薯粉条就算是加餐了,买不到就买土豆粉,再提前弄两块豆腐,称得上圆满。
不过,工人的待遇,尤其是技术工人的待遇还是非常好的,尤其是会开车或者挖掘机之类的机械的工人,拿的比公务员多五六倍都很常见,拿多十倍也不奇怪。
河东省的医药技术开发区用的都是国企的建筑公司,许多工人拿的是类似于公务员的固定工资,这种时候,就要在烟酒茶上面下功夫了,否则,工程继续进行是没错,想做的快是不容易的。
不管是大干100天,还是大干30分钟,总都是得有好处的,给不了钱就给荣誉,什么都没有的讲情怀,什么时候都不容易。
不过,杨峰同志的工作虽然辛苦,却称不上复杂,事实上,正好相反,由于掌握了最大投资方的代表,杨峰在开发区的工作如鱼得水。
杨峰得意瞥一眼杨锐,心情很是不错。
尽管刚开始的时候,杨峰有些不适应这种依靠自己儿子来谋取政治进步的工作,但杨峰同志的适应能力还是很强的。
做乡党委书记的时候,杨峰就不是铁面无私秉笔直书的官员,年纪大了以后,自然只会更加圆滑。
依靠自己儿子上位,说出去是有些不好听,但杨峰的想法也很简单:有本事你也下一个这样的崽啊。
除了小小的心理调整,杨峰再没有遇到太麻烦的问题。
“春节结束,华锐的制药厂就可以开始建了,我让人优先整理这边的道路,到时候,你们的工厂建好,开发区的基础条件也就可以了。”杨峰拉着杨锐绕了一圈,很有些贵族巡游领地的得意。
“剩下的工程什么时间能完成?”
“到能用,半年,主体做完一年半吧,剩下的细活三四年。”杨峰道:“你不要担心有首尾,崔省长亲自向我说保证,让我在开发区任上做四年以上,保证给你保驾护航到满意。”
“三四年也不一定能收回成本。”杨锐按照计划书上的估计来说,如果单纯生产大输液产品的,这样的利润率也是很惊人了,至于药品的话,就要看药物的销量和成本了。
杨峰撇撇嘴:“保驾护航三四年就行了,以后的事,谁说得上。”
“省里领导急着让我们开建?我们设备不是都运过来了,他们怕什么?”
“设备运过来还是有运走的可能嘛,基建投资就牢靠了。”
“就算我们走了,基建也带不走。”
“要不然呢?开发区的政策可是大省长和书记一起去才要过来的,也到你们投入的时间了。”
“做基建也不是不行。”杨锐点点头,道:“我有两个要求。”
“记下来。”杨峰立即向后面的人吩咐一句。他虽然是当爹的,但在工作方面还是很分得清楚的,从不胡搅蛮缠,安心的做好省政府和华锐公司之间润滑剂的角色。
跟车的工作人员立即掏出笔记本,又将钢笔取出来,用舌头一舔,两下在本子上划出了字。
“第一点,我要物资充沛,不管是水泥、刚才还是漆料、木头,甚至是一张草席,都要提前备好。”杨锐对着跟车的工作人员说。因为开发区是省级开发区,而且是省管的,所以,开发区先期调来的工作人员都是省里的干部,这些人想来也负有一定制衡的作用。
杨锐的老爹杨峰归根结底还是会支持杨锐的,所以,向这些人提出要求容易直接达成。
开发区的省管身份也是西寨子乡和西堡镇,乃至溪县的官员们频繁拜访杨家的原因之一,从乡镇干部到省委干部,又岂止是一步登天那么简单。毕竟,在许多干部眼里,省政府里的一条狗也比乡镇干部亲切有用。从乡镇到省属部门,即使平调也是很难得了。
省管干部相对市县的干部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尽管如此,杨锐的要求还是令人惊讶。
“您想提前备好多少?”做记录的干部不得不多问一句。
杨锐道:“全部,从建地基所需要的材料,一直到建成以后用的拖把,我都要提前备好。”
85年是计划双轨制的年代,也就是物资计划和物资市场化的过渡期。
到88年的价格闯关为止,中国各种物资都处于价格飞涨的状态,为了不让工厂建设成本超预算,提前付出些仓储和金融成本是应该的,赚到一笔也说不定。
859.第859章 赚一笔
从80年代初到88年的这段时间里,一方面,物资市场变的灵活起来,如煤炭、金属、水泥、木材等物资,不再受到国家计委的完全管制,私人企业主乃至于国企都可以通过市场手段购买部分物资,国企也被允许自由的出售超产的部分,也就是说,一家煤炭企业的核定计划产量如果是100万吨,那国家就允许他将自己超产的部分加价卖出,从而提高了国企的积极性。
另一方面,受到管控的物资仍然是大多数,能够通过市场手段购买的物资,数量也受到很大的限制,毕竟,超产还是有一些难度的,核定计划产量也不是永恒不变的。
最重要的是,市场价格是比计划价格昂贵的。因为超产出售是一种奖励,要是卖的便宜了,企业何苦多做辛劳之事。
按照国家规定,市场价格最多允许比计划价格浮动20%。在前两年,浮动还是在20%的区间内进行的,但经过了84年的价格暴涨,基本上所有物资都顶到了20%的高线,甚至还会增加一些额外的费用,以多获利润,即使如此,也无法阻止购买物资的热潮。
所有企业都默认了价格暴涨的事实,并拼命的从价格双规中获得好处。
杨锐也不会默默的承受接下来的通货膨胀。
从他看过的不多的历史资料中,他能够查到85年的政策变化1985年,国家取消了最高20%的限价规定,超产部分允许按照市场价格出售。
物资价格一飞冲天不是说笑的。
在这一年里,价格4000元一吨的铝锭,可以卖到20000元一吨,而且很难买到。
深圳速度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价格双轨制的不公平。因为给政策不给钱的原因,深圳能够从相差极大的价格体系中获得无尽的好处,在水泥、钢材、玻璃甚至纸张价格内外都有一两倍差距的年代里,创造财富已经变成了勇敢和敏捷者的游戏。
河东省自然也能看到价格双轨制的问题,他们甚至能够嗅到20%的限价取消后的物资飙升的局面,但能飙升到多少,就只能各抒己见了,即使是理论上知道所有信息的高层,或者专研于此的学者,他们的答案也是猜测。
做记录的干部用眼睛的余光扫了下自家领导杨峰同志,道:“我记录下来了,不过,计划内的物资有限,恐怕不能满足华锐的要求。”
在85年初,一吨计划内的柴油价格是800元左右,计划外的价格就到了900余元,一出一进的价格本身,就是巨大的利润了,当然,不能与管制取消以后的利润相比,但不管怎么说,计划内物资给了国企,后者不管怎么做都是肉烂在锅里,给外企就比较难了。另外,计划计划,就是计划出去的物资,虽然省里有一些调配的余量,也不会太多。
杨锐撇撇嘴,道:“计划内的能给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华锐以计划外的价格买,只要你们能弄到足够的量就行了。”
不用等太久,到86年的时候,一顿计划外柴油的价格就能涨到三千元,是现在的计划内价格的三倍都不止,800元到900元多出来的20%,根本没有被杨锐放在眼里。
做记录的干部有些诧异的记了下来,道:“如果是计划外价格的话,我想领导应该会同意的。”
现在调配计划外的物资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要不是供应不足,价格也不会一飞冲天。不过,国家的限价措施毕竟是存在的,省里帮忙购买,倒也是应有之意,否则,真的价格飞涨,以至于华锐的基建做不下去,省里也觉得麻烦。
“再就是第二件事,我希望银行给予一定的贷款,让华锐用来购买大宗物资。抵押品就是购买的物资,这样可以吗?”杨锐手里虽然有上千万美元,却是不准备花在基建上面。
外企投资配银行贷款,现在都是标准的,他的要求也不过分。
做记录的干部毫不奇怪的将之写了下来。
两人谈完了,杨峰拍拍手,道:“我看这样挺好,基建是个漫长的过程,物资先准备好,华锐安心,省里也能安心。”
不像是机械设备,基建所用的物资都是低单价的,无论是钢筋水泥还是沙子油漆,华锐断然没有运走的可能。
对河东省来说,这也就意味着开发区成功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了。
毕竟,现在的河东省医药技术开发区是以华锐制药厂为基干打造的,必须确定华锐建成才行,否则,配套的那些工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又卖给谁去?
比较相应的政治风险,以及目前来看并不明显的经济成本,让华锐一次性买够基建物资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杨峰这么一说,不止是做记录的干部,杨锐也连连点头,暗暗翘起大拇指。
没过两天,省政府就快事快办的将物资申请给批准了下来,而且,批准下来的不止有华锐公司的,开发区的基建物资和一些重要配套厂的物资开销也都给批了出来。
虽然计划内物资的占比还不到两成,给华锐的还不到一成,但能有物资源源不断的运进来,已经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这也让杨锐安心不少。
接下来几天,就是各种预估物资需求量的工作,杨锐毫不犹豫的请来了南湖市设计院。
要是用来做工程建设的设计,打死杨锐也不会请南湖市设计院来做,但做物资预估,可行性分析什么的,杨锐觉得,南湖设计院这种没有节操的单位是最好了。
杨锐也是毫不掩饰的要求,各种物资都要加倍的计算,余量更要放的超大。
南湖设计院毫无节操,而且只用了几天的时间,就加班加点的干完了欧洲的设计院可能要用三个月完成的工作,效率惊人。
杨锐估计,要是将多出来的材料卖掉,虽然做不到建筑零成本,少一半是没什么问题的。
“可惜这种官倒的事,只能做一次。”杨锐遗憾不已。
杨峰却没有他这么乐观,道:“你买的计划外物资太多了,再说,水泥沙子之类的存起来都有损失,弄不好,等你把华锐制药建起来,省下来的钱全都付了损耗和利息了。”
说到利息,杨峰的脸又严肃了些,道:“你可要抓紧做工程,将近7%的利息,你们也真敢要。”
他能猜到杨锐不是单纯的华锐的雇员,但也摸不清杨锐的具体股份,更不想问。
杨锐只是笑笑,道:“利息是不少,比通货膨胀就少了。而且,人行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调高利息了,省里给了固定利息,有什么不敢要的。这钱要不是省里发话,银行还不肯给呢。”
“这个倒是,开发区想贷款都贷不到了。”杨峰微微点头。
84年末开始的通货膨胀不是开玩笑的,比后世猪肉涨价要厉害的多,人民银行更是不得不做出大幅度的调息。
到85年中,五年期的固定资产贷款的利率将从6.48%的年息,提高到9.36%,十年期更是一口气从6.6调整到了10.8,若是放在二三十年后,不知要有多少企业因此破产。
当然,现在的通货膨胀更厉害,光看计划外物资的涨价幅度的话,等于是200%以上的通货膨胀实际自然是达不到这个数量的,国民消费与物资原料的价格也不是同步的,但企业因此提高的成本压力,终究是要释放到全社会,由所有人承担的。
杨锐道:“能贷多少贷多少好了,反正左右都是国家的钱,只要开发区的架子搭起来,华锐有产出,省里砸锅卖铁也要把后续的资金凑足的。”
“那就看你华锐能不能产出了。”杨峰也确实不在乎现在能贷多少钱,他看看时间,拍手道:“得了,没事我就去开会了,你呢?”
“我安排甘虎筹备,他是华锐制药的总经理,接下来一年估计都得泡在开发区。我后天就回京城了。托拜尔斯都要急死了。”杨锐向外呶呶嘴,果然看到多肉型美国人绕着一株槐树转圈圈。
860.第860章 活久见
托拜尔斯确实是很焦急了。
达尔贝科的日本之行已经开始了,再不拉着杨锐回京,总不能让达尔贝科到西寨子乡来见杨锐吧,不说旅途辛劳和浪费时间,这也太直接了些。
美国人也是讲含蓄的,达尔贝科虽然很想当面听杨锐讲故事,但还没有想到这个程度。
当然,杨锐也不会真的让达尔贝科来西寨子乡见自己。后者是帮了他很多忙的,事实上,两人虽然绝大多数时间都在隔空对话,可就关系来说,却比许多每天都见面的人还要亲切些。
杨锐安排甘虎去做开发区和华锐制药厂的工作,之后再审查了西堡中学的实验室和河东大学的实验室,才订机票离开。
有早就急的不行的托拜尔斯的帮忙,紧张的不行的节末机票和火车票都不是问题了。铁路局甚至专门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软卧车厢,里面只有杨锐和托拜尔斯两个人。
在春节过后的繁忙状况下,也只有国外友人才能得到此等待遇了。
相比之下,从平江飞往京城的班机条件乏善可陈,执飞的伊尔18说起来是架好飞机,放在2010年以后去看,还能说是一代名机,做过周总理的专机,是民航开辟高原航线的元老功臣。但是,从周总理搞外交的年代到85年,再好的飞机也累垮了,为了提倡自力更生而搞的“代用品”计划更是让起降的体验糟糕无比。
杨锐很怀疑,飞机上提供的茅台酒,就是为了灌醉乘客,以免被轰鸣的发动机吵崩溃,或者被二手烟或者其他什么不明来源的味道给熏翻。
好在食物确实不错,而且经停以后,仍然会给一餐,让杨锐吃的很饱,再配一点烟@台红酒或者贵@州茅台,几个小时的旅途熬熬总能过去。
在家睡了一日,第二天下午,杨锐才返回北大去销假。
新学期伊始,行政教学口人人忙的飞起,不过,杨锐的到来,还是引起一阵风,好些办公人员和老师见到他,都会笑呵呵的打个招呼。
要是以前,杨锐身为学生,不落冷脸就不错了,做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才时不时的遇到些笑脸,但要说走一路就被问候一路,他还真没遇到过。
短短的两层楼,杨锐就走了近十分钟,不停的有人叫住他,问起纪录片和诺贝尔奖的事,京城电视台当初跟拍的时候,反而没这么多人关注。
好容易走到蔡教授的办公室门口,杨锐还没来得及敲门,斜对面的刘院长就窜了出来。
“杨锐回来了。”刘院长乐呵呵的仰头看杨锐,就像是看树上的红苹果一样。
杨锐总是觉得刘院长的眼神有些太热切,今天更是觉得尴尬道:“昨天回来的,想来学校销假。”
“总算回来了,家里好吧。”
“挺好的。”
“你呀,这下子可是成名了!”刘院长用力的拍打着杨锐的肩膀,赞道:“身体不错,身体还好吧?”
杨锐连连点头:“还好。”
“身体一定要好啊,你还要再奋斗30年……唔,你今年才20岁吧?”
“21了。”
“再奋斗30年才51啊,都不到退休年限呢……这么看的话,你还能奋斗50年,呀,说不定要60年,咱们搞生物的学部委员做到80岁的有好些个呢,不像是搞核研究的,能不能活到80岁都不一定……”
杨锐赶忙打断他道:“刘院长,这样说不太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他们自己知道命短,才会好好干嘛。”刘院长摆摆手,道:“咱们搞生物的也很危险呀,你看弄微生物的,弄传染学的,没有一个容易的。”
说完,刘院长又赶紧道:“杨锐,你以后没事就别做传染学了啊,健康啊,健康最重要的。”
“是,我都有锻炼身体。”
“对呀,要好好锻炼身体,你现在得到诺贝尔奖提名了,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要长长久久的活着,不要离开科研界……”
“恩?”
“活的久才有可能提到诺贝尔奖啊,你看看前面的这些人,等二十年都算少的,长的有等三四十年的。要是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做出成果,等20年的话,都要七十岁了,等40年就得90岁了。”刘院长感慨一声,道:“好多人的研究啊,就是到了三四十年以后,才看得出重要性,到时候,要是人死了,诺贝尔奖可不发给死人。你比如门捷列夫,元素周期表是多重要的发现,他要是能活到80岁,肯定能拿到诺贝尔奖。”
杨锐沉默几秒钟,在刘院长期望的眼神中,道:“我会坚持活到80岁的。”
“真希望我能活着看到你拿诺贝尔奖啊。”刘院长畅想未来。
到那个时候,刘院长也只不过110岁而已。
杨锐默默的想:长生不老果然是人类的共同期望啊。
刘院长却不觉得自己活到110岁的愿望有什么问题,确实也是没什么问题的因此,刘院长再次重重的拍拍杨锐的肩膀,鼓励道:“一定要保重身体。”
“是。”
“你是来找蔡教授的?蔡教授最近可是忙了。”
杨锐心道:您总算说入正题了。他点头道:“听说了。”
“你有啥想法没?”
杨锐奇怪的问:“应该有想法?”
“你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就不想添置一点新东西?学部这次把PCR的项目取消了,经费可是蔡教授和伍研究员分配的。”
杨锐眼睛一下子亮了,问:“能分配什么?”
“你能用的不多。”刘院长话锋一转,却是道:“给离子通道实验室开点别的小项目倒是可能。”
杨锐这下子明白了,连忙感谢刘院长。
等后者回到办公室里面,杨锐敲响蔡教授的门。
寒暄过后,蔡教授果不其然的提出可供分享的资源。
满满两页纸的仪器列表,让杨锐突然有些感动:“我随便选?”
“想什么呢,给你挑几样。”蔡教授说着硬话,却是很给杨锐实惠,长长的两页纸,被勾选掉的仪器很少。
“还有这么多?”杨锐也看出来,问:“才开始选?”
“给你留着呢。这件事情上,怎么说你都是受了委屈。老伍也是这个意思。”
“那我就不客气了。”没有研究员会闲自己实验室里的仪器多。就国内目前的环境,研究室主任用旧的进口货和新的国产货,核心研究员用旧的国产货和八手进口货,科研汪用没坏的仪器,或者坏的不够彻底的仪器,就是这样的科研体系,支撑着中国走了60年,从中非的水平,超过北非,超过南非。
对于已经做出了世界级成果的杨锐来说,他现在固然需要继续在科研前沿爬行,但也需要有人在后面推,来提供助力了。
科研界不是象牙塔,也不是好莱坞大电影,孤胆英雄是走不远的。
蔡教授现在提供给杨锐仪器,也是给杨锐一个暗示和提醒。
以杨锐目前的成绩,蔡教授是不会直接说你该怎么做的,杨锐若是不听,或者不想听而听了,两个人都会不愉快。
但就蔡教授的经验来看,越早开始培植门人门生的学者,日后的成就便越大。
那些根系如榕树一般的学者,就算只能做出一般性的成就,但到老的时候,他的门人门生也有可能将他推上更高的舞台,说不定就把诺贝尔奖当终身成就奖给发了。而有若浮萍的学者,或者更糟,那些成长期间与整个树林争抢养料的,就算是能做出世界性的成就,拿到诺贝尔奖的机会也是无比的渺茫。
有资格拿诺贝尔奖的学术成果是很多的,要说都是有人操纵,那太阴谋论了一些,但人的因素仍然是很重要的因素。
就根子上来说,蔡教授其实与刘院长的想法一致,并不看好杨锐拿诺贝尔奖至少最近一些年不太可能拿到,但要是广植从人的话,机会总会大一些,至少,时间也会提前。
“首先,这个蛋白质纯化系统,我拿走了。”杨锐一眼选中了里面最贵的大型仪器,用眼神看向蔡教授。
蔡教授神色不变,道:“看中就勾,勾好了,我给你去要。”
杨锐这下子放心了,手下飞快的画出六个勾,想想又画了一个,才还给蔡教授。
861.第861章 分肥
“蛋白质纯化仪,七成新,当前价格是22万。液氮罐是17万,台式冻干机是26万,生物安全柜是31万……总共算下来,小两百万。挺有眼光。”蔡教授对照着一张有价格的表格,默算了一遍说。
就算是常做实验的研究员,也说不出各种研究设备的价格,因为设备型号不同,生产商不同,价格也不同。同样的蛋白质纯化仪,就有50万的,也就20万的。如果不是特别关心的话,根本了解不到。
在这一点上,研究者与医生有些相像,大家都想用更好更先进的仪器和设备,但时间和精力都不允许他们将时间放在仪器和设备的跟踪上,了解价格以及商品底价更是不可能。正因为如此,药厂和设备公司,都会派出专门人员,帮助医生和研究员去了解它们。
尽管如此,研究员和医生也就是能做到了解而已,在80年代的国内,没有设备公司的销售员,做研究而不知道仪器价格的再正常不过。
杨锐也做不到全挑贵的,只是大略确定而已。
听到蔡教授的话,杨锐就笑两声,问:“不会太多?”
“100多万多什么。”蔡教授很大气的道:“要不是实验室大部分都是中科院出的钱,再多分些给你也没什么。”
“这些也不是咱们出的钱吧。”
“这些经费是PCR项目的经费,PCR的项目不是你的?”
“PCR的项目是华锐的。”
“管它是谁的,我做主分给你了,学部也通过了,你到时候写两篇文章,用一下这几台仪器,就没什么了。”蔡教授稍停,又道:“查院长把中科院的经费给败的差不多了,学部再给他们分两个资金量比较大的项目,让他们缓一缓。但仪器总得分给咱们,对不对。”
杨锐不禁笑了起来。
政治分肥,概莫如是。
学部不仅仅是中科院的学部,如蔡教授这样的学部委员,仍然有巨大的影响力乃至于权力,一招权柄到手,自然要重新调整分配规则。
杨锐是纯纯的北大嫡系,自然是获得分肥的一员。
这种事儿,杨锐向来是不赞成不反对的。要是世界上有一种更好的制度方法取代了它,在略损利益的情况下,杨锐大约也是赞成的,可惜世界上并没有一种更好的制度。
站在了赢的一边,自然应该获得比较肥美的部分,否则,谁还跟着你干。
蔡教授要褒奖杨锐,同时,他也需要杨锐的支持。
当然,杨锐更需要蔡教授的支持。
“多谢蔡教授,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春节都没怎么休息,我回去就督促他们发表论文。”杨锐笑呵呵的做保证。
“你发表论文我相信,仪器给你也合适。”蔡教授说着又道:“不用太着急,三五个月内发表都够了,级别发高一点最重要。”
“放心吧,JMC最少的。”杨锐把影响因子4.0的大期刊说的就像是自己家的后花园似的。
要是换个普通点的教授过来,蔡教授都得说他吹牛,甚至普通点的大牛,也不敢说SCI4.0的期刊想上就上。
然而,杨锐的确是想上就上的。
对此,北大生物系的教授们不得不服气,蔡教授也一样服气。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如今那么多人,都屈居于杨锐之下,后者发表文章的能力是最重要的因素。在学术界,说什么都是虚的,文章成果是最有说服力的。
不管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是什么人,进到这间实验室里就能发表论文,这样的认识只要有了,永远都不会没有人来。
蔡教授签了张条子给杨锐,道:“你拿给办公室,到时候,让他们给你安排仪器。”
“好嘞。”
杨锐心情很是不错。
将近200万的经费,就是他读研的时候,也是不少了。
要是按照平均数来说的话,国内研究生每年能开销的经费只有1.7万,200万能养100个硕士生一年了,要是将研一打基础的时间去掉,200万足够负担50名硕士生全部三年的开销了。
而在85年的现在,200万的仪器就更厉害了。
作为国内大牛的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一年的经费开销也就是一百多万元,虽然他的实验室少不了有历年的积累,可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是有不少积累了。
杨锐现在只要将这些仪器送回去,离子通道实验室对科研汪们的吸引力,立刻要上升几个层次。
将单子收了起来,要走了,杨锐拍拍脑门,道:“忘了说了,达尔贝科教授可能来国内。”
蔡教授一惊:“什么时候来?目的呢?”
“他是去日本,顺道来国内一趟。”杨锐顿了一下,道:“达尔贝科教授最近想促成人体基因组计划。听说美国人准备让各个参与国家,按比例分钱的。日本人一向有钱,达尔贝科教授就想和他们谈。”
80年代的日本人,给人的印象就像是21世纪的中东人一样,土豪满地。
蔡教授理解的点头,转瞬道:“他到国内也想要钱?”
“国内估计不肯给吧。”杨锐耸耸肩,道:“我本人是对这个有点兴趣。到时候可能会争取一下。”
“争取什么?”
“人体基因组计划,我想加入进去。”
蔡教授沉思了一会,道:“那就准备一下,至少给人家留一个好印象。”
杨锐试探着问:“咱们要不要申请一些资金,参与到人体基因组计划里去,我个人认为,这个计划还是很有可行性的。”
“我听说测序一个碱基对的成本是1美元?”
“是。”
“人的话,有二三十亿个碱基对,总成本就是二三十亿?”
“是,他们一直是以30亿美元为目标搞的。”
“真是大项目啊。”蔡教授感慨一声:“可惜我们玩不起。”
他看一眼杨锐,道:“你还年轻,有机会的话,出去闯闯也好,我不拦着你。”
杨锐一愣,知道蔡教授是误会了,忙道:“我没准备出国。”
“看看不是坏事,你想出去,想留下,我都赞成。”蔡教授并不是说怪话,而是很认真的道:“你或许没有想法,但人家达尔贝科既然来了,肯定不是当送财童子的。”
杨锐默默无言。
就像蔡教授说的,人体基因组计划这样的超级项目,想参加的人是很多的,但能出得起钱的国家是很少的。
以蔡教授的能力和资历,要说主持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不可能,但主持一个部分,或者辅助主持一个部分都是没问题的,但中国没钱,他也就没办法列席了。
当然,中国到90年代中期,也是加入到了人体基因组计划当中,用3000万美元做出了中国人的基因部分,但到那个时候,蔡教授的精力体力是什么样的情况,谁也说不上来。
身在欠发达国家的学者和发达国家的学者之间差距,远远不是生活条件的差距那么简单。
蔡教授说着,又道:“我叫办公室的过来,一起参与一下,到时候,他们负责接待也可以。”
有人张罗自然是最好的事,杨锐毫不犹豫的甩锅出去。
实验室的清洁、实验仪器的保养、检查等等工作,一下子变成了院系办公室的工作。
杨锐省下了时间,就去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解决一些自己离开时的研究进度问题。
研究进度飞速进展的实验室,从外表看,都会有种欣欣向荣的具现。
862.第862章 归校
北大为达尔贝科的到来,很是准备了一番。
诺贝尔奖的名头还是非常唬人的,在中国,甭管来的是图灵奖获得者,菲尔兹奖获得者,还是普林策奖获得者,媒体到宣传的时候,都得在后面加一句:计算机界的诺贝尔奖,数学界的诺贝尔奖,媒体界的诺贝尔奖……
但纯粹的诺贝尔奖,就不用多说了,诺贝尔奖就是诺贝尔奖。
全世界各种荣誉和奖项,在知名度上能比拟诺贝尔奖的,也就是奥斯卡了,但前者作为自然科学奖,逼格不知道要高多少倍,对各国官僚来说,诺贝尔奖获得者和奥斯卡奖获得者,理应获得的待遇也是不同的。
就现在,确定了达尔贝科的行止以后,北大已经满校园的挂起了“热烈欢迎诺贝尔奖获得者达尔贝科教授莅临本校”的红色条幅,要是奥斯卡奖获得者来,能在礼堂挂几条就不错了,挂的多了,指不定媒体要叫出什么幺蛾子来。
至于前段时间,校内常见的“热烈欢迎我校学子杨锐获得诺贝尔奖提名”的红色条幅,也被遮掩了起来,有些条幅更是直接被改造掉了。
尽管如此,杨锐回到宿舍,还是受到了大熊猫般的围观。
现在的学生不像是后世的学生那般矜持,80年代的学生在现实中的热情和奔放,就像是后世的学生在网络上的热情和奔放一样。
就在不遥远的几年前,上一代的年轻人就搞起了全国大串联,一火车又一火车的学生,在全国范围内流窜,只为了解放全人类。
而今的学生里面,想要解放全人类的是比较少了,但为了诗和远方的同学还是很多的,在乎荣誉和粮票的同样不少。
杨锐没等走进宿舍楼,就有人尾随起他来。
大家更多的是用好奇的表情看杨锐,还有人给旁边的人说:“看看,上过电视的人就是不一样,气质都不一样。”
“哪里的气质不一样?”
“气质就是说不上来的东西,懂吗?”
到了二楼,认识杨锐的人就更多了,好几个脱的光溜溜的男生正准备洗澡呢,这下子看到杨锐也不洗了,用脸盆往前面一档,就跟着进来了。
一会的功夫,杨锐的宿舍里就挤的满满当当了。
“哥几个,不好意思。”杨锐向宿舍里的几位舍友拱拱手。
仿佛永远睡在上铺的董志成探出脑袋,笑笑道:“没啥,猜你回来就要聚众了。”
“别说的我像闹事似的。”杨锐有意做轻松状,看看四周,道:“我怎么觉得我像是大熊猫了。”
他这么一说,大家都哈哈的笑了起来,气氛也顿时变的热烈起来。
“大熊猫不至于,金丝猴是差不多。”一位用毛巾护着下方的男生乐呵呵的高喊。
还有在门口挤不进来的高声叫道:“让开让开,让我摸一下诺贝尔奖提名的人。”
“说的是哦,我先摸一把。”
“肉挺瓷实的。”
“我们老家,这种猪过年的时候要请专人来杀,否则,接不到血还是小事,满村子里乱窜,弄不好就出事了。”
站在杨锐周围的几位,嘻嘻哈哈的摸了起来。
杨锐毫不客气的伸出巴掌,打的房间里啪啪作响,但总有无聊的人凑上来要捏一把。
“要是女生就算了,你们捏个什么劲啊。”杨锐大叫两声,总觉得自己的宿舍楼打开方式不对。
周围的同学这才停了手,又嚷嚷着叫杨锐请客。
请客杨锐是不怕的,他干脆把兜翻出来,掏出里面的百多块钱,举起来道:“这样子,宿舍也摆不开,咱们去湖边喝酒,花生米和老白干管够。”
周围的同学顿时一阵欢呼。
现在的学生普遍早熟,加上复读和上学晚的关系,杨锐的同学基本都在20岁以上,相比之下,他们未读大学的同龄人都已经进入社会三五年了,因此,酒精饮料在现在的校园是非常流行的。
李白醉酒诗百篇,哪怕为了追逐诗歌梦想和远方,大家也会想办法灌醉自己的。
杨锐刚进大学校门的时候,就参加过一次酒会,这次也是毫不犹豫的请人去买了大量的白酒。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出宿舍楼,到了未名湖畔,不用杨锐组织,自己就呼和着散开,闹了起来。
等到买酒的同学回来,这里更是像开大party一样,不停的有人加入,有人离开,有人引吭高歌,有人朗声唱诗,还有的人翩翩起舞,放眼看去,竟是群魔乱舞一般。
至于杨锐,身边虽然不停的有人打招呼,谁都认识他,但众星捧月一般的待遇是没有了。
杨锐自是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但也有些微的忧心,就是他的这些同学们,眼前这些群魔乱舞的同学们,日后会走出两位数以上的封疆大吏、部委重臣,朝野之中流砥柱更不知凡几……
就看这幅狂欢之景,谁又想象得到呢。
恍然间,杨锐有种坐在秦淮河花船上,看金陵学子的感触,来自社会底层的老鸨所特有的浓浓的忧国情怀,在校园的上空自由翱翔。
天色很快黑了下来。
狂欢中的学生舍不得离开,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几只大石油桶,里面塞上粗木,用煤油浇上,如篝火般燃了起来。
杨锐也喝的微醺,和同学一起,绕着篝火跳起了集体舞。
“杨锐,恭喜你。”跳着跳着,白玲来到杨锐身边,陪着他一起跳了起来。
自带两个喇叭的录音机发出节奏感极强的音乐,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的晃动着身子。
杨锐透过昏暗的火光,看到身着白色高领毛衣的白玲,不由笑道:“谢谢,好久不见。”
“你不在学校的时间,都去哪里了?”白玲一边跟着节奏跳,一边问杨锐。
因为音乐的原因,白玲一只手放在杨锐的肩膀上,凑近了他说话。
杨锐耳朵痒痒的,心里也莫名的痒痒了起来。
“我回了一趟老家,那边要建个厂子。”杨锐说话的时候,也倾向白玲的一边,鼻子似乎触到了她的发梢,更是发痒。
“你在学校里真自由,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老师都不管。”白玲扁扁嘴,说话的同时,脚下还踩着舞步。
她能做班里的文娱委员,就是因为从小打下来的舞蹈功底,耳朵听着音乐,用不着费什么省,就能把集体舞跳的婀娜多姿。
杨锐脑海中不自觉的回忆起后世看过的青春舞蹈电影。
“你家乡要建厂,建什么厂?”白玲的气息甜滋滋的传过来。
杨锐道:“药厂。”
“和你的研究有关吗?”
“有些关系。”
“是诺贝尔奖提名的研究吗?”
“那倒不是。”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伴随着激昂的音乐,反而觉得无比的轻松。
“能给我说说你的研究吗?我想听听。”白玲拉着杨锐,来到距离篝火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满脸的好奇。
杨锐心里一动,暗忖:将自己准备好的故事给白玲讲一遍,听听回馈也不错。
略微整理了一下思路,杨锐笑问:“真想听?我的故事可有点长。”
“想听,多长都行。”白玲干脆拉着杨锐站住了,又用腰里取下一只行军壶,道:“喝一口。”
杨锐拧开盖子一闻,竟然是高烈的白酒。
这个临时的湖边大PARTY,提供了大量的酒水,却是没有容器,学生们都是各显其能的,杨锐不禁翘起拇指:“真有你的。”
“快说你的故事。”
“先说PCR吧,这个要从蜿蜒的山路说起……”杨锐彻底用上了讲故事的口吻,对着镜子排练过的语气语调和姿态,很快就吸引了周围的同学。
不长时间,又有十几个人围到了杨锐的身边,而且有越聚越多的倾向。
863.第863章 印象满分
“和PCR比起来,反向PCR其实更容易做出来,不过,要想到它,是需要一点灵感的。我当时是在炸鱼……”杨锐神情自若的讲述着新的发明故事。
比起学术来说,故事显然更吸引人一些,大家或坐或站的,圈成一个大圆,中间点就是杨锐。甭管是跳舞跳累的,还是好奇心倍儿大的,都愿意听杨锐说故事。
杨锐的声音起伏顿挫:“我当初其实没有想到要做反向PCR,我只是想要弥补现有技术的缺陷,但是,并没有什么完整的思路,实际上,说是没有思路都可以。”
“不过,这件事情一直环绕在我的脑袋里,炸鱼的时候,手榴弹爆炸的声音,把我给一下子惊醒了。”
“那时候,我面对水潭,爆炸的水花溅到了我的脸上,是很细很细的那种水花,有点像雾的感觉……不知道大家是否有这种感觉,我当时感觉头脑特别清醒,透过雾气,我看到一圈一圈的水波,那些水波,就像是DNA链一样。”
“有一瞬间,我其实是想笑一下的,因为DNA链是长链,成圈的DNA链有什么用啊,虽然要把DNA链做成环状的很简单,但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那个时候,我笑声,或者结束这个无稽的想法,也就不会做出反向PCR了。”
“应该说,我的脑袋,在那个时间里,实在是转的太快了,我看着一圈一圈的水波,还有翻上来的有颜色的浑水,我就多往下想了一层,我就想,如果我遇到这样的环状的DNA,我要怎么复制它虽然不太可能,但我就是想了这么一想……”
聚拢在杨锐身边的同学,越来越多。
在超有节奏的音乐的伴奏下,大部分学生仍然纵情于烈酒,跳舞,以及昏暗的环境。
但在昏暗环境的一角,杨锐具有穿透力的声音,却似乎更具有感染力。
单纯的故事,或者单纯的诺贝尔奖提名,又或者单纯的帅哥迷人的嗓音,都不够吸引人。
可是,当它们配合起来的时候,却令人有一种窥探的快感。
诺贝尔奖提名是被窥探的目标,不管是不是生物系的学生,他们最起码想知道,解开学术谜题的感觉,若是能因此而窥到解开学术谜题的方法,那就更好了。如果85年有微信朋友圈,标题应当可以写做《诺贝尔奖提名获得者教你思考学术》。
当然,在学术圈子之外,要想产生足够的吸引力,标题可以稍微换一下《马云教你做淘宝》,反正两者的内容没什么差别。
白玲仰首看着杨锐,她用胳膊遮住自己的半边脸,以免别人发现自己的目光。
在距离杨锐最近的地方,白玲可以认真的欣赏杨锐讲故事的表情,听杨锐讲故事的声音。
尽管是同龄人,但在白玲眼里,杨锐俨然已是偶像明星一样的存在了学术界的明星,听起来有点小众,却只是让白玲更兴奋。
杨锐也在观察周围的人,看他们的表情,分析他们的想法。
要讲好一个学术故事是不容易的,尤其是以亲历者的身份来描述,更加困难。
最难的部分,在于详略结合,深入浅出。
详细之处,要引人入胜,简略之处,要易于传播。
牛顿的苹果是一个不错的范例,但称不上一流。它的传播,主要是因为牛顿的学术成就本身,要说有什么精妙之处,选择苹果砸在脑袋上,是要比砸在地上有趣一些。
陈景润的哥德巴赫猜想则略显粗糙,哥德巴赫猜想的最终式可以写做1+1=2,但要是用嘴说一加一等于二的话,难免有误导人之嫌疑,毕竟,说哥德巴赫猜想而甩掉质数,等于是将九浅一深玩成了我有一只短丁丁。
好在这并非是陈景润自己讲述的故事,锅有记者和传媒来背,并不会影响到陈景润的成就和声望,就其社会层面的影响力增加来说,也算是个好故事。
相比之下,真正对科学家的声望有影响的故事,仍然要说笨的结构式的建立者凯库勒,多年以来,他的故事已经演变成了无数个版本,有贪吃蛇的版本,有六个猴子彼此抓住爪子的版本,有六只猴子彼此抓住尾巴的版本,有来自波斯地毯的图案的版本,还有被仆人打碎的伯爵夫人的戒指的版本,在1890年的苯节上是的,有一个专门纪念苯的结构式问世的节日凯库勒还绘声绘色的讲了一个原子间跳华尔兹舞的故事。
比起同时代的重要科学家,例如在密封管中合成了脂肪,确定无疑的打碎了上帝对自然造物的垄断的贝泰罗,凯库勒的成就不一定更大,但获得的赞誉和声望却更多,不得不因此佩服他讲故事的能力仅仅是苯的结构式的故事,都能被他讲出花来。
杨锐不想做闭门造车的科学家。
现在已经是电视媒体的时代了,有一张能够吸引电视媒体的帅脸,为什么不好好的利用起来。
一个人的优势就那么一点儿,这里纠结那里矫情的,很快就泯然于众了。
如果卖卖脸就能争取到经费,想必没有几位科学家会拒绝,若是给穷困潦倒而死的特斯拉一个选择,想必他连卖身都愿意当然,这是不现实的,如果真的卖身能获得经费的话,哪里轮得到特斯拉,爱迪生的姿势更多,所以特斯拉还是得穷困潦倒而死。
杨锐来自未来,他非常清楚的知道,接下来的30年以至于更长久的时间里,全社会都是娱乐至死的社会。
娱乐也没有什么不好的,只要不被社会淘汰。
杨锐看着自己的首批听众,热情饱满的继续自己的故事:“让DNA成环,是反向PCR的要点,所以,回到实验室以后,我就忙着做DNA环切酶,很顺利的实现了。如果要我说,反向PCR与其说是发明,不如说是发现,所有东西都放在那里了,就等着你去发现了……”
杨锐稍微改变了一点自己讲故事的手法,更加的理想化一些,却是更加的吸引北大的同学。
篝火熊熊燃烧,映出年轻而通红的脸庞,包含着热情期待和渴望。
而杨锐以未名湖为背景,侃侃而谈的神态语气,也深深的印在了北大同学的心里。
864.第864章 技术先行
小餐厅的灯光下,褶皱的皮肤却无法显露出本体的兴奋
就在篝火party的第二天,杨锐将再次修改过的故事,讲给了达尔贝科同来的几位学者们听。
比起学生们暴露在外的振奋,达尔贝科就令人摸不清深浅了。
他并没有立即欣喜的拥抱杨锐,甚至没有任何表示,就是仔细的观察杨锐。
杨锐说完了他的故事,小餐厅就变的沉默了起来。
托拜尔斯忐忑不安的看向老板达尔贝科,是他向达尔贝科着重推荐的杨锐,而后者的态度,自然决定他的眼光。
陪坐在侧的蔡教授则用考究的眼神望着达尔贝科,在这件事情上,他并不是很积极的想要推荐杨锐,因为杨锐是北大的学生,而他想将杨锐留校在北大。
只要再熬两年,他就能将杨锐留校,到时候,杨锐就算去了国外,北大也可以借此与国外机构谈合作。
至于现在,蔡教授最不希望的是杨锐离开,尽管杨锐要走,他也拦不住但正因为如此,蔡教授虽然很欢迎达尔贝科来北大,从而提升北大在业内的地位,可他又不想看到杨锐受达尔贝科的蛊惑,直接出国留学,或者工作什么的。
所以,蔡教授也出于沉默状态。
若是以外人的观点来看,此时的小餐厅,堪称尴尬。
杨锐却不觉得。
他尽情的讲故事,竭尽全力的表演,然后轻松的等待一个好的结果。
他看向达尔贝科的眼神没有期待,只是安静的等待。
在讲故事方面,杨锐是有自信的。
首先,他有讲故事的天赋,做补习老师的工作,又锻炼了他的能力。其次,他讲故事的水平已经得到了托拜尔斯等人的赞赏,虽然不能用托拜尔斯代表美国人,但是,有托拜尔斯的前车之鉴,说明杨锐讲故事的方向并没有错。
再次,杨锐看过很多学者讲故事,就像正常的大学生一样,在本科期间,杨锐听过不少名人的演讲,有的在现场,有的在电脑上,杨锐不能说自己学到了多少精髓,但他能保证自己的演讲并不至于无趣。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杨锐的研究成果斐然。
什么叫名人演讲,就是要成名以后才能演讲。
什么叫做科学家讲故事,就是你要成名成家了以后,才有资格讲故事。
反向PCR在整个科研体系下是普普通通的成果,但在PCR的背景下,却可以称得上是85年上半年的重量级成果,加上一些宣传因素的话,绝对有话题性。
而且,这个故事只能杨锐来讲,换一个人来说,讲的比相声有趣也没用。
达尔贝科惊讶于杨锐的自信,不禁提前结束了试探,道:“你比电视上看起来,更活跃。”
“不像是传统的亚裔学生吗?”杨锐稍稍带上来一点攻击性。
“我喜欢亚裔学生,聪明而且刻苦,是最好的学生。”达尔贝科轻松化解,笑道:“你是超过普通人的,我第一次看你的演讲,PCR的演讲,就很喜欢。当然,基因组学的提出更有意思,但是,要实现它,还需要一段时间,对吧?”
杨锐放的轻松了一些,道:“等您的人体基因组计划完成,基因组学的意义就能体现出来了。”
“你对人体基因组计划是怎么看的?”达尔贝科心道:终于说到正题了。
这时候,杨锐和蔡教授等人也都认真了起来。
达尔贝科的身份,注定了这次谈话,不会是简单的谈话。
事实上,就在几天以前,达尔贝科就威胁了日本生物学界,“告诫”他们,如果日本不愿意掏钱的话,那么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公共资源,也不会免费给日本使用。
这当然是不寻常的,因为理论上,任何国家都可以使用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资源,这是国际合作的前提。
但达尔贝科有理由,而且有这样的资源实现自己的诺言日本有钱有资本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因此,如果他们拒绝参与而坐享其成,就是不被允许的。
中国作为发展中国家,自然不会被如此要求。
但是,从日本事件中,也能看到达尔贝科的权力和性格。
杨锐想要从此进入国际生物界的核心圈子,达尔贝科是最好的梯子,甚至于,他如果想得到诺贝尔奖,达尔贝科也是最好的引路人。
就像是今年的诺贝尔奖提名,达尔贝科提名杨锐,就是因为他的PCR的发明对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促进,同时,也是达尔贝科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宣传如果一种技术,仅仅是促进了人体基因组计划,就有资格获得诺贝尔奖,恰恰说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重要性。
这种暗含的逻辑,是达尔贝科一贯的形式方法。
在这个过程中,杨锐固然是受到了达尔贝科的赏识,但也是成为了达尔贝科的棋子。
要想成为棋手,或者实际一点,成为重要的棋子,能否代表人体基因组计划来讲故事,是很重要的。
杨锐稍微思考片刻,既道:“我赞同首先测序人体。人体碱基对虽然多,但是,了解人类自身是最重要的,也是最能得到民众支持的。微生物的测序,或者植物的测序,完全可以由其他单位来进行。”
“没错,我们要争取经费,就要争取关注,在美国……我想在中国也是一样,没有关注的话题,是很难获取经费的。”达尔贝科有些高兴,杨锐与他的意见一致,是他非常在乎的一点。
讲故事的人不能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敌人,这是第一位的。而学术观点往往是很难隐藏起来的。
杨锐是接受过新世纪教育的学生,他受到的生物学训练,甚至可以说是建立在人体基因组计划上的。整个21世纪,都可以说是后基因组时代,因此,杨锐于情于理,都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支持者,而且是达尔贝科版本的人体基因组计划支持者。
后世已经证明这项计划的有效性,杨锐更没有改变此点的兴趣,从结果来倒推,杨锐也是很佩服达尔贝科的大胆和坚持。
当然,作为诺贝尔奖获得者,只要不讨论核心政治问题,说什么都行。
在与杨锐交流了一些基因测序方面的技术以后,达尔贝科的话锋一转,道:“在完成人体基因组的测序方面,我们目前有两个选择,其中一种,是我们大家各自研究自己感兴趣的基因,最后拼成一个大图,第二种,是我们整体上研究人类基因组,分析整个人类的基因序列,我支持第二种选择,这将是一项非常艰巨而长期的任务,你认为呢?”
在85年,并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基因全序列的分析的,但杨锐坚定的道:“我也支持第二种。”
“为什么?”
“不仅因为零敲碎打的研究基因效率太低,最主要的是,我认为整个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应该有先后顺序的。其中一点,我认为应当是技术先行。优先发展技术,必须将基因组测序和绘制图谱的工具和方法,当做一个更大的项目去进行,更准确的说,如果是我来设计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话,我要先完成相关的技术开发工作,再去进行真正的人体基因组测序。”杨锐说的缓慢,但语气郑重。
对于一项科研项目来说,这是非常常见,又非常重要的决策选择。
蔡教授意外的看向杨锐,达尔贝科同样。
865.第865章 依据文章(补更)
“你的想法……将面临一个很重要的问题,如果美国国会,或者任何一个国家的拨款机构,看不到我们的产出,基因组计划就有可能被叫停……”达尔贝科显然也思考过先做技术还是先做测序的问题,但并没有决定。
杨锐道:“人体基因组计划与其他的项目将会有很大的不同。”
“当然。”
“如果采用目前的技术,测序将会非常非常的漫长,的确,如果直接测序,用现有的技术和工具,我们也许能在第一年得到一些成果,5万个碱基对?”杨锐不屑的笑一笑,道:“我们的目标可是30亿个碱基对,而以目前的技术水平,如果不进行大量投入的话,哪怕预算15年,我们也无法完成整个项目。”
“但从国会和民众的角度来说,我们至少得到了5万个碱基对,这是看得见的好处,对吧?而在这个过程中,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发展技术,而且,测序本身,也能帮助我们发展技术,不是吗?”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不可能,测序本身就是一项体力活,我们需要关注测序的方法,也需要关注测序的结果,至于测序本身,没有意义。”
达尔贝科有些惊讶于杨锐的武断,但他也是深入前线多年的人,仔细想想,却不得不承认道:“你说的有一定的道理。但我想,就算是国会,也会要求我们一边发展技术,一边测序的。”
“如果让我选择,我不建议这样做。”杨锐摇头,道:“即使如果我们全力以赴的测序,第一年和第二年的成绩,也会很难看,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要拿出成果来。要我说,我们在第一年,第二年,甚至第三年,除了测试以外,都不应该进行哪怕一个碱基对的测序。”
不止是达尔贝科,蔡教授和托拜尔斯也听傻了。
这是杨锐第一次提出自己的意见,不是赞同达尔贝科的意见,而是与达尔贝科的意见相左。
对于两个人的关系,以及日后的关系和位置,杨锐此时的表现,是有决定性意义的。
当然,他提出的意见,也是非常具有决定性的。
达尔贝科不由的深入思考起来,过了一会,问道:“为什么?这样做,我们的压力会大大增加。”
“只要项目成立,如此巨大的项目,哪怕是再急功近利的人,也不会要求我们在一年或者两年就给出成果吧,所以,先期完全放弃碱基对的测序,专注于技术,我认为,压力虽然会增加,但不会增加的太多,第三年的话,压力也许会增加的很多,那个时候,再做一定量的碱基对测序,也是可以的。”杨锐轻声解释。
“有必要如此吗?”,
“非常有必要。”杨锐道:“我们不测序任何一个碱基对,我们可以向投资人,或者民众解释,我们现在采取的技术先行的策略,我们现在的准备,是为了后期更快速的完成碱基对的测序,而且更省钱。而我们一旦进行了测序,比如第一年,我们完成了5万个碱基对的测序,结果是什么?投资人和民众会高兴吗?”
达尔贝科迟疑的道:“不会吗?”
“当然不会,因为任何人都会这个简单的计算,我们用了一年才完成了5万个碱基对的测序,10年才能完成50万个碱基对的测序,100年是500万个,1000年才5000万个测序,于是,所有媒体都会得出一个结论,人体基因组计划完蛋了。”杨锐拿出了自己准备已久的大招。
达尔贝科愣住了,转瞬,道:“我们第一年测序5万个碱基对,并不代表我们明年的进度还是这样,我们第二年的进度也许是100万个碱基对。第三年也许就能完成1000万个碱基对的测序。”
“既然如此,我们为什么不在第二年再测序?普通人是无法预测科学技术的发展速度的,他们会用自己薪水的涨幅来判断技术的革新,比如10%的进步,或者多一些,翻倍的进步,但没有人会相信20倍的涨幅的,而要我来判断的话,50倍的涨幅都是能做到的。”
“你的意思是,采用技术先行的策略,一年就能有之前50倍的速率?”
“没错,也只有用这种方法,我们才能尽可能快的完成基因组计划,获得竞争优势。”杨锐内心其实有些感慨。人体基因组计划进行了十多年,花费了20多亿美元,才第一次完成了人体23亿个碱基对的测序。
但是,到了2015年,对人体23亿个碱基对测序一次的成本,已经降低到了99美元,消耗的时间以小时来计算。
这种技术革新的速度,即使是达尔贝科,也不一定能够预见得到。
应当说,杨锐是以过去的经验,来尝试影响达尔贝科的决定。
达尔贝科也确实受到了影响。
如果是别的什么人说这个话,甚至就是蔡教授,甚至就是如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理查德教授这样的人说这样的话,达尔贝科都是不会受影响的。
可杨锐不同。杨锐是PCR的发明人,杨锐还是基因组学的开创者。
达尔贝科是自始至终都关注着杨锐的研究的,就目前做基因方面研究的学者,没有不关注杨锐的工作。所谓树的影人的名,杨锐在过去两年里的表现,决定了他的思想的价值。
假如让达尔贝科选择,谁最有资格估计基因技术的发展速度,杨锐或许不是第一人选,但是,假如要让达尔贝科在自己和杨锐之间做一个选择,他更相信杨锐。
所谓术业有专攻,达尔贝科在基因领域,尤其是基因技术领域的研究,远没有杨锐深入,而且,达尔贝科已经不再年轻了。
一名学者的研究生命可以持续的很久,但要依靠自己,特别是依靠自己的智力和体力来完成研究工作的,年龄通常都在40岁以下,起码是50岁以下。
这是学者的黄金年龄,超过了50岁的学者,可以做一名称职的学术带头人,可以做一名称职的实验室管理者,可以做一名称职的项目管理者,但并不适合否决精力体力和智力正在巅峰状况的学者的学术成果。
“你认为采用技术先行的手段,我们用几年时间,能赶上技术并行的成果?”达尔贝科心里已经有了倾向性。
“三年时间。如果第三年开始进行测序,到第三年末,完成百万级别的碱基对测序不成问题。如果第三年不进行测序,第四年的上半年开始,有机会完成千万级别的测序。”杨锐对此很有自信。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一个非常庞大的项目,这也就意味着是一个人员和经费非常充实的项目,只要选择正确的方向,出成果是非常快的。
“你的预测,是有依据的,对吧?”
“当然。”
达尔贝科思考良久,承认道:“如果真的能达到千万级别的测序速度,你的方案或许真的更好。”
他抬起头,道:“你愿意就此写一篇文章吗?”
“没问题。”杨锐训练了这么久,写一篇文章是手到擒来,至于依据,事实如此,要证明并不困难。
“我们北大会全力配合。”蔡教授适时的将之变成了合作项目。
杨锐无所谓的道:“那就以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做吧。”
蔡教授点头道:“我同意。”
达尔贝科当然更无所谓了,确定了此事,更加积极的询问了起来。
在他心里,也有一个念头越聚越紧。
866.第866章 重要职位
“达尔贝科教授,请再来一杯,我对你在癌症方面的研究佩服之至,今天能够见面,我实在太高兴了,我先干为敬。”刘院长用不那么熟练的英语说着劝酒词。
微醺的达尔贝科一点准备都没有,看着刘院长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糊里糊涂的也将自己杯子里的茅台给喝光了。
“豪气!”
“够朋友!”
一桌人不要钱的好话随口奉上。
达尔贝科笑的像是考拉似的,道:“有些发晕,我不能喝了。”
“达尔贝科教授,在我们中国,你喝了别人敬的酒,这是看得起他,但您要是不喝我敬的酒,就是看不起我……”又一位汉子站了起来,大声道:“达尔贝科教授,来,我敬您一杯,欢迎来到中国。”
没有接受过丝毫劝酒训练的达尔贝科,在英文版的劝酒词下,勉为其难的又喝了一杯。
“好,到我了。”旁边的研究员刷的站了起来,主动帮达尔贝科倒上一杯酒。
几句话之后,达尔贝科再次喝了一杯酒,敬酒的研究员一口气喝了两杯。
杨锐一脸后怕的看着达尔贝科陷入人民战争的海洋……现在的风气就是如此,外国人入乡随俗,也免不了喝到桌子底下。
当然,如果来的苏联老熊们,北大的这些个研究员,还敢不敢聚集起来请喝酒,又是一回事了。
第二天。
达尔贝科揉着脑门起床,睁开眼睛,看到的就是一株人形多肉脸。
“托拜尔斯?你在我的房间里做什么?”达尔贝科迅速的拿起裤子,遮住下半身。
托拜尔斯浑身毛茸茸的笑一笑,腼腆的道:“我房间的淋浴坏了,我想到你这里用一下。”
“淋浴坏了为什么不叫人来修?”达尔贝科瞪着非洲草丛似的达尔贝科。
达尔贝科耸耸肩,道:“这里是中国,他们的动作慢吞吞的,我打了电话,他们说向领导汇报,运气好的话,到中午时间,会有三名管道工到我的房间里来,如果多住几天,下个星期或者再下个星期,您还能见到他们。”
“修好的管道还会坏?”
“当然,因为他们总是用替代品,想办法让管道不流水了,想办法让淋浴喷水了,然后就满足了。”托拜尔斯摊开手,道:“一等的态度,二等的技术,三等的材料,四等的结果。”
达尔贝科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半杯水,又将剩下半杯倒在自己头上,感觉清醒了一些,道:“实验室呢?杨锐的实验室怎么样?”
这是他之前就要求托拜尔斯调查的问题,托拜尔斯也回答的很快:“杨锐的实验室的条件还不错,相当于州立大学的水平吧。他的实验室成员普遍比较年轻,缺少经验可能是只要问题,除此以外,我觉得他有一个称得上完美的团队。”
“完美?这么高的评价?”
“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研究团队之一。”托拜尔斯想了想,道:“他选择的成员非常优秀,我认为,其中一些人有能力独立完成高难度的研究,或者单独完成项目的一部分。比起来,国立卫生研究院的实验室团队,也没有他们的效率和激情。”
达尔贝科有些不相信的点点头,然后将托拜尔斯赶了出去,自己进卫生间洗澡。
托拜尔斯敲了一会门,没有效果,怏怏的离去。
下午,达尔贝科就要求参观杨锐的实验室。
早就收到消息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诸人,齐齐在门口迎接。
许正平、苏先凯、范振龙、田兵、焦阳平、王思胜、苏帆等人站成一排,身后各有各的科研汪,整体阵容堪称强大。
达尔贝科看他们年轻,还有些不以为然,等到诸人进入实验状态以后,却是让达尔贝科看花了眼。
“哦,操作的很标准。”
“全英文操作的仪器,用的习惯吗?”
“你在这里简化了操作……唔,说得通。”
达尔贝科越看越是惊讶,尤其是基因方面的研究,更是令他大开眼界。
杨锐跟着达尔贝科,看他的表情一会一变的,不禁有些好笑。
不算镇场子的许正平,从苏先凯的几个人,可全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小牛。
但是,牛虽小,日后的成就却说明他们目前的潜力和基础是超群的,不仅远远超过国内的平均水平,甚至要超过国外实验室的平均水平。
不管是未来院士级的焦阳平,还是杰青水平的田兵,这些人都是从基础科研一步步爬上来的。而且,不像是85年的院士因陋就简,到了2000年以后,还能爬上院士位置的,手底下的功夫都是少不了的。
如果说院士是狙击手勋章的话,拿到它的条件起码得是打一架直升飞机下来。
这些人,无论未来擅长的领域是什么,就没有基础能力弱的。
像是苏先凯和范振龙这样的,已经熟悉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科研员,他们做起实验来,已经比得上国外一流的PHD了,而所谓的副教授和教授,在实验操作方面,也很难做得更好了。
达尔贝科也算是去过很多个国家的实验室了,他很清楚美国国内的实验室的情况,也很清楚第三世界国家的实验室的情况。
因此,他做好了准备,接受杨锐的实验室或许会不同寻常。
然而,他没想到杨锐的实验室是如此的不同寻常。
“杨锐先生,你的实验室,令人吃惊。”达尔贝科看了一个小时,才给出赞扬的答案。
他是想要多看一看,以免仓促。
事实证明,这只是加深了他的印象。
杨锐笑笑,说:“我尽量做到最好。”
“你做到了最好,你的实验室是一流的,比很多美国大学的实验室都要一流。”达尔贝科顿了一下,道:“没想到你能筹措如此多的经费。”
“也要感谢您的提名,诺贝尔奖提名,让我争取到了很多经费。”
“你值得获得大笔的经费。你的团队,是你挑选的吗?”
“是。”
“眼光不错。”
“谢谢。我是以一流实验室的标准,挑选研究员的。”杨锐很有自信。
就中国竞争如此激烈的科研环境,基础能力弱的小牛,根本没有机会出头,就是杨锐,也不会给他们出头的机会。
因为实验室养不起闲人。
养科研员可是很贵的,研究生一年两三万的成本,且有国家兜底,做的不好也就当养一只狗了。但科研员每年的需求可不是两三万,翻倍都是起码的,稍微好一点的实验室,或者有培养计划的实验室,每年给新人科研员的成本都在七八万,给资深科研猿的成本要十多万元。
这么多钱,就不仅要出成绩了,还得在实验室里帮得上手。做不好基础的科研员,过不了这一关,也就没什么未来了,再好的研究天赋,得不到一间实验室的认同或者赞赏,只有默默腐烂了。
在财大气粗的欧美大学,或者2010年以后的中国大学,基础不是那么优秀的科研员,倒是有些微出头的机会,但以80年代为起点,基础是必须的。
杨锐挑选到的这些小牛,自然个顶个的有把绝活。
达尔贝科紧接着又阅读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过去两年发表的论文,两位数的JMC,三位数的SCI,不止令达尔贝科暗自满意,更是令陪同的北大校长和蔡教授等人颇为震动。
这些数据,单独提出来还不怎么样,一起拿出来的时候,却是震撼无比。
就80年代的大学水平,离子通道实验室一年发表的文章,比普通重点大学全校一年发表的论文还要多,以SCI为线的话,无论高端低端都不落下风。
校长和蔡教授对视一眼,却是担心多于兴奋。
就杨锐的效能,在国外研究机构也是顶尖的。
这时候,达尔贝科也理清了思路,道:“杨锐,如果要你的团队,独立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你愿意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有些发蒙。
杨锐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出,想想道:“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我很乐意,但是以什么名义?”
校长和蔡教授等人更是紧张的看向达尔贝科。
“独立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就是在人体基因组的项目之下,独立给你一个位置,我们共同以项目完成为目标而工作。”达尔贝科停了一下,道:“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成果都是公开的,我们会给予全职和兼职的科学家一些工作报酬,但数量不会很高。”
杨锐听到一半,心里已经满是狂喜了。
在整个项目尚未启动的今天来看,人体基因组计划还只是一个大型的国际项目,和它并列争取经费的,仅仅是生物学相关的,就有“肿瘤计划”、“遗传工程计划”、“讯号传导计划”、“脑的十年”、“蛋白质计划”……
这些计划也同样是重要的研究方向和重要的研究领域,一些项目甚至比人体基因组计划还更加有名,更受公众关注,比如著名的“肿瘤计划”,就是自70年代以来,以攻克肿瘤为目标的超级计划,它的经费开支,也一度罗列到了数十亿美元。
然而,肿瘤计划终究未能坚持下去。
没人知道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否能坚持下去。
要完成人体基因组计划,需要15年甚至更久的时间的投入,其中任何一年的中断,都可能导致计划破产。
这让达尔贝科提出的独立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显的像是一个大项目中的小项目。
可在杨锐看来,这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我想留在中国,专门针对中国人的基因,进行测序,可以吗?”杨锐一只脚踩在了历史的分界线上,等待着成为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中国区负责人。
再过几年,这将是普通院士都担不起的重要职位。
而在人体基因组计划正式启动前的1985年,这只是一项重要职位而已。
……
867.第867章 红了脸
“你想专门针对中国人测序?为什么”达尔贝科有些不理解的道:“是你提出的技术先行,我希望你能参与到技术革新中来。”
“技术革新我愿意参与,但我也想留在中国,亲自完成中国人的基因测序。”杨锐坚持中国人的基因测序是有原因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立他在中国地区的优势。
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国家分隔中,最明显的部分,就是参与国自己测自己国家的基因组。
这是因为人体基因的意义非凡,不说基因武器这种东西,仅仅是人类疾病的预测、诊断和治疗,基因功能的鉴定,与疾病表型的联系,就使得基因蕴藏了巨大的科学和经济价值。
历史上,中国的基因外流非常严重,比如美国的西夸钠公司就掌握有中国一个很大的哮喘谱系,而冰岛和印度也是到了后来,才立法禁止掠夺遗传资源的“生物海盗”。
参与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国家,能够获得的一项好处,就是自己测序自己国家的基因。
而测序自己国家基因的独立实验室,与进行技术革新的独立实验室,却是两种机构了。
前者等于是国家机构,后者却可以是任何单位或个人。
达尔贝科看看杨锐,道:“同时进行技术革新和基因测序,工作量太大了吧。”
“如果采用技术先行的策略,我们前两年应当不用进行基因测序,之后的话,我的实验室应该也会扩大了。”杨锐说完,看看蔡教授,道:“我两年后就毕业了。”
达尔贝科愣了一下,哈哈的笑了起来:“忘记了,你还在读大学……真是令人羡慕啊。”
“如果拿到诺奖就是令人羡慕了,现在只能说是比别人先起步了。”杨锐当着蔡教授等人的面,还是谦虚了一句。
“我会考虑的。”达尔贝科缓缓点头。
杨锐也只能结束这个话题。
不过,结束了参观以后,杨锐并没有停止思考。
科学无国界而科学家有国界,如果是做单纯的科研人,或者只是普通高端的科研人,杨锐在哪里都没太大区别,但他想做大项目申请超额经费,做顶级科学家,那就少不了本国的支持了。就像是现在的人体基因组计划,英国就有桑格,完全不逊色于达尔贝科的大级学者,但能掌控人体基因组计划的,仍然得是美国人达尔贝科,或许可以换成其他的诺贝尔奖级的美国籍学者,但要是亚洲人或者欧洲人接替了他,美国是不会同意的,起码是不会给钱的,没有充足的资金,再好的计划也只能玩蛋儿。
要是按部就班的做研究,或者按部就班的论资排辈,10年以后,中国加入人体基因组计划,杨锐依然做不到负责人,因为他的前面还有无数的前辈等着,最多只能是副手的命运。
但是,如果杨锐现在就能掌控国内的人体基因组的测序工作,等到人体基因组计划正式成立,他至少就是这一领域的前辈了。
说到底,现在的人体基因组计划仍然只是一个大计划的雏形,当它从一项普通的国际合作项目,逐日逐月的膨胀到了生物学登月计划之后,任何一个国家的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负责人,都变成了生物学的阿姆斯特朗。
不过,即使要成为这个大计划的雏形的某国家负责人,依然是非常困难的。杨锐之前是毫无机会,现在才算是有了些微的机会。
而且需要达尔贝科支持才行。
杨锐也不着急,达尔贝科到中国来是有求于他的,在他走之前,两人肯定还有谈话的机会。
杨锐由此安排了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的工作,达尔贝科的招待有北大帮忙,也用不着他去做什么。
做完事,杨锐也不想回宿舍继续开party了,就返回了北苑家属院。
搬迁入住一年多的时间,如今的北苑小区,已是人口繁盛的成熟小区了。
不像是后世的小区有入住率问题,有空置房问题,或者有出租的问题,80年代的住房极其紧张,就是领导干部也难有空房,像是北苑家属院这样,直接分配给事业单位的住房,第一时间就被住满了。
杨锐驾轻就熟的来到三楼,敲了两下门,没有人应,就掏出钥匙打开了。
“咔哒”的关门声,非常清脆。
而房间内的水声,也一下子停了下来。
“谁?有人吗?”景语兰的声音里带着紧张。
杨锐愣了一下,赶忙道:“是我,我回来了。”
“哦……”景语兰一下子轻松了,旋即又紧张起来:“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我在实验室里没什么事,就想着回来休息一下。”杨锐也有点紧张。景语兰大部分时间都是住在父母家的,因此,他见到的机会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多。
遇到洗澡,更是难得一见。
景语兰的声音里满是尴尬,隔着门道:“我去市场的时候,溅到了泥水。”
杨锐前段时间回西寨子乡,让景语兰有些习惯到北苑来休息,她偶尔想要独处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另一方面,经过杨锐装修的卫生间的淋浴也更舒服。
景语兰很喜欢水流冲到皮肤的感觉。
唯一的问题,是杨锐的突然返回,让她一点反应时间都没有。
卫生间里,水声很久都没有响起。
杨锐突然醒悟过来,忙道:“我看一会电视。”
他打开电视机,将声音调到最大,过了一会儿,卫生间的水声才重新出现,比刚进门的时间明显的小了许多。
短短的几十秒,水声骤停,过了两分钟的时间,才有门打开的声音。
很轻的声音,持续的时间却有些长。
杨锐看着电视屏幕,却几乎能在脑海中想象出景老师羞红了脸的表情。
或许裹着浴巾的大腿也会泛红吧。
又或者……不知道她有没有提前准备浴巾。
杨锐忍不住偏转了一点视线。
但他似乎转的晚了一点,只看到一截光滑纤细的小腿和白嫩饱满的足弓。
“抱歉,我回来的有点不是时候。”杨锐关小了电视的声音,隔门说了一句。
“不怪你……”
“还是怪我。”杨锐赶紧打断她的话,又起身道:“作为补偿,我来做晚饭好了。”
景语兰没吭声的默认了,杨锐离开客厅进入厨房,也让她轻松不少。
大约十多分钟,景语兰才从房间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件长袖衬衫,比她应该穿的号码大了一号,使得身材能够被部分的遮掩,再加上一条长长的裤子,看起来,景语兰是试图将能盖住的部分都盖住。
杨锐笑了笑,装作完全忘记了刚才的事的样子,问道:“我煮了方便面,里面加了火腿肠,虾仁,青菜和鸡蛋,你想要点什么?”
“鸡蛋就可以了。”景语兰有些不安的坐到了餐桌上。
杨锐毫不犹豫的在面里打了四个鸡蛋。
景语兰有点不在状态,等四个鸡蛋都进了面里才反应过来,忙道:“我不太饿。”
“没事,我的胃口挺好。”杨锐耸耸肩:“心情好,就胃口好。”
“为什么心情好?”景语兰话一出口,有些后悔。
杨锐轻笑两声,道:“看到你,心情就很好啊。”
景语兰的脸一下又红了起来,却是不再后悔刚才的问句了。
868.第868章 住在这边
景语兰看着杨锐认真煮面的样子,心情也不禁平静许多。
“尝尝看。”杨锐将面装到两只瓷盆里,端到桌上,再递给景语兰一只筷子。
景语兰有些为难的拿起筷子,夹起两根面条,犹豫了一下,轻轻的放进嘴里。
杨锐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呼噜呼噜的就吃了起来。
有些凶猛的吃饭动作,让景语兰有些好笑之余,心情也变的好了起来,适才的尴尬也不翼而飞了。
杨锐将面吃的干干净净,又喝了汤,才拍拍肚皮,舒服的坐到了沙发上,找了两颗梨出来,洗干净,自己吃一颗,递给景语兰一颗。
景语兰摇摇头:“我吃饱了。”
她将碗端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起来。
杨锐没有去抢着洗碗,很有默契的擦干净桌子,打开电视机,想了想,干脆打开电视柜旁边的玻璃柜,喊道:“一起看电影吧。你有没有没看的录像带?”
“右边的都没看。”景语兰弯腰转身,露出优美的曲线。
杨锐抬了抬眼皮,没好意思多看,将目光放回到玻璃柜,只见右边竟然放着十几部录像带。
“都是你买的录像带吗?这么多?”
“我拿看过的录像带和人换的。一盘换一盘,只要加几块钱就行了。我春节后刚和人换的,基本都没看。”景语兰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头发落下来,又直又黑。
杨锐冲着她笑了笑,转头找了部《邦尼和克莱德》的录像带,插入机器,调整好以后,换了个姿势,坐了下来。
现在的电视和录像可没有遥控器,大部分时间都要乖乖的按顺序观看。
过了一会,景语兰洗干净手,也坐到了沙发上。
“雌雄大盗的片子,好像是有点名气的。”杨锐挨着景语兰,笑道:“你们眼光挺好的。”
“都是别人挑的。现在的录像带可贵了,不好的片子,就被人洗掉了。”
“感觉和租差不多,不过,比租好的地方,是录像带好的话,就可以留下来,而且什么时候换也没有限制?”
“就是这样。”
“不过……”杨锐挑起眉毛,道:“能经常换这些录像带的,都是你这样的官二代吧。”
景语兰立即撅起了嘴:“什么叫我这样的官二代啊。”
“你爸爸是高官,你就是官二代喽。”杨锐笑笑道:“现在的录像带,一盘都要上百块了,能换来换去的人,应该不多吧。”
在物价上涨后的85年,一百块也等于工薪阶层半个月的工资了。
景语兰很是不满的道:“要是这样说,你也是官二代了。”
“甘之如饴。”杨锐的表现,与同时代的学生截然不同。
景语兰瞪大眼睛看着杨锐,道:“这不是好评价,也不是好名声。”
“也糟不到哪里去。”杨锐道:“你看现在的美国,是不是官二代,是不是富二代有什么关系,有些人反而竖起这个旗帜来。”
“中国和美国不一样。”景语兰在学校里工作,平时也是接受思想教育的。
杨锐挪动着盘膝到了沙发上,放松道:“也许美国和中国很像呢?”
“什么意思?”
“要我看,60年代的美国就和现在的中国很像,突出的社会矛盾,分化的社会阶层,就连60年代的美国大学生,都和80年代的中国大学生很像,他们是标准的精英主义者,鄙视赚钱,唾弃消减税收的共和党人。”杨锐停顿了一下,看向景语兰,又道:“更有意思的是,当60年的美国大学生们成长起来,到了现在,这些步入人生黄金期的社会栋梁们,成为政界商界和学界的掌权者以后,他们又一下子变成了自己的父辈……”
景语兰听的很认真,道:“你好像很了解美国的样子。”
“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嘛。”杨锐微笑。
“你说的美国60年代的社会阶层,是指黑人和白人吗?”
“其中很大一部分是。”
“你说分化的阶层与中国一样?”
“中国的城乡分化比美国的黑白人分化,也弱不到哪里去。户口的人身禁锢,效力强劲,或许听起来比种族歧视要好一些……”
杨锐说话的样子,令景语兰不自觉的想到了父亲谈论政治的模样。
她不由自主的靠近了一些杨锐,谈政治是八十年代人的特质,所有人都喜欢,都愿意谈论政治,不过,要想谈的好,谈出新意来,还是很不容易的。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男生,也是极受欢迎的。
杨锐轻轻的笑着,一边看电影,一边和景语兰聊天。
不知不觉间,两人就挨到了一起。
电影不是很紧张,但最后的一幕却是男女主角被设局,最终被乱枪射死。
从设局的部分开始,景语兰就搂紧了杨锐的胳膊。
杨锐颇有些享受的咧咧嘴。
电影很快结尾,但称不上悲剧,毕竟,男女大盗杀人越货,原本就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好人,而且疯狂找死,从电影中期开始,就能预见到这不是大团圆的结局。
不过,景语兰明显还是有些不适应,更加搂紧了杨锐的胳膊。
“喝杯水吧。”杨锐被勒的有些疼。
景语兰这才感觉到胸前的异样,连忙松开杨锐,喝了半杯水,起身道:“我该回去了,时间有点晚了。”
“晚了就住在这边好了。”杨锐话音出口,自己都吓了一跳。
869.第869章 一夜好梦
景语兰瞪着杨锐的目光,像是被学生骚扰的老师似的。
杨锐的脑筋转的很快,道:“天太晚了,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要是遇到什么情况,我真的是不放心。”
“你有什么不放心的。”景语兰已经羞的不行。
“我睡客厅好了,你住卧室就行。”杨锐一本正经的道:“现在外面乱七八糟的,别出去了。”
景语兰不答,却是起身要收拾东西。
杨锐干脆站起来道:“算了,那我出去好了。”
“你去哪里?”景语兰诧异。
“哪里都行喽,我前段时间都是在外面睡的,也习惯了。”杨锐说的半真半假,他前段时间的确是在外面,可大部分时间是在西寨子乡的,老家的条件虽然称不上完美,却比酒店温馨的多。
景语兰却是被杨锐有些误导了,有些不好意思的道:“都说房子是给你住了,没道理让你出去睡……”
“那你就住在这里好了。”杨锐摆摆手,道:“我不在的时间,你不是经常有过来小住?我把东西拿出来就好了。”
“这哪里一样。”景语兰哭笑不得。
“有什么不一样的,我建议呀,你还是别争了,让别人听到咱们大声嚷嚷,还以为发生什么事呢。”杨锐顺口吓唬了景语兰一句。
人言可畏,尤其是在一个单位工作一辈子的情况下,更是不能不注意名声。
景语兰面色一紧,口中道:“我给人都介绍你是表弟。”
“那表姐您就留下吧。”杨锐不由分说的进屋,拿了一套被褥,转头铺在了沙发上,道:“好了,就这样了。”
景语兰看看表,又看看外面黑漆漆的天色,犹豫不决的道:“光说外面不安全……你可以送我回去。”
在送景老师回家,以及留景老师在家两者之间,杨锐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后者。
他一边在沙发上铺床铺,一边道:“我送你有什么用,人家劫财劫色的,又不是赤手空拳的过来,起码得有把半人长的刀吧,弄不好还拿着枪,遇上了,我有什么用。”
景语兰“扑哧”的笑了:“谁拿半人长的刀呀。”
“日本的武士刀不是半人长。”
“北@京哪有那么乱。”
“没事当然好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呀。”杨锐也不是瞎胡说,现在的恶性犯罪确实很多,严打的作用在显现,但也不是什么灵丹妙药,京城范围内,离夜不闭户还早着呢。
景语兰看着杨锐铺被子,又不好意思上前帮忙,就道:“照你这么说,你晚上也不能出门了?”
“能不出门就不出门,能不去偏僻的地方就不去偏僻的地方。这个叫惜命。”杨锐转了一下脑袋,道:“再说,我要是遇到拿枪的,或者拿半个人长的刀的,我肯定把身上的钱全给人家,你怎么办?”
景语兰的思绪还在“惜命”的部分转悠呢,听到杨锐的问句,想了一下,登时又羞道:“什么叫我怎么办。”
“就是说呀,你一个娇滴滴的大美人,把钱全给了对方都不行。所以呀,这么晚就别出去了。”杨锐像是做证明题似的,成功完成了推导式,志得意满。
景语兰气的在他的脊背上捶了两下。
杨锐反手抓住景语兰的手,用力一拽,却是将景语兰拽了过来。
眼看着要倒在杨锐的怀里,景语兰连忙用手撑住杨锐的胸。
杨锐两臂稍稍用力,就将景语兰给箍住了。
“你看,你要是在外面遇到歹人了,就这么两下子可不行。”杨锐笑的帅气又促狭。
景语兰被杨锐笑的心慌。
这时候,杨锐轻轻的松开了景语兰。
“一起喝点东西再休息?”杨锐问。
景语兰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杨锐冲了两杯来自香港的奶茶,道:“虽然有点晚,但据说晚上喝牛奶比较好。”
景语兰抿了一口,笑了,说:“奶茶里不含牛奶吧,而且喝了以后,晚上会睡不着。”
“那就再看一部电影好了,现在睡觉也早了点。”杨锐又在玻璃柜里找了个录像带,塞进了录像机里。
景语兰迟疑了一下,就被杨锐拉到了沙发上。
刚刚铺上去的被褥,让景语兰有些不自在。
杨锐却已经甩掉了拖鞋,再次卧上了沙发。
好在电影的前戏很短,很快开始。
杨锐自然而然的拉过景语兰的胳膊,就像是之前的电影一样。
景语兰的胳膊紧张了一下,一会儿,又放松下来。
新选的电影普普通通,不要过于关注画面的话,剧情倒也能看。
杨锐喝着奶茶,倒也悠哉。
他并不说话,景语兰也就慢慢消除了紧张,过了会儿,就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杨锐讶然转头,竟而发现,景语兰已经倚着自己睡着了。
杨锐笑了笑,又看了一会电影,待景语兰睡熟了,再起身关掉电视机和录像机,接着关掉客厅的灯,自己回到沙发跟前,倚着景语兰,睡了下来。
一张沙发两个人睡,自然是有些挤的,但杨锐侧过身子,甘之如饴。
景语兰不知是否做了梦,挨着杨锐,伸出手臂,放在他身上。
杨锐也毫不客气的将胳膊交叉过去。
一夜好梦。
870.第870章 清晨阳光
清晨的阳光令人的皮肤发痒。
杨锐朦朦胧胧的睁开眼睛,抽动了两下肢体,顿时感觉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柔软。
睁开眼睛,入目所见,是一只小小的白色纽扣。
杨锐脑袋稍稍往后一些,视野瞬间宽广起来。
“景老师。”杨锐用鼻子蹭了蹭她的下巴,很自然的动作,根本没用脑子想。
景语兰双眼紧闭,似乎仍然陷入沉睡中的样子。
杨锐轻轻的伸展有些僵硬的肢体,只觉得自己多个部位陷入了柔软当中。
心理和生理的双重舒服。
如果说健身之后得到的美好身材是汗水的结果,景老师就属于天生丽质了。当然,她的生活习惯,使得她的日常运动量并不小,但总体来说,丰满而柔软的****,平坦而柔软的腰肢,以及纤细而柔软的腿部,更多的来自于遗传优势。
黑猩猩的肌肉密度天生比人类大,黑人总是容易得到粗壮的大腿,就像他们更容易得到宽厚的塌鼻子一样,与之相对,法国年轻人需要担心的鼻梁太高问题,在东亚地区完全是反动的。
景语兰就是天生好运的遗传基因优势者,常人需要拼命运动和竭尽全力控制热量,才能得到的美好身材,对她来说基本等于是日常。
就连杨锐,也不禁有些嫉妒。
“不用跑步不用器械,就能用这样的黄金比例……”杨锐一边想,一边捏两下。
一瞬间,杨锐敏感的发觉,手掌下方,原本软乎乎的腰部似乎突然变的坚硬了。
为了确认,杨锐又稍稍用力,捏了两下,感受更加深切。
杨锐微微沉思了几秒钟,又将大手向更上方覆盖了去。
正如他所预料的那样,腰部以上的部分,依旧是软乎乎的,触感良好。
而在他的动作下,小小的白色纽扣,也有挣脱开的迹象。
景语兰的眼睛,突然睁开了,大大的张开,直愣愣的看着杨锐。
杨锐同样看着她,手掌又下意识的动了两下,微动喉头,道:“景老师,早安。”
“恩?”
“早饭由我来做吧,你想吃什么。”杨锐说归说,却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相反,由于他的说话动作,两人更像是相拥耳语。
景语兰的脸已全红。
“如果不说的话,我做什么就吃什么了。”杨锐向上蹭了蹭,将伏入其胸前的状态,变成搂着她的姿势。
景语兰脸热的几乎令大脑当机了,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或者,现在的场景,她也并不讨厌,甚至,还有一些享受。
杨锐的怀抱,温暖的令人怀念。
景语兰也不自觉的靠紧了一些。
没多长时间,景语兰清醒了过来,挣扎了两下,道:“我是你的老师,你要对老师做什么?”
杨锐一下子觉得更带感了。
“反正,你现在不是我的老师了。”杨锐耸耸肩,道:“我想给你做早餐。”
“现在的问题不是早餐吧。”景语兰有些混乱。
杨锐很认真的道:“早餐是一日之源,一定要吃的,听生物学家的总没错。不过,一个人的早餐是挺麻烦的,你要是愿意的话,可以每天都和我一起吃早餐。”
“我怎么每天……”景语兰突然醒悟过来,连忙坐了起来。
杨锐笑了笑,起身伸了个懒腰,道:“没意见的话,早餐吃泡面吧。”
……
午后。
杨锐前往华锐实验室,迎接达尔贝科一行。
比起离子通道实验室来说,华锐实验室的设施更全,相对PCR的研究也更多。当然,还远远不足以满足基因组测序的国家级的要求,可就独立实验室来说,已经足够好了。
杨锐等达尔贝科参观结束,问道:“您觉得怎么样。”
“比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更好。”达尔贝科颇为满意道:“事实上,比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要好几倍。”
“香港华锐的投资更多,但离子通道实验室有政策优势。”杨锐稍作解释,道:“两边的实验室我都会利用起来的。”
达尔贝科原本就有意以研究中心的模式运作各国的测序工作,听了点头道:“就技术开发来说,你的实验室已经有资格承揽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工作了……”
他思考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杨锐看在眼里,当:“我还有一篇论文,想请您看看。”
“哦?我很感兴趣。”达尔贝科了解了杨锐的想法,知道这是他的杀手锏了。
“稍等。”杨锐回到自己的实验台,从锁好的柜子里取出只有两页纸的文章,再交给达尔贝科。
达尔贝科接过来,看了个摘要,就表情凝重起来。
“癌症研究的转折人体基因组的测定”是论文的题目,也是两页纸文章的核心。
达尔贝科看到“癌症”、“转折”和“人体基因组”出现在一起,整个人就已经激动起来。
80年代的美国人,是世界上顶幸福的族群。
他们远离了战争和核战争的威胁,经济极大的充裕,尚未意识到艾滋病的可怕,也未曾感受到恐怖分子的变态,唯一能够影响到他们的,或者说,最容易令美国人绝望的问题,就是癌症问题。
美国政府因此投入了上百亿美元的资金,依旧未能战胜癌症。
但民众对癌症的畏惧有增无减。
人体基因组这样的计划,如果就是研究些玄而又玄的基础科学,肯定是很难通过国会的。
但是将它和癌症联系到了一起,却令达尔贝科也不得不深思。
871.第871章 被拍的最爽的一次
杨锐表情轻松的看着达尔贝科,而他内心,则并不像是表情那样轻松。
他写的文章,实际上是脱胎于达尔贝科曾经的演讲的。
达尔贝科的原文《癌症研究的转折点:测序人类基因组》,原本是在86年的3月,发表于《科学》杂志,这篇文章,基本可以看做是后基因时代生物学的共产主义宣言。
文章如此之厉害,吸引了无数人的关注,除了与达尔贝科的身份有关以外,也是因为他的文章提出的观点非常重要。
杨锐并不知道达尔贝科此时是否有成文,是否有相同的想法,而相同的想法是引起共鸣,还是引来逆反,杨锐也说不清楚。
不过,虽然吸取了达尔贝科的文章灵感,但论文是杨锐重新写就的,也加入了自己的想法,并不担心被达尔贝科看出来。
唯一的问题在于效果。
如果能够得到达尔贝科的赞同,进而获得他的支持,成为测序中国人基因的主持者,这就是万金难换的机会,可以说,杨锐要真正拥有一间世界顶级的实验室,全看有没有机会做这种世界顶级的项目。
科研界是很现实的,不是说做出了诺贝尔奖成果的实验室就能成为世界顶级的实验室,因为很多诺贝尔奖级的研究,并不需要高级的实验室。
要成为世界顶级的实验室,首要条件还是硬件,有硬件才能吸引到世界顶级的研究者,其次,就是要有世界顶级的项目所谓世界顶级的项目,就是顶花钱的项目。
比如阿波罗登月计划,要催生多少个世界顶级的航天实验室。
比如南极考察站和北极开发,又能催生几个世界顶级的冻土、海洋实验室。
相比之下,没有顶花钱的项目的实验室,再强的学者也是发挥不出作用,比如中国的沙漠实验室,除非来一个塔里木盆地大改造的项目,否则,再好的学者和硬件条件,也难以做成世界顶级的实验室。
虽然不用世界顶级的实验室也能做出世界顶级的研究,但科研人会因此而放低实验室的要求吗?
永远不会。
用低级的实验室做出高级的成果是多艰难的事啊,要用一个形容词来说的话,根本就是“传奇”。
这就好像是陕北穷山沟里的孩子,要考上清华的难度一样,有可能考上吗?当然有可能,传奇每年都可能发生。
但谁愿意要这样的条件?谁想当这样的传奇人物?那都是无可奈何的被动选择。
科研人最希望拥有的,永远是更好更好的实验室。
如果能够拥有世界最好的实验室,出世界顶级的成果,不是更简单?
就比如欧洲的大型对撞机,随便丢几只物理系的阿猫阿狗过去,抄一点数据出来,登《自然》和《科学》或许是有些难度,可要弄个SCI10.0的期刊,还是轻轻松松的。
SCI10.0是什么概念,截止2010年,不管是本科生还是研究生,拿一篇这种文章去找工作,全国的高校和研究所都会敞开大门的,不说想进哪里就进哪里,但只要对方有招人名额的,九成能成功。
至于研究所和高校内的研究员,有一篇SCI10.0的文章,评职称就一定是一路畅通了,破格的条件都足够。
有这样的研究条件,再有相应的研究经费,才是科研猿最期望的栖息地。
杨锐也是一样,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一个长达15年,甚至能继续持续下去的项目,加入其中,对于实验室的好处不言而喻。
如果说公司最需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现金流,实验室需要的就是源源不断花钱的项目,当然,是要物有所值的项目才行。
达尔贝科默默的读了一遍杨锐的文章,继而陷入了沉思。
他知道杨锐给自己文章的意思,要想用的话,就得支持杨锐的要求。
拿走人家的思路而不给许诺这种事,他现在也不好意思做,再者说,何必如此呢。
想了一会,达尔贝科问道:“这篇文章你发表了吗?”
“还没有,我计划送去《自然》。”杨锐颇有心机的回答。
严格说来,这篇文章更像是倡议,虽然有理有据,而且阐明了癌症和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关系,但也就是一篇综述的水平。
综述上期刊,向来都是比较难的。
像是《自然》这样的期刊,更是只刊登大牛的综述,甚至数期不刊登综述都很正常。
正好,杨锐现在已经有点超越普通牛的架势了。
经过一年多的时间,他当年钾离子通道的论文,引用都有超过6000了,等同于普通学者全职业生涯的数百倍的量,PCR现在拿到了诺贝尔奖提名,更是强悍至极。
单论科研界的地位,杨锐目前的品级倒是做不到想发什么文章就发什么文章,但也是有可能在《自然》发表综述的。
达尔贝科微微点头,道:“我觉得发表在《科学》更恰当。”
“我没有在《科学》上发表过文章,所以之前都考虑了《自然》”杨锐一步步的拉着达尔贝科往自己既定的路线走。
达尔贝科其实听出了杨锐的意思,也就跟着道:“我和《科学》的编辑是很熟悉……你愿意和我联署此文吗?唔,还需要一些修改。”
“当然没问题。”杨锐心里险些乐出花来。
这篇文章,有没有达尔贝科的署名,区别是巨大的。
如果没有达尔贝科的署名,杨锐就是发表在《自然》上,最多也就是被人冠以“有识之士”之类的名头,而要是有了达尔贝科的署名,这就等于在基因宣言上签字了。
就像是美国的国父们,在独立宣言上联署大名一样。
“那我们来看看如何修改吧。”达尔贝科也是个实干派,直接在杨锐的办公室坐了下来,开始工作。
这样的倡议性质的宣言,看起来容易改起来难,必须斟词酌句,对于英语文法水平相当于哈利波特的杨锐来说,这部分的工作,他几乎插不进手去。
达尔贝科很快就将文章改的面目全非。
杨锐一无所谓,高端论文还经常找专门的执笔人呢,这在国际科研中很常见。母语不是英语的人,要想在CNS上刊登文章,不仔细的打磨语句是不行的。
这与普通期刊是截然不同的,更不要说,倡议书性质的文章,本身就是依靠文法来联接的。
差不多三个小时左右,达尔贝科才改出一版较为满意的,看了一遍,又圈了几个单词,道:“我建议,我们扩大联署的范围怎么样?”
“您有人选吗?”
“詹姆斯沃森怎么样?”
“DNA双螺旋的发现者?”杨锐瞬间震惊。
在生物学领域,牛人是非常多的,尤其是活着的大,或许比活着的物理和化学大加起来都要多,比数学大就更不用说,后者的牛系部落成员只有生物部落的零头。
但不管是在生物学领域排名,还是在整个自然科学领域排名,詹姆斯沃森都是顶尖的牛人。
这样的人物,可以用一个专有名词来形容牛魔王。
身为一名科研人,一名生物专业的学者,无论杨锐念多少遍“志存高远”,对牛魔王级的沃森,还是极为心虚。
杨锐不由问道:“您的意思是,邀请詹姆斯@杜威@沃森一起联署文章吗?”
“对的。”
“他愿意吗?”
“我想有很大的机会。”
“我依旧可以联署吗?”
“当然,沃森很喜欢你撰写的《基因组学》,他曾经说过,你只要睡在家里,总会等到诺贝尔奖的。”达尔贝科笑笑,道:“也许再过几十年,人们会对三名诺贝尔奖获得者联署的文章,有一些兴趣吧。”
杨锐表示,这是自己被拍过的最爽的一次马屁。
……
872.第872章 联署
简单的吃过晚餐,达尔贝科就开始给沃森打电话。
因为时差的关系,中国的晚上正是美国的早上,已经步入老年期的沃森同志起的很早,思维清晰,很是与两个人聊了一会。
杨锐参与的部分不多,只是说了说自己的《基因组学》,又讨论了一些文章内容,尽管如此,杨锐心里也不免有些小激动,当然,更多的还是感慨。
这样的牛魔王大人,真的是几十年才有一只的。
从五十年代到八十年代,三十多年的光阴,诞生了好几十名诺贝尔奖获得者每年的诺贝尔奖,要么颁发给两个人,要么颁发给三个人,总人数并不算少。
然而,要成为牛魔王,不仅要获得诺贝尔奖,奖项的分量还得重,还要得的早,活的久,做的多。
像是穆里斯那样,得了诺贝尔奖以后就天天冲浪,靠演讲混日子的,肯定是没希望的。
杨锐也不知道成为一只牛魔王的正确路线是怎么样的,年轻时得诺贝尔奖?中年时掌控大项目?晚年时成为某个学科领域的奠基人?就算是有满脑子的数据,杨锐都觉得艰难。
牛魔王不是一种荣誉,它更是一种认可。同行间的最大认可或许能成就一名大,社会和国家的认可或许能成就一名世界顶级的科学家,公司和机构的认可或许能成就一名学术领袖,但要做牛魔王?
很难得出正确的路线。
而在成为牛魔王的路上,成为牛魔王以后,全世界的推崇,则像是一种毒@品,令人永远都在嗨,行差错步的机会也就大了。
对于今天的杨锐来说,《基因组学》和达尔贝科的关系,是他能与沃森搭话的关键因素。
两者缺一不可。
打完电话已是10点多了,杨锐与达尔贝科将文章略作修改,就将后者送回了酒店。
等出酒店一看,得,刘院长带着几位工作人员,又将他给堵在了大堂。
“刘院长,您晚上都不睡觉的啊。”杨锐看到刘院长也是无奈,这位做行政做的也是高端了。
刘院长嘿嘿的笑几声,道:“我听达尔贝科教授的属下说,你们正在讨论一篇文章,准备共同署名?”
“是有这回事。”
“还有冷泉港的沃森教授,要联合署名?”刘院长说到这里,口水险些没流下来。
是的,沃森就是大名鼎鼎的冷泉港的主任。
而冷泉港,也是在他的任上,成为了世界顶级的实验室,等到基因组计划开始以后,这个实验室将成为世界第一的生物学实验室。
对于现在的中国来说,这种牛魔王,简直就像是全身雪花肉,连牛蹄子都是肥瘦相间的再诱人不过了。
杨锐虽然也羡慕牛魔王,却不至于流口水,于是就五十步笑百步的裂开了嘴,道:“的确是有说联合署名。”
“敲定了吗?是发表到《科学》上?”刘院长赶紧的问。
杨锐笑笑,道:“文章没发表,谁说得上。”
“是是是,总是有些情况是咱们不好掌握的。哎,要是发表在国内的期刊上就好了,怎么样都不能少了咱的名字。”刘院长有些遗憾。
杨锐一笑,心想:要是在中国的期刊上发表,我是无所谓,达尔贝科和沃森怎么可能同意。
他弄的这篇文章,不管是原版的,还是被改的面目全非版的,核心都可以说是向全世界发起的倡议书,是向癌症发起的缴文,自然要在最显眼的期刊上发表,才有意义。
历史上,这篇文章是由达尔贝科独立发表的,现在,达尔贝科没有了独占的好事,又拉上了沃森,自然是效果更强。
刘院长看着杨锐,好是羡慕,又道:“这个机会太难得了。”
“您说的是。”
“能把北大的名字加上吗?”刘院长说的小心翼翼。
“这我不能决定。”
“说的也是啊。”刘院长搓搓手,想了想,道:“其实加上各自单位的名字没坏处,冷泉港还是很好听的。”
杨锐看着他的样子,突然有一点点感动。
刘院长这种为了学校,能见缝插针的求人,想起来还真是不容易。
求人从来都不是什么轻松简单的事。
但刘院长从来都是不耻于求人的。
其实,就杨锐所接触的学者来说,虽然大部分人都算得上好打交道,可有怪癖的讨厌家伙也实在不少,即使是好打交道的学者,在惜时如金的时候,也会变的不好打交道。
想想刘院长一路走来,或者说,想想北大生物系一路走来,刘院长的付出,也着实不易。
一所学校的前行,犹如陆地行舟,最快的方式,也不过是在地面铺上铁轨,大家推着拉着巨舟走。
刘院长这样的人,就如同润滑剂一样,将自己的脸蹭在地铁上,就为了巨舟走的轻松一点。
“我可以和达尔贝科教授说一下,虽然没有决定权,但我想,他应该还是能够理解的。”杨锐轻轻的说了一句。
刘院长的眼神瞬间亮起,转瞬又有些犹豫的道:“你提一下很好,但不要因此失了署名权。”
“怎么会。”杨锐失笑:“达尔贝科教授想用这篇稿子,不能稿子写成,就把原作者丢了吧。”
“说的也是,他现在邀请了沃森,更不能放弃了。”刘院长边想边点头,很是振奋。
杨锐也笑着点头。
“杨锐,学校要感谢你……”刘院长握住杨锐的手。
“我是学校的一员,应该的。”杨锐停了一下,又看看天色,道:“再说了,我总不能让您白跑一趟,都这么晚了。”
“没事,大不了睡沙发嘛。”刘院长豪气干云的挺起胸膛。
……
873.第873章 GMP委员会
《癌症研究的转折人体基因组的测定》的文章,并没有花去杨锐和达尔贝科多长时间,倒是与沃森的交流,花费了好几天。
一方面,是因为沃森本身就是个很认真的人,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双方通讯条件的困难,中美时差限制了时间,糟糕的跨洋电话线路更是雪上加霜。
不过,三人人依旧做的极认真。
短短的一篇倡议书,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检过来的,所谓斟词酌句,在中国的文化里,在欧美文化里也是少不了的。
像是这样的文章,以后五十年都要被人拿出来说,就像是独立宣言一样,每句话都有可能影响宪法,而宪法里的每句话都可能影响实际法条。
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的科研猿们,在近一周的时间里,全都不敢打扰杨锐。
对他们来说,达尔贝科这样的超级大已经够厉害了,再加上沃森这只牛魔王,谁也说不清他们讨论的东西有多重要。
事实上,也确实是够重要的。
杨锐很清楚的知道,沃森日后是要做人体基因组计划的项目主持人的。换言之,现在正在撰写文章的两个美国人,达尔贝科将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启动者,而沃森将是第一代项目的掌舵者,两人既是竞争关系,也是前后任。
只是两人目前还不知道。
大家现在仍然是一条战壕里的朋友,共同面对生物界的其他大们。
毕竟,30亿美元的计划,意味着将吸走生物学方向的大量资金和人才,不是相关领域的研究者,或许将因此而利益受损也说不定。
甚至生物学以外的一些学科,也可能因此被削减经费。
杨锐突然有种旁观乃至于演绎历史剧的感觉。
杨锐看着达尔贝科一句句的修改得到那句经典的句子:如果我们希望更多的认识癌症,那么我们现在必须集中精力研究喜报的基因组。我们正处在一个转折点上。
杨锐与达尔贝科和沃森一起商量,继而亲手修改出另一个经典的句子:我们有两种选择,要么尝试逐个地去发现对恶性肿瘤起重要作用的基因,要么对整个基因组进行测序。
文章里的每句话,几乎都是对反对者的回答,又构建出了基因组计划的方向和目标。
杨锐甚至不禁遐想,待过几年,也不知道大家会怎么形容今天的文章,再过几年……不知道人们再说起这篇文章的联署者的时候,是说两名诺贝尔奖获得者与一名中国人,还是三名诺贝尔奖获得者……
“我来负责发表文章吧,运气好的话,还能赶上下一周的《科学》。”在最后一句话敲定以后,沃森主动将发表文章的工作从达尔贝科手里要了过来。
比起达尔贝科,他的底气更足,《科学》就像是自己家开的一样。
其实也相差不远,冷泉港每年能发表在CNS上的论文以百计,比第三世界国家的所有生物研究所和生物系加起来都要多,《科学》期刊要是不能满足沃森的合理要求,影响因子说降低就降低了。
达尔贝科也不会去和沃森抢,只道:“如果不能下周发表的话,也一定要保密起来,在正式发表之前,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文章内容。”
“当然,我会向汤姆森说的。”沃森一口叫出人家的名字。
达尔贝科和杨锐一点都不觉得人家吹牛。牛魔王要吹啥牛啊,人家吸一口气就有山那么大。徒子徒孙都有资格掌控CNS了。
敲定了此事,杨锐才算是轻松下来,回到北苑小区,好好的冲了个热水澡,直把热水器里的水都用光才算做罢。
一个澡洗了大半个钟头,杨锐随手裹上浴巾走出来,再摸摸肚皮,翻找了一遍冰箱,拿出四五样食物,决定给自己做一份泡面。
他煮方便面的技术还是有的,任何一名研究生煮方便面的技术都应该不错,除非有女朋友。
细分一下,本科生吃方便面,通常只能用泡的,研究生宿舍的条件宽松一些,往往就能用煮的。
杨锐读研的时候,就经常从小卖铺买点火腿肠和鸡蛋之类的东西备着,读书写实验报告的时候饿了,便给自己煮一碗加料的方便面。
火腿肠、鸡蛋、白菜、榨菜、青菜、萝卜,几乎任何食物都可以往泡面里丢,味道起码是差不多。
将两包曾经风靡全国的华丰三鲜伊面撕开,水烧开,丢入面饼,杨锐的眼睛就红了。
他现在正是最能吃的年纪,又逛过了晚饭,肚子都饿憋了。
扑通。
面饼下水还鼓上来几个泡。
杨锐眼睛盯着锅中间,眨都不眨一下。
咔!
厨房后面门锁,发出了轻轻的响动。
杨锐转过身的同时,门也被推开了。
“啊……”景语兰发出轻轻的叫声,赶紧将门关上,然后看着杨锐健壮的上半身,羞道:“你怎么不穿衣服。”
“我裹了浴袍了。”杨锐表情镇定,是真的镇定。
“浴袍……算了,你快点去穿衣服吧。”
“不想穿。”
“那我就回去了。”景语兰将手里的袋子放到茶几上,道:“里面有糕点,你可以配方便面吃。”
说到方便面,景语兰不由抿嘴笑了。
杨锐举起手道:“我去穿衣服,你就不走了?”
“恩。”
“一言为定,击掌为誓。”杨锐伸出手来。
“一言为定。”景语兰觉得挺好玩的,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和杨锐的手碰在一起。
“太好了,明天又能一起吃早饭了。”杨锐击掌之后,做了个攥拳的动作,才到卧室去穿衣服。
景语兰却是一下子红透了脸。
不过,并没有生气。
总的来说,长的帅还是非常有用的,所谓的令人难以拒绝,就是如此了。
等杨锐换了一身衣服出来,景语兰反而更是坐立不安,看着杨锐吃完了面,连忙起身,道:“我准备回去了……”
“至少看一部电影再回去吧。”
“不要,看了电影,时间就太晚了,又不方便回去了。”景语兰坚定的回答。
“没关系,看一部电影而已,实在不行,我叫捷利康派车来接好了。”杨锐拉着景语兰坐下来,又道:“我平时也没时间,今天也是在实验室呆到了晚上,就陪我一起看部电影好了。”
景语兰看着杨锐的脸,心里一软,就被拉的坐了下来。
杨锐随手抓了一部电影塞进录像机,转身坐在沙发上以后,立即耍赖的靠紧了景老师。
他现在最想看的是迷の教师。AVI,才不在乎录像带的内容是什么呢。
景语兰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只好让杨锐倚着,并尽量的抓住他的一只手,免得杨锐游走的太远。
晚间。
电影快要播完的时间,却是一个电话,打扰了旖旎的气氛。
“杨锐,你对药品GMP认证了解多少?”蔡教授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带着股子亢奋的味道。
杨锐犹豫着道:“是对药品做规范的吧?”
“没错。去年,咱们国内不是通过了《药品管理法》吗?这个法律通过以后,药品管理规定就提上日程了,药品GMP认证,目前的主要工作,就是划定管理范围,以及管理的细则,比如说,一款药物的生产要求有哪些,什么样的企业有资格生产什么样的药品,什么样的企业必须停止生产,等等。”蔡教授说的很是细致。
杨锐看景语兰偷偷溜回了房间,很是无奈的盘膝坐下,道:“听起来权利很大。”
“没错,非常大的权利,对药厂的约束力会非常大。你比如说,你以前做过的辅酶Q10,如果GMP委员会规定,所有的辅酶Q10都不再允许采取组织提取法提取,那所有采取组织提取法提取辅酶Q10的工厂,要么转产,要么就只能倒闭了。而没有采取组织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企业,就会利润大增。”蔡教授对于利润并不避讳,现在的工厂多是国企,利润也是属于国家的。
杨锐缓缓点头,道:“制定规则的机构。”
“没错,能在这个委员会里任职,对于你提供业界的声望很有帮助,也能认识不少有用的人。”
蔡教授不用说利益交换,杨锐也能听懂。
停了一下,蔡教授又道:“我听老刘说,你和达尔贝科,还有沃森教授联署的文章已经写好了?”
“是,最快下周就会发表在《科学》上。”
“这样的话,你就是咱们国内少见的,同时在《CELL》、《nature》和《science》上发表论文的研究员了。”
“说是这么说……”
“你想不想进GMP委员会?”蔡教授一下子打断了杨锐的迟疑。
……
874.第874章 提名
学界要影响政界或者商界,最常见的是做顾问。
世界发展到今天,已经是事事皆学问了。
做机器的都知道要专家学者来参与,做医药的自然也不例外。
不管是政界还是商界的决策者,免不了都要在专业方面受到学界的影响。而越是复杂专业的领域,这种影响的作用就越强。
GMP委员会是杨锐非常熟悉的机构。因为他当年做研究生的时候,最主要的一项工作,就是陪着导师,为药厂获得GMP认证而努力。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然有资格进入GMP委员会工作。
比起国外的诺贝尔奖或者诺贝尔奖提名,杨锐更熟悉GMP和GMP委员会的权力和范围。
在中国刚刚开始GMP认证的几年里,全中国有4000多家药厂,而在中国全面实行了GMP认真以后,剩下了多少家呢?1000家。
有3000家药厂,没有通过GMP的认真,死掉了。
当然,其中的大部分是被兼并或者合并了,但在这个过程中,GMP委员会的力量,却是显露无疑。
可以说,成为GMP委员会的委员,就等于是中国制定药品规则的人了。
虽然实际执行人,并不是GMP委员会,而是食药监名下的药品认证管理中心,但从杨锐的角度来看,他才懒得去管这些具体而微的庶务呢。
比较来说,GMP委员会,等于是在制定中国药厂生产药品的交通规则,而药品认证管理中心,就是交警大队的存在了。
有生之年,能参与制定一部药品“交通”法,杨锐觉得,这也是一件很带感的事。至于交警大队如何执行,有没有猫腻和灰色收入,杨锐才不在乎。
虽然他要是真的想靠这个赚钱,制定法规的时候也有无数的机会,但就杨锐来说,他更在乎的还是有机会真正的参与到政务中去,而且是全国范围内的政务。
学术做的高端了,终究免不了参与政治。
人体基因组计划免不了涉及政治,GMP委员会也不会缺少政治的存在。
杨锐对此也并不反感,学者毕竟比官员有更多的转圜余地,做的好坏不一定,选择的空间肯定是很大的。
“我有资格进GMP委员会吗?”杨锐必须得担心一下这个问题,在他的印象里,能进这个委员会的,多是资历颇深的专家,偶尔有个四五十岁的,就算年轻了。
蔡教授咳嗽一声,道:“你的确年轻了一些,不过……咱们国家现在不是正在讲第三梯队吗?第三梯队就是你们年轻人,给年轻人加担子,这个也是现在的风潮。再者,你现在除了年龄资历以外,其他硬条件都是一流的,我不能保证把你推进GMP委员会,给个提名,试试看吧。”
“如果不被认为是势不两立的话,试试看就试试看了。”总的来说,杨锐还是有些心虚的。他现在大学都没毕业,
“好,年轻人就是要闯一闯。”蔡教授此时沉稳了一些,道:“我和老伍明天一早要参加会议,如果成功的话,你下午就能进提名的名单,不过,提名能不能通过,是卫生部和******决定的。”
“明白。”杨锐没想到时间如此紧张,这样想来,应当是蔡教授他们那里,有什么意外的情况发生。
杨锐也不深究有什么事发生,反正,有提名他就参与,能通过他就上阵。
学者其实经常遇到类似的事,要是脑门上落一个院士之类的头衔,三五不时的就会有一个委员会的头衔掉下来,当然,像是GMP这样的重要的委员会的头衔,因为要做很多工作,通常不会白给,但保不齐有的委员会要借资深学者的名头来说明委员会的重要性。
最典型的例子是袁隆平。他没做院士之前就火的不行,提起中国的农学的代表人物,普通人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他。领导当然也是普通人,即使不特意的去考虑,脑袋里一过,说不定就又是一个委员会的名额。
不过,挂衔归挂衔,起点仍然是很重要的,这就好像一个人,在某个岗位上工作了十几年,成绩斐然,到跳槽的时候,自然是好些个公司抢着要,待遇还能提高。但这个人的第一份工作,仍然意义非凡。而且,也不是说他得到了第一份工作,随便瞎混十几年就行了,学者们加入委员会,也是要分亲近远疏的,必须要着重工作的那个委员会,进而做出成果来,否则,想有第二份工作,也是困难。
国外的学者其实也是一般的情况,有些甚至直接加入了私营的咨询公司,或美其名曰智库之类的组织,归根到底,都是类似的工作。
这种不同于官僚的权力方式运作方式,用阿姆斯特朗的话来说,加入一个委员会,是学术人生的一小步,是学霸人生的一大步。
杨锐挂掉电话,继续坐在沙发上想了一会,这时候,却见景语兰蹑手蹑脚的走了出来。
四目相对,景语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悄然的挺直了腰板,道:“我要用一下卫生间。”
“哦,你用吧。”杨锐不以为意。
景语兰怀疑的看了一下杨锐,问:“你没事吧。”
杨锐脑中神光乍现,说:“有点懵。”
景语兰一看,立即站不住了,问:“怎么了?”
“算是好事吧,就是不知何去何从,你先去卫生间,我自个再想想。”杨锐哪里是不知道何去何从呀,他就是随便找了个借口。
景语兰有些担心的点点头,进到卫生间里,很快走出来,坐到杨锐身边,陪着他说话。
说了没两句,杨锐站起来,道:“没事儿,你去睡吧,我没关系。”
说着,他就推着景语兰进卧室。
小小的房间,客厅和卧室本来就没多少距离,杨锐三推两推的,就和景语兰坐到了床边上。
80年代人家,坐床边里聊天是很正常的,许多人家甚至都没有客厅的概念。
于是,杨锐就和景语兰聊起了天,说起了GMP。
进一个委员会总归是件大事,景语兰就问杨锐:“你是担心做不好吗?这个委员会不懂,不过,蔡教授既然邀请你了,应该还是看重你的才华的……”
“蔡教授只是提名,能不能通过又是两说,再者。GMP委员会里估计都是老头子,找个老太婆都不容易,我进去了,没有共同语言还是小事,如果一点话语权都没有,做出来的东西还挂我的名字,那可不开心。”杨锐也不是一点顾虑都没有的,只是他此时说话的目的,显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
景语兰未经世事,未曾料到杨锐的阴险,一边安慰,一边帮他想主意。
没多长时间,景语兰突然发现,杨锐已经盘膝坐到了床上,手也搭上了自己的腰。
……
875.第875章 裁判员
蔡教授说到做到,到了下午,就有卫生部的工作人员将GMP委员会的提名书送来给杨锐。
送信的是个北京人,将信交给杨锐之前,仔仔细细的检查了杨锐的证件,特别是身份证以后,才贫了一句:“人比人,气死人啊,北大的学生就是不一样。”
“这和北大没什么关系。”杨锐笑了笑,也打量一番对方,道:“您也是才毕业?”
“看的出来?”
“还带点学生的意思。”杨锐微笑伸出手来,道:“认识一下,我是杨锐。”
“看到你的提名了,我是吴向荣。我是去年毕业的,中国医科大学的。”这位说起毕业院校的时候,还是有些骄傲的,只是面对杨锐,才没把下巴翘起来。
现在还是比较好分辨大学生的,除非是刻意要和基层打成一片,否则,读过大学的年轻人的学生气,会在工作以后,维持很长一段时间。
对目前的学生来说,这不是什么坏事儿,80年代的大学生,走到哪里都会被人高看一眼,带些学生气儿,反而好办事,容易受人待见。就是单位的领导看你,都是很不一样的,以至于每年都有毕业生被起相似的外号大单位就叫“新分来的大学生”,小单位就叫“大学生”。
杨锐将自己的证件缓缓的收起来,笑道:“听你刚才的意思,我这个提名,比较特别?”
“何止特别。”吴向荣摇头:“就我知道的,我们学校的好几位博士生导师都没进这个委员会。”
“他们想进吗?”
“怎么不想进。”
“你估计是北大推荐的还是怎么的。”吴向荣道:“我们中医大在沈阳,太吃亏了。”
杨锐顺着对方的语气道:“北京的学校的确要有许多好处,不过,我进这个委员会,也不算是破格吧。”
“诺贝尔奖提名是挺厉害的。”吴向荣的语气有点不是特别服气的意思。
杨锐挑挑眉毛,道:“听你的意思,好像是不太认可这个?”
吴向荣笑笑,说:“我说的不算。”
“你们部里都是这个看法?”这才是杨锐问他话的主要原因。一个卫生部其实没多大,若是部属人员的话,统共就是几百人,算上借调的和工勤人员,也就是千把人打住。
而就目前来说,吴向荣这样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到卫生部了,那就一定是当做核心成员来培养的。
不管中医大或者其他的卫生部的部属学校,一年能毕业多少学生,但只要分配进了部了,就一下子不同了。
吴向荣天天在部里带着,也很能代表部里人的想法和思维。
这种想法和思维,吴向荣也用不着隐瞒,听杨锐问了,就笑笑:“修订GMP是个大事情,当然,没诺贝尔奖这种事大,但对我们部委来说,是一项重点工程,而且对咱们国家的每个人来说,都是很重要。从部里考虑,肯定是希望有谨慎的资深学者参与。”
说起这个,吴向荣的话匣子也打开了,道:“你知道,GMP是做药品监管的,你比如说,一样中成药吧,它用的三七得是什么规格的?用三七粉行不行?能不能加水,加水得是什么标准的水?这都是GMP要提前规定的,老成一点的学者,比较熟悉药品和药品监管的规则,你说是不是?”
杨锐微笑,道:“中成药我不懂,但西药的话,我还是有发言权的。”
他做了辅酶Q10,做了去铁酮,就制药的经验来说,比其他的学者是只强不弱的。
不过,开发新药在中国并不是特别受重视,目前的国内氛围还处于仿制就仿制的很兴奋的状态,许多非学术界的人,即使觉得新药比仿制药高一筹,或许也不觉得高多少。
毕竟,现在国内的大环境是国外有什么新药,我们想仿制还仿制不出来的状态。
新药远远不是当务所急。
吴向荣也抱着类似的想法,笑笑道:“我知道你做过药品,但咱们人比较年轻,做的药品数量总是不多,GMP可是要给全国的药品做规范,你就没有一点担心?”
“这么说,你不支持我的提名?不太赞同?”
“也不会。”吴向荣摇头,道:“我就是说一下部里有的人的观点,昨天开会,你这个提名,可是把人给吓了一跳。”
杨锐缓缓点头,道:“这么说,我这个提名也不算数,部里还是有可能不通过,是这个意思吧?”
“部里是想要老成持重一点的,但你看提名,里面三十岁以下的年轻人,其实就你一个,我觉得还是挺有代表性的。”吴向荣的嘴角向后,笑道:“干部年轻化,对不对。”
干部年轻化对这一代的大学生来说,就像是铁卷丹书一样优美,不过,对杨锐的用处不大。
杨锐又不准备当干部。
他只是笑笑,道:“你们分配到部里的,喜欢干部年轻化,跟我没什么关系。”
吴向荣的年纪,享受干部年轻化享受的太舒服,听杨锐这么一说,心里立即高兴的道:“你也不差,你既然被提名了,基本就是确定要进委员会了。”
吴向荣又指了一下刚才交给杨锐的提名书,道:“咱们这个虽然是差额选举,但总共就差额四个人,据我所知,里面本身就有陪跑的人,你十有八九是能进去的。”
“那就好。”听到有差额,杨锐还是注意了一下,又半开玩笑的问:“我不会是陪跑的吧。”
“怎么会,陪跑的都要提前商量好呢。”吴向荣说着又拍拍脑袋,道:“忘了说了,给你的信里面,还有个门票,明天晚上,去协和医院,听人家联合国的人讲GMP。是世界卫生组织专门派的人过来的。”
杨锐答应了一下,又说了几句话,才送走吴向荣。
拿着邀请函,杨锐也没有着急回去,先去给蔡教授报道了一声。
昨天突然接到电话,今天就拿到提名,他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比起卫生部的工作人员吴向荣同志,蔡教授就比较自信了,笑眯眯的恭喜杨锐拿到提名,又写给杨锐一张纸条,道:“明天晚上有个世位组织的会,你别忘记了。”
“我听说了。挺重要的?”
“和GMP有关系的,不管是当官的还是搞研究的,都会去,你认认人头也好。”蔡教授说着给他讲了讲GMP委员会的事。
杨锐仔细的听着。
他自己的药厂就正在建着呢,有这么一个既当运动员,又当裁判员的机会,浪费了也是可惜。
就比如他现在正在生产的大输液产品,要是真不要脸的话,直接提高输液产品的规格,其他药厂生产不了,生意自然都是他的了。
当然,他就算是进入了委员会,也只能是委员会的一员,还做不到独断专行,但只要能阻止其他人不要脸,这个位置也就很值了。
……
876.第876章 羞与为伍
协和医院。
杨锐拉着景语兰下车,就向她介绍道:“我之前做去铁酮,就是因为在协和医院看到好多地中海贫血症的孩子,所以才起意的,没想到去铁酮还没做出来,又跑到这里来了。”
“他们和联合国有关系?”景语兰好奇的审视着这间医院。
杨锐颔首道:“他们不是和世卫组织合建了一个什么疾病分类中心吗?条件比较好,世卫组织再有什么事就喜欢过来,当然,他们也愿意。GMP是个泛国际化的产物,各国有各国的标准,但大家又在一个差不多的框架里面修改,少不了世卫的参与。”
景语兰边听边点头,看杨锐的表情满是温柔。
来往于协和的医生和病人也都向景语兰行注目礼。
在北京,漂亮的姑娘还是很不少的,但又漂亮又有气质的姑娘就很少见了。
景语兰的温柔娴雅,更是太符合中国人的审美标准了。
即使是过路的小护士,也忍不住偷瞄景语兰两眼,当然,她们还是要将主要的浏览时间用在杨锐身上。比起又漂亮又古典的中国姑娘,帅气的中国小伙更少见。
景语兰早就习惯了被人注意,只是有点不习惯跟杨锐一起出现在公共场合,不禁站在门口,有些踌躇。
杨锐拉了她一把,笑道:“你今天是我的女伴,不要将我一个人丢下来呀。”
“谁要将你一个人丢下来。我又不像你那么……无赖。”景语兰想起杨锐晚上的行为就是一阵脸红,要不是她坚决抵抗,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
不过,就算是再坚决抵抗,自己好像也丧师丢地了好多地方,而且……杨锐似乎还很喜欢这种方式。
景语兰偷瞄一眼杨锐,又赶紧低下头来。
杨锐微微一笑,侧脸看起来颇为刚毅,一点都不会让人联想到耍赖或者其他什么不好的词。
“咱们进去打个转,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早点回去。晚上买点牛肉炖土豆怎么样?”杨锐暗示的颇为明显,最近两天晚上,虽然没有真的做什么,但只是逗他的更心痒了。
景语兰却是心虚加心慌的道:“谁要跟你回去……”
“好吧好吧,萝卜炖牛肉,这样总行了吧。”杨锐举手投降。
“谁要吃萝卜了。”景语兰哭笑不得。
杨锐摊开手:“要不白煮?用高压锅的话,做出来的也挺嫩的,就放点姜片什么的……”
“我才不要吃牛肉。”
“那你想吃什么,咱们晚上回去买。”杨锐胡搅蛮缠的就是为了约定晚餐。
景语兰原本是有些紧张和不安,现在却是觉得有些特别……
转头再看杨锐,果然还是特别帅。
两人聊着天,走进协和准备的会场。
北京的地皮始终都是紧张的,协和划出的地方也大不到哪里去,比较特别的地方是有不少西装革履的外国人散布其中,莫名的让人觉得高大上。
“这些都是些联合国的官员吗?”景语兰对此极为好奇的问:“看起来好像也没什么特殊的。”
杨锐耸耸肩,道:“我也没见过几个联合国的人,有印象的部分,薪水高算不算特殊?”
“有多高?”
杨锐想着道:“年薪三四万美元以上吧。”
“每年十万块钱?”景语兰旋即又算道:“其实比10万块还多是吧?”
“顶20万用没问题。”
“20万怎么花的完。”景语兰万分疑惑。
杨锐笑了,道:“花不完可以置办家产呀,资本家不就是这样子吗,总要先有积累,然后才能剥削其他人呀。”
“在联合国里工作,目标可不是为了成为资本家。”说话的不是景语兰,而是一位绿眼睛的高个儿老外,中文异常流畅。
他伸出来笑着道:“不好意思,我忍不住插话了,主要是因为我看到了杨锐先生。您是杨锐先生,对吧。”
“是的。”杨锐抬头。
“我叫格尔斯米,在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的地区医学研究合作中心工作。我在电视上看过你,当然,报纸和杂志上的照片更多。”格尔斯米笑着说:“我的祖父曾经在中国住过很长一段时间,他是一名牧师,我很喜欢他的中国故事,但是,都没有你的故事精彩。我是你的拥趸。”
“拥趸?”杨锐重复了一边才醒悟过来,道:“是粉丝的意思吧?”
“粉丝?”
“fans。”
“哦……对,是这个意思,原来还可以这样说。”格尔斯米低头重复了几遍,像是背单词的孩子似的。
杨锐没想到如此轻易的拐歪了一名中文熟练的外国人,干脆将景语兰推了出来,介绍给格尔斯米。
格尔斯米眼神闪亮的向景语兰打招呼,笑道:“如此优雅的女士,如果是在欧洲的话,您一定会被记者拍下来,登上新闻的。”
这时候,正好有大会的摄像师走过来,向他们示意拍照。
景语兰摆了一个姿势,和杨锐平行站着,笑道:“您看,在中国的话,我只要站在杨锐身边就行了。”
格尔斯米“哇喔”的一声:“你会英语,而且很幽默。”
“谢谢。”
格尔斯米转头面向杨锐,道:“你的运气,不,幸运,杨锐先生,您真是太幸运了。”
“我想也是。”杨锐笑了起来。
两人摆开阵势聊天,一会儿就吸引了好几名联合国雇员和中国学者过来,围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
联合国的雇员里面,会说中国话的并不多,能说得好的人更少,格尔斯米因此很是吃得开,他认识的中国学者,甚至比杨锐听说的还要多。
可以说,无论是中国人,或者外国人,都对他充满好感。
从他认识杨锐的方式和性格来看,他也确实是位善于交朋友的人。
当然,善于交朋友的,并不止是格尔斯米。
相隔不远的另一边,也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注视着这边。
在这里,最喜欢交朋友的蒋同化,却是越看杨锐越不爽。
“GMP委员会,我看是要完蛋。土耳其安卡拉大学过来的都当是海外归国,这个也就算了,人家至少在国外混了些年,现在提名一个北大的学生是怎么回事?”蒋同化瞅着杨锐的背影,一脸的不爽快。
“没办法,杨锐听说是做了一款新药出来。去铁酮都知道吧,PCR更厉害,都快成实验室标配了。”站在蒋同化对面的男人回头看了眼杨锐,道:“老蔡力推,又是补位,一时之间,还真推不出比他强的。”
“10亿人的中国,就让一个学生比下去了?”蒋同化揉揉鼻子,道:“我羞于为伍啊。”
这个圈子里的几个人,都是此次新提名的学者,被蒋同化如此一说,都有些讪讪的。
“提名都提名了,就看开些吧。”旁边的人轻劝一句。
蒋同化手插在兜里,捻着里面的布料,脸色深沉的道:“提名也没用,通不过,就是陪跑。”
……
877.第877章 跳票
“现在老蔡和伍洪波联手,他们两个提名杨锐,怎么可能陪跑。”站在会场里的,都是熟悉内情的学者,根本不觉得杨锐会落选。
蒋同化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道:“要是别的委员会,老蔡和老伍确实行。GMP委员会,他们都伸手进来?手也伸太长了吧。”
“行了,都少说两句。”圈子里总有老成持重的人,看着味道不对,连忙向四周看看,劝说起来。
蒋同化却没有住嘴的意思,继续道:“我没说错吧。GMP是卫生部的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插手插的这么长,然后还派一个学生来接任老周的位置,他杨锐有资格吗?”
“哎,小声点,小声点。”
“我不怕他听到。”蒋同化难看的笑一笑,道:“老周又不是一病不起了,现在提名,下个月再通过,他说不定病好了?”
“老周是癌症,自己说要退的,怎么好得了。”旁人苦笑不已。
蒋同化道:“那也应该让我们选人吧。”
“没什么人好选吧,如果有的选,也不至于让杨锐补位。”
“梁策不是现成的?”蒋同化向左右看了看。
圈子里的几个人一愣,却是不由自主的躲开了蒋同化的视线。
蒋同化重重的咳嗽一声,道:“我说的不对?”
“梁策和杨锐比,还是有点不太好比。”大家也不能睁着眼睛说瞎话。
蒋同化稍微有点心虚,舔舔嘴唇就给忘了,转头道:“梁策是卫生部聘请的教授级专家,也参加过筹备委员会的工作,写的文章也在中外多个期刊上发表过,硬条件都是够的,对不对?”
“你说真的?”站在蒋同化对面的孙安算是听出了味道。
“选梁策,总比选杨锐合适吧?”
“杨锐这不是已经选上了?”
蒋同化沉稳的道:“能上就能下,杨锐要是下了,梁策再补位也合适吧。”
孙安等人既有些恍然,又有些扭捏。
梁策是蒋同化的师弟,出身高贵,是飞出卫生部大院的金凤凰,一路前行,畅通无阻。
不过,家庭出身再好,要进GMP这样的委员会,也还是要有些学术成就的。
梁策虽然很顺利的读了大学出来,还去国外留学了两年,可就他发表的那些论文,做过的那些项目,完全不足以正选甚至补位进入GMP委员会,只能说是满足了最低标准。
然而,目前的最低标准实际上是什么样的最低标准呢?为了照顾GMP委员会里的一些年老的委员,最低标准根本是低于标准的,整体向资历和年龄方面倾斜,否则,早年自学成才的那些学者,还有糟过罪刚平反的那些学者,都要因为硬条件而被卡在外面了,那当然不行。
不过,其他学者都是有一两项低于标准的地方,低空掠过算是照顾,算算梁策,他要低空掠过的地方可就多了,有些说不定还是在低空线下面略过的,尤其是论文质量,看过的人都说味儿大。
但要说比杨锐强的地方,梁策也是有的,比如他是十六岁就火线入党的大学生,比如他有多年浸淫卫生部项目的经历,经手的项目不说成果如何,数量首先能打杨锐一个踉跄。
但不管怎么吹嘘,要说梁策有资格给杨锐补位,或者说有资格进GMP委员会,那就真的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但凡了解一点此人的都知道,梁策之所以能留学,之所以能一路晋升成为教授,之所以能承揽多个项目,都是政治元素。
不过,蒋同化还是有些声望的,他也不是一次两次的为自家小师弟摇旗呐喊了,他要睁着眼睛说瞎话,其他人也只能听着。
没人说话,蒋同化也不觉得尴尬,自顾自的道:“要说条件,杨锐的条件其实是不够的,首先一条文凭,他现在是在读本科生,也就是说,他的最高学历是高中,对不对?”
蒋同化撇撇嘴,道:“高中生列席GMP委员会,咱们这个委员会,级别也太低了吧。这算不算一条?”
孙安捧了个哏,说:“算一条。”
“他没职称吧,职务都没有。这算不算一条?”
“也算。”
“要我说,就这两条算下来,梁策的条件比杨锐的好。”蒋同化看向圈子里的其他人。
“筹备委员会已经提名了杨锐,再提梁策也晚了吧。”还有人试图打消蒋同化的念头。
蒋同化不屑的一笑,道:“筹备委员会算什么。按规定,补选以后,都要重新划一次赞成反对,要是得了五票反对,就要重新考虑,咱们这里不是刚好五个人?”
“这不等于是跳票了?”孙安的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蒋同化咳嗽一声,道:“这怎么就是跳票了?划赞成反对,不就是为了询问咱们这些人意见,咱们这些人,就有责任提出自己的意见,对不对?”
蒋同化说的划赞成反对,是企事业单位里常见的投票,比如每当有干部要调动的时候,就会有人来单位做调查,主要是请该单位的员工给该干部打分,并询问大家对该干部的意见,这也是政审的一部分。
这种方式,也能一定程度上遏制一把手的权力。
凡是还想进步的,就不能搞的天怒人怨。
GMP委员会也等于是一个独立的单位,被提名者对筹备委员会的工作是否赞成,也是一个很重要的衡量标准。
通常情况下,划赞成反对都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反对固然是让人受损,但实名反对的结果也很难料。蒋同化的做法不仅不常见,而且违反组织原则,其他几个人再次沉默下来。
“这次的机会千载难逢。”蒋同化再次劝道:“要是杨锐够格,我什么都不说,但杨锐这样子的,咱们反对也正常,对不对?再下一轮补选,就是两次补选了,两次补选再降低要求,要是杨锐还能选上来,咱们也不吃亏,对不对?”
他连问了几遍,也让其他人陷入了思考。
很明显,所谓的千载难逢,是对梁策而言的,当然,也是对蒋同化而言的。
杨锐的资历不足,不仅被人看做是弱点,而且是可资利用的弱点。
孙安深深的看了蒋同化一眼,道:“选杨锐的话,的确不是很恰当。”
说完,他就踱步去了会场的另一边。
其他人或者说话,或者不说话,也都慢慢的散开了。
878.第878章 投票
卫生部开的大会,还是仿照老规矩,在主席台上弄了一排桌子,铺上大白布,一桌摆一束假花,就插个玻璃瓶里,旁边再放个有名字的牌子。
现在全国的会议都是这么一个模式,也不知道是哪位领导发明的,反正没版权,大家就随便用吧。
这么一用就是几十年,到有了电视机的80年代,你走遍全国,估计已经找不出其他形制的会议厅布置方案了,想想由此省下来的数以百万计的设计师,将他们全部派出去搬砖,不知道又要创造多少社会价值。日复一日的积累下来,可以说,全中国的小水电,都是没有成为设计师的搬砖工用瘦弱的肩膀和细嫩的手臂修筑的。
GMP筹备委员会的委员们互相谦让一番,依序走上台,坐在了各自的名字后面。
GMP筹备委员会和GMP委员会一字之差,区别还是蛮大的。简单的说,GMP筹备委员会是挑选GMP委员会的机构,但它们两者之间并没有什么上下级的关系,GMP筹备委员会负责挑选提名,得到提名的这些个人呢,则会先组织一个叫做预备会议的东西,大家再投票,将互相觉得不靠谱的人给选下去。
这么一说,其实又像是上下级了。筹备委员会就像是上级政府,他们把提名给整出来,还多整几个,算是差额选举的模样。接下来,预备会议就是要大家演一场好戏,将预定的陪跑队员给选出去,由此彰显民主。
然而,制度的威力是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利用制度的并不一定是因制度而失意的人,那些想要攫取更大权力的人,往往也会利用制度。
蒋同化就绝对不会放过眼前的机会。
他是混卫生系统圈子的,这是一个大圈子,资源丰盛的像是非洲大陆一样。首先,全国的医院都可以看做是这个系统内的资源,虽然地方政府总是共享资源,但剩下的资源也足够多了。除了医院以外,各地的药厂也免不了卫生部的业务指导,就像是现在的GMP,它是药品质量生产管理规范,一旦实施,药厂不符合要求的,即使地方政府再支持,他们也只能来京跑部寻求解决方案。而与学者们密切相关的研究所和学校,受到卫生部的控制就更严密了,卫生部目前拥有12所高校,其中不仅包括了著名的协和医科大学和华西医科大学,还有两所中字头的重点:中国医科大学和中国药科大学,再往后算,具有地理优势的北京医科大学、上海医科大学还有同济医科大学的油水也很丰厚,中山医科大学的位置也不算太差……
总的说来,蒋同化太想徜徉在这个圈子里了。
不过,越大的圈子背景就越复杂,蒋同化最近十年能发起来,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师弟梁策。
梁策家里世代行医,专治跌打损伤,疑难病症当然,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祖父辈就给领导裹伤口了。
到现在,梁策中西医兼修,堪称梁家的栋梁和未来,蒋同化也跟着落了不少好。
80年代本来就重文凭,博士文凭更是稀缺,蒋同化和梁策能混到今天的一步,也等于是上了高速公路。
但高速公路也得有休息站啊,一路狂奔爽归爽了,总有后劲不足缺油瞌睡的时间。
在蒋同化看来,这个药品质量生产管理规范委员会,就是个再好不过的将养之处,在这里熬几年资历,再一飞冲天都能行。
所以,早几年传出要修药品管理法规的时候,蒋同化就开始做准备了,他进GMP委员会也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难,虽然称不上是水到渠成,也是符合条件的。
可他的师弟梁策同学就不行了。
梁策是典型的高干子弟,脑袋聪明,有点本事,但目标之大,永远都配得上好高骛远四个字。一模一样的普通人,这样混到二三十岁,该倒霉的也就倒霉的差不多了,可高干子弟的核心就在于自我实现和自我预言,人家好高骛远归好高骛远,目标总能实现。
实现的办法,自然就是要天时地利人和了。
什么是天时地利人和?就是天上掉馅饼,地上牛排跑,人人热情自带护膝。
最重要的是,天时地利人和要表现的自然而然,既然达成目标,又不能让主上失去兴趣失去存在感。
这就好像上床的时候想省点劲,身边的大太监要是主动跑上去推屁股,那就是找死。一名优秀的大太监,此时要么找个胸大腰细的丫头去帮忙推屁股,要么就赶紧去弄一台逍遥椅回来。
杨锐就是蒋同化选中的逍遥椅了。
只要将杨锐选下去,不仅为梁策上台找到了理由,而且充满情趣。
在随后发下来的意见表上,蒋同化用钢笔重重的划在了不同意一栏,然后在后方的空白处,写上了两个字:杨锐。
意见表都是要实名递交的,蒋同化也不怕被人看到,待墨迹稍干,就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不屑的看向主席台上的蔡教授和伍洪波,暗道:卫生系统不是生物圈子,你们的手也伸太长了。
他的动作很大,以至于旁边的人都注意到了上面大大的叉号。
这样的投票没有太多的限制,右边瞄到票的研究员,不由的多看了蒋同化两眼。
蒋同化偏偏脑袋,低声道:“咱们要站好岗啊,自家的玉米地,一个不注意,野猪就要钻进去了。”
“野猪是杨锐?”卫生系统的圈子同样大不到哪里去,能进GMP委员会的学者更少,互相之间自然是认识的,只是熟悉程度不同而已。
蒋同化转过头来,看着前方,尽量让嘴部的动作变小,用低喃的声线,道:“得了一个提名,又不是拿到诺贝尔奖了,就这么横冲直撞的,现在的年轻人,连礼貌都不懂了。”
就在这时,主持人宣布投票结束,几名工作人员过来,按照座次,将写好了名字和意见的投票给收了起来,不符合规范的则会特意询问是否弃权。
蒋同化将自己手里的票交了出去,看着工作人员走远,伸了个懒腰,道:“他也就是做了个药出来,还没有通过临床实验。”
“怎么说也是做了个药出来。”现在就是再苛刻的学者,也不敢说杨锐能力不足了。哪怕是脱离了生物圈子,到了卫生和医药的圈子里来,去铁酮一项,也足够杨锐吃几十年了。虽然是不怎么赚钱的药品,但正是因为不赚钱,在圈子里的名声才更好。
地贫是一种很糟糕的疾病,尤其是重度地贫,因为从幼年期开始就开始出现问题,青年期以前就会被下病危通知单,因此,治疗这种疾病的药物,也自然会变的更具有社会意义。
没有直接利益关系的学者,自然不会随便说杨锐的坏话。
蒋同化却是利益相关了,瞥了一眼对方,道:“全世界一年要做几十种药出来,就一个模子的药更多。”
“说是这么说……”
“朋友来了有好酒,野猪来了有子弹。”蒋同化看向前方,念叨了起来,直到主持人开始唱票。
“赞成。”
“赞成。”
……
“反对。”
“赞成。”
……
“反对。”
“赞成。”
……
尽管赞成的远比反对的多,但凑齐了五票反对的预备委员们,还是将补选给否决了。
那一瞬间,蒋同化不由的站起身,看向杨锐的方向。
与此同时,杨锐也冷着脸,向四周打量。
提名被否决,这可从来不是小事。
……
879.第879章 三代
杨锐还真没想过自己的提名被否决。
照他想来,国内的这些个委员会,想进入的时候,提名是最困难的,但只要有了提名,通过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对于年轻的杨锐来说,这一刻,还真的有些茫然了。
比他更茫然的是蔡教授和伍洪波,自从斩首了查院长以后,他们两人组成的双子峰,已是生物圈子里最大的山头了,卫生系统虽然偏了一些,可补选提名被反对,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主持人也很是惊讶,不由自主的看向左边的坐席,见人微不可查的点头以后,方道:“根据会议章程,此次补选未能通过。请筹备委员会重新开会提名。”
虽然听到了否定票之后,就有所预见,但下方的学者们仍然是一片哗然。
不少人都同情的看向杨锐。
提名被否定,在目前的环境下,不管怎么说,都是有些丢脸的。
“没关系的,补选本来就是有几率的事。”坐在杨锐旁边的是协和医院的研究员,因为去铁酮的关系,与杨锐打过交道,安慰性的劝了一声。
“不通过的几率很低吧。”杨锐问。
这位协和的研究员也是个妙人,微微一笑,道:“不通过的几率大概有百分之一的样子吧。”
杨锐揉揉脑门:“您还不如不告诉我呢。”
“能做出去铁酮的人,比百分之一还少。”协和医院的研究员笑了笑,说:“我认识雍晓东和王思胜,看过你做的去铁酮的,非常了不起的成就,进入GMP委员会名至实归。”
杨锐笑了:“这里好像没有名至实归一说。”
“补选失败了就再补选好了,没有人会说三道四的。”
“没必要。人家不让我进,我也用不着削尖了脑袋的往里钻。”杨锐倒不是真的对GMP委员会无感,从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说,现在成为一个重要委员会的成员是件好事,能够巩固他的声望,而且获得切切实实的权力,对于拥有两间实验室,而且还想继续扩大的研究员来说,这是必经之路。
从某种程度来说,杨锐以前的工作就像是做了一个超棒的网站,大家喜欢他的网站,甚至从他的网站获利,唯独杨锐自己是出于付出状态,除了少的可怜的广告收益进入委员会,就相当于一次成功的流量套现,他的声望将转化为他在委员会里的声望,进而得到实际的回报。
虽然没有了GMP委员会,还可以HMP,RMP委员会,但这终究是一件讨厌而有损脸面的事。
旁边的研究员了解杨锐的想法,似笑非笑的道:“如果是我的话,补选失败更要参加下一次补选。今天有几十个人赞成你的提名,只有5个反对票,所以,你如果放弃的话,岂不是让这五个人得逞了?”
杨锐稍微有些回过味来了,道:“感觉上不像是五个人。”
“要不然呢?谁有本事买通一个会议厅的人?也没有那个必要不是。”研究员道:“你继续参加补选,不丢人。输一次就跑,人家才说三道四呢。”
杨锐沉默不言,他和这位研究员毕竟不熟,现在已经有些交浅言深了。
会议在沉闷中继续进行,但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心思去听了。
杨锐结束了会议就坐车回家,洗过澡以后,结结实实的睡了一觉。
第二天一早,杨锐再去学校,才在离子通道实验室见到蔡教授。
“杨锐。”蔡教授是单独来的,他避过其他人,语气沉重的道:“这件事是我没有处理好。”
杨锐勉强笑笑,道:“时间太紧了,没有准备也是没办法的。”
蔡教授没顺杆下的意思,摇头问:“你认识蒋同化吗?”
“不认识。我应该认识?”杨锐眉头皱起。
“他是昨天投反对票的一个。”蔡教授道:“投反对票的人,都是蒋同化圈子里的人。”
杨锐缓缓摇头:“没接触过。”
“我确定不认识他,不过,我得罪他了?”
“梁策呢?”
“不认识。是什么人?”
蔡教授用手摸了摸下巴,道:“梁策是梁的儿子,梁河的孙子。”
两个名字出来,杨锐再孤陋寡闻也是听过的,恍然道:“官三代?他想要什么?”
蔡教授品咂了一下官三代的含义,点头道:“梁策现在是燕京医药研究所的副所长,做过不少项目,勉强有进GMP的资格。蒋同化是他师兄。”
“官三代要进GMP委员会有这么难?再说,他进来有意思吗?”
“学而优则仕,进了GMP委员会,说不定就能进体改委呢?说不定就能入职中枢以备咨询呢?”蔡教授心里也有火气,讽刺的说了两句,道:“我和老伍谈了谈,过来听听你的意见。”
杨锐不明白的道:“什么意思?”
“你要是不想和他们搀和,昨天的事就当没发生,之后再有机会,我们再帮你申请。”蔡教授紧接着又道:“你要是不怕梁家,我和伍洪波就再选你一次。”
他用“怕”来形容,显然也是有倾向的。
“再补选再被否决怎么办?”杨锐问。
“不管他们否不否你,我们肯定要否掉梁策的,到时候,看他们怎么办。”蔡教授其实也没有想的太清楚,更多的还是心里有气,生气而且不服气。
他们选杨锐虽然有私心杂念,但不管怎么说,杨锐的学术水平都是够格的,甚至是大大超过的。相比之下,梁策要进委员会就太过分了,完全不够格不说,还要踩着他们的肩膀。
所谓佛也有火,蔡教授身在北大,也不怕卫生部的官员,干脆想出了一个两败俱伤的方案。
杨锐想,两败俱伤就两败俱伤好了。
“你们愿意选,我就愿意参加。”杨锐迅速的做出了决定,时间拖的越久,对他是越有利的。
去铁酮和PCR都在发酵,不管是官三代还是富二代,他们或许有本事阻挠技术的出现,但是,当技术出现以后,尤其是在科学界传播起来了,再想屏蔽它们,就太难太难了。
880.第880章 惋惜
杨锐做了决定,就宽心的等着下一轮的补选。
做科研的有一桩好,就是以成果论英雄。你的成果好,做出来的项目厉害,自然就有荣誉和金钱飞蛾扑火般的涌过来,一时的失利,并不会像是商场或者政界那样万劫不复,只要科学的原理不变,只要世界的参数不变,技术的陈酿总有出土的一天,就像是将稻苗藏在水井里的袁隆平,又或者总是评不上院士的屠呦呦。
当然,酒香却怕巷子深的故事或许更多,杨锐却是不愿意再出门去吆喝了。
归根结底,做科研的学者,最值钱的永远是他自己的脑袋,而非金钱或者权力这样的身外之物。
比起后两者,做科研的人,固然难以大富大贵,但固守的领地也不容易丢失。
政界商界和学界三者中,最不需要好脾气的是学者,也是因为学者的自由度最高。
杨锐虽然没有追求简单生活的情节,却也懒得将自己彻底拽入政治或商界旋涡。
他用一天调整好了心情,就安静的回到了自己正常的生活轨迹上,如常的到实验室工作。
反而是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总用安慰的语气和杨锐说话。
“杨主任,您这次是被人坑了,不过,就您的水平,早晚还得他们求着你进委员会。”喜欢这样说话的是王思胜,这位来自北理的教授,向来比较有腔调,就是有时候也会像新闻联播一样聊天。
苏先凯和杨锐比较熟悉了,就给杨锐泡一杯咖啡,劝道:“这种事情是免不了的。咱们国内的事情就是这样子,学术能力说到底,只是块敲门砖,进了门以后,人家就只看你手里提的什么礼,说的什么了。”
杨锐谢了一声,端起杯子喝咖啡,表情上看不出什么来。
范振龙担心杨锐不高兴,咳嗽一声,道:“老苏,下面那套在京城不一定管用。这次提名了几十个人的委员会,难不成一个个的送礼送过去?没有这回事嘛。”
“我打听过了,投反对票的总共就是五个人,全是蒋同化圈子里的人。”焦阳平是清华副教授的出身,如今被挖过来以后,也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扎了根,此时道:“蒋同化的名声,许多人都知道,送礼确实没用?人家是闲杨锐挡了路。”
“挡什么路?”
“真的假的?”
“怎么回事?”苏先凯范振龙等人是从外省调进来的,都没听过蒋同化,好奇的问过来。
焦阳平就给他们介绍蒋同化和梁策其人。
杨锐也顺便在旁边听着。
蔡教授说的相对简略,更多的内容,还是焦阳平这样较低级别的研究员了解的比较多。
苏帆也听的很认真,他之前在北燕农学院工作,虽然算是京城人,却没有接触蒋同化这种人的途径,听焦阳平说的煞有介事,有些不太相信的问:“他这样子有必要吗?蒋同化已经是被提名了吧?他这全是为你说的梁策干活了?梁策那天不在吧。”
焦阳平不屑一顾的道:“肯定是这两个人,蒋同化为梁家咬人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就是投靠了自己的这个小师弟以后,才发起来的,要不然,蒋同化哪里有这么多的项目做。”
“有项目的话,梁策自己为啥不做?”
“做不过来,也做不出来。”不用焦阳平说,田兵代替他道:“我和梁策合作过,怎么说呢,学问有点,就是太刚愎自用了,也不是做科研的态度。再者,他也不愿意天天泡到实验室里,就是隔三差五的过来,安排一下工作,还不一定安排的合适。”
焦阳平颔首赞同道:“我也接触过,特独的一个人,不太喜欢反对意见,经常一条路走到黑,要是方向选对了还好,方向选错了,项目就全完蛋了。我以前还想,这位不知道什么时间就该当官去了吧,结果人家还真耐得住性子,就做科研做了有十年了吧。”
“十年都不止。我估计,他以前或许还有点怕,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梁家前些年也是遭过罪的,想在学校里多呆几年看看风头也能理解。”田兵略显沉稳的说了一句,转头看向杨锐道:“我和梁策合作的时候,就有感觉,他是吃了肉还不一定给人留汤的人,有点欺软怕硬,难打交道的很。”
杨锐微微点头,脑海中已经勾画出一名官僚阶级的科研人形象来。
这其实不难想象,科研之枯燥是圈内圈外人有目共睹的。勉强来说,高三时代的复习生活的枯燥程度,大约与科研相差无几,区别在于,高三时期的补课活动,现在变成了科研时代的实验活动,而每天10个小时甚至更多的理论学习是少不了的。
要是学的门类的数学要求高一点,长期学习是免不了的,时不时的还要做点习题。所谓数学工具,就像是工厂里的机械工具一样,久了不用就会生疏,有新玩意出来了,你也得了解和学习。
杨锐在实验室里招人一直坚持110个小时的工作时间也是如此。一只科研汪或者头犬要是一个星期干不了110个小时,招募过来简直是浪费粮食,朝五晚九年休110天的工作多了,许多人每天工作30个小时都没必要,但研究员却是永远处在竞争当中。
杨锐不相信一名官三代能够长期的维持这样的生活。
事实上,如果不是一股不服输的气推着杨锐,如果不是重活一次就应该如此的思想支配着杨锐,他也难以坚持下来。
当然,真正让杨锐坚持下来的,是不间断的成就感。
他比别人更容易成功,更能够享受到成功的刺激,他也就能比别人坚持的更久一些。
做科研的,其实都是在坚持,每天都活的像是濒临高考似的最终,也只有那些不觉得高三复习痛苦,或者能够忍受高三的痛苦复习的孩子,有资格继续科研工作。
杨锐不觉得梁策有这样的心气。
田兵继续回忆,道:“听梁策做报告的时候,还是有些水平的。不过,他做的项目,只有少数几个勉强够得上国内一流,所以,他这个副所长还是比较有水分的。”
“就这样,人家还是进了GMP委员会。”苏先凯不服气的道:“简直荒谬。”
“还没进呢,这不是补选还没开始呢?”许正平瞄了杨锐一眼,不让几个人胡说八道。
杨锐也道:“说不定就是偶然事件,要等下次补选了以后,才知道情况。”
“也是,下次补选就知道情况了。”
“梁策这种人,就是补选也不会通过的,讨厌他的人多了。”
“也是,再补选,蒋同化总不能再弄一次反对吧,这违反组织程序嘛。”
几个人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尽量安慰杨锐。
杨锐呵呵的笑着,看起来毫不担心的样子。
不过,在众人眼里,这样子的杨锐,更像是强颜欢笑呢。
一天的工作结束,杨锐率先离开实验室。
其他人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悄悄的说话:
“杨锐也是不容易呢。”
“是呦,年纪轻轻的做了主任,也就是北大的气氛宽松。GMP委员会还是跨度大了点。”
“要按学术能力,啥委员会都不大。”
“也是,但国内哪里有只看学术能力的?”
“国外也没有。”
“可惜了,杨锐今年21吧,这要是进了GMP委员会,再过20年,都要变成前辈了。九成人都得被他熬死。”
“再过40年呢?GMP委员会重建,现在进去的可都是元老。21岁的元老,我看卫生部的那群人也怕。”
“这么说,人家是不会让杨锐进了?”
几个人越说越对杨锐没信心,干脆都不说了。
……
881.第881章 梁策
“得嘞,等下次筹备委员会开会,咱们把你给选上去,这事就算成了一半了。”蒋同化专程坐车来到虎坊桥,就为了报告给梁策这个好消息。
梁策的院子阳光明媚,梁策就睡在四合院的躺椅上,见蒋同化进来了,也不起身,示意他在旁边坐下来,问:“成了一半,剩下一半呢?”
“剩下一半,就看提名的时候顺利不顺利了。”蒋同化笑着坐在了旁边的躺椅上,木头椅子做的很是精巧,但直接坐上去却有些硬,蒋同化扭动了两下,没好意思像梁策那样舒服的躺下。
“吃点葡萄。”蒋同化推了下面前的盘子,问:“他们要是像你这样,直接投反对票怎么办?”
“北大的蔡和中科院的伍都是筹备委员会的。他们能提名,不能投票。”
“他们能影响不少人吧。”
“这个的确是问题。”蒋同化吃了个葡萄,道:“我筹谋着,你亲自见见这些人?”
梁策抬起了眼皮:“还得我求着他们?”
“不叫求。咱们叫沟通。”蒋同化道:“我给你算算,差额选举,总共28个位置,被提名的有31个人,还有一个补选,补选的不管,剩下的31个人里,蔡伍山头的,最多十一二个,咱们着重见一下他们,确定8个人,最多9个人到时候不投反对票,你就安全了。”
梁策不乐意道:“剩下20个人呢?”
蒋同化失笑:“这是记名投票啊,到时候谁投啥填啥都是可查的,谁脑子缺根弦的,没事投你的反对票?我给你说,蔡伍两个人不出点血,他们自己的人都不敢投你的反对票,再得意的,到时候还不是要拿卫生部的津贴?”
梁策不为所动,缓缓道:“说是这么说……”
“您还有啥顾虑?”
“9个人我也不想求。”
蒋同化无言,道:“别的啥事我就代替你去了,GMP委员会的规格还是蛮高的,你人都不去,万一遇到拧巴的,这事不就窝心了?”
蒋同化虽然说的好像梁家很厉害的样子,但实际上,不鸟梁家的学者还是很有些的。当然,不鸟梁家不代表说会随意得罪,梁策要是亲自拜见一番,好好说道说道,投反对票的人就会少很多。
梁策犹豫了一会儿,慢悠悠的坐了起来,道:“这样子好了,我弄个聚会,请大家过来玩一玩。到时候再聊。”
“那还得请得动人家。”蒋同化苦笑:“我可没这个面子。”
“没事,我们所出钱,办个研讨会得了。”梁策在这方面还是有天赋的,用公家的钱也是自然的很。
蒋同化想想点头,道:“那就定在这周五,顺便把筹备委员会的人也一起请了,补选还得他们投票呢。”
“别弄一起了。两边玩不到一起,筹备委员会的都是老头子,到时候弄一块,弄不好就玩成四世同堂了。”
蒋同化听着也笑了,科研界到处都是师徒传承,这个和古代比也差不到哪里去,国外也是一个模样,既有师徒勇夺大奖,共谱佳话的,也有师徒反目的,但在反目之前,师父什么的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蒋同化道:“分开弄,就得再整个名目。”
梁策想想,道:“筹备委员会的人,就都请我宅子里来,就用……让泰合制药出点血,弄个医药推介会。”
“医药推介会好,让泰合的人上门去请,人肯定来。”医药推介会是要给红包的,现在的基层研究员都穷的去做兼职了,上层的学者抹不开面子,就依靠红包之类的回点血。在生物圈的鄙视链里面,医药实验室的鄙视基础实验室的,不是没原因的,后者连点红包都拿不到,不是水平太次进不了医药实验室,还能是什么原因呢?难不成是热爱?
梁策从来都是不相信热爱的,琢磨了一下,又道:“再给他们说,派车去接,让泰合多准备几辆车,免得有老头子耍懒。”
“好,这个就妥了。”梁策转头看看梁策的院子,颇为羡慕的道:“就你这个院子,都够人进来玩一趟了。”
梁策也得意自己的院子,口不对心的笑道:“就是个老院子,保养的好。”
梁策的院子地处虎坊桥,在和平门的南边,杀人的菜市口的东面,离前门也不是太远,中午想吃个烤鸭什么的,溜达溜达的就过去了。
当然,真到饭点了,住虎坊桥也用不着往前门跑,虎坊桥跟前最多的是会馆,有大量的外省干部和商人聚集,自然也有各地美食荟萃。
比起两条大路外的长安街,虎坊桥自然是声名不显,但蒋策的宅子却是民国时期的官商大院,虽然被分割了一大片出来,剩下的还有两进并一个院子,又出钱很是整修了一遍,再漂亮不过。
蒋同化为蒋家跑了十年的腿,捞到的好处固然不少,但要说现金豪宅什么的,却是乏善可陈。
蒋同化年纪大了,就喜欢个宅子土地的,叹口气道:“我是没这个好运气,赶明儿能分个公寓楼,我就满意了。”
“公寓楼不着急,我要是你了,就等进了GMP委员会。到时候,你只要开口,泰合这样的企业,卖了仓库也得给你弄个四合院。”梁策呵呵的笑。
蒋同化心痒之余笑道:“何至于。”
“有咱俩在委员会,最后出的专家意见,不得听咱们的?”梁策打了个响指,转头却是聊起了风花雪月。
蒋同化却是心里一阵子热乎。
加入GMP委员会是一重利,掌控委员会可就是十重利了。
委员会总共28个席位,虽说遇事要商量着来,但有梁策的背景和他的人脉,还说不定真的能做到一定的控制强度。
不说全面掌控,那是谁都做不到的事,但只要有较强的影响力,那在国内的圈子里可就厉害了。
有了这层想法,接下去几天,蒋同化跑的比兔子都快,泰合公司更是被他催的各种忙。
整个圈子,也随着不同人的不同动作,粘稠的运动了起来,像是发酵中途的酱油,散发出浓郁的气息。
882.第882章 白吃白喝
泰合制药是一家有日商背景的制药公司,受限于国内的政策关系,泰合本身只有31%的岛津股份,大头依旧捏在长辽制药厂手里。
不过,日资向来喜欢利用关联企业为背后的核心企业和核心业务创造利润。岛津的核心业务就是医药设备的制造,不仅是实验室用的设备,而且包括工厂化的设备。
众所周知,重工业向来是大投入大回报的,比起泰合制药本身的利润,全国性的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才是真正的现金河。
全国4000家药厂,但凡想要通过这条强制性规范的,就没有不需要更换设备的。
而且,不像是欧美的制药企业财大气粗,往往愿意花费巨资,购买高标准的设备。中国的药厂还没从饥饿中缓过劲来,选择的永远是最便宜的产品。
缩写GMP的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其实就是想解决这个问题,选择便宜的产品可以,但得选择合规的,总得有一条底线吧。
于是,对于岛津这样有意于中国市场的医药企业来说,问题就简化成了GMP的底线是什么了。
如果知道了GMP划定的设备底线,那么,设计和投产一批刚刚符合规定且成本最低的设备,就是制胜的法宝了。
这样的设备,其实就像是二战前的条约舰一样,越是卡着条约生产出来的设备,就越容易占据市场。
岛津想要知道条约和规范是什么,这也不是什么秘密,或者说,这就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相关部门借此打泰合制药的秋风,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泰合制药每次都甘之如饴。
蒋同化有时候都觉得,日本人真是脑袋有病,明知道宰他,还把头伸过来,不仅伸头挨宰,有时候连点名声都捞不到。
想归想,但蒋同化也确实喜欢泰合制药的乖巧,谁又不喜欢呢,看人家的布置就知道,说是不惜工本都不夸张,一听说是要招待GMP筹备委员会的人,泰合制药二话不说,就运来了整车的东西,光是每桌前面摆的干鱿鱼和干货鲜货,以及送给大家的干品海参礼品,算下来就不知要花多少钱。
对于后世的中国人来说,鱿鱼或许已经不稀罕了,但就80年代来说,鱿鱼还属于中高档的海鲜,用来做婚宴酒席都没问题,做小点自然很拿得出手,海参用来做礼物更不用说了,价值认识上,比后世只高不低。
这些钱当然不能让梁策出,蒋同化也出不起,他虽然三五不时的克扣些经费,还能收些礼物,可现在人普遍就穷,能抽好烟喝好酒,想下馆子下馆子,差不多就是普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了,至于资产多少,根本是没有这个概念的,一场热热闹闹的宴席,没有冤大头出钱,个人是舍不得的。
梁策站在门口招待客人。
蒋同化陪同其后。
排除杨锐这种妖孽级的成员,蒋同化算是国内比较有名头的中年学者了,梁策加上家庭背景也算技术水平到了一定程度,掌握项目依靠的就不一定是自身功力了,筹备委员会的学者们虽然更大牌一些,倒也很是给两人面子,俱是笑容满面的样子。
当然,来的人本来就是友好状态的,大家坐进梁策的小花园,既有泰合制药的员工过来送上毛巾茶饮,亦有酒店的员工送上菜单,招待的极其热情。
“小蒋,你这个医药推介会,弄的有点花呦。”筹备委员会的老头们按照默认的次序坐下来,资格较老的韩立国一边享受着日企培训出来的小姑娘的照顾,一边笑看菜单,道:“东来顺都可以叫过来吃?你们真会搞。”
“烤鸭也可以叫过来吃。另外,我还专门请了日本的大厨,一会给大家表演做寿司。”回话的是梁策,说起这些公关手段,他是谈的头头是道。
筹备委员会的学者也不都在京城,偶尔飞过来一趟,自然要请人家吃京城特色的美食。至于日本大厨,那就是在京城的学者们也比较好奇的了。
大家笑着谦虚几句,立即叫嚷着让大厨出来了。
没有一个人有吃东来顺的意思。
蒋同化早就猜到这么个情况,笑着道:“那咱们就请山田大厨先来表演,人家不懂中国话,大家有什么话,就请叶子小姐翻译。”
叶子小姐是个身高肤白的中国女孩,微微弯腰鞠躬,道:“我今天给大家做翻译,另外,也负责给大家介绍寿司的工艺。”
一会儿,一位三十多岁的日本大厨走到了院子中间,站到了摆好的台案前,也是一个鞠躬,从旁边的冰柜里扯出一条鱼,就开始了切肉的动作。
“现在是做寿司前的准备工作。我们用的鱼是产自日本海的金枪鱼,今天刚刚空运过来的……”叶子小姐用软糯的声音介绍,非常的有感染力。
围着案头的学者,又去过日本的,就顺势聊起了中日美食之异同,气氛一下子就有了,至于医药推介?谁又真的在乎那个。
泰合今天的目标也不是卖药,如果是为了卖药的话,他们倒是会找一两个人,在日本人捏寿司的时间做点简单的介绍,但今天的目的实际上是推介梁策,那就用不着这样做了。
梁策笑眯眯的加入众人的聊天,他是个擅长说话的人,至少不令人生厌。
没多久,一份份的寿司端到了众人面前。
大家默默的吃了,不管习惯不习惯的,都点头说好吃。
日本大厨很开心的竖了一下大拇指,然后更加卖力的工作起来的。
稍微垫了点肚子的学者们,也就慢慢的聊开了。
吃的东西聊完,众人自然而然的说到了大家的共通点学术。
梁策毫不犹豫的加入其中,希望顺便展现一番自己的学术能力。
毕竟,接下来的补选,看的也就是这个,总得有个过得去的模样。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三五不时的吃一块寿司,喝两口热茶,也是自在。
梁策在生物和医药方面还是做了不少工作的,刚开始的时候,还很能跟得上节奏。
不过,随着话题渐渐向基因方面转向,梁策就有些缺少话题感了。
若是其他的学术讨论,大家或许会稍微给梁策些优待,但在场的老头子们就不一样了,大家吃梁策的喝梁策没问题,要改变话题配合梁策却不可能。
基因学是80年代生物学的显学,大家无论如何都是要了解的,只是程度不一,对在场的学者来说,他们主要讨论的是方向问题,而不是具体的实验,层次本身就高,更让去年以来就有些懒散的梁策跟不上节奏。
“老章之前做的枯草芽孢杆菌的基因片段分离很厉害哦,这个方向,你是走的最深的。”
“李政做的谷氨酸合成酶,老是和我抢版面,上个月发的那篇我还记得,是浑球红假单孢菌的谷氨酸合成酶,对吧。”
“今年的论文,最厉害的一篇是朱醇的,乙肝病毒DNA重组质粒的改建……后面是啥来着?”韩立国故意装作忘记的样子。
朱醇和他的关系很好,无奈道:“《乙肝病毒DNA重组质粒的改建及其在哺乳动物细胞中的高效表达》。”
“对对对,就这个,老朱光是今年发表的论文,影响因子就要奔大几十去了。”韩立国给朱醇好好捧了个哏。
朱醇道:“这篇我写了两年了。”
“仍然是国际一流的水平。”韩立国吃了一大口寿司,接着就说起了重组质粒。
梁策干瞪眼,一句话都插不上。
这种水平的研究,做过的很容易就能接上,没做过的就太难了,太多的细节问题不了解,稍有不慎就要丢脸的。
如此一来,梁策就有些气闷了,干脆拿起菜单,要起了下酒菜。
把你们几个老家伙喝醉了,我再看你们聊什么梁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
几瓶茅台打开,梁策就开始了凶猛的劝酒。
一杯。
两杯。
三四杯。
三两小酒下肚,刚才还在大谈乙肝病毒的朱醇不说论文了,却是手指着韩立国,道:“要说发表文章,你不行,我也不行,有一个特行。”
“谁?”韩立国笑看四周,道:“各位注意了,咱们听老朱放卫星。”
“我不放卫星,我实话实说,今年发了文章的人里面,最厉害的,不在咱们中间。”朱醇自斟自饮的喝了一大杯,等着众人问他。
韩立国配合的道:“那你说,今年发了文章的,最厉害的是谁?”
“想知道?”
“想,大伙儿可都听着呢。”韩立国笑的贼眉鼠眼的道:“你说出来的人,要是有人不服气,你就得喝一杯酒。”
“不服气得有不服气的理由。”
“那肯定,咱们投票嘛,有不服气的,说理由,看大伙更赞成谁,输了的,罚酒。”
“好。”朱醇一拍大腿,在自己面前放上三个杯子,道:“我说的人,要是都服气了,那就所有人罚酒一杯。”
“没问题。你说。”
一群人都期待的看向朱醇,梁策和蒋同化更是好奇万分。
朱醇两颊陀红,嘿嘿两笑,道:“我提杨锐!”
热闹的酒场,突然静了几秒钟。
梁策两眼圆瞪的看向朱醇,暗骂,这老小子,吃我的喝我的,现在给我提杨锐……
然而,其他学者却是和朱醇一样的没有自觉,大家刚才给出的几秒钟安静,就是对寿司和茅台的付款了。
几秒钟后,韩立国已然笑道:“杨锐去年是发了几篇重量级的,今年可不行呦。”
“你们没看最新一期的《science》吧。”朱醇更不在乎梁策,他正喝的最舒服的状态,两只胳膊放在桌子上,指点着前方的虚无,傻笑两声,道:“《癌症研究的转折人体基因组的测定》,署名依次是达尔贝科,沃森和杨锐!谁敢说不厉害?”
现在没有网络,国外发表的期刊也没有中文版,都要通过海路和陆路运过来,空运价格之昂贵,可不是研究机构所能负担的。所以,目前的信息传播不仅慢,而且并不平均。
最新的《科学》几天前就刊载了杨锐的文章,但对朱醇等人来说,这还是新的不能再新的消息。
“沃森是冷泉港的沃森?”
“双螺旋的沃森?”
有两人不约而同的问了出来。
朱醇得意点头,道:“没有不服气的,就都喝酒啊……”
说完,朱醇就哈哈大笑。
梁策的脸色就像是寿司上的海苔一样。
883.第883章 罚酒一杯
“沃森是沃森,达尔贝科是达尔贝科嘛,杨锐不能算在里面。”韩立国为了不喝酒,说了一句令梁策感激万分的公道话。
朱醇却不受,他喝了酒,说话就放的开的很,大声笑着,又故意压低声音,道:“老韩,达尔贝科咱不说,沃森我都不说,你让冷泉港给你个会议邀请函,咱瞅瞅看。”
韩立国的脸刷的就红了。
自沃森76年掌握冷泉港以后,冷泉港就是生物学的顶级实验室了,而冷泉港举办的国际会议,也就变成了世界顶级的学术会议,每年邀请的都是世界级的生物学家。
韩立国的水平其实是不差的,要是在21世纪的中国,就他目前的位置,虽然不至于年年得到邀请,但想去冷泉港玩一圈,也不是太难的事。
可在85年的中国,这要求就高了,国内顶级的学者,也不一定能在国际上闯出什么名头你拿不出钱来做项目,基本等于做出来的项目不值钱,这样一来,想得到关注自然不容易了,再加上第三世界国家学者的身份,确实是诸多不利。
坐韩立国旁边的李政看他脸上变了,连忙打圆场笑道:“老朱,你这个话不地道,冷泉港的会又不是颁奖,去过没去过是怎么算的嘛。”
“我的意思……”朱醇打了个酒嗝,赶紧道歉一声,又道:“我的意思是,杨锐要拿去冷泉港,是不是简单的很?”
“联署了一篇文章,不能说明啥问题吧。”蒋同化声音略大。
他是心里不服气呀。今天搞的这个医药推介会,说的好听点是联络感情,说的不好听了,就是招待会,其目的,就是说服大家之后补选梁策。
但就现在,几个人在这里大谈梁策的对手杨锐算是怎么一回事?
蒋同化都不用看梁策,用耳朵上的绒毛都能感受到梁策的熊熊怒火。
他也不管其他人高兴不高兴了,推开椅子站起来,先要岔开话题,并点题道:“各位,我敬大家一杯酒,今天这个医药推介会……”
“不着急。刚才一人罚酒一杯还没喝呢。”朱醇不鸟他,他一方面是喝的有点上头了,另一方面,还真的是不在乎梁策和蒋同化。
所谓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朱醇也是快到七十的人了,本身又是做研究的,顺势而走的给梁家面子也是可以的,但他要是不想给,也是可以的。
别说梁策只是梁家的小字辈,就是卫生部里的大人物,也不能让朱醇喝酒的时候不开心。
他不光打断了蒋同化的话,而且也站起来招呼起其他人,要每人把自己面前的酒喝了。
蒋同化回头瞄了一眼梁策,迅速转头回来,咳嗽一声,道:“朱教授,先别着急,是说没人反对才罚酒一杯,我反对哦。”
“你反对啥子?”朱醇的乡音都冒了出来。
“韩教授刚才说的有道理嘛,沃森是沃森,不是杨锐。”蒋同化笑着走到朱醇跟前,将他拉着坐了下来。
“那是你们没看内容。”朱醇呵呵一笑,用你太年轻的表情看着蒋同化。
现在正是所谓酒过三巡的时间,在座的老头儿不管是喝上头了,还是装作喝上头了,都觉得这个话题有意思,马上有人道:“那你说内容喽。”
“我想想哦。”朱醇拍拍脑门,做思考状,须臾,道:“我用中文吧,咱们好些人都是学俄语的。”
不等其他人再说话,朱醇已是端起杯子,朗声道:“癌症研究的目标之一,是运用并非复杂的现代体系,确证癌变机理。如体外癌细胞培养和致癌病毒感染……目前我们癌症研究的主要空白点是一种癌细胞基因的活性如何与progresson事件关联……我们正处于肿瘤病毒学以及癌症研究的转折点。如果我们希望得到更多有关癌症的信息,则必须从现在起,着眼于细胞基因组。”
朱醇一口气说了几百字,然后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
梁策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不能置信的看向蒋同化。
蒋同化知道梁策在想什么,轻点点头,道:“朱教授是出了名的过目不忘。他在解放前,到中学读书,就把学校图书馆里的几百本书全给背了下来。校长听说以后考了他,然后才自己出钱,将他送到北平上大学。”
说话间,朱醇已是休息好了,又朗声道:“我们有两种选择,要么逐步研究发现恶性肿瘤的重要基因,要么对选择的某种动物的整个基因组进行顺序分析。前一研究困难较小,但仍需要大量的研究投资,特别是当不同器官的肿瘤之重要基因不同时……”
梁策看着朱醇手持酒杯,放浪形骸的模样,突然涌起浓浓的嫉妒。
要说家庭条件,梁策的家庭条件自然是上上之选,要说天赋条件,梁策的天赋就在科研人群里,就只能说是中平了,比起他的大院朋友来说,梁策是很擅长学习的,但比起朱醇这样的……
能够进入科研圈,而且爬上科研圈的上层,梁策和梁家人其实都是有些隐然的骄傲的。
但越是爬的高看的远,梁策就见到越多的朱醇式人物。
一目十行,过目成诵不说大路货,去几个研究所,总能见到,至于那些能口算四位数乘法的,在理科研究所里更是大有人在。
然而,梁策距离这样的天才,却是有千里之遥。
在前些年,特别是梁家受到冲击的年代,梁策也是有过锥刺股的刻苦的,那段时间,令他刻骨铭心。
他很难想象,这些天赋超群的家伙,又是如何度过知识积累的日子。
朱醇一口酒一段话,背了千余字,才在众人的掌声中结束,显摆的鞠躬致意,笑道:“我读的文章如何?要我说,简直是基因宣言吧。”
不管信不信的,经过朱醇的一番表演,都点头了。
就是日本大厨,在询问了叶子翻译以后,也一个劲的向朱醇表达敬意。
也有基因学了解比较多的,则是暗自品味一番。
这种宣言性质的东西,本身的内容是一方面,署名的人才是关键。
达尔贝科和沃森两个名字,就代表了文章一大半的内容。
杨锐联署其中,自然更令人浮想联翩。
朱醇志得意满的发出笑声,再次指指杯子。
“得,自罚一杯。”韩立国无奈的应了。
“自罚一杯,自罚一杯。”众人纷纷举杯。
群体性的行为是很难抗拒的,梁策在蒋同化和旁人的劝说下,也只能举杯,喝下一杯苦酒。
“杨锐……大概也是这种有天赋的人吧。”梁策痛苦的想着,转头对蒋同化道:“把红包加倍。”
884.第884章 有天赋又如何
“这样子,沃森等于是要加入人体基因组计划了。”朱醇将《癌症研究的转折人体基因组的测定》背了一遍,更是言之凿凿的下了论断。
韩立国愣了一下,道:“这个还不好说吧。”
“三人共同署名,建议将癌症研究转向人体基因组的测定,这可不是说说就过去的话。”朱醇加重音道:“他们可是把文章发表到了《科学》上,总不能朝令夕改吧。”
韩立国虽然喜欢和朱醇打对台,此时也不得不承认后者说的有道理。
在场的学者,不管是搞医药的,还是搞基础生物的,对人体基因组计划都是保持关注的。此时也不由的顺着朱醇的思路想了下去。
达尔贝科一向以来都在推动人体基因组计划,不是生物基因组计划,也不是更便宜的微生物基因组计划,就是人体基因组计划。
杨锐也不是第一天表现出对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关注了。
事实上,杨锐撰写的《基因组学》已然遍布国内各大高校图书馆了,普通的研究员或许不一定要看,他们这些站到各领域顶尖的学者,却是无论如何都要了解一番的。
除此以外,杨锐帮达尔贝科摇旗呐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身为一国同胞和一个行业圈子里的同事,在场诸人心里也是清楚得很。
一篇文章总共三个署名,其中两个是人体基因组计划的倡议者,沃森的倾向自然也就显露了出来。
一群人在沉思中陷入联想,
坐在朱醇对面的陈兴文抿着酒,问道:“如果沃森加入人体基因组计划,他和达尔贝科,谁做负责人?”
朱醇道:“我觉得是沃森。看冷泉港这十年的发展,一年一个台阶都不错,诺贝尔奖也出了,沃森本身的资历也深一点,让他执掌人体基因组计划,大家才能放心吧。”
“沃森确实合适,资历够老,水平也高。DNA双螺旋,放咱们的课本上都多久了,基因学的奠基人嘛。”说起这些东西来,大家都是有话说的。
韩立国故意和朱醇对着干,道:“达尔贝科的资历也不浅呦,再者,人家是美国能源部的学者,人体基因组计划又是美国能源部出钱,舍我其谁?”
“达尔贝科不是美国能源部的人,最多是合作。人家美国的机制和咱们不一样。”
“合作也是一样,都是美国能源部的。”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全球计划,不是美国能源部的计划,他们只是启动而已,以后,就不光是美国能源部的事了,美国的各大研究所都要加入,还有英国,不是也有意向?”
“德国好像也有意向。”
“这么说,日本也是。达尔贝科到国内来,不是就为了让日本参加?”
“什么让日本参加,让日本出钱而已。”
几个人嘿嘿的笑了出声,朱醇也咧嘴一笑,道:“达尔贝科到日本是为了让日本出钱没错,到国内来,总不能真的是为了顺路去日本吧。”
他将顺路两个字加重音,几个人一听就听出来了。
“总不能让国内出钱吧,国内有这个意向?”李政有些在意的环视四周。梁策请了半个筹备委员会的人过来,这里知道消息的人就太多了。
大家纷纷摇头,同时低声交流信息。
朱醇等了一会,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和旁边的人轻轻碰一下,喝了,笑道:“别人我不知道,杨锐肯定要加入人体基因组计划吧。”
“这么说,是吧?”
“有可能。”
“不像话吧。咱们国家是不是参加人体基因组计划都没定论呢,杨锐加入算什么?”
朱醇撇撇嘴:“国内学者加入国外的研究项目,什么时候禁止了?”
“老朱,你看的文章,真的是达尔贝科,沃森和杨锐联署?”李政又确认的问了一句。
朱醇不客气的道:“废话,几个字母我能记不住?并列第一作者。”
“杨锐用的名字是ruiyang?”
“要不然呢?国内还有哪个ruiyang能上《科学》?”
蒋同化听到这里,再也听不下去了,插口道:“杨锐也没在科学上发表过论文。”
“《CELL》和《NATURE》都发表过了,上《science》也就不难了。”朱醇随口回答一句,眼睛都没瞟他一下。
蒋同化无言以对,论学术成就,严格说来,他连杨锐钾离子通道的水平都达不到,CNS都没沾过边,也实在无话可说。
“杨锐要是参加到人体基因组计划里,那就厉害了。”李政意味深长的来了一句,再捡起面前的鱿鱼干,狠狠的咬了一口。
“杨锐和达尔贝科的关系应该很不错,参加到人体基因组计划,是板上钉钉的事吧。”有知道此事的教授呵呵的笑了两声,道:“达尔贝科来中国,本来就是北大招待的,你们还有谁见到了?”
众人沉默点头。
“万一不仅仅是参加呢?”李政又提出一点,逗的几人面色大变。
当然,也有人露出“早猜到”了的表情。
这几分钟的变化,惊的梁策和蒋同化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应对。
梁策想说话,又插不上话,更是面色难看到了极点。
蒋同化不得不小声安慰他,道:“他们都喝醉了,没事。”
“这像是没事的样子吗?”梁策咬着牙。
“赶明儿,我一个个的再去拜访。”蒋同化再不愿意,也得将这个活计揽到手里。他提出的办法,自然要自己解决手尾。
这不是项舒服的工作,但是,考虑到梁策进入GMP委员会以后,能够给予自己的帮助,蒋同化宁愿一家家的去跑着求人。有梁家的背景,又有今天的宴请,他还是比较有自信的。
梁策却是没有太多的自信,尤其是听了朱醇随口表演的过目成诵之后,他更是有些兴致缺缺。
“都这样了,还能不能行?”梁策转头问蒋同化。
蒋同化勉强笑一笑,说道:“像朱醇他们,嘴里不饶人,但只要红包走到,投票还是会投给你的。”
梁策心里滴血,道:“多大的红包?”
“太大了,他们估计也不敢收,我先按翻倍的给一份,如果还不行,我再找他们家里人试试。”蒋同化经验丰富的道:“朱醇老的用不了钱了,他家里人又不是地里的庄稼,浇点水就能活。”
这笔钱是要梁策自己掏了,他心里快速计算了一下,微微点头道:“我一会让人拿给你。”
蒋同化轻松了一口气。
整个下午,梁策都没有再参加他们的讨论。
筹备委员会的老头儿们喝好了酒,聊起了杨锐,聊起了基因学以后,就再没有理会过梁策,梁策也不想受理会,直到一群人吃饱喝足,拎着海参礼品,拿着大红包回家的时候,梁策和蒋同化才再次站到门口做欢送状。
老头们却没有马上走,只见朱醇和几个相熟的人站在一起,又说了一会话,慢吞吞的走了过来。
梁策突然有不好的预感。
“我有个建议。”朱醇喝酒喝的都走不直了,眼睛却比之前还亮了,和韩立国两人互相搀扶着过来,道:“我们讨论了一下,要不然,让杨锐和梁策一起提名进去吧。”
蒋同化问:“一起提名进去以后怎么办?”
“所有提名人一起选好了,谁的票多谁就当选。”朱醇撇撇嘴,道:“要不然,你们再来一次反对票,我们筹备委员会的委员们的面子也挂不住,是不是?”
他这么一说,原本想要发脾气的蒋梁二人突然心虚了。
梁策又不甘心,道:“杨锐已经落选一次了,至少要下一次才提名吧。哪里有落选一次就提名一次的道理,那大家投反对票还有什么意义?”
朱醇看着梁策的脸,嘿嘿的笑了两声,道:“要是靠关系,想把谁投下去,谁就得下去,那在《science》上发表文章又有什么用?”
梁策血涌上头,强忍着才没有用鞋底去碰朱醇的脸。
看着朱醇晃悠悠的上车离开,梁策才吐出一口浊气,恨声道:“他看起我?”
蒋同化小心翼翼的陪笑道:“老朱喝醉了。”
“他没醉,这个老不死的,和杨锐是一类人,他装醉整我呢。”梁策的声音又低有细,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得到的声音,轻声说:“有天赋,了不起啊!”
蒋同化却能听得到梁策的声音,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十年前,他就有相同的疑问,后来,他就投奔梁家,自甘为梁家奔走了。
因为,没有天赋的他,没有绝佳天赋的他,爬行在科研之路上,确实是无比的艰辛。
有天赋,确实很了不起啊。
蒋同化看向远方落日的余晖,更加与梁策同仇敌忾起来。
“有天赋,又如何?”梁策想,总有一天,要让这些有天赋的家伙,跪下求自己,才让他们有项目可做,有天赋可发挥。
想到那一幕,梁策几乎就要笑出声了。
……
885.第885章 送礼
朱醇的酒品不怎么样,做事却很是雷厉风行。
在外人没怎么察觉到的情况下,筹备委员会就发布了公告,宣布同时提名杨锐和蒋策为GMP委员会的委员。
要是在二三十年后,这样的公告说不定就会激起轩然大波当然,实际发生的概率也很小,谁又在乎此等没营养的科技新闻,科研界腐败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不过,在80年代,发出这样的公告实在是一丁点的风险都没有。变革中的中国,冠以改革名义的权且实在是太多了,何况筹备委员会做出的公告,表面上开起来,还很是大义凛然。
增加了一个候选人,怎么想都是一个更民主化的进程嘛。
唯一不爽的,就是梁策本人了。
相比否掉杨锐,一并保护自己的方式,直接与杨锐进行竞争,令他和蒋同化的工作量大增。
投票可是实名进行的,如果梁策要求否掉杨锐,他只需要动员五个人,就像是蒋同化当日进行的那样,其五人再投一次“不同意”就行了。
同样的,如果梁策希望自己投票通过,他也可以一一游说所有被提名人,在实名投票的情况下,大家估计还是会考虑到得罪梁家的风险,而得罪杨锐的风险,则全部由投否决票的五个人所承担了。
然而,当两个步骤变成一个步骤以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否定的流程没有了,梁策也就不能以五人的小代价,解决杨锐。投票赞同,也从是否赞同梁策或者杨锐加入,变成了投票选择,即是赞同梁策,还是赞同杨锐。
同样是在实名投票的背景下,这样的选择题却不好做了。
因为原本只需要考虑“还是不要得罪梁家”的学者,现在要在考虑得罪梁家还是得罪杨锐之间做选择。
梁策虽然自信,可杨锐的潜能也是他不得不多加注意的。
要求学者们得罪杨锐,自然比单纯的支持自己,要付出更多的代价。
甚至于,梁策午夜梦回,让自己在这两难决定中做选择,都不止一次的考虑到了杨锐。
杨锐已经拿到了诺贝尔奖提名,尽管不确定他是否能拿到诺贝尔奖,又或者什么时候能拿到,但就他目前的成就来说,杨锐不仅有资格进入GMP委员会,而且会在未来掌握越来越多的话语权,而这种话语权,不是梁策或者梁家所能侵蚀的,更不是阻止他进入一个委员会所能终结的。
既如此,得罪杨锐,又是何等的不智?
梁策终于有一些后悔加入了这场对决,但更多的,是他对蒋同化的愤怒这场对决是蒋同化挑起的,可蒋同化,并没有将他保送上垒。
所以,一切都是蒋同化的错。
这样的想法,令梁策整整一天都没有给蒋同化好脸色看。
可事情还是要做的。
梁策用礼品将轿车的尾箱装满,看着蒋同化,道:“这件事,你最好做成。”
蒋同化有苦难言。以他的性格,若是平等关系,他必然会语带讽刺,然而,梁策和他之间,从来都不是什么平等关系。
“会做成的。”蒋同化只能用鼓励的语调和梁策说话。
梁策哼哼一声,坐进了后座,等蒋同化进来了,道:“你别让我输人又输阵就好。”
“不会。”这种时候,蒋同化自然是回答的斩钉截铁,道:“杨锐最多就是有老蔡和老伍支持,你要是不出面,我还不确定,你出面了,大家不会再投杨锐的。”
这个话,蒋同化早就说过了,梁策亦是认可,于是道:“我也想不出失败的理由,所以呀,咱们最好成功。”
“成功!”蒋同化握拳,回答梁策,也是为自己鼓劲。
司机在梁策的示意下,挂上一档,缓缓的滑行出发。
梁策脸色阴沉沉的。
他这辈子,求人的时间真不多,尤其是自家以外的人,梁策基本都是用斜眼看的。
但这一次,家里人却帮不上忙了。
被提名的总计33个人,抛去杨锐和自己,决定梁策是否能完成这次三级跳的,就是剩下的31个人。
这些人里面,属于梁家的铁杆,或者说,完全受制于卫生系统的,包括蒋同化有六个人,只要梁策招呼一声即可。
如此一来,梁策就需要再说服10个人,才能稳进GMP。
连求10人!
梁策发誓,如果自己当选,一定要千百倍的将今日付出的脸面捞回来。
仅仅是药厂的孝敬,那绝对不够,还得有无限的尊敬,来做弥补。
“到了。”蒋同化一直看着窗外,主要是因为身后的气压太低。
梁策一把推开门,道:“走,去看看咱们这位廉教授究竟是不是真清廉。”
蒋同化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小声在其耳边提醒道:“廉教授是做分子生物学的,专业方向和杨锐比较切近……”
“怎么,你怕我比不上杨锐?”梁策现在是极其敏感。
即使深信自己会在提名中胜利,可梁策对此过程的方案,却是与时俱增。
蒋同化脸色微变,陪着笑脸,道:“怎么会。我是想说,廉教授做核苷酸是很有名的,以后在GMP委员会里,估计也会承担比较重要的任务,咱们得注意和他处好关系。”
“我知道了。”梁策厌烦的摆摆手,道:“这个人你认识不?”
“见过,不熟。”蒋同化知道梁策不爱参加各种学术会议,也就不提这个茬,转而道:“廉教授前些年是遭过罪的,比较敏感些……我印象里,他这个人比较怕事。你语气不要太重,点到了,他就明白。”
梁策没好气的道:“怎么就算是点到了?”
“他是聪明人,咱们说浅一点,他能明白就好。礼物愿意收就收,不愿意收,咱们也别强求,至少保证,他不投票给咱们,也不投票给杨锐。”蒋同化说着停了一下,又解释道:“廉教授在委员会里有好几个老关系,咱们把住他了,那几个人也就好说了。”
梁策不言语的整了整衣服,再下意识的看看四周,推开廉教授的院门,穿过花团锦簇的小院,使劲拍了拍廉家的大门。
能进GMP委员会的,都是业内知名的牛系人物了。廉教授在中农大任职,在待遇方面自然也不吃亏,独立的校内四合院,位置虽然偏了些,面积却是一点都不小,周围也比较清静,除了几户邻居以外,就是各种树木花草,地面更是做的干净整洁,有小路有马路,既方便又幽静,和度假酒店一样。
中国农业大学因为带着农业两个字,在招生和逼格方面向来是有些吃亏的,但就专业方面,它还是极厉害的,因此,不管是廉家的院子,还是院外的绿化,都颇为突出,各色植物掩映下的小院,亦显露出独特的美感。
梁策有些不适应的活动两下身体,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却想到了自己进入GMP委员会以后的生活。
应该会很美好吧。
梁策心想,进入GMP委员会,主持修订GMP法规,之后顺理成章的参与各种决策活动,要是能为******或者中央做参谋就更好了,诸葛亮的路线可不是人人都做得的。
以GMP委员会做踏脚石,再好不过。
啪啪啪!
蒋同化也使劲拍了拍廉家的大门。
依旧是无人应答。
“廉教授!”蒋同化手里提着礼物,更加使劲的拍门。
“没人?”梁策问。
蒋同化不用回头,都能感受到梁策的熊熊怒火。
“我昨天打了电话的。”蒋同化小声解释。
“那怎么没人?”
“兴许是有急事,我再问问看。”蒋同化说着向四周张望,想找到一台公用电话。
然而,并没有。
“廉教授!”蒋同化一边拍门一边高喊。
这时候,隔壁小院的人终于探出头来,道:“老廉出差去了,三四天才回来呢。”
“出差?去哪出差?”
“秦皇岛吧,夫妻两个人都去了。”隔壁校园的人站在篱笆门外面,扯着嗓子说了两句,好奇的打量着门前的车和两人手提的礼物。
“咱们先回去吧。”蒋同化低声说:“一会人多了,影响不好。”
梁策不言声的就往回走,直接坐进了车里。
蒋同化提着礼品快步回来,先将之放进后备箱,又小跑着坐上车。
从泰合制药借来的小车,一溜烟的驶离了中农大。
“这个人,在系统内是什么关系?”梁策缓缓开口。
蒋同化一听就知道他想整人了,忙道:“他有拿过卫生部的项目,但现在没有拿了。”
梁策哼哼了两下没吭声,也没有说“让他拿不到项目”的幼稚话。现在进GMP委员会的人,自然比不上筹备委员会的人老资格,但动辄十万乃是几十万的项目,也不是他一句话就能封杀掉的。
“他说不定是真有事,我改天再问问。”蒋同化瞄了梁策一眼,小声劝说。
梁策面无表情。如今的秦皇岛可是旅游胜地,北戴河沿线遍布各级部委的别墅和疗养院,夫妻两个人一起去秦皇岛出差,怎么听都不像是十万火急的工作。
小车默默的驶离中农大,又轻轻的停在了另一幢小楼下。
“这边是黄研究员家,他今天放假。”蒋同化解释道。
“打过电话吗?”
“昨天给办公室里打过,人不在,说他今天休息。”
“下车吧。”
梁策和蒋同化两个人,提着东西,再次敲响黄家的大门。
几秒钟后,房门打开,一名中年妇女看着两人,笑问:“两位没见过,是找我家老黄的吧。”
“是,我们找黄研究员。”
“老黄去实验室了,人不在呢,不好意思,让你们空跑一趟。”对方笑着闪开身,道:“要不然进来坐坐?喝口水。”
“不了,我们先回去了。”梁策嘴里蹦出一句话,转身就走。
蒋同化圆了个场,赶紧跟上梁策。
梁策的头顶,仿佛环绕着低气压的气旋,让蒋同化不愿意靠近。
“你说的对,这起人,都是聪明人!”梁策坐进车里,气的揣了前排座位两脚。
泰合派来的司机想说话,又忍住了。
梁策用吃人的眼睛看着蒋同化,道:“你不是说能做成吗?现在怎么办?”
有投票权的委员,的确不好当面拒绝梁策的请托,但人家避而不见,他们就有力使不上了。
蒋同化心道:你还说自己想不到失败的理由呢。
可惜,这个话只能心里想想,要说出来,非得气死梁策不可。
蒋同化思考片刻,将头扭过来,道:“咱们就继续行程好了,少两个人也没啥关系,本来就有备选。”
见蒋同化想了半天就想出这么个主意,梁策真是气的不行,但此刻也只能平息怒火,对司机道:“开快点。”
司机一脚油门,让梁策和蒋同化的背紧紧的撞在椅子上。
886.第886章 头像
“你好,郭教授在吗?”
“哎呀,真不巧,我们家老郭到外地去了。”
“你好,潘所长在吗?”
“哎呀,真不巧,我们家老潘视察三产去了。”
“你好,刘校长在吗?”
“哎呀,真不巧,我们家老刘视察三产去了。”
梁策敢说,自己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多的闭门羹。
听到第四第五家的时候,梁策火爆的脾气都给磨圆了,脸上甚至看不出一丁点的怒气了。
越是这样,蒋同化就越是担心。
再坐进车里的时候,蒋同化给司机递了一包烟,让他出去抽烟,等门关上,再道:“今天的事儿,有些蹊跷。”
“蹊跷什么,不就是人人聪明,我是笨蛋吗?”梁策就在车里点起一根烟,烟灰弹到车座上,厌烦的用手抹掉。
蒋同化也点起一根烟,将狭小的空间充满迷雾,道:“咱们不说别的,这么多人,全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也不太可能吧。”
“恩?”
“咱们来拜访的这几个人,可都是和咱们系统有些关系的。当然,关系不深,关系深的,我之前就电话确定了。现在这些个,按说在你和杨锐之间,本来就该选你的。一口气全都跑了,太不正常,总不能一个个的脑子都有毛病吧。”蒋同化做着分析,逻辑清晰。
梁策也不是大草包,他只是高级研究员里的弱鸡而已,相对于普通研究员,智商并不低,只是有些被愤怒蒙蔽。
经过蒋同化一说,梁策也有些清醒过来,问:“你是什么意思?”
“咱们属于雷厉风行了,昨天决定,今天就出来了,杨锐不可能比我们提前拜访这么多人,跑路都跑不过来。打电话也不可能,打电话把人吓走,也太夸张了……”蒋同化说到最后一点,略微有些心虚,但还是说了出来。
梁策微微颔首,道:“你的意思,是有情况发生了?”
“对,肯定是有什么事,让这些人都变奸了。”
“你打电话回去问问。”梁策吞云吐雾的看不清脸色。
蒋同化隔着浓雾,点了点下巴,推开车门出去打电话去了。
泰合派来的司机看那车门一开就像是失火似的冒烟,想管又不敢管。
梁策一直把车里抽的和毒气室差不多了,才走出来,站在车旁又继续抽烟,脑子里也在飞快的转悠。
一包开封的烟抽的剩下半包了,才见蒋同化回来。
梁策不想显的太焦急,就站在车门旁边等蒋同化,顺手再拿出一支烟,深深的吸一口,就见烟头迅速的变灰。
“我问了几个朋友。”蒋同化站到梁策面前,同样是先点烟,再吞云吐雾的道:“有一人告诉我个消息,说是有人寄了录像带到各个被提名的委员那里。”
“什么录像带?”
“没说。”
梁策一惊:“他不会是搞了一些个黑材料吧。”
蒋同化被梁策吓的一惊一乍的,转头笑道:“不可能,又不是一个两个人,几十人的黑材料,他当他是情报局呀。”
“不是黑材料,录像带里还能有什么?”梁策百思不得其解。
“为今之计,还是得找个拿到了录像带的人。”
梁策点头,突然眼睛一睁,道:“你说会不会是我的黑材料?”
蒋同化咽了两口口水,勉强笑笑,道:“咱们别自己吓自己了,先找到东西问了就知道了。”
梁策怀疑的问:“老蒋,你不会有什么不合适的,让人家给抓了把柄吧。”
“我有什么把柄啊,哈哈……”蒋同化心虚的不行。
梁策嘴角抽动两下,说:“我也没什么不合适的。”
“说的是呀。”
“就是说。”
两人再坐上车,愤怒已经变成了愤惧了。
人托人的弄了一下午,两人终于在一名研究员家里看到了录像。
虽然去了对方家里,其本人却没有露面,梁策不禁有些羞愤,出了楼门,道:“我们怎么就一下子不招人待见了。”
蒋同化有些紧张的捏着录像带,苦笑道:“看看里面是啥就知道了。”
梁策家里就有录像机,是他从日本带回来的,梁策为此还专门做了个放映室,里面不仅有录像机和音响,还有一台25寸的大电视。
就这么一台电视机,蒋同化仿佛看到了无数有关梁策的黑材料在飞舞。
梁策将房间的灯打开,窗帘拉上,再将录像带放进录像机里。
两人坐在电视前面,紧张的像是第一次看录像带的初中生一样。
电视闪了一下,接着转入黑屏。
几秒钟后,浓重的色彩透了出来。
电视里,一名长相甜美的外国女主播,表情严肃的播放新闻。
蒋同化和梁策看的一呆,不由对视一眼。
“这是美国新闻?”梁策说话的同时,也放松下来。
美国新闻就不可能是有关他的黑材料了,只要不是黑材料,梁策就什么都不怕。
蒋同化也全身轻松下来了,调整了一下姿势,认真聆听。
两个人都有些英语的底子,平时也没少发表英文的文章,不过,要听懂英文还是比较难的,毕竟,新闻的语速比较快,用的词汇也比较多。
不过,接下来的新闻,用词却令人出奇的熟悉。
只听女主播声色平缓的道:“国会就人类基因组计划进行了激烈的讨论,人类基因组计划是一项规模宏大的跨国科学探索工程,其宗旨是测明组成人体染色体中所包含的30亿个碱基对所组成的核苷酸序列,从而绘制人类基因组图谱……”
“这个在说什么?”梁策的英语更烂一点,睁大眼睛听的糊涂又迷茫。
转瞬,梁策就不再迷茫了,因为杨锐的大脸和另外两张脸,并列出现在了电视屏幕上。
“怎么回事?”梁策一下子就将头扭向了蒋同化。
蒋同化认真听新闻,以至于来不及回答梁策的话,半分钟后,才道:“新闻里在谈杨锐。”
“废话。”
“美国人要正式启动人类基因组计划了,新闻里正在介绍人类基因组宣言。”
“人类基因组宣言又是什么?”
蒋同化欲言又止,过了几秒钟,才干涩的道:“就是杨锐和沃森,还有达尔贝科共同发表在《science》上的文章。”
“他们把那个叫人类基因组宣言?笑话。”梁策很想笑。
蒋同化却没有一点点想笑的感觉。
宣言之所以是宣言,就代表它有宣传号召的意义在里面。
人类基因组计划的政治含义不深,科学意义却是无与伦比的。
正处在蜜月期的中美关系,会如何看待中国科学家的头像,出现在美国目前最重要的科学项目的宣言中?
蒋同化低声道:“刚才三个照片,就是杨锐,达尔贝科,和沃森的。美国人好像很看重这个,而且,好像真的要在中国成立一个项目组。”
887.第887章 问计
“咱们这是做了无用功了?”梁策是有些冲动和好大喜功,但脑子却是清楚的,看到达尔贝科就够呛了,再看到沃森,他是一点竞争意识都起不来了。
作为一名生物学家,沃森的冷泉港可谓是如雷贯耳,这就好像是数学家面对普林斯顿高等研究所,做核物理的面对阿拉贡国家实验室一样,沃森更厉害的地方在于,他的名字能够取代冷泉港,至少在20世纪最后的25年里,沃森是将冷泉港卷入口中,坐于王座之上的。
DNA双螺旋的发现,为年轻的沃森赚得了无限的声望,以至于三十年后,沃森随身发散出来的声望辐射,都令人不敢靠近。
梁策看到沃森的头像,再听蒋同化的解释,只觉得浑身都没了力气。
蒋同化心中也升起背时的念头,不过,相比梁策的无力,蒋同化觉得自己还能抗争一下子。
蒋同化冲着梁策,露出鼓励的笑容,道:“怎么就叫无用功了,咱们之前是敌暗我明,有些被动,现在知道杨锐的招数了,就到了咱们反攻的时候了。”
梁策问:“怎么反攻。”
蒋同化心道:我给你打气呢,你会不会配合呀。
想了想,蒋同化嘴上不停的道:“你要问具体怎么搞,我还没想清楚。不过,杨锐无非就是寄了一堆的录像带给大家,不说寄到没有,寄到的人有没有看,就是看了又怎么样?是,杨锐是和沃森和达尔贝科搞了一个宣言……”
“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宣言。”梁策打断蒋同化的话。
“对,杨锐就是和沃森,还有达尔贝科搞了这么一个人类基因组的宣言,那又怎么样!”梁策带着气势道:“宣言不等于工作,更不等于成绩。人类基因组计划的中国项目更是无稽之谈,国内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和时间,怎么可能花钱参与一个这样的项目嘛。依我看,杨锐就是扯了虎皮拉大旗,纯粹就是放卫星。”
梁策抿起嘴来,头脑乱哄哄的。
对蒋同化的话,他听得进去,但只对只信两三分。
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威力且不说,洋大人的威力却是百年前就已证明的了。
所谓官怕洋人不是空穴来风,他的家庭条件,还容不得他干涉洋大人的工作。偏偏洋大人力挺杨锐。
梁策完全想得到,卫生系统的官员们看到这样的录像带,会怎么想。
如今这时节,哪个当官的不想和洋大人拉拢关系而且,随着改革开放的加深,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官员,也不再是见到一名洋大人就稀罕了,他们也想追逐洋人里的高等人。
梁策将自己放在卫生部高官的地位上想,恐怕也希望通过杨锐,见识一下高等洋人世界的美好。
看看北@京协和医院就知道了,他们和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合作成立的世界疾病分类合作中心,成立以后,得到了多少部委领导的关注,沾边不沾边的都跑去视察。
这还是仅有事权的联合国,换成美国英国等高等发达国家,指不定引起哪一级领导的关注呢。
“再放录像看看。”梁策决定自己听一听。
录像打开,梁策就坐在录像机前面,一会暂停,一会后退的,将每句话都仔细的听两遍,不知道的开始还问蒋同化,后面就自己查字典,努力的像是读书的时候一样。
现在的录像机自然是没有遥控器的,梁策操作的也不熟练,一来二去的弄了近一个小时,才算是将录像看全活了。
看完录像的梁策,表情比适才更加阴沉。
“这可不光是宣言了。”梁策道。
蒋同化有些虚的笑笑,道:“后面来不及翻了,但也没多说什么。”
“都有具体实施步骤了。”
“没啥新鲜的,咱们卫生部每年有实施步骤的工作多了,能实行下去的又有几个。”
“美国人和咱们卫生部能一样?”
“又不是美国一家,美英法德日什么的,以后集合起来,比八国联军都多,最后能做成啥样不好说,总归不可能按照步骤实施。”蒋同化有捷才,三两句话,就把梁策给说的满腹怀疑。
可惜,蒋同化的辩才再强,也抵不住现实的强大。
没多久,就听梁策幽幽的道:“如果中国也是八国联军里的一员,还不要掏钱,卫生部的领导们,估计愿意在家里供杨锐的长生牌位,只求杨锐能将实验室的项目分出来一丁点。”
英国采用了整体参与的方式,他们成立了一个专门的国家基因实验室,进行这项工作,主持人桑格是不逊色于达尔贝科的人物,自然不甘做小,干脆将英国给半独立了起来,他们又是掏钱第二多的国家,剩下的国家,也是根据实力也分配实验室的大小。就新闻上看,目前是分配了100多个。
而中国被提到的,显然就是杨锐一个人。不是一个实验室,而是一个人。
“就为了进杨锐的实验室,甚至就为了和杨锐的实验室有联系,这些人就能卖了我!”梁策想愤怒又愤怒不起来,更多的是不知所措。
这已经不光是洋大人的事了,这还代表着杨锐的水平受到了全球范围的认同。
就生物界来说,人类基因组计划是比阿波罗登月还诱惑的东西,人生区区几十年,谁不想探索人类自己的秘密?
就不为了权力,不为了金钱,就为了这份好奇,大家也会偏向杨锐的。
或者说,是偏向人类基因组计划的。
梁策以前争过许多东西,都是想要就有,杨锐这样子的,他真的没接触过。
蒋同化无奈的看着梁策,怒其不争,又哀其不幸。
蒋同化心里也是明白了,梁策和杨锐争,是真的争不过了。
人家有资格在人类基因组计划中掌握一个项目组,都不说这份权利带来的诱惑,就是自身的对比,也让人投票的时候,不好意思给梁策啊。
都是在生物圈子里混的,给梁策,不就是把自己的推到贪慕权势的一面了?
虽然如今看来,杨锐未来的权势会更大。
“可惜我已经和蒋家分不开了。”蒋同化默默的想了想,再次开口,对梁策道:“咱们现在不用太悲观,他这个项目组,还是没谱的事,首先,国家承认不承认,其次,如果国家承认,国家难道不能另行安排吗?如果把人事权给他拿走了,他是否主持这个项目,也就无所谓了。”
梁策呵呵一笑,道:“他背后有伍洪波,他怕什么。再说,中科院才吃了亏,还敢再乱搞?”
在政治方面,梁策比蒋同化的头脑更清晰。国家本身是不能执行政策的,就国内目前科技界的状况,科学界的国家就是中科院的学部。
换言之,如果中科院的学部承认杨锐的项目组和实验室,杨锐就能独领人类基因组在中国的一个项目。同样的,能够拿走人事权的也就是中科院了,他们不动手,其他机构都没有资格动手。
然而,中科院也不是铁板一块,之前想要侵占杨锐PCR的资源的查院长,已然消声灭迹了,学部目前得势的是蔡院士和伍洪波,他们又怎么可能不支持杨锐呢。
梁家的势力是在卫生部,真到了学部,也只能干看着局势变坏。
“咱们要是放弃了,可就是虎头蛇尾了。”蒋同化道。
梁策闷了半天,道:“我再考虑一天。”
他这么一说,蒋同化却是突然看到了光明,因为梁策经常这样说的时候,往往都是找自家老爷子问计。
在蒋同化看来,梁家老爷子,还是很有办法的。
888.第888章 理顺
梁策和蒋同化忙的飞起。
杨锐寄出了录像带,却是感觉到深深的倦怠。
就本心来说,杨锐是不喜欢勾心斗角的较量的,当然,他是不怕这些,做补习老师以及开补习学校的时候,他见过也参与过不少更麻烦且收益更小的事,但就个人志趣来说,他更愿意将时间消耗在实验室和图书馆。
要是喜欢后宫斗前庭斗的,他早就想方设法进官场了。
不过,委员会也是要进的,杨锐因此寄出了录像带,可也就仅此而已了。
再要让他更多的参与其中,就为了这么一个提名,杨锐就不乐意了。
事实上,自从完成了去铁酮的活性物质的合成以后,杨锐就再没有好好的接触实验室了。他先是参加了在美国的PCR官司,确定拿到了PCR的各项权益以后,就深陷曾院长的贪婪泥潭,好容易爬出来,烧干了泥潭,GMP委员会这边就又起了波澜。
对此,杨锐着实是有些烦闷了。
心情不好,杨锐就在北大的校园里晃悠。
朝气蓬勃的校园,永远都是欢声笑语的,徜徉于风景优美之处,杨锐也就稍稍缓解了一些焦虑的心情,然后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更多糟心的东西。
比如说,假如没有进入GMP委员会,又该如何。
比如说,假如进入了GMP委员会,又该如何。
相较于前者,后者的问题其实是更严重的。
所谓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其目的不仅要规范药品的生产,还要规范药品本身。
对从业者来说,这里面的文章就太多了,而以国内食品都要造假的尿性,不规范的药品和明目张胆的假药并不是天外来物,而是自始至终就有的本土产品。
譬如曾经沸沸扬扬的毒胶囊事件用生石灰熬制皮革废料,生产工业明胶并用于药品胶囊这项技术在85年还不存在,但这并不意味着85年就没有类似的假药毒药了。
那么,杨锐是否应该将注意力投注于此?
杨锐犹豫不决。
一方面,杨锐觉得似有责任,可另一方面,杨锐却不知如何履行这种责任,更没有自信能够胜任这种类似于破案的工作。
国内的事,并非你说出信息,就能解决,或者破案,甚至不一定能引起重视。就是引起了重视,其侦办工作也是冗长和复杂的。现在的药企基本都是国家所有制或集体所有制的,是地方上的利税大户,甚至是挣外汇的主力,仅仅是地方保护主义,就是巨大的麻烦。
比杨家在西寨子乡拥有的特权更大的药厂,遍地都是。
杨锐一边走一边考虑这些沉重的问题,刚刚有些缓解的心情又变的糟糕起来。
“我什么时候变成社会活动家了。”杨锐有些好笑,又笑不起来。
实在是药品的问题,从来都如此的沉重。
“杨锐!”清脆的叫声,犹如百灵鸟一般,穿透了狭长的空间。
杨锐下意识的转头过去,就见一辆自行车冲着自己飞速驶来。
自行车上,是飞舞着双臂的白玲。
由于车速很快的缘故,她的白衬衫和长长的头发一起横飞起来,煞是好看。
比起飘飘长发和飘逸的衣角,白玲那令人一见难忘的长腿,更加的引人注目。
或许也是车速很快的原因,马路前方的几辆慢悠悠的自行车纷纷避让。
杨锐笑着向白玲招招手。
白玲愈发欢快的挥舞双手。
唯一令人疑惑的地方在于骑自行车怎么挥舞双手?
“你竟然脱把骑车!”杨锐终于看清楚了,吓了一跳。
骑的飞快的自行车,在即将冲上绿地的时候,一下子转了过来。
白玲捏把,转弯,跳下骤停的自行车,可谓是一蹴而就,端的是千锤百炼一般。
跳下车,就听她咯咯的笑了起来,问:“怕了?”
杨锐脸色微变,道:“太危险了。”
白玲就笑:“有什么危险的?”
她稍稍的有些喘息,鼻子上也渗出了细细的汗,两颊微红,有些诱人。
杨锐的目光从她的脸上一掠而过,在起伏的胸前停顿了一下,又转了回去,虎着脸道:“车速太快,就算你控制的好,别人却不一定控制的好,两个人撞到一起,受伤的就不止是自己了。”
白玲的笑声清脆的道:“你就像是辅导员一样。”
“那说明你的辅导员的说的对。”
“我的辅导员就是你的辅导员啊,我的杨同学,你都多少天没来上课了,还记得咱们柏老师吗?”白玲笑嘻嘻的比划道:“就是那个嘴角有颗黑痣的,说话老爱动来动去的,叫柏善文的。”
“别转移话题。”
“是你别转移话题呀。”白玲推着自行车,正面看看杨锐,侧面再看看杨锐,道:“我就好奇,你究竟是什么材料做的,三两天的就上了新闻……我和我妹妹第一次看电视的时候,我妹妹就特可怜电视里的人,说,他们好可怜,为什么要被关在盒子里。”
她学的惟妙惟肖,把杨锐也给逗笑了。
“严肃点,批评你呢。”杨锐说。
“批评我什么呀。”白玲学着港台剧女生的声音,又道:“我自行车骑的可好了,从来没出过事。”
“以前不出事,不代表以后不出事,所以骑车才要小心。”
“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为什么?”
“因为年轻就是为了犯错呀,如果我现在不骑快车,等到以后,不是更不能骑了?”
杨锐道:“就应该这样。”
“才不是呢。”白玲振振有词的道:“亏你还是学生物的,为什么人和动物在幼年的时候,恢复力特别强?那就是给你犯错用的。只有趁着年轻多犯错,以后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否则,你今天看我觉得是骑快车,明天我骑慢一点,你还是觉得我骑快车,最后我都是龟速骑车了,你还会当我是骑快车。”
说到此处,白玲斩钉截铁的得出结论:“快慢是相对的!只要速度在自己的控制之下,就不算快。”
杨锐瞠目结舌,过了一会,摊开手道:“我说不过你。”
“所以你被我说服了……”白玲露出胜利的表情。
杨锐摇头:“我还是不同意你的观点,不过,算了,下次记得不要双手脱把,手都不在自行车上了,还谈什么控制啊。”
白玲乖巧的“哦”了一声,然后抬头看杨锐,道:“你一个人在湖边转悠,在想什么?”
“瞎转。”
“不可能,你那么忙,要是平时,你不是跑实验室,就是出去了。”
“你对我的行踪掌握的还挺清楚。”杨锐不想说,就想岔开话题。
白玲脸红量一下,却是继续之前的话,道:“就因为我对你的行踪了解的很清楚,才知道你不会一个人瞎转。”
杨锐耸耸肩,没说话。
白玲也不催问,眼珠子一转,笑道:“我要去练舞,一起去吧,跳舞很能放松心情的。”
杨锐有些心动,终究却是摇头,道:“还是算了,下午还是得去趟实验室。”
“你这样子,会很快变老的。”白玲笑着骑上自行车,迎着风,饶湖而去。
杨锐嘴角抽动两下,很是无奈。
要说起来,他还真是30岁以上的大叔了,但年轻的身体,却让他很容易就从沮丧中挣扎出来。
“顺其自然也不错。”杨锐默默的理顺思路,重新坚定了自己的科研之路。
再次抬起头来,杨锐已是迈着大步,沿着白玲离开的方向而去。
同一时间,梁家人却是陷入了思路混乱之中。
梁策的前途与杨锐的前途,梁家的未来与录像带的预言,令梁家诸人陷入密如蛛网的纠结中。
889.第889章 内定
梁家。
晚餐有鱼有肉,颇为丰富,但除了老爷子最喜欢的泸州老窖被喝了大半,其他东西基本没人动。
坐在旁边桌的女眷们尽可能快的吃完了饭,就轻手轻脚的收拾东西,发出些微碗碟碰撞的声音。
“明天再折腾。”老大一句话,就让旁边安静下来。
连平日里最倔强的老三媳妇,此时也悄然无语的垂着头,乖乖的离开。
老三有些心虚的看了眼媳妇的背影,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光,道:“GMP委员会是个好事儿,梁策要能进去,以后能省咱们不少事,原则上,我是支持的。”
“谢谢三叔。”梁策面露喜色。
老三摆摆手:“我没说完呢。”
“是。”梁策乖乖的将手放在膝盖上。
“GMP筹备委员会的老家伙们,不好打交道,他们提名的GMP委员会的委员,也不是想操纵就能操纵的。当然,蒋同化这样的人是不少的,但不是全部。”老三看着梁策,徐徐道:“现在的局面,咱们不占优,要将人给转过来,非得花大力气不可。所以,这就变成划算不划算的事了。我觉得,要是现在费的劲太大,不如就等以后,有具体提案的时候再使劲。”
“你的意思,就等于说,平时烧香拜佛没有用,不如临时抱佛脚。”老二笑着刺了他一句。
老三翻翻眼皮,道:“就是个委员会,还没到佛的程度。”
“牛鬼蛇神,你也得拜啊。”
“牛鬼蛇神就不一定是拜了,你吓他打他也行呀。”老三声音稍微提起来一点,道:“有些东西,越用越少,你现在打的牌多了,以后能打的牌就少了,对不对?”
老爷子此时咳嗽一声,道:“家里的议事规矩都忘了?赞成还是反对,说清楚点,不要含糊不清的。”
老三举手道:“我反对啊。”
老二见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自己,笑了笑:“我刚抬杠呢,还没决定。”
父亲和三个叔伯兄弟是家里对爷爷影响力最大的,现在一票反对,其他中立,梁策不禁紧张起来,忙道:“不能光算这个账。如果我能进GMP委员会,加上蒋同化,还有其他几个人,咱家直接就能决定七八票,到时候,不管是谁要在GMP通过决议,都得和咱们说小话,到时候,牌不是又能增加了?”
老二此时却是摇头了,道:“说是这样说,但就怕适得其反。”
“怎么?”
“用你顶了杨锐,委员会里的其他人,怎么看咱们家,长远来看,咱们还是亏的。”
梁策脸色不好看了,道:“二叔,你的意思就是我不如杨锐呗。”
“杨锐都拿这样了,不说你不如他,全国从头往尾巴里捋一遍,有几个比得上的。”
被二叔这样一说,梁策面子反而挂不住了,却是无法反驳。
老四此时咳嗽一声,道:“我同意老二的观点。就像老三头前说的那句,现在的局势,咱们不占优。啥局势,就是杨锐和梁策比。弄成这样,我觉得挺不划算的。策,我不是说你啊,你是咱们家最聪明的,我打小就不爱学习,没想到咱们梁家能出你这么一个学习尖子,我是支持你进GMP委员会的。咱们老梁家自己的种,凭啥不能进委员会。”
“老四,你到底支持谁。”老三听的不耐烦了。老四说半天,都快变成和稀泥了。
“我支持梁策。不过,我就是给你提个醒。”四叔面对梁策,道:“这个委员会的委员啊,它半虚半实,大势所向,你就是实的,说啥都惯用。啥都逆着来,没多长时间,你就不好发挥作用了。大家伙为啥现在都不愿意见你了,就是顺着大势走呢,杨锐这小子,现在正旺着当然,你们搞科学的事,我不懂,我就是看着电视新闻,还有报纸报刊天天吹,觉得杨锐的气势有点起来了。”
梁策不开心,依旧是无言以对。
过了几秒钟,梁策还得藏着不开心,道:“谢谢四叔。”
四叔点点头,不吭声了。
几个人的目光都看向老二。老大是梁策的老爹,自然是要支持梁策。
不过,梁家老爷子并没有等结果出来的意思。
“我知道了。”梁家老爷子的声音有些低沉,但具有一锤定音的效果。
他一开口,刚才还在斤斤计较的梁家人,通通闭上了嘴。
梁策面露喜色,忙道:“谢谢爷爷,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我可以出面,但不会替你说话。”梁家老爷子右手捏着碗盖儿,轻轻撇着茶叶,道:“想说服这些人投你的票,你得自己想词儿。”
梁策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老爹。
他老爹却是头都不转一下,道:“不如选在后天,部里有个纠正行业风气,贯彻为人民服务的会议,我让小李将通知名单扩大一些。”
“好,我亲自主持会议,时间安排的充裕一些。”梁家老爷子抬抬下巴,看向梁策。
梁策总算明白过来,连连点头,道:“没问题,我一定抓住机会。”
现在正是开会最多的时候,一名领导干部一周不参加七个会,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当官的。
普通人开会也是少不了的,不管是做什么职业的,一周一会是最起码的,若是党员的话,还得再加一场民主生活会什么的。
级别稍微高一点的就复杂了,尤其是身处北京,你不光要参加自己直属部门的会议,其他部门的电话时不时的也就打过来了,不去还不行,你要是什么会议都不去,你自己开会也就喊不到人了,那多尴尬啊。
再说,开会也确实能决定些事,有些事的最终解决方案只能是会议给出的。
梁家老爷子要参加一个级别不高的会议,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办公室无比迅速的通知了以后,会议的级别自然就提高了。其特别叮嘱要邀请的十几名学者,也毫无意识的如期而来。
能进GMP委员会的学者,一年到头受到的会议邀请不知道有多少,卫生部特别要求参与的会议,也是不好不来。
梁策兴冲冲的列席会议,坐在会议室的一角,听老爷子大谈“行业风气”和“为人民服务”。
会议一开就是两个多小时,好容易等到领导们都说完了,大家都准备走了,会议主持人清咳一声,道:“关于今天的议题,我们做一个分组讨论。”
分组讨论不是只有日本人搞招聘的时候才用的招数,国内的大型会议,特别是大型的政治会议,就经常用到分组讨论的方法。
不过,一个标题是“纠正行业风气,贯彻为人民服务”的会议,搞分组讨论,实在是令人哭笑不得。
梁策却是知道,到了自己表演的时间了,摩拳擦掌的加入其中一个组。
面对不明状况的几个人,梁策很自信的伸出手来,向自己的目标人物笑道:“冯教授你好,我是梁策。”
梁策有理由自信,台上坐着的最大的大佬是他爷爷,他在这样的场合参与分组讨论,当然是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这就好像一块和牛,在比拼油脂的餐桌上从来都不会考虑失败的。
冯教授扶了扶自己的黑色眼镜框,上上下下的打量了一番梁策,伸手轻轻一握,道:“你好。”
他的模样,就像是面对一个小粉丝一样。
梁策突然发现,这样见面也是有问题的,如果对方不知道自己是梁家子弟,又如何体现自己梁家子弟的优越呢。
梁策陷入深深的沉思当中。
“你们先讨论吧,我看点资料。”冯教授果然没有给梁策什么面子,就刚刚看了一眼,便低下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了论文来看。不用说,就算他听过梁策的名字,甚至见过梁策本人,也没有将两个人对上号。
当然,这也是梁策的声望不足,他虽然主持了多个项目,甚至有自己的实验室,也没少参加各种会议活动,但归根结底,他的实力也就是地方高校一流的水平,甚至比不上杨锐目前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副教授许正平,后者只是因为没背景,就不得不屈身于杨锐的实验室,梁策尽管有背景,可是在用成绩说话的科研界,他刷脸的水平并不及格。
算下来,全国的生物学家里面,能刷的尽人皆知的,也确实没有多少,尤其是年轻人,没有CNS级的成果,确实很难突破资历的禁锢。
梁策眼看着冯教授翻开了资料,不由急了,分组讨论不会持续太久的,他可是有十几个人要说服呢。
梁策喝了口水,润润嗓子,决定开门见山,就道:“冯教授,我想和您谈谈GMP委员会的选举。”
“GMP委员会的选举?什么选举?”这位冯教授的回答再次出乎梁策的预料。
梁策皱眉道:“就是卫生部的药品质量生产管理,您不是被提名加入了吗?现在还有一个补选的名额没有决定。”
“哦,那个位置不是给杨锐的吗?”冯教授一句话说完,才终于响起了梁策是谁,拖着长长的“哦”声,道:“你就是那个梁策呀。”
梁策不知为什么,听了他的话以后,莫名的感觉到羞惭。
“我就是梁策。”梁策呵呵的笑两声,旋即问道:“您刚才说位置是给杨锐的,这是怎么回事来着?选举还没进行呢,就内定啊。”
梁策越说越气,话里似乎也有了火气。
冯教授醒悟过来,为表认真,放下了手里的论文,笑两声,道:“这个话不是我说的,是纪赡说的,原话我记得不太清楚,大概意思是,杨锐的水平比我都高,如果补选都补不上来的,我也没资格呆在这个委员会了,起码要把位置让给杨锐吧。”
梁策年纪轻轻的,气的手都抖起来了:“他当GMP的委员是交易工具吗?”
“是不是我就不知道了,呶,人在那里,你自己问吧。”冯教授回头指了一下,道:“七组高个子的那个就是,就正笑的,左边嘴角比右边嘴角低的。”
“我去找他对质。”梁策知道,这是自己今天遇到的最大挑战。
冯教授笑着说好,看着梁策的背影落到了七组,对同桌人笑笑说:“年轻人火力足,其实,话糙理不糙嘛。”
至于是谁的话谁的理,他就不用多说了。
890.第890章 传承
“老冯,你这可是要得罪人的。”同样望着梁策离开的范元伟,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冯教授笑问:“得罪谁?”
“杨锐,纪赡,还有梁策。”范元伟摊开手:“想一想,你这是转圈儿的要的得罪人。”
“想想好像有点,再想想,好像也没啥。”冯教授哈哈一笑,道:“我前年就评了教授了,除死无大事。”
范元伟摇头:“就纪赡的脾气,说不定闹出什么大事呢。”
“不会有。纪赡最多就是喜欢耍点小性子,不会闹事。”
“那是你没见纪赡闹事的时候。”
“不会为了这个闹。”冯教授稍停,用更低的声音,道:“老纪最是忍辱负重了。”
他这么一说,范元伟的脸色就变了变,悄然看了眼主席台,道:“梁策要碰钉子了,梁部长不会高兴的。”
冯教授无所谓的调戏着自己面前的茶杯盖儿,道:“我就是实话实说而已。梁部长离我这么远,这么小的事都要不高兴,那他就不是个高兴的人。
范元伟哭笑连连,不敢再继续说下去。
差不多时间,梁策越过其他几桌人,坐到了纪赡的面前。
纪赡能有六十岁的样子,皮肤粗糙的像是树皮一样,眼珠子也有些浑浊了,怎么看怎么像是行将就木的糟老头子。
梁策刚才隔的远,近看却是有些愣住了。大部分研究员起码是面皮光鲜的模样,这种老农形态的,还能成为GMP委员会的委员,着实有些令人吃惊。
“你是来参加分组讨论的?”纪赡正在看面前的一份文件,见有人来了,就将鼻梁上的眼镜给摘了下来,用找不到焦距的眼睛看过来。
梁策点头说“是”,并打量同桌的人。
除了纪赡,似乎没什么奇怪的人物,梁策轻轻松了口气。
“就从纠正行业风气说起吧。”纪赡以为梁策真的是来参加讨论的。
他思考了几秒钟,开口就总领提纲,道:“我觉得梁部长刚才讲的几点问题,我们都应该深刻领会,其中最重要的一点,是对行业风气的自我认识,客观问题是始终存在的,但不能因为客观问题的存在,就无视我们主观上的思想变化……”
梁策听着这些不着调的官话,再看纪赡完全不同于普通学者的模样,突然猛的想起一个片段,惊讶的道:“你是那个纪赡?”
纪赡的讲话被打断了,他也不生气,就用没有焦距的眼神看着梁策,将左边嘴角笑的垂下来。
梁策注意到,他垂下来的嘴角,实际上是神经坏死的缘故。
这个发现,令梁策一下子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道:“你是植物所的纪研究员。”
纪赡道:“我是植物所的纪赡副研究员。”
他强调了一个副职,但梁策却是根本没用心听。
他的头脑甚至有些轰鸣。
“反对的竟然是纪赡!”梁策重新回忆了一遍GMP委员会的委员名单,无比的懊恼,心道:我怎么没早点想到纪赡就是纪赡。
他的精力都用来说服梁家人了,随着爷爷的赞同,他更是有势在必得的错觉。
如果早点想到,他肯定不会贸贸然的找过来。
怎么也没想到,纪赡就这么顺溜的混进了卫生系统的会议中。
不过,就算再给梁策一次机会,他也不会用心去记纪赡的工作单位。
纪赡是位名人。
但纪赡也是位隐形人。
因为纪赡有名,并不是因为他的学术能力有多强。
恰恰相反,这位经常强调自己是副研究员的纪赡副研究员,本身的能力并不强,就学术成果来说,他大约也就是副研究员的水准。
事实上,这位纪赡副研究员,终其一生,几乎就做了一项工作。
传承!
在那个特殊的动乱年代,纪赡所在的进化植物学实验室,有多位研究员被下放,留下的人也为自己的命运而忐忑不安。
纪赡却似乎没有受到影响。
他按时参加各种活动,检查或者听取检查,开会或者参与,批斗人或者被人批斗……
比他年纪大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和他同龄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比他小的学者,纷纷离开了科研岗位,纪赡就那样忍辱负重的工作着,直到最终下放,纪赡始终坚持着进化植物学实验室的工作。
甚至被下放以后,纪赡依旧想方设法的照料实验室里的植物,记录一些关键的数据,并将之小心的藏起来,在此过程中,他还一路培养出了三名年轻的研究员。
其中的挫折与反复,能写成一本书。
但最终,纪赡却是保住了进化植物学实验室多年研究的实物成果,在拨乱反正以后,进化植物学实验室是整个植物所里,恢复状态最早的实验室。
他的卑微,他的痛苦,他的失落,他的寂寞,他的孤独,都成了过去式。
由此换到的,是数十年积累的数据和实验植物,他们还比其他实验室,多了三名经过了数年历年的年轻研究员,也是这三名研究员,配合已经身体不佳,体力不足的老一辈研究员,继续将进化植物学实验室传承了下去。
纪赡的工作,谈不上发展,也谈不上创新,他就是在末日般的日子里,尽其所能的传承了知识,令前人的心血与努力延续了下来。
纪赡的工作,不会被宣传,甚至不会被褒奖,他至今还是副研究员,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成为正研究员了。
但在科研的圈子里,纪赡是一位道德模范。
所谓的道德的榜样,指的就是纪赡。
时至今日,大家也不会有事没事的提起纪赡了,就是植物所内,纪赡的故事也只是一个传说。
然而,纪赡的故事淡化了,并不意味着纪赡的故事就被遗忘了。
如梁策这样的学者,更是不敢得罪纪赡。
否则,会获得什么样的名声,梁策用半月板都能想得到。
“咱们继续讨论吧。”纪赡哪知道梁策的心潮起伏若小鹿乱撞,他揉一揉粗糙的大脸,继续熟练的道:“就目前的行业风气来说,我们还是存在着许多问题的,首先,是政出多门,有很多机构都能管理药厂和药品研究所,但与管理相对应的保障却谈不上……”
梁策傻乎乎的听着,用猴子看鲑鱼的表情看着纪赡。
他现在已经彻底明白,自己陷入了一个难堪的困境。
论学术,他是战不过杨锐的。同年龄层的中国研究员里面,也没有能站得过杨锐的。
论道德,他更是战不过纪赡,这位的名声,不止在生物专业圈子流传,搞研究的没有不知道他的。
梁策夹在学术和道德之间,实在找不出自己的立场和优势。
他轻轻抬头,看了眼主席台,又迅速的将头转了过来。
纪赡苍老的声音依旧不停:“数行业新风的提法非常好,改革开放以来,各行各业日新月异……”
“纪研究员,我想和您谈谈GMP委员会的事。”梁策不得不开口,即使不说服纪赡,他也需要纪赡保持沉默,否则,最后要是真的闹一个纪赡让位给杨锐的闹剧,丢脸的就不止是梁策一个人了。
纪赡轻轻的抬起眼皮,道:“今天的议题没有GMP委员会吧。”
梁策不答,只问:“我正在和杨锐竞争补选。我听说,您对人说,如果杨锐不能补选成功,您就放弃自己的位置给杨锐?我觉得您这样做不对。”
纪赡用浑浊的眼珠审视着梁策,没说话。
梁策看看两边露出好奇目光的学者们,咬咬牙,道:“我认为,您的公开发言不对。第一,这是私授权柄,GMP委员会的委员席位不是属于个人的,您不能想送给谁就送给谁。”
这是梁策面对的最大问题。
纪赡依旧不说话。
梁策只好继续道:“第二,您的发言干扰了其他委员的判断。我承认,在学术方面,我不及杨锐,但在其他方面,我有自己的强项……”
“你是梁部长的孙子。你如果要说这个强项的话,我可不认。”纪赡的眼珠子仍然浑浊,说出的话却力道十足。
梁策目瞪口呆,说好的忍辱负重呢?
旁人却是两眼放出了亮光,这么大的八卦,以后讲起来可是有意思啊。
891.第891章 老树
“纪……研究员,您是老前辈。我印象里,您也一直是有提携后辈的美名的,可惜,闻名不如见面……呵呵……”如果不是眼下的会议场景,梁策就要仰天长笑了。
不如此,不能抒发他震惊的情怀啊。
“梁部长的孙子”这样的修饰词,梁策可是有段日子没有听到了。
纪赡的眼皮都粗的像是树皮一样,稍微一抬就有深深的皱纹露出来,道:“我如果要提携后辈,也应该是提携有实力的后辈。再说了,你不用我提携,你有梁部长。”
这是第二次说“梁部长”了,梁策太阳穴上的青筋都跳起来了。
“纪研究员,现在造反都不讲究株连九族了,怎么,我爷爷是梁部长,我就不能做研究吗?”梁策也不是弱鸡,他迅速调整好心态,有力的回击过去了。
纪赡不怎么在意的道:“你当然可以做研究,只是水平比不上杨锐,就不应该用梁部长的势力来对付杨锐。”
“我……我怎么用梁部长的势力对付杨锐了,纪研究员,你可不能血口喷人啊。”梁策已经心虚了。
纪赡却没有放过他的意思,老木头似的脸颊没什么变化的道:“你现在不就在利用梁部长的势力?据我所知,这次的会议,原本是没有梁部长参加的。结果,他不仅临时参加了这次的会议,还临时邀请了十几名学者参加,巧合的是,这十几名学者,还都是GMP委员会的委员,有资格在接下来的补选投票中投票的人。”
不等梁策说话,纪赡马不停蹄的又道:“巧合不止如此,你们看分组讨论的分配,每个组正好分配一名GMP委员会的委员,而且,全场只有你能自由行动,岂不是正好让你来说项我们?”
纪赡的大实话,说的梁策整个人都懵逼了。
这个话还能怎么接?
传说中的纪赡不是这样的啊。
曾几何时,纪赡是出了名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人物啊。梁策虽然没有见过,听说总是有听说的。
可现实与传说相差的也太远了吧。
不仅是梁策,就是同桌的学者都听得心惊胆战,甚至莫名的感觉到尴尬。
一名与纪赡年纪相仿的老年学者在梁策哑口无言间,轻轻的道:“老纪,得饶人处且饶人,你怎么年纪大了,火气反而大了。”
“我不是没火气,只是知道火气用在哪里。”纪赡扭头看了对方一眼,道:“我当年如果敢发火,红小兵就敢把我的树苗烧了,我委曲求全,是为了给实验室尽量保存一丝元气,给咱们国家的植物学,保存一丝元气。”
“老纪,你当年做的,我们都看在眼里。”老年学者颔首道:“大家都记得呢……”
“我做的事,不是为了让大家记得的。”纪赡此时并无委曲求全的意思,声音也越来越大。
梁策怕了,他是真的怕了。
想想看,现在主席台上坐着他爷爷,还有卫生部的多名重要官员,台下的学者,也是卫生部系统内的重要学者。
短时间内,大家可以装聋作哑,但纪赡再这样不依不饶的,梁策真不知道该如何自处了。
不是为GMP委员会,他是为自己的人生。
“纪研究员,我也是做出成绩的,我做过头孢的项目,给咱们北@京制药厂开发过新的生产线,我在国外的期刊上也发表过论文……”梁策虽然在炫耀自己的成绩,但语气却并非是炫耀的,就同桌人的感觉来说,他更像是恳求。
纪赡却是出人意料的不依不饶,道:“据我所知,头孢并不是你发明的,头孢的胶囊和注射剂,也不是你开发的吧。”
“啊?”
“杨锐可是做了去铁酮出来,听说临床表现也好。”
“他做的是强一点,我承认,但我的意思是,我也做过一些工作的,GMP委员会并不是学术委员会,不能只看学术能力吧。”
纪赡的嘴角又斜了过来,似笑非笑的道:“咱们都是行内人,开发新药和仿制药,中间差距多少,都清楚吧。你说杨锐的去铁酮,比你做的头孢强一点?”
梁策的脸刷的红了。
新药和仿制药之间的差距,就是云泥之别。
任何一个第三世界国家都能仿制药,像是印度,还是每药必仿,可新药研发,却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或者任何一个机构,敢百分百的说,我能做出来的。
同样是药,做新药的可以说是天神,做仿制药的不过是生意人罢了。
梁策鱼目混珠,已经是厚着脸皮了,只是没想到,纪赡真的就这样将他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
不仅如此,纪赡不管梁策的脑袋垂的有多低,话语更是不客气的道:“你说你给北@京制药厂开发过新的生产线,我就不说安装生产线和开发生产线的区别了,据我所知,杨锐现在也有在建设一个新的药厂吧。”
梁策脸更红,完全懵掉了。
纪赡还不放过他,再道:“再说国外期刊发表的论文,这个其实不用说吧,杨锐发表的论文质量和数量,在国内也应该是数一数二的。所以说,我支持杨锐,反对你,不是因为杨锐比你强了一星半点,而是因为杨锐比你强的太多。我也不是全看学术能力的,从GMP委员会委员所需的质素来说,你也是全面落后。”
话说到这里,不止本桌是鸦雀无声,隔壁几桌也都噤若寒蝉,只是悄然竖着耳朵听八卦。
梁策无比的希望有个人,此时能站出来,打断纪赡的话。
然而,并没有这样做的学者。
在场的学者,尽管不是人人都像纪赡这样,可要说喜欢梁策,那也是没有几个人的。
不论什么时候,官三代都是很敏感的。
梁策的脸色红了白,白了青,青了黑,黑了又白,白了又红。
终于,在一两分钟后,梁策的大脑才恢复了运动,他嗓音苦涩的道:“纪研究员,您有何必呢。”
“我年纪大了,吃的药越来越多,所以,看到补选名单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选杨锐,不能选梁策。为什么?因为我想我吃的药,是杨锐这样的人监督生产出来的,不是梁部长的孙子,监督生产出来的。”纪赡的眼神渐渐的有了光彩,只听他稍带回忆的道:“我现在批评你,也是为了让国家的学术工作能正常进行,你水平不够,你就下去,让水平够的上来,拨乱反正,就是这么简单。”
拨乱反正的大帽子,砸的梁策眼冒金星。
“我当年不说话,是为了尽可能的保护多一点火种,我现在说话,也是为了尽可能的保护多一点火种。”纪赡的语气渐渐的软化了一些,看向梁策的眼神也温和许多,道:“我不选你,不是因为你是梁部长的孙子,只是因为你的水平还不够,不管你是否理解,这些话,我都要说。”
梁策并不觉得纪赡的语气真的软化了,他感觉到的,是长矛换成了软刀子,不仅又插又拔,还在自己的伤口处搅啊搅的。
“我……”梁策张开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要去别的桌子游说吗?”纪赡又恢复了老树般的稳定。
梁策不自然的看向两边。
有的人与他的目光一触就闪开了,有的人用好奇和狐疑的目光看他,还有的人用审视的目光审视他。
但不管是哪类人,梁策都不能察觉到他们目光中的友善。
梁策知道,他们不会像是纪赡那样说出来,但谁知道他们心里是怎么想的。
谁又知道,投票的日子,他们会如何填上那张小纸片。
梁策忽然有种浑身发冷的感觉,就像是大冷天的,丢掉了衣服似的。
892.第892章 忍着点
虎坊桥。
梁策坐在院子的石墩上,面前放着铜火锅,自斟自饮。
铜火锅是传统的老北@京火锅,中间一个小烟囱似的筒子,里面放木炭。
铜的质量并不重要,木炭只要不冒烟就行,当然,冒烟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归根结底,火锅的精髓是汤料食材和蘸料。
不过,梁策对这些全不在乎,他就是喜欢看火锅咕嘟咕嘟的样子罢了。
他甚至不在火锅里煮什么东西,就是倒酒,喝酒,然后望着里面的一截大葱发愣。
白生生的葱段在铜锅里翻滚,粗壮的身躯渐渐被热水软化,继而开始弯折和松散,最终,曾经坚韧而有弹性的葱段,变的绵软而羸弱,然后在某一个时刻,它变成了一截烧烂的葱。
梁策将自己喝的醉醺醺的,就仰躺在长椅上,仰望星空。
第二天。
强烈的拍门声,惊醒了梁策。
“老蒋来了?”梁策打开门,睡眼惺忪的靠在墙上。
“你喝了酒?”蒋同化皱眉。
“喝了点。”
蒋同化皱皱眉,道“我昨天给你打了一天的电话,你不会那时候已经喝酒了吧。”
梁策抬头,讶然道:“天亮了?”
蒋同化无话可说,用手在鼻子前方扇扇,问:“你喝了一天?还记得今天要开会吗?”
“开什么会?”
“GMP委员会的提名会议。”蒋同化嗅着满院子的酒味,摇头道:“你都给忘掉了?”
“怎么……怎么会忘。”梁策傻笑两声,道:“就是再去参加,还有什么用?没人愿意投票了。”
蒋同化恨铁不成钢的道:“你有梁老爷子在,你怕什么?”
“我就怕这个!”梁策突然大吼了起来:“谁他娘的看我,都像是纨绔子弟,都说我是靠家里上来的。怎么着,梁家人,就不能正正经经的做点事?我就想做点事,难道不行?”
“行,当然行,你一直不都是自己做事吗。”蒋同化发现梁策开始发酒疯了,只好改用哄的。
梁策推开要搀扶自己的蒋同化,无比娴熟的回到院子中间的石桌前,一边找酒瓶,一边道:“我读书的时候,就是班里第一,我不是靠家里的。我进大学,也是自己考的,不是靠家里的,毕业以后的这些项目,都是我一个个做的,我都是按章申请的项目,我都是按期完成保质保量的,凭什么说我靠家里?凭什么?”
“他们眼红,要么就是些无知的人,他们又不知道你做了些什么,就是看你做的好,才嫉妒你。”蒋同化太知道梁策的玻璃心了,他顺手按住梁策手里的酒瓶,还不住口的安慰他。
“纪赡也是这样?”梁策忽然抬头问蒋同化。
蒋同化愣了一下,过了一会,强行笑了笑,道:“纪赡也是人嘛。”
“纪赡说,不想吃我做的药,不相信……我监管出来的药。”梁策摇头,摇摇摆摆的坐了下来,一副很受伤的模样。
蒋同化看着他的表情,也很觉得受伤,心道:就你这样子动不动放弃,借酒消愁的,你监管出来的药,还真是没什么信誉度。
但对梁策,蒋同化当然不会说真话,就道:“纪赡说错了。”
梁策眼神亮了一些,喃喃自语道:“你也觉得?”
“我也觉得。”蒋同化说完,拍拍梁策的肩膀,道:“别想那么多了,咱们现在最应该做的,是先拿到提名,你也该收拾一下,换一身衣服了……”
“拿不到提名了,纪赡那天说的话,太多人听到了。”梁策一脸的颓然,他不光是为了自己的提名,还因为爷爷看到了自己最不堪的一幕。
想到自己的未来,梁策的心情就好不到哪里去。
蒋同化拍拍梁策的肩膀,道:“他们听到有什么关系,补选是实名投票,我看谁敢不投你的票。”
梁策兴致缺缺的道:“他们就是投了杨锐,我又能怎么样。”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没有梁家支持,梁策本人是一点报复能力都没有的。而梁家老爷子和梁策的叔叔伯伯们,是否会因为有人不投梁策的票,就报复人家呢?说起来,梁家其实也没有那么大的能耐。
“世事无绝对,就是没有纪赡,咱们也不敢说是百分百的能拿到提名吧,现在几率小了一些是没错,但还是很有机会的。不管怎么说,总得去会场看看吧。要不然,人家要骂缩头乌龟了。”蒋同化小小的激了梁策一下。
梁策果然上钩,满口酒气的喊道:“谁是缩头乌龟?”
“就是说。赶紧的,收拾收拾去开会了。”蒋同化使劲将梁策推进了房子。
如果梁策头脑清醒的话,他估计已经能猜出,蒋同化是在为他自己考虑,因为了解他们的人都知道,蒋同化和梁策是一体的,梁策若是连会议都不参加,对蒋同化的影响比梁策本人还要大。
蒋同化梦想的掌控委员会的举措,也必然要无疾而终了。
所以,哪怕是为了给自己壮行,蒋同化也要请梁策随自己一起去。
好在梁策醉酒状态下,异常的好说话,除了在浴室里打了个小盹,并没有再闹出什么问题。
下午两点,二人如期抵达GMP委员会在协和医院设立的会场。
蒋同化拉着梁策坐到了会场的角落里,而非以往那样,总是大喇喇的出现在会场中央。
不过,两人的出现本身就够显眼了,并不会因为坐在角落里,就缺乏关注。
没多长时间,全场诸人,都知道蒋同化和梁策出现了。
众人的议论声也纷纷的传入两人的耳中。
会议厅里的声音纷乱,大家的议论声也不大,完整的句子是听不到的,但蒋同化和梁策,还是不免听到了“纪赡”,“梁部长”之类的名词。
刚刚有些醒酒的梁策的脸色顿时就不好了。
“忍着点,小不忍而乱大谋。”蒋同化搂住梁策的肩膀摇晃两下。
“我去他们姥姥的,等这波过去,我去他姥姥的。”梁策低着头,捏紧拳头。
蒋同化拍着他的肩,小声道:“现在任他们猖狂,以后有的是机会,对吧。”
梁策的神经却是陡然绷了起来,道:“你也觉得我这次没机会?”
“怎么会,我不是这个意思。肯定有,不仅有机会,而且机会很大。”蒋同化继续笑着安慰梁策,只觉得比自家青春期的儿子还难伺候。
议论到了投票时间才消失。
梁策看到手里的纸片,才终于清醒过来。
他直起腰来,向左右张望一番,一眼就看到了坐的稳如泰山的杨锐。
“杨锐的表情,像是吃定我了。”梁策半是嘲讽,半是自嘲。
蒋同化早就看到杨锐了,只是一直没说罢了,现在也就是点点头,道:“他有自信是没错,无非年轻人不懂事,以为纪赡挺他就行了。纪赡要是有这么厉害,何至于今天还是副研究员,今天才进GMP委员会?”
说完,蒋同化就在补选投票单的下面,重重的勾上了梁策。
梁策也重重的勾上了自己。
893.第893章 胜负未可知哦
不似蒋同化和梁策的心潮起伏,杨锐坐在会议厅里,心情更多的是平静。
纪赡的发言,在短短几天内,就风传了出去,不仅生物圈子,其他专业的学者也多有听到的。
杨锐由此听说了纪赡的经历,听说了纪赡的人生。
差不多是听到这个故事,杨锐就被纪赡的经历所感动了。
单纯而透彻的感动。
这种感动,不仅仅是爱国情操的单纯,更是令杨锐有深入骨髓的认同。
传承或者就是纪赡的人生价值了。
纪赡不是一位顶尖的学者,他的天赋普通,其前二十年的经历已经证明了此点,但纪赡的工作,却是无数天赋超群的学者都无法企及的。
他为中国的植物学的发展,节省的不仅仅是二十年的时间和大量的金钱。
纪赡更多的,是令曾经天赋超群的学者们的工作没有白费,是在那些天赋超群的学者们的人生价值即将归零的时刻,用自己的忍辱负重,将之传承了下来,并延续了下去,甚至培育出了后继者。
纪赡由此令自己的科研人生有了最大化的价值体现。
而杨锐,也不可避免的会因此而考虑自己的人生意义。
他的脑海中不止一次的转悠着这样的念头;传承是否也是我的人生价值?
杨锐总是觉得,自己来到这个时代,是有意义的。
如果能够成为纪赡这样的人,对杨锐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杨锐并不甘于仅仅成为纪赡这样的人。
的确,在纯粹的实验室研究方面,杨锐远远称不上天赋超群,但在项目开发和组织方面,杨锐还是有那么一些小天分的。
如果将纯粹的实验室研究比作战术的话,项目开发和组织,其实可以算是战略。战略听起来比战术高端,但有资格实践战略的人,却比有资格实现战术的人少太多了。
正因为如此,许多历史上的名将,都是既擅长战术,又擅长战略的,原因无他,仅仅擅长战略的军官,是很难自军队体系中脱颖而出的。
同样的道理,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如果不擅长单纯的实验,又如何有机会尝试项目开发和组织呢?
杨锐得到了一次额外的机会。
在前世,他是没什么机会展现自己在项目开发和组织方面的能力的,换言之,他从来也没有机会,去做自己最擅长的工作,去最大的体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今生,杨锐却已经渐渐的走到了这一步。
纪赡,用他的人生经历,给杨锐上了一课。
也令杨锐,此时此刻变的无比的平静。
他更愿意用这一次的投票,来证明自己的声望。
实名投票杨锐,就等于实名反对梁策,也等于是在梁家挂了号。
虽然说GMP委员会的委员们,并不都是依靠卫生系统来吃饭的,虽然说,杨锐邮寄给委员们的录像带,证明了杨锐的学术水平。
但最终,有多少人会承认杨锐的声望,而不在乎得罪梁家呢?
杨锐更在意这个数量。
对于年轻的杨锐来说,他真正需要的,也就是不断积累的声望。
GMP委员会的人员众多,唯有声望卓著的学者,才有机会发言、执行乃至于领导行动,而声望不够的,最多也就是被人领导罢了。
若是再将眼界放宽一点,学者的声望更是与他的研究生涯息息相关。
就像是现在的沃森,他为什么有机会执掌冷泉港,又为什么有机会执掌人体基因组计划?无非是多年积累的声望所致。
杨锐还未曾完成中国副本的全攻略,对他来说,声望的多少,代表的就是中国副本的完成度。
完成度高了,他就可以采用更激进的方式来做项目。
完成度低了,自然就要乖乖的刷脸攒声望,比如再写一本专著什么的,也不是不行。
杨锐自己想通透了,外表也就更加泰然了。
接到工作人员送来的选票,杨锐轻松的画上自己的名字,起身就塞到前面不远处的投票箱里了。
补选总共就是两个人,并没有太多的仪式性的要求。
他刚坐回来,一名学者塞了选票,走回来的时候,却是向杨锐笑笑,打招呼道:“我投你了。”
杨锐愣了一下,连忙道谢。
有了这位开头,向杨锐打招呼的人就更多了。
相比之下,走向梁策那边的人就太少太少了,有人甚至专门绕路过来,向杨锐打招呼。更有甚者,直接不往梁策那边走,向杨锐说上两句话,就坐到了他这边。
这种只属于中国风格的隐晦式的支持,让杨锐又惊又喜。
相对的,梁策一边就有些尴尬了。
刚刚还在赌咒发誓,要等投票结束以后报复回去的梁策,不免慌乱起来。
喝了八两酒以至于醉了一天一夜的酒劲完全没有了,梁策小眼睛盯着蒋同化,分明是在问“怎么办”,没有直接问出来的原因,是他也知道,已经没有办法做改变了。
蒋同化更是只能装作看不懂梁策的表情和问题。
看得懂也没什么卵用呀,大家投票都投完了,还是实名投票,他能怎样。
而且,这个时间点,他也不能安慰梁策,人家需要的也不是安慰呀。
蒋同化只能寄希望于奇迹诞生,至少,不要把梁策打击的太重,他要是一个受不了,最后自暴自弃了,蒋同化又到哪里再去找卫生部的好项目呢。
“投票完成,我就开始唱票了。”今天的主持人由筹备委员会的老学部委员薛健康担任,这位八十多岁的老研究员身体硬朗,就是手抖的厉害,眼睛也不是很好,要将选票远远的伸出去,才能看清楚。
站在他旁边配合的助手想要帮他拿着选票,薛健康却是立即拒绝了,助手只好在薛健康唱票之后,代为检查。
“杨锐,一票。”
“杨锐。”
“杨锐啊。”
“这票也是杨锐的。”
“恩,杨锐。”
薛健康喊一声,后面的人就在拖过来的黑板上写一笔,唱了五票,刚好凑了一个“正”字。
黑板一分为二,左边的最上方写着“杨锐”两个字,中间划一条竖线,右边的最上方写着“梁策”两个字。
薛健康慢吞吞的唱了五分钟的票,杨锐的名字下方就已经有两个正字了,梁策的名字下方,依旧一无所有。
坐在角落里的梁策和蒋同化的脸都黑了。
蒋同化暗暗叫苦:知道要糟糕,没想到这么糟糕。
梁策自然是更加傻眼,只能默默做心理建设:才投了三分之一,正好都是投杨锐的也可能。
“这一票……梁……哦,还是杨锐的。”薛健康在台上,戴着老花镜唱票,无比的痛苦,却是无比的认真。
梁策却是险些一口老血吐出来。
杨锐名下的正字,慢慢的积累到了两个半,代表着已有十三票入账,已经逐渐靠近总票数33票的胜点。
杨锐亦是不禁挑眉。
他想过自己赢,想过自己输,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票数领先。
坐在他旁边的学者,已经提前恭喜了起来。
杨锐拱手致意,不好多言。
“杨锐,一票哦。”
“还是杨锐的。”
“唔……同上。”
薛健康唱票唱的很慢,令悬念维持了好几分钟,对杨锐等人来说,这是无所谓的事,但对梁策和蒋同化来说,却是有些煎熬了。
这个时候,梁策幻想奇迹的心思都淡了下来。
零比十六已是局点了,还能赢,那也太奇迹了。
就在这时,台上的薛健康,却是突然对着话筒笑了一声。
众人不由自主的看向他,就见薛健康如释重负的道:“这张是给梁策的,恩,梁策有一票了啊。”
薛健康又回头看了眼黑板,似乎很认真的数了一遍正字,再对着话筒道:“现在是杨锐十六票,梁策一票,咱们一共是三十三票,胜负未可知哦。”
……
894.第894章 洋气
今年八十三岁的薛健康老院士,觉得自己还是比较洋气的。
他也是留过洋的人,1919年,也就是辛亥革命之后的第8年,17岁的薛健康就去了当时的一战战胜国法国留学,比通过留法预备学校而留法的小平同志还早一年。
刚刚结束了一战的法国满目疮痍,全国有四分之一的青壮年男子战死,三分之一的青壮年伤残,剩下的产业工人天天都在闹罢工,那时候,不管是工会还是共产国际开会,投票唱票,都很有些花头的讲究。
越是底层的政治,往往就越少严肃,越接地气,薛健康同志当时就很喜欢听法国的街头政治家的演讲,也很喜欢参与普通工人的各种投票。
减少工时,赞成!
增加工资,赞成!
添加安全设备,赞成!
你是学生怎么来投票了?赞成!
投票时搞点悬念很重要,否则,大家的参政热情都要被消磨了。
就是你支持他,她支持他的时候,气氛才最热烈。
梁策得到了一票,让薛健康老院士老怀大慰,剃光头不体面啊,而且也没有发挥的余地,虽然每唱一票,薛健康都要说句什么,可毕竟是年纪大了,想词想的慢,总是不够花头。
还是早就准备好的悬念,更能吸引人。
薛健康老院士这么想着,接下来一票就唱的更慢了。
“来,让我们看看哦……”薛健康老院士唱着词儿,动作缓慢。
坐在前排的人,分明看到薛老院士的手在投票箱里搅来搅去的。
闭目等死的梁策等了半天,还没有等来终结的一票,不禁睁开眼睛。
蒋同化的眼睛就没闭上,傻了一样的看着薛老院士的手。
只见薛老院士像是在投票箱里耍太极似的,转一圈到最远点,手心一翻,再转一圈,看一眼,摇摇头,手心再一翻回去,又是一圈太极,再翻回来……
10秒钟。
20秒钟。
半分钟。
一分钟。
薛老院士的手还没从投票箱里掏出来,这下不止前排的人,包括坐在中间的杨锐等人,也是盯着薛老院士的手,不明所以的暗自思忖。
忽的,薛老院士的太极动作停了下来。
只见薛老院士用另一只手扶扶老花镜,点头再点头,方才露出微微的笑容,道:“现在是第十八票,目前的票数比是十六比一……如果杨锐再得一票,就赢了……恩……我们来看看接下来的一票……
杨锐是否能提前获得进入委员会的资格呢,唔……
可惜了。
得到第十八票的是,蒋策同志。”薛老院士举起手里的选票,向两边绕了绕,递给助手。
助手垂头接过来,看了一眼,回身在黑板上,又给梁策画了一划,表情木然。
“十六比二了,我们接着看下一票。”
薛老院士说着,再次运起太极动作。
半分钟。
一分钟。
一分半。
“又是梁策,这一票也是投给梁策的,恩,十六比三了!”
“梁策。恩,变得激烈起来了吗,十六比四了!”
薛老院士的声音有些激昂了,下面的人却是全都看呆了。
八十三岁老院士当场偷看选票,还以为没被发现啊!
八十三岁老院士耍太极,您既不姓陈又不姓杨还不是赘婿,您当自己的角速度能有多快啊!
八十三岁的老院士表演变魔术,您是在盲人班做的特训吗?
“让我们看看下一票,会不会有奇迹发生呢。”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有点期待吧。”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还是有翻盘的希望。”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唔……没有了吗?恩……恩……也不是……恩……”薛老院士自言自语。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有了!”薛老院士喜形于色,抬起头来,道:“好,我们接下来看下一票。第二十一票,投给梁策。”
“好,现在是十六比五。”薛老院士高兴的道:“看看,梁策同志还是很有希望的!”
在场所有人的表情,都和薛老院士的助手的表情差不多。
憋着吧。
八十三岁的老院士了,为共和国流过汗,出过力,为中国生物学的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奉献了全部的青春年华,就不兴人家有个爱好吗?
只有梁策,脸色像是失血过度似的白。
他一点都不觉得高兴,他一点都不觉得兴奋啊!
蒋同化也有砸黑板的冲动,谁都知道他和梁策是一起的,更有无数人看到他为梁策拉票,结果到现在,薛老院士的太极手搅和了半天,才凑了个“正”字。
蒋同化保证,自己没有打人不是因为怕丢脸,是怕薛健康的陈年老骨受不住。
“再看下一票,会给我们什么样的惊喜。”台上的薛健康有点累了,倚着主席桌,黏着话筒说话,即使含混,也能让人听到。
他的太极手更慢了,需要停顿看票的时间更长了。
而他每看一票再放下,都让梁策觉得,有一把刀子捅在了自己胸口。
“惊喜你个大熊猫啊,真以为选票藏的比大熊猫怀孕还深吗?”梁策无处发泄,手把椅子搓的嘎吱嘎吱响。
薛健康的太极手拿起,放下,拿起,放下,拿起,再方向……循环往复,就像是电锯一样,在梁策身上撕扯。
梁策在愤怒中夹杂着羞愧,羞愧中夹杂着不解,不解中夹杂着痛苦。
之前,他们可是计划说服10个人来投自己的,为此还让梁家老爷子出面了。
但眼下的局面,别说是10票了,就是梁策他们自己人的票都没有投够。进入GMP委员会的委员,包括蒋同化有6个人是受制于卫生系统的,这六个人,也始终被梁策视为铁杆,或许比不上蒋同化那么铁,但也是铸铁一般的铁了。
换句话说,算上自己,梁策起码应该在33票中,拿到7票。这7票是属于自己人的7票,再加上拉来的10票,才能保证梁策进入委员会。
然而,薛老院士的手,已经在投票箱里搅和很久了,黑板上仍然只有一个“正”字。
梁策总共只看到了5票。
剩下的2票到哪里去了。
到了这个时候,梁策红着眼睛,已经不是在看自己的票数了,他是在看背叛自己的梁奸是谁。
薛健康的手,插在投票箱里,好久都没有拔出来。
看穿了秘密的学者们,却并不着急,大家都在安静的等待薛健康同志的下一次唱票,偶尔有几个人交头接耳,也是诧异于补选的票数差距。
“恩……不行了……”薛健康突然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似乎担心自己说漏嘴,他又赶忙道:“我是说我的眼睛不行了,还看得见,就是有点不清楚。”
说着,薛健康拿起一张票,远远的伸到前面,道:“第二十二张票,还是,如果投给杨锐,就代表杨锐被票选进入GMP委员会。如果投给梁策,梁策就还有机会。”
“第二十二张票,得到这一票的是杨锐!”薛健康话音刚落,就开始拍手,声音有点小,大约是太极手玩太多的后遗症。
会议厅内,发出更加热烈的掌声,一成给杨锐,九成给薛健康老院士。
薛健康老院士对着话筒,意犹未尽的道:“虽然有点遗憾,但我们还需要将剩下的票统计出来。当然,我们首先欢迎杨锐同志加入药品生产质量管理委员会。”
全场雷鸣般的鼓掌,伴随的是薛健康老爷子快速的唱票相对先前。
“一票杨锐。”
“一票杨锐。”
“给杨锐的。”
“很奇怪哦,还是给杨锐的。”
“有两个人没投我。”梁策盯着老花眼和远视的薛健康,脸沉的要砸到地上似的。
蒋同化胆战心惊,对他来说,失去两名铁杆委员的支持,意味着更大的损失。他所设想的GMP委员会制霸,也许要重新设计了。
“或许是还没唱到。”蒋同化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试图消弭梁策怒火。
梁策笑都懒得笑了,硬邦邦的道:“找了四五分钟,都找不到一张票了,还能没唱到?”
“也许……”
“我们也去道喜吧。”梁策不想再听蒋同化的侥幸之词了,他站起来,双手插进兜里,尽量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大步走向杨锐。
蒋同化担心的说了一个“好”,低头跟上梁策,再抬头的时候,却见到了一张树皮般的褶皱老脸。
……
895.第895章 多一人
梁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太不想和纪赡再碰面了。
如果要给这个时间加个期限的话,他希望是30年。30年后,到这个老家伙的墓碑前畅所欲言一番,大概是不错的体验。
但在纪赡的老脸依旧如树皮坚硬的时候,梁策看见了却是有些怕了。
蒋同化看到了纪赡,也跟着停了下来。
梁策突然觉得自己的面子被落了。
“怕什么。”梁策心里的想法一闪而过,反而加快了步子。
蒋同化连忙跟上。
几秒钟后,两人与纪赡差不多同时来到杨锐身边。
梁策站定了看向杨锐,另外还扫了一眼纪赡。
嘴上说着不怕,但梁策还真的是有些畏惧纪赡的毒舌的。
今天来的学者比上次参加卫生系统会议的学者还要多,再被落了面子,捡都捡不回来了尽管目前看来,梁策的面子已经被踩的稀烂了,但梁策本人心里还是存着些念想的。
“杨锐,恭喜了。”梁策抢在纪赡前面说话,想赶快走完这个流程。
所谓输人不输阵,梁策自诩是北@京长大的爷们,也有些倒人不倒架的讲究。
杨锐看到了梁策,笑着点了点头,道:“多谢。”
梁策有些失望,他原本还希望听到一些诸如“承让”或者“侥幸”之类的谦词,但看起来,杨锐似乎一点谦虚的意思都没有。
梁策嘴角抽动两下,勉强笑道:“这次没机会做同事了,看看以后能不能遇到……”
“群众的眼神是雪亮的,杨锐你保持这样的科研态度,以后会一直赢下去的。”纪赡的声音盖过了梁策。
梁策猛的扭头过去,心里的怒气罐子像是要爆开了似的。
痛打落水狗什么的,他以前是很喜欢做,但从来没想过,做了落水狗被打,竟然是这么痛。
然而,纪赡并没有看梁策,他面对杨锐,语气郑重的道:“药品生产是国民重器,我年纪太大,知识体系也落后了,希望杨锐你能以新锐的力量,为全中国人,把好这道关……”
纪赡稍微有些絮叨,甚至有些不顾场合的拉住杨锐说话,但周围人都理解的站在四周不吭声。
梁策悄悄的拧紧了自己的怒气罐子,默念了十八变倒人不倒架,才挤出一点点笑容。
人家根本不是和他说话,他又怎么好发火。
尤其是冲着纪赡这样的人,最后怕是连句道歉都落不着,还得被人给骂脱毛。
杨锐的笑容就真诚很多了,配合着纪赡说话,并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周围人也基本都是这样的态度。
只有真的进入了科研行业,才会知道纪赡的坚持有多难得,多可贵。
而且,纪赡也从来不是个恃功而骄的人,事实上,他极强的原则性,正好让他做到了保守底线,不干涉他人的生存哲学,也因为这样,科研圈子里,与纪赡关系好的人不多,但不喜欢他的人几乎没有。
纪赡不是一个很有人缘的学者大家都尊敬他,非常尊敬,但就个人私交来说,既能忍辱负重,又能畅所欲言的纪赡,却并不是一位好交往的人。
当然,纪赡也不是喜欢交朋友的学者,他尊敬师长,爱护弟子,唯独不喜欢交朋友,到开会的地方,他也总是喜欢坐在角落里。
不过,纪赡喜欢杨锐这样的年轻人。
杨锐,让他看到了自己的青春虽然纪赡本人从来没有天赋爆发的时刻,但是,杨锐闪耀的成绩,不停向前的成就,令人惊喜不断的成果,却让纪赡想到那些曾经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同龄人。
曾经的纪赡相信,中国的未来,将是由天赋超群的,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同龄人创造的。
现在的纪赡相信,中国的未来,将是由天赋超群的,闪耀的,不停向前的,令人惊喜不断的年轻人创造的。
纪赡觉得,自己一生中最幸福的事,就是看到了中国的未来。
那个富足的,健康的,没有战乱和饥荒,没有痛苦和疾病,没有贫穷和邪恶的国度。
为了中国的未来,纪赡愿意付出所有。
更不会吝啬于自己的祝贺。
“再次祝贺你。”纪赡说完了想说的话,就拉着杨锐的手拍一拍,算做总结陈词。
他祝贺的语气干巴巴的,像是浓烈的情感晒干了,碾碎了,凝固了似的。
杨锐紧紧地握住纪赡,小声道:“谢谢您仗义执言。”
纪赡当日对梁策说的话,早就传遍了业内。
“不客气。”纪赡的语言依旧干瘪,又道:“你招呼其他人吧,不要管我了。”
纪赡向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
杨锐微微点头,不慌不忙的与周围涌上来的人握手,打招呼和致谢。
纪赡就站在旁边看,开心的嘴角都要垂下来了。
他一点都不觉得被冒犯了,相反,他太喜欢这个样子的杨锐了。
纪赡相信,在中国,一名学者要走的远,就得像是杨锐这样,既不能固执,又不能玲珑,既不能刚直,也不能圆滑,所谓外圆内方,才有发展前途。
纪赡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男人,在那段令人不堪忍辱的时代,纪赡最难受的,就是无能为力。
他羡慕杨锐的能力,更在意杨锐的能力。
杨锐也是自我感觉良好。
这是他没有体验过的交流模式。
比起在补习学校里,应付各种学生和学生家长,就聊科研的事儿,更让杨锐轻松且愉快,而且,隐隐的还有我在做重要的事的感觉。
事实上,GMP委员会也可以说是最近几年,国内生物界最重要的工作了,因为它直接关系到了无数人的身体健康。虽然没有美国FDA式的权利,但就是这个没有直接权利的委员会,也还是阻止了多起药品生产中的重大问题,挽救了许多人的生命和更多人的健康。
从现实的世界来看,这也是一名生物和医学类学者能够回报社会的最直接的方式了。
今天,众人也都放弃了相对高端的纯科学,就地聊起了接地气的药物学,特别是药理学的话题,渐渐成为了聊天的重心。
杨锐很快就融入了大家。
他毕竟是开发过新药的人,这种亲自参与之后的体验,是看书和看论文难以体会的,相对国内目前学者们最多只有仿制药的经验,杨锐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资历。
“依我看,咱们就地召开GMP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议吧。我们邀请GMP筹备委员会共同参与,正好可以讨论一下我们目前面临的问题。”一名委员会的委员扬声提出了一个建议,立即得到了众人的响应。
众人纷纷落座,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和投票前相比,就地召开GMP委员会的第一次预备会议,人员安排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唯一多出来的,就是补选未成的梁策。
想到此点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将头转向梁策。
……
896.第896章 《规范》
梁策曾经以为,自己是个厚脸皮。
但他现在知道,自己错了。
否则,脸颊为什么会有火辣辣的感觉呢。
集合全国生物界的老中青三代数十人的目光,灼烤的梁策的脸颊滋滋作响。
梁策不仅尴尬的想死,还尴尬的说不出话来。
好在这里还有自己人。
蒋同化替他着想,咳嗽一声,道:“今天的时间也很晚了,议程既然完成了,不如就此结束吧。”
大家一起离开,就不会那么尴尬了。
可惜,此时的蒋同化,并不受人待见,纪赡更是狠狠的瞪了蒋同化一眼,道:“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开会吧。梁策,你先回去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话,大家看梁策就更合理了。
梁策想笑一笑以增添褶皱,增强脸皮的厚度,可他就是笑不出来,低头走出了会场。
“我送一下梁策。”蒋同化不敢被梁策忌恨一辈子。
而在蒋同化的身后,却是有人趁机发出诡异的笑声:“这俩关系真好。”
“小蒋在家肯定怕媳妇。”
“咱们先开始吧,别浪费时间了。”
“不等了?”
“少一个半个的人,没关系。”
蒋同化勾着头出门,身后已是讨论声起。
“后悔了?”出了门以后,梁策靠在一个柱子上,点燃了香烟,心理无比的敏感。
蒋同化僵笑两声,说:“我有啥后悔的。”
“你跟我出来,就要被这起子人打入另册了吧。”
蒋同化一凛,连忙表忠心,道:“大不了我不干了,怕他们什么。”
“说不干就不干了,呵呵……”梁策眼望着前方,目光没有焦距。
蒋同化忽然醒悟过来,自己大不了不干的职位,可是梁策刚刚没能得到的。
“这群人,假清高,等过些日子,他们就明白了。”蒋同化呵呵的傻笑,尽量当做听不懂的样子。
梁策撇撇嘴,道:“他们明白不明白,我不知道,我算是明白了,老爷子早就知道我进不了委员会了,是吗?”
蒋同化愣了一下:“怎么会。”
他可是跑前跑后出力良多,要是梁策进不了,他瞎折腾什么。
梁策刚才被挤兑的不行,现在跳出来了,反而头脑清醒了一些,自嘲的道:“纪赡又不是昨天才出生的,他的性格,老爷子能不知道?有他在委员会里,我就争不过杨锐。”
“纪赡是纪赡,他影响力没那么大。”蒋同化听的也怀疑起来,嘴里却是不能承认的。
梁策也不要他承认,靠着柱子,继续忧郁的抽烟,像是自己女朋友被人抢了的模样。
啪啪啪啪
身后的会议室里,人们不知道说到了什么,使劲的鼓掌起来。
蒋同化向后回了一下头,又转了过来。
“去吧。”梁策摁灭烟头,道:“跟着我也没什么鸟事。”
“没事儿,我跟着你。”蒋同化连忙表忠心。
“你跟着我有什么用,我遛鸟去,你也去?”
“去,怎么不去,我给你拎鸟笼。”蒋同化也不要节操什么的了,能拍的马屁一个都不放过,只求积分够了续一条命。
梁策抖抖衣服,将烟头弹开了,迈步就走。
蒋同化连忙跟紧。
两人一前一后,影子拉的修长。
会议室内,杨锐与诸人言谈甚欢。
GMP委员会的首要工作是制定一部《药品生产管理规定》,大家不管是闲聊还是开会,话题自然会侧重于此。不用说,杨锐在这方面的优势大的像是孙悟空做蒙面牛郎似的,他甚至能找出两三个版本的《规定》,要国外的资源更是不在话下。
这也是因为国内生物系专业对医学实验室和医学相关产业的依赖,国内的基础投入向来不高,医学相关产业又是最来钱的,包括杨锐曾经的硕士导师,都是靠着给药厂打工,才能支持个人消费和实验室研究。
像是GMP这种卡药厂脖子的东西,也是基础生物界少数能吃饱的项目,有很多学者都会用心钻研,以至于一些基础生物学的学者,做着做着都转行了喜大普奔!
这样的背景,使得全中国的生物系都有向医疗抛媚眼的倾向,一个明显的例子是癌症相关,若是以“癌”或“cancer”为关键字来搜索论文的话,作者单位之五花八门,足以令人惊讶:中国原来有这么多专业啊!
而对今天刚刚成立的GMP委员会诸人来说,杨锐的表现更是令人惊讶。
大家其实都是刚刚接触这方面,一些学者对“药品生产管理”方面的了解兴许还没有工厂的工人多当然,这并不影响他们的工作,对成熟的相关产业研究员来说,只要几个月的时间,就能补上这一课,然后有模有样的做些辅助工作。
不过,要补课就需要人来教了。
发现杨锐对药品生产有了解,不少人立即和他聊了起来。
并没有人奇怪杨锐对制药业的了解,能做出参与临床试验的新药的人,都可以说是制药业的代表了。
一群人很快聊的热络起来。
杨锐有意无意的选出几条自己认同的《药品生产管理规定》的总纲之后,会议的气氛更上一层楼。
杨锐亦是很认真的参与讨论。
这种类似法规性质的《规定》,和专门的学术报告还是很不同的,最基本的一点,就是受到不同人的不同认知结构的影响。
杨锐希望得到一份符合自己认知的《规定》,就不会完全照抄脑海中的《规定》。
不过,一些细节和结构方面的帮助还是很大的,杨锐第一天就给委员会的委员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到了晚饭时间,蒋同化匆匆返回,看到的就是杨锐如鱼得水的模样。
至于蒋同化本人,除了几位来自卫生系统的研究员和他打招呼以外,甚至都没有得到基本的欢迎。
“杨锐又搞了什么?”蒋同化站到自己的小圈子里,小声询问。
“杨锐对药品生产有一套。”蒋同化的师弟范成义没有靠近,就隔空听着,也是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比你还有一套?”蒋同化问。
“人家有理论有实践。”范成义顿了一下,道:“我刚才听他说,英国捷利康在全球建立的辅酶Q10的工厂,都是采用他设计的标准。”
蒋同化讶然问:“真的?”
“估计不会假,这种事问一下就知道了。捷利康在京城就有代表处,在国外的规模也很大。”范成义啧啧有声,道:“以前就知道杨锐做的辅酶Q10的专利卖给了英国人,没想到他弄出了全套的生产工艺。”
在互联网时代以前,信息流通从来都是缓慢的。就是圈子相对较小的科技界,也非常依赖各种会议和集会。当然,科技界和社会之间的信息流畅就更是问题多多了,价值顶尖的成果不出名,或者是部分出名的情况太多太多。
比如制药界和化学合成界的顶尖成果两步法合成维生素C,堪称神一般的作品,但出了生物界,知者寥寥。而同样做出了顶尖工作的比如陈景润,在中国人尽皆知,与其说是科学成就,不如说是《人民文学》和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的成就。
陈景润关于哥德巴赫猜想的工作完成于1973年,直到1978年,都没有在社会上引起丝毫波澜,直到《哥德巴赫猜想》一文问世,一夜之间,陈景润和哥德巴赫猜想的名声就响彻了大江南北。各地的报纸、广播电台纷纷转载,党政军领导干部引领阅读……
然而,与陈景润做出了相似贡献的潘承洞和王元,却并没有收获多少社会声望。相对于陈景润证明了1+2,潘承洞证明的1+5,王元和潘承洞共同证明的1+4在学术上并不逊色,按道理说,大家都没有最终证明哥德巴赫猜想,本应该是不相上下的,但结果并不如此。
相比前人,杨锐更知道这种成果与声望不符的情况,他相对来说,还是比较在意舆论和宣传的,采访和新闻都没有断过。
辅酶Q10的生产工艺的问题,却是杨锐一直不怎么在意的部分,没想到今天放出来,一下子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蒋同化顿时感受到了深刻的威胁。
他对GMP委员会也是有野望的,不希望看到杨锐这种意外因素的出现。
作为半官僚化的学者,蒋同化其实不怕那些脱离一线的学者,比项目比后台,他有卫生部的支持,这就足够了。
同样的,蒋同化也不怕那些精力不济的老年人,做《药品生产管理规定》就像是古代的修史一样,这是一项漫长而严酷的工作,需要大量的体力和精力的储备,老年人的经验再多,也是有心无力。
反而是杨锐这样的学者,对蒋同化的影响很大,尤其是在失去梁策以后,蒋同化更是缺少强硬的工具。
当然,蒋同化并不觉得杨锐有能力执掌GMP委员会,他自己甚至都只是将此当做一个目标而已。能够产生充足的影响力就不容易了,蒋同化更担心的是杨锐会抵消自己的部分影响。
“梁策真走了?”范成义又担心的问了一句。
蒋同化回看他一眼,道:“不走怎么办?”
“明年估计还有一次补选,这次不行,下次来也一样。”范成义更像是安慰自己。
蒋同化笑了笑,心里却不以为然,就梁策的心理素质,他是承担不起再一次补选了。
“我去会会杨锐。”蒋同化见身边几位同僚都是士气不振的模样,却是决定再开荒一次杨锐。
范成义等人假意阻拦一番,就由着蒋同化去了。
……
897.第897章 也许很快
“影响因素的控制标准是个麻烦事,但我觉得应当是首批去做的工作。我们要做药品的质量控制,那就必须是在风险评估的基础上,对所有可能影响药品质量和药品稳定性的因素,进行排查,并且,等于是对这些因素承担监控责任……”杨锐站在人群当中,泛泛而谈,内容却并不空洞。
挤进来的蒋同化本来准备听两句话,就趁机发难的他刚刚到场,虽然听范成义说的杨锐很厉害的样子,还是有些不以为然。
有理论有实践说起来容易,实际上哪里有那么简单。
蒋同化自认在卫生系统里混了十几年了,也不敢说是知道多少,中国的制药业的水平就是这样,卫生系统内的职权繁多,一样了解一点,最后面略广一点,深度就很难讲了。
蒋同化仗着自己的年纪大,觉得还是能抓住杨锐一点破绽的。
然而,蒋同化同志听杨锐讲了一大段,愣是不知道该如何插口。
要说听不懂,那不至于,但要找麻烦,那就差远了。
蒋同化现在有点像是听课的状态,课程能听懂,但也就仅限于听懂的状态。
这样子不行啊!
蒋同化都能感觉到背后奇怪的目光了。
“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吃饭了。”蒋同化站了一会,靠近一位相熟的委员,用稍微大一点的音量说话,听起来像是两人说话。
“才6点。”
“今天太忙,饿了。”蒋同化摸着肚子。他的想法,反正先打断杨锐的意气风发的发言再说。
范成义等人纷纷配合,开会以后吃大餐是惯例,聊天的人也不奇怪。
杨锐顺势结束了他的讲演,有意无意的转头,将目光落在了蒋同化的脸上。
蒋同化的目光躲闪开来。这样的手段太小气,实在是上不得台面。
杨锐更没有将之放在眼里。
如果说梁策对杨锐还有些许的威胁的话就像是杨锐自己在西寨子乡的权力无边无际一样,梁策在卫生部系统内能够动用的手段,无论如何都是少不了的蒋同化对杨锐的威胁就小的可怜。
无论是学术还是背景,蒋同化其实都比不上杨锐。学术不用多说,已有诺贝尔奖提名的杨锐,在这方面完爆国内成吨的学者,就是比背景,蒋同化的狐假虎威,也没有杨锐的北大门生好用。蔡教授和伍洪波教授对杨锐的支持,基本是火力无限级别的,梁家对没有梁策的蒋同化的支持,就着实有限的紧了。
除了小招数,蒋同化也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对付杨锐。
本着知己知彼的心态,蒋同化到了饭桌上,就特意坐到了同桌。
一会儿,大家又是谈起了药品生产,以及质量控制等等话题。
杨锐仍然保持着谈话中心的地位,令蒋同化很是无奈,他插了几次话,都被杨锐轻描淡写的弹了回去。
这是没办法的事,杨锐知道的比他多,根本就不用刻意为之。
这种谈话,杨锐还真用不着脑海中的知识。
药品生产是杨锐过去两年做的最多的工作之一,尤其是辅酶Q10,换了三种生产工艺,给了杨锐极大的学习空间。
除了药厂里爬出来的学者,能有这种经历的学者,真没有几个。
再加上杨锐有后世的知识积淀,有未来的发展方向做指导,不管是聊天还是操作,蒋同化都是远不及他。
酒过三巡,眼见杨锐备受欢迎,蒋同化忍不住直接攻击了起来,道:“杨锐,听你说了这么多,我感觉你都能写本书了,不如写本书出来,给我们看看好了。”
杨锐不以为意的笑一笑,道:“有时间可以写一本。”
蒋同化眉毛一挑,没想到杨锐回答的这么大喇喇,不由呵了一声,道:“你这本书写出来,可是不得了,全国的药厂,都得买来看了,否则,都不知道以后的药品生产怎么搞了。”
GMP委员会三十多个人,最终目标就是撰写一本《药品生产管理规定》,这样说,就是将杨锐往火上架了。
然而,杨锐此时却没有要谦虚的意思,笑笑道:“他们如果不买来看,才是傻掉了。”
“恩?你这个话,可是自信的很,哎,得请大家一起听听。”蒋同化借着酒劲,向两边嚷嚷。
算上筹备委员会的学者,还有几位卫生部的官员,酒店里总共开了七个桌子。
本来自己的桌子自己说话,经蒋同化这么一喊,周围就都望过来了。
蒋同化大声道:“杨锐要一个人写一本药品生产管理规定,大家听听他说的……”
经他这么一夸大其词,故事的角度又不同了。
蔡教授在旁边桌子,听到就皱眉了。
伍洪波也紧张的望向杨锐。
杨锐拿起酒杯,站了起来,先是一饮而尽,继而道:“蒋同化喝醉了,有点听不懂我说的话。不过,被点了名,我简单介绍一下我自己。”
既不是恼羞成怒,也不是急躁的愤怒,杨锐喝过酒以后,依旧是风度翩翩的模样,说话更是引人好感。
正在喝酒聊天的众人,表情再次变成了平静和微笑。
这两天,杨锐和梁策之间的竞争,虽然始终没有正面碰撞,可仍旧是人尽皆知。
总共就是几十个人的圈子团体,杨锐、梁策,还有现在的蒋同化之间发生的故事,都等于摆到明面上的。
杨锐若是被蒋同化刺激的出点昏招,大家或许还乐得看戏,现在看杨锐头脑清明,文质彬彬,那当然还是看戏模式。
杨锐没有给蒋同化说话的机会,轻轻的放下杯子,道:“大家今天都见过我了,本人杨锐,虽然年纪比较小,但因为比较喜欢生物学的原因,我最近两年发表了一些文章,有一些,大家或许看过。”
喝了酒的学者们发出轻轻的笑声。
“刚才蒋同化说到我要写药品生产管理,其实我对药品生产的确是有些想法的,当然,我没有资格去做药品生产管理规定,但我的确很早就做了药品生产方面的研究。”杨锐摊开手,道:“没办法,我最初开始做科研的时候,是没经费的,只能依靠外国药厂的赞助。恩……现在其实经费也不多,蔡教授,是吧。”
蔡教授哪里玩过这种,愕然无语。
周围人也愣了好几秒,然后才有人突然笑了起来。
一会儿,全场爆笑,显然,杨锐的调侃模式,对于大家来说,还是相当新鲜的。
说起来,也是有些许的危险。
笑声中,杨锐松了一口气,再看看蒋同化,继而将目光移开,道:“我写过一些关于药品方面的论文,现在承蒙大家看得起……”
杨锐拱拱手,又道:“我是准备将以前的论文整理一下,看能不能凑一本书出来,虽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写成,不过,总能写得出来吧。”
蒋同化脸色不好,他没想到自己的话,反而让杨锐将自己推销了出去。
GMP委员会刚刚成立,大家都是互相熟悉的阶段,谁能掌握话语权,其实是件非常敏感的事,杨锐的优势在学术但若是真的写一本相关专著,而且得到认同,那可就不是简单的优势了。
简直是碾压!
做《规范》最终是要从学术角度来完成的,尽管免不了众多的政治因素,但政治更像是蜂蜜,是委员们的好处。
“就等你的书了,不要等我们做出了规范,你写一本回忆录啊。”蒋同化也是开玩笑的语气,只是酸气浓重。
杨锐微笑,道:“说不定多久,也许很慢,也许很快。”
他向蒋同化眨眨眼。
蒋同化只觉得有凉气从尾椎窜上来。
898.第898章 写两本
在补选GMP委员会的委员期间,杨锐就准备要写一本书了。
做学术的,解决问题的第一选择往往都是出书。比起演讲、论文或者其他任何形式的信息传递方式,书籍的说服力是最强的。
即使以最低的标准来看,书籍在说明问题方面,也有着极大的先天优势。
论文通常用于说明一个问题,或者一组问题,但若是想要说明一系列的问题的时候,往往就需要书籍似的篇幅了。
关于药品的问题,自然都是冗长而连锁的问题。
80年代的中国,对此并没有系统化的研究。
杨锐却不同,即使不考虑脑海中的资料,他也是国内接触医药产业链最多的人,因为他做了去铁酮,就等于接触到了制药产业的最上游,他做了PCR,又接触到了仪器和设备制造,辅酶Q10的三种生产工艺,更是让他接触到了漫长的生产线。
除了销售部分,杨锐现在基本是医药产业链全制霸的状态。
而国内药厂,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销售。
国内也基本没有药品销售的概念,GMP委员会更不涉及到销售。
这样的背景,让杨锐出书几乎变的水到渠成。
事实上,当杨锐自己考虑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他都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两年多以来的工作,竟然有这么多涉及到了医药领域。
这或许也是杨锐受到了后世的影响。科学终究是为了人类而服务的,越是直接涉及到人的项目,就越受到重视,杨锐读研的时候,他所接触到的圈子的气氛,就是生物医药不分的,杨锐做的工作也不免要触及到边缘。
不过,做研究本来就是比较任性的事,越是高端的学者越是如此,因为世界是任性的,自然科学领域更是任性,你发现了什么现象,就用自己掌握的知识去分析,得到什么结果就是什么结果,并不能做到我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
传说中的跨领域的学者,难道真的是因为他们从小就立志做跨领域的学者吗?怎么可能!希特勒还想要做画家呢,最后还不是只能将占领区的名画都搜刮一空以圆梦。
跨领域的学者,多数只是因为他们的实验数据跨领域了,于是不得不跨领域而已。学一门新的学科是多烦累的事啊,没有哪个学者愿意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就为了一门以后可能永远都用不上的学科,他们也就是遇到了相关领域的问题,于是仗着超强的学习能力,强行跨了领域而已。
当然,也有一些学者是传说中的复合型人才,读书的时候就读了一堆的证书出来,物理化数学全面发展,考虑问题的时候自然而然的跨了领域,评价这样的学者,只能说,人家才是真的任性!
杨锐要写书,向来是不难的,关键问题在于写什么样的书。
接下来两天,杨锐干脆没有出门,就躺在床上,思考这个问题。
思考也可以被理解为补眠,GMP委员会的补选,还是很耗了他一些精力的。实验室的工作也不轻松,现在确实需要回回血了。
晚间。
景语兰提了一小包菜回家,发现杨锐又是躺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不由的有些奇怪。
在她的印象里,杨锐向来都是忙忙碌碌的,这样连着两天睡大觉,还是很不常见到的。
想归想,景语兰也没有叫醒杨锐,轻手轻脚的关上门,甩掉鞋,就将食材放进冰箱里,只留下几块切好的排骨放进砂锅,卟嘟卟嘟的炖了起来。
将排骨煮起来,景语兰再进房间换衣服,她有点想洗澡,但是想想杨锐在外面,还是放弃了,就拿了一本书,坐到阳台,边看边等时间。
阅读是件很愉快的事,景语兰看着看着,就忘记了时间。
夕阳西下,阳台的光线不足,景语兰才惊觉过来,连忙合上书,准备去看厨房里煮的排骨。
转过身,却见杨锐不知什么时间也坐了起来,就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本书,听到声音,将头抬了起来。
与杨锐四目相对,景语兰莫名的感觉到心情极好,问道:“起来了。”
“恩,睡饱了。”杨锐轻轻回答,又道:“我闻到香味,就把砂锅关小火了,应该差不多好了。”
“我都忘记了。”景语兰吐吐舌头,小跑进厨房,发现一切正常,才轻轻松了口气,笑道:“看书看的迷糊了。”
“这个不叫迷糊,是看书看进去了。”杨锐回忆适才的阳台美景,拽了一句文:“采菊东篱下,悠悠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景语兰听的眼前一亮,将剩下的一句诗念完:“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你喜欢陶渊明啊。”
骨子里,景语兰还是有一点文艺情怀的。
当然,现在人都有。
这种时候,杨锐自然要配合的,不能说“我就记得这句诗”,想了想,杨锐换了个角度,说实话道:“我刚才看你在阳台读书,第一感觉就是这个。”
景语兰脸红了一下,道:“看阳台,怎么会看到南山。”
“是看到你,就想要学陶渊明归隐了。”杨锐顺利的将赞美词说了出来。
作为喜欢文艺的女生,这句话的杀伤力十足,景语兰更是满脸红霞。
“我去看看火。”景语兰慌张的钻进了厨房里。
杨锐知道她脸皮薄,也没有追进去,将电视打开,放到中央台,正好看新闻。
一会儿,菜就上了桌子。
景语兰再出来的时候,已是镇定自若,美目瞥了杨锐一眼,道:“来吃饭吧,昨天看你胃口不好,今天特意烧的汤。如果学陶渊明隐居了,想吃排骨都不知道去哪里买。”
“古代大户人家都是自己养猪吧。”杨锐做了个动作,笑道:“到时候,咱们想吃排骨了就杀一头猪,想吃肘子了再杀一头猪,想吃红烧肉了还杀一头猪。”
“杀一头猪都吃不完了。”
“家里孩子多。”杨锐看着景语兰嘿嘿的笑。
景语兰完全无法招架,目瞪口呆的看着杨锐调戏自己。
“来,喝点汤。胃口不好吗?”杨锐笑眯眯的给景语兰舀汤。
景语兰垂下头,喝了半碗汤,突然想起进门时在意的事,问道:“最近发生什么事了吗?看你在家里睡了两天了。”
“哦,我想写本药品生产方面的专著,有点不知道该从何下手。”杨锐一边吃菜,一边若无其事的回答。
景语兰讶然:“你又要写书?”
“恩,我在GMP委员会里面,年龄最小,又是学生,还是补选进入,如果要想发挥一点作用的话,写一本书比较有说服力。”杨锐直说自己的想法,并不觉得有什么必要隐瞒。
景语兰也是在大学里工作,知道写一本专著得多难,不禁摇头:“就算你能写得出来,也远水不解近渴吧。”
“不会,如果写的简单一点,我觉得几周时间就够了,写的难一点,应该也不超过两个月。”杨锐估算了一个宽裕的时间。
景语兰诧异的道:“两个月写一本书?”
“我上本书也没写多长时间。”
景语兰这才意识到,杨锐已经是写过一本书的人了。
她深深的看了杨锐一眼,表情特别。
杨锐问:“怎么了?觉得我说大话了?”
“没有,就是没想到,当初还要我补习英语的学生,一下子就成长的这么厉害了。”景语兰颇为感慨,不管是在北大还是她所在的北师大,学者们为了完成一篇专著,往往耗费以十年计的时间,所谓著书立说,是极为难得的事,许多人更是当做终身目标来奋斗。
就是景语兰自己,也只是有过想写专著的念头,却从未付诸于实践。
杨锐嘿嘿的笑两声,不接这个话。
须臾,景语兰问:”你说的简单一点,和难一点有什么区别?如果是两个月的时间的话,似乎写的好一点比较重要吧。”
“简单并不一定就不重要。”杨锐耸耸肩,道:“如果写简单一点的话,就可以写的循序渐进一些,还可以这个月写一本,下个月写一本这样子,应用的面也广一点。”
景语兰听的直翻白眼,却是令人意外的有点萌。
杨锐脑海中莫名的升起“清纯の教师萌写真.zip”的念头。
“如果不是你说,我一定会当对方吹牛。”景语兰摇摇头,道:“听你说的挺好的,那就写简单些啊。”
“从短期目标来说,写简单些当然好。但你知道的,越是应用化的东西,长期价值就可能越低,说实在点,就是格调不够。”杨锐摊手,道:“这是我第二本书,要是一下子做的特别应用化,或者太简单,反而不利于在委员会这种圈子里生存。”
“好复杂。”景语兰用的是鼓励的语气。
“是呀,凡事难以两全其美。”杨锐叹口气。
景语兰心下一动,笑道:“那就用两个月零几个星期,写两本书出来好了。”
杨锐眉目一动,仔细思量起来。
景语兰看他想的认真,不由慌乱了:“我是随便说的……”
“我觉得挺好的,用一本书的边角料写另一本书就行了,还不一定多费多少时间。”杨锐越琢磨越觉得不错,对他来说,与其选择困难症,还真不如多弄一两本书出来。
899.第899章 理论应用
写一本理论类的专著,再用其边角料做一篇应用类的专著,对杨锐来说是不难的。
理论文章通常都会领先时代数十年以上,比如五十年代的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就理论界来说是无比重要的事,但基因什么时候真正的产生了应用价值?起码是八九十年代,才有一些指导意义,比如用于解释遗传疾病等等,但这其实仍然是浅理论形式的,要说应用,起码要到动物胚胎学有了一定的发展,转基因作物出产,这都到了2000年以后了。
产业界和社会民众,自然是不在乎理论的。
深理论五十年以上的孕育期,浅理论二十年的培育期,意味着理论对当代人产生的影响微乎其微,甚至对当代人的儿子所能产生的影响都很有限。
简单的说,理论研究就是当代人对后代的投资,以人的自私的本性来说,反对是不可避免的。若是第三世界国家的民众,获得回报的概率就更低了。
像是为了发现引力波而做的几十亿美元投入,00后以前的人大概是见不到回报了,15后多半都见不到回报。
不过,科研界的观念与社会观念向来不同。尤其是对科研前沿的学者来说,高精尖的理论才是他们奋斗的动力,纯粹的应用类研究,在高端学者看来,只是拾人牙慧的有钱苦力罢了。
就像是那些在私营部门里工作的科学家,虽然年薪能够拿到几十万上百万,但在学界的鄙视链里,他们也就比心理学家好一点。
杨锐要在GMP委员会里拿得起,说得上话,自然得往理论专著上靠。
但另一方面,GMP代表的药品生产管理规定,是再接地气不过的应用了,这都不光是应用了,直接探头探到产业界的最下层了,已经涉及到工厂里,车间里怎么生产药物了,超牛的理论专著,杨锐就是弄出来,也不能代表自己在药品生产管理方面的权威呀。
“想做点学阀之类的事,还真不容易呀。”杨锐坐在家里的写字台前,眉头紧锁。
今天是周末,景语兰也放假过来了,看着杨锐好笑道:“都说不要写两本书了,你先写一本好了。”
“就是第一本的大纲有点难决定。”杨锐说完大气的道:“对我来说,写一本和写两本,真没有什么区别。”
景语兰听着就笑,虽然知道杨锐的学术能力强的不行,但她还是想不明白两本书怎么写。
露出轻松笑容的景语兰,明艳而甜美,令人看之忘忧。
杨锐将景语兰拉到写字台前,道:“别不信,你看我这边列的大纲。”
景语兰不看,道:“光有大纲有什么用呀。”
杨锐无语:“列好了大纲,填上内容就有了呀。”
景语兰道:“那你填上内容啊。”
杨锐舔舔嘴唇,道:“快了……”
“快了?”
“马上就写,就快了。”杨锐再次陷入深深的思考。
其实,要照抄一本书,是最简单的,但杨锐也有担忧,写一本书是很费时间的,这个不像是论文,可能几年以前,甚至十几年以前,就有初稿了,若是照抄的话,万一有了雷同就麻烦了。
除此以外,杨锐也不愿意和人家撞书,这比撞衫造成的损失大多了。
他更愿意选一本目前无雏形的书出来,这样,一方面减少撞书的麻烦,另一方面,也是变相促进国内的技术革新。
毕竟,他本人是不可能无限制出书的,还是要尽可能的抓住每一次的机会的。
景语兰的话也给杨锐提了一个醒,光写大纲看大纲也不行,还是得往里填。
如果担心照抄有麻烦的话,那就自己重新撰写一遍杨锐想出来的主意把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不过,转念一想,杨锐又觉得切实可行。
就当锻炼自己好了。
比起论文,专著所需要的承前启后,连续逻辑,最是锻炼研究者。许多学者都是写书写到一半狂奔实验室,因为发现了新的规律或者成果什么的。
杨锐倒不指望学术上的发现,但还是比较希望有个人实力上的突破。
想到此处,杨锐终于结束了长时间的思考,从自己罗列的几个题目中选出一个,毅然的写下了标题
《实验药理方法学》!
在学术界,“方法学”三个字是不敢随便用的,不是一方学阀,都是背不起的。
杨锐却是不怕,因为《实验药理方法学》的核心,是新药的药效学,而就目前的国内,谈新药的药效学,杨锐不敢说是第一人,但也绝对不会有人敢说他不行。
一款能卖出上千万美元的新药,代表的是大量的知识积累乃至知识秘籍,杨锐做出了能在美国进行临床试验的新药,这就等于达到了新药药效学的最高标准了。
至于临床试验能不能通过之类的,其实已经是另一个学科了,无论成功与否,都不影响杨锐的完美履历。
杨锐也不去实验室了,就埋首在房间里写书,偶尔做些必要的指导,剩下的时间,除了去图书馆,就是找地方锻炼遛弯。
如此一来,他和景语兰的关系就大大的升温了。
景语兰几乎每天都会过来吃饭,偶尔还会过来小睡一个午觉,两人互相照顾,令杨锐颇有怡然自得的感觉。
杨锐不在圈子里出现,却是让蒋同化从慌的不行的状态里恢复了过来。
梁策没能进入GMP委员会,进入了疗伤期。
蒋同化最怕的是杨锐乘势追击。
一天两天。
三天四天。
恐惧期过了之后,蒋同化却没有过渡的进化到了自大期。
“我看杨锐就是能吹而已。”蒋同化再去参加一些GMP委员会的初级会议的时候,又开始不遗余力的攻击杨锐。
900.第900章 轻松霸气
GMP委员会是一种比较松散的委员会,尤其是前期阶段,它并没有什么强制性的任务,除了定时开会以外,基本不对委员们做出要求。
不过,半数以上的委员,还是积极的参与了各种活动,有委员们自发组织的小规模聚会,定时开会后的海吃海喝,互相参观和研讨会之类的邀请更是不少。
杨锐窝在家里写了一个星期的书,再到离子通道实验室去的时候,立即就收到了有砖头那么厚的一堆信。
能进GMP委员会的,都是在学术圈子里浸淫半生的,杨锐算是背景比较薄弱的委员了,身后还有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华锐实验室,以及尚在投建的华锐制药厂,以及部分股权的捷利康的工厂,如果想联络其他委员的话,他也有很多方式可以发起公款吃喝的活动。
那些身在多个委员会的,或者干脆就有各种行政职务的委员,要想组织活动就更容易了,杨锐手里的信件,每个抬头都是单位名称。
有大学的,有研究所的,有大型央企的,也有民间协会或者半官方组织的。
杨锐望着一堆信,当时就懵了这比他写的书还要厚。
许正平在旁欣赏够了杨锐的满面愁容,咳嗽一声,道:“这个……这些信件,都是我和小苏帮你筛选出来的,信封上都贴了内容提要。”
除非是写了“杨锐亲启”这种字样的信件,否则,递送到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信件,写信人都知道是有可能被助手拆阅。
杨锐更是早就习惯了找人看信,听到许正平的话,顿时是松了一口气,连忙道:“太好了,我就怕今天下午就都用来看信了。”
“寄给你的信,你要是全看的话,一个下午可不够。”许正平俯身从门边的写字台下面,拉出一个框子,道:“这些都是我们检出来的信,主要是各地的学生,年轻研究员写的,等你决定了怎么回复,我们就找人写一下,寄出去。你手里的信,相对来说,时效性比较强。比如最上面的一份,就是中农大搞的‘生物校园行’,邀请的都是知名生物学家,也是认识圈子里人的好机会。”
“生物校园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请各地的生物学家参观中农大的生物系。”
“算了,我准备低调点,再说,时间也来不及了。”杨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文稿,道:“我刚写了本书,您帮我斧正一下?”
许正平乔做镇定的接过来,一上手,就是往下一沉。
“你写多久了?”许正平瞪眼看着刚刚说要低调一点的人。
“有一阵子了。”杨锐笑笑,总不能说,这自己用了一个多星期弄出来的成果吧。
“药效学实验方法?”许正平念了一遍上面的名字。
“对,这本是比较简单的应用型的书,我想找个出版社出掉。”
许正平颔首,低头阅读。
杨锐也坐了下来,开始看信。
大部分的信件都是大同小异的,除此以外,稍微有点价值的是毛遂自荐式的信,出于某种考虑,许正平等人将此决定权交还给了杨锐。
毛遂自荐在国内很是流行了一段时间,如果以为国人羞涩而不善于表达,那实在是一种误解,尤其是喧嚣的80年代,希望脱离禁锢的人们,对于推销自己,有着不同寻常的理解。
邮寄信件甚至坐车到期望的单位去做自我介绍的,屡见不鲜,一些后世的明星、主持人、学者和商人,都有相类似的经历。
当然,毛遂自荐的都是知识分子,要么有技术,要么有文章,要么有学历,尤其是深圳等特区,也确实是求贤若渴。
但杨锐的挑选标准,却是比以前大大提高了。潜力股小牛和110个小时的工作指标两项,就能刷掉大把的人。离子通道实验室如今每年能拿到两三百万元人民币的经费,已经是国内一流的数据了,但这么多钱,也只够养个位数的学者,所以,仅仅是有天赋或者够勤奋,已经不足以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了。
杨锐在脑海中搜索一遍,没有找到相对应的名字,就草草的浏览了一遍信件,再一股脑的塞了回去。
抬起头来,许正平仍然在看他的稿子。
“怎么样?”杨锐问。
“挺明白的。”许正平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杨锐问:“会不会太白?”
“白?”
杨锐笑了一下,说:“差不多就是太浅的意思。”
许正平点头又摇头,道:“浅是挺浅,但看着是挺好用的,你从哪找到的这么多资料?”
顾名思义,《药效学实验方法》就是各种实验方法的编撰,它和方法论是两个概念。说起来,其实有点像是中学时的实验指南。
其中的实验方法,并不要求是作者原创,只要注明出处就可以了。
当然,纯粹的总结也是不好看的,一般来说,实验方法类的书,总有个一成半成的,是由作者原创的。最常见的情况,则是作者对某反面极熟悉,而有相应的偏向。
这种书的内容自然是极浅的,但应用性非常强。
85年的中国可没有互联网,全世界都没有好的资料处理方案,所以,包括学者在内,大家都很注意搜集各种资料集合。
像是药效学实验方法,用不着的人自然是不予关注的,但对于正在做药理药效的实验的学者来说,能够查阅并订正各种实验方法,也是蛮重要的。
就GMP委员会的权限范围来说,这样的书的用途可是不少。
杨锐很想说是天赋自带的,笑笑还是答道:“我之前有搜集一些国外的信息,另外,还有些原创的,是实验期间,自己做出来的。”
做科研项目,总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总有一些问题,是原有的技术无法解决的,这时候,就只能原创实验方法了。
要说起来,一些实验方法还是非常有名和有价值的,比如说测定光速的实验方法,更新多代,每代都是明星产品。
许正平没有多想,只是恭喜道:“你这是厚积薄发了,有这本书,说明你出国没白费。”
杨锐哈哈的笑了,道:“你觉得出版没问题吗?”
“你出版肯定是没问题了。”许正平倍感羡慕。杨锐身后是有关系很好的史贵的出版社,同实验室的李文强的书,就是通过他来出版的,杨锐出版自然更加简单。
杨锐点头,笑道:“那后续的部分我就交给你了,有什么问题的话,你随时和我联系?”
“好。”许正平答应的很痛快。
他这个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实验室副主任,基本等同于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大管家,杨锐作为主任,不管是写论文还是写书,交给他做后续的修正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一些比较过分的实验室里,实验室主任的文章和书全部由下属完成的都有。
许正平很有觉悟的将杨锐的书收起来,问道:“您这几天是在统稿吗?接下来来实验室的时间多吗?大家都积累了一些问题。”
“我在实验室里呆两天,然后还要继续赶稿子。”杨锐说着往实验区去。
许正平奇怪的问:“还要赶什么稿子?”
“另一本书。”杨锐回答。
许正平恍然:“您刚写了一本书,又准备写一本书,所以,没办法低调的参加各种会议吗?”
“你们有谁想代我去的话,我不反对。”杨锐抽出一个有邀请函的信,丢给许正平,道:“参加会议刷刷脸也好,我就不去了。有些会议不限定人员,你们也别浪费了。”
“你不需要刷……刷脸吗?”许正平学着杨锐的词。
“用书直接刷好了。”
许正平分明从杨锐轻松的语气里,听到了霸气。
901.第901章 勾人
五月的北京城里,到处都是诗会和酒会。
人们是为了吟诗,更多的是为了社交。
美国式的party在中国总是水土不服,前两年喜欢美国七十年式玩耍模式的高干子弟,啷当下狱乃至于吃了花生米的都不少,不过,稍作修改以后,更多食物更多衣服更少运动量的中国式社交,依然在大学内盛行。
学生们有学生们的聚会模式,李文强和许正平一起出席的参观活动又有教授们的矜持。
作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福利,李文强和许正平选了国医外贸的参观活动。国医外贸是国内有数的国有医药集团,不仅自身的福利好,举行活动也大方,尤其是和研究所一类的机构比,区别就更大了。
李文强和许正平进到国医外贸的招待所里,迎面就有漂亮的女员工派送英雄牌的钢笔,并附带笑,解释:“一会有签字环节,怕你们没有带笔。”
李许二人互相看看,笑纳进了口袋里,现在的知识分子出门,不穿内裤的有,不带钢笔的才稀罕呢。
正因为如此,钢笔的消耗也是蔚为可观,凡是坐办公室的,每年要是不收两只钢笔的话,就得自己花钱买了。
当然,实际上只有小年轻才买钢笔,年纪大一点的干部,总有点门路。
李文强和许正平揣着钢笔,心情大好的进了门。
差不多时间,也有一老一少并排行走,只听年少的低声问:“老师,她说签字环节用这支笔,签字完了,是不是要还回去?”
李文强险些笑出来。
旁边明显是大学老师的这位,也是颇为无奈,偏偏周围人来人往,并不好解释,唯有含糊的道:“等签完字就知道了。”
“哦。签字的时候再给墨水吗?就签一下字,用新钢笔是不是太浪费了。”
“怕浪费就用你自己的钢笔。”
“那他们不就知道我带钢笔了?”
许正平听到此处,不由失笑,小声对李文强道:“不怕丢人,我以前也年轻过。”
“您是说傻过吧。”李文强在实验室里工作了大半年,与许正平亦是熟的不行了,调侃起来一点磕绊都没有。
许正平翻翻眼皮,道:“我看你现在就挺傻的,有你这么和副主任说话的吗?”
“得,副主任,我错了。”李文强拜首。
“还叫副主任?你是傻透了吧。”许正平随口就把李文强调戏的********。
李文强再拜首:“许主任,我服了。”
许正平手背在后面,一副领导的派头。
李文强很配合的在旁伺候着,像是秘书似的。
可惜周围人太多,许正平没好意思装太久,有些遗憾的放下了手。虽然是开玩笑,但做领导的感觉还是很舒服的。
正前方,蒋同化一直在盯着看,瞅到了李许二人,立即挪移了过来。
随着他行动的还有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学究,后者率先向许正平打了个招呼,站在那里,聊骚起来。
李文强觉得无聊,就继续向前走,一边找自己的位置,一边从会议室一侧的桌子上,取用些酸奶、饼干之类的东西。
国医外贸是主营对外贸易的医疗公司,自然是见识过老外的冷餐会的。事实上,北京城的部委,土鳖的没几个,早些年,即使与西方的关系恶劣,起码也有苏联老大哥的伏特加和鱼子酱,苏联大使馆进不去的,老莫总是随便走的。
不过,真的要学西方或者苏联生活方式,还是得要国医外贸这样的豪级单位,才能做得到。
李文强浅尝辄止,吃了些夹着奶油的饼干,又喝了一杯饮料,等他拿到酸奶想回头再拿一份饼干的时候,后者已经被汹涌的人流给扫空了。
李文强有些遗憾的耸耸肩,就此准备离开,不过,大多数人似乎并不是这样想的,他们逗留在有奶油饼干和火腿肠的盘子前面,并用手小心的护着口袋,期望着能多装一些。
李文强甚至能够看到他们饥饿的眼神。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在没有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前,李文强最深刻的记忆,不是实验成功的喜悦,而是女儿第一次吃到大鸡腿时的快乐。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那都是极难得的快乐。研究所购买的实验动物越来越少,能够分给大家的更少,为了结婚,李文强还欠了一屁股的债,其数额是李文强省下自己的口粮,也无法在短期内还清的。
那个时候,李文强就像是面前的这些研究员一样,想尽办法的在外面多吃一点,好回家少吃一点。
可惜,研究员实在是太少这样的机会了。
李文强攥着酸奶的玻璃瓶,陷入了深深的回忆。
如果不是这些记忆是如此深刻,李文强也不会被杨锐最终用钱砸晕,以至于放弃了编制,做了一名尚未毕业的大学生的下属,还是一名临时工。
“李研究员想事呢。”蒋同化早就过来了,观察了一会,才到了李文强面前。
李文强堆起笑容,转身过来,看到是蒋同化,不由的收起笑容。
“看来李研究员认识我。”蒋同化呵呵的一笑,道:“这样也好,免得咱们要介绍试探的。”
“不算认识,不过,知道咱们没什么话聊就够是了。”李文强的态度再冷淡不过。
“不会,怎么会没话可聊,您写的那本书,我看过三遍,不说倒背如流吧,起码是记忆深刻。”蒋同化说着背诵道:“膜蛋白和分泌蛋白大多是含有二硫键或糖基化位点的蛋白质,具有多个结构域,新生肽链转位至内质网后信号肽被切除……”
蒋同化背的抑扬顿挫,眼睛直直的看着自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在背情诗呢。
李文强有些尴尬,但表情还是松动了许多。
蒋同化露出微笑,道:“李研究员,你留在离子通道实验室,屈才了。”
李文强撇撇嘴。
“我听说,您还没从北大拿到编制?”蒋同化像是说秘密似的,靠近了李文强。
李文强沉默不语。对于80年代人来说,编制问题的确是个严重的问题,干部编制,事业编制和工人编制,就是三个等级,落在人们头上。
在后世,各种编制问题都已经淡化了,可还是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往里面冲。
在80年代,问题就更敏感了,编制不止是身份问题,还代表着待遇和发展问题。简而言之,干部、事业和工人三种编制,在同一个单位里,是绝对同工不同酬的,不仅不同酬,升迁和奖励的时候,亦是截然不同。就是得病了,干部、事业和工人的报销都不一样,退休更不用说了,哪怕是三十年后,干部的退休工资也有同级工人的好几倍。
而在工人以外,其实还有一种不存在的编制,既是所谓的临时工。临时工等同于民工、农民工或者一切没有丝毫保障的打工人群。
从理论上来说,李文强就属于临时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北大的编制有限,能给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更有限。
李文强的学历普通,履历普通,如果不是杨锐“慧眼识珠”的话,他是进不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
然而,就算是他能进离子通道实验室,可北大的编制办,却是不会给李文强开后门的。
也是因为这样,杨锐才给李文强开出了两万元的安家费,并且给他配上了一辆价值五六十万元的公爵王。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后者代表的就是李文强的待遇。
李文强这位未来的三国院士,最终会选择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来,也是杨锐的投入实在令人头晕。
但是,编制始终是横在李文强心里的一根刺。
即使是蒋同化提出来的,李文强亦是无力反驳。
蒋同化注意着李文强的神色,语气低沉的道:“别的不说,就凭您写的这本书,难道还不值一个编制?”
李文强嘴角抽抽一下,道:“书是杨锐帮我出的。”
“书是您写的,又不是杨锐写的。要说这个,您帮杨锐写的文章可是不少啊,我看到的都有三四篇了。还都是杨锐第一作者的,他这么搞,实验室里还不天怒人怨。”蒋同化啧啧有声,道:“我就是压学生,都不会压这么狠,文章让人家写,自己留个通讯作者不就够了,起码分一个并列第一作者出来吧,我可是看您都有好几次第二作者了。”
李文强第一作者的论文其实也不少,不过,无论杨锐是否参与了意见,杨锐做第二作者的时候是很少,他如果参与的比较深入了,那起码是要有第一作者的,如果参与的比较浅,杨锐多数是会放弃署名的,这也是实验室老板最常采用的方式。毕竟,对他们来说,第二作者的头衔价值有限,反而因为介入的程度不够深,容易出现纰漏,不如不去署名。
但这种实验室内部的分配模式,解释起来是很费工夫的,李文强不想对蒋同化说,于是还是以沉默对待。
蒋同化像是受到了鼓励似的,脑袋昂了起来,道:“如果我是你,我受不了这个。反正都是没编制,干嘛要抱着离子通道实验室这么一颗歪脖子书,你说是吧?”
902.第902章 条件优厚
李文强看着蒋同化,眼睛像是个栗子似的。
蒋同化觉得自己说动了李文强,信心起来了,说辞也越发流畅了:“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条件的确是挺好的,但咱们私下里说,这实验室的条件越好,没编制的人就越吃亏。你看,现在你是给杨锐写文章,等他的实验室规模起来了,他要是把你一脚蹬开了,你怎么办?还不是要到其他的实验室里,重头来过?”
李文强道:“我们实验室里,不看编制。”
“这个我信。”蒋同化翘起大拇指道:“你们总共不到十个人的规模,坐满了就是一间办公室,谁本事大,谁是混的,大家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平时也没法看编制。不过呀,工作是部分彼此的,好处呢?”
话说到这里,李文强已经摸清了蒋同化的套路,不想再谈下去了,遂道:“蒋所长,交浅言深了。”
“我是为你不甘心。”蒋同化不在乎李文强的拒绝,又道:“以你的本事,李研究员,我也算是做老了研究的人了,就我眼光说,以你的本事,你就是自己主持一个实验室,都够格了,何必给杨锐干活?别的不说,凭什么苏先凯有编制,你没有编制?”
李文强知道为什么,因为他自己在编制和高额的安家费之间,选择了安家费。
85年的数万元安家费,近千元的工资奖金,还有一辆汽车的使用权,比后世的几百万都有用,那些放弃了公职下海的人,又有几个人能赚到这么多钱?
苏先凯是坚持要拿编制的人,所以杨锐给他弄到了编制。
不过,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国内其他单位不一样,简单的说,就是没编制的人的薪水比有编制的人多。
就这一点来看,离子通道实验室还是有很多外企风的。
对此,苏先凯等人也没有意见,或者说,有意见也只能藏在心里。
因为有编制的人的薪水是北大给发的,根据每个人的工龄学历和级别的不同,薪水略有不同,但总体来说,都在一百多元浮动,这还是去年末才涨上来的工资。
同在实验室的奖金虽然有,但北大对奖金的发放也是有规定的,像是李文强等人动辄拿走几百上千元的模式,北大根本是不允许的,否则,你把实验室里的经费都当奖金发了,岂不是经费自带洗钱属性了。
基础薪水和奖金都受到限制,使得苏先凯等人还拿不到李文强一半多的薪水,因为这个原因,私下里甚至有人考虑过辞职的。
所以,李文强本身还是满足的。虽然有编制更好,但李文强并不是特别在乎编制了。
比起编制,还是薪水最实在。
但蒋同化觉得李文强心里一定是遗憾的。
蒋同化自觉个人洞察力骤升到了max,说服力也max了,按照之前想好的策略,道:“李研究员,我说话直,您别生气,我是真的看不惯杨锐这种人。压榨别人写文章,自己发表赚名声,这是人做的事吗?要是在我的实验室里,就您的水平,起码是一名正研究员。”
李文强有些好笑:“正研究员不是要国家评?”
“您以前就是副研究员吧,不是也没关系,在我们所,评个副研究员,就是我一句话的事。正研究员的要求相对多一点,你硬条件够,干个两年就能评了。”蒋同化大包大揽的同时,将自己招揽的意思藏在了里面。
研究所里的副研究员职称就相当于副教授,正研究员的职称就相当于正教授,都是比较难以按资排辈升迁的位置了。
为了评职称,许多讲师或者副教授,都要请客吃饭,托不少关系。
不过,到了蒋同化的地位,他已经是别人眼里的关系。
诸如职称评定委员会这样的组织,蒋同化都是有资格进入的,不用李文强落在自己手里,他找个熟人就能将评定通过了。当然,硬条件是要够的,但这通常都不是问题。
李文强确定了蒋同化的招揽意图,忍不住露笑。
战不过杨锐就跑过来挖墙角,李文强暗自摇头。
他早就猜到了蒋同化的目的。不过,明确的拒绝还是要给的。蒋同化说的有一点是很对的,李文强在离子通道实验室是没有工作保障的,杨锐想开他就能开了他,普通的事情自然不会引起这种结果,但与蒋同化勾勾搭搭的,绝对是要触及危险线的。
蒋同化的目的或许就是这样,李文强心想,真是个简单的离间计啊。
正这么想着,许正平却是说完了话,回转了过来。
“呦,蒋所长,过来了。”许正平家常式的打了个招呼,目光看向李文强。
李文强有点尴尬了。
没想到这么简单的离间计,竟然真的匡住自己了。
许正平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大管家,深得杨锐的信任,如果让他以为李文强在和蒋同化暗通款曲,消息一定会传到杨锐耳中去的。
李文强不自然的向右边看一眼,先前拦住许正平聊天的老学究一闪而走,现在想来,恐怕就是蒋同化安排的人。
虽然不知道蒋同化给他做了什么暗号,但用下巴想也猜得到,蒋同化如果有把握能说服他,大概就会让那人继续缠着许正平,如果没把握说服,那就用来恶心恶心杨锐。
有没有恶心到杨锐,李文强不知道,但他是被恶心到了。
“蒋所长在关心我们实验室的建设呢。”李文强撇撇嘴。
“蒋所长在实验室建设方面还是很权威的,听说去年在国外发表了十几篇论文?”许正平不知道两人在聊什么,但不妨碍他刺蒋同化一下。
蒋同化皮糙肉厚,一点感觉都没有的道:“我们所最近几年的发展的确很不错。其实,在国外发表论文也不难,关键就是英文要过关。我专门向上级申请,进了两个英文好的大学生,这不是,一方面帮大家学习英文,另一方面,还可以帮所里年纪比较大的同志翻译文献,翻译论文,成绩立即就好起来了。”
看看李文强,蒋同化又道:“通过这件事,也让我发现了人才的重要性。更重要的是,要将人才放在他应该在的地方。比如这些英文好的大学生,如果不是我要过来,就要派到工厂里去了。工厂要那么好英语的学生做什么?翻译机器上的铭牌吗?”
“工厂也有翻译资料的需求嘛。”
“他们要翻译资料可以找我们研究所呀,这才是新时代的共生关系。否则,他们自己建一个研究所算了。”
“蒋所长有怨气。”
“我就是觉得不公平。现在人都说,造导弹的不如走卖茶叶蛋的,咱们做生物学的,现在也有这样的现象,一名钻研饲育学的学者,拿的工资不说比谁多,但是只有养殖户的几十分之一,这种脑体倒挂的问题,也太严重了。”
许正平语气淡淡的,道:“蒋所长有解决方案?”
“全国性的系统性的,没有。但在我们所,绝对不会出现这样的问题。我今年年初就决定了,以后,我们所的奖金,必须比工资多,做不到,我到外面拉私活,也给大家把钱补上。”
他说话一直看着李文强,紧接着又道:“我们所是卫生部直属的部级重点实验室,不管是编制还是经费,一直以来都是有保障的,这也是我做事的底气。我个人觉得,要是没有这种底气,光是做实验做实验做实验的,实验室迟早要被搞垮。”
这句话就说的相当清楚了,许正平不由看向李文强。
李文强实在是无奈,摇摇头,道:“我已经说了,我无所谓编制不编制的。”
“有编制总比没编制好吧。”蒋同化笑笑。
这个话在此时的环境下不好回答。
许正平拉了准备说话的李文强一把,道:“蒋所长,我们实验室有我们实验室的规矩,你如果想要挖人,摆明车马的开条件就好了,不要试探一句又一句的。”
“好,痛快!”蒋同化呵呵的笑了起来,同时不忘离间的道:“我刚才跟咱们李研究员谈了一会,他现在等于是临时工的身份,在离子通道实验室工作,许主任,您说句公道话,这合适吗?”
“你有更好的条件?”许正平问。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待遇在全国范围内是超顶尖的,许正平很想听听,蒋同化能拿出什么条件来外月薪过千的李文强。
李文强的脸却白了一下,连忙道:“许主任,我刚才就说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去蒋所长的实验室。”
“是来我们研究所,不是到我的实验室。”蒋同化微妙的转动身体,直接面对李文强,用手在面前比划了一下,道:“我们研究所,目前仅有4个实验室,计划还要再新建一个膜蛋白实验室。李研究员,如果你肯来我们实验室,就凭你的著作和论文水平,我保你一个实验室主任的位置。当然,编制更不在话下。”
许正平和李文强同时呆住。
一个实验室主任的位置,对于做科研的人来说,实在是万金难买的诱惑。
……
903.第903章 没那么简单
李文强知道,自己还是被蒋同化的奸计给陷害了。
蒋同化开出一间独立实验室的条件,李文强就算是拒绝了,也难说会不会在杨锐心里造成芥蒂。
许正平亦是脸色微变,他相信蒋同化开不出比离子通道实验室更高的薪水和奖金了,实验室的条件也不可能比现在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更好。但一间独立实验室,依旧是非常难得的。
杨锐当初自筹经费,也就是在唐集中实验室的一个项目组里安家,之后,他是战胜了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理查德教授,做出了钾离子通道的课题,又发表了《CELL》,才有的自己独立的实验室,如此算下来,杨锐前期拉到了几十万美元的经费。
以李文强今时今日的水平能力,他要想有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固然不需要到唐集中教授那么大的年龄,可也不是最近三五年所能达到的。
可以说,蒋同化的确开出了令人难以拒绝的答案。
只是这份答案的真实性待考。
李文强不是小年轻了,更不会听说有个实验室主任给自己,就一下子跳过去。
但这个位置也是确实可口。李文强咳嗽一声,道:“蒋所长太看得起我了,一个实验室,我还撑不起来。”
未来的李文强是强悍的不行的三国院士,而现在的李文强只是一条小牛,如果是实验室水平的实验室,他要凭借一个人来运作,的确是比较艰难的。
“李研究员不要谦虚……你看咱们俩,客气来客气去的,我叫你文强吧,你叫我老蒋好了。”蒋同化一副咱们已经很熟的模样,又道:“文强,我之前就说了,你写的书和你写的论文,我都是看过了,就膜蛋白这一块,你是国内数一数二的了,一个实验室有什么撑不起的。”
李文强摇头,道:“我这个不是谦虚,我确实是力有不逮,请蒋所长另请高明吧。”
“文强啊文强。”蒋同化忽然笑了起来,亲热的揽住李文强的肩膀,道:“我就是喜欢你这个性格,说实话,当初我看到你写的文章,我就敲定是你了。我现在还记着全名《菌外膜蛋白的电泳特征》,就这么一篇文章,谁敢说你撑不起这个实验室。”
李文强微微皱眉,道:“《菌外膜蛋白的电泳特征》是杨锐做的项目,我只是配合他工作,第二作者。”
蒋同化哈哈大笑,喘着气道:“咱们都是圈子里的人,这潭水是怎么样的,谁不知道。杨锐是实验室主任,他做的项目,有多少是自己完成的?最后还不是你们给他做。第二作者就是第一作者,第一作者只是挂名作者的事还少吗?”
李文强看了一眼许正平,回过头来,道:“蒋所长,《菌外膜蛋白的电泳特征》的课题是杨锐立的,方向是他确定的,实验中遇到的难题是他解决的,他不是第一作者的话,咱们这种署名方式就没意义了。”
“方向是他确定的,这个我信。实验中遇到的难题都是他解决的?”蒋同化摇头道:“我宁愿相信,杨锐解决的才是难题,别人解决的都是简单问题,对吧。”
按照国内实验室的状况,蒋同化还真不是信口开河。
小研究员,比如初中级职称的实习研究员和助理研究员,给副研究员和正研究员做枪手的不在少数,甚至可以说,在全东亚地区,包括文教更发达的日本和韩国,这都是科研界难以根绝的恶习。
尤其是资质普通的研究员们,当他们评到了职称的时候,都已经是五六十岁的年纪了,不止是精力和体力弱化了,认知水平也会随着年龄而减退。
而小研究员们,年轻的身体赋予了他们更强的精力和体力,更活跃的大脑,从而更容易得到成果。虽然不是每名年轻的研究员都是这样,但对职位更高的老年研究员们来说,可供剥削的年轻人数量不菲,而且总有更新换代。
就国内的情况来说,因为博士phd之类的毕业生还很少,所以,主要受剥削的就是李文强这个年龄的科研员。至于大学本科刚毕业的学生,受剥削的主要是体力。
蒋同化也是做过调查的,他看到了杨锐的大量论文,再加一本书以正常人的模式,事实上,就是以天才的模式,这些论文和书的量也太大了。
蒋同化将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查了个遍,最后决定将李文强当做突破口。
国内的政策,一向是民不举官不纠的。
在蒋同化看来,如果李文强等人不说,那杨锐自然就蒙混过关了。
但要是李文强等人开口指控,杨锐非得吃不了兜着走杨锐可不像成名多年的老教授,有门生故旧,有利益有情谊,连一个确定单位都没有的杨锐,在蒋同化眼里,就是一个大大的浮萍,总有撕烂的时候。
至少,蒋同化是想要将之撕烂的。
就是首先要将李文强给喂饱了。
蒋同化看着李文强,道:“给杨锐做论文,不如给自己做论文。做科研的,黄金年龄就是这么十年二十年的,别把时间浪费在别人身上。”
李文强苦笑:“蒋所长,我看你是误会了。”
“我没误会,我看过你的书,就膜蛋白方面,你的水平太高了。杨锐?没听说他有什么成果。”蒋同化露出不屑的表情。
李文强道:“你刚才说的论文,不就是杨锐写的。”
“那是你写的。”
“你这个循环逻辑……”许正平听的都十分无语,忍不住插话了。
“许研究员,你如果愿意来,我给你一个研究所的副所长。”蒋同化魄力十足的扔了一根缆绳给许正平。
学而优则仕是中国传统,而在国内的体制下,各行各业都有相应的行政级别,科研体系亦不例外。研究所的副所长,不止意味着行政权力的变化,更多的还有薪水和福利的上升,以及业内的影响力的上升。
许正平不得不承认,蒋同化还真的挠到了自己的软肉。
他的年纪大了,科研成绩不上不下,如今的目标,就是评一个正教授,也曾考虑过学校的行政职位。相比之下,地处北京的研究所的副所长,也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许正平只用了三秒钟,就从蒋同化编制的美梦中清醒了过来。
“不用了,我对现在的位置很满意。”许正平对蒋同化道:“我想过不了多久,我说不定能做一个研究所的所长。”
许正平直视蒋同化。
蒋同化大笑:“恐怕没有那么简单。”
“其实挺简单的,工作嘛,无非就是开心一点,养家糊口罢了。”许正平淡定无比,又将李文强拉过来,道:“不是我说,蒋所长,你想拉我们文强走,你开的价还不够。”
“哦?哪方面。”
“工资和经费,恐怕都不够。”许正平不管李文强是怎么想的,他是要彻底打消李文强的念头。
蒋同化摇头,道:“我不和你们比工资,满北京城都知道,离子通道实验室开的奖金高,你们也确实做出了东西,这个我就不说了,经费的话……呵,独立实验室和在实验室里做项目,可是两个概念。”
“独立实验室的确自由,但要说经费自由,有几个人能做到?”许正平微笑道:“再说,经费自由,首先得有经费吧。你要起一个膜蛋白实验室,经费准备多少?”
蒋同化也笑,接着,他很是自信的看向李文强,道:“我不说假话,我们所是卫生部直属的研究所,我的实验室还是部级实验室,经费充足。新实验室的话,我准备了60万,如果有必要,我可以提高到80万。”
“每年80万?”
“第一年有建设经费,大概40万到50万,剩下的是研究经费,以后还能提高。”
“就是说,你新建的实验室,基础设备最多50万,经费也就是一年二三十万?”许正平乐了:“这和项目组有什么区别。”
“自由,独立实验室和项目组,就算经费一样,肯定还是独立实验室好吧。”
“那当然,除非经费相差悬殊。”许正平笑呵呵的,像是回到天通河的沙和尚似的。
李文强亦是心中一凛,颇为感谢许正平现在说的话。
有这么一段话,回去就不至于被怀疑了。
蒋同化微微皱眉,道:“老许,文强,你们如果是想讨价还价,我欢迎,但相差悬殊这种话就不必说了。我知道离子通道实验室一年的经费不少,去年北大给了两百万吧?确实厉害,但两百万分下来,你能落多少?能有三十万?悬殊……悬殊是多少?”
“我的科研组,去年分到了90万。”李文强总算露出了轻松的笑容,道:“不好意思,看来我们是不合适。”
蒋同化愣神,下意识的道:“不可能。”
许正平心道,杨锐光是从可口可乐拉来的15万美元,就比北大给的经费还有用了,这是你能比的吗?
不过,他是不会将这等事说给蒋同化听的,只是轻笑一声,道:“文强还有一辆自己的专车,是尼桑公爵王的,蒋所长,你就准备了80万,难不成准备给我们配辆车,再以后就不过日子了?”
“我……”
“实验室给你配了辆公爵王?”旁边有偷听的,再也忍不住了,悄悄的捅一下李文强。
904.第904章 红顶戴
李文强望着周围好奇、羡慕和疑惑混杂的目光,突然觉得心跳都加快了。
这种感觉,太好了。
许正平更是心下一动,笑道:“我们实验室的待遇不止在北大,在全国范围内都是一等一的。我就说一条,每人每个月发乳胶手套60双,用不完扣奖金100块。”
会议厅本来就挤,蒋同化又拉着李文强说话,堵塞了一半的交通,凭空聚集起了围观群众,以至于许正平说话的时候,身边起码有十个人。
这是学术会议,有一个算一个的,都是在实验室里忙晕的角色,听到许正平的话,登时炸了。
一个月用乳胶手套60双?骗鬼的吧!
没见过这样的土豪!
美国人也没有这么浪费的!
众人纷纷在心中狂吼,脸上亦是各种不信任的表情论五十六个民族五十六朵花,五百六十片花瓣摆姿势,个人解锁都不同啊!
之前问小手捅李文强的旁观群众最是好奇,先问:“你一个月能用得完60双乳胶手套?”
“早上用一双,下午用一双不就60双了。”李文强看傻子似的看对方。
对方用做了20年科研的脑袋想了很久,慢慢的流露出“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的表情。
没有人问一个月难道要工作三十天这样的问题,做科研的需要休息日吗?尤其是正在做课题的小研究员,周末早上也要到实验室来看一眼才放心吧,周一凌晨再来一趟也不过分啊,什么?周一凌晨就是周日晚上,这位研究员你可以啊,我这里有份材料,请搬回家写个摘要过来,周一早上交给我就行了,凌晨就不用过来了,这样好吧。
许正平瞄了蒋同化一眼,将李文强拉过来,笑道:“各位别当我是开玩笑,我们文强最忙的一个月,用掉了200双乳胶手套,是不是?”
“208双。”李文强乖乖的回答。
“用手套还比赛?”围观群众不相信。
“手套用的多,说明做的实验次数频繁,是不是这个理?”许正平笑道。
围观的学者也笑:“我们能一个手套用一天,怎么证明你们的实验次数就多?”
许正平笑的像是猫戏耗子似的,道:“在我们实验室,是绝对不允许一个手套用一天的现象的,这是为了保证大家的健康,最重要的是,保证研究员的工作效率。简单点说,我们实验室,一年用的手套钱都要上万。当然,还是要尽量节俭一点的,但主要是以节省研究员的时间,保证研究员的健康为主要目的。”
听着许正平的吹牛,又看许正平不像吹牛的样子,好些人都冷静了下来。
乳胶手套本来就是一次性用品,只有在第三世界国家,或者说,只有在国内的环境下,才会被重复使用。像是欧美发达国家,有的研究员就是触碰一下实验品,都会拿个乳胶手套过来,碰一下就算用过,随手就丢垃圾桶。
这样做自然是浪费,但节省时间不说,也确实要安全的多。
许正平见镇住了这些人,嘿嘿笑两声,道:“大家可能不奇怪,我说这么多是什么意思呢,其实简单,我们实验室就是有钱!”
此言一出,周围聚拢起来听的人都笑了起来。
下海潮的出现,早就证明了社会主义金元时代的到来,只是官媒还不愿意承认罢了。
哪个研究所和实验室,不愿意有钱呢。
许正平看着蒋同化,面带微笑,道:“贫穷不是社会主义,有钱不丢人。蒋所长,你想要我们李文强同志,你可有准备足够的手套钱?”
蒋同化被围观群众看的脸红,他还真拿不出手套钱。
国有研究所的制度,在福利方面的限制是很死的。不是不能买好手套,不是不能买贵的手套,但你得平均,得公平。
换言之,如果你给一个研究员提供每月60双手套,其他研究员也都得有60双手套,不管人家用不用,人家带回家用在厨房洗碗也行。如果是按需分配就更扯淡了,大家一定会拿手套拿到家里放不下,亲戚放不下,熟人都放不下为止。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依靠的全是薪水福利够高,而且也是研究员的数量少,大家眼睛都盯着你看,加上杨锐这个老板天天都在里面晃悠。
蒋同化所在的研究所就不是这样了,一个研究所的规模不大不小,总得上百人,一人一个月用几百块的手套,一年下来就是二三十万元的手套钱,而且,对于提高研究水平,提高成果率,卵用没有。
这种钱,蒋同化是批不下来的,也舍不得批下来。
对比离子通道实验室,还是一样的原因,就是钱少。
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一年弄来的经费大几百万,泰半是美元,等于研究员的人均经费有大几十万元,再看蒋同化的研究所,虽然是部属的重点,可每年的经费也就是两三百万打底,想办法再筹措一些,亦不超过500万,其中正职的研究员和临时工的工资奖金就得消耗上百万,剩下的几百万,平均到上百名研究员头上,不过是人均数万元的经费而已。
人均数万元的经费,在85年的国内,是超过普通省部级研究所的标准的,不过,用来出成果是绝对不够的,几千美元的研究经费能研究出个什么成果。
因此,蒋同化和国内大多数研究所一样,都采取重点课题保障。但是,就算是其实验室里最重点的课题组,经费也很难达到百万元的级别,按照一个课题组三五名研究员的配置,人均还是达不到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水平。
当然,其重点保障的课题组的成果也是比不上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后者现在发表的文章起步就是SCI3.0以上的,已经达到甚至超过了2000年以后的省级重点实验室的水平,而蒋同化的实验室,仍然停留在80年代的水准,也就是发一篇SCI文章就满意,发一篇SCI4.0就极限。
这样的结果,必然令双方的经费差距越来越大,等到科研改革,将经费制改成项目申请制以后,双方的差距还要拉大。
李文强和蒋同化差不多同时想到了这样的结论,两人间的气氛顿时就不好了。
“这个我承认,你们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确是有钱。”蒋同化叹口气,又争取同情的道:“咱们国家积弱,咱们搞研究的,只能千方百计的节省一些。实际上,这个手套,咱也不是用不起,只是觉得用着不划算。你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拿着国家的钱,随便浪费,我看是不以为荣,反以为耻。”
蒋同化说话还是很有水平的,大家都是官方实验室,一下子就上升到了利国利民的高度。
许正平却是不虚,摇摇头道:“蒋所长,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敢情研究员的身体在你眼里都是升官发财的材料,反正能用就用着,等60岁退休了,早点死还能给所里省点退休金是吧?”
蒋同化被说的眼皮子直跳。
众人的目光也嗖的望向他。
在场的都是研究员,对蒋同化冠冕堂皇的话本来就不感兴趣,又有几个人真的愿意将一个塑胶手套翻来覆去的用?这就好像吃一天的小龙虾,只能用一双手套。吃小龙虾还能脱了手套直接上,搞生物学研究的,有时候也的确是脱了手套直接上的,但那付出的就是健康成本了。
扪心自问,谁都不想要一双冬疼夏胀的关节变形手。
蒋同化分明看到周围人的表情都变了。
或许大家的表情没变,是蒋同化自己心虚了。
就在蒋同化考虑如何削减影响的时候,许正平又向前站了一步。
只听许正平音色洪亮的道:“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最近一直在招人,待遇和条件,也都是极好的。我们实验室主任杨锐同志比较年轻,大家应该都知道情况,杨锐还在读书,但我觉得这是件好事,毕竟,我们主任没有官衔,也就不会用科研人员的血染自己的顶戴。”
蒋同化气的脸都涨红了,大声呵道:“许正平!说话归说话,谁用科研人的血染自己的顶戴了。”
许正平笑而不答,周围人的纷纷议论却是令蒋同化难堪。
这时候,国医外贸的人员也走过来了,为了避免事态扩大,连忙宣布会议开始。
大家各自落座,蒋同化仍然气的不行。
不过,生气归生气,蒋同化也不是特别在意此事。
但接下来几天,“用下属的血染自己顶戴”的故事,却莫名其妙的在科研圈子里传播起来。
也是蒋同化的人缘太差,最近几年,他借着梁家的东风,很是抢了些好处,像是排挤杨锐的动作一样的事情,他自己都不知道做了多少。梁家势大,普通的科研员无力抗争,但在茶余饭后,说些蒋同化的坏话,却是大家都乐意的事。
几天的功夫,红顶戴的故事,竟而传到了梁家耳中。
……
905.第905章 药效学实验方法
梁策居高临下的看着蒋同化,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道:“你说你,怎么就这么能折腾,才几天的功夫,又闹出事来了,让别人说起来,还扯到我们梁家。”
“我也没想到。”蒋同化卑躬屈膝的陪着笑,心里又是愤怒,又是屈辱。
他是梁策的大师兄,比梁策大了不止十岁。
这些年,蒋同化不知道帮了梁策多少忙,然而,现在是他俯首于后,而梁策倨坐于前。
曾经的付出并没有换来应得的尊重,或许换到了一些金钱,一些方便,一些权力,但并没有尊重的影子在里面。一丝一毫都没有。
蒋同化所幻想的情感的羁绊,在梁家人眼里,不过是干净利落的交易。
蒋同化望着梁策年轻而傲然的表情,不禁有些黯然神伤,又有些畏惧。
梁策却是看都不想看蒋同化的模样,听到杨锐的名字,就令他的胃中燃起熊熊怒火。
怒火的燃料,来自于补选的失利,来自于家族的压力,来自于失败的懊恼,来自于对杨锐天赋的嫉妒,来源于对自身天赋不足的痛苦,来源于对未来的迷茫,来源于对未来的渴望……
“血染的红顶戴,呵呵,第一次听说,有搞研究的被挂这么个名头。”梁策没机会冲着杨锐发泄怒火,就只好将目标对准了蒋同化。
蒋同化无奈苦笑:“谁知道传闻能传的这么离谱。”
“学校的院墙上,都有你的大字报了,你说你得罪了多少人。”
蒋同化心说,这些人里面,有四分之三是为你得罪的。
仰起头来,蒋同化小声道:“他们也就是说说而已。”
“无风不起浪,不过,红顶戴这个名字起的,实在诛心。”梁策有些不自然的学父辈说话,但内容却是令人惊心。
蒋同化不安的注视着梁策的脸,浑身闷热的好像躲在三伏天的谷仓里似的。
“我觉得,此事背后有人操纵。”梁策接着看向蒋同化,问:“你认为呢?”
蒋同化的脑袋里,警钟长鸣。
同样的问题,他在十年前回答过,那一次,有人受伤了,有人下放了。
这一次呢?
背后有人操纵?这个问题可大可小。
“你怎么想?”梁策又问了一句。
蒋同化讪笑两声,还是不敢,小声道:“我想,还不至于吧。”
“不至于?不至于怎么会传的这么快?”梁策问。
蒋同化无法回答。
梁策再道:“不能就这样子算了。我是为你出头,你想怎么搞?”
蒋同化心中腹诽:你是没有进GMP委员会,所以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难道陪着你疯吗?
想归想,蒋同化还真的只能利用梁家的力量。
思忖片刻,蒋同化道:“我觉得,还是不宜打击面过广,支持杨锐的人也很多,再者,他如今在海外也有一定的知名度,如果能从专业方面入手,这个就最好了。”
“从专业方面搞杨锐?”梁策看傻子似的看蒋同化,道:“就国内现在的情况,不论声望,有几个学术比杨锐强的?”
梁策不喜欢杨锐是利益冲突,他的眼光还是维持在一定水准以上的,自然看得出杨锐的成果之强悍,尤其是PCR的应用越来越广,眼看着又是一代X光的皇者之势,这让他对蒋同化的建议一点信心都没有。
蒋同化却是延续着自己先前的想法,而且又有进步的道:“杨锐出的成果比较强是不错,但这些成果都是他出的吗?我看不见得。有句话说的好,堡垒都是从内部垮塌的,我之所以接触李文强,就是想从内部搞倒杨锐。你如果愿意出面,我觉得还有希望。”
“你能找到证据?”
“我考虑从两方面。”
“恩?”
“一方面,我继续联系杨锐的实验室里的人,要能挖几个过来,咱们不是就有人证了?”这是蒋同化早就想过的法子,只是第一次试探,就很是糟糕。
梁策缓缓点头:“这个主意不错。”
“二一个,我考虑咱们能不能集中几名学者,将杨锐的论文从头到尾的捋一遍。”
梁策皱眉:“这可是个大工程。”
“我知道,所以要你支持。”蒋同化总算把腰给直起来了。
梁策想了一会,道:“好,我来找人,你来组织。”
两个人秘议已定,立即执行。
几天的功夫,蒋同化就在自己的研究所里,弄了一个小组,开始研究杨锐的论文,还特别邀请了几名顾问。
看别人的文章本来就是研究的一部分,集中研究某个学者的文章也是很正常的。不过,80年代的国内科研界很少这样做,主要是国内学者的研究价值低于国外,而集中研究国外学者的文章,又受限于资料和信息的难以获取。
相比之下,杨锐的论文既有国际一流的水准,又容易获得,蒋同化还真的就正大光明的给研究了起来。
这一次,也是蒋同化第一次认真的阅读杨锐的文章。
看论文是很累的工作,不是像看消遣类书籍那样,读过就算的。
如果真的只是读一遍,那除非是有逻辑性的问题,否则,文章是读不出问题的。一篇论文几百千把字,有时候要写一年两年,就是快的不行的,也得写一个月左右,想有逻辑性问题,实在不容易。
所以,真正的读论文有两种,一种是不做检查的读懂,通常需要反复阅读,有时候还要阅读文章涉及到的参考文献。
一种就是有检查性质的读论文,要做重复试验,要考虑各种实验因素的适用范围。
前者是学习形式的,后者一般是为自己的实验做准备,比如要用到某篇论文的结论,那做重复实验也是有可能的。
像是蒋同化这种找茬型的读论文,自然得做重复论文,读也得细致的读。
蒋同化由此也设定了几个课题,装模作样的要做项目,就循着杨锐的论文的后续而去。
这一读,就是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蒋同化是闷头苦读,几乎就能做到两耳不闻窗外事了,直到一个周三的早晨,他实验室的副手张泽宇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来,递给蒋同化一本新鲜出炉的书,道:“您说要杨锐的资料,情报所刚给送过来的。”
“什么东西?”蒋同化一路审查杨锐的文章,然后看到钾离子通道的项目的时候卡住了。
不管是以21世纪的标准,还是20世纪的标准来看,钾离子通道的研究都是极难的。
在85年的当前,它更是纯纯的理论性研究,要读懂都是很不容易的,重复实验几乎不可能不是说蒋同化做不出来,而是因为钾离子通道的实验本身有一定的几率性,重复成功,本身就意味着能够发现一种新的离子功能,这是能发表到CELL上的成果了,此门仍然大大的敞开着,说明受限制条件很多,首先受限制的,就是经费先。
蒋同化不会为了检查杨锐的论文,而大动干戈的开一个大项目。
这让他的读论文之路格外不顺。
张泽宇也知道蒋同化心情不好,如果可能,他会换一个蒋同化心情好的时间来报信,然而,蒋同化最近就没有心情好的时间啊。
“杨锐出了一本药效学实验方法。”张泽宇用手点了点书皮的右下角。
蒋同化顺势看过去,杨锐两个大字,刺的人眼疼。
906.第906章 打钩
“杨锐出书了?”实验室里陪蒋同化读书的研究员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咱们要不要先检查书?”
“怎么是药效学实验方法,这是GMP的项目吧。”
“杨锐做过多少药效学的实验,就敢大言不惭的写实验方法了?”
“去铁酮的时候应该没少做。”
“总共几个月的时间,又能做多少。”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议论纷纷,他们还都是倾向于蒋同化的。
蒋同化的表情阴晴不定。
他想到了杨锐之前在GMP委员会的委员们面前说的话,所谓将之前的论文结集出版,骗鬼去吧!你之前的论文和药效学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蒋同化这些天的工作就是看杨锐的论文,虽然才查到钾离子通道的部分,但之前之后的论文,蒋同化都已通读过了。他敢用便秘十天打赌,里面绝对没有药效学的论文。
如此一来,却有可能推导出一个更可怕的结论,杨锐的确是用了两三个星期的时间,写了一本新书。
或许时间用的更久一点,比如他在GMP委员会组建之前就开始写这本书了,但这仍然不能掩饰其飞快的速度的事实。
正常人写一本学术专著,怎么都得三五年时间吧。
蒋同化一边想着,一边打开杨锐的《药效学实验方法》阅读起来,期望看到一本粗制滥造的学术专著。
然而,这种情况的几率之低,连蒋同化都知道不可能。
杨锐怎么可能出一本粗制滥造的书,诋毁自己的名声呢。
“还真的是实验方法。”蒋同化翻了几页,就诧异起来。
在学术专著中,这种编撰形式的产品的逼格是最低的,实验方法也不例外。
但是,它毕竟是一本书,逼格比论文又高了许多倍。
另外,要原创一种实验方法,也不是容易的事。
实验室里的实验方法,说起来比工厂里的工艺流程简单,可也简单不到哪里去。
如果说,改进辅酶Q10的生产方法是一件困难的事的话,改变辅酶Q10的实验方法也是一件困难的事。而杨锐这本书里,会有多少种原创的实验方法?
蒋同化心想:以杨锐的年龄和经验,能有三种大概就不错了。
不过,考虑到杨锐毕竟是写了一本书,蒋同化将原创实验方法的数量,默默翻倍,增加到了六种。
用六种原创的实验方法写一本书,也是够划算了,只能说是勉强不丢分的书。
但究竟有多少种,还得仔细看一遍。
蒋同化心里这么想着,就呼喊着手底下人过来,道:“大家一起过来,有见过的实验方法就喊一声,咱们对一下杨锐的这本书。”
书只有一本,再复印又很贵,大家就头挤着头的在一起看。
蒋同化一页一页的翻,开始翻的很快,因为都是常见常用的实验方法。80年代的书都是这样,在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此类编纂式的书籍都是越全越好的。
尽管受限于篇幅和编者的精力,各种编撰类的书籍不可能无限膨胀,但较新和较经典的方式,还是要集中其上的,至于如何撰写和决定篇幅比例,取决于书籍的类型。
杨锐的书是冲着GMP去的。蒋同化看了一会就看明白了,书如其名,这是一本纯粹的,专业的,专注于药效学的书籍。
而GMP委员会成立以后,不可避免的还会涉及到新药审核的问题。
药效学的高地,代表着新药审核的权利。
蒋同化更是心生警惕,心想:杨锐是想要在这个专业领域里,成为权威吧?
想一想,蒋同化更是心生无奈,杨锐做出来的去铁酮,虽然还没有完成临床实验,但它却是最近些年,国内最出名的新药开发了,若是以欧美标准看的话,说是唯一的新药开发都不为过。
而国内的GMP委员会,又或者新药审核制度,原本就是学习欧美的。
杨锐在这个专业领域里的影响力,还真不是蒋同化所能企及的。
当然,中国的新药审核没有欧美的那般严格,其价值亦不能与美国FDA相提并论,尽管如此,蒋同化还是一阵的不爽。
“有没有见过的原创方法吗?”蒋同化将书的三分之一的翻了过去,这些都是烂熟的经典药效学方法,基本没有太大的变动。
众人亦是纷纷摇头。
“从这里开始就是有比较多变化的了。”蒋同化注意到了杨锐的分章,《药效学实验方法》总共三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经典药效学方法,第二部分是常用药效学方法,第三部分是最新药效学方法。
即使是21世纪以后出版的书籍,其实也差不多是类似的分类方法,经典药效学方法的确是能在网络上查到的,但一个实验几万乃至几十万元的成本,真的要相信百度吗?万一搜到的是莆田药效学方法怎么办。
蒋同化快速通过了《经典药效学方法》的章节,就拿出一个本子,放在面前,道:“咱们从第一个方子看起,有确定看过的就打钩,不是特别确定的,说先不要划勾,最后,有不确定的,咱们就分开来查,小刘,你来标个数字。”
“哦。”实验室的老么蹲下来,哼哧哼哧的在本子上,纵向标注“1、2、3、4、5……”
蒋同化郑重的翻页。
“看过。”凑在他脑袋旁边的研究员迅速抢答。
蒋同化再翻页。
“看过。”旁边的旁边的研究员抢答成功。
蒋同化继续翻页。
“看过。”
“看过。”
“看过!”
或许是补选的原因,大家都认真了起来,前面十几页是飞快的卷了过去。
蒋同化面露欣喜,这里许多方法,他也都是见过的。
他的实验室本来就是做医药相关研究的,药效学的各种实验方法,不说是烂熟于心,起码都是要知道的,尤其是年纪稍大一点的研究员,早些年条件不具备,都只能做理论研究,什么是理论研究?无非就是看书和写书罢了,纸张和墨水毕竟是便宜的,因此,他们认得的实验方法是非常多的,许多常见的甚至不用查书,自己都能背下来。
事实上,到85年中,做理论研究依然是研究所的主流,在人均研究经费不到1000美元的年代里,研究所也只能集中力量办小事,分配不到小事的,就只能看书熬岁月。
一代又一代的学者,就将岁月熬干在了各种研究所里。如果有充足的经费,像是欧洲或者美国那样,这些学者不一定会成名成家,甚至不一定能做出令人记忆深刻的工作,但他们的人生,一定会色彩斑斓,他们的成果,也一定是有所价值的。
总不至于,默默的,默默的消失在历史的小溪中,连一朵水花都没有。
沙沙的翻书声,渐渐的慢了下来。
总共400页的书籍,翻到一多半以后,还能确定无疑的说“见过”的学者就少了。
好在常用药效学方法,真的是常用药效学方法,几个人挤在一个屋子里,热出了一身汗,总算是将这部分看过去了。
“第三部分,最新药效学方法了。”蒋同化笑了笑,鼓励众人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原创方法,咱们再接再厉,全部看过去,也可以写一篇文章评论一下嘛。”
房间里的人都笑了出声。
做实验写论文是文章,对论文和书籍的评论也是文章,根据级别和重要性的不同,《自然》和《科学》上面也是有此类文章的。
蒋同化心想,要是能这样露头一番,也是不错。
当然,这得杨锐配合才行。
蒋同化这么想,心中不免满怀期待,如果真是一个原创法都没有的《实验方法》,用来攻击杨锐可是方便了。
就是有原创方法,数量少也可以用来攻击。
甚至,直接攻击原创方法的质量也不错。
蒋同化有些开心的翻页,等了一会,才低头阅读。
“看过。”
“看过。”
“看过!”
前面几页,比之前还迅速的翻了过去。
蒋同化嘴角都忍不住溢出了笑容,等了一会,手都忍不住要翻页了,才下意识的去看旁边写着编号的本子。
咦,没人打钩?
907.第907章 张扬
蒋同化又等了两分钟,仍然没有人在本子上自信打钩。
蒋同化不由扭动一下,将挨着自己的脑袋挤开,直起腰来,问:“没人看过这个46项?”
“查一下吧。”他的实验室副手张泽宇就是研究药物反应的,此事小声道:“我印象里应该是看过的,但是得查一下才能确定。”
“其他人呢?”蒋同化向四周看看。
药效学实验方法在他的实验室里是常用的实验方法,虽然说一个人掌握所有不太可能,但大家集合起来看过绝大多数实验方法,还是非常现实的要求,否则,实验方法都不能完全掌握,做实验不是扯淡?
然而,并没有人回答蒋同化的问题。
“把老黄和张广路叫过来。”蒋同化喊到的两个人,都是研究所里有名的智多星,以博闻强记而闻名。
北@京的研究所里,博闻强记的学者多如牛毛,张广路比较有名的事迹是将圆周率背到了5000位。五千个数字读一遍都要半个钟头,他背一遍用的时间更短。尽管距离世界纪录还远的很,但在学术界,有这么一项出众的业余爱好的人还是很厉害的。
张广路和老黄一会儿就过来了,仔细的看了蒋同化手里的书,张广路立即表示见过。
蒋同化有点不放心,在本子上打了个问号,道:“张泽宇去查了,小张你去帮帮忙。”
张广路立即答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没多长时间,张泽宇和张广路就带着一本期刊返回。
张泽宇笑道:“还好有广路帮我,幸不辱命。是今年新出的一篇论文里的,英@国牛津大学的班森教授写的。”
“我看看。”蒋同化将期刊拿过来浏览了一遍,高兴的道:“广路记性好,泽宇记性也好,难得看的书也比较多。好,这条我就划掉了。”
蒋同化将本子上的问号改掉,振奋的道:“泽宇,广路,一起来,咱们继续看,看完了,好好写篇文章,一起署名。”
“好。”张泽宇笑呵呵的。如果能用杨锐踩脚,高度可就厉害了。
张广路不爱说话,只将脑袋塞进了桌子上空。
杨锐的《药效学实验方法》的上空,比希斯罗机场的空中还要拥堵。
臭汗味在空中弥漫,但大家似乎都不怎么在乎。
有了张广路的加入,看书的进度又加快了。
蒋同化一连翻过七八页书,都没再遇到问好,心情大好。
一群人不顾房内的闷热,积极的进入了接下来的阅读状态。
这里除了老黄和张广路,其他人本来就在阅读杨锐的论文,这也算是正事了。
而在张广路的帮助下,阅读的更加顺利。
蒋同化一路翻到了只剩薄薄一点的地方,才第一次遇到张广路摇头的情况。
“记不清了?”蒋同化问。
“我应该没看过。”张广路道。
“其他人也都没看过?老黄?”
老黄也是摇头,道:“没看过。DFMO通过抑制ODC的活性和多胺的生物合成,影响IEC细胞的增值分化和移行,这个题目很具体哦,如果看过的话,我一定记得。”
张广路也道:“这个问题国内基本没有研究的,国外好像也是初始阶段。”
“那就放一放,看下一个。”蒋同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问号。
这个问号,却像是吹响了问号的号角似的。
下一个,再下一个,下下一个,一个接一个的被蒋同化打了问号。
问号一口气打了六个,等蒋同化反应过来的时候,第七个问号也打了下去。
“这个,里面会不会又有今年新出的论文?”蒋同化迟疑了。
“咱们所里的资料,肯定没有。”张广路回答的斩钉截铁。
蒋同化想了想,道:“这样,老黄,麻烦你跑一趟,拿这七个去趟情报所,看有没有重复的。”
“好。”老黄将实验方法的几个关键点抄下来,又自看了一遍才离开。
蒋同化又继续往下翻,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一会儿,本子上又是四个问号打了出来。
“没有见过的?”蒋同化忍不住问。
“恐怕是原创的。”张广路用考究的语气道:“你看它的注释,就参数上来说,灵敏性和稳定性都非常高,不止比国内目前采用的实验技术方法高,比国际上目前通用的几种实验技术方法也要高,这个不止是原创了,应该是具有相当实用价值的新技术了,很值得推广……按道理说,这样的技术方法,我们既然不知道,那就一定是新的……”
张广路说话的时间,就见对面人拼命的给自己打眼色。
张广路之前并没有参加到蒋同化的“找茬组”里,但还是约略的知道杨锐和蒋同化不对付,这时候被人提醒,才有些明白自己说多了,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是从逻辑上分析,实际情况也可能不同。”
蒋同化神色稍霁,道:“实际情况当然可能不同,杨锐在国外的关系网比较广,提前得到一些新的实验技术方法也是很正常的。”
“蒋所长说的对,我看这样,广路再跑一趟情报所,看能不能找到相同或者相似的,剩下的同事,咱们做一些深入阅读怎么样?”实验室的副手张泽宇转移了蒋同化的注意力。
“行,张广路去情报所吧。”蒋同化眼不见心不烦。
张广路也怕得罪所长,赶紧走了。
少了两个人,蒋同化又叫嚷着让人将实验室的窗户打开了,才觉得轻松一些。
“咱们继续看。”蒋同化像是摸奖似的打开《药效学实验方法》的下一页。
又是开始的几个人,大家头碰着头肩碰着肩,大汗淋漓,不动如山。
如果《药效学实验方法》突然睁开眼睛,一定会被十多只圆瞪的,坚持的,锐利的,深邃的,勇敢的,刚毅的,不屈的,具有穿透力的眼神震慑,要过很久才能理解,它们并没有什么卵用。
良久,也没有人在旁边的本子上做记号。
蒋同化也不再问,默默的打开下一页。
一群人就默默的看,依旧没有人说话。
房间内的压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的升高了。
越升越高。
蒋同化等了十分钟,静静的翻页。
再过了八分钟,静静的翻页。
再过了五分钟,静静的翻页。
“这里差不多有25种实验方法,所有人都没见过?”蒋同化声调都升起来了。
没人敢说话。
“这部分是最新研究方法,总不能全是杨锐开发的实验方法吧?”蒋同化的声音几近训斥,道:“实验方法是那么好开发的吗?一群人搞了几十年的药效学研究,有几个人开发出全新的实验方法的?”
“杨锐可不是专业的药物学或者生理学的研究员!”
“杨锐前段时间才写了一本基因学的书,他哪里有时间做药效学的研究?他是有三头六臂不成?”
蒋同化越问越怒,都要不能抑制了。
“咱们分派人来查吧。”张泽宇小生建议。
蒋同化****起伏数次,点头道:“分开来查,再把后面的看完。”
他也不去翻书了,转身站到窗口,吹着凉风,期待着身后能有惊喜发生。
身后只有沉默与安静。
等到下班时间,张广路等人陆续返回,带来的依然不是好消息。
“暂时没找到”是老黄的回答。“没有”是张广路的回答。
蒋同化说不清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样的,有点怅然,有点不解,有点释然?
唯独没有的是愤怒。
人家写了一本书出来,准确的说,是又写了一本书出来,自己却想找茬都找不出来……
同一时间,杨锐则在审阅自己的第二本书。
有自己的文化公司或者出版社的好处,就在于出书的节奏无比的快,而且,不用像是普通的作者那样,被审稿来,审稿去。
史贵有杨锐的支持,将自己的文化公司建的有声有色,以至于杨锐想出书的时候,他甚至能安排多个出版社让其挑选。
挑来挑去,最后还是北大的出版社将书要去了。
学术专著本来就是不赚钱的,被大学出版社拿去的一桩好处,是有可能变成教材。
当然,杨锐的第三本书,本期用来刷脸的第二本书,《实验药理方法学》是难了一点,以现在的教学水平,要当教材是有些折腾人的。
这本书,也让蔡教授一系的人马彻底服气了。
蔡教授强力推荐杨锐补位,多多少少是碍着一些人的路了,特别是就杨锐的年龄来说,总有喜欢论资排辈的人不高兴。
要说之前的《基因组学》是更高端的东西,但那是纯生物学的东西,与GMP委员会的要求并不重叠,《实验药理方法学》就不一样了,这东西稳稳的站在医学界的一流水平上,谁看了都是一脸懵逼。
“用了一个多月就写出来了?”蔡教授看了杨锐的样书,亦是目瞪口呆。
“五六个星期吧。”杨锐稍微说长了一点。
“那就说两个月吧,一个月实在没人信。”蔡教授停顿了一下,道:“我看这样,学校给你办个报告会,你去将GMP委员会的人都请过来,算是露个脸。”
杨锐问:“会不会太张扬。”
蔡教授牙都笑出来了,道:“你连写两本书,其中一本还是《实验药理方法学》,这个要是得到大家承认了,是要医学界的教授们重写教案的,你说是不是太张扬了?”
908.第908章 高端了
杨锐承认,将《实验药理方法学》这种书弄出来,确实是有些太过于张扬了。
这是一本大型参考书,何谓大型,就是三五名主编配置多名科研汪,也要用好几年时间,才能整理和撰写出这么一本超过400页的大部头,字数超过80万字。再所谓好几年,根据每日工作时间的限定来说,也有可能是十好几年。
杨锐就这样子弄出了《实验药理方法学》,还在此之前,先出版了一本《药效学实验方法》,就是在大讲人定胜天的年代里,也是足以令人侧目了。
不过,对现在的杨锐来说,侧目不是件坏事。
和写一本书的张扬比起来,他的年轻本身其实更张扬。
GMP委员会在中国来说,是很高端的委员会了,说是生物学和医学领域的顶尖委员会都不为过,这么重要的委员会,甚至可以说是普通学者一生的奋斗目标。事实上,许多学者奋斗一生,也与各种委员会无缘,更别说是一个行业顶尖的委员会了。
即使在全国范围内,数量众多的委员会中间,GMP委员会都是一流的。
最重要的是,GMP委员会代表着卫生部在药品质量管理中的最高地位,等于做到了这个领域的顶尖。
当然,杨锐在生物学和医学领域的成绩也是顶尖的,但他的年轻,实在是乍眼的不行。
要不是年龄的问题,他也用不着等补选了,正式评选的时候,就应该排名靠前的进入了。
然而,中国终究是一个论资排辈的社会,尤其是80年代,中央虽然高喊着干部年轻化,但现实中,干部年轻化是在干部老年化的背景下喊出来,而干部老年化的背景,又是在平反的背景下出现的,像是景存诚这样的干部,经过十年蹉跎,好不容易平反,自然要安排相应的岗位,有些政府部门,实在安排不下这么多老干部,就只好可劲的安排副职,以至于有些地方的副县长,副厅长能有二十人之多。
科研岗位也是一样的,僧多肉少的情况下,一个个委员都有超编的倾向,许多为国奉献,为党尽忠的学者,到退休了都安排不到好位置,杨锐以20岁的年纪进入如此重要的委员会,要不是有一个干部年轻化的帽子护着,早就被人顶翻了。
杨锐太需要一件分散火力,防御力顶尖的装备了。
《实验药理方法学》是他选定的法宝之一。
它也确实很能吸引火力。
因为相比《基因组学》这种超越了国内学术水平的著作,它的现实意义并不强,就像是搞宇宙学的,你弄明白了黑洞是怎么回事,也不会立即对现实造成影响。
但是,《实验药理方法学》就非常现实了。
正如蔡教授所言,杨锐的这本书是有可能让医学界的教授们重写教案的。
对于曾经和现在权威们来说,杨锐的出现,等于是利益冲突的出现。
只是不同于商界和政界,学术界的利益纠缠更隐蔽和绵长,利益冲突也更加的隐蔽和绵长。
……
蔡教授将消息传了出去,不用两天的功夫,就连景语兰都听说了。
景语兰在北师范做英语老师,按说北师范的生物学并不兴盛,但她向来注意生物界的动向,在学校里听说了老师们的议论,就到西苑小区来,问杨锐:“你是不是写了一本书,很有争议?“
“书我是写了一本,有没有争议就不知道了。”杨锐一边品尝着景语兰带回来的小吃,一边回答。
景语兰坐下来问:“就是看你前些天写的?”
“是。”
“出版了吗?”
“恩,我在写字台上放了一本。”杨锐继续吃带回来的卤煮,专心致志。
景语兰不由笑了一下,起身进书房。
过了好一会,景语兰才回到客厅里来,手里抱着一薄一厚的两本书,吃惊的看着杨锐,道:“你写了这么多?”
“是啊。”杨锐最近被人问这样的话问太多了,多少有些荣辱不惊。
景语兰就太惊讶了,她望着杨锐的,嘴唇微微张开,形成一个可爱的圆形,道:“你什么时候写的书?”
杨锐看着她的表情,心里一动,推开了诱人的卤煮,笑道:“就是最近呀。”
“那怎么能写这么多。”
杨锐摊开手,道:“这就是为啥有争议了。”
“啊?”
“大家都在问这个问题呀,就是怎么能写这么多。”
“是呀,你怎么做到的?”
“年轻,聪明,储备充分。”杨锐指指自己的脑壳,道:“他们如果像我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有这样的储备,估计也能写出一大本厚书了。”
景语兰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紧张消失了许多,又问:“这样说,就是没什么问题了?”
“有蔡教授帮忙,不会有太大问题的。”杨锐颇为自信的说过,又看看卤煮,颇为不舍的将之拉回来,继续吃了起来。
这个动作将景语兰给逗笑了,干脆坐在杨锐身边,将一起带回来的豌豆黄和驴打滚都给打开,道:“配点糕点,不要单吃一样。”
杨锐瞄了一眼,摇头道:“卤煮配这些东西属于异端。”
景语兰无奈道:“总不能浪费了。”
“你单独吃它们不算异端。”杨锐说着用手抓起一块豌豆黄,喂到景语兰嘴里。
景语兰愣了一下,直到杨锐的手指碰到她的嘴唇,才有些惊慌的闪开。
“你一口气出这么厚的书,也不怕里面有什么问题伤到自己,太贪心了。”景语兰有些左右而言他,又有些意有所指。
杨锐缓缓伸手,将景语兰轻轻的拉了回来,道:“我是有些贪心,所以一直都很小心啊。只要不伤到别人就好了。”
景语兰被杨锐拉回到了身边。
“你吃豌豆黄,我吃卤煮。”杨锐说。
“豌豆黄是买给你的。”
“吃不完了,还想吃点晚饭呢。”
景语兰等了一会,道:“你拉着我的手,我怎么吃豌豆黄。”
杨锐乐了,将景语兰的手松开,看着她开始吃豌豆黄了,又道:“书的问题不用担心,我都是仔细检查过的,不会有纰漏的。”
“为什么不一次出一本,贪多嚼不烂。”
“《药效学实验方法》是用《实验药理方法学》的边角料写的,不写白不写,再说了,我是因为不想在GMP委员会做削铅笔的委员,所以才写的书,《实验药理方法学》占据理论高地,《药效学实验方法》占据应用市场,还是比较互补的。”杨锐将自己的想法全部说了出来,但他的语气和神态,却让紧挨着的两人间的气氛转向温暖和暧昧。
景语兰没有再多问什么,而是提醒道:“你要小心,就算是专家,也会有喜欢暗箭伤人的。”
“我知道,这两本书,不会给他们提供弹药的。”杨锐刷了这么久的脸,到了现在,写两本书这种事再出挑,他也担的起来。
所以,杨锐现在的行为,充其量也就是张扬,最多就是有争议,不至于有质疑之类的问题。
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其实一件很难以维护的奢侈品,必须小心翼翼的处理,才能让它发挥社会润滑剂的作用。
杨锐发表的一篇篇论文,做过的一个个项目,都是在与学术界建立信任,只有这样,当他进行下一篇论文,撰写下一本书的时候,才会得到同行业的认同。
说穿了,学术圈子就是一小撮人的圈子,没有学历,没有经历,野猪一般的冲进来,除了带来日剧般的热血激情以外,绝不会有令人轻松的成就感的,只有付出更多,才能获得相同或者相似的待遇。
没有哪位学者有义务给予一名不名一文的年轻人或者老年人以尊重和优待,但他们面对杨锐的两本书,即使再震惊,再不可置信,也必须乖乖的给予重视。
京城的生物圈子,在噪音中安静了整整一个星期。
在新的一周来临之际,圈子里的声音,才一下子多了起来。
因为有兴趣有疑问的人,差不多就要用这么长时间,才能将杨锐的书看完。
蔡教授也选择这个时间,召开了《实验药理方法学》的学术报告会。
北大生物系遍洒英雄帖,邀请函一路寄到了云@南和东北。
这也是北大生物系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为杨锐造势,而在邀请函后的签字栏里,自杨锐之后的一连串名字,更是让乍起的声音瞬间冷却:
安林海、程仕、唐集中、王永、卢月萍……
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杨锐的北大教授,这一刻,都是出奇的齐心。
909.第909章 专属报告会
在出版《实验药理方法学》以前,杨锐更多的是在制造惊喜。
他完成了钾离子通道的项目,战胜了伯里克大学的理查德教授,这是没有人预料到的惊喜。他完成了PCR的研究,以一己之力在全世界范围内刷脸,这也是没有人预料到的惊喜。他完成了《基因组学》的撰写,超越诸多大牛,成为了基因组宣言的草拟者,这又是一重大大的惊喜。包括辅酶Q10和去铁酮的工作,杨锐也都是站在学术的阴影中进行的。
唯有《实验药理方法学》是杨锐大鸣大放拿出来进行的工作,尤其是从他宣布要写书,到成书的时间如此之短,更是惊动了整个国内生物学界。
85年中,国内生物学界最重要和最受瞩目的事件,就是GMP委员会的组建了,杨锐身为其中最显眼的一员,自然备受关注。
他在这个时间完成了两本书的撰写,简直可以说是在众人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帽子戏法。
蔡教授更是在兴奋之余,不遗余力的支持杨锐。
杨锐是他推荐补选入GMP委员会的,尽管有一些波折,但总归是蔡教授站桩,将杨锐推进GMP委员会的。
如果没有蔡教授的推荐和支持,杨锐就是拿三五个国外奖项,也不一定能进来。
因为GMP委员会不是高考,这里看成绩,但不纯粹看成绩,不是你的成绩好,你就一定能进你想进的委员会。那些成绩极好的学者,但在国内并不受待见的,屡见不鲜。
相比之下,杨锐这名根红苗正的北大生,却是隐隐有了明日之星的架势。
安林海、程仕等学者,都是北大出身的重量级大牛,此时也对杨锐倍感期待。
在报告会的当日,这些曾经在邀请函上署名的大牛们,也不辞辛苦的为杨锐站桩。
每一名到场的嘉宾,首先看到的,就是一排成名已久的学者,齐刷刷的站在北大的礼堂前。尽管没有礼仪小姐的颜值和身材,但这样的景象,无疑更加的令人震惊。
伍洪波提前来到会场,也站在蔡教授身边,不无嫉妒的道:“杨锐还没毕业,你们就弄的这么兴师动众,万一他毕业了以后,分配到我们中科院,你们不就是为人做嫁衣了吗?”
蔡教授向来宾招手的同时,瞥了伍洪波一眼,笑问:“羡慕?”
伍洪波撇撇嘴,转身也招呼起了来宾。
有两名院士做前台,来自各地的学者还没进门,就已经感受到了浓浓的学术氛围了。
别看国内的两院院士有上千人,但在八十年代,学部委员的人数远远低于此,而且,生物领域的学部委员更少,蔡教授代表北大,伍洪波代表中科院,差不多就是国内生物学领域里的最大山头了。
来听学术报告的学者们看到这两位,第一感觉就是先声夺人。
等进到礼堂内,自有学生给每位学者送上杨锐的两本书。
以学术专著来说,两本都堪称是大部头的书,重重的放在来宾的手里,更是压的所有人沉甸甸的。
“感谢大家的到来,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我们就不请主持人了,直接开始可以吧。”杨锐在台下还有些吵闹的情况下登台,三言两语的就将局面hold住了,因为他不准备给其他人说话的机会啊。
来帮忙站台的大牛也太多,让谁上台让谁不上台都不好,为了避免冲淡第一天的气氛,杨锐选择直接开讲。
是的,第一天的意思是,这个报告会要开好几天。
其实,大部分的报告会都要连开好几天的,杨锐之前参加的国际医学大会之类的,也都是一样的模式。
一方面,受邀而来的学者很多都是真的远道而来,有的坐绿皮车要坐两天的时间你说飞机?80年代的部委开会,都不敢人人坐飞机。走这么远的路,就开一天的会,这不是逗人玩吗?
另一方面,学术会议往往需要长时间的枯燥阅读,像是杨锐的书,你不给大家半天时间,都不能浏览一遍,你不给大家两三天的时间,根本来不及让人仔细看。
当然,大多数人是不会仔细看的,但你得预留出时间,让有兴趣的人,有时间看。
不过,与普通的学术会议不同的是,这次的学术报告会,是独属于杨锐的。
换言之,北大花了过十万元的经费,邀请百多名全国各地的学者来北京,就是为了听杨锐一个人叨叨三四天时间。
什么是逼格?这就是逼格了。
杨锐语气舒缓而坚定的介绍自己的两本书。
今天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个,让大家对他的书有个概念,继而产生兴趣就更好了。
杨锐并不追求深入,而尽可能的说的有趣。
所谓的有趣,就是不停的提起国内学者名字,偶尔加上两三位认识的国外学者的名字,不时的串联几个小故事。
故事是最容易吸引人的地方,也最容易给人以深刻印象。
这也是杨锐擅长的部分。
他从做补习老师的那一天开始,就在学习如何讲故事。
因为补习老师不是学校的正职老师,你的目标也许是赚钱和提高学生成绩,但过程必须是吸引学生的注意力。
如果不能吸引学生的注意力,任何补习老师都是做不久的,因为你总会遇到那些注意力困难症,或者学习困难症的学生,最终无法达成赚钱和提高学生成绩的双重目标。
相比80年代人常见的枯燥的学术报告,杨锐的报告,显的有趣而凸出。
会场依旧不怎么安静,但将目光投注于讲台上的人总归是越来越多了。
蔡教授坐在下方的第一排,频频点头。
他听过很多国外的学术报告,一些枯燥,一些有趣,但即使是有趣的比起杨锐的报告,也略显逊色,原因很简单,英语并不是他的母语。
而杨锐用中文进行的报告,却能让所有的有趣都爆起来。
“怪不得杨锐在清华讲课的时候,能吸引那么多学生和老师来看。”伍洪波听了一会,小声的评价道:“就杨锐这个讲课水平,不用看他的学术能力,你们也一定要把他留下来吧。”
“那是肯定。”蔡教授稳稳的道:“毕业分配主要由学校主持,杨锐我们早就定好了,你就不要打主意了。”
“我不是要打主意,就是给你提个醒。”伍洪波脸上却是不免失望。现在的毕业分配,都是由各单位向教育部提要求,教育部分配指标给学校,然后学校做填空题,换言之,只要当年有北大的招生指标,北大就可以选择留下任何一名学生。不用说,杨锐肯定是第一顺位的选择,不会放给任何其他单位的。
伍洪波的失望一闪即逝,又低头看向大部头的《实验药理方法学》,不禁叹道:“你们以后要做教学成就展,拿这么三本书出来,比你自己出三本书都有力。”
蔡教授恨不得将后槽牙笑出来,道:“没办法,只能说承让了。”
伍洪波无奈摇头,正要说什么,却听身后有人高声道:“杨锐同志,请稍等,我有一个疑问。”
910.第910章 唯一
会场内,包括做服务顺便听报告的学生,总有三百人往上,全都嗖的一下,将目光转向了会场中心。
做学术报告有人提问是很正常的事,但在第一天的介绍环节就提问的,还是比较少见的,这是让整个报告会都无法进行下去的节奏。
最重要的是,大部分学者都是刚刚拿到的书,正常来说,这就是让你无法提问的关键,你都没时间看书,你又如何在第一天发出质疑?
就像是电影人希望首映式能顺顺利利的进行一样,学者们也希望首日报告会能顺顺利利的进行,所以采用了种种策略。
但站起来的这位显然有办法突破杨锐的策略,这是位身材矮小的中年人,有点小肚子,一只手插在腰里,又更加的凸显此点,乍看起来,有些像是毛主席的cosplay,就是劣质的厉害。
不过,他的气势还是有的,虽然姿势是仰望着杨锐的,语气却是居高临下的道:“我是做毒理分析的,我注意到,你的新书里,收集的抗结核疫苗的部分,明确写着吸入途径感染是复制肺结核模型的唯一有效方法,这是错误的。”
“请先做一下自我介绍吧。”杨锐揉揉眼睛,仿佛一点都不担心自己的文章出问题似的。
事实上,他确实不担心。
因为《实验药理方法学》是一本大部头的工具书。工具书的意思,就是这本书会被千人尝万人看,无数人检视的,杨锐虽然因为年代的问题,做了一些修改,但总体来说,这本书是不会有什么纰漏的。
再怎么说,《实验药理方法学》都是国人用了二三十年的经典著作了,杨锐还指望着将它送上大学课堂,做的本来就很细致。
而今成书的时间如此短,要说有什么特别的错误被发现,照杨锐看来,基本是不可能的。
对方的信心与杨锐一样强,甚至比杨锐还强的样子。
他蔑视的瞅一眼杨锐,道:“我是河理工的博成平,在场的研究员,多数都是认识我的。”
杨锐最近两年也看了无数的文献,再加上他刚才提到了抗结核,瞬间想起这个名字,道:“久闻大名,你设计过小鼠暴露气雾吸入装置。”
这也是博成平最引以为自豪的成绩,他的脸上也不禁露出了笑。
不过,博成平很快收起了些微的笑容,道:“既然你看过我写的论文,你应该知道,我在吸雾器方面,是做过很多工作的。”
“你刚才提到了抗结核疫苗。”杨锐才不会在自己的报告会上,和对方讨论他的工作。
博成平稍有些遗憾,但也不以为意,他今天出风头的地方,不在于蹭杨锐的报告会。
清清嗓子,博成平道:“我对肺结核的模型,也有过比较深入的研究。目前来说,主要有两种方式,来测定对小鼠和豚鼠的致病性结婚的保护作用,一种是你所谓的唯一的途径,吸入途径。另一种,是注射法。我自己比较喜欢吸入模型,我就是研究这个的,但是,你的这本《实验药理方法学》里面,明确说,唯一途径,那就大错特错了,学生或者研究员,不熟悉这方面的,一下子就要调进你的错误里了。”
停了一秒钟,博成平继续道:“当然,注射法是有一些缺陷,但是,注射法的缺点不能掩盖它的功能……”
“一本书首先要写的正确,其次,要做的完善……在我看来,你两者都没有做到……”博成平就此阐述起来。
他肯定不会放过这么好的出风头的机会。
要知道,北大的报告会弄的很是宏大,虽然来的是一百多人,但全国搞生物学研究的,基本没有不知道这次报告会的。
博成平很想知道,等今天过后,杨锐发现成名的是他,而不是自己,会是何种表情。
杨锐书里的漏洞是很少的,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也是因为与博成平的领域相关,才最终交给了博成平,他是不会浪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的。
杨锐静静地听着博成平的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总不能临时打断博成平的话。
而在博成平看来,这就是杨锐吓傻的表情吧。
他尽可能的延长描述时间,并且加上自己诸多的判断。
几分钟后,博成平总算将能说的话都说完了,才最后问一遍:“你承认吧。”
杨锐摇头:“怎么会承认,我简单回答一下你的问题,注射法没法用,吸入途径的模型就是唯一的。”
“注射法的确落后了,我刚才说了,是有缺陷,但是,你说唯一是错的。”博成平非常兴奋,他就是想和杨锐辩论,真理越辩越明,最重要的是,辩论的越激烈,越能证明自己的价值。
起码,是堪比杨锐的学者。
博成平不易察觉的看了一眼手里的《实验药理方法学》,心里满是贪婪。如果不是有多名学者一起找茬的话,他自己是找不出这个漏洞来的,可惜,杨锐得罪了卫生部里最懂学术的高干子弟。
你的成就,就是我以后的资本了博成心里暗暗的想着,心情更加激荡。
杨锐看起来依旧平静,甚至陷入了思考的样子。
博成平道:“你或许对这方面的模型没有太多了解,只是照着其他书抄,是容易遇到这样的问题,没事儿,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杨锐被他说的笑了起来,道:“你在其他书里,看到的都是两种模型吗?”
“当然。”
“你自己没有做过测试吧。”
博成平愣了一下,道:“当然做过,注射法和吸入法的实验,我都做过好些了。”
“那你有没有发现,用注射法和吸入法做的实验,结果经常大相径庭?”
杨锐这句话,引来嗡嗡的议论声。
他话里的意思,大家一听就明白了。
博成平心下有些慌乱,勉强笑了两声,道:“你不要混淆视听,现在是说你弄错的部分……”
“我没有弄错,吸入途径就是目前唯一可用的模型。”停了一下,杨锐稍微详细了一些,解释道:“注射法表面上的缺点,是细菌迅速进入血液,引起的血源性扩散到了肺里。但是,作为结核病发病的机制关键,其实是血行细菌的适时到达。因此,目前采用的胃肠外注射大剂量致病性结核杆菌,不能复制人结核病模型。”
怜悯的看了一眼博成平,杨锐道:“换句话说,你采用注射法做结核病模型的话,只能帮小白鼠治病,不能帮人治病。因此,凡是采用了注射法做结核病模型的研究,都是没有意义的。相反,吸入途径的非接触低剂量致病性分支杆菌的感染发病,与人结合的发病机制基本相似,只要设计可控,就没有问题。所以,我在书里特意指出,吸入途径是唯一的途径。”
礼堂内,稳稳的议论声已经飘上了天空。
杨锐的话,意味着大量的文章,将被证明没有价值,而不管是写过这类文章的,还是引用过这类文章的学者,都不得不着重关心这个问题。
更多的问题被抛了上来。
“有实验依据吗?”
“注射途径的模型或许是有问题,但应该还能修正使用吧。”
“杨锐,你有做过结核病的模型研究吗?”
杨锐一一回答,对于模型研究什么的,更是回答的头头是道。
他有自己的实验室,想做什么研究都可以,而且,身为实验室主任,他也不用事必躬亲,相应的研究,基本都接触过了。
至于博成平,却是站在礼堂中间,像是观赏性雕塑似的,完全没有人在意了。
大家都知道,杨锐是不会在这样的问题上撒谎的,或者说,这就是杨锐与学术界建立的信任关系,一篇篇论文和一场场报告会创建出来的信任。
大家回到实验室以后,自然会重新研究乃至于重复杨锐的实验,但就目前而言,大家都是依照杨锐的回答,开始了讨论。
礼堂前列的蔡教授和伍洪波稍微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都带上笑容。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如果杨锐的书籍被指出了问题,那确实是蛮大的问题。
相比之下,证明一群人的工作出现了问题,却是蛮小的事件。两名学部委员组成的山头,可是非常强悍的,别说杨锐只是正当的指出了他们的问题,就是不那么正当的指鹿为马,说不定都要被含混过去。
再不甘心的学者,现在除非能辩倒杨锐,否则,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杨锐的名字都会频繁的出现在各种期刊上了。
像是注射法途径被指出无效这样的事,必将催动许多人的神经。
那些要修改的文章,数量肯定是不会少的。
“博研究员,报告会结束了。”在礼堂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的时间,有学者好心的提醒了一句博成平。
“哦……结束了,真是的,这就结束了。”博成平浑浑噩噩的站了起来,走出门去,只觉得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放在自己的脸上。
他今天也是一战成名了,只是并非什么好名声。
博成平不由加快脚步,跌跌撞撞的返回住宿的招待所。
一进门,就有工作人员走过来,粗声粗气的道:“博研究员,你们单位打了电话过来。”
“什么事,留言了吗?”
“留了,让你速归。别惹事。”工作人员满口的京片子,语速更快。
博成平喃喃的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什么?”
“没事。同志,能帮我订一张火车票吗?”
“没空。”
“咦,那个,梁所长之前不是说了,让你们招待所给准备车和车票的吗?”
工作人员邪魅一笑:“取消了。”
……
911.第911章 被公关(求月票)
1985年5月1日。
并没有五一长假的气氛,杨锐早起蹬着自行车,前往海淀区的委员会开会,没一会儿,他就融入了茫茫的自行车大军中去了。
北@京的街道修的宽展平整,正街到处都是十米二十米宽的马路,即使如此,上下班时间,也几乎没有留给汽车穿行的道路,成千上万名的劳动者,一人一辆自行车,保证马路再宽两倍,也能塞的满满当当。
杨锐不是第一次骑自行车出门了,但赶着上班时间,陪着上班族的大军一起出行,还是第一次。
他有些好奇的向左右张望,努力的控制自行车的平衡,不过,好奇心很快就被拥塞的车流给磨平了,取而代之的,是对堵车深深的厌恶。
如果说,坐轿车遇到塞车的烦闷指数是1,坐公交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2,开自动挡汽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3,开手动挡汽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是4,骑自行车遇到塞车的烦闷直属就是4321。
不止杨锐烦闷,身边的人亦是抹着汗,各种喋喋不休的谩骂。
尤其是身穿各种厂服的工人阶级的代表们,更是骂出了节奏,骂出了特色。
前方的红绿灯看起来很近,闪的却更快,红灯仿佛漫漫无期,绿灯似乎一亮就灭。
杨锐眼瞅着起码还要两拨人,才能穿过这条十字路口,不禁向四周看看,寻到一位面善的,没话找话的瞎聊天道:“您今个是正常上班吗?这里每天都这么堵?”
“平时哪能这么堵啊,今天不是所有人都出来了嘛。”落后杨锐小半个车身的是位有四个兜的干部,他早就等烦了,见有人和自己聊天,立即打开了话匣子,道:“平时要是都这么堵,我得早起半个小时,听说政府已经在搞限行计划了,说是给自行车上牌,分单双号,单号的自行车,双号就不要出来了,坐公交车,缓解压力。到时候,估计就不会这样了。”
“单号的自行车限行了,骑双号的出来不就行了。”
“你家还买4辆自行车不成?”
“总有人家买得起吧。”
“买得起就骑喽,不过,平时也没这么多人。”
杨锐奇怪的问:“今天不是五一劳动节,人反而多了?”
四个兜的干部更奇怪的看杨锐一眼,道:“刚上班吧。五一劳动节,什么叫劳动节,就是要劳动喽。对了,你这也是单位组织吧,去哪里?”
刚刚还沉浸在五一长假的概念中的杨锐想了一下,道:“海淀区。”
“做什么?”
“搞卫生之类的吧。”杨锐只好胡乱的解释一条。
“街道卫生?还行,我们今年惨了,承包道旁树,给树刷石灰,又脏又累,狗啃的领导,又把我们给卖了。”四个兜的干部也等的焦躁,亦是忍不住骂了起来。
杨锐失笑:“你要给树刷石灰,不穿一套干活的衣服?”
“到了再换,干活前干活后还要开会呢,穿身脏衣服也不像样。再说,也不是所有人都刷石灰啊,总有做后勤的,给领导拎包的,是不是?狗啃的领导……”
有了这位四个兜的干部起头,等的无聊的人,自发的举行了骂领导大赛。
杨锐听了差不多十分钟,才终于将红绿灯熬了过去。
快到委员会的办公楼,滚滚的车流才分散成形单影只的环保自行车,杨锐照例将车停进门口的停车棚,背起一个单肩包,就往里走。
比起其他科研单位的委员会,承担着更重要任务的GMP委员会明显高人一等,尤其是有自己的办公楼,是其他松散的委员会无法相提并论的。
办公楼前照例有药厂的人等着,见到杨锐,都是热情的与他打招呼。
杨锐亦是笑着点头,但并不停留,直奔自己的办公室而去。
杨锐也是来到这间办公楼以后,才意识到蔡教授一力推选他进入的原因。作为一名没有单位,没有深厚的学术背景的全新人,GMP委员会能够提供给杨锐的,是稳固且不断积累的权力。
短短的几周时间里,杨锐收到的饭局邀请,就是以前的十倍之多。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大家再提到杨锐,就已经变成了GMP委员会里的杨委员,而再没有人会说学生云云。
唯一有点麻烦的,也就是人情往来了。
国内的经济环境在稳步上升,但要说有什么行业始终过的非常好,那就是非药厂莫属了。
现在的药品固然是便宜的,可也不是特别便宜,若是以人均工资来看的话,少的也是有限。不过,对药厂来说,最重要的部分是公费医疗的比例很高,城镇居民甚至能做到80%以上的医药费报销,如此一来,药品的销量就非常大了。
而且,不同于其他行业,医药行业的附加值是很高的,哪怕是半个世纪以前的老药,比如磺胺,又或者30年前的青霉素,其技术含量和附加值,都不是乡镇小厂所能比拟的,再加上理所当然的政策和工业门槛,使得国内的药厂在经营方面,始终过的都很舒服。
然而,中国并没有真正的舒服的企业,药厂的天敌是卫生部,更是卫生部下属的各种机构,其中掌握其性命的,就包括刚刚成立的GMP委员会。
与国外相似的药品生产管理机构不同,国内的GMP委员会虽然是一个顾问机构,权力却大的惊人,因为没有哪名卫生部的官员,敢在GMP委员会给出明确的文件以后,给予药厂以袒护,这种风险是高级干部们一点都不愿意接触的。
再加上药品生产的专业属性,GMP委员会出具的正式文件,向来只在办公室里盖个章子,就会成为药厂头顶的圣旨。
一款药能不能投产,一款正在生产的药物能不能继续生产,一家药厂的产量能否扩大,一些出了问题的药厂的错误是何种程度的,都需要经过GMP委员会来过滤。
从本质上说,GMP委员会就变成了卫生部官员的保险阀,几乎所有有风险的决策,都有官员丢到GMP委员会来。
而从GMP委员会的委员们的角度来说,冒一些风险就能获得巨大的权力,也是很划算的交易。
除此以外,根据自己的专业和实践,做出影响许多人生活的重大决定,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更是有些令人上瘾。
就连杨锐,都无法控制这样诱惑。
以至于每周花费10个小时,甚至20个小时在GMP委员会,他都不觉得厌倦和浪费时间。
事实上,自从杨锐进入GMP委员会以后,离子通道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的研究员们都是士气大涨,似乎部分抵消了杨锐付出。
和所有委员一样,杨锐的专属办公室大约有10个平方,放一个写字台和椅子,再加上一个长条沙发,就没有多少空间了。
以21世纪的观点来看,这样的办公室堪称简陋,可在85年的四九城,这样的办公室堪称豪华,甚至比卫生部的官员们的办公室还要好。
杨锐将单肩包丢到写字台上,自门后拖出洗脸架,倒上热水,就开始洗手洗脸。
洗脸架是一个粗铁丝箍出来的架子,半人高的位置有一个大圆环,刚好能放进一个脸盆,大圆环后方再竖一个单薄的小铁架,方便挂放毛巾。做的好一些的,自然是雕花刷漆,做的简单的,就像是立体铅笔画一样,也无所谓。
杨锐办公室里的洗脸架很简单,但每天早上,都会有人提前给脸盆里接上凉水,并在洗脸架下方,放一壶热水。
杨锐到了地方,只要将热水兑进凉水里,就能方便的洗漱。
等他洗完了,也用不着去倒脏水,自然会有药厂派来的代表,帮楼里的委员们收拾擦洗。
头几天来的时候,杨锐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待遇,可到了现在,却已经有些离不开这些药厂代表了。
毕竟,在没有自来水、热水器的年代里,有人服务,实在是方便太多太多。
杨锐收拾停当,坐到办公桌后,就用随身的钥匙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匣。匣子里是今天要阅读的文件,大部分时间,是委员会分配的任务,免不了也有各种政治学习。
GMP委员会是学自西方的模式,委员总数32人,但绝大部分的任务和决定,并不由全体委员来决定,而是由非固定的三人或五人小组来完成。
此举节省了委员们的精力,又从另一个侧面,增强了委员们的权力。与官员们不同的地方在于,委员们的权力增加了,责任也相应增加了。
官员们能够轻易用GMP委员会做保险阀,委员们却只能用自己的知识做保险了。
咚咚。
敲门声响了两声,就有人推门进来,笑道:“杨委员,我提了点热水过来。”
杨锐抬头看了一眼,笑了笑说“谢谢”。
进门的是京西制药厂的代表冯曼蓉,她的脸上随时带着笑,手脚麻利的帮杨锐换了热水壶,擦洗了本就干净的洗脸架,又单手取走了洗脸盆。
一会儿,冯曼蓉再将洗干净的脸盆拿回来,并再次擦洗了洗脸架,并在地上轻轻的撒了些水。
地面是水泥地的,很容易起灰尘。
杨锐再次道谢。
冯曼蓉笑道:“不算什么,举手之劳。”
“减轻了我不少工作量。”杨锐笑道:“我现在回家里,都要不会干活了。”
“那好办,我每周一三五都闲着,不如去帮您擦洗一下。我的动作快,二三十分钟就能弄好。”冯曼蓉给予了极其热情的回答。
杨锐连忙摇头:“不用不用,我也得运动一下。”
“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杨委员喜欢运动,我冒昧的问一句,您打过网球吗?”
杨锐讶然抬头,道:“知道一点。”
“我们厂正好有个网球场,杨委员要是有空,不如过来玩。”冯曼蓉看了杨锐一眼,又道:“我们厂长专门从体工队请了专业的网球运动员,做教练做陪练都方便的很。”
“这么厉害。”就杨锐所知,打网球的成本可是低的,不说场地和球拍之类的,就是一口气准备几十上百个网球都不便宜,而一口袋网球什么的,基本是练发球所必备的。
另外,网球在国内的知名度和受众,比保龄球更少。
冯曼蓉笑着递上自己的名片,笑道:“不厉害,我们厂长喜欢玩,正好找了块空地,您有空就给我打电话,我帮您安排,反正空着也是空着。”
杨锐接下了名片,冯曼蓉知趣的告辞。
门关。
杨锐想了想,就将文件匣里所有的文件都取了出来,依次查看送审的单位。
最后一封的抬头,果然挂着“京西制药总厂”。
“公关的真快。”杨锐这么想着,随手翻开文件。
接下来的三分钟,杨锐整个人都陷入了深深的震惊当中。
……
912.第912章 大事件
摆在杨锐面前的,是一项新药入市的申请。
文件的右上角,注明了审核委员,依次是范元伟、宋鸿禧、杨锐。
范元伟和宋鸿禧两个人,杨锐见过,但并不熟悉,甚至记不清他们是大学系统的还是研究系统的,但是,这些并不重要。
新药入世的申请也不稀罕,中国不是美国,在美国FDA,任何一款新药受到批准,甚至任何一款仿制药受到批准,都会带来药企股票的连锁性上涨,任何一次签字,都意味着上亿美元的价值。美国FDA每年通过40种左右的新药,数倍于此的仿制药,每一次都会带来媒体界和业界的关注。
然而,中国是后发国家,有无数种国外使用的很成熟的药物,等着中国政府来批准,再加上仿制药的仿制药,还有中成药,中国最多的一年,批准了两三千种药物入市,除了相关企业会有兴趣以外,其他人并不在乎平均每天批准的七八种药物是做什么用的,或者是不是真的有用。
令杨锐震惊的,是申请书上,熟悉又陌生的药品名称:tambocor。
京西制药总厂还给它标上了翻译名:律博定。
杨锐看了三遍,并且搜寻脑海中的资料,最终确定,此tambocor就是彼tambocor。
一款可能令数万人死亡的致命药物!
比起那些历史上著名的药害事件,比如中国的毒胶囊事件,tambocor几乎可以说是不为人知。但是,业内人士却是没有不知道这款药的。
因为律博定的致死人数,也许是世界之首。
这是一款治疗心脏早搏的药物。
以21世纪的观点来看,心脏早搏是无需治疗的,普通人都可能出现心脏早搏,只要不发生更严重的问题,心脏早搏无需关注。
然而,这个21世纪的观点,正是用数万人的生命,通过tambocor这样的药物,得出的。
在70年代,特别是80年代,治疗心脏早搏的观点大行其道。
事实上,在这个科学的黄金年代,即使是普通人,都有一种我们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或许只有普通人才这样想吧,医生和医药公司利用这样的想法,试图治疗所有他们能想到的疾病。
心脏早搏就是其中之一。
或许有人说,心脏早搏就心脏早搏呗,既然没有影响,我为什么要吃药?而且是长期服药。
然而,普通人的想法,永远是受到学术界的影响的,可能有延迟,可能有扭曲,可能有变化,但是,当学术界真正产生了共识之后,普通人鲜少有不受此影响的。
病人受到医生的影响,医生受到医学专家的影响,更是医药世界的运行法则。
而早在70年代,医学界就得出一项令医药公司欣喜若狂的理论:室性早搏可能会以某种方式,导致致命的纤维性颤动和心脏骤停,进而导致猝死。
尽管有“可能”,“某种”之类的定语,但医学界关于心脏早搏的理论,还是符合医药公司的期望的早搏可能致死的观点,也并不显的突兀了。
既然早搏可能致死,那么,为了避免死亡,起码是降低死亡的比例,开发一种抑制早搏的药物就变的理所当然了。
tamboocor于是应运而生,并成为80年代备受期待的明星药品。
医药公司对此大肆宣传,医生们因此开出上百万份的处方。
患者的选择权,少之又少。
能够从平均每年三四十种新药,十年三四百种新药中脱颖而出,tambocor自然有其价值。
它的主要价值在于:第一,心脏早搏是一种普遍性疾病(现象);第二,抑制心脏早搏需要长期吃药。
第一点,意味着大量的受众。
第二点,意味着长期服药。
一种治疗疾病的药物,对医药公司和投资人来说,其实是没有价值的,就像是抗生素。为什么没有医药公司继续开发抗生素了?为什么在超级细菌喧嚣的年代里,医药公司依旧装作看不见?因为抗生素只需要服药一周,最多数周,就能解决细菌。哪怕治疗超级细菌的抗生素超级贵,比如几万美元,甚至几十万美元,依旧无法令医药公司收回成本,更不用说利润了。
超级细菌的患者数量极少,正好与第一点违背,全球每年不过几例,最多不过几十例的超级细菌病人,对医药公司来说,连进行测试的规模都不够。
而不能长期服药更是医药公司最厌恶的地方。
不能长期服药,就意味着利润不稳定,没有稳定的利润,为什么要花费十年的时间,上亿美元的资金,去研究一款药物呢?
严重心脏病其实也是一种医药公司并不喜欢的疾病。
与抗生素类似,严重心脏病的患者,通常并不适宜于长期服药,而其人数,虽然不少,可也不能算多,最重要的是,经常死掉,以至于你得不停的开发新客户。
抑制心脏早搏就轻松了。
全美有数百万人心脏早搏,如果进行人口普查的话,说不定有上千万人之多。
全球范围呢?至少是十倍的美国病人的数量吧。
想想这个数量,简直能够比拟糖尿病的规模了。
百亿美元的市场仿佛在向医药公司招手。
tambocor又如何能够不变成明星药物呢。
杨锐面前的新药入市申请,就是tambocor作为明星的证据。
tambocor背后的公司,显然试图将tambocor推广到全球范围内。
尽管中国的医药消费能力完全不能与美国市场相提并论,但作为一种长期药物,3M显然不准备放弃中国市场。
杨锐拿起申请书,仔细的阅读了起来。
而他的眉头,也悄然皱了起来。
京西制药总厂准备的还是非常充分的,至少以药品代理公司来说,他们的申请书,完全符合国家和GMP委员会的规定。
当然,这样的申请书是不能通过,例如美国FDA这样出了名的婆妈机关的审核的,但国内的要求是要简单的多。
毕竟,国内每年光是申请通过的中成药就能装一卡车,tambocor至少是做过动物毒性试验的,临床的双盲实验略有问题,可也是做过的。
讲道理,以京西制药总厂做的这份申请书来说,杨锐签名通过是最符合规定的做法。
这种已经在海外上市过的药物,向卫生部递交申请,基本就是走个过场。
卫生部将申请书转给GMP委员会,委员会常委办公室再将申请书分配给三名委员组成的审核小组,也是走个过场。
偏偏杨锐不能将这个过场走了下去。
杨锐不禁重重的叹了口气。
“这下子,压力就大了。”杨锐心里想着,却是老早就做出了决定,一定不能将tambocor的申请通过。
尽管中国人不像是美国人那么有钱,会有上百万人抑制并不影响生活的心脏早搏问题,但以中国的人口规模,就是几万人吃药,也有可能使上百人致死,影响数百甚至更多的患者及其家庭。
随着时间的推移,或者又有什么情况发生,吃药的人口增加到十万,几十万,以至于令成千上万人受到影响,也不是不可能的。
如果此事与杨锐无关,他也不会特意去做慈善杨锐从来都不相信慈善能够改变世界,他相信科学能够解决比慈善更大的问题,而他也更擅长于此。
但是,这件事恰恰撞到了杨锐手里。
杨锐将手里的申请书反反复复的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遗漏以后,才将之小心的锁进抽屉当中。
随之,他站了起来,做了两个深呼吸,然后打开门,大踏步的来到GMP委员会的常委办公室。
……
913.第913章 不予通过
GMP委员会的常委办公室就是一间普通的办公室。
委员会草创,虽然学的是西方药品质量监督的体系,但也不好全盘拿来,于是总有一些自创的机构。
常委办公室就是其中之一。
GMP委员会的常委办公室里,并没有常委,也没有普通的委员,而是由卫生部塞进来了几名干部,做些庶务性质的工作。其性质,大约就与部委与下属协会的关系差不多。
不过,没有常委的常委办公室里,仍然掌握着一项重要的权力分配工作。
GMP委员会总计32名委员,目前却承担着全国范围内的药品相关的指导工作。
虽然是指导,但由于部委习惯而熟练的甩锅行为,委员们的调派,依然是一个大问题。
而且,由于委员会的委员们都有各自的正职,常委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并不能像是在以前的单位那样,只关注工作进度,而不关心委员们本身的想法。
这让尚不熟悉工作的常委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忙的焦头烂额。
杨锐雄赳赳气昂昂的来到常委办公室,在场的工作人员,第一个动作就是缩脖子。
委员们的狮吼功,早在多年以前就练成了。
杨锐自然是还没有练好的,于是,他就轻轻的敲了敲敞开的门。
“哎呀,杨委员来了,稀客稀客。”
常委办公室的空间比杨锐的办公室大的多,但是集体办公的模式,办公室主任戴志坐在办公室东南角落里,用文件柜和鲜花隔了个半封闭的空间,站起身来,正好能看到门口。
他热情的走出自己的小空间,与杨锐握手笑道:“杨委员喝点什么茶?我这里有龙井和碧螺春。”
“不用,我不是来喝茶的。”杨锐看起来气势汹汹。
办公室主任戴志同志,不自觉的矮了矮脖子。
他这个办公室主任,对于下面的工作人员来说,自然是像狮子一样,但面对委员们,却像是老鼠见了猫一样。
原因很简单,委员们没有必须要做的工作,等于是半义务劳动形式的,而戴志却有上级放下来的任务。
为了完成这些任务,戴志就得让委员们舒服起来,说不得,还得发动一些热情的攻势。
毕竟,部里设置的这间常委办公室,本来就是给委员们服务的。所谓分配工作的权利,面对药厂来说是权力,面对委员们就是义务了。
虽然比杨锐大了三十岁,可戴志还是秉承着多年以来伺候领导练就的功夫,拉着杨锐的胳膊,笑道:“喝茶不喝茶的,先尝一下嘛,不是我吹,我的龙井是请人专门从杭州带过来的,还是今年的新茶。雨前龙井,花了大价钱的。”
“我喝不下!”杨锐装作气愤的样子,道:“戴主任,你是不是看我年轻,所以好欺负?”
“哎呀,这是说哪里的话。”戴志赶紧撇清道:“杨委员,咱们这个部门,往根子里说,还是学术部门,您是咱们药品质量管理委员会的委员,我就是一个大管家,我怎么敢欺负您……”
“大户人家,管家欺负小妾的也不少。”
戴志是30年代生人,解放前还真见过大户人家欺负小妾的,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忙道:“杨委员,哎呀我的杨委员啊,您这就冤枉我了。我真不敢呀,您哪里受了委屈,您说给我听,看我不弄死这群****养的……”
他说起脏字来,却是让办公室里的工作人员后背发凉。
常委办公室里有六名工作人员办公,但来自卫生部的只有戴志。
剩下的五个人里,三名来自下级卫生部门,另有两名借调来的研究员,以事业编制做干部的工作,等于是临时工,负责做杂活,或者说,做所有工作。
所以说,戴志对所有下属是全面且具有压倒性的,而且有将人打回原籍的权力,在部门初建阶段,保不齐他有没有什么亲信朋友的要安置。
杨锐却不是来找工作人员的麻烦的,他摆摆手,道:“戴主任,我不是来找他们的。我是想问问,为什么我的文件匣里面,整整放了八份文件。您是准备让我在GMP委员会全职工作不成?”
戴志心道,怕什么就来什么。
叹口气,戴志道:“杨委员,大家的工作都不少,您请担待一些……”
“我不相信其他委员能有八份工作?”杨锐看着戴志,道:“戴主任,我年轻一点,多做点工作没关系,但也不能多这么多吧。是,其他委员都有职务在身,有的要管理学校,有的要管理研究所什么的,但我手底下也有一个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您说,我难道要是把实验室丢掉?”
“不会,怎么会。”戴志讪笑两声,他的确给杨锐安排了更多的工作,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GMP委员会的职权本来就重,现在工作堆积如山,他不丢给杨锐丢给谁。
但这个话是不能直接说的,严格算来,也真的是有些欺负人。
戴志想了一下,道:“杨委员,要不然这样,您留六份,还两份给我。”
“四份。本月的工作量。”
“那不行那不行。”戴志急道:“杨委员,咱们委员会年纪比较大的,像是纪委员这样的,一个月都要看小十份文件的。”
“文件和文件能一样吗?”杨锐瞥他一眼,道:“这样,我留四份,算这个月的工作量,下个月咱们再商量。”
“不行不行,杨委员,你这样子,我真的很难做了,工作实在分配不过来了。”
“我也很忙啊,眼瞅着就要出差了。”
“五份,您先做五份,算半个月的量,下个月,咱们再商量。”戴志使出超热情说服策略。
杨锐犹豫片刻,道:“就按你说的吧,唉,忙死我算了。你开单子吧。”
“啊?”
“你得拿正式的分配文件给我,其他的你拿回去,我下周要出差,到时候,路上看了,写了意见,直接寄给你。”杨锐要的就是这个正式的分配文件,否则,他这边拒绝了审核,戴志再分配给其他人审核,他就枉做小人了。
“律博定”的副作用的潜伏期长,而且隐蔽,简单的说,这种药要发作,需要吃相对长的一段时间,但结果是确定的,它有一定的几率造成病人的死亡。
杨锐不能阻止美国公司在美国市场上销售这种药物律博定是重磅炸弹级的药物,每年的销售额过10亿美元,为了这笔钱,制药公司宁愿发动战争,也不会轻易退缩的。
但是,杨锐能够阻止律博定在中国市场上的销售,至少,就他目前的位置来说,他只需要一份正式的文件。
戴志没有太多的想法,正式分配文件是要委员签字确认的,杨锐如果要出门的话,的确是直接交给他比较方便。
戴志敦促着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做事,杨锐回到办公室,挑了三份比较麻烦的文件交了回来。
“律博定”的入市申请被杨锐留了下来,也未引起戴志的疑心。国企将国外已经卖了好几年的药拿到中国来销售,这本来就是走过场的工作,自然是人人喜欢。
中午时分,自有工作人员,将五份分配文件,都送到杨锐的手里。
杨锐毫不迟疑的全部装入文件袋,夹在胳膊肘里,就回了华锐实验室,并将之锁进自己的保险柜里。
紧接着,杨锐才再次拿出“律博定”的申请文件,并在下方,郑重的签上四个大字:不予通过。
……
914.第914章 答复函
戴志步态轻松的来到办公室,将人造革的公文包锁紧抽屉里,就出门去吃早饭了。
GMP委员会的常设工作人员,就是这间常委办公室里的六名工作人员,因为人数太少,他们就与隔壁的妇幼保健院商量,共用一个食堂。
妇幼保健院自然是乐意之至,毕竟,谁都喜欢有免费的东西送过来。
戴志也喜欢与妇幼保健院的大姑娘小媳妇们一起吃饭,虽然不能做什么,可就是聊聊天,看一看,心情总是愉快些。再者,各大药厂送的东西,也不用花他的钱。
“李师傅,我要个豆腐脑,油条,再来一碗豆浆,看着上点小菜。”戴志从侧门走进妇幼保健院的食堂里,驾轻就熟的向里面的人打招呼。
李师傅一看是戴志,立即将油手在围裙上擦擦,笑道:“戴主任来了,他的豆腐脑我来舀,豆腐脑啊,不是挖一勺子就行的,你得削片,知道不?舀豆腐脑,不在薄,不在厚,在于味浓……”
他玄之又玄的聊着自己的豆腐脑经,再给戴志端上来,笑道:“我最喜欢戴主任您这样的食客,懂行又懂吃,好东西给您吃,不浪费。”
戴志笑着嗅了一鼻子,又用勺子舀了一口豆腐脑,点点头,道:“玉泉山的水?”
“厉害。”李师傅一只手兜着围裙,一只手翘起来,晃了三晃,道:“京西制药总厂的冯代表送过来的,凌晨五点放到了咱们食堂门口。”
戴志点头:“京西制药总厂在玉泉山建了个疗养所,他们弄水方便。”
见戴志对于凌晨五点之类的细节并不在意,李师傅在心里骂了句“当官的不把人当人看”,脸上笑道:“说的也是,他们起来早一点,开个车过来,也不是特麻烦。”
戴志瞄了李师傅一眼,淡定无比的点头,似乎刚刚聊的还是豆腐脑一类的事。
药厂的代表变着法儿的讨好委员和委员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并不是什么新闻,戴志开始的时候,还有些不适应,现在已经是习以为常了。
毕竟,他们掌握着太多影响药厂命脉的东西,药厂的代表凌晨两点钟起来接水送水,又算得了什么。
戴志心想:我如果是药厂的厂长,只要一切顺利,专门雇个人送水又如何。
他安心的吃了自己的早餐,又要了一只溏心的煮鸡蛋回办公室,准备中午的时候饿了吃。
他现在比较注重养生了,中午和晚上,如果没有饭局的话,都吃的很少。
当然,没有饭局的时间也很少。
戴主任慢吞吞的再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楼道里已经有早起的药厂代表过来了。
这些人大部分是来催问进度,以及催要“答复函”的,有了GMP委员会的答复函,卫生部的下属部门,才会进行入市申请的审核那又是另一个漫长的过程,但是,相对于国外的同行,这些仍然隶属于国企的药厂,依旧是幸福的。
“戴主任。”
“戴主任!”
“戴主任早啊。”
代表们纷纷向戴志打招呼,他也微微的笑着,像是视察工作的领导似的,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主任!”
“主任回来了。”
办公室里,工作人员全体起立,向戴志问好。
戴志摆摆手,目光落在了自己办工桌前的背影上。
站在隔断跟前的,正是京西制药总厂的冯曼蓉。
戴志心道:“这个冯代表看背影,还有点好看。”
他站住看了两秒钟,然后咳嗽一声,道:“冯代表?有事吗?”
“主任……”冯曼蓉的声音带一点港台电视剧的嗲音,微微带一点撒娇的味道,但你仔细回味的话,似乎又没有。
戴志五十岁的人了,最吃这一套,眼睛眯了起来,道:“小冯……有事?”
“主任,我们厂之前送过来的申请书,‘答复函’还没出呢。厂长昨天开会,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您再不帮帮我,我……我就没办法了。”冯曼蓉彻底进入撒娇模式,以85年的标准来说,已经是肉麻的不行了。
戴志不由自主的笑了笑,招招手,道:“进来坐下吧,我给你找找看,哪个回复函?”
“就是‘律博定’那个药。人家德国和美国都用了好几年了,我们厂长好说歹说才要过来的代理权。说好的今年上市呢。”冯曼蓉说到这里就不多说了,坐到戴志的办公桌对面,自来熟的拿了个空茶杯,抓茶叶倒水,一气呵成。这是女性业务员的优势之处了,戴志眯着眼看到,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换成男业务员,现在已经面临被打出去还是扔出去的结局了。
戴志颔首,道:“你说律博定我就知道了。那封应该是给杨委员了吧。”
“我去他办公室找了几回,都没找到。实在没办法,才来找您的。”
“杨委员应该是出差去了吧。”戴志仍然没有直呼其名。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以免私下里叫习惯了,当面叫出来得罪人。他不熟悉杨锐的性格,不过,在他想来,年仅20岁的杨锐少年成名,肯定对自己的身份很敏感,而从他的身份角度来说,不管杨锐敏感不敏感,叫杨委员也就比杨锐多一个字,累不死人。
冯曼蓉面带笑容,也跟着戴志称呼道:“我听杨委员的下属说了,他好像回乡监督华锐制药厂的工程去了。这都半个月的时间,好像一时半不会回不来了。”
戴志一下子品到味了,笑道:“答复函的截止日到了,是吧?”
冯曼蓉笑笑不吭声。
GMP委员会是参照着西方的模式来的现在不学西方也没什么好学的了,苏联眼瞅着自己都开始学西方了,中国自然也只能照着西方现有的东西照猫画虎。
按照西方的模式,制药公司提出药品的上市申请,FDA或者其他什么缩写的药品管理局,就要在限定时间内给与答复,答复的文件称之为答复函。
答复函是一个专有名词,在西方,药品管理局掌握着自由答复的权利,承担着限期答复的义务。
而制药公司则有是否公开,甚至部分公开答复函的权利。简而言之,如果答复函里的内容是有利于制药公司的,或者部分有利于制药公司的,制药公司就可以全部或者部分的公开,而如果答复函里的内容是不利于制药公司的,制药公司就可以不予公开,或者依旧部分公开。
而且,制药公司也不需要按照答复函里的要求去做,答复函里的要求是非强制性的,一些制药公司觉得美国的药品管理局的答复函不友好,他们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的去英国申请上市,或者将此过程反过来。
国内匆匆忙忙的全盘抄袭过来的制度,自然也不会特意去修改答复函的时间限制。
事实上,国外的药品管理局有一系列复杂的流畅,往往会觉得时间不够用,国内就没有这样的问题了。
戴志也没当回事,招招手,道:“小王,你去找一下京西制药总厂的答复函,律博定!”
“好。”小王放下手里的活,立即到一堆信函里翻了起来。
一会儿,三份差不多模样的文件袋被小王给拿了过来。
“怎么不提前交给人家厂方。”戴志装模作样的批评了一句。
小王低声解释道:“杨委员的函件今天才送到,我们也是刚才拆出来的。”
“行,你去吧。”戴志转过头来,对冯曼蓉道:“没办法,委员们都忙的很。你理解一下。”
“理解理解。”冯曼蓉能说什么,她现在就想拿回答复函,再交给跑卫生部的同事,进行下一步。”
戴志是老机关了,并不着急将东西交给冯曼蓉,而是依次将三封文件袋给拆了出来。
“这封是范元伟范委员的。”戴志拿起最上面的文件看了看,又似乎认真的核对了一下签名,放在一边,笑道:“恩,准予通过。”
“多谢多谢。”
“这封是宋鸿禧宋委员的……恩,准予通过。”
“多谢多谢。”
“这份是杨锐杨委员的……恩,准……不予通过?”戴志不由瞪大了眼睛。
“多……”冯曼蓉的声音也一下子卡住了。
她急忙抬头看向戴志,发现他的表情不是开玩笑,不禁吓了一跳,问:“什么理由?”
“动物毒性测试范围太小,临床试验的安全性存疑,建议补充安全性临床测试。”戴志一字一顿的念了下来。
“然后呢?”冯曼蓉追问。
“没有了,就这么一句。”戴志回答。
“就这么一句?”冯曼蓉急了,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戴志的表情变成了扑克,道:“杨委员说的很清楚了,不予通过,请你们补充测试。”
“不是还有两位委员通过了吗?两票对一票,也该通过吧。”
“GMP委员会的规矩,是一票否决制的,不是少数服从多数。”
冯曼蓉的脑袋一热,先前受到的培训也忘的一干二净了,气结道:“他一票否决简单了,他一句话,我们全厂上下,几个月都白忙活了?现在原料都准备好了,就等着批准了生产,我们厂长跑的人都瘦了一圈……”
戴志打断了冯曼蓉的话,板着脸,道:“冯代表,这是杨委员的决定,我们办公室是不能干涉的,我建议,您还是赶紧回厂里去商量商量吧。”
“戴主任……”
“我已经无能为力了。”戴志摇头。
后面的工作人员也是听的发愣,好在都是有眼力价的,没人敢看戏,三两下的先将冯曼蓉给拖了出去。
“以后,没我的允许,不许药厂代表进办公室。”戴志等门关上了,宣布了新的纪律。
工作人员们默默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用眼神和表情表达着各自的震惊。
自GMP委员会成立以来,这还是第一桩“不予通过”的答复函。
可以想象,已经投入了巨资的京西制药总厂,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
915.第915章 冯代表
“听说了吗,京西制药总厂吃了个鸭蛋?”
“那是鸭蛋吗?那是一坨屎!”
“一坨屎,能咽下去也行啊,这卡着喉咙,才是想死死不了,想活活不成。”
GMP委员会的院子里,各厂的代表议论纷纷,有的人幸灾乐祸,看热闹不嫌事大;有的人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有的人感同身受,忧虑万分。
冯曼蓉更是焦躁的恨不得将大姨妈拖出来揍一顿。
她的耳边既有安慰声,也有询问和劝解的声音,同为药厂代表,大家要么觉得是冯曼蓉得罪了杨锐,要么觉得是冯曼蓉没有满足杨锐的要求,当然,更多的是根本不在乎谁对谁错,他们就想知道冯曼蓉究竟遇到了什么事,以满足自己的猎奇心理,若是能够避免自己遇到同样的事,那就更好了。
大约10点左右,杨锐骑着自行车,进到了GMP委员会的院子里。
“答复函”不是出了就算的。“答复函”代表着GMP委员会的委员意见,制药厂不仅有权利决定公开或者部分公开“答复函”,还可以要求向出具答复函的委员做出解释。
当然,所谓的解释,既可以是真的解释,也可以是咨询,还可以是辩论或者对峙,这全由制药公司来决定。
但不管制药公司采用何种应对方式,杨锐都得公布自己的行踪,或者在规定的时间内出现在办公室里,否则,他的答复函也就失效了。
冯曼蓉早几日就去常委办公室里,问了杨锐的日程,今天更是起了个大早,两眼赤红的等在委员会的院子里。
看到杨锐,冯曼蓉就是一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架势。
只见她甩开两只手,两腿像是竞走似的,飞快的奔到了杨锐面前。
“杨委员。”冯曼蓉喘了一口气,道:“我想和您谈谈。”
“好,你说吧。”杨锐语气平淡的像是闲聊天。
冯曼蓉的气势被阻隔了几秒钟,但她的眼眶依旧是红的,道:“我想单独和您聊聊。”
杨锐看看身后瞪大了眼睛的好奇人群,点点头,道:“行,等我停一下自行车。”
他将自行车停到了车棚里,再将公文包夹在腋下,像是一名普通公务员似的,慢悠悠的走回来,招呼冯曼蓉道:“去我办公室谈吧。”
“好。”冯曼蓉紧紧的跟着杨锐。
其他药厂的代表们,等两个人进了办公楼,呼啦一下子,全都涌了进来,再等两人进了办公室,又一拥而上,将办公室两边的楼道站了个满。
杨锐没有关办公室门,他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冯曼蓉也挺好看的,至少以普通人的标准来看,称得上是容貌姣好,青春靓丽,值得潜规则了。
他不能在这个敏感时间,将自己陷入谣言绯闻当中去。
尤其不能是与京西制药总厂的代表发生谣言绯闻。
冯曼蓉注意到了杨锐的动作,更有悲愤感。
她看着杨锐像是普通公务员那样,给自己倒茶倒水,也没有了以往的殷勤和主动,反而讽刺似的问道:“杨委员不记得我了吧。”
“怎么会,你是京西制药总厂的业务代表,冯代表是吗?”杨锐抬头。
“您记性不错。”
“谢谢。”
杨锐的回答让冯曼蓉愣了一下,转瞬不屑的笑道:“也是,我每天给您打扫办公室,接热水,清洁洗脸盆,送小礼品,您也不能这么快就忘了吧。”
杨锐微微笑了笑,没有说话。
门外,其他药厂的代表都将冯曼蓉的话听到耳中,不由悄声议论:“小冯是疯了吧,哪有这样和委员说话的。”
“二话不说就是不予通过,杨锐这样的委员,你和他怎么谈?”
“这是要摊牌了,小冯最近几天,怕是没少受气。”
“受气?你试试看?咱们的申请要是直接给驳回了,回到厂里是什么结果?全厂通报批评是最轻的,脸都要丢尽了。”
“是啊,你说咱们一天到晚又是伺候人家,又是送礼给人家,到头来,闹个不予通过,真是没法说了。”
办公室里,冯曼蓉也能听到走廊里议论的片段,这让她原本就红的眼眶,一下子变得雾气朦胧了。
用力眨了眨眼睛,冯曼蓉道:“杨委员,我是不是哪里做的不好。”
“没有,你做的挺好的。”
“我看不是,肯定还有哪里不够好……”冯曼蓉皱皱小鼻子,就要掉下泪珠的模样。
杨锐心道:幸好我没关门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业务代表。
门外的人也开始探头探脑了,冯曼蓉才收起泪容,道:“杨委员,对不起,我激动了,我就是想问问,为什么你要给我们‘不予通过’的答复函。我们厂……我们厂好不容易才拿到美国三木公司的代理权,您可能不知道,我们当初为了拿律博定的代理权,有多难……”
“我知道……”
“您不知道!”冯曼蓉的声音清脆起来,虎着眼看着杨锐,道:“三木公司是美国的大公司,我们厂长光是为了见管事的人,就等了一个星期,你知道那一个星期是怎么过的吗?美国的小旅店,一天都要好几十美元,我们厂长挑最便宜的住了五天,实在住不起了,就找了个唐人街的中国餐厅的老板,给人家一点钱,等他们店关门了睡桌子上,第二天开门前爬起来,还要给人家帮忙,再穿上昨天收好的衣服去求人家三木公司……你知道唐人街的中国餐厅几点关门吗?晚上一两点才关门,我们厂长还得等着……”
“冯代表……”
冯曼蓉擦擦眼睛,终于是眼泪掉了下来。
她用漂亮的红手帕擦了擦,又使劲的擦擦鼻子,才将之收回去,再次露出楚楚的笑容,道:“对不起,杨委员,我激动了。培训老师以前就说我爱激动,我一着急又给忘了。”
“没事。”杨锐心道:你这么一个小姑娘,哭一会骂一会再道歉笑的,如果是普通事情,说不定真让你给弄的心态爆炸,得其所愿了。
然而,律博定并不是普通事情,它不是一个小姑娘哭一鼻子,笑一笑,道歉道歉就能解决的事。
那天打开文件匣子的震撼,仍然留在杨锐脑海中。
一款可能令数万人致死的药物,其造成的负面影响,恐怕比一场局部战争都要大,而它所造成的是直接损失,或许不亚于911。
对于生物学和医学专业研究者来说,它所带来的震惊,是很难消除的。
或许50年后,100年后,人们会将此事当做教训收录在教材中,不再每次说到药物问题的时候都提起,但在80年代,90年代,00年代,10年代,生物学和医学专业的研究者们,是无法忘却此事的。
哪怕只是听说,都会让人念念不忘,更不要说亲身经历了。
因为越是业内人士,越知道一款致命药物所带来的危害。
致死数万人的药物,并不是真的毒药,虽然它比毒药还要恶劣,但现实是,这样一款药物,并不是吃到肚子里的一瞬间,就使人死亡了。
它首先会造成病人的痛苦,在律博定的案例中,是心脏损害。
紧接着,这些吃着处方药的患者,会进一步的寻求医生的帮助。而在药物危害的报道出现以前,医生们其实也并不知道律博定的问题,于是,除了少数幸运儿会停止服药以外,更多人只会服用更多的药物,同时继续服用律博定因为律博定就是心脏药物,这也是它的危害始终被掩藏了起来的原因于是,心脏损害继续加深。
而患者及家属又要承受更多的痛苦和更大的经济负担。
病人在心脏损伤和心脏治疗的过程中,不断的循环与博弈。
直到最终的恶果显现某一次心脏病的爆发,或者心脏骤停,成为人类医学史上极羞辱的一面的注脚。
这种缓慢、痛苦却又结果确定的悲剧死亡方式,对于涉及者来说,实在是难以忍受的心理创伤。
对于生物界和医学界人士来说,也是难言的尴尬与耻辱。
杨锐望着冯曼蓉姣好的面容,看到的却是她未曾预料到的未来。
在冯曼蓉期待的眼神下,杨锐道:“虽然我很想认同你们的努力,但现在的问题,无关努力。”
“恩?”冯曼蓉的眼睛通红,有些没听懂杨锐说的话。
杨锐道:“我否定的是这款药物,并不是想要否定你们,就像我在答复函里说的,你们需要做更多的安全性方面的实验。”
杨锐现在是以答复函的委员身份回答冯曼蓉,必须非常正式才行。
冯曼蓉听到的却是推脱其实她的判断也没错,杨锐的确是在推脱。
“究竟要做什么安全性方面的测试,您才肯放行。”冯曼蓉将愤怒藏在胸间,挺胸抬头。
“药品安全是个严肃的话题,不是我放不放行的问题。”杨锐轻轻摇头。
“杨委员……”
“小冯,话说清楚就行了,不要带着情绪工作!”门口,有稳重的男声传来,随之,就见一名身穿暗色衣服,头戴鸭舌帽的男人推门进来了。
“秦厂长。”冯曼蓉叫了起来。
杨锐看向门口。
“鄙人秦翰池。京西制药总厂的厂长。”秦翰池凝视着杨锐,看都没看冯曼蓉。
杨锐暗叹一声:该来的总会来。
不过,他怎么也没想到,第一位露面的,就是京西制药总厂的厂长。
司厅级的干部,在京城里,也是高级干部了。
门口的各厂代表,也是兴奋了起来,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议论:
“秦翰池可不是好欺负的。”
“杨锐碰到铁板了。”
“是杨委员。”
“谁知道他还能做几天委员。”
“秦翰池哪里有那么厉害。”
“莫名其妙的不予通过,秦翰池心里藏着气呢。”
“说的像是你看到似的。”
“你看吧,非得把脑浆子打出来不可。”
916.第916章 软硬兼施(求月票)
“杨委员,我今天来,也是来问问题的。”秦翰池开门见山的道:“我也想问问刚才小冯问的问题,您想我们做什么安全性测试?”
对秦翰池,杨锐就表现的更郑重一些,斟酌着语气,道:“据我所知,你们申请入市的律博定,是由美国三木公司开发的,我看了你们提供的申请书以后判定,三木公司进行的动物实验并不全面,为了证明律博定的安全性,我要求你们补充进行安全性的测试。”
之所以特别提到动物实验,是因为杨锐有过动物实验的经历。他的去铁酮完整的通过了动物实验,因此,杨锐非常清楚动物实验的各个方面,这会让他在可能的辩论中处于优势地位。
相比之下,临床试验虽然更有可能体现出律博定的问题杨锐很怀疑制药公司的研究员是否发现了隐藏在心脏病药物下面的心脏副作用但杨锐并没有相关的经历。
因此,如果京西制药总厂真的去做临床试验,杨锐很难提出进一步的反对意见。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部分,在于杨锐不希望扩大律博定的使用范围,哪怕是数百人规模的临床试验,也可能造成许多人不可逆的心脏损伤,在明知道律博定有问题的情况下,杨锐不愿意去催生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杨锐的种种顾虑,在秦翰池看来,却是别有用心的。
他谛视杨锐片刻,道:“三木公司是美国著名的制药公司,律博定是他们的主打产品,而且,律博定已经在美国和德国上市两三年的时间了,一直用的好好的,再回头做动物实验,有必要吗?”
“药品上市,之所以需要通过申请,以及申请之所以需要通过GMP委员会,就是因为不同的药物具有不同的特性。上市数年,结果因为安全问题,结果退市的药品并不少见。是否需要回头做动物实验,是作为审核者,我的判断。”杨锐说的很正式,语气是不容置疑的。
“当然,当然,是你的判断。”秦翰池重复了杨锐有些拗口的话,道:“我们京西制药总厂,也不是要质疑您的判断。”
秦翰池说着话,却是转身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重重的咳嗽了一声。
几秒钟后,秦翰池走出办公室,向走廊两边看了看。
来自全国各地,不同药厂的代表们,顿时作鸟兽散。
“小冯,你就站在门口,把这些听墙根的玩意都轰出去,什么东西。”骂了一句,秦翰池回过身来,重重的关上门。
门关,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起来。
冯曼蓉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办公室门,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她的女性身份,令她在与男性为主的委员们打交道的时候,获取了许多优势,但在这种单独的严肃的谈话氛围下,优势又变成了劣势。
杨锐是不会和她关起门来谈话的,秦翰池却可以。
安静下来的办公室,少了一些冠冕堂皇的气息,多了一些紧张的气氛。
杨锐摸不清秦翰池的路数,就拿起茶杯,静静地喝水。
秦翰池在狭小的办公室里踱了两步,道:“杨委员,你看这样如何。我把您的要求,转给三木公司,让他们做进一步的动物实验,或者指导我们做动物实验,在此期间,您先把我们放行了,让我们进行生产。到时候,如果动物实验没通过,我们生产出来的药品就转给三木公司,如果动物实验通过了,我们再就地销售。”
“不行。”杨锐微微摇头,道:“你们得先做动物实验,完成以后,再行评估。”
“我保证,动物实验没有做完以前,不在中国市场销售,这样还不行吗?”秦翰池想说,人家美国人卖药卖的都要供不应求了,中国市场又不是唯一能卖药的市场。
杨锐依旧摇头,道:“GMP的全称是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我想您注意到了,生产也包含在内,而且主要是生产。”
秦翰池有些动气,道:“我们出口创汇都不行?”
“美国人也是人,如果药品有可能有问题,你就不能卖。”
秦翰池恨不得掐死自己,心想美国人有美元,谁在乎他们是不是人?
调整了一下语气,秦翰池用冷静的声音,道:“杨委员,美国已经允许‘律博定’上市销售了。”
“我认为,美国人的决定,或许偏于草率了。”杨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稳重起来。
要不是“律博定”太过于重要,秦翰池现在就要笑出来了。
美国人的决定草率?美国FDA是世界出名的严格好吗?
就国内的医药审核制度,圈子里谁不知道,那是漏洞一箩筐。
但转念一想,秦翰池又觉得没什么好笑的了。
杨锐开发出了一款新药的事,别的行业的人可以不知道,秦翰池又怎可能不知道。虽然去铁酮的临床实验还没有完成,但能完整的通过动物实验,也是很了不起的事,至少在中国,是顶尖的,在世界也是一流的。
他说美国人的动物实验草率,至少秦翰池本人,是没什么好反驳的。
想到这里,秦翰池突然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低头沉思片刻,秦翰池再次开口道:“杨委员,不瞒您说,我们京西制药总厂,是没有能力做全面的动物实验的。不怕说了让您笑话,我们厂以前的主要任务,就是生产,连生产工艺,都是请研究院做出来,再到厂指导的。”
停了一下,秦翰池看向杨锐,道:“要不,我提个建议,一事不烦二主,这个律博定的动物实验,就交给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香港华锐实验室来做,行不行?”
秦翰池的话,让杨锐哭笑不得,敢情你以为我是在讹诈你?
仔细想想,杨锐觉得自己刚才说的话还真像。
其实,搞研究的为了经费,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讹诈产业界也不是啥新鲜事。
计划经济时代,各个做研究的院校讹诈国企稀松平常,总不能你大集体的工厂每个月发10块钱的奖金,我做研究的就该拿死工资吧;资本主义的地盘里,科研院校讹诈生产集团亦是屡见不鲜,那些百万千万亿万规模的捐款,并不总是心甘情愿的。
就是杨锐,当年为了离子通道实验室更新设备,也从可口可乐拿了15万美元的经费,其方式,也是威胁他们要做碳酸饮料危害性的研究。
技术讹诈,很常见。
杨锐也不在乎。
但这一次,杨锐只想高喊一声:我不是讹你啊。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杨锐用平静的语气,道:“秦厂长,我不是讹你啊。”
“我知道,我知道,这怎么能说是讹呢。搞研究嘛,是我们请您帮忙。”秦翰池堆起笑脸,心里骂着三字经。
“秦厂长,您误会了,我没有要做实验的意思,我也不能给你们做实验,利益冲突。”杨锐赶忙撇清。
秦翰池笑的更灿烂,想了想,道:“那行,您不能做实验的话,这样……您指定一个单位,我去找他们谈。”
杨锐目瞪口呆,只能继续撇清。
两分钟后,秦翰池终于明白,杨锐不是要讹诈他了。
然而,这个消息,显然更令他不开心。
秦翰池的脸色也渐渐的冷了下来,道:“杨委员,做人留一线,您就放我们一马吧。”
杨锐脸苦心也苦,道:“秦厂长,不是我杨锐矫情,律博定,真的需要做安全性测试。”
“做啥安全性测试?美国和德国有上百万人吃它,也没见有人出事啊!”秦翰池撕破了最后的温文尔雅,像是在车间训斥工人一样的扯起了嗓子。
杨锐叹了再叹,心道:不是没人出事,是出了事的都是严重心脏病人,大家没有意识到是律博定搞的鬼。
杨锐不说话,被秦翰池看成是无言以对。
秦翰池再次道:“杨委员,你就实话实说吧,您要怎么样。”
杨锐摇头,他总不能说,我要你们放弃代理吧。
这个答案,是秦翰池断然不能接受的。
而对现在的秦翰池来说,“不予通过”同样是他不能接受的。
“杨委员,为了生产律博定,我们京西制药总厂最大的两个车间,都停工转产了。现在,我们全场三千多号人,守着一仓库的原料,给银行交着利息,在等米下锅呢。”秦翰池的声音饱含着工业时代的情怀,轻声道:“杨委员,我读书少,16岁就进工厂了,培训倒是参加过几个。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到你们北大听讲,王元蓝老院士,讲的特别好。那堂课,我现在都记得,说的就是工厂的计划性。”
秦翰池用回忆的语调,情感充沛的复述道:“恰当的工厂计划,是降低生产成本,提高生产效率的最佳途径……而工厂的生产计划一旦被打乱,损失的不仅仅是利润……”
“杨委员,您一句不予通过,我们京西制药总厂,就要讨饭吃了。”
“我这个厂长,被您晾在这儿,是要成亡厂的罪人喽。”
秦翰池一句接着一句,步步紧逼。
威逼利诱,软硬兼施,用来形容秦翰池再适合不过了。
就说服艺术来讲,秦翰池起码有能力拍几百张照片。
杨锐更是感受到了浓重的压力,以及威胁。
然而,浓重的压力和威胁,并不能改变杨锐的决定。
“秦厂长,很抱歉,你提供的资料,我很同情,但并不足以改变我的决定。下一次,请您提供更完整的资料。”杨锐干巴巴的下了逐客令。
秦翰池深深的看了杨锐一眼,道:“我会的。”
秦翰池摔门而出。
……
917.第917章 三个大学生
杨锐回西寨子乡,现在应该叫西乡开发区里,呆了一个多星期,然后才返回京城。
家乡还是老样子,老爹杨峰更是老样子,无非是从西寨子乡的土皇帝,变成了西乡开发区的土皇帝。而这种地方,也最能给土太子杨锐以安全感。
可惜,他不能一直躲在西乡开发区,或者西寨子乡。答复函每半个月就有一次咨询会议或者相关的见面会,否则对方企业就可以进行申诉。
杨锐不想给对方这个机会,也就只能返回京城,硬碰硬,软碰软,男人碰男人。
可以想见,第二次的会面,是不会令人愉快的。
第一次,秦翰池估计还存着和平解决的希望,他甚至都准备接受杨锐的讹诈了做一次动物实验的成本可不低,不说做全,就是做几个补充项,花费上百万元都是有可能的,讨价还价一番,也得大几十万元,等于说,秦翰池已经做好了要交几十万过路费的准备,再想想后续的环节还要花钱,已经可以说明秦翰池的心情了。
而杨锐拒绝了秦翰池主动提出的和平讹诈,秦翰池估计就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方式了。
连给钱都不行,秦翰池除了采用更激烈的方式,又能如何呢。
杨锐甚至想,他会不会派个人,一车怼过来,直接撞死自己,一了百了。
如果是在美国的话,这种情况还是有可能的吧。
杨锐想,还好京西制药总厂不是私人的厂子,自己卡着他们,虽然让京西制药总厂不好过,甚至有可能把他们逼到破产的边缘,但在85年,京城的国企,总归是不会倒闭的。
总不至于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
然而,谁知道呢,人心是最难揣测的,指不定就有哪个工人脑子一热,喝酒上头,离婚了,失独了,女朋友跟着高富帅跑了……
如果有可能的话,杨锐很想在京西制药总厂的门口挂个横幅:钱是工厂的,命是自己的。
杨锐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下火车,直到见着了曹宝明和王国华,才松了一口气。
“看你紧张的。惹事了?”王国华买了个站台票,看着杨锐下火车,就对着他的胸口一个冲拳。
他和杨锐从小玩到大,一起复习高考,一起组织起锐学组,一起报考志愿,一起考进北@京的学校,还帮杨锐管理保龄球场,关系好的不行,见面给一拳,更是以前玩惯了的游戏。
杨锐哈哈的笑着,拍拍胸,不屑的道:“是惹了事,但你力气也太小了,究竟行不行啊。”
“宝明。”王国华将位置让了开来,示意曹宝明打个招呼。
虎背熊腰的曹宝明摩拳擦掌的看着杨锐笑。
作为当年卧推组的主将,进入大学以后的曹宝明,不仅没有因为学习任务重而放下锻炼,反而更加强壮了。
不过想一想,他进的是北@京冶金机电学院,也就是以后的北方工业大学,冶金学院的大一新生被喊去干活,都有搬铁锭的,像是曹宝明这种看着就好用的劳力,就是想不锻炼都不行啊。
杨锐虽然也保持着跑步和卧推的习惯,但其强度和频率是不能和曹宝明比的,再者,双方的身体天赋也不一样,曹宝明明显是横向的摔跤手身材,肌肉都有绞起来的纹路了。
这么一家伙冲拳撞胸上,弄不好能把肋骨给砸进去。
杨锐立刻怂了,摆手道:“我不是说你,我是说王国华啊,弱鸡一只,有你这样喊人的吗?”
“什么喊人?”
“宝明宝明,宝明。”杨锐学着王国华刚才的样子叫了两声,道:“老曹,我不是挑事的人,但我印象里,王国华喊他们家狗的时候,就是这么喊的。”
曹宝明顿时爆了,一手揪住王国华,也不用揍的,就是一顿薅。
王国华直被薅的两眼发直,发型散乱,衬衫也皱巴巴的,才被放到了地上。
“你变阴险了,太阴险了!”王国华指着杨锐,就差嚎啕大哭了。
杨锐和曹宝明就笑。
三个人说笑着,出了火车站,找了间东来顺坐下来,王国华才问道:“杨锐,你这边遇到事了?”
“是。”杨锐先吃了几口手切的嫩羊肉,再喝一口冰啤酒,才将京西制药总厂的事说出来。
曹宝明和王国华听的面面相觑。
“你这也太狠了,这个京西制药厂能行?”王国华有些发傻。
“肯定不行,所以接下来可能爆发激烈的冲突。”杨锐停了一下,道:“我找你们帮忙,就是因为这件事,我怕给人一闷棍教做人了,当然,也不是必须你们两个不行……”
“就得我们两个。曹宝明五大三粗的,当保镖最合适,我比较机灵,不容易让人一窝端了,对不对?”王国华有点得意。
曹宝明也点头,道:“这是小事儿,你要是不找我,我还不乐意呢。”
杨锐微微点头,道:“我就不矫情了,我是真需要你们帮忙。要说请保镖,其实我也能请,但性质就变了。”
“没错,我们是同学,如果发生了啥冲突,都好解决。”
杨锐继续道:“另外,就是信任问题了。我最信任的是你们,就是找别人,或者让老爹找别人,我都不相信。财帛动人心,我直说吧,为了这件事,京西制药总厂是愿意花几十万的。”
“几十万?”
“如果我让他们通过,他们就肯给我的实验室几十万的经费。当然,这是公对公的钱,但我也担心出意外。”杨锐苦笑一下,道:“没必要用几千上万元的,考验别人。”
王国华和曹宝明都是锐学组的成员,不说学费和生活费的大头都有锐学组资助了,就是他们在保龄球馆里帮忙,一年下来都有上千块的收入,不说有多富裕,但已经是不为钱发愁的主了。
再加上,他们俩人与杨锐的关系,还有他们大学生的身份,他们不用久经考验,也能经得住金钱的考验,或者其他各种好处的考验。
王国华的心思最活泛,但在这件事上,并没有一丝一毫的避让,道:“不用再说了,从今天开始,我们就和你形影不离了。”
杨锐笑了:“我刚还想,人家会不会弄辆车过来怼死我,现在好了,咱们仨坐一辆车,人家就不敢了。”
“为啥就不敢了?”曹宝明不理解了。
杨锐耸耸肩:“一口气撞死3个大学生,这得上新闻联播吧。”
三人一齐笑了起来。
当然,实际情况不至于到如此凶险的地步,但杨锐觉得,再小心一些,也不为过。
然而,秦翰池却并未按照杨锐的剧本做事。
杨锐回到学校的当天,他首先见到的说客,却是蔡教授。
已经聚集起洪荒之力,浩然正气,准备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杨锐,不禁气势一滞,心中再叹:中国人的人际关系,真真是比蛛网还密。
918.第918章 一往无前(求月票)
随便换任何一个人过来游说杨锐,杨锐都有做好正面刚回去的准备。
至不济,也可以开启“我不听我不听,我就是不听”的模式。
然而,蔡教授的话,杨锐总不能连听都不听。
将跟着自己的曹宝明和王国华留下,由着两人在实验室里溜达,杨锐将蔡教授请进了办公室。
蔡教授并不掩饰自己的目的,坐下来,首先提到了京西制药总厂,接着,就讲了京西制药总厂历年来对生物学实验方面的投入,紧接着,话锋一转,即道:“京西制药总厂要撑不下去了,他们以前是生产片剂和粉剂为主的,如今南方的厂子一家接一家的开,售价比他们的成本还要低,将他们以前的老客户都给抢了过去。秦翰池代理三木的药,是破釜沉舟最后一搏了。如果失败,京西制药总厂的几千号工人,还有给他们做供应商的原料厂,都要有麻烦了。”
“您认识秦翰池?”杨锐问。
“见过,但这一次是老章托人到了我这里的。”蔡教授接着解释道:“老章是GMP筹备委员会的,之前也是支持补选你的,另外,几位卫生部的老朋友,也都打了电话过来。”
杨锐之前跟着蔡教授跑项目和成果鉴定的时候,就见识过蔡教授的人脉广阔,但从另一边来说,广阔的人脉也就意味着要承担广阔的交友成本。
杨锐默默点头,继续听着。
蔡教授见状,道:“你有什么想法,就告诉我好了,能转告的,我转告给他们,不能转告的,咱们一起商量。”
接着,蔡教授笑了一笑,道:“我虽然是来帮秦翰池说话的,但也可以帮你说话嘛。”
杨锐苦笑:“怎么每个人都觉得我是别有用心。”
“恩?”
“我是因为不信任律博定这个药,所以才要他们补充安全性测试的。”杨锐无奈的道:“律博定公开发表的研究报告很不充分,贸然在国内生产和推广,风险很大。”
“比中成药的风险还大?”
杨锐无言以对。在这方面讨论,他和蔡教授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思考片刻,杨锐道:“律博定的使用规模比中成药大,另外,律博定在设计中,是设计为长期服药的,因此,如果有安全性的问题,它的风险就会不断蓄积,我认为,再严谨一点,并不是什么错事。”
蔡教授定定的看了一会杨锐,突然道:“这不像是你的风格。”
“我的风格是什么?”杨锐傻眼。
“一往无前。”蔡教授给出自己的答案。
杨锐回想一下,自己在做钾离子通道的时候,的确是一往无前的。PCR做的比较简单,可后续的官司大几百万,他也是一点和解都不要,一往无前的拼了下来,而“一往无前”的潜台词,岂不就是巨大的风险。
杨锐颇为汗颜,如此想来,他确实有些“此一时彼一时”的问题。
“大家现在说起我来,名声是不是不太好听?”杨锐刷脸刷多了,也能猜到坊间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当“此一时彼一时”与权力挂钩的时候,从来都不会有什么好话的。
蔡教授颔首,道:“京西制药总厂的规模,在全国来说,也排在前面的。秦翰池做了近十年的厂长,不是个坏人。”
杨锐叹口气,道:“我也不想做坏人。”
“那就放京西制药总厂过关。”
“律博定有问题。”杨锐不再绕来绕去的说话了,直接了当的回答。
蔡教授则是自然而然的问出了杨锐不想进一步回答的问题:“什么问题?”
杨锐无法回答。
律博定作为一种抗心律药物,它的学术研究的基础,其实是很稳固的。将早搏确定为一种疾病,再将早搏与更严重的心脏疾病所关联,继而,确定抑制心脏早搏有益于降低心脏疾病的风险这整条学术链,不是一天两天,也不是一个人两个人做出来。这是有成百上千名学者参与,用了十多年前的时间,建立起来的学术研究,律博定只是其中的明星产品而已。
抗心律药物甚至不止律博定一款药物,在80年代,大型药厂几乎都涉足其中。
而在这十几年的时间里,在多款药物被研制的过程中,难道没有人质疑整条学术链吗?
当然有。
然而,学术讨论终究只是学术讨论,最重要的问题在于,抗心律理论并没有根本性的缺陷。
甚至于,就是杨锐,也无法断然的说,抗心律理论是错的。
抗心律理论也许并没有错,用最简单的思维想,心脏不早搏,总比心脏早搏好吧。毕竟,心脏早搏总归是不正常的生理现象,如果能毫无代价的治疗它或抑制它,似乎可能是一件好事。
于是,问题的关键又回到了律博定本身,或者此类药物本身的安全问题。
那么,如何证明律博定的安全呢?
杨锐是知道,律博定此类抗心律药物的问题,在于它们对电脉冲的影响。
但口说无凭啊,人家三木公司可是做了一个文件柜的文件,来证明自己在安全和疗效方面的测试。
对杨锐来说,最好的证明方式是临床试验,因为律博定的副作用隐蔽,显现需要较长的时间,因此,规模不大、时间不长的普通临床实验是不够的,需要找几百甚至上千名心律不齐的患者做双盲测试,一半人服用律博定,一半人用安慰剂,等于是一次大规模的临床一期。
就杨锐做去铁酮的经验,要得到比较明确的答案,大约花个4000万美元,大半年的时间,就差不多了当然,由此可能产生的心脏损伤的患者人数肯定是有些的,说不得还要死几个人。
杨锐拿得出4000万美元吗?当然拿不出,去铁酮的里程碑式付款还没见多少呢,再说,拿得出也不能这样干啊,他有4000万美元,都能研究一款新药了。
而要是不做临床试验,就搞学术辩论,就杨锐目前的身份地位先,也是战不过人家的。
做律博定的研究组里也是有大牛的,人家搞这个药搞了近十年,背下来的资料比杨锐看过的多,即使杨锐能滔滔雄辩,也加不过人家有通过FDA的实力。
讲道理,FDA受到的批评,向来是效率太低,要求太高,但很少有审核不严格的情况。
律博定的审核或许有不完全的地方,可就它副作用的隐蔽和缓慢来说,FDA其实已经做的够好了。
杨锐口头上所能提出的问题,FDA说不定都问过了。
“现在的关键,不在于我要证明律博定的问题,而在于京西制药总厂,要向我证明律博定没问题。”杨锐的眉毛垂了一下,又迅速的扬起来,道:“蔡教授,对不起,我得拨了您的面子,我得为自己的签名负责。”
“即使京西制药总厂找到更多人施压,你也不会放行,是吗?”蔡教授沉稳的问。
杨锐微微点头。
“你要知道,秦翰池不止找了我一个,为了律博定通过,京西制药总厂全厂上下,都在想办法。而且……”蔡教授放低一些声音,道:“他们的理由也很充沛。”
“我知道。”
“你就不害怕?”
“怕,我怕的要死。”杨锐笑的苦涩万分,他要是不怕的话,又何至于将王国华和曹宝明都喊过来。
就是不用暴力手段,杨锐其实也不确定,自己能扛多久。俗话说,到了北@京城才知道官小,北@京的出租车司机,七拐八绕的,都能认识一位司厅级干部,秦翰池本人就是司厅级,又能联络到什么级别的干部?
官大一级压死人,杨锐又不是生活在真空里的。
但是,杨锐扪心自问,他或许无法完全阻止律博定,可就是能多拖一天也是好的。律博定晚一天进入中国,受其影响的国人,指不定要少几千上万,指不定就有人因此而活了下来,而且,肯定会有不少人,因此而免除了心脏损伤的危险,从而多活数年,十数年也说不定。
再者的再者,京西制药总厂延迟投产,或许也会降低律博定在全球市场的供应量,制药厂的供应量降低了,医药代表们就不会那么卖力的推广了,服用律博定的病人数量说不定也会减少一些,少死一些,不管怎么说,美国人也是人,白白死在一款认真研制出来的药物身上,也有些太悲催了。
蔡教授看着杨锐的表情,却是莫名的体会到了杨锐的心境,一如他当年在唐集中实验室里,见到的杨锐一样。
“这还是你的风格啊。”蔡教授吁了一口气。
杨锐看向他。
“你的风格。”蔡教授用手指点点他,道:“一往无前呢。”
……
919.第919章 新答复函
杨锐说着抱歉,将蔡教授送出门,态度很诚恳,但也很坚决。
蔡教授并不生气,只是有些忧虑,临走之前,再次提醒杨锐道:“秦翰池找了许多人,律博定对他来说,很重要。”
“我知道。”杨锐点头。
当然重要了,杨锐用膝盖想也知道,代理一款外国药品有多重要。
而且,京西制药总厂不光能将药品在国内卖,还能将药品在国外卖,人民币和美元通吃,只要生产起来,肯定是爽的不行。
别看中国人的商品消费能力不行,药品消费能力其实是相当不错的,首先一点,现在可是公费医疗时代,有工作单位的城镇居民,除非是做手术之类的大病,普通药品都是100%,起码是80%以上报销的。离退休干部亦是如此,无非是单位好的,医药费报销的快一点,单位效益差的,医药费报销的慢一点。
律博定如果是纯进口药物,那就执行进口药物的规定,十有八九得病人自费购买,但京西制药总厂只要将之国产化了,计入医保名单是分分钟的事,在医改之前,这都是很容易的事。
这么好的一个项目,被杨锐以近乎莫须有的名义给拦了下来,杨锐可以想象,秦翰池和京西制药总厂有多气愤。
先是自己来,接着又是托关系找到蔡教授,要说起来,秦翰池的涵养也是够好了,并不能说是以势压人。
反而是杨锐,形象估计败坏的不行。
杨锐将蔡教授送走,自己心情也不好,回到实验室里,再将王国华和曹宝明介绍给了大家,就坐在一边沉思起来。
王国华和曹宝明也都在大学里呆了一年多了,眼瞅着大二都要结束了,对于实验室什么的,也不能说是陌生,随便找两本书看着,一下午就美滋滋的过去了。
他们学校里面,杨锐早就给帮忙请了假,通过GMP委员会的关系,杨锐在京城的高校里面算是有了立身之本。
中国人的职务,向来是上来困难,下来也难,杨锐想象得到,现在肯定有许多人在抱怨,不应该补选自己进入GMP委员会了。
想来,常委办公室的戴志主任,也在后悔为何要分配给杨锐任务。
但这些后悔都没用,国内在有些事情上是很随意,唯独组织任命是相当严谨的,临时工想转正做工人,工人想提干做干部,都要经历许多麻烦,麻烦之处,就在于复杂的手续和过程。正序如此,倒序同样困难,国企的工人偷奸耍滑,撒懒抗命,领导宁愿当一坨屎似的含在嘴里,也难以辞退,所以国企的工人当的久了,都是浑身的油屎。
在下岗之门开启之前,国企的工厂就算是倒闭了,政府也得想办法安排工人。
公务员也不例外,80年代的部委改革,中央为了解决冗员问题,不得不用剑桥牛津,哈佛麻省等世界名校的公费生的名额,来诱使公务员离职,对于有一定级别的干部,还要许诺学成回国以后,重新安置。后来也确实安置了,许多人不止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还因为学历的缘故升职了。
GMP委员会初创,杨锐是第一个做出“不予通过”决定的委员。
对于他的决定,卫生部就算是想不承认,也得拿出切实的理由来。
换言之,杨锐不需要拿出充分的理由来做“不予通过”的决定,因为这是GMP委员会赋予他的权力,而其他机构的任何人,即使是GMP委员会的上级机关卫生部,也得拿出充分的理由,才能反对他的决定。
就制度建设来说,卫生部确实需要GMP委员会这样一道安全阀。毕竟,全国光是药厂就有4000家,卫生部又有多少职员呢?部直属的公务员,总共才400人,他们掌握的知识和技能,也并不是用来判断药厂和药品质量的,最起码,掌握有此等知识和技能的公务员,是非常少的。
另一方面,全国各地的药厂,也都是各地方政府的香饽饽。现在能赚到钱的国企是越来越少,能上缴利润,特别是上缴外汇的企业,更是大熊猫一般的珍惜品,卫生部不管是停哪一家药厂,或者处理哪一家药厂,都有地方政府跑部进京来说项。
对地方政府来说,跑部进京是很烦的一件事,对卫生部来说,这一样很烦,因此,与其承担本无力承担的责任,部委更愿意将药厂生产的锅,甩给GMP委员会。
GMP委员会是学术委员会,且都是全国生物医学界的顶层精英,他们即使有政治诉求,也不用理会地方政府,就像是杨锐这样。
可以说,杨锐对京西制药总厂的事件,终归是会发生的。
不是现在,也会在不远的将来发生。
对部委的领导们来说。这不过又是一次完美的“矛盾下移”罢了。
而对刚刚刷脸刷遍全国的杨锐来说,压力就宛如实质了。
坐在实验室里,杨锐想了半天,铺开稿纸,决定仔细的撰写一篇对律博定的质疑。
对于律博定本身来说,这其实没什么卵用。
任何一款药都是在质疑中成长起来的,杨锐一名白生生的年轻学者,没有临床案例,没有相关实验,更不是抗心律药物方面的权威,他撰写的质疑,只能用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这样做。
甚至,这片质疑会招来更强烈的质疑。
但从杨锐的角度来说,首先,明确自己的反对总是没错的,也免得有人说他是以权谋私,或者是拿别人开心什么的。
至于因此而产生的更强烈质疑,也只能就此生受了。
做出了决定,杨锐就再没有迟疑,刷刷的动笔两个多小时,就将之完成了。
重新检查一番,又翻了几本相关的资料,杨锐将它重新誊抄在了文件纸上,作为新的“答复函”,邮寄给了GMP委员会常委办公室。
通过邮寄,能够留下记录,比真人投递还要更安全一些。
当然,最重要的是,杨锐现在是能不见人,就不见人。
“谁能想到,猫捉老鼠,最后是猫要抱头鼠窜。”杨锐看着贴好了邮票的信件滑落入邮箱,像是在对王国华和曹宝明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920.第920章 反对者
虽然在杨锐自己看来,他近些天受到了极大的压迫,以至于生出猫要被鼠戏的感慨,但在秦翰池看来,杨锐简直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京西制药总厂是国内有数的大药厂了,说不好听的话,京西制药总厂给生物学研究员当爹都当烦了。
这年头,搞研究的没有国家拨款的,或者有国家拨款不够的是100%,可以说,全国上下所有的研究所都要想尽办法打秋风,军队研究所都不例外,更不要说生物学研究所了。
而药厂作为国内少有的高利润企业,几乎天天都能见到跪求一见的生物学研究员。
秦翰池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一名生物学的学生给逼到无路可走的地步。
他找过领导,领导很支持京西制药总厂,但怎么支持,就没有一个章程了。
他找过GMP委员会的其他委员,拿过京西制药总厂赞助的学者总有几个,也都很支持秦翰池,但说到杨锐的判断的时候,却又一个个支支吾吾了。
秦翰池也找了北大,校长和生物系的院长蔡教授也都表达了自己的支持,还答应和杨锐沟通,可是沟通来沟通去,就是没有下文。
秦翰池召集了总厂的常委会,还将几个分厂的高层都拉过来,商量了一夜,最后得出一个他不愿意听的结论。
杨锐的名气,还是有些大的。
杨锐的学术水平,还是得到公认的。
杨锐的名气,在社会上是普普通通的,或许还比不上一个电视剧明星有名,毕竟,杨锐最刷脸的时候,也就是上个新闻,还有一部纪录片,和电视剧是没法比的。
但在学术界,杨锐也就是有个年龄和学历的硬伤,其他方面,确实是堪称完美。
杨锐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猴子。
他在学术界的每一步,都是循序渐进的走起来的。从最早发表在《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上的文章,再到SCI入门级的《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再到影响因子4.5的《ACS化学生物学》,影响因子5.5的《journalofalchemistry》,影响因子奔三的《CELL》,自然科学顶峰的《nature》,还有与两位生物学大达尔贝科和沃森共同署名的《science》。
杨锐只是将别人三十年的路,用三年的时间走完了,但他确实是一步都没少走。
而在学术传承方面,杨锐也是没有瑕疵近乎完人的。
他读的是中国第一学府北大,大学期间加入唐集中实验室的实验组,从实验狗的基础工作做起来尽管只用了几个月的时间,杨锐就超脱了科研狗的命运,但优秀的学者概不如是。
令杨锐成名的钾离子通道的项目,也是杨锐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完成的,其后,他在蔡教授的照拂下,一路前行,进而建立了自己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又在外国公司支持的华锐实验室里完成了PCR的研究……
如果翻看中国的学部委员们的履历,除了时间,杨锐与之高度吻合。
可以说,这种学术历程,就是最中国化的学术历程。读最好的学校,做出最好的工作,师承最好的学者,做最大的项目,得最多的荣誉……
如果想做中国的学部委员或者院士,这样的学术历程,就是最好的基础。
为什么?
因为在中国,要成为学部委员(院士),你首先要接受非常严格的审查。
大部分学者都是在这一关败下来的。
比如学历水平不行的,学历造假的,学术造假的,项目研究有瑕疵的,都有可能在这一关被挂掉。
但杨锐这样的履历,可以说是最安全的。
一路都有人背书,经历可查,背景可查,学术项目可查,最是根红苗正不过。
在成为学部委员或者院士之前的考察,都不能对这样的学术历程有质疑,秦翰池找来的人,就不能对杨锐产生学术质疑了。
但是,不做学术质疑,他所能做的工作,却几乎做的差不多了。
秦翰池眼瞅着一群人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结果,不禁有些烦闷的道:“他不是要我们做安全性实验吗?实在不行,我们就做个实验给他好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钟,高管们就疯狂的反对起来。
“做实验很贵的。”
“我们做不出符合要求的实验的。”
“如果做了实验,他还是卡着不放怎么办。”
秦翰池听了一会,道:“我觉得,可以分两步走,一步,咱们找三木公司,看他们能不能补一些资料,或者补一些实验。另一步,咱们不是有给研究机构经费吗?让他们做。”
和国内大多数药厂一样,京西制药总厂是没有研究能力的,他们的技术科就是真的技术科,最多做点填参数的事算完。
不过,药厂总归是需要一点研发帮助的,自己养不起此类单位,就和其他单位合作。
对于秦翰池的这个建议,大家倒是有些兴趣,很快讨论出了一些名单。
“他们做出了成绩,总要帮着我们说话了。”秦翰池按照规模上下的划了几个线,就让人去联系这些单位了。
过了两日,负责此事的技术处,却是给了秦翰池一个出人意料的答案。
“厂长,有位GMP委员会的委员,主动找了咱们。”处长有些振奋的到厂长办公室来报告。
秦翰池现在听到GMP这个英文单词就头痛,皱眉道:“找咱们做什么?”
“他说,他发对杨锐对企业吹毛求疵的要求,想试试看能否帮得上忙。”处长重复了对方的话,脸上浮起几日来未见的笑容。
秦翰池还是有些疑虑的问:“GMP委员会的委员反对杨锐,还主动找上门,叫什么名字?”
“蒋同化,是一个研究所的所长,好像挺有用的。”
……
921.第921章 20年窖藏
蒋同化身着蓝色西装,皮鞋擦的锃亮,翘着二郎腿,等在京西制药总厂的会客厅里。
他的心情是很不错的。看着杨锐撞的头破血流,对他来说是一件愉快的事,当然,蒋同化并不是单纯的幸灾乐祸的人,他看到的还有莫大的机缘与资源。
京西制药总厂在寻找政界和学界关系的时候,遇到了不少的麻烦,这主要来自于杨锐的完美学术履历。
而政界和学界的问题,归根结底,就是有本事的,位置高的,要么不想管,要么在观望,而想管的想入局的,相对于杨锐来说,又显的弱小。
如果说几个月前,杨锐还只是发表了好多篇论文,有一间独立实验室的学者的话,现在的杨锐,却是首先挂上了GMP委员会的委员的名头。
普通的学者,面对杨委员的淫威,还真得仔细思量一番才行。
毕竟,你反对的是GMP委员会的委员,言之有物是最起码的。
而在律博定的话题上,既没有做过这款药,又没有做过抗心律药物研究的学者,基本是无法做到言之有物的。杨锐作为监管方,可以在承受压力的情况下,执行了否决权,而想赞成律博定的学者,就不能如此了。
按照体系原本的设计,赞成律博定的学者,哪怕不是律博定的研究方法,也应该是相关方,所以,言之有物是理所当然的,而监管方要监管多种药物,自然不能像是研究了它十年的学者那样,了解的深入。
这个照搬欧美的体系,在它刚刚使用了几个月的时候,就遇到了重大挑战。
京西制药总厂比杨锐更不懂律博定的研究,事实上,中国懂得抗心律药物的学者没有几个,甚至,参与过新药研发的都没有几个。除非中成药也算新药。
如此一来,就是谈言之有物,能谈得过杨锐的都没几个,他做的去铁酮新鲜热辣,业界没有不知道的。
偏偏京西制药总厂想要解决问题的心态是如此的迫切。根本不想等美国的三木公司过来,或许,他们就想自己解决问题。
蒋同化便是来提供解决方案的。
当然不是免费提供。
能膈应膈应杨锐,又能赚到一笔好处,蒋同化自然开心。
别人因为杨锐的学术履历,或者杨锐的委员身份而有所顾忌,蒋同化才不在乎呢,他本人就是GMP委员会的委员,身份足够,至于水平,蒋同化并不觉得自己比杨锐差。
一会儿,秦翰池带着多名班子成员,出现在了会客厅。
前呼后拥的架势,让蒋同化生出一瞬间的羡慕,和国企的厂长相比,他这个研究所所长的威势,是远远不及啊。
不过,蒋同化很高兴有这么多人一起出现,这让他感觉到了重视。
“秦厂长。”蒋同化站了起来。
“蒋所长,久闻大名了……”秦翰池是天生的领导,有很强的个人魅力,三两句话,就恭维的蒋同化眉开眼笑,而京西制药总厂还什么实质的东西都没拿出来呢。
不过,蒋同化总是不会免费帮秦翰池做事,就是现在答应了,之后也会反悔。
两人客套一番,秦翰池提道:“我刚听小张说,蒋委员不赞同杨锐的观点?”
“杨锐在医药领域还是新人,提出意见是应该的,有不同意见也是正常的……”蒋同化稍微绕了一下。
秦翰池却不想听这个,他现在正忙着找关系呢,时间紧迫,于是直接了当的问道:“蒋委员是支持我们的律博定入市的,对吧。”
如果蒋同化回答不是,这样的墙头草,他也是用不上的。
蒋同化总归是做研究的,不是秦翰池这种国企大锅里煮出来的滚刀肉的对手,想了想,道:“我认为律博定没问题,最起码,没有什么大问题,完全卡着不允许上市,这是错误的,也不符合GMP委员会的遵旨。”
秦翰池满意了,笑容满面的道:“总算,总算有蒋委员您主持公道,这样……时间也不早了,咱们先吃饭,吃完饭再聊。”
蒋同化拍拍肚子,笑道:“刚吃过饭。”
“吃过饭就喝点酒,不是我说,我们京西制药总厂的酒可是有了名的。”秦翰池热情洋溢。
蒋同化“咦”的一声,道:“难道你们还有酿酒分厂?”
医药食品不分家,西堡肉联厂有一个生化车间,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有一个酿酒分厂也不稀奇,就是不赚钱,给领导们自己享受也是不错的。
秦翰池却是摇摇头,笑道:“60年代是有一个酿酒分厂,后来收粮食太麻烦了,老厂长一拍板,给撤掉了。不过,我们京西制药总厂的酒,出名就出名在了撤掉。”
“有存货?”蒋同化眼前一亮。
“蒋所长猜的准。”秦翰池哈哈一笑,再道:“而且啊,我们不光有陈酿20多年的京西老窖。”
“哦?”蒋同化是真的好奇了。
“走,咱们见了货,再聊。”秦翰池说着,拉上蒋同化就走。
平常时间,这样的动作对于初见面的两名陌生人来说,是有些过于亲密了,但是,两个男人谈到了20年窖藏的酒,又怎么能说是陌生人呢。
京西制药总厂的招待所,就在厂区西门,面对的是个僻静的巷子口,若是公开做生意的酒店,里面几十号人妥妥是要拖欠工资跳楼的节奏。但作为国企的招待所,生活就轻松的多了,他们巴不得外面人找不到自家招待所,也免得麻烦。
而对京西制药总厂的干部们来说,在招待所挂单吃饭就再方便不过了,除此以外,招待所常年招待的也就是厂子的供应商和提货商,内里清静且舒适。
蒋同化再次羡慕了一番,心里隐隐有个念头,等我弄翻了杨锐,再找梁家运作一番,也出去做国企算了。
“蒋所长,我给你展示一下,我们京西制药总厂的窖藏。”秦翰池将蒋同化领到了酒桌前,这次没有再卖关子,转身打开偌大的包间,靠里间的一个柜子。
只见满满一柜子的老茅台,出现在了诸人面前。
“我们京西老窖,当年是照着茅台来做的,也想弄个52度的浓香型的酒。当然了,酒厂是没弄成,正因为酒厂没弄成,所以,当年为了学习进的茅台,就全都留下来。”秦翰池说的很是自豪:“不是我吹牛,就京城的地界,除了军区,我估计就我们厂的茅台最多了。当年,我们可以是弄了指标,用火车皮运回来的茅台。”
蒋同化听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秦翰池从柜子上面,拿了两瓶茅台,又从柜子下面,拿了三瓶,笑道:“窖藏的喝了20年,剩下的不多了,咱们今天开两瓶,等喝到位了,再喝新出的茅台。”
说着,一瓶茅台就被服务员给打开了。
市场上,一瓶新出的茅台就要八块钱,蒋同化的工资也买得起,但平常喝是喝不起的。研究所的经费也不足以让他喝茅台利益均沾的原则哪里都一样,不能光是所长喝茅台,副所长就喝白醋。
至于20年的茅台就稀罕了,蒋同化看着有些泛黄的酒液,心情无比的期待。
“喝。”
“碰了。”
“再来一杯!”
酒过三巡,秦翰池放下杯子,搂着蒋同化的肩膀,笑道:“蒋老弟,我的蒋委员,我们京西制药总厂,可就靠你了。”
“没问题,交给我吧。”蒋同化拍着胸脯保证。
“您有啥办法,透漏给咱们听听。”秦翰池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们的入市申请,还得杨锐通过才行,其他委员,包括我在内,说的再多也没用。现在,我估计杨锐说不定也后悔了,我帮你们做一个安全性的测试,你们再拿去给他,让他有个台阶可下。当然了,背后的工作也不能少,我介绍一位卫生部的朋友给你们,让他找杨锐去谈。”蒋同化说的煞有介事。
秦翰池听的不错,觉得这个方案似乎是挺有成功率的,于是问道:“蒋所长做安全性的测试,需要多长时间。”
“快有快的做法,慢有慢的做法,看你怎么做了。”ji蒋同化端起杯子抿着。
秦翰池笑问:“快是怎么做,慢是怎么做?”
“快的话,我发动全所同仁,一起加加班,大概三五天,能有成品吧。慢的话,我安排一个实验组,大约一个月左右。”
“五天还行,再久,我们就等不住了。”
蒋同化点头。
秦翰池再问:“五天做出来的东西,能通过入市申请吗?”
“这得看是谁做出来的东西,是吧。”
“说的也是。”秦翰池笑了一下,道:“也不能让你们白费力。这样,贵所的加班费,我们全包了,如果能通过入市申请,我再加一笔茶水钱。”
秦翰池给的答案弹性很大,蒋同化倒是满意,他还藏着两手,随时都能用起来,到时候,秦翰池怕是要抢着给钱。
……
922.第922章 谁来都不行
五天后。常委办公室。
戴志主任一阵慌乱的招待来人。
在这间办公室里,他是独占鳌头的一把手身份,但是,与部里来的官员相比,他这个主任的含金量就低的不行了。
“刘处长,哎呀,没想到是您来了,稀客稀客。”戴志拉家常似的招呼人。在部委的时候,他与这位刘处长虽然见过面,却是没什么交情,此时想攀关系也是攀不上的。
当然,在部委的时候,戴志也不用找和区区一名副处长攀交情,只是对于现在的戴志来说,任何一名部委的干部都是上差,他都得陪着小心的招呼。
刘处长大喇喇的坐到了办公室中间的椅子上,也不管这里是属于谁的位置,只是挥挥手,道:“戴主任,我今天是陪秦厂长来取答复函的,你们可不能再像是上次那样,一拖就拖许多天的。”
“怎么会,主要是我们的委员人数比较少,经常忙不过来。”戴志将办公室里的人都给丢了出去。
“秦厂长这边,您可是耽误过一次了,这次得安排好了。”刘处长没什么笑容的拿捏着。要不是秦翰池找了他过来,他恐怕不会再与即将退休的戴志有什么交集了,因此,也不用给他多少笑容。
不管刘处长笑还是不笑,戴志都是一样的笑容,对秦翰池道:“秦厂长,你可得帮我说句话,上次的答复函晚了,真不能怪我。”
“当然,我们厂家都是理解的。”秦翰池报以一笑,他还得在GMP委员会讨生活呢,戴志的影响力还是很大的的。
又说了两句话,秦翰池将重新做过的安全性测试文件,交给了戴志,道:“戴主任,这是我们京西制药总厂委托研究所,按照杨委员的要求,做的补充测试。”
补充的安全性测试,自然是蒋同化做的。
在卫生系统的圈子里打滚了多年,蒋同化做安全性测试什么的,自然是手到擒来。
当然,五天做一组动物实验是不可能的,或许秦翰池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但两人心照不宣的,都没有讨论此问题,反正,现在有一份像模像样的,符合杨锐要求的测试文本出现了。
戴志郑重的接过来,道:“我会尽快送交给杨委员的。”
“老戴,咱们灵活一点不行?”刘处长看看戴志,道:“这位杨委员,就是上次那位吧,他做个答复函做的那么慢,总不能就再让企业等一轮吧,找个写答复函写的快一点的委员不行?”
“第一次分配以后,就不能换人了。”戴志已经不是第一次回答这样的问题了,又道:“上一次,武司长问过了,我也是这么回答。”
刘处长暗骂两声,转开了头。
给了对方一个软钉子,戴志心里舒服了一些,笑着拿起秦翰池给的文件,检查了一番外观,道:“你们确定里面没问题,我就密封盖章了。”
秦翰池道:“没问题了。”
戴志点头,又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后盖上了章子,出门喊了一个人进来,让他将之转交给杨锐。
“现在就给,就说秦厂长等着呢。”刘处长状似粗鲁的催促。
那工作人员看了一眼戴志,见后者并没有反对,连忙答应了下来,狂奔去找杨锐。
刘处长露出迷之微笑,他是在基层干过几年的,知道怎么支使这些大爷兵,油条兵。
“杨委员今天在吧。我们过去等好了。”刘处长起身,说出令戴志惊诧万分的话。
戴志连忙站起身,道:“委员评判的时间,是单独做的,不接待厂商代表。”
“我是卫生部的人,又不是厂商的人,怎么,部委都不能监督?”刘处长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戴志心里骂,你现在说自己是卫生部的人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京西制药总厂的人呢。
不过,现在的药企也都是国企,刘处长帮国企做事,违规不违法。
刘处长和秦翰池扬长而出,戴志阻拦不了,只好给杨锐的办公室里打了个电话。
电话中,杨锐说了一句“知道了”,就将之挂掉了。
这样的局面,他早就有所预料了。
秦翰池和刘处长出门,冯曼蓉就小跑了过来,眼巴巴的看向自己秦厂长。
“咱们直接去找杨锐,你也跟着去。”秦翰池道。
冯曼蓉吓了一跳:“咱们不是就把文件交过去就好了吗?能直接见委员吗?”
刘处长不耐烦的道:“一个20岁的学生,委员委员什么,说他是委员,他是委员,说他不是委员,他就不是委员了。”
冯曼蓉身为漂亮女人,听到的吹牛话多了,并不相信。北@京的处长何其多,卫生部的处长,她也不是没见过。
冲着面皮松软的刘处长笑一笑,冯曼蓉小声道:“咱们厂还捏在他手里呢。”
“走吧。”秦翰池稍微迟疑了几秒,就坚定了步伐。
他本人是见过杨锐的,能走的软路都走过了,因此,现在也就不准备再软下去了。
冯曼蓉没办法,默默的在前面领路。
一路上,各制药公司的代表们,频频对京西制药总厂行注目礼,说话亦是什么味的都有。
“这就是京西厂的秦翰池啊。”
“杨委员这次把人家得罪的狠了。”
“不知道京西厂什么时候得罪过他?”
“无妄之灾吧。”
“这一关过不去,京西制药总厂,怕是要改名河@北制药厂了。”
“为什么?”
“穷的和河@北的厂子一样呗。”
秦翰池耳听八方,并不觉得如何,却见前面的冯曼蓉,脊背越来越弯,不由道:“别管他们说什么,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是。”听到秦厂长的声音,冯曼蓉稍微提起了一些精神。
一会儿,三人来到了杨锐的办公室前。
冯曼蓉咽了下口水,道:“就是这里了,我敲门吗?”
秦翰池微微点头。
冯曼蓉“砰砰”,“砰砰砰”的轻敲门。
几秒钟后,门打开了,却不是杨锐,而是一名人高马大的年轻男子。
“你们找谁?”男人粗声粗气的俯视三人。
“杨锐杨委员在吗?”秦翰池停了一下,问:“你是谁?”
“曹宝明。”
“你好。杨委员?”秦翰池干脆将头从曹宝明的腋下伸过去,也不嫌有味道。
“秦厂长,有什么事吗?”杨锐坐在里面的办公桌后面,只微微的抬了抬眉毛。
“杨委员,我进来可以吗?”秦翰池用手推了一下曹宝明,一点效果都没有。
杨锐从里面道:“恐怕不方便,你们刚刚送了新的文件过来吧。”
“我就是想说点关于文件的事。”
“有什么事,你在办公室外说吧,你要是进来了,文件多了点什么,少了点什么,就说不清楚了。”
杨锐这么一说,秦翰池就不好挤了。
刘处长在外面轻轻咳嗽了一声,道:“杨委员,我是卫生部刘承通,我总能进来吧。”
“刘承通?”
“这位是咱们卫生部医政司医疗机构处的刘承通处长。”秦翰池在前面给做介绍。
刘处长面对曹宝明露出微微的笑容,就等着说“谢谢”了。
房内,杨锐出人意料的道:“医疗机构处?和我们GMP委员会没关系吧。”
刘处长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GMP委员会和我们卫生部总是有关系的吧。”
“怎么,我刚才没听人说,您是卫生部的部长吧。”杨锐的语气更是硬的不行。
就连秦翰池听的都有些变色。
刘处长愣了一下,狞声笑道:“怎么,您杨委员,只有卫生部的部长才支使的动?”
“哪一级我说不上,您肯定是不行了,宝明,关门吧。”杨锐的语气更加强硬了。
秦翰池脸色再变,他现在听出来了,杨锐是真的不准备给刘处长面子了,可以想象,不管他今天请来的是谁,杨锐可能都不会给面子。
而这样做的原因,更是令秦翰池想到就不寒而栗。
……
923.第923章 围观
杨锐的办公室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刘处长。”秦翰池站在门口,看了刘处长一眼。
他当然知道这样问,刘处长会有点尴尬,但尴尬又怎么样,他求爷爷告奶奶的请来刘处长,不是为了给自己找个爷供着的。
刘处长也知道自己这趟过来,不会太顺利,但他没想到会这么不顺利。
杨锐背后有人?有肯定是有的,但是有多高?
如果杨锐背后真的有高人,杨锐怎么敢这样对付京西制药总厂,莫非是京西制药总厂得罪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如果真的是了不得的人物,又何必用这种方式?
刘处长之前就想过这些问题,现在重新想一遍,还是没什么思路。
或许,真的就是年轻吧。
刘处长想,20岁的年轻人好出大言,好做大事,好大喜功也不奇怪。
“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刘处长淡淡的道。
“恩?”
“秦厂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刘处长就站在杨锐的办公室门口,用稍稍提高一些的声音说话。
秦翰池自然点头,笑道:“好,刘处长您讲,我当个听众。”
“我刚才说的这句话,是李鸿章的名言,他是大清的丞相,有一年,有人送给他一把金子做的手枪,李鸿章爱不释手,经常揣在身上,有一次外出,李鸿章就想试试枪。”刘处长说着停顿一下,看看房间内,又继续道:“李鸿章掏出枪来的时候,结果就看到马行到了一个村庄跟前,于是,李鸿章就把枪又收了起来,幕僚问他,他就回答说,身怀利器,杀心自起,应该慎而重之。”
秦翰池听的明白,知道是说给杨锐听的,就微微笑着点头。
刘处长再道:“权力,不能关在笼子里,就会有人肆无忌惮了。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我就不信,卫生部下属的委员会,敢不接受卫生部的监督。”
说着,刘处长“啪啪”的拍起了房门。
走廊里一会儿就聚集起了许多人,而今没有手机玩,大家无聊的飞起,有好玩的事当然要围观一番了。
当然,有手机的话,有好玩的事更得围观,否则朋友圈都没东西发了。
对于今天的GMP委员会的委员们来说,刷爆朋友圈的事,就是杨锐被强行监督了。
在刘处长坚持不懈强行拍门两分钟后,杨锐还是无奈的让曹宝明打开了门,只是不让刘处长进来而已。
刘处长得意洋洋的站在门口,道:“我不干涉你写答复函,我就站在这里,等你写出来。”
当官的耍赖皮,杨锐还真没法轰人家。
秦翰池也略有些不好意思,但脸上是丝毫不露。再怎么说,刘处长都是帮他给杨锐施加压力呢,再者说,办法漂亮不漂亮不重要,重要的是实用,刘处长的办法就很实用。
走廊里的议论声,也不可抑制的传入了杨锐的办公室。
“我就说,京西制药总厂是被整的狠了,气急了吧。”
“砸门的是卫生部的人。”
“真的假的?部里也看不下去了。”
“杨锐还是太年轻,你听刚才那位讲故事,骂他鸡毛当令箭呢。”
“是杨委员。”
“切,我们厂没落他手里,我怕什么。”
“你敢大声报名字吗?”
“哎,你别坑我啊。”
外面走廊的声音越来越大,刘处长又再次露出了笑容,隔着曹宝明的腋窝,对杨锐笑道:“杨委员,你听听外面,这都是民意。”
“如果是民意决定一款药品上不上市,那要我们委员做什么。”杨锐像是没受什么影响似的。
从第一天决定阻止律博定上市,杨锐就知道会有各种各样的压力,如今爆发了出来,并不令人意外。
事实上,杨锐如果继续阻止下去,京西制药总厂肯定还会发动更强烈的攻势的,杨锐一直以来,都在做心理建设。
刘处长眼睛瞪圆道:“你别扯其他委员,我今天就说你。你除了阻止人家企业的正常生产经营,你还做什么了?”
“阻止不安全的药品入市。”杨锐依旧平静回答,同样是隔着曹宝明的腋窝。
刘处长越说越气,道:“不安全?你倒是说出不安全在哪里?国外都用了两三年的药了,你就不能让咱们国内的病人,用点好药,用点咱们咱们自己生产的便宜好药?”
杨锐瞥了一眼刘处长,道:“你要我和你谈这款药的毒理学和动力学?”
走廊里,突然有人笑出了声。
刘处长亦是滞住了,面对杨锐年轻帅气的脸孔,很容易就让人忘记他的身份。
刘处长皱了一下眉,道:“你别以为我听不懂就可以胡说八道了,我不要你谈有的没的,你就说,国外用了好几年的药,为什么到了你嘴里,就变成毒药了?”
“欧美国家的药品监督有他们的规则,大部分时间,管理也很严格,但欧美国家的官方部门也有可能出错,否则,咱们要中国的相同机构做什么,都照抄人家的算了。”
“谁说要照抄了,咱们中国现在落后,就应该学习外国的先进经验……”刘处长最擅长这个,立即长篇大论起来。
杨锐听了两句就打断了他,道:“学习不是抄袭,刘处长最好也学习一下欧美国家的职权分野。”
“你别扯这么多,讲政治,我比你能讲。”刘处长大声道:“我再问你一遍,国外用了好几年的药,那么多人吃了,怎么没事,你凭什么就拦着不让我们中国企业生产。”
他还算聪明,只说生产不说吃。
杨锐知道今天不压住刘处长,是没办法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坐稳当的,于是摇摇头,道:“国外的药,上市多年再退市的也有,上市时间和服用人数,不决定药品本身的安全性。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说一个名字,乙吗噻嗪。”
刘处长当然没听过这个名字,就扭头看秦厂长。
秦厂长要代理抗心律的律博定,自然了解过其他相关的药物,点点头道:“乙吗噻嗪是苏联的药,用了很多年,怎么了?”
“乙吗噻嗪是60年代研究的药物,用了起码十年,有几十上百万苏联人用过,对吗?”
秦厂长不明所以的再点头。
杨锐道:“前两年,乙吗噻嗪的代理权被杜邦拿到了,而且,杜邦说服了美国FDA,允许自己跳过动物实验阶段,但被要求在猴子身上做一个长期的毒性研究,你们知道结果怎么样吗?”
秦厂长和刘处长互相看看,走廊里的人更是听的聚精会神。80年代没有互联网,信息的传播是很成问题的,不是专门做某方面研究的人,是很难广泛的了解相关信息的。
杨锐道:“杜邦的长期毒性研究,一共采用了12只猴子,其中六只,死掉了。”
……
924.第924章 能关门了吗
走廊里的围观群众,像是伴奏器一样,发出“哦”、“哇”、“呀”、“雅蠛蝶”、“啊”、“一库”之类的声音,以表达自己的惊讶之情。
中国文化所谓“除死无大事”,最起码,死还是一件很大的事。
而不需要学术训练,普通人也知道,死6只猴子的药,也是有可能死6个人的药,或者更多人死。
秦翰池的脸有些发绿,沉默片刻,道:“你说的杜邦公司的事,我不知道,但苏联用了许多年,怎么偏偏到了美国就药死了猴子?”
杨锐笑了,道:“这不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问题,律博定在美国用了好几年了,有没有药死人,而律博定到了中国,又会不会发生其他问题?”
秦翰池道:“你不能说乙吗噻嗪有问题,律博定就有问题。”
“但乙吗噻嗪的问题很有代表性,对不对?”杨锐的笑容,隔着曹宝明的隔周窝都能看到。
刘处长抓住杨锐之前的话,道:“乙吗噻嗪在苏联没出过问题?怎么到美国就出问题了,你说的不清不楚的,算怎么回事。”
杨锐最不怕的就是这种科学问题了,撇撇嘴道:“因为杜邦公司发现,苏联人核定的乙吗噻嗪的剂量太低,要想让乙吗噻嗪发挥抗心律的效果,必须增加到原定10倍的剂量才行。这个结论是摩根罗斯做出的,这也是让他声名鹊起的研究。秦厂长如果关注过抗心律方面的研究者的话,也许会注意到,摩根罗斯现在正在为三木公司工作。”
秦翰池和刘处长完全说不出话了。
“现在能关门了吗?”杨锐在里面说。
外面两人显的无比尴尬。
冯曼蓉更是悄悄向后退了两步,免得被殃及池鱼。
“啪”的一声,杨锐的办公室门再次关上了。
“我去了解一下乙吗噻嗪吧。”秦翰池心里也有点发虚,好在这些消息要打问总是能打问到的。
刘处长是秦翰池请来的,既然正主儿说可以走了,他就无所谓了。
两人离开,走廊里的议论“轰”的一下爆炸了。
“12只猴子死了6只,有点危险啊。”
“我看还是危言耸听吧。”
“这种事不能胡说吧。”
“怪不得杨锐不敢批律博定。”
“不是不敢吧,我看还是卡着人家。”
“就是,没理由嘛,馒头怀孕了,就是包子干的?”说到关键问题的时候,这些厂商代表的屁股还是坐在自己这边的。
没有人希望自己被监管,哪怕这种监管是对自己有利的,也是不愿意的。
不过,厂商代表们的讨论,并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因为杨锐的办公室门,再次轻轻的打开了。
只见杨锐走出来,站到走廊上,就定定的看着两边。
正午的阳光落进来,照在杨锐的脸上,似乎泛着光。
在场所有人的年纪都比杨锐大,但看着杨锐,都是底气不足。
有的人就顺着边儿下楼梯了。
当然,做厂商代表的,多有皮厚肉松的,有的人也就看着杨锐,想看能怎么办。
杨锐对此不屑一顾,比起后世医药厂商的代表们的伎俩,现在的药厂代表最多只是无赖罢了。他将办公室里的王国华叫了出来,就道:“你问一下这几位代表所在的单位,做个记录。”
“好。”王国华一下子听明白了他意思,微微笑着就去拿纸笔。
站着看热闹的人再不敢呆了,有的笑着,有的板着脸,匆匆离开了走廊。
80年代的国企员工的确惫懒,但有一点是一致的,越是吃大锅饭的地方,人越爱面子。因为社会生物天生是要分三六九等的,原始社会的人会纹身,挂鼻环抢猎物来区别不同的阶级,穿相同校服的中学里,学生们也要穿不一样的鞋,戴不一样的小饰品,或者干脆用语言、暴力又或者女朋友解决学校社会的阶级问题。
国企的员工不怕开除不怕扣钱,没有下岗政策以前,开除员工复杂的也许比领导的任期都要长,扣钱又可以和领导拍桌子,唯独面子,掉了就捡不回来了。
杨锐如果记下这些员工的名字和单位,再在后面整对方一波,不用到京西制药总厂的程度,该员工在职工全体大会上被骂一年都是轻的。
当然,正常情况下,杨锐不至于如此卡人,但没有人敢尝试一番。甚至都不用杨锐卡人,他只要通知对方单位的领导,挨骂丢脸或者调职都是可能的。
这么多的厂商代表,云集于GMP委员会,就是为了各自单位通过GMP委员会的各种审核,既不是来看热闹的,也不是没来由的得罪委员的。
等王国华从办公室里再走出来的时候,走廊内已是为之一空了。
杨锐回到办公室里,这才集中精力,看起了京西制药总厂新送来的文件。
看着看着,杨锐就不禁狐疑起来。
不像是其他学者那样,只能根据既有的资料,以及数据本身的合理性来分析数据,杨锐是有正确的数据做对照的,这等于说,他是不用做重复实验,就有可能拿出实验结果做比较的。
如此比较一番,自然看得出,京西制药总厂的数据漏洞百出。
虽然实验数据符合理论数值,但怎么看,其与杨锐脑海中所知的数据,都有明显差距,而且是远远大于误差的明显差距用学术的话说,就是差距具有显著性。
再用正常的人话来说:
“这个数据有问题啊。”杨锐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的敲了起来。
925.第925章 反应迅速
在中国,实验数据有问题,再正常不过了。
别说是1985年了,就是2015年的中国学术界,也一样是数据真假参半。参半的意思不是说一半真数据,一半假数据,而是每一份数据都有可能真,有可能假。
杨锐做学生的时候,更是经常性的学习如何修饰数据。一项实验,被修饰过的数据就像是打过补丁的衣服一样,越是高端的场合越是不好穿出去。而且,它不像是故意打补丁的衣服,为了将数据修饰的像是真的一样,补丁的位置可是不由审美来决定的,而只能根据需要来决定。
杨锐很能理解研究者们修饰数据,就像他当年那样,如果愣是做了一年两年的实验,结果都不尽如人意,怎么办。首当其冲的,就是硕士毕业不能。
有的人说,本着原则的精神,无论如何也不能数据造假啊。但现实是,如果你不造假,不仅你不能毕业,导师也不会支持你,因为重做实验是要钱的,而钱是导师出的,难道给你一个人出两份钱?
再者说,导师都在做数据造假,你凭什么不造假?
更进一步的说,你硕士毕业了以后想做什么?中国有什么行业,是没有数据造假的净土吗?研究所不行,学校不行,公司不行,工厂也不行,政府……政府要数据做什么,反正都是假的,要来也没用。
药物科研也是免不了有数据造假的,像是律博定,就有意无意的少做了一些动物实验,已经做过的实验,是否会有数据修饰也很难判定。事实上,欧美研究机构和院校,每年都能逮出来几个数据造假的大牛,许多人都已经造假数十年之久,而每年都逮到人,并不是说数据造假就因此而杜绝了,欧美研究机构里的数据造假者,就像是中国政府中的贪污犯一样,没抓出来以前,好像人人都是衣冠楚楚的人,抓出来以后,又好像人人都是睁眼瞎似的,没有发现他之前就是喷着污浊气的猪。实际上,只是所有地方都布满了污浊气,而掩盖了猪群的迁徙罢了。
80年代的中国科研体系的造假行为,更可谓是公开的秘密。
一些研究机构,为了给员工发工资发福利报销医药费,甚至敢捏造虚假的项目,虚假的研究,自然派生出虚假的数据。
放卫星的时代才刚刚过去没多久,国内的研究所里,究竟存了多少虚假的数字,谁也说不清楚。
杨锐也不奇怪在药企的申请书上,看到虚假数字。
不过,京西制药总厂放过来的申请书上的数字,却是虚假的有些高端了,像是用绣花代替了补丁一样,明显不是京西制药总厂的水平。
现在的国企工厂,技术实力弱的不行,有的工厂里连个本科生都没有,偶尔进几个大专生或者中专生都当宝一样供起来,如果说一些专业的本科生还会进行较浅的科学训练的话,大专生和中专生的培养初衷就是使用而不是研究,三年学习,除非有天纵奇才,否则能将课本上的知识领悟就算不错了,而若是天纵奇才的话,又何必放着本科不去。
就杨锐所了解的,京西制药总厂是从来没有做过药品的,新药肯定是没做过的,仿制药也没做过,他们就是江北最大的药品生产企业,技术科勉强具有的实力,也是为了生产而做的。
杨锐仔细看了一遍京西制药总厂的安全性测试,又慎重的做了几个计算,确定是作假以后,摇摇头,再次写上了“不予通过”的鉴定。
紧接着,杨锐写上了自己的说明:安全性测试不够充分,数据存疑。
本来想就此结束,但杨锐考虑片刻,还是决定写一篇详细点的说明。
按道理说,他以委员的身份,拒绝一篇申请,写几个字就足够了,否则,4000家药厂对32个委员,累死大家也做不完工作,不过,京西制药总厂的情况毕竟敏感,加上委员会刚刚成立,杨锐随手就写了一篇说明文……的大纲。
这么麻烦的事,要是全让杨锐做了,他辛辛苦苦弄一个实验室又有什么意义。
杨锐收拾好东西,骑上自行车就返回了学校。
他现在日渐繁忙,锻炼的时间很少,于是平常干脆以自行车为主要交通工具,也算是能维持一定的运动量。
当然,要说方便,肯定还是坐车方便,但在这个部长都可能骑自行车的年代里,杨锐觉得维持相对简约的生活还是有必要的。爱好是可以有一些的,奢靡就容易被人指摘了。
中国人向来是只讲道德不讲法律的,而道德,无非就是群体的感官罢了。
首富必落马的定律,可是知道21世纪才终结。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里,依旧是一篇忙忙碌碌。
科研猿和科研狗们,一个个穿着白大褂,穿梭于狭小的通道之中,做着些写写画画,瓶瓶罐罐的小事。
在没有结果之前,他们所有的工作,都是小事,荣耀永远是一瞬间的,而大部分时间,都是平常之平常,琐碎之琐碎。
科研,本来就是琐碎无比的事。
现在的生物学,连细胞都懒得研究了,因为50年前就研究的非常透彻了,而今的研究重点,要么是基因,要么就是离子通道这样的细胞间递质。
杨锐呼吸着实验室里特有的气息,突然觉得无比的安心。
在这片领域,他已经建立起了极强的自信心,而这种自信,也总是激励他做的更好。
“王镭。”杨锐将实验室里最显眼的,虎头虎脑的科研汪喊了过来,笑道:“我有个活,你来帮我做一下。”
“啥活?”王镭的眼睛都亮了,主任做的项目,莫不是普通研究员接触不到的高端。
杨锐笑着将说明文的大纲递给王镭,道:“你给我把这个补全吧,写多一点,怕少不怕多。”
“好好好。”王镭翻开来看,却是一款药物的安全性测试。
王镭看着虎头虎脑的,人还是很机灵的,联想到最近几天发生的事,瞪大眼睛道:“这是那个……那个?”
“是那个。”杨锐笑了一下。
“就交给我来做?”王镭闷了。
杨锐哑然道:“你做完,我还要检查的,必须严格按照大纲来写。”
“没问题没问题。”王镭珍之重之的将其接了过去,找了个位置,认认真真的写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
王镭带着熬夜后的黑眼圈,将文件交还给杨锐,道:“我写完了。”
杨锐没好意思说,我真不需要的这么急。
不过,科研汪的心情,杨锐是很能理解的,他拍拍王镭的头,后者就笑容满面的忘记了疲劳,像是中了什么魔法似的。
经过了王镭的填补,杨锐的说明延长到了4页之多,字数过千,就一篇报告而言,可以说是很认真的字数了。
杨锐将之装入信封,倒是没有急着寄出去,“答复函”是有限定时间,但现在距离时间还早着呢。
做完这些事,刚好是上班时间,就见研究员们陆陆续续的进到实验室来,然后,有人被拦在了门口的警卫室外。
“同志,你不在这里上班,你不能进去。”
“卫生部的也不行。”
“我是警察,怎么样?你还要我看我的证件,你的证件呢?”
门口警务室的老严,声音传的老远。
杨锐匆匆走出去,果然看到秦翰池、刘处长以及一位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被老严堵在了门口。
“杨委员,你实验室的门禁,比我们卫生部还严格,令人大开眼界,不知道里面有什么秘密啊。”刘处长看到杨锐,不再和老严争执了。
他的脸上,也看不出昨日的不爽了。
杨锐看看他,道:“三位找上门来,是有什么事?”
“杨委员昨天说到的问题,我找了人来回答。”秦翰池也不想刘处长和杨锐吵起来,笑着将话题接了过来。
杨锐点点头,道:“关于GMP委员会的事,你们去GMP委员会找我。”
“但您人在这里。”
“我在这里的身份是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主任,GMP委员会的委员是我的兼职,我不能也不必随时都履行该职责。”杨锐说着拍拍老严的肩膀,返身回去。
“你这是官僚作风。”刘处长一下子喊了起来。
杨锐背对着他点头,一言不发。
对方反应的这么快,委实是出乎他的意料。
……
926.第926章 要我做重复实验吗
同样出乎杨锐意料的,还有秦翰池一行人的顽强。
老严将他们堵在了门口,三个人竟然也不走,最后是等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下班时间。
杨锐骑上自行车出门,看着三个人,也是有些无奈。
他还真没遇到这种膏药似的人物,当然,听说是听说过不少,如今全国三角债遍地,膏药似的要债人是各大国企最需要的,大家聊天的时候,都会将各种要债良方当做谈资,不过,遇到这种人,杨锐还真的是第一次。
“你们如果想用这种方法通过审核,是不可能的,我也会上报卫生部的。”杨锐看一眼刘处长,道:“我想,部委肯定也不想看到这种戏剧化的事件,出现在非常严肃的药品审核中吧。”
国内第一件“不予通过”的案例,如果以此等虎头蛇尾的方式结束,
“我们没想要你就这样通过审核,我们一是解释,二是等出具答复函。”刘处长滚刀肉似的,似乎也不怕杨锐的威胁的样子。
“答复函在期限内会出具的,解释的话,等我到GMP委员会的时候,你们再来解释。”杨锐看了一眼跟着二人的男人,猜想这位估计就是用来解释的人了。
后者和杨锐对视两秒,微微露笑,道:“其实解释就是几句话的事。我听说杨委员对乙吗噻嗪有了解,我正好也是研究乙吗噻嗪的,对于杜邦的动物实验,有一些知晓。我今天特别过来想说明的就是,您对杜邦公司的动物实验的说法是错误的。”
“哦?”杨锐并不像对方想象的那样有兴趣。
曹宝明和王国华此时也跟出来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情况,还是站到杨锐两边以壮声势。
“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药生所的严标。专门研究苏联药物的。”严标同志颇为自豪,以他的年纪,能在某个领域做到有名有姓,还是很厉害的。
杨锐愣了一下,道:“还有研究这个的?”
本有些得意的严标同志顿时也愣住了。
“当然……苏联的药物也是很不错的。”严标想要证明此点,又不知从何说起。
秦翰池咳嗽一声,道:“老严。”
“哦,我们就说乙吗噻嗪……”
“边走边说总行吧,我急着吃饭。”杨锐总不能把几个人打出去,就推着自行车往外走。
严标连忙跟上,道:“行,边走边说。”
“给你两分钟时间,说吧。”杨锐道。
“两分钟不够。”
“一分五十秒了。”杨锐用电影里的法子,效果突出。
严标没玩过这个,顿时落入了杨锐的套路里,想想道:“关于杜邦做的乙吗噻嗪的动物实验,我还正好了解一些内勤。我想给您特别说明一下……”
“这个话你刚才说过了,说点有用的。”
“那我就简单点说,乙吗噻嗪令猴子致死的原因已经查明,是服药的方式有问题,不是乙吗噻嗪本身有问题。”
“是吗?”
“是的,杜邦公司已经就此向FDA提起了复议,并且得到了FDA的通过。现在,乙吗噻嗪的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说明动物实验的错误,并不影响乙吗噻嗪的安全记录。”
杨锐看看严标,道:“12只猴子死6只猴子的事情没有发生是吗?”
“这个……”严标摇摇头道:“杨委员,我是想和您讨论严肃的学术问题,您这样调侃,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这个不是调侃,就我目前所知,12只猴子死6只的事情,是确实发生了,对吗?”
“这个……是没错,但是FDA已经认可了杜邦的说法,死亡原因是服药方式的不恰当,不是因为药物的安全。”严标认真的道:“所有药物都是有一定的毒性的,不考察服药方法的话,任何良药都可能变成毒剂。”
“FDA的确认可了,但我记得不错的话,FDA是美国的机构吧。”杨锐跳出了圈子,突然问出来的句子,却是严标回答不了的。
不等其他人回答,杨锐继续道:“如果FDA的认可,就能代替国内药品监管机构的认可,那中国的海关干脆交给美国人监管得了,咱们也省事了不是?”
秦翰池可不敢让严标接这个茬,忙道:“咱们就事论事,杨委员,既然乙吗噻嗪是因为服药失当的原因,造成的动物实验失败,那您对抗心律药物的判断,是不是可以有所改变?”
杨锐竖起三根手指,道:“我说三点吧。第一,FDA认可了杜邦的说法,不代表我就要认可,我们分属不同的机构,你们如果想省事,可以将杜邦的复议资料交过来,我会进行判断。第二,乙吗噻嗪如果不安全,是会影响到我对律博定的判断,因为他们同属于一种抗心律药物;但乙吗噻嗪如果安全,并不会有助于律博定的入市申请。第三,严标同志,你说想做严肃的学术讨论,我请问你,杜邦公司,恢复了动物的长期服药实验吗?”
严标犹豫了一下,道:“这个我不是特别清楚……”
“那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苏联药品专家。”杨锐随意的下了一个论断,看着对方脸绿,才道:“杜邦也许说服了FDA,进入了临床实验,但他们再没有用猴子做过实验了,其实,如果是简单的服药失当,为什么不重新做一次实验,以证清白呢,你说对吧?”
“用猴子做实验也是很昂贵的,而且没有必要……”
“您这样的理由可不够。倒是杜邦本身,比较有说服力。”杨锐淡淡的道了一句,看看表,道:“三分钟足够了,我能走了吧。”
“不行……不是,我的意思是,杨委员,您这样的说法太偏颇了,您不能猜测没做过的事,然后得出结论。”严标急忙忙的小跑步的跟上杨锐。
杨锐提胯迈腿,骑上了自行车。
秦翰池急了,抓住他的车头,道:“杨委员,严标说的是,您不能因为莫须有的罪名,就让我们死吧。”
杨锐扭头看秦翰池,道:“你们如果想把申请是否通过的希望,寄托在几只猴子身上,我这么说吧,我可以重复做一次长期服药的实验。”
他之前为了去铁酮,是做过全套动物实验的,设计一组新的长期服药实验,真不是什么难事。
如果是其他委员,或许还会为经费而着恼,但杨锐的经费,却是向来充裕的不行。
再者,做一组动物实验,也不是不能发表论文。
而只要能发表论文,杨锐不管在华锐还是离子通道实验室做这个实验,都没有问题。
秦翰池却不敢这样赌命,想了一下,悄然松开了车把。
927.第927章 老成持重
一连数日,秦翰池和刘处长都来堵杨锐。
杨锐去GMP委员会,他们就到办公室堵杨锐,杨锐到实验室,他们就在门口堵着杨锐。
亏得杨锐当年在两个实验室门口都设了警务室,才让他们有点收敛,不至于采用讨要赖账的方法。
即使如此,杨锐也被他们堵的够呛。
若是只有秦翰池一个人,杨锐说不定就纠结着曹宝明强行推线了,偏偏有刘处长的存在,令杨锐迟迟不能采用强硬的手段。
你现在强硬了没关系,等回过头,全卫生部的人都知道,自家的处长被杨锐给暴力了,到时候,杨锐是有口都说不清。
信息渠道的狭窄,使得人们传播八卦的时候,往往只有标题,不含内容。
而杨锐是受不起标题党的摧残的。
杨锐只能勉力拖着,好歹拖了一个多星期,临到截止日前,当着秦翰池和刘处长的面,将“答复函”交到了常委办公室戴志主任的手里,不软不硬的道:“你们就是再跟着我,也不能解决问题,解决问题得循着科学路线,得,我的活干完了,你们也回去休息吧。”
戴志拿着这烫手的山芋,先给杨锐在回复函上盖了章,再对眼巴巴的秦刘两人抱歉一笑,道:“不好意思,我得先归档。”
“得,您归档吧。”秦翰池忍住了。
杨锐撇撇嘴,转身走了。
刘处长看到他的表情,颇为不满,看着人出了办公室,气道:“你说他得意什么呀。”
他的不爽不是一天两天了,身为卫生部的处级干部,一天到晚就堵杨锐了,不管名声好听不好听,这个事,他就做的很不情愿。
实际上,错非秦翰池找了他的直属上司,还答应给他两个入厂的名额,刘处长早就发飙了。
现在,他是不能向秦翰池发表,对杨锐就是怎么看怎么不爽了。
秦翰池平时会劝刘处长两句,今天的关注点就不在他身上了,站在那里,等着戴志归档完毕,忙道:“戴主任,答复函通过了吗?”
戴志勉强笑了一下,没说话,直接将答复函递给了秦翰池。
秦翰池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将牛皮纸袋子给打开。
“不予通过”四个字,像是亮着光似的,从几百字的回答里,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秦翰池的眼皮子瞬间廓成圆了。
“这小子!”刘处长也看到了,牙缝里憋出话来。
“他是真敢啊。”秦翰池回想自己和刘处长最近几天说的话,要说威逼利诱,也算是使尽了,而今再看,却是一点效果也没有。
或许还是有效果的,杨锐毕竟没有拖到最后一天来给答复函,可对京西制药厂来说,只要是“不予通过”的答复,那就是一场空。
“他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刘处长知道自己的存在价值,就是提供一种威慑,想想看,部属的处级干部,天天过来堵人,那是什么情操?那是吓死人的情操,免不得让人想象,秦翰池背后还有什么人。
偏偏杨锐似乎并不买账的样子。
刘处长并不知道,杨锐认识的中老年干部并不比他少,只当自己是被藐视了,心里不免是羞愤交加。
秦翰池向刘处长看一眼,反劝道:“没事,咱们不是过这个结果吗?”
“是你们想过,我没想过。”刘处长顿了一下,道:“别的话我就不说了,我跟不住了。”
秦翰池一愣,忙道:“刘处,咱们不是说好的,这个……哎,算了,咱们出去说,出去说。”
戴志将他们笑呵呵的送出了门,脸就变成了苦哈哈了。
“神仙打架,可别小鬼遭殃了。”戴志念叨两句,再回到办公室坐下,突然有点不好的预感:如果其他的委员,都学起杨锐这一套,他这个位置,可就是百战之地了。
将士血战之处,听起来令人热血沸腾,但谁知道有多少人要马革裹尸而还吗?
战地的焦土,可不是说的玩的。
办公室里其他的工作人员也不傻,看秦翰池和刘处长的样子,就知道此事没完。
有担心的,不禁小心嘀咕起来:“这么下去,迟早要把大人物引出来。”
“多大?”
“肯定得比京西制药总厂的厂长大吧。”
“那不是……”
“嘘!不能说,不能说。”
“不能说你还说。”
“你不是也在说。”
换三个姿势就能玩遍的办公室,两个人说悄悄话,能悄悄到哪里去。戴志烦闷的站起来,向四周发出威武的目视,办公室里顿时安静许多。
但在心里,戴志自己也是忐忑的不行。
若是真让这几个乌鸦嘴言中了,他的养老之旅,就辛苦了。
门外。
刘处长亦是一嘴的辛苦,被秦翰池劝说了半天,仍然道:“秦厂长,咱们之前说的不是这样吧。之前,咱们说的,是让我露露面就行。现在,我陪着你一天到晚,什么事都不干,就跟杨锐的屁股后面了。行,我欠你的,我陪你一周多了吧,不能再让我陪你一周吧。我还不干正经事了吗?”
“刘处长,我们京西厂,现在不就是遇到了困难,想请您解决吗?这个就是正经事嘛。”秦翰池陪着笑脸。
刘处长一个劲的摇头,道:“我知道,你和解司长关系好,陪你跑个一周两周的,也不是啥吃不了的苦,但秦厂长,我真陪不住了。”
“我知道,我知道,但你突然走了,咱们前些天的工作,就白费了呀。”
“我不管……”
“您看这样如何,您再陪我三天,先陪两天,然后抽空再来一天,这一波,我找其他人追着杨锐,行不行?”秦翰池说着,将一个红包递到了刘处长手里。
刘处长捏了捏红包,语气沉稳下来,道:“老秦,不是我说,你这样子不是办法啊,太被动。”
“是。”
“他一拖二五六,你们全厂跟着陪跑,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秦翰池犹豫了一下,道:“我们准备着,再跑一趟,如果杨锐还不给通过,就不等了。”
“哦……你们有想法?”
“蒋所长,就是蒋同化,提了个建议。”
“恩?”
“首先,是争取同情,该走的流程,该求人的地方,还是得走到。规矩走到了,杨锐如果还不给通过,就不怪我们了。”秦翰池的眼神都变的犀利起来。
刘处长的手捏着红包,揣在裤兜里,心情舒缓许多,智商也有所提高,笑了笑,道:“这个建议还算靠谱,的确,该走的走到,杨锐也就没理由卡你们了。再卡,就是他的不对了。
秦翰池点头,接着顿了顿,道:“说实话,您说,杨锐图个什么?”
刘处长缓缓摇头,转而笑道:“年轻人的想法,我们是理解不了了。”
“确实,这种部门,还是应该安排老成持重之人。”秦翰池想到“不予通过”几个字,心里就是各种不舒服。
……
928.第928章 围攻
时间过的飞快,六月结束,学生们就数着天儿的准备过暑假了。
杨锐考了几门试,又免试了几门,就差不多处于放假状态了。自从去了清华做讲座,并写了一本《基因组学》以后,弱一点的老师都不敢再用对学生的态度对杨锐了。
做老师的最知道写一本教材级的学术专著有多难了,说是大家的终身目标也不为过。就七八十年代的学术氛围来说,也就是北大清华等少数重点学校的老师,有资格做教材级的学术专著,剩下的地方高校,偶尔能出一位这样的人物,基本都是校宝了,即使如此,地方高校的教授写的学术专著,也鲜少有出省做教材的,只有北@京的才是中国的。
杨锐的《基因组学》却不仅仅是北@京或者中国的了,他的这本书早就被诺顿出版社卖遍了全美,甚至卖到了欧洲。诺顿本来就是专业的大学出版社,目标以大学为主,渠道在世界范围内都是极好的。杨锐在学术界的名声,有一部分就来源于此。
《基因组学》出口转内销的翻译版本在国内也渐渐的流传开来了,不过,中国的政府机构一向反应缓慢,像是换教材这种事,更不单纯,没有国外大学自行更换教材的灵便,但该知道杨锐的老师,就没有不知道《基因组学》的。
当然,还有许多老师是通过小道消息熟悉到杨锐的。
“杨锐第三次卡住京西制药总厂了。”
“京西制药总厂停工一个月了吧。”
“杨锐还是有些学生气了,差不离就给通过呗。”
“谁知道呢。”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不止是药企和卫生系统的单位在传说八卦了,像是北大这样的学校和研究机构,也在密切关注着杨锐做的“不予通过”的决定。
对于学者们来说,这也是代表着一次学界的发声。
当然,不认识杨锐的人,远观是一种风景,认识杨锐的人,近看又是一种风景了。
王永就始终很担心杨锐,在自己教的无机化学的课程上遇到杨锐,等下课了,立即来到杨锐面前,要了他的作业,当堂批改以后,道:“你做题的思路还是很清晰的,恩,你要是做什么事,都头脑清晰就好了。”
杨锐的化学基础比数学好一些,但也还需要积累,因此是经常来上课了,看着王永给自己的修改的几点问题,注意力就偏移了。
王永发现杨锐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说什么,很是无奈的道:“你怎么还是没心没肺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
杨锐这才反应过来,道:“您认识秦翰池?”
“不认识。”王永没好气的道:“就算认识又能怎么样,我肯定是站在你这边的。我要回办公室了,你一会还有课吗?一起走?”
他是不想其他学生听到两人的对话。
其实也很少有学生往王永和杨锐之间凑,大家都知道王永给杨锐开小灶,现在才大二的时间,大多数学生才刚刚对化学有了科学概念,杨锐的无机化学水平就可以写普通水平的论文了,凑到跟前也只是些听不明白的对话而已。
杨锐笑笑,收拾好东西,跟着王永出了教室。
曹宝明和王国华早就结束了考试,远远的跟在后面。
周围没有其他人了,王永急不可耐的道:“杨锐,你最近做事太硬了,秦翰池得罪你了吗?”
“怎么会,我以前也没见过他。”杨锐将树荫让给王教授,自己用手搭在额头上学孙悟空。
“没见过的话,你为什么一定要卡着律博定,不让它通过。”王永在象牙塔里信息滞后,现在终于是忍不住了,想劝说杨锐。
杨锐拍拍额头,道:“我说是因为安全问题,你们怎么都不相信。王教授,您也不相信我?”
“我是相信你的,但你提出的问题,也确实有很多瑕疵,现在大家都觉得你是……有些,怎么说呢。”王永有些不好意思说。
杨锐替他说道:“死鸭子嘴硬。”
王永看看四周,低声道:“你不要觉得自己必须坚持一个意见,有时候,改正以前的意见,也是一种勇敢。”
杨锐苦笑,道:“您真不是给人当说客的?”
王永摇头,转眼问:“有人当说客?”
“当然,不老少。”
“但你还是坚持己见?”
“王教授,律博定是有问题的。”
“京西制药总厂不是补充了安全性报告?”
“胡写的。”杨锐撇撇嘴。
王永诧异万分:“胡写的?”
当着王永的面,杨锐并不隐瞒,道:“我仔细的审查了一番,数据是有问题的。”
“那你怎么不说出来。”
“不好证明的,对方的数据设计的很仔细了,我要证明就得做重复试验。”杨锐摇摇头,道:“再者,他们的问题不是一个实验的问题。”
“总能帮你分散些关注吧。”
杨锐笑笑摇头,道:“关于律博定的问题,我其实已经写了一篇解释的文章了,但很少有人去看啊。”
“我看过。”
“哦,你觉得怎样?”
“论据不够充分。”王永不好意思的说了一句。
杨锐很是无奈,制药领域的监管就是有这样的问题,你很难拿出令人信服的论据,因为药品不是你做的,而且,出于专利和防范仿制药的考虑,对方也不可能交给你所需要的资料。
拿不到资料,而想要准确的命中对方做了多年的药物的命门,如果没有运气的辅佐的话,这往往是很难做到的。
杨锐能做的,也就是要求对方提供安全性的资料,而难以直接指出对方的纰漏。
王永也知道此点,说了一句,就安慰杨锐宽心。
杨锐哪里宽心得了。
老实说,秦翰池的反应并没有他预想的激烈,但即使如此,杨锐也是有些承受不起。
开一家补习学校而面临失败的风险所导致的压力,做一个项目而面临竞争的压力,与之相比,还是略显逊色了。
因为杨锐并不知道自己需要坚持多久。
这种绵长而未知的坚持,是非常痛苦的。
就像是做深蹲,的确是很累的项目,但蹲马步才是令人绝望的。
杨锐现在就等于是蹲马步,而且不知道要蹲多久,所以,哪怕秦翰池的反抗并不强,杨锐依旧感觉累的不行。
偏偏在“律博定”的问题上,杨锐本人是没什么一锤定音的奇招的。除非他搞一个耗资几千万,耗时年许的临床试验,否则,他说什么,都只能做旁证,不能做绝对的证据。
要是普通的问题,以杨锐现在的身份地位,旁证也是很厉害的,就像是旧金山的法庭上,达尔贝科为杨锐的PCR背书一样,效力强到学术界以外的法官和陪审团都要认同。
但制药公司是什么样的货色,他们是明知道药品有问题,也要继续卖的利益体,这种利益体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种集体意识。超大型的制药公司,股权都稀释到了不同的机构手里,这些机构,有些是华尔街和华尔街以外的金融机构,有些是互相持股的制药公司,还有的是不相干行业的大股东和小股东,董事会的每一次投票,都代表着身后数个乃至数十个董事会的投票。
在一种药物就有可能令一家大型制药公司兴衰欺负的年代,针对任何药物的决策,都是谨慎而理智的,换言之,当利益与道德相违背的时候,任何一家大型制药公司都会选择利益而非道德,这不是某个人的不道德,这是现代医药制度的不道德。
杨锐是没有能力抵抗这种不道德的,重生也是没有用的。
他甚至连拖延不道德的手段都很匮乏。
也就是在中国,杨锐行走多时的履历,勉强支持着他蹲了几天的马步,而且,国内的制药厂,与一款外国药品的利益纠葛,毕竟没有到几亿几十亿几百亿美元那么强。
可杨锐知道,自己的履历,也就能坚持到这个地步了,再继续下去,马步会越蹲越累的,到后面,哪怕是一点点的压力,都会让自己垮掉。
然而,想到自己垮掉以后的后果,杨锐又实在无法安心。
作为生物学的研究者,杨锐并不指望人人理解,但是,本来用于治疗疾病的药物,竟而变成了致命的毒物,这样的变化,实在是他不愿意看到的。
有机会改变或者削弱这件事,就算是蹲马步,也得尽可能的蹲久一点啊。
“我还撑得住。”杨锐和王永教授并排行走,只是步伐越走越慢。
“有什么我帮得上的地方,你就告诉我。”王永也是没办法,他就是名教授,出了学校,能做的事太有限。
杨锐点点头,转移话题,道:“正好,我还有些化学方面的问题……”
“哈哈,这个我擅长。”
王永最喜欢谈论的还是学术问题,神情都一下子变的生动起来。
两个人,一个问一个答,气氛渐渐愉快。
就在这时,杨锐兜里的BP机,“滴滴滴滴”的响了起来。
“我去打个电话。”杨锐找了个小卖铺,用公共电话回了过去。
电话另一头的是戴志,他接到电话,听清楚对面是杨锐以后,用郑重其事的语气道:“杨委员,不好了,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把GMP委员会的院子给围起来了。”
……
929.第929章 愣头青
工人阶级是中国最先进的阶级,理论上,它是政权所代表的阶级。
到80年代,工人的地位有所衰落了,但仍然是铁饭碗的拥有者,更有值得骄傲的身份和地位。普通的年轻工人或许还会羡慕一下坐办公室的悠闲,而有技术傍身的工人,已经不是很在意办公室与否了。他们无论是在工厂内还是工厂外,都能获得远超办公族的尊重。
总而言之,在“下岗”这一词汇出现以前,中国工人总体上,是给人以悠闲自得,稳重朴实,坚韧自豪并发鸡贼的印象。
罢工什么的,更是早就从中国工商界的字典里被删除了。
GMP委员会被围,却是打破了人们的印象,并引起了各方震动。
卫生部和京西制药总厂直属的市卫生局,首先赶赴现场,随之而来的,还有市政府和市委的领导。
等杨锐骑着自行车抵达现场的时候,高秦翰池一个行政级别,实际权力高了十几层的副市长,也出现在了海淀区。当然,区长和其他部门的领导,也要陪同左右。
“杨委员,事情大了,你快过来吧。”戴志早就等在路口张望着,看见杨锐还是骑着自信,不禁埋怨道:“您就不能打辆车吗?”
“骑自行车健康。”杨锐一只脚撑住地,看向委员会所在的院落。
不知有几百名工人,拥在委员的前门和侧门,层层叠叠的,全是靛蓝色的工装。现场的气氛倒是不显得紧张,许多工人还在聊天,既没有国外搞游行示威的口号和动作,也没有静坐的严肃与肃穆。
左近单位的职工和住户,还有出来看热闹的,有的干脆走近了工人们的队伍,与之攀谈起来,互相递烟,吞云吐雾,恍惚间像是后世的热闹婚礼。
然而,问题的关键,并不在于工人们做了什么,而在于他们集中于此想做什么。
“杨委员,茅市长等着见你呢。你跟我来吧,茅市长是分管卫生的市长,来了一会了。”戴志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虽然是从卫生部下来的,但副市长的级别和威权,实在是高他太多太多了。
杨锐愣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茅市长是副市长,遂问:“见我做什么?”
戴志翻翻眼皮,心想:您真不知道找您干什么?
戴志的一脸老皮,有些时候也是传神的。
杨锐一下子就看明白了他的表情,有些尴尬的笑笑,说:“这个事我解决不了啊,再说了,我看现场也挺和谐的嘛。”
“我的杨委员啊,现在事情都大发了,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总数可有3000人呢,现在还有两千多号人,是被秦厂长给堵在厂子里,关上大门不让出来,否则,现在的局面就不……和谐了。”戴志又气又急,要不是年纪大了,他早就去拉扯杨锐了。
杨锐站着想了一下,拐过车把,笑道:“这事不是我能解决的。”
戴志以为他想跑,一个饿(老)虎(狗)扑食,骑在了杨锐的车轮子上,叫道:“杨委员,我的杨委员,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事就得您来解决啊。”
“我真的解决不了。”杨锐叹口气,道:“人命关天。秦翰池别说将2000多号人关起来做样子,他就是把3000人都放出来,也没卵用。”
“杨委员,杨委员,杨锐!”戴志吼了一声,又降低了声量,道:“杨委员,你听我的,秦翰池究竟在搞什么小动作,你知我知,所有人都知,但没人说,你不能说,我不能说,谁都不能说,大家解决了问题以后,再处理秦翰池的事,多好。”
他已经有点哄孩子的意思了。
杨锐嗤笑一声:“还以为你们傻呢。”
“没人是傻子。但京西制药总厂是真的撑不住了,杨委员,你想想,京西厂停工一个多月了,他们厂人均薪资负担是200多,算下来,三千人的厂子,一个月就是60多万的负担。一个多两个月下来,是不是就是100万了?这还没算他们提前买的材料,引进的设备,贷款的利息,林林总总的,秦翰池的压力也确实很大……”
“你也要给秦翰池做说客?”
“不是,不是,我不是要做说客。我就是给您讲一下客观情况。”戴志知道杨锐不喜欢听这个了,啪的一拍大腿,道:“得,咱们去见茅市长吧,让他给你说道说道。”
直辖市的副市长,比省里的副省长还要大的,杨锐是想见不一定能见到,人家要见他,他是避不开的。
“我把自行车停好。”杨锐说。
“小刘,小刘,你去给停自行车。”戴志随便喊了一个人过来接手,就将杨锐往里拖。
杨锐站着没动,又向同来的王国华和曹宝明叮嘱一声,这才跟着移动,问:“秦翰池这算是破釜沉舟了?”
戴志瞄他一眼,低声道:“沉不了,处分估计要有。”
“为什么?”
“这个事……不能怪他吧,再说,他还拦住了厂里2000多号工人呢,不算功劳就不错了。”
“老秦玩的够花啊。”杨锐啧啧两声。
戴志呵呵笑两声,没敢多说话,心道:要不是你把人逼到这个份上,秦翰池何至于铤而走险。明知道是要下险棋,又怎么可能不多做准备,多设计设计。
穿过一些看热闹的公安和不知明群众组成的封锁线,杨锐见到了将指挥部设立在妇幼保健院的茅市长。
茅市长是位大脸瘦身的老年干部,这年月,级别高的干部年纪都小不了,60岁或者70岁,仍然在领导岗位的干部大有人在,年轻人想要上位,难度是很大的。
就是茅市长身边的干部,包括他本人的秘书,年纪也普遍在40岁往上,最起码,看起来在40岁往上。
和他们比起来,杨锐自然是年轻的不行。
不说他没有可以的弄一些显老的发型和打扮,就是他弄了,在这么一群人里,仍然要显的年轻的不行。
事实上,杨锐的打扮在80年代人看起来,是有些过于新潮了。
T恤、牛仔裤、运动鞋,这三样,是杨锐最习惯了夏日穿着,但在80年代,单独穿三者中的任何一样在中学里,都属于带着叛逆符号,有可能被勒令回家换掉的。
而杨锐是全都穿了。
茅市长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莫名的有些头痛。
他分管的卫生系统,不是太平无事的清静之地,但罢工?他想都没想过。
他更没想到,杨锐这么一个年轻人,就能引起一场罢工。
“杨锐同志,你的大名,我最近可是听到了不少次了。”茅市长的目光称不上锐利,但也还有神,声音却是洪亮的很,像是打谷场里练出来似的。
“杨锐”两个字一出,周围则立即升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更有无数的目光投注而来。
杨锐早就习惯了在人群中说话了,笑笑道:“谢谢茅市长夸奖。”
“说到你名字的,可不一定是夸奖。”茅市长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杨锐面前,道:“京西制药总厂向我告了几次状了,我都说,这件事是卫生部决定的,GMP委员会是一个新生事物,我不能管也没法管。头几次,京西制药总厂是听了我的了,但现在,他们可不是向我告状了。”
他指指外面的人群,道:“几百名工人聚集到了GMP委员会门口,你们这个委员会,我看是真的要出名了。”
杨锐没想到茅市长逼的如此紧,一时间无语应对。
“这样吧,我请几名工人代表过来,向你陈述一下他们的意见?”茅市长有些说反话的意思,但动动手,还是有人去执行命令了。
杨锐的脑袋嗡嗡直响,思维如一团乱麻似的,不知道该从何理清。
他一听茅市长说话,就知道对方是倾向于工人,或者说,是倾向于京西制药总厂的正常人都会是这样的想法,但对杨锐来说,止步于此,又如何心甘情愿?
他不是没想过有官方的介入,他也不是没想过,会有强大的压力。
如今,事情不过是如预想的那样,发生了而已。
的确糟糕,但就像是杨锐预想的那样,糟糕的情况,总会发生的。
然而,杨锐依旧不知道如何回答。
因为他的答案,注定是不会令人喜欢的。
然而,总要有人,去做那些不令人喜欢的事。
茅市长看着杨锐有些恍惚,也不奇怪,他接见过许多年轻人,别说杨锐这样的大学生了,就是工作五年十年的年轻人,见到他的时候,也是表情各异。
想到此处,茅市长的语气稍显温和,道:“现在不是要批评你,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解决了工人们的问题,咱们再说其他的。对不对?”
杨锐深吸了一口气,看向茅市长,没有说话。
茅市长笑笑,道:“我有个建议,咱们先听工人代表们说一说他们的想法,接着呢,咱们互相交换一下意见,再去见见工人们,将话说开了,我想,问题总有解决的法子嘛,你说对不对?”
“我也很想解决问题。”杨锐总算吐了一句完整的话出来,虽然说的有些慢与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
茅市长露出轻轻的微笑。
他坐镇于此,并不是觉得问题有多困难,而是为了表达个人的重视。
在他看来,将杨锐找到,问题就已经解决了一半。
杨锐的想法,却正好与之相反。
如果可以的话,他其实是想躲起来,避而不见的。
然而,罢工不是小事,谁也不知道现在笑嘻嘻的工人们,是否会突然得了群体癔症,变成更狂暴的个体和集体。
杨锐不能让解决方案变成寻找自己,他得断了市政府的念头,让他们想别的法子,来解决罢工。
只是如此一来……
杨锐抬头看向茅市长,茅市长冲他轻轻的笑。
杨锐暗叹一声,如果有其他的选择,如果他能想到其他的选择,他一定不会用直来直去的方式。
“茅市长。”杨锐举起长刀,挥向乱麻:“我很想帮忙解决眼前的乱局,但是,药品安全不能作为交换的筹码。”
稍作停顿,杨锐面对尚未反应过来的惊诧人群,继续道:“我觉得我没有必要面见工人代表,因为无论工人代表们说什么,除非是有关科学的,否则,我不会修改自己有关药品安全的意见。”
茅市长以及陪同在茅市长身边的官员们,全都像是吃了一碗的西地那非似的,硬挺挺的站直了,满脸的充血似通红。
“这是哪里来的愣头青!”
所有人的脑海中,几乎都浮现出差不多的想法。
……
930.第930章 来不及
“茅市长,工人代表们过来了。”出去叫人的干部,并不知道妇幼保健医院的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只以最快的速度前来复命。
“请他们等一会。”茅市长背对着回答了一句,眼睛依旧望着杨锐,问:“杨委员,这可不是小事,你要想清楚了。”
从杨同志到杨委员,茅市长的心情是毁伤式的下沉。
杨锐也不愿意这样,但他既然给不出茅市长想要的答案,再说客气话也是没意义的。
仗着年纪还小,杨锐硬着头皮,揣着明白当糊涂,道:“我也没见过这种事,不知道怎么办。”
茅市长盯着杨锐看了一会,心想,你不是不知道怎么办,你是不想照着我的办。
“小杨,现在的局面,可以说是一触即发了。”茅市长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情,又将杨委员的称呼,换成了小杨,并将语气放的舒缓了一些,道:“小杨,北@京是首善之都,不止是上级领导在看着这里,全世界人也都看着这里。京城里发生的任何事,最后都有可能被人放在放大镜底下,仔细的观察,你想想看,如果因为你的原因,让几千工人流离失所,或者再糟糕一点,让这些工人冲击了委员会,乃至冲击了政府,结果会怎么样?”
“肯定很糟。”杨锐顺着茅市长的语气说话。至于全世界人民是否始终注视和关心着北@京这种事,就不用纠结了。
茅市长颔首,道:“我给你说说有多糟,首先,李局长是要受处分的。”
他让出身边一位肩膀上挂着警衔,戴着大檐帽,却不知道是分局还是市局的哪位领导。
“卫生局和卫生部的领导,也是要吃挂落的。”茅市长又指了指自己右边的人。
接着,茅市长停了一下,继续道:“京西制药总厂从上到下,全部都要处理,秦翰池是跑不掉的,发动的工人,党员和干部也要处理。”
“当然,我和市委市政府的班子,在这件事情上,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茅市长开始了批评与自我批评,动作和语言熟悉的很。
在他说话的时候,整整一排中老年干部,就盯着杨锐看,像是夜总会的挑选流程反过来了一样。
杨锐低着头不吭声,像是接受批评的学生样子。
而他的大脑,也像是接受批评的学生一样,拼命的运转着。
老实说,杨锐是不在乎谁受批评,或者谁做自我批评的,就是有人因此丢了工作,杨锐也不在乎。
谁在乎?
我弄死的小白鼠和鸽子都不知道多少只了,人家长的比你们可爱和无辜好吧。
真要说无辜,还是有可能死掉的成千上万名的病患更无辜一些。
杨锐是立志做食肉阶级的人,简单的说,食肉阶级的决定,终究会影响到一些人的,不管是现在,还是未来,他的决定,总归有可能让一些人丢工作,减薪,受批评,又或者是无妄之灾,难道杨锐还都要替他们承担这些后果和风险吗?
工人有可能失业,干部有可能挨批,领导有可能进监狱,秘书有可能要自杀,这原本就是所谓的职业风险。唯独病人,并不是自己选择了这份头衔,也不会有人想要这份头衔。
更没有病人长期服药的目的,是为了早点去死的。
然而,站在杨锐面前的,被茅市长点出来的,一个个的却都是食肉阶级。
被这么些个人虎视眈眈的看着,心情是不可能释然的。
而这些人的样子,显然也不是在祈求杨锐大发善心。
“茅市长。”杨锐艰难开口,在一众人等的注视下,道:“问题出在律博定这款药物上,除非美国方面改变药品的结构并重新做相关研究,或者进一步的做安全性的测试,否则,这里没有我能做的事了。”
这是杨锐今天第三次说安全说了,而他今天并没有说多少话。
茅市长也得给予重视,道:“美国人不是都通过了吗?”
“在美国国内,也是有很多反对声音的。”杨锐硬着头皮回答。
全世界都将美国FDA当做是标准,这可以说是一种搭便车的行为,大家因此而减少了大量的成本。然而,便车搭的多了,总会遇到车坏的时候,此时此刻,连一辆自行车都没有的,就要倒霉了。
杨锐无法说明自己的自行车比美国人的汽车好,而他的答案,显然也不能让茅市长满意。
“小杨,你看这样如何,咱们先不要说入市的问题,先说生产,让京西制药总厂开始生产,工人们就满意了,到时候,药品卖到美国,也是符合美国的法律规定的,你看这样可好?”
“国内不卖,只在国外卖吗?”杨锐重复了一遍,转头道:“这个恐怕做不到吧。”
当然是做不到了,就国内目前的药品体制,你只要生产出来了,就很容易买卖了,别说是80年代的律博定这种药物了,就是到2015年的中国,各种精神类麻醉剂,但凡是中国能够生产出来的,也都是轻松买卖。
再者,杨锐也没有资格出具只在国外卖,不在中国卖的答复函。
他的答复,只能是“通过”或者“不予通过”。
顶到今时今日,杨锐是顶死也不会出具“通过”的答复函的。
茅市长却没想到杨锐是如此的死脑筋,想了想,扭头道:“请工人代表们进来吧。”
“等一下。”杨锐并不想见工人代表们,他能想象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的愤怒、不安和收入减少后的不爽,然而,这些因素,并不是让一款问题药品上市的理由。
茅市长看向杨锐。
杨锐停了一下,道:“茅市长,各位,一款药物如果不出现问题也就算了。可一旦出现问题,就不会是小问题。”
“总不能因噎废食吧。”市长身后,某位身材矮胖的卫生系统官员说了一句,也不知是市局还是部委的。
杨锐也不关心对方来自哪里,但既然不是副市长,他也就不那么客气的问:“如果出了问题,您愿意负责吗?”
对方一滞,却显然是不敢负责的。
这种事,只要发生,一定是要掉官帽的事。而掉官帽的事,只要有可能发生,就一定要小心的。
其他人想到这种可能,汹汹的气势也变弱了下来。
是呀,谁敢负责?
茅市长看了杨锐一会儿,道:“你如果通过了,也不会有任何麻烦。对不对?再怎么说,都是美国人已经通过的药物了。”
杨锐迅速的抬头看了茅市长一眼,道:“我已经做了决定,不会再修改了。”
茅市长微微点头,道:“的确如此。”
“实在不行,杨委员可以把审核的工作交给其他委员吧。”卫生系统的那名身材矮胖的官员再次发话,又道:“现在的关键问题,还是工人们的问题吧。”
此君发言以后,众人纷纷点头。
在大家看来,这的确是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了。
杨锐知道,他们是不相信自己的判断,又不愿意承担万一的责任。
同时,他们还想解决眼前的麻烦。
领导倒是都挺懂风险控制的。
从解决问题和减缓压力的角度来说,将审核权限交出来,的确是最简单的。
然而,杨锐依旧只能摇头:“我是从专业角度做出的判断,我愿意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矮胖的卫生系统官员声音严厉了起来。
“你负得起吗?”杨锐抬抬眼皮看向他。
对方摆摆手,似乎懒得纠缠的模样,道:“实在不行,你就辞职吧。”
“我是GMP委员会的委员,不是官员,你有本事就去我的职吧。”杨锐不为所动的道。
“你以为我不敢?”矮胖的官员瞪大了眼睛。
杨锐道:“我怕你时间来不及。”
按规矩,如果要让委员会的委员去职,就要召开委员会的会议并投票,这是一个费时间的事,若是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得一两个月的时间。
若是平时,一两个月的时间或许还不明显,但就现在,难不成让罢工持续一个月?
当然,如果不按照规矩来做事的话,任何时间都可以缩短,但那又是另一件麻烦事了。
931.第931章 吃药
“杨锐同志,当务之急,是无论如何,先把工人们劝回去,好不好?”来自公安系统的是位国字脸,看起来有点正义剧的主角的感觉。
杨锐默然无语。
“我们说什么,工人们都是不听的,现在就得你来说句话,他们是吵着嚷着要见你的,所以才来了GMP委员会的院子。”国字脸的正义剧主角说过,又看看杨锐的表情,道:“你就说,你同意让他们生产这个药,先让工人们回去,准备工作。”
“然后呢?”杨锐问。
国字脸微微笑,道:“你怎么想的,最后怎么做,我们不干涉,好不好?先把眼前火烧眉毛的事度过了,再说其他的。”
他向两边看看,似乎在争取支持。
其他人有点头的,有表情没变化的,但都在观察杨锐的表情变化。
“你意思是让我骗他们?”杨锐心里暗骂,这些话真的能随便说说就过去了?这不是把事情全部都推到了我身上?
国字脸的公安呵呵的笑两声,道:“这个也是为他们好,罢工不是小事,还是在北@京,把他们劝回去,他们晚上睡一觉,自己就被冷汗吓醒了。以后再想起来,只有感激你的。”
“我嘴上说同意,实际上不用同意?到时候,他们要是来我家里,问我怎么回事,我怎么办?”
“那你就报警。”国字脸的公安凛然道:“几百人的集会,我们是不能轻举妄动,要是有人敢去你家里闹事,有一个我抓一个,有一双我抓一双。”
杨锐望着国字脸,心道:你看我长的像傻子吗?
“杨委员,这也是个不是办法的办法。”旁边一人跟着劝说道:“其实你如果能给通过是最好的,你现在又不愿意给通过,又不愿意把审核交给其他人,我们也很为难啊。”
杨锐撇撇嘴,道:“我也很为难,你以为我愿意给不通过?我能落什么好处?”
他这么一说,在场其他人才稍微有些面色变化。
是呀,没好处的事,谁愿意做。
“你和英国的捷利康关系好,谁知道你是不是……”有人话说一半,故意引人联想。
杨锐淡定的道:“捷利康和三木是竞争关系,再者,捷利康也没有抗心律药物,最后,我和捷利康是合作关系,不是从属关系。”
茅市长听着杨锐有理有据的说话,对他不禁有些好感,老实说,他年轻的时候,如果遇到今天的事情,说不得要气爆炸了,杨锐还能心平气和的讨论,哪怕是表面上心平气和的讨论,也是不容易的。
然而,好感是不能改变局势的。
而面前的局势,却是不能再向负面发展下去了。
茅市长是有经历的人,别看现在的工人们嘻嘻哈哈的没个正形,但可怕的风暴,往往就是在人们并不知晓的情况下酝酿起来的。最初的罢工其实都是温和的,罢工的主体是工人,都是有家有口,上有老下有小的普通人,没有谁在罢工之初,就准备献出宝贵的生命你献给谁去都没人知道。
然而,嘻嘻哈哈的罢工终究是罢工,罢工是会发展,会变化,会爆发的。
而等它发展变化和爆发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不用看中国旧社会的罢工故事,就看几年前的英国煤矿工人大罢工,和平罢工几个月,并且得到了全世界包括中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的关注与支持,可是,一夜之间,风云突变,前两天还互相用烟屁股点烟的骑警和工人,就变成了骑兵和匪徒的关系,血染黑煤!
茅市长倒不觉得京西制药总厂的罢工,能够酝酿到这种地步,但从他的角度来说,和平罢工的时间长了,都属于失败。
再者,现在的社会秩序并不稳定,也要防着有人假借工人们的罢工,发泄不满的情绪。
想到这里,茅市长清咳一声,再次面对杨锐,道:“小杨,药品安全的问题,的确是很重要,但工人的问题,也不容轻视,你现在配合老徐,先将人给劝回去,剩下的,就是秦翰池的事了。如果再有工人敢骚扰你,或者找到你家里去,又或者再出现今天的事,我拿秦翰池是问。”
说到最后,茅市长亦是杀气腾腾。
不管此事背后有没有秦翰池的参与,秦翰池是确实借此事,要挟了政府。否则,现在的厂长的权威,不是随便说说的,有市政府和区政府的支持,厂长甚至能开除了工人,那是真把铁饭碗给摔碎了。
而在对杨锐说完了这些话以后,茅市长也没有等待杨锐回应的意思,向后面示意一下,说道:“请工人代表们进来吧。”
他是想造成既成事实了。
杨锐一下子醒悟过来,如果他的意志不够坚定的话,或许,就会在工人们出现以后,变的软弱吧。
毕竟,面对面的交流与隔空放炮毕竟是不一样的。
人与人的交流,在不见面的时候,是最理智也是最不理智的,写信的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往往能说出面对面无法说出,或者说不出的话。所以,古代的大臣,才千方百计的期望见到皇帝,以获得面对面的优势。
当三名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出现在茅市长面前的时候,后者双拳在兜里紧握,心想:妥了。
三名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是传统的工人打扮,不甚干净又基本干净的衣服,不甚干净又基本干净的脸,不甚干净又基本干净的手,是他们给人的主要印象。
三名工人的年龄也相差较大,年轻的最多30岁的样子,双手粗糙,脸大且黑。年老的看着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了,皮肤粗糙而松弛,但又比老农白净一些。
三个人的脸上,都有朴素而诚恳的表情。
看起来,就像是从新闻联播里走出来的一样。
这样的工人,他们诚挚的恳请,又如何不被接受呢。
“这位是杨锐杨委员,这位是我们茅市长,茅市长很关心大家的情况,今天特意过来。这位是卫生局的郑局长,还有周局长也来了……”茅市长的秘书站在人群中,向三名工人介绍在场诸人,且将杨锐放在了最前面。
三个人的目光听到杨锐的名字,果然直勾勾的盯着他,目光中再无余物。
“杨委员。杨委员……我是京西制药总厂的段长项宝山,我请求您,我求您,把我们的药给过审了吧。”三人中的老工人,双腿一颤,握住了杨锐的手。
杨锐有些尴尬的挣脱出来,道:“你叫我小杨就行了。”
“不是,还是叫杨委员合适。”老工人项宝山看看周围,道:“我今天来,就是想给各位领导说,我们京西制药总厂的车间,真的是国内一流的,我们做药的水平,在国内也是数一数二的,要不是这样,我们秦厂长也争取不到国外的单子。外国人到我们工厂来参观,都是翘起大拇指的,杨委员,我们做的药,真的不会有问题。”
“是呀,杨委员,我们一定会用心做的。”另外两名工人,也是争先恐后的迫近杨锐,声音诚恳。
杨锐匆忙的道:“做药和药品设计,是两回事。”
“您说要求,不管是什么要求,我们就是拼了命,也保证达到。”老工人赫然立下军令状。
“我要求的,不是生产指标,是药品本身的问题。”杨锐苦笑。
“我保证,这个药没问题。”老工人项宝山似乎早就在等着杨锐这句话了,他突然从兜里拿出一罐药,打开盖子,倒出一把,并在别人作势阻止之前,将之全部吞了下去。
他还随身携带了一只军绿色的行军壶,并喝了一大口水。
“这个药没问题,外国人吃了没问题,咱中国人吃了也没问题,我就能证明。”项宝山信心十足的看着杨锐。
杨锐嘴角抽动了两下,绝大多数的药物都是有毒的,律博定,也是有致死剂量的。它最早是作为麻醉药而开发的,当然不是无害的,不过,现在显然不是讨论这个问题的时间。
因为另外两名工人也将药吃了下去。
“你们……”杨锐叹了口气,道:“赶紧去洗胃吧。”
“我们没事,我们没事。”项宝山摆摆手,道:“杨委员,如果我们没中毒,是不是说明,这个药没问题了?”
其他几个人也都看向杨锐。
杨锐微微摇头,道:“律博定的危险在于长期毒性……”
“我可以天天吃,我要是吃死了,工厂再停产,行不行?”项宝山将一罐药捏的紧紧的。
“小杨。”茅市长来到杨锐身边,轻轻的拍拍他的肩膀,道:“先解决眼前的事,好不好?”
……
932.第932章 戏谑
杨锐看着老工人项宝山,啼笑皆非。
老工人项宝山看着杨锐,毅然决然。
如果是早几年的电视剧,杨锐猜想,扮演自己的,一定是个胖翻译似的反派吧。
毕竟,项宝山已经把劳动人民和工人阶级的形象扮演的很好了,本色演出,都不用再找其他演员了。
“杨委员?”茅市长的秘书叫了一声,将杨锐从幻想中惊醒了过来。
“怎么?”杨锐仿佛才睡醒的样子。
秘书中规中矩的道:“大家都等着您做决定呢。”
“哦,把你们吃的药给我看一下。”杨锐突然说了一句。
项宝山不说话,将手里的药品递给了杨锐。
“你们的也给我看一下。”杨锐再对另外两名工人说。
“这是真药。”年轻工人以为杨锐是这么个想法,更加不屑。
杨锐笑笑,将三瓶药拿在手里,把玩似的看了起来。
“美国原产的律博定,你们从哪拿到的?”杨锐问。
“厂里的。”年轻工人迟疑了一下,勇敢的说了出来。
“厂里的?做什么用的?”
“三木公司给我们用来做测试和比较的。”项宝山插话说了一句。
杨锐却是摇摇头,道:“没见到三木公司的测试警示和编号。”
“我说了是真药,你要是不信,就去查好了。”年轻工人大声吼了起来。
其他人也面露不悦,这个时间,讨论药品的真假有什么意义呢。
要不是身份稳重,茅市长已经要阻止杨锐了。
杨锐却是将药品翻了一遍,道:“我相信是真药,我是对它的来源比较好奇。三木公司是家大公司,而美国对测试药物的管理是非常严格的,不仅有编号有记录,而且经常检查,你们厂里每次有三木公司的人来,都会检查这些药吧。要我说,药柜的钥匙都在人家手里,对不对?”
三名工人不明所以的看着杨锐。
“这三瓶药,是标准的市售药,就是从美国药店里买回来的药,一瓶药得18美元吧,三瓶,54美元,你们自杀的挺贵的啊。”
杨锐此言一出,三名工人还没什么感觉,其他官员都是皱起了眉头。
三名工人各花18美元去买一瓶现在中国没有出售的药,这样一想,事情的性质就要发生变化了。
所谓掩耳盗铃,你可不能松开耳朵上的手啊。
杨锐的话,却像是把捂住主人耳朵的手,给抬起了一点,声音清晰的传入:“这三瓶药不是你们买的,得是有人交给你们的,是谁?今天的罢工,没有工厂的领导参与吧。”
杨锐看向公安局的矮胖领导。
后者没有表情。
其实不用有回答,罢工当然不会有工厂领导参与。国企工人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正是传说中的无欲则刚。当然,他们的工人身份是大家都喜欢的铁饭碗,但正因为是铁饭碗,所以也不怕掉。国企的领导就不同了,哪怕是芝麻绿豆大点的领导,稍微有一点级别的,在国企里就要奋斗五年十年的五年能做到职级的,绝对是凤毛麟角,不是学历高,就是家里大人的职位高,总而言之,没有哪位领导是甘心抛弃自己的金饭碗的。
所以,今天的罢工,不会有任何一名工厂领导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国企工人。
三名工人代表不懂科学,却很懂工厂的生存状态。
项宝山断然道:“没有领导参与,也没有人把药品交给我。”
杨锐追问:“那你怎么得到的这三瓶药。”
“我说了,是从厂里的药柜里拿的。”
“你想好了,药柜里的药,都是有记录和编号的,过去一查就知道了,这三瓶药,要是对不上号,怎么办?”
“要是对的上号怎么办?”项宝山吃的盐比杨锐吃的米还多所以得心脏病就死的快反将了杨锐一军。
杨锐当然不会和他打无聊的赌注,撇撇嘴道:“如果的确是你们从药柜里拿的,说明你们测试药品管理不严格,我会下发通知书让你们改正的。”
如此无赖的回答,顿时让项宝山无语。
杨锐扭头,面向茅市长,道:“其实我说,事情已经比较清楚了,这是有人蓄意鼓动,并且处心积虑的设计过的罢工事件,我觉得,应该彻查京西制药总厂,这才是罢工事件的正确解法,否则,今天有工厂想要生产律博定了,罢工!明天有工厂想要扩建了,罢工!后天有工厂没发奖金了,罢工!这样子搞,我看市政府也就不用做其他事了。”
茅市长听的有些眼皮发跳。这些问题,其实他早就想到了,只不过,他更倾向于杨锐屈服罢了。
杨锐只要通过了律博定的审核,京西制药总厂的罢工自然解除,不仅如此,源源不断的药品生产,还会带来数量不菲的外汇,甚至带动相关企业的发展。
不管怎么想,都是蒙着眼睛,先将杨锐解决了更划算。
杨锐却不给茅市长说话的机会,转头对来自卫生部的官员道:“我觉得,卫生部在这件事情上,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京西制药总厂是卫生部下属企业,卫生部不仅没有认真管理,而且出现这种威胁GMP委员会的事。我看,以后GMP委员会也不用给出‘不予通过’的答复了,否则,根本就是制造罢工吧。”
“杨委员,现在的关键是解决问题,不是追求原因的时候。”来自公安局的官员帮忙说了一句话,稍微缓解了气氛。
“解决问题的方案,我也能提出一个。”杨锐露出戏谑的表情,说:“抓一批,关一批,杀一批。”
933.第933章 将军
三名工人瞬间吓了一跳,杨锐说的这几句话,正是严打期间流传甚广的名言。
工人们其实本来就是忐忑不安的,因为严打还没结束呢,大家也就是仗着人多和国企的身份,再加上一腔热血,才做起了罢工的事。
应该说,一腔热血是最主要的原因,热血随着时间会冷却,因此,罢工的时间越长,他们自己反而是越害怕的。
就像之前的公安局的官员说的话,罢工的那股子劲过去以后,背都要被冷汗打湿的。
而且,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终究不是真正的无产阶级。国企工人是拥有财产的,而且,他们的财产还很有价值,不算单位可以住到老死的房子和数量不等的存款以外,最大的财产就是工人的编制和身份。这层身份,不仅会带来远超农民,不逊于知识分子的收入、奖金和社会地位,还意味着单位会负责他们的生老病死,治病报销,读书建校,退休发钱,过节发礼,更有甚者,工人的编制还是可以作为遗产,留给子女的,也就是传说中的顶替是也。
在比较好的单位,招工和顶替两项,几乎能够解决一个家庭两三个子女的工作问题。
所以,如果真的严格起来,没有哪个工人能坚持在罢工的第一线。
因为工人是依附于工厂,又掌握着工厂的人,这样的有产的工人,本身就是工厂的主人,怎么可能有主人罢自己的工呢?
无非是要挟罢了。
“依我看,罢工根本不是问题。”杨锐这样说着,直直的看向茅市长,道:“只要想解决,您有的是办法来解决,何必一定要强迫我,来通过一项有问题的药品呢。”
茅市长有些失神,他不是为杨锐提出了解决方案,而是多少有些被杨锐的风度所折服。
茅市长不由想到,自己少年时,老夫子用陕北口音的土话读诗经: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
茅市长将“善戏谑兮,不为虐兮”背了两遍,暗暗自嘲,可惜,当年的我,并不是翩翩少年,更称不上文采奕奕的君子,也做不到诙谐幽默又不为人刻薄。
杨锐大约也是没有完全做到的,然而,这只是让茅市长更加感慨杨锐的年少,与世事之艰难。
他其实很能理解杨锐所能面临的压力。在十年以前,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许多人都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然而,人们面临压力时的解压方法是不同的。
有的人崩溃了,有的人胡乱攀咬,有的人同流合污……
只有极少数的人,会像是杨锐这样,有理有据的对抗,沉静思考,冷静应对,甚而给人以威武不能屈的感觉。
再想想杨锐做此事的初衷,茅市长更是不知作何评价。
如杨锐自己所言,他本可以让此事无声无息的过去的,异日,就算律博定出事了,也追不到杨锐的头上。
但杨锐并没有这么做。
他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就像十年前,一些人的选择那样。
茅市长不自然的想到了一些同事,一些前辈,和一些朋友们。
他们是傻吗?
也许。
我们需要这样的人吗?
是的。
就某种程度上来说,茅市长是佩服杨锐的。
扪心自问,他做不到杨锐今天所做的事。
但理解和佩服,并不代表赞同。
相反,这种理解和佩服,给了茅市长更多的勇气果断处置此事的勇气。
“老项,你们先回去吧。”茅市长等三名工人离开,才对杨锐道:“杨锐,你不要再纠缠药是怎么来的,药品是怎么回事,我现在代表市政府,正式通知你,你必须通过律博定的申请,以免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如果通过了,才会造成更严重的后果吧。”杨锐在正式通知的名义下,声音也降低了许多。
“你说什么?”茅市长板起了脸,异常严肃。
当着茅市长的众多下属和同僚的面,杨锐只好莫不言声。
茅市长总算满意了些。
要是之前,他是不会直接命令杨锐通过药品的申请的,但是,杨锐的表现,促使他做出了这个决定。
一方面,是杨锐敢作敢为的做事风格,对他产生了些微的影响,另一方面,茅市长也考虑到,如果药品真的出现了问题,他也能帮杨锐分担一些伤害是的,他也不愿意杨锐这样的年轻学者,就此沉沦下去,在双方僵持的情况下,他用行政命令解决问题,也算是给了杨锐一个台阶下。虽然这样做,也会让他的清誉受损,但茅市长并不觉得会有太大的问题。
因为他首先是为了解决罢工问题,其次,他并不是学术型官员,他一生中外行指挥内行,做过的错误决定,更是不知多少,再多一个又会怎么样。
反而是杨锐这样的年轻俊彦少之又少,茅市长更愿意将之保护一二。至于杨锐领不领情,茅市长并不在乎,他都是要退休的人了,等杨锐起来又要多少年。
至于杨锐危言耸听的药物问题,在茅市长看来根本不是问题,是药三分毒,不是还有医生把关吗?
“小李,去拿一份答复函过来。”茅市长下了命令,就用再严肃不得的表情,盯着杨锐。
杨锐心中,亦是在激烈的交战。
一方说:我们已经做的够多了,可以撤了,再不识时务,就要反受其咎了。
另一方说:好啊好啊。
一方说:说撤就真的撤了。
另一方说:好啊好啊。
一方说:撤了以后,之前的功夫就白做了,而且,肯定会有人死的,就是不知道要死多少,又有多少家庭破碎。
另一方说:好啊好啊。
一方说:好不容易重生一回,难道就眼看着自己手底下的悲剧发生?做个彻彻底底的怂货?
另一方说:好啊好啊。
一方说:去你@妈的!
于是,杨锐统一了思想,做好了决定,道:“茅市长,不用再拿了,我没什么好答复的。我并没有见到京西制药总厂提供更有说服力的安全性测试的文件,因此也不需要填写新的答复函。”
“杨锐,这是市政府的命令。”旁边的官员急忙忙的瞪向杨锐。
杨锐摇头,道:“GMP委员会和市府没有隶属关系。我不用听市政府的命令。”
如果北@京市政府有权利命令委员会通过药品审查的话,其他各省的政府也都会有这样的权利,结果自然是委员会成了摆设。因此,照抄西方的委员会的规则里,早早就做了相关的说明和规避。
但在中国,龟腚什么时候都大不过官鼎。
茅市长更是不在乎的摆摆手,道:“你不用管这些,签字就好了。”
“茅市长,我真不能签。”杨锐摇头。
“为什么?”
“我签了字,工人们可以高高兴兴的回厂搞生产,生产出来的药,却是有可能死人的。我不签,他们还可以生产别的药品,总不至于死人吧。”
“你就这么肯定,律博定就一定有毒?”茅市长有些好笑。
杨锐是肯定的,但他无法证明,因此只是保持沉默。
“好吧,就当这款药有问题,美国人没有发现,欧洲人也没有发现,被你杨锐发现了。你现在难道不应该是想办法解决问题吗?一刀切的将之挡在国门外,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茅市长是根本不相信律博定有问题的,这又不是纯新药,国外都用了那么多年了,还不是好好的?
再者说,青霉素还能打死人呢,治病哪里有不死人的。
杨锐却是被茅市长的逻辑闹的有些头疼,说道:“抗心律药物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解决的。挡在国门外,是最好的解决方案。”
“就为了你的这个可能,京西制药总厂就要这样子停工下去吗?”
“他们可以把原材料卖掉,或者换回其他的原材料。工厂的流水线重新布置一下,补充一些设备,卖掉一些设备,虽然会损失不少资金,但停产是不会的,工厂也能维系下去。”
“就算是这样,代价也是很大的,起码要几十上百万了吧。人家辛辛苦苦积攒的家底,就这样被你给挥霍掉了,你说,京西制药总厂的人要怎么想?还有,京西制药总厂始终不能投入生产,美国三木公司,还有可能追讨违约金。”茅市长很能抓住问题的关键,当然,对他来说,京西制药总厂的利润和负债则是最关键的。
杨锐却是没把几十上百万放在眼里,他想了想,决定拿出自己的杀手锏,道:“我会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就是找一些媒体的记者来,我来向他们宣布我做的决定,以及我这样做的理由,并且,说明责任在我身上。如此一来,因为政策原因而未能投产,三木公司也就不能向京西制药总厂索取违约金了。京西制药总厂写年终报告的时候,也能轻松一点。”
“罢工的工人,要的可不是这个。”茅市长眼神飘忽。
杨锐淡定的道:“秦翰池同意,工人们肯定也同意。”
“秦翰池是想律博定投产。”
“律博定是不可能投产的,他也该选一个退而求其次的方案了。能减少损失,总比干耗着强。”杨锐顿了一下,又道:“您想解决的是罢工问题吧,咱们先解决这件事好了。”
茅市长深深地望了杨锐一眼,道:“你想找哪几家媒体来?”
“我拟好了单子。”杨锐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不仅有媒体的名字,旁边还有具体的记者名字,与其联系方式。
这些,都是曾经采访过杨锐,且互通过姓名的记者。
茅市长一行人,瞅着几十个无冕之王的名字,一下子变的神色不属起来。
私下里做事是一种情况,公开做事又是另一种情况,别的不说,假如市政府私下里强令杨锐签名,卫生部或许会当做不知道,但公开来了,堂堂部委是否会觉得落了面子?又是否会因为担心其他地方政府有样学样,而激烈反对?
茅市长思忖片刻,道:“小杨,你这是将我的军呢。”
杨锐低头顺眼,不做解释。他的确是在将军。
……
934.第934章 热闹
GMP委员会的会客厅里,聚集了超过三十家媒体的记者们,将看似宽敞的地方,塞的又热有闷。
许多记者都耐不住里面的温度,而钻到了院子里去吹风,其实院子里也没什么风,只是不会汗流浃背而已。
茅市长等人站在楼上,有些惊讶于记者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多。
毕竟,不过是一款药品的事情罢了。
茅市长的秘书不用吩咐,就到下面去打问消息了,一会儿过来,报告道:“杨锐之前就通知他们了,还给了红包,说是准备宣布一项决定。”
“多久之前?”
“算时间的话,罢工刚开始没多久。”
茅市长这下子确定,这就是杨锐早就准备来,应对此事的杀手锏了。
如果拿五个选项给茅市长选,他也是不会选择公之于众的。
因为公之于众的话,所有事情都有可能落在放大镜下面,对于茅市长这样的老派官员来说,他是不适应这种事的,他的工作风格,也不愿意做这种事。
但是,就算再多几个选项,茅市长也得承认,杨锐准备的这一招,的确是厉害。
最起码,他是不愿意沾手了。
而且,估计愿意沾手的人不多了。
想到此处,茅市长突然有些羡慕杨锐。
做学术的,身家清白,对景的时候,立即就是鱼跃龙门成真龙了。
就是没有跃龙门,普通点的大鲨鱼,也是不愿意轻易招惹此等健壮的大鱼的,因为身家清白就没有弱点好拿捏,例如刚刚的情况,若是换个小官员,哪里敢在市长面前玩刚硬?强项令可不是那么好当的。
“小李,你跑一趟,去找秦厂长……”茅市长招招手,将秘书叫了过来,安排了下去。
其他人都站的远远的,他们不用听就知道茅市长在说什么,而越是这种时候,就越要装作不知道。
楼下,杨锐的发布会并没有耽搁太长时间。
他甚至没有像是后世那样,弄一排桌子搞发布会,而是自个儿搬个椅子,找了个青砖的旧墙做背景,也不坐,就站在凳子前面,道:“今天请各位来,我是想宣布一项决定,因为这项决定可能造成一些我本不愿意产生的后果,特此说明。”
媒体记者们好奇的打量着杨锐,摁动照相机快门的都少。
胶片多贵啊,谁知道杨锐是想做什么。
这年月,突发新闻并不像是大家想象的那么值钱,因为你奋笔疾书,洋洋洒洒的写了5000字的文章,很可能一夜之间就被禁止出版,或者禁止播放了。
而且,如今的媒体并不是靠收视率和印数吃饭的,尽管收视率和印数很重要,但宣传阵线最重要的还是辨识敌我。
无冕之王为什么厉害,因为人家只要把屁股坐正了,就只有监督权,而没有创收的义务了,而等到财政全额拨款的单位变成了差额拨款以后,无冕之王就不光没有帽子戴了,底裤都找不到了。
不过,没有了压力的无冕之王,并不意味着没有追求。
做记者的,终究是追求大新闻的,今天被杨锐请来的这些人,也都是希望能持续的从杨锐处获得新闻的人,现在看他把场面弄的不小,也都一个个的观望着。
杨锐眨巴眨巴眼,身体微微的转向手持着照相机和摄像机的一边,口中道:“大约两个月前,京西制药总厂递交了一项商品名为‘律博定’的药品申请,鉴于抗心律药物的理论缺陷,以及‘律博定’的安全测试结果,我决定对该申请做‘不予通过’的答复。其后,京西制药总厂再三申请,我也以相同的理由进行驳回,到目前为止,律博定所属的制药公司三木公司,依旧没有进行全面的安全测试的举动,我决定就此向大众通报……”
大部分记者都觉得莫名其妙,你不通过就不通过呗,找我们几十个记者过来,说这么一个无聊的事,也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吧。
不过,来的记者里,还是有几个医学和生物学相关的记者的,他们以前采访杨锐,也都是偏学术向的采访,现在一听,立即都兴奋起来了。
杨锐期待的闪光灯,总算是亮了起来。
其他记者一看,咦,有猫腻啊,来呀,谋杀菲林啊,互相伤害啊,谁怕事大啊。
一轮拍照结束,就听来自《公众医学》的报纸的记者问道:“杨锐委员,你的意思是,正在美国销售的抗心律药物律博定,有安全问题?”
“不是安全问题,是安全隐患。”杨锐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我刚才说了,首先,抗心律药物的理论是有缺陷的,其次,律博定的安全测试是不完全的,第三,同类药物的安全记录并不好。”
也就是杨锐才敢将“理论缺陷”给提出来,因为理论本身是个见仁见智的问题,你很难驳倒别人的理论,同样的,别人也很难驳倒你的理论。
换成是其他药理学家,那是一定要避开这种没有实据的问题的。
然而,杨锐最不怕的就是理论讨论了,不就是扯开了嗓子吵,看谁的学术根基深吗?杨锐现在的学术根基,在生物学界大约是第二阶的,就是有可能拿诺贝尔奖,有资格在世界第一流的大学或研究所做讲座教授的。世界第一流的大学是什么概念,就是超过了欧洲大部分国家的最好的学校的层次,比如像是比利时的根特大学,或者安特卫普大学这样的学校里,最好的学者拉出来,也不一定就有第二阶的学者。
当然,学术根基不等于是学术地位,杨锐还需要继续成长,才能长出参天大树,否则,也就是一株根系发达的绿色植物罢了。
但不管怎么说,杨锐是不怕辩论和讨论的,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是有越多的辩论他越乐意。
可惜,在场的专业记者,也是没有听出杨锐的挑衅,他们的关注点,在杨锐说出“安全问题”和“安全隐患”的时候,就全部爆发了。
“您的意思是,正在美国销售的律博定,是有安全隐患的,对吗?”有记者再次确认,不是他们不辞辛苦,是这个问题的爆点太强。这可是外国正在销售的药物。
这一次,杨锐给予了肯定的答复。
“这样的安全隐患,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是像是青霉素过敏一样吗?”
“有确定的案例吗?”
记者们一个个的追问起来。
杨锐摇晃摇晃手,道:“我从头回答,第一,这样的安全隐患,导致的后果是很复杂的,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于严重心脏疾病的病人来说,律博定是有可能致死的……”
“嗡”的一声,记者群都混乱起来了。
“有案例吗?有案例吗?”站在前排的记者连续的重复提问。
杨锐道:“国内尚未有律博定的应用,但我相信,我们的美国同行,应该会有相应的记录。”
像这样的药,在临床试验期间,就是有人死的,只要死有其理,药品并不会因此就退出临床试验。
杨锐再提美国,顿时让记者们兴奋了起来。
中国美国再加致死,太热闹了!
杨锐接着再就律博定回答了几个问题,就结束了发布会,这个时候,现场的气氛已经有点明星演唱会的火爆了。
可惜杨锐没有小助理和保安,整个人都被堵了起来,一个劲的被细问。
杨锐实在招架不住,终于是答应了两家媒体的专访,这下子,不用他着急了,被答应了专访的两家媒体,以无比雄壮的姿态,愣生生的将杨锐从群狼中抢救了出来。
“杨委员,咱们就乘热打铁,把专访做了吧。”两家媒体的记者一商量,就将杨锐的时间给决定了。
杨锐也不含糊,点头道:“行,专访说的细一点,只要不曲解我的意思,就行。”
……
935.第935章 上电视
“杨委员,能简单的说明一下,您拒绝律博定入市的前因后果吗?”
在给两家文字媒体做了专访以后,京城电视台的李冲,又找到了杨锐,要求也做一次专访。
李冲就是曾在杨锐拍摄纪录片期间,长期跟随的记者,他和杨锐相对熟悉,得到了上级领导的同意以后,立即喊着摄像师扛上机器,找上门来。
杨锐也很乐意有电视媒体的采访,这种东西,才好放到国外给人看啊。
现在的问题,就是要将矛盾转移,否则,秦翰池再出什么幺蛾子,他是真的要顶不住了。
事实上,就是现在,秦翰池会有什么想法,杨锐都很难猜得透,但想来,愤怒是少不了的吧。
京西制药总厂如果将所有转产律博定的工作停止,并重新拟定新的计划,且不说其中的损失有多少,工作量都低不了。杨锐扪心自问,如果让自己以不情愿的方式多做无数的工作,恐怕也是要愤怒的吧。
再想想,他当年在实验室里做的许多工作,少不了也是令人愤怒的无用功。
就是现在,自己又做了多少无用功呢?
就是因为无知,所以,才会做无用功吧。
但是,就算是知道,该做的无用功也得做。
尤其是“律博定”这样的药品,几千人的工厂,做些无用功,做好过几百上千人去死的好。
公费医疗的时代,绝对不能小看一款美国药品国产化以后的销量。
有些人,或许仅仅就为了占便宜,都要托人求人的请医生开药的。
心脏早搏又是一种常见的现象,想象全国几千万上亿人,每年都会做体检,其中又能查出多少早搏患者?别以为国内现在没有把早搏当做一种病来治疗,三木公司和京西制药总厂,最多一年,就能通过官方和民间渠道,用宣讲、推广和贿赂并举的方式,将早搏确定成一种病,再采用长期治疗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全面的科研优势和资本优势之下,国内医学界对欧美大型制药公司的抵抗力,是极弱的。
就是杨锐,都能在抗心律理论的框架下,想出无数种的方案。例如,早搏是心脏疾病的初期征兆,抑制早搏能够延缓和治疗更严重的心脏疾病,进而在整个公费医疗的体系中,降低医疗费用的支出,因此,医生发现早搏患者,就给予抗心律药物是既有效又经济的做法如果抗心律理论是正确的话,这样的推论基本无懈可击。
若是再配合上每年几百上千万元的公关费用,三木公司最多十年,就能将中国开拓成亚洲最大的早搏病治疗区之一。
即使人民币兑换美元不容易,但人民币也是钱啊,人家三木公司也可以买房子买地****搞投资玩服务的,哪里会有嫌弃赚钱多的医药公司。
像是后世的葛兰素史克,英国最大的制药公司,也是世界五百强,他们实行的”长城计划”和“龙腾计划”,就花费了数千万元的贿金,其目的,是阻止其公司“贺普丁”的国内仿制药大量上市。在其“长城计划”实施以后,许多医院果然不再采购专利到期后的“贺普丁”的仿制药,让葛兰素史克赚的杯满钵满,当然,中国国内的仿制药公司也不是好欺负的,转眼间就将葛兰素史克的高官们送进了监狱,葛兰素史克还因此背上了30亿元的史上第一罚单。
像是葛兰素史克这样的超大型公司进行超大型的贿赂计划,要说掩饰起来,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涉及到的医院、医生、学者和销售人员数以万计,实在是太多参与者了,但他们仍然实行了这项计划,并不是因为葛兰素史克相信运气,而是他们相信,自己能赚的更多。
只要能赚的更多,制药公司是不会有节操的。
制药业就是玩弄人命的行业,就像是临床试验,难道不会死人吗?几乎是一定会死人的好吧,但只要赚的不,只要能为更多的病人谋福利,有所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
杨锐也不是见不得人牺牲,他手底下的兔命和鼠命也过千了,不是什么心软之辈,但成千上万条人命,明明是他所能够影响的,他就不能不多加慎重了。
反而是秦翰池的愤怒,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的命运,杨锐一点都不在乎。
甚至那几名靠吃药来逼供的罢工工人,说不去洗胃,杨锐也不会再多说什么。用自己的命做筹码的人,你用不着阻止他们将筹码放在台子上。
当然,面对记者,杨锐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首先简述道:“关于律博定,是一个多月前,由京西制药总厂递交的入市申请。律博定是由美国三木公司开发的新药,首先用于抗心律治疗……”
“对于抗心律治疗,我本身是有一些疑问的,因此,对于律博定,我最初就很在意。”
“我注意到,京西制药总厂递交的申请中,律博定的安全性测试是不完全的,主要是动物实验的部分不完全。”
“你知道,我之前做过一款药物,去铁酮,并且做了完整的动物实验,因此,我知道做部分的动物实验,和完整的动物实验,成本并不会相差太多,而且,时间也不会超过多久。所以,动物实验不完整,并不常见。我当时想的,就是京西制药总厂,漏了资料,因此,我一直等待他们补交资料,直到截止日前,才给了他们不予通过的回复,并且要求他们递交更多的安全性测试的资料。”
“然而,令人惊讶的是,随后的几天里,京西制药总厂并没有能够不全动物实验的相关资料,原来,三木公司本身就没有提供这部分资料给他们。”
“如此一来,情况就变的比较复杂了。”
“我第二次拒绝了京西制药总厂的申请,要求他们提交更多的资料,并且,要求三木公司补全动物实验。”
“可惜,三木公司似乎并不想这样做。”
“如此一来,我就不得不考虑到一种可能性,就是律博定的动物实验是有问题的,以至于他们无法或者不愿意递交完整的动物实验的资料。”
“于是,有了第三次的‘不予通过’的答复函。”
杨锐的形象是不用说的,尤其是当他谈起专业问题的时候,更是神采飞扬,比电视里的记者要醒目的多。
绝大多数人都喜欢看到这样的杨锐,除了三木公司的公关经理。
“秦厂长,这不是京西制药总厂一家的事,你得处理妥当了。”三木公司的公关经理通过翻译,说的很是严肃,又道:“这种专访,不能再出现了。”
“我没办法了。”秦翰池的心情也好不了,对于三木公司的人的态度更冷淡。
他当年是为了做律博定的代理,才对三木公司卑躬屈膝的,现在律博定的代理没意义了,他又何必软膝盖。
三木的公关经理却是冷笑两声,道:“你别忘了你签的合约,你必须证明你尽力了,才不会被索赔。”
“我尽力了。”秦翰池道。
“不如让律师们好好讨论。”三木的公关经理继续威胁。
秦翰池眼角跳了跳,道:“你们要愿意到中国来起诉,就来好了。”
“我们不仅可以在中国起诉,还可以在欧洲和美国起诉,并且冻结京西制药总厂的每一分钱。秦厂长,我建议你,真正做到尽力。”
秦翰池很不愿意的咬紧牙关。国内的药厂多多少少都是有做进出口的,这也是全国各地药厂林立的原因之一,制药是国内少数能赚到较多利润的行业,但相对于国内的生意,国外的账期周转就慢了,京西制药总厂说不得也有资金在国外转悠着。
虽然积极应诉,有很大的机会解决三木公司的威胁,但在国外请律师,是非常花钱的。
秦翰池保证,自己今天走了账,明天就要被上级领导叫去臭骂一顿。国企还没有资格这样子用外汇。
“我要我怎么做,才算是尽力。”比较三木和杨锐的威胁,秦翰池的天平再次偏了过来。
936.第936章 为虎作伥
“药企困境,凸显体制顽疾。”
“官僚作风令外企在华举步维艰。”
“签好的合同不能执行,谁之过?”
一夜之间,舆论的风向,就仿佛发生了变化。
杨锐邀请的三十几家媒体,还没来得及全部将稿子给放出来,更多的媒体,就已经开始登载相反的言论了,更有甚至,直接批驳已经放出来的文章,做成一副要吵架的模样。
先前参加杨锐的新闻发布会的媒体莫名惊诧,什么风声都没有,杨锐的“不予通过”怎么就变成热点了?而且,反对党怎么会这么多的,中国专家封驳美国药品的新闻多正能量啊,反对的都是什么心理?
不用猜测心理,数量首先就不正常。
只是两三天的功夫,起码有近百家纸媒发表了相关文章,有的是豆腐块,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但大部分的评论文章都在较为重要的版面。
现在的纸媒可不比往后,想想坐办公室的人的日常生活一杯茶一份报,就知道报纸的阅读量有多大了,最起码,有资格和有能力参政议政的人,都是要看报纸的。
一些大报也出现了批驳杨锐的文章,如此一来,首先坐不住的却是给杨锐做专访的李冲。
“杨委员,你得罪的人可是真不少。”李冲找到杨锐,一脸苦色,道:“现在已经有文章批评我们了,说我们为官僚作风呐喊,就差说我们为虎作伥了。”
“已经有人说了。”杨锐拿出一张京城本地的报纸,指给李冲。
李冲哑然,道:“其实,媒体互相吵个架稀松平常,我们也不是吵不过,就是现在这种,太不正常了。”
“的确。”
“您是得罪人了吧?”
“看你说的,做事哪有不得罪人的。再说,我现在做的不就是得罪人的事。”从表情上看,杨锐并不觉得意外。
事实上,杨锐太熟悉这种制药企业的打压方式了。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制药企业实际上都是正当经营的典范企业。正当经营不代表道德模范,谷歌所谓“不作恶”,就是因为企业相对于个人,作恶实在是太容易了。
制药企业是正当经营的,但他们正当的范畴实在是太广了,以至于涵盖了各种擦边球,可资利用的律师和媒体,更是他们最常用的常规武器,至于政客这种武器,也是三五不时就会出现一下。
此外,正当经营的制药企业并非是不会违法,只不过,当他们违法了以后,总是很积极的抗诉和承受惩罚罢了。
罚款100万,罚款1000万,罚款1亿,罚款10亿,罚款100亿,如此种种,都是制药企业熟悉了的套路,传说中的挨打要站直,也得算他们一脚。
85年的中国,法律基本是没什么卵用的,政商关系也总是不太和谐,就是无冕之王们好用。
现在吹捧外商也没什么问题,国内也允许一定程度的批评,制药公司简直是如鱼得水。
杨锐曾经读研的时候,甚至听说,有医药代表提条鱼过去,就能搞定京城大医院的主任医师。当时说起此事,医药公司的职员们都是一脸的羡慕。
照杨锐看来,现在的无冕之王,也没有多难搞定的。
可惜,他没有三木公司,或者京西制药总厂那样的底气和资源,去搞定无冕之王们。
李冲看着杨锐的表情,道:“你好像有准备?”
“有。”杨锐回答的懒洋洋的。
李冲问:“啥准备。”
“生受着呗。”杨锐撇撇嘴,道:“反正,他们想要的没有,我想要的,就等喽。”
“这可就是个开始。”李冲道:“之后肯定还有更厉害的。”
杨锐点头,一副我知道了的表情。
李冲叹了一声,道:“您可别小看了媒体的嘴,难听着呢。”
“我可不敢小看,我要是小看媒体,请你们来干什么。”杨锐嘴上这么说着,实际上,他并不是特别在意。
京西制药总厂,或者他们背后的三木公司,有一点没有弄明白,那就是媒体只能伤害他们,不能伤害杨锐。
因为杨锐归根结底,是一名学者。
如果有媒体的鼓吹,学者是很爽的,所谓的学术明星,不仅能赚钱,而且能获得大量的关注和资助,像是霍金同志,和他同级别的学者,有几个人的实验室水平能与之相提并论的?
如果杨锐能够得到全国媒体的吹捧,那他要做个什么研究,获得一些国家项目基金之类的,也要简单的多。
但从另一方面来说,绝大多数的学者,是没机会得到大众媒体的吹捧的,甚至不会得到大众媒体的丝毫关注,但这并不会影响到学者本身的地位。
至于大众媒体的抹黑,对于学者的影响力也是微乎其微的。
就像是后世搞转基因的学者,被骂的难道少吗?但骂归骂,该吃的转基因食品,普通人照样得吃,该投入的资金,纳税人的钱照样得给,而大众媒体说什么,也不会影响到学者们的业内声望。
归根结底,在判断是非的知识体系里,学术和学者是高于大众媒体的。
唯一比较难熬的,就是媒体说话不会好听。
杨锐看向李冲道:“你们支持谁?”
“我们?我们没倾向。”李冲呵呵笑两声。
杨锐撇撇嘴,不相信的道:“是人家没来找你们吧。”
李冲笑笑,转头道:“这种事,我们也不是没见过,有些人,就喜欢玩拉一派打一派的套路。”
杨锐皱眉:“拉一派打一派?”
“我们给你做了专访,现在算是你这一派的了,你看着吧,这起子媒体,十有八九要把我们拉出来一起骂。”
杨锐挑挑眉。
“你别不相信,除非我们现在就调转枪头攻击我,否则,他们肯定要驳倒我们啊。”李冲理所当然的说过,看向杨锐。
杨锐这下子总算反应过来了,有些明白的试探道:“咱们得互相支持。”
“其实我是支持你的。”李冲道:“要是小事,我都不来找你,不过,我们主编比较犹豫,所以,我特地来给你提个醒,你得想想办法。”
要说起来,李冲也确实是不愿意调转枪头。从他的角度来说,有杨锐这样一个新闻点,不是比攻击他好?
“你们支持我,我肯定要支持你们。我怎么支持你们?”杨锐有些明白,又有些不太明白,他是开实验室的,又不是做快销的,总不能在电视台打广告吧。
李冲有些不好意思,道:“要是我自己一个人,我就直接下命令了,可惜,我不是下命令的人。”
“我明白我明白,咱们一起搞定你们主编。”杨锐很诚恳的回答。
虽然他不怕被媒体骂,但是,如果能把挨骂变成互斗,那肯定是更好的。
李冲见杨锐理解,松了一口气,轻笑道:“我们主编最近比较愁两件事。”
“你说。”
“这不是天热嘛,我们台里准备买一批消暑的商品给大家发下去,像是西瓜啊,哈密瓜啊,桃子啊之类的水果,如果再能有点凉席什么的最好了。再一个,我们台里想着给大家弄个福利,集体出去旅游一趟,就是找车找油什么的比较麻烦。”李冲掰着指头说过,道:“两样里,你只要完成一样,我们主编肯定是要支持你的。”
937.第937章 当得起
杨锐总算是体会到了提一条鱼,就能搞定一名主任医师的快乐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他需要搞定的“医师”的数量有点多。
不过,相比毫无还手之力的被骂,杨锐宁愿多买几车西瓜。
送西瓜的工作,被杨锐交给了自己锐学组的几位同学,王国华、曹宝明、黄仁等人都属于脸皮够厚,拉的下面子的人,稍微跑上几天,就熟悉了这项工作。
一车车的西瓜运进来,一篇篇的文字送出来,京城当地的媒体,很快掀起了波澜。
“治病的良药,还是要命的毒药!”这是京城电视台的节目讨论。
“学者的良心。”这是支持杨锐的《公众医学》。
“为中国药品生产质量管理委员会喝彩!”这是卫生部下属的报纸,在收到西瓜以后的反馈。
但是,更多的媒体,收的却不是杨家的西瓜。
“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官僚作风何时休。”
“外企来华,无奈退场。”
“国外的好药进不来,国内的委员威权重。”
“官本位,折射国内企业的困境。”
被京西制药总厂和三木公司搞定的媒体们,凑热闹不闲事大的,努力生发着自己的想象力,顺便将收了杨锐西瓜的媒体,骂的狗血淋头。
收了杨家西瓜的媒体也不甘示弱,尽管人单势薄,但总有二三十家,今天发一篇文章,明天来一个导论,也是有模有样的。
就像李冲说的那样,媒体界吵个架什么的,实在是稀松平常。
如今的媒体最流行的就是大讨论,比如经典的全民大讨论:人生路为何越走越窄。引起了多少媒体参与呢?简单的说,是全部。全中国的媒体,都参与到了里面去,从强悍的《人民日报》和《参考消息》到乡镇一级的黑板报,整整将这个话题玩了年许,而当年刊登《潘晓的来信》的《青年杂志》,当期卖了325万份。这个数字给21世纪的纸媒看,除了双膝跪地,也不能有更多的反应了。
媒体实在是喜欢各种各样的讨论,讨论好啊,不光减少采访的工作量,而且,还容易吸引读者。
空对空的吹大气对记者编辑们来说,实在是太简单了,而吸引读者的工作就更重要了,想想看,如果读者对一项讨论有兴趣,他可能不去看后续吗?
各种大讨论,简直是最适合纸媒的天然的连载方式,事实上,现在就没有哪本纸媒是不刊载某种讨论的。
如果不这样做,你的销量很快就会降下去。
尽管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销量降低不至于影响到收入。
但换个角度来看,80年代吃公家饭的人,也不在乎收入,因为大家的收入都差不多,无非是年资和职务的不同,有几十块钱的差距罢了。
然而,大家还是会在乎一些事的,比如事业。
做媒体的,总是希望自己的文章被更多的人看到。
而且,销量越高的媒体,在各自所属的单位里,也更显的重要,不能加薪,总要升职吧,否则人生还有什么奔头。
在西瓜和销量的双重促进下,各大媒体,在律博定的讨论中越走越远。
民众的兴趣,也不经意的受到了媒体的影响。
媒体本身就具有导向的作用,更何况,此事原本就是挺有关注点的。
80年代的科学故事里面,最常见的段子,就是某某中国老教授,某某中国工程师,某某中国技工,某某中国农民,用他新奇的智慧和与生俱来的知识,勇敢而巧妙的战胜了看不起中国人的外国公司、名人、政客、学者、富商、美女……
杨锐的故事稍微有点不够全面,毕竟,是否战胜了外国公司还是不能确定的事,但直播……有时候更容易激起大家的兴致。
信件,像是弹幕一样,不断的涌入各家媒体的收发室。
而信件的数量,向来是纸媒评判读者兴趣的重要考量。
《京华早报》编辑室。
自告奋勇去取读者来信的王博,首先将指明自己收的信件挑了出来,旋即迫不及待的炫耀道:“说律博定的那篇稿子,今天有100多封信。”
对他们这样一家仅在京城和少部分华北城市发行的小报来说,过百封的读者来信,是很少见的。
同坐在一间办公室里的总编也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问道:“都是说那个药的?说什么?”
“主要是问怎么回事啊,还有评论的,也有骂外国人的,也有骂中国专家的,还有骂我的。”王博越说越开心,说到骂自己的时候,都笑出声了。
总编也笑了,问:“骂你什么?”
“骂我胡说八道啊,侮辱人啊,胡编乱造啊,还有还有,说我跪舔美国人,这个词用的真好,总编,这封信我留下了?”王博眯着眼,一副被骂出了高潮的模样。
“留下就留下。”总编不在意的道:“接下来准备写什么?这个话题还有没有发掘的地方。”
“有,多着呢。”王博连忙回答。啥话题不能发掘啊,有一百多篇读者来信的话题,它就是晒硬了,咱也能用唾沫给它润软了。
总编其实也就是随口一问,要是王博回答一个没有,他立马就要安排一个有的人去发掘了。
“老吴,给小王留个二版。”总编想了想,给旁边说了一句。
“四分之一版?”老吴抬头问了一句,其他编辑也抬头看了过来。小报就是这样,所有涉及到文字的人,基本都在一个房间里呆着,反而是行政财务之类的部门,随便安排在其他地方。
总编刚想答应,转头问王博道:“小王,你准备写多少字?”
王博一个激灵,这是个好机会啊,他连忙道:“我计划采访一下杨锐,就是说律博定是毒药的这个中国的委员,我估计着,写2000多字的样子吧。说不定还能弄成连续报道呢。”
小报不分记者编辑的,谁都能搞采访。
2000多字的报道,放在报纸上,就是半个版面的容量。
在大家都抢版面,而报纸限于成本不敢肆意扩大的时候,半个版面是高级待遇了。
总编犹豫了一下,道:“给你预留半个版面,你写了稿子,来给我看。”
“得,我现在就去。”王博抓起自己的公文包就跑出去了。
出了报社,王博降低了速度,突然有些茫然,这个杨锐……到哪里去找呢?
他仔细回忆自己搜集过的杨锐的资料,心想:这家伙现在都成了讨论的焦点了,估计学校里是呆不住了,不知道在哪里藏着呢吧。
这么想着,王博干脆也不瞎跑了,找了个公用电话亭,先打了几个电话,询问了起来。
几块钱的电话费以后,王博总算是拿到了一个似真似假的消息。
他也来不及心疼电话费,骑上自己的摩托车,突突突的就往门外廊坊二条而去。
一个小时后,王博擦着满头大汗,闯进了一间绿色大门的店铺。
“杨锐?你就是杨锐啊。”王博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电风扇跟前的杨锐,比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好看些。
“我是杨锐。您是哪位?”杨锐面带笑容,眼睛盯着桌面。
王博顺势看过去,就见桌子上一排的碟子,全是……肚子。
“哎呀,忘了招呼了,来来来,一起坐下吃点。”杨锐以为王博是饿了,客气道:“爆肚冯重出江湖,我今天是特意过来的,左边的是牛肚,右边的是羊肚,各样三种,油爆、盐爆和汤爆,刚做好……”
“不是,您就在这里吃爆肚?”王博完全的不明白状况。
杨锐也不明白了:“来爆肚冯,不吃爆肚吃什么?”
“不是,我意思就是……外面有人骂您,您知道吧。”
“知道。”
“您还吃得下饭?”王博见过太多挨骂的人了,有些小官儿被报纸点名骂了,都有来掀桌子威胁的,一口气点六盘子爆肚的,他是第一次见。
杨锐见的记者就多了,招招手,笑道:“边吃边聊,好不好?”
“好……边吃边聊。”王博乖乖的坐了下来,再抬起头来去看杨锐,他已经是一脸佩服的神色了,别的不说,就这份稳重,还真当得起“学者”两个字。
……
938.第938章 两边不靠
“爆肚的精髓,就在将熟未熟。你熟透了,就变成嚼塑料了,没弄熟,肚子不弄熟能吃吗?你说对吧。”杨锐夹起一筷子牛肚,放进嘴里,享受着咔嚓咔嚓的声音。
王博陪着点头,道:“确实不容易。”
杨锐又吃了两筷子,用筷头点点桌面,道:“别客气,我要的多,吃完了,咱们再点。哎,也就是吃这么几年了,等大家都反应过来了,再想吃就不容易了。”
王博夹了一口,吃了,没什么感觉的点点头。
杨锐撇撇嘴,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知道以后再想吃口爆肚冯的爆肚有多难吗?”
王博陪笑道:“我怎么有些听不明白。”
“就我刚给你说的,爆肚的精髓是将熟未熟,怎么判断将熟未熟?全凭经验,对不对?再往后,大家都浮躁了,谁家的厨师还能三年五年的洗肚子,就仰着脖子看师傅怎么抄肚子?人家有这功夫,早去赚大钱了,所以,再往后,你想吃这么地道的肚子,就难了。”杨锐有些感慨的再夹起一块牛肚仁,又道:“要说羊肚,其实不至于说吃不到,羊肚稍微煮老一点没关系,嫩点也行。牛肚就不行了,用我们的话说,容错率低,偏偏牛肚的素质还不一样,太考究功夫了,越考究,以后越是吃不到。”
王博全看傻眼了,心道:我找的是杨委员吧,怎么像是个有点神经。
转念想想,这位一定是杨委员了,不是有点神经的,不至于把得罪人的事,做的这么彻底。
想到此,王博再次用佩服的神色看向杨锐,道:“您说的是,做事不能浮躁。”
“浮躁不浮躁,由不得你。到最后,还是得靠薪水说话。咱们吃爆肚的觉得做爆肚的是搞艺术一样,做爆肚的,人家还是为了养家糊口……否则,人家给自己人做不就得了,谁乐意天天的呆厨房里。”杨锐说到此处,一拍桌子,大喊道:“再来两盘蘑菇头。”
“蘑菇头没了。”后面传来闷闷的一声回答。
“这就没了?”杨锐看看手表,还没到晚饭时间呢。
后厢没好气的道:“六七只羊才能出一盘蘑菇头,谁不爱吃。”
“我加十块钱小费。”杨锐财大气粗的掏出一张大团结,压在盘子下面。
里面的人更不乐意了,道:“加小费也没有,明天您赶早吧。”
“我预定三盘。”杨锐也不收回钱,再道:“我明天儿再来,该多少钱就是多少钱,这十块钱,麻烦您多弄点蘑菇头。”
“得。”没人和钱过不去,答应了一声,一会儿,端了盘汤,放杨锐面前,道:“大轴,就是爆肚汤,你配个芝麻烧饼吃,香。”
杨锐尝了一口,果然又香又浓,立即翘起大拇指。
王博看杨锐吃的香,也不由自主的觉得面前的爆肚特别起来。
吃了一会,王博觉得不对啊,堂堂杨锐委员,刚才和我说了这么多话,肯定是意有所指啊。
他仔细想,仔细想,再联系到适才说的浮躁,一拍大腿,道:“我明白了,您是想说,京西制药总厂,太浮躁,对不对?”
杨锐被吓了一跳,皱眉道:“这哪跟哪啊。”
“您的意思,不是,我的意思,不是,我就是说,我猜您的意思是想说,做药就和做爆肚一样,要做的地道,就得有学习好些年的心思,不能浮躁。京西制药总厂一下子就想做外国的新药,太浮躁了,是吧。”王博还掏出一个红皮笔记本,写了起来。
杨锐哑然失笑:“我可没这个意思。京西制药总厂的问题是他们选的药不对,不是说他们生产不出来。”
大部分的药的生产工艺都不复杂,生产原本就不是问题。
王博有些失望的道:“这个观点,您已经表达过了。”
杨锐道:“说明我的观点没变啊。”
“但是,现在反对你的人可不少,您就没有其他观点补充吗?比如说,您怎么看待官僚主义和合理监管的分界线?”王博说着自己之前想到的问题,现在的媒体不仅关心时政,而且都喜欢大标题。
“你想采访我?你是哪家媒体的?”杨锐吃着爆肚,一脸的满足,智商却没有全部进胃里享受。
王博不好意思的道:“忘了自我介绍,我是《京华早报》的编辑王博。”
他双手递了一张名片给杨锐。
其实不是他忘记了,而是因为《京华早报》的名气小,规模小,他做自我介绍,只会让人家看低自己,不如不说。如果是《人民日报》这样的大报,王博早就把牌子挂胸前了,有这样的背景采访,甚至不用去找采访对象,请采访对象到自家报社来都行。
杨锐放下筷子,结果名片看了一下,收入自己的钱包,道:“我觉得,你刚才说的问题,两边不靠。”
一看杨锐似乎是回答了问题,等于是接受了采访,王博一下子兴奋起来,道:“您所指的两边不靠是什么意思?”
“你不如说这个爆肚……”杨锐再用筷子指指桌面。
王博眼睛都绿了:“还说爆肚啊。”
“我是举个例子。”
“是,您举。”王博没办法,干脆也夹一块牛百叶,咔嚓咔嚓的嚼。
“你知道爆肚为什么在北@京城才有?”杨锐问。
“为什么?”王博乖乖的配合。
“因为爆肚这个食物,在诞生之初,它就是不上不下,两边不靠的。”
“哦?”
“首先,爆肚不便宜,过去也不便宜,现在一样不便宜。再者,爆肚助消化,虽然不至于说越吃越饿,但要吃不少,才能填饱肚子,所以,穷人他吃不起也不愿意吃。”杨锐将一盘肚仁清空,继续道:“富人呢,也不愿意吃爆肚,因为它是下水,登不上大雅之堂。所以说,爆肚它两不靠,既不是穷人的食物,也不是富人的。”
王博不明所以的看着杨锐。
“我说你的问题两边不靠,是因为官僚和监管,都不是律博定的核心。”杨锐顿了顿,又着重道:“京西制药总厂,它其实也是两边不靠。”
“恩?”王博这下子才来了兴趣。
“官僚是政界的事,监管是商界的事。而律博定,它其实是学术界的事。”杨锐撇撇嘴,道:“你们报纸上说的话,都是些大众论点,但大众论点,能解决学术问题吗?就比如王编辑您,您懂什么叫抗心律理论吗?”
“不懂。”王博乖巧的道。
“是呀,你不懂,你怎么判断抗心律理论是对是错?”
王博无言以对。
“我不是说你,但你们,都是爆肚。”杨锐再夹起一块食信,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食信是羊的食管,嚼是嚼不烂的,但是嚼起来特别爽,隔着桌子都能听到声音,只是到最后,还得整块吞。
王博听着杨锐发出的咀嚼声,突然觉得,自己真的好想是爆肚。
“杨委员,您说的话,我可写在报纸上了。”王博想起自己的目的,勉强来了一句。
杨锐浑不在意的道:“写就写了。”
“其实,有许多读者来信,都是关心这件事的,我能不能拿给您,您看着回复几篇。”王博趁机多要求了一句。
杨锐瞄了他一眼,道:“我只回答学术问题。”
王博想了想,问:“怎么就算是学术问题?”
杨锐并不解释。
“我找人看过以后,再来找您?”
“随便。”
“在哪里找您方便。”
“就这种地方最方便。”杨锐说过,再夹起一块食信,发出令王博恐惧的声音。
“那……我先回去了,赶明儿,请您看我的报道。”王博告辞离开,匆匆回报社,写文章去了。
就今天的采访,他觉得能拿到更多的读者来信。
杨锐却是坐在爆肚冯的店里没挪窝,只是努力的将桌面清空。
没等这项工程完成,又有一名记者找上门来。
“杨锐杨委员吗?我是《首都经济》的记者……”
“等会,我把钱交了,咱们边走边聊。”杨锐掏了钱,又提醒道:“明天的蘑菇头,三份,您别给忘了。”
“好嘞。”
“走吧。”杨锐招呼了一下《首都经济》的记者,态度和蔼。现在的记者的作风是不坏的,毕竟没有狗仔队的毒害,基本都能像是正常人一样聊天。
《首都经济》的作者则有些疑虑的问:“咱们去哪?”
“我想想啊……”杨锐沉思片刻道:“再吃羊有点不太好吧,吃个豌豆黄?没意思。卤煮也是下水,昨天都吃了……算了,就吃羊头肉吧。”
记者绝倒:“头肉和下水,算是一回事吧。”
杨锐转头,很是严肃的看着他,问:“你是来找茬的,还是来采访的。”
“采访,当然是采访。”
“采访要严谨,下水就是下水,头肉就是头肉。”
“但都是羊的。”
“我倒是想吃牛头肉,现在也没卖的啊。”杨锐感叹一声,安步当车而去。
记者连忙跟上,没等到地方,又是碰到一名同行。
两人互相看看,自然而然的跟在杨锐的身后。
939.第939章 大报
王博心不在焉的坐在办公桌前,手底下忙碌着,心思却不在这里。
窗外的阳光明媚,也不知树上的小鸟热是不热。
知了的叫声令人烦闷,怎么就没有熊孩子来把他们抓走?
“小王,想选题呢?”主编的声音充满了关心。
王博一个激灵,坐直了,道:“是,有些想不明白。”
“不用多想,就写杨锐。要是没东西写,就出去转转,要不然,就找杨锐聊聊去。”总编和颜悦色的说着话,顺便提起王博桌边的茶壶,帮他的杯子里蓄满了水。
王博“哎呦”一声:“别别别,我自己倒就行了。”
《京华早报》的编辑部是个小单位,大家同在一个单位十几二十年,以后说不定还要再干几十年,因此,上下级的关系并不很分明。尽管如此,也没有总编给小编辑倒水的理由。再怎么说,人家还年长你二十好几岁呢。
总编以前还是很注意保持自己的威严的,当然,现在也是很注意,因此,他倒了一杯水,就顺手将壶放在了桌面上,同时笑道:“谁倒不是倒,行了,你忙你的,我今天就是个大闲人。对了,我叫老吴给你留四分之三个版面,能填满不?”
王博眼角跳了跳,问:“配图不?”
“你要配图,就给你一个版面。”
不仅王博的眼皮子跳了,其他的记者和编辑的眼皮子也跳了起来。
《京华早报》是个地方性的小报,要论起来,比那种国企和大单位自己的报纸要大一点,加上在北@京的缘故,也比一些地方性的小报要有影响力,但再怎么有影响力,它归根结底,就只有四个版面。
四个版面的报纸,就是一张新闻纸,折叠对开,中缝两边是两个版面,反过来又是两个版面。
换句话说,现在的小报,就是一张纸,两面印刷,最后再对折一下完事。
像是后世动辄几十个版面,甚至还有上百个版面的报纸,在85年的中国基本是不存在的。首先没有那么多的内容刊登,最重要的,是没那么多纸张浪费,你卖的贵了,一般人也不愿意多花那五分钱。
对于小报的编辑和记者们来说,他们通常用来竞争的版面单位,就是四分之一个版面,再小就属于豆腐块了,通常属于没什么内涵的东西。
王博以前常写豆腐块,所以在报社和外头,都没有什么影响力,更不用说声望了。
整版的文章,王博是一次都没登过。
“您真给我一个版面?”王博的声音都有点小激动了。
这就等于说,下一期的报纸,有整整四分之一,是让他来写的。
此等待遇,不算新鲜,许多老记者都得到过,但王博没得到过啊。
对他来说,这可是一次事业的跃升。
以后再走出去,别人都得高看两眼,最起码,有资格单独去企业拿个红包什么的吧。
王大记者虽然有这种称呼的记者多了去了,但想想还是挺带感的。
哎,姓嫖就好了,姓这个的人少。
总编则是不以为意的道:“你写好文章给我看,要是还有之前的水平,我就给你一个版面,而且配图。”
王博咬牙切齿的道:“您放心吧,我一定写出来。”
“得是言之有物。”总编叮嘱一声。
“肯定。”王博有点心虚,报纸一版能上四五千字,配图也不可能配太大,四千字总是少不了的。
四千字要写的言之有物,可是不容易的。
总编呵呵的笑两声,道:“整版的写作手法什么的,我就不和你说了,图我建议你重新拍一张,把杨锐拍的再好看一点,就他那张脸,我看都能增加销量。”
总编说着哈哈的笑了起来。
王博听明白了,连忙站起身,拿起包,道:“我现在就去拍。”
“去道具室,把那个莱卡的相机拿上。”总编递了一张条子给王博。他们报社也没有专职的摄像师,记者出门自带相机是惯例,当然,新买的照相机一向是要放旧了才允许用的,只有极少数的时间,才会被当宝一样的祭出来。
办公室里,同年入职的韩金杰望着王博离开的背景,小声嘀咕一声:“我怎么就没落到这种运气。”
坐在韩金杰对面的正是老吴,他之前带过刚毕业的韩金杰,因此笑一声,道:“这说明人家抓热点抓的好。”
“我也写过杨锐这事的评论。我后来还想采访他的。”韩金杰说到这里,有点激动道:“谁知道他只接受一家报刊的一个记者的采访,王博就比我早去了几天。我再去找,人家都不理我,你说他傻不傻,我采访和王博采访能有差?”
“肯定有啊。”老吴笑笑,低声道:“你想,王博现在肯定特在乎和杨锐的关系吧。”
“那肯定。”
“所以说,他写的东西不说让杨锐高兴吧,至少不能不高兴吧。”
韩金杰醒悟过来,不屑的道:“勾结!”
一句话把老吴给气的:“怎么说话呢,这就叫勾结了?你小子,别让王博听到,要不然,总编非得臭骂你一顿不可。”
“我也没说错,咱们做记者的,执行的是社会监督的责任,就写让人高兴的东西,要记者做什么。”
“得,你监督去吧,看谁让你监督。”老吴懒得教训这小子了。
韩金杰缩缩脖子,他其实也不是这么楞,就是快活快活嘴而已。
骑着自行车出门的王博,也觉得自己的挺快活的。
杨锐不出意外的再次出现在了饭店里。
他每天接受采访的时间,就是三餐时间。
没错,早餐也接受采访,就是时间短了点,熟悉的记者都不爱约,都是新人才想办法混个脸熟。
想到新人和老人的区别,王博很是自豪的抬了抬头,他如今已经混到晚餐派了,这是三餐里时间最长的,而且,晚餐通常也更好吃,不像是午餐派的,经常只能跟吃小吃。
不过,听说还有健身派,时间更长,对此,王博并不在意。健身多累啊,也不好写笔记,万一不小心练出一身的肌肉疙瘩,那多难看啊……
“杨委员。”在满福楼的二层,王博见到了杨锐,不等落座,就已经口水直流了,问:“今个儿吃铜锅涮肉?”
“一并白水羊头,你吃羊头吧?”杨锐和王博也有点熟悉了,笑眯眯的问了一句。
王博哈哈一笑,道:“您掏钱,我啥都吃。”
杨锐不缺钱,每次都是他请记者,此时笑道:“那就好,老北@京的白水羊头,我是吃了几次都不腻,就是单吃有点乏味了,咱们配着涮肉一起吃,我觉得挺合适的。”
“我也觉得合适。”王博爽的不要不要的,道:“您别说,我上次吃白水羊头,都好几年前的事了。羊头肉煮烂了再冰镇,切的薄薄的,香!铜锅涮肉是热的,羊头是凉的,配合!”
“羊头煮的时候也要用冰水,煮沸了换水,得换七道水才能出锅。”杨锐补充道:“非得这样子搞,它才没膻味,而且煮的烂。其实羊头本来就不膻,就是样子难看了点,咱们只吃肉,不看头。”
“对对对。杨委员是美食家。”
“不敢当,吃货而已。”
“吃货这个词好,这个词好。”王博赞了又赞。
最近这段时间,最热乎的新闻就是杨锐和三木公司的口水仗了,尤其是在北@京城里,大伙儿都喜欢看中国学者和外国公司的你来我往。
王博对于自己抓住这次的机会,还是非常重视的,也不在乎拍拍杨锐的小马屁。
要说中国人和外国公司的口水官司,国内其实是不老少的,但大部分,闹将上一两个星期,不是一方理亏而去,就是有和事老介入,商量出一个大家都能接受,或者不得不接受的方案。
杨锐却不一样,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的,他是将这个口水官司打了两个月,都没有要停的意思,参与的媒体还越来越多。
要是换一个人,这会儿不知道要遇到什么人来掺合了,杨锐却不知道是怎么弄的,反而搞的声势更加浩大。
私底下,王博听说杨锐是拒绝了好几位重量级的和事老,这让他更加重视每一次的采访。
弄不好,也就采访不了几次了。
“对了,还有两位记者一起过来,咱们先点菜,再要个锅子,吃着白水羊头等。”杨锐挺客气的招呼王博坐下,又给他要了啤酒,自己要了一壶茶。
王博看看周围环境,乐呵呵的道:“还有要您等的记者?”
“青年报的记者。”
王博一惊:“中青报?”
杨锐微微点头。
王博的脑袋里顿时翻江倒海起来,这个级别,有点高啊。
大家一起聊天,有点不好抓重点啊,太高屋建瓴了,咱家报纸的读者不喜欢呀。
“两名记者,都是中青报的?”王博小心翼翼的再问一句,两人同来,规格不小啊。
杨锐却是微微摇头。
王博稍微安心了一点,如果只来一个人,或许还可以聊点不那么高高在上的话题。
他正想着,杨锐又开口道:“还有一位是《旧金山纪事报》的记者,二代华人,好沟通。”
940.第940章 创造历史
《旧金山纪事报》是美国排名靠前的大报,读过新闻学的记者基本都知道。
比起中青报,这个消息其实更让王博震撼,因为《旧金山纪事报》的记者出现,意味着杨锐和律博定的故事,要传播到海外去了?
作为跟踪报道了此事个多月的编辑,王博算是很了解律博定的前身后事了,他更是知道三木公司为何一直支持京西制药总厂,并且支持许多媒体与杨锐打擂台。
老实说,如果不是杨锐为人和蔼,又肯请客,私下里或许还给某些记者送了红包,媒体根本不会讨论的这么激烈,早就一边倒的将这个话题玩坏了。
王博此时不禁想,三木公司知道此事以后,会怎么办?
怕吗?不一定。
气的要死是肯定的吧。
王博抬眼看了看杨锐,小声问:“您怎么找了旧金山的记者来?”
“我之前做的PCR,在美国打过官司,当时就引起了一些新闻热,当然,现在的热度过了,但旧金山的华人记者还记得,所以,和三木公司的纠纷,就被他们知道了。”杨锐说的很淡然,也是实话实说。他本人并没有去联络美国的记者,是因为他不知道何时应该将火烧上美国本土,还不如顺其自然。
毕竟,他的底牌就是一张,律博定是毒药。
这就好像玩把把都要押注的扑克,虽然你知道自己的底牌是最大的,但每一把的押注太大了,仍然会后继乏力,而且,你得备着有人使阴招。
杨锐最畏惧的其实就是此点,做制药公司的都是好斗派,不是喜欢斗,而是被迫斗,从药物选题到药物销售,这条生态链上面,就没有一环是轻松的。杨锐如今做了三木公司的敌人,遭遇些阴招什么的,也实在是不用奇怪。
王博却是用佩服的眼光看着杨锐,道:“就您这样的频率,我看接下来,您在美国的热度,明星都比不了。”
“要看和什么明星比,和中国明星比在美国的热度,我是有机会赢的,和美国明星比,就不行了。”杨锐故作谦虚的样子,引的王博一阵笑。
笑过,王博也轻松了下来,正好有羊头肉送上来,两人也不管有人没到,甩开腮帮子就吃。
讲道理,夏天并不是一个吃羊头的好时间,但冰镇过的薄切羊头肉,吃到口中,却是香的不行。
它的主要滋味就是香,还有既嫩又韧的口感,组成薄切羊头肉独特的风味,与羊排、羊腩、羊腿等其他部位相比,羊头肉的口感是最独特的,基本没有其他肉类能够模拟。
杨锐如今的身体极好,每天不管是身体的运动量还是大脑的运动量都很大,因此向来吃的很多,对于羊头所谓的温热,更是丁点都不在乎。
其实,如果不是因为夏天,他还不吃这种薄切的冰镇羊肉,白水煮过的整只羊头其实更好吃,不仅因为大块吃羊头肉更爽,而且因为整只煮过的羊头有羊眼和羊脑,更是难得的美味。
在猴头有健康风险和法律风险的年代,羊头是不甘示弱的美味。
不过,京菜毕竟是比较讲究的,整只的羊头,长相狰狞,颇为可怕,实在是不好上酒桌,一些不吃羊头的女士男士,看着你掏出整只羊眼塞进嘴里,再勾着头死命的掏羊脑髓,估计非得一抹胸口,吓昏过去,醒来以后,还得呜咽着吃一把鱼肝油,喝口淡菜汤,说:我是吃素的植物挖你们家祖坟了?
在这方面,羊头受到的待遇与榴莲是差不多的。
薄切羊头算是解决了大部分的问题,片出来的羊头肉已经看不出原状了,如果不告知食材的话,大多数人都能吃的很爽。
杨锐对此不忌口,自然吃的更爽。
王博与之后来的两名记者,施义和梅奇伟也都是很爽。
施义在中国青年报工作,又是京城人氏,自然吃得羊头,梅奇伟是旧金山的二代华人,也吃的利落,就让杨锐有些啧啧称奇了。
“我还以为美国人只吃羊肉,不吃头脚内脏。”杨锐看着梅奇伟将一盘子羊头肉扫空,颇为失落,他总共就买了三盘,以为无论如何都能给自己剩一半的……
梅奇伟哈哈一笑:“美国人不吃的东西才卖的便宜呀,我小时候,家里都是尽量买便宜的食物的。”
王博微微惊讶道:“美国人也要挑便宜的买?”
“东西总是有贵有便宜的。”对自己的中国同行,梅奇伟就比较腼腆了。
一会儿,铜锅羊肉摆起,四个人各据一角,大嚼起来。
吃的最多的,仍然是梅奇伟。
“好吃!”梅奇伟一点都不在乎其他人的目光,每次都是三两口,就扫光半盘肉。
等到一桌肉吃完,开始涮素菜的时候,大家突然都有了说话的兴趣。
出于国际间的礼貌与展现大国风度,两名中国记者都紧着梅奇伟先采访。
杨锐于是重新阐述了自己的立场,为了避免语义上的错误,又用英文说了关键的单词。
英语不像是中文,中文的专业单词你不懂,你还是能读出来的,运气好还能猜出来,英文就很看运气了,杨锐担心自己用了中文,梅奇伟回去再找人翻译,最后搞一个四不像,于是干脆就帮他拼写在纸上。
说完这些,杨锐又说了国内的一些情况,梅奇伟总算是全部弄明白了。
“这么说来,您确定律博定是有问题的?”
“但我没法证明。”杨锐摊开手。
“您需要什么来证明?不是有很多人吃了这个药吗?”
“但它的长期毒性很隐蔽,除非做专业的医学分析,或者临床试验,否则,我没办法证明心脏病人是吃了心脏病的药死了,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严重的心脏病人,死于心脏病并不奇怪。”
“专业的医学分析或者临床试验很难做吗?”
“耗时耗力,而且很贵。”杨锐停顿一下,道:“还需要服用律博定,国内是凑不出这样的资源的。”
“您想三木公司去做吗?”
杨锐大笑:“三木怎么会去做。”
“他们的药物,他们不需要证明自己吗?”
“除非FDA要求,不过,FDA已经通过了律博定,所以,我想他们也不会要求。”杨锐不用说FDA和大型制药公司的关系,他们本来就是相生相克的,FDA是不会有意找茬的。
“但中国的药厂,需要GMP委员会的通过,才能生产和销售律博定。”
“是的。”
梅奇伟想了一会,用手指点了点笔记本,道:“如果您说的是真的话,应该有不少人吃了律博定,而发生危险吧?”
“应该死了不少人。”杨锐直接说了一句,又摊开手,道:“可惜我没证据。”
“但死者的家属,会愿意找吧?”梅奇伟忽然眼前一亮,问:“若是发生集体诉讼的话,那些大的律师公司,一定会抢着搜集证据吧?”
杨锐愣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主意是极好的。
药物致死的集体诉讼,一个人赔几百上千万美元的都不多,几百上千人要赔多少?上万人要赔多少?解了这个案子的律师,一定会愿意花点钱去搜集证据的。
不过,这就与历史不相符了。
但是,管那么多呢。
杨锐微微点头:“你这是个好主意,如果能执行的话。”
“我回去就登报,制造舆论。”梅奇伟也兴奋起来,有种加入了历史的感觉。
941.第941章 联合起来
要说起来,杨锐还是很注意利用律师的。制药公司几乎都是处于终身诉讼的状态下,今天不是你起诉我,就是明天我起诉你,业内人士不可避免的要受到影响,在这一点上,不止国外如此,国内也是一样,看看广药的状态就知道了,诉讼已经变成了日常任务。
尽管如此,但要不是梅奇伟的提醒,杨锐还真想不起要用律师去做临床测试的。
这主要是因为临床测试的成本太高,哪怕只是一部分内容,都得几千万美元的成本,时间精力更不用说。律师虽然有钱,能有钱到这个程度的,大概也不多。
不过,杨锐毕竟是不熟悉美国法律,也忘记了美国人民还将集体诉讼这招给发扬光大了。
其实,集体诉讼是药企遇到最多也最烦的状况,简而言之,就是许多人联合起来起诉,最妙的是,这许多人并不用真的去起诉,他们只需要填写一些文件,就可以由一个或几个代表,去为自己做起诉了。若是胜诉,大家开开心心的分钱,若是败诉,也没有太多的损失。
在经常需要延绵数年乃至十数年的大型诉讼中,集体诉讼的作用非常关键,也令大型企业不敢轻举妄动,因为一个人的诉讼金额小,大家联合起来的诉讼金额就高了。
比如中国经常出现的假货问题,以现行法律来说,起诉成功以后的赔付金额,也不过是三倍五倍,不超过十倍,除了所谓的职业打假人以外,基本没有普通消费者去为假货打官司,赔的钱还不够付律师费的。而要提高赔付金额,也与法律精神相违背,等于给有钱有势者搞垮竞争对手或者小企业的武器。
但是,如果采用集体诉讼的方式,由职业打假人出面,律师出钱出力,其他人只要坐享其成,三倍五倍的赔付金额却是能够发挥极强的作用了,其对企业的震慑力更加恐怖,而且提高了特权阶级操纵的成本。几百上千人的集体诉讼,三倍五倍的赔付金额得是多少钱?成千上万人的集体诉讼又得是多少钱?正常企业再做假货,就变的得不偿失了。假货工厂也就变成了一种违法的行为,而非普遍的现象了。
至于说,律师为何要出钱出力的打官司,其根本就在于高比例的分成。美国佛罗里达州和烟草公司的系列诉讼,最终造成的赔付金额是132亿美元,律师费达34亿美元,由11家律所分享。代表安然股东进行诉讼的律师行,收回了72亿美元的巨额赔偿,领走了6.88亿美元的律师费。而在药品领域,默克为他们的止痛药万络的虚假宣传赔付了48.5亿美元,辉瑞为了结非法销售Bextra和其他药物的官司支付了23亿美元和解金,礼来为不同药物的类似原因花了14亿美元……
三木公司的规模,或许比不上辉瑞这样的水平,但怎么说也是世界五百强了。
杨锐相信,这样的公司,对于蝗虫般的律师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重要的是,律博定所造成的危害一旦确定,赔偿是板上钉钉的,问题只在于赔偿多少而已。
以三木公司年销百万的数量,几千万美元的临床测试费用,还真是毛毛雨。
不过,想法再转一下,几千万美元可真不是小钱,任何一家或者几家律所要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算是“有魄力”了,以杨锐的影响范围,他是没办法推动此事的。
他充其量就是认识几个专利律师,双方的关系也是基于金钱交易的,就像是妓女不会相信嫖客说的话一样,律师也不会把客户的话当真。
而且,杨锐也不适合推动此事。
他现在扮演的就是学者身份,若是直接下场搞集体诉讼,立刻要被圣洁的金钱所污秽了。
学者粘上了钱的金光,就像是牛排涂了屎,只有很少的人,才会去仔细分辨牛屎还是人屎,最后再决定吃不吃,而不管吃不吃,受众少了是肯定的,学者也是需要人捧的,没人理的学者,再厉害不也就是饿死的命。
顺便说一句,牛粪烤肉是不错的佳肴,牛粪涂肉就少见了,想来也是不好吃的,否则,在人类数千年的历史中,那么多的牛粪烤肉中,总有一块肉会烤着烤着跌到牛粪里,总有人舍不得扔了,拿起来继续烤,然而,这种吃法始终没有像牛粪烤肉、臭豆腐或者奶酪那样传播开来,想必是不好吃的完备的逻辑思维,有可能让你在不****的情况,也能得到正确的答案。
归根结底,杨锐还是只能等待。
这种感觉不是太好,但也只能认了。
路是自己选的,再远再累也抱怨不得。
另外,随着中国青年报的报道出炉,杨锐在国内受到的压力也没有再增加了。
京西制药总厂是不会放弃律博定的,不管是工厂的现状,还是三木公司的迫使,都让秦翰池陷的越来越深,隐约间已是反抗杨锐的旗帜。
秦翰池自然是不想要这个旗帜的,反抗GMP委员会的委员有什么好的,别看卫生部现在很同情他,此间事了,不待见他的更多。
秦翰池也知道此点,所以尽量的搜罗同盟。
蒋同化此时再入秦翰池的眼帘。
“我有个建议,你们联合各家企业,也成立一个协会怎么样?”蒋同化这一次找上秦翰池,却是拿出了一份上万言的草案。
秦翰池将前面看了,有些心动,也有些犹豫的道:“你这是让我和GMP委员会对着干啊。”
“不能GMP委员会的委员说同意,就同意,说不同意,就没有理由的不同意吧。”蒋同化说着笑一笑,说:“我也是GMP委员会的委员,杨锐的做法,我都看不过去了,你难道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了……”
“所以,我不是给你提供一个办法?你联合几家企业,一起去找部委的领导说项嘛,不管杨锐他做多少事,只要部里的领导开口,GMP委员会也就没什么用了。”
“我们也是想去说想一二的,始终没有太好的机会。”
“领导现在肯定是不愿意掺合,所以,你们才要成立一个协会,有了协会的名目,领导再不愿意,也得先了解一下情况吧。”蒋同化这不光是为了膈应杨锐,他也是担心自己在GMP委员会内的地位。经此一事,杨锐起码建立了一个强硬的名声,而他蒋同化却还是小透明的状态,同时,他也没有底气在学术方面和杨锐竞争,那自然只能寻找院外力量了。
若是秦翰池真的能成立一个院外的药企协会,蒋同化自认,他还是有资格居中联络,获取一些权力的。
只是如此一来,秦翰池的责任就大了。
如果部委领导不以为杵,一个院外的协会成立也就成立了,但部委领导若是不高兴的话,秦翰池必然得承受怒火。
京西制药总厂亏本了,属于非战之罪的,秦翰池的厂长位子依旧是稳的。可部委领导不高兴了,秦翰池的位子就风雨飘摇了。
秦翰池犹豫着道:“这就有逼宫的嫌疑了。”
蒋同化笑笑,道:“你们现在除了逼宫,还有什么路可走?”
秦翰池苦笑:“我是无路可走了,其他企业未必。”
“您的工厂为了律博定不能通过着急,难道别的工厂就是一路绿灯?”蒋同化说着递过一张纸。
“这是什么?”秦翰池没接。
“被GMP委员会‘不予通过’的工厂名单,最近增加了好几家呢。”
秦翰池迟疑片刻,还是接到了手里。
蒋同化一下子轻松下来,现在的药企有中外合资和外企独资的,但主要还是国企,且都是能赚外汇的国企,这些企业单个是比较弱的,联合起来,向部委领导进言,还是很有影响力的。
而在蒋同化看来,杨锐的“不予通过”实在是缺少理由。
……
942.第942章 大麻烦和大动荡
“秦厂长,来了。”
“老孟,咱俩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当年咱们也是一个马勺里吃饭的兄弟吧。”秦翰池笑呵呵的打趣对面的胖大男子。
老孟嘿嘿的笑两声,道:“一个马勺是一个马勺,但你每次都吃的比我多啊,你想想,我当年多瘦?就是吃你的亏吃的。”
“好你个老孟,见面就用话来点我啊,怎么,我就给你亏吃了?”秦翰池装模作样的叫唤起来,又喊道:“老王老王,你来评评理,我有让咱们老兄弟吃过亏吗?”
老王名阳华,年龄与秦翰池相当,笑起来颇为儒雅的道:“我想一下呐,就上上次,你说带我们去吃野味,结果怎么样?一车七个人全拉肚子了,咱们回来那条路,停了多少次?我后面几年都不去植树造林了,一次就比别人十年的贡献大。”
几个人哼哧哼哧的笑了起来。
老孟笑的打跌,道:“老王说的我想起来了,老秦把最后一点卫生纸用了,不够,扯的树叶子擦……”
“老孟,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咱们能不要一天到晚的说这些么。”秦翰池举手求饶,又道:“今天吃家养的,我请的大厨,还有老酒,今天不醉不归啊。”
“喝醉了说的话,可不算数啊。”老孟笑呵呵的。
秦翰池撇撇嘴,道:“你老孟说话本来就挺不算数的。”
“这话我可不爱听,我怎么说话不算数的?”老孟拍拍大肚子,一副不高兴的模样。
“上次说联合定价的事,你不就反悔了?”
“那是我们省厅直接给的命令,我能不听?”
“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你老孟什么时候怕过卫生厅了?”
“不怕是不怕,该听的还是要听。”老孟笑两声,道:“怎么,你又要我们跟省厅对着干?”
“都说你老孟鼻子灵,你还真灵。”秦翰池叹口气,坐到椅子上,道:“不过,这一次就不是省厅了,应该算……部里吧。”
老孟“咳咳”的两声,把刚进口的茶都给吐了出来,道:“部里?哪个部?”
秦翰池看着他,没说话。
其他几位的表情也镇定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神色各异的看向秦翰池。
王阳华点了一支烟,大吸了一口,道:“老秦,你是想黄泉路上有几位兄弟陪,不寂寞是吧?”
“看你说的,我就是想”秦翰池失笑。
“老秦,不是我说,你那个药,不让生产就等等呗,你对着干,哪位领导会高兴?”
“领导不高兴也不是因为我。”秦翰池停了一下,面对王阳华,道:“老王,我记得陈部长最信任你了,对吧。”
被如此评价,王阳华是稍微有点高兴的,笑一笑,问:“我就知道,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你想干啥?”
“我想弄个企业协会,药品企业协会。”秦翰池将目的说了,道:“老王,老孟,还有老张,你们几家,最近都有药品被GMP委员会给卡了吧?”
“总有被卡的时候。”
“以前可没有这样的事。”秦翰池稍微提高一点声音,道:“再这么下去,以后不用部委了,这个GMP委员会就能卡死我们。”
几个人微微点头,他们其实也有一样的感觉。
“弄个协会有用?”老孟孟星河有些不相信。
“总比没有好。最主要的是,陈部长如果能理解咱们,为咱们说句话,最起码,让咱们能和GMP委员会的委员,商量着做事,那就最好了。”秦翰池看着王阳华,一脸的笑容。
“陈部长不管这些事。”王阳华道。
“所以就来找你嘛。”秦翰池拉住王阳华,道:“你请到陈部长,协会搞成,你做第一届的会长。”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提议,王阳华不由沉思起来。
“我听说,GMP委员会的那个杨锐,是水火不侵的。”王阳华问。
秦翰池道:“陈部长出面,他要是还这样,我服他。”
“你还找了谁?”王阳华又问。
“没人了,我是想,先把咱兄弟几个聚起来。咱们也学这个委员会的制度,弄个协会的常委会,得和后面再来的分开,对不对?”秦翰池本人是很有魅力的,他的建议更是引起了几个人的兴趣。
不管是秦翰池的京西制药总厂,还是王阳华和孟星河所在的企业,都是实打实的国企。到了他们这样的年纪,除非是转入政府,否则,基本就没什么上升途径了。
但要说转入政府,他们其实又是不愿意的。
国企就是一个独立王国,如果是一家数千人规模的国企,那它掌握的资源和资产,要比普通的县市还要大。
事实上,数千人规模的企业,若是放在地方上,条件比中西部的大部分县城都要好的多,就像是西堡肉联厂的厂区,要比西堡镇好的多的多。
所以,王阳华等人要转入政府,而且要得到比现在更大的权利,掌握更多的资源,基本是不可能的。
与其从鸡头变成凤尾,他们宁愿继续呆在目前的位置上。
不过,位置不变,若是再能多一些权力和社会地位,又是他们所期望的。
“你弄的药,律博定不会真的有问题吧。”王阳华多问了一句。
秦翰池却没有丝毫的不高兴,很乐意的解释道:“这个药不光美国人和德国人在用,它本身就做了好些年,三木公司也是国际化的大公司……”
秦翰池给予了通俗易懂的保证。
王阳华点头道:“我找陈部长问一下,看看他愿不愿意见你。”
其他几个人一下子振奋起来。
与此同时,新一期的《旧金山纪事报》出现在了以加利福尼亚为主的全美各地。
“律博定致死疑云”几个单词,瞬间拔高了《旧金山纪事报》的销量。
讽刺和攻击大型制药公司,在美国媒体界,是属于政治正确的,做媒体的,谁家要是不骂几声制药公司,都别想从制药公司拿到广告,毕竟,这样的媒体没有受众啊。
话虽如此,但攻击和攻击还是不一样的,“致死”对于制药公司,或者说,对任何一家公司来说,都不是小事情。
《旧金山纪事报》的文章,顿时引起了诸多审视的目光,不仅是大众的,更多是同行媒体和制药公司的。
《旧金山纪事报》若是敢信口雌黄,带来的一定是麻烦的诉讼和批判,若非如此,自然意味着大新闻和大动荡。
……
943.第943章 案例出现
梅奇伟只是记者,而非《旧金山纪事报》的拥有者,因此,他所能做的,就是采访和了解事件,并且尽量将之以文章的形式还原。
杨锐提供给了他一个非常好的素材,而梅奇伟的采访,则让这份素材变的生动起来。
事实上,梅奇伟并没有想到,自己能够获得如此多的素材。
抗心律治疗是近些年大行其道的概念。
一直以来,心脏病都是非常复杂且令人沮丧的疾病。
它不是一种慢性病,而是一系列的病症的综合体,而它的影响范围,几乎遍布全体人类只要一个人活的足够久,他的心脏或多或少的都会出现问题。
没有人希望自己最重要的零件出现问题,尤其是那些身体机能尚未完全衰退的病人,更是被心脏病折磨的寿命大减,医生和医药公司都致力于寻找一种药物,能够缓解这种状况。
在这个人类已然登上了月球的年代里,似乎理所应当的有这样一种药物出现。
抗心律药物伴随着抗心律理论应用而生。
当梅奇伟在旧金山当地进行采访的时候,他见到了数以千计的抗心律药物的服用者,许多人都表现出了相当的乐观。
毕竟,他们正在服用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药物,大部分人也都接受着这个世界上最先进的医疗条件,哪怕是非常严重的疾病的患者,在旧金山纪念医院等医疗机构,也能够得到很好的照顾。
病人的家属也认为,他们的亲友得到了很好的照顾。
只看表面,梅奇伟也是这样认为的。
然后,基于杨锐的判断,梅奇伟做了一件事。
他请旧金山本地的调查公司,对律博定在数家医院的使用,进行了调查,并且统计了死亡数字。
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服用律博定的患者,死亡率显著高于未服用律博定的患者由于并不是全面性的调查,调查公司的资质也不足以分辨医疗死亡和正常死亡的区别,这样的调查结果,是不具有法律和学术上的意义的。
但这已经足够梅奇伟,来撰写一篇文章了。
最重要的是,梅奇伟通过采访医生,发现了一个重要的现象:
服用了律博定的患者,更加难以抢救!
这个现象极其的重要,在于人们终于找到一种方式,有可能用来区分律博定的副作用。
律博定之所以能够上市,之所以在数百万人服用以后,都没有被证明有问题,就在于它没有一个明显的副作用心脏病人死于心脏病,对所有人来说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你不能因此而责怪药物。
这就好像一名肾衰竭的病人,在多次的透析以后,仍然死于肾衰竭,这时候,你不能说透析是令患者死亡的原因。
但是,多地出现多名难以抢救的心脏病人,显然不是太正常。
若是再能统和这些病人的病例,就更能凸显出律博定的存在了。
尽管这仍然不能作为司法和学术的证据难以抢救是医生的主观臆断,司法和学术都需要更多的客观数据,而非紧张时刻的“猜测”但是,这仍然是一项重要的发现。
尤其是阅读了《旧金山纪事报》的医生和媒体人,更是将这个现象牢牢的记了下来。
不是每个人都有能力去请调查公司的,忙碌的普通人甚至抽不出时间去采访上百名病人及其家属。
可要是有“难以抢救”这个现象的话,大家要判断起来就容易的多了。
诚然,“难以抢救”是一种主观臆断,它受限于医生的水平,病人的状况,当时的天气情况,药品和器械的准备情况……要是用数据来描述的话,怎样的抢救是难以抢救,很难说得清楚。
不过,人类的判断,并不是只有数据完备以后,才会发生的。
根据各自不同的经验,医生乃至于患者,甚至他们的家属,都能对什么情况是难以抢救,有所判断。
“难以抢救”这一现象的提出,令梅奇伟在《旧金山纪事报》上的文章,变的更有意义。
事实上,是上百倍的有意义。
叮铃铃。
叮铃铃。
叮铃铃。
自中午开始,《旧金山纪事报》编辑室里的电话,就没有停止过。
梅奇伟有些兴奋,又有些茫然的低着头,他的桌面上,是来自不同地区的读者反馈。
“圣保罗有人报告,他的姑妈今年60岁,心脏很不稳定,很容易长时间的心跳过速,之前,她有七次发作的经历,一次电击就恢复了正常心率,但是,当她服用了律博定以后的20个小时,她再次出现了严重的心跳过速,而且,医生反复电击也没有效果,最终,他的姑妈因为心脏骤停而逝世。”一名接电话的实习生,用佩服和振奋的语气复述了自己刚刚接到的电话,并且,递给梅奇伟一张手写的纸条。
梅奇伟将这张纸条贴在了面前的读者反馈的本子上,到时候,将之全部复印一遍,就能得到完整的读者反馈了。
“hi,这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梅奇伟提醒了一句实习生。
“抱歉,先生。”实习生愣了一下,点点头跑掉了。
转眼间,又有一名实习生跑了过来,道:“我接到了来自红色多瑙医院的病人家属的电话,一位72岁的男子,服用律博定19个小时,出现了无法中止的心跳过速,电击无效而逝世。”
紧接着,是一名临时调来接线的助理,她一共带了三张纸条,交给梅奇伟道:“这里有一名俄亥冈州的55岁男子,严重心脏受损,服用了医生开具的律博定两天后,在医院的病床上抢救无效死亡。然后是一名巴尔迪莫的66岁男子,他服用了两个月的律博定,不幸心脏骤停,家属认为,这与医生告诉他们的情况不一致。之后,是旧金山本地的乔治亚,他参加了三木公司的临床试验,没有能挺过来。”
梅奇伟的心脏怦怦的跳,他觉得自己也要心跳过速了。
早在采访杨锐之前,梅奇伟就有种找到了大新闻的感觉,在采访了杨锐以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但是,与现在相比,那些感觉都不值一提。
梅奇伟知道,自己就是找到了大新闻。
他用手指腹轻轻的捋着贴着纸条的读者反馈的本子,纸条发出沙沙的声音,总有上百张之多。
“这只是冰山一角,冰山一角……”梅奇伟默默的心里念叨着。他很清楚《旧金山纪事报》的影响力,这是全美有数的大报,就发型量来说,目前能排在全美前20,但是,它的覆盖面并不是非常广,远不能与纽约时报这样的超级大报相提并论。
而且,这还只是报纸发行以后的第一天,之后的读者来电或许会减少,但总数肯定是今天的好几倍。除此以外,还有未知数量的读者来信,尚未寄到。
“我要再写一篇。”梅奇伟心里涌起强烈的冲动,他铺开纸,拿出对杨锐的采访记录,仔细的重读起来。
……
944.第944章 记者招待会
85年的中国,对美国的了解还很少。
当然,美国依然是中国人最了解的外国,就某种程度而言,美国基本就代表了外国,尽管如此,中国人对美国人的了解依旧是虚幻与想象居多,实时的信息几近于无。
没有网络,周围也没有人出国的年代,普通人想了解美国,尤其是实时的美国,就只能依靠报刊杂志了。
然而,报刊杂志也受困于经费,除了新华社有能力派驻记者到国外,任何一个地方报纸、杂志和电视台,都没有相应的配置,就是有,大约也是被当做福利了。
毕竟,派两名记者到美国的费用总得上万美元,这么多外汇,是任何一家媒体都不能轻易拿出来的,除了领导干部及子女的福利性支出以外,没有任何一条新闻有资格价值上万美元,100条新闻的价值也不可能上万美元。
此时的中国人,也不关心美国总统是谁,更不关心美国总统说了什么,至于美国总统的经济政策,美国商界和学术界的动向,更是没有什么意义新华社派几名记者过去,搜集的信息就足够全国数千家媒体使用了。
相比之下,秦翰池、王阳华、孟星河以及蒋同化起头组建的中华药企自律协会,受到了更多媒体的关注。
不管是为了红包也好,为了关系也好,为了新闻也好,总之,8月15日的京西制药总厂,聚集了近两百家的全国各地媒体。
这是真正的全国各地的媒体,许多记者是千里迢迢的坐了几天几夜的火车过来的,就为了满足本省本市的药企出风头的意愿。
没办法,现在的药企财大气粗,又有地方政府的支持,无冕之王也得陪着小心。
北@京的媒体自然来的更多,而且不乏中字头的大报。
秦翰池笑容满面,像是年过五旬的新郎官似的。
而他娶亲的对象,来自广南制药厂的孟星河,来自华北第二药业的王阳华,以及来自制药所的蒋同化,也都是喜气洋洋,春风一度的模样。
记者们每十人一桌的分散坐于大圆桌上,然后像是小学生似的,听几名厂长在主席台上大发感慨,大放大鸣。
秦翰池他们可没有新闻发布会的概念,召集记者们来,也是一如既往的开会,开会,再开会的模式。
好在随后不久,又有满桌的宴席抚慰记者们的心。
为了招待好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们,秦翰池也是大出了一次血,全国两百多家媒体,统共有五百号人,再加上厂商代表和自家人,京西制药总厂一口气弄了80多桌的席面,每桌的烤鸭都是片了厚肉以后,两只两只的上。
现在人都是很缺油水的,哪怕是记者,也难说是顿顿有肉……其实,做无冕之王最大的好处,就是时常能够得到招待,但别人的招待又怎么可能真的囊括一日三餐呢,所以,除了那些有名有姓的大记者,年轻记者们都是甩开了腮帮子猛吃,两只烤鸭,在圆桌上根本站不住,几分钟的时间就消失了,有的人甚至来不及卷,以至于剩下了不少的面饼和面酱。
当然,面饼和面酱的存活时间也不会太长,紧随其后的鱼香肉丝等俗菜,迅速的被填入其中,胡乱的撕咬掉了。
唯一能在桌面上站住三分钟的单品是东坡肘子,京西制药总厂精选的大肘子每个都在四斤半以上,又厚又肥,既甜且腻“腻”在这个年代可是一个好词,许多人吃一顿大餐以后还觉得意犹未尽,而吃一个肘子就能觉得腻,实在是幸福的令人哽咽。说实话,要不是厂长秦翰池重视,想买80多个四斤半以上的大肘子,根本就是做梦,四斤半的大肘子得两三百斤的大猪的后蹄才能出,不找屠宰场的关系,熬夜排三天的队也排不到。
等记者们吃饱喝足了,已经是下午两点了。
秦翰池让人撤了满桌狼藉,又给大家上了新茶,再起身重说一遍欢迎词,才将众人放走。
不过,会议并没有就此结束,秦翰池还提供了住宿给大家,而整个招待会,将持续三天时间。
在慢生活的年代,三日招待会也是够漫长的了。
在这三天时间里,记者们依次参观了京西制药总厂、制药所和华北第二药业。
参观药厂,对记者们来说,乏善可陈。
他们经常参加各种企业,参加的多了,也就没有感觉了。
京西制药总厂在制药企业中是较大的,但也没什么特别的,更不能与化工类的企业比较工业之美,后者动辄都是数万名员工的规模,企业投资更是京西制药总厂的百十倍。
要说能够吸引到记者们的,还是秦翰池和他的同僚们的言论。
“来自美国的律博定,是心脏病人的福音,不仅不应该被禁止,还应该进入劳保医疗名单。”
“美国专家现身说法,律博定安全有效。”
“陈部长莅临京西制药总厂参观。”
这些新闻标题,每一次都伴随着记者们的惊诧。
要说这些新闻里,最激进的,莫过于秦翰池的“劳保医疗名单”谈,劳保医疗其实也是一种公费医疗制度,但当它和公费医疗一起说的时候,后者是指公务员的公费医疗制度,前者是指国营企业单位的公费医疗制度。
在85年的当下,两者其实没有太大的区别,普通人不管是在劳保医疗的保障范围内,还是公费医疗的保障范围内,都是差不多的,无非是掏钱的单位不同,自己总是不用花钱的。
不过,对制药企业来说,劳保医疗和公费医疗的区别就大了。
因为国营企业的人员多,劳保医疗名单里的药品的销量就大,常用药还不是特别明显,能生产的企业多,总体销量大,不代表企业的销量大,但非常用药的差别就明显了。
像是律博定,若是允许生产销售了,多进一个劳保医疗名单,每年起码能多卖上千万,销售额过亿也不是太奇怪的事。如今养着几千人的大型药企,人均产值都不低。
秦翰池的“劳保医疗名单”谈,言下全是一副我们过审的姿态。
若是仅此而已,或许还不至于引起太大的波澜。
但在随后,陈部长的出现,就不得不令人多加思考了。
全中国人都知道,领导参观,代表的是支持,人家才不会闲着没事去遛弯呢。
唯一的问题,在于陈部长支持的,是京西制药总厂,还是这个中华药企自律协会。
然而,这个问题很快变的不重要起来了。
8月18日,大群记者离开的第二天。
京西制药总厂的第三车间,发出了轰隆隆的机器开动声。
律博定的生产线,悄无声息,又或者大张旗鼓的运转了起来。
尽管此时,他们仍然拿到GMP委员会“予以通过”的答复函。
……
945.第945章 多赚外汇
京西制药总厂车间里的药片冲压机,“呜呜”的工作着,用特有的节奏感,感动着每一名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
“这台药片冲压机,是我们向三木公司订购的,尚未付款,不过,三木公司允许我们用生产出来的药片作为支付手段。以现在的速度看,几个月的时间,我们就能把欠债全部还上了。”秦翰池向陈部长的秘书介绍着车间里的设备,满脸放光。
陈部长的秘书吕哲三十多岁,他戴了一副黑框眼镜,让自己显的老成一些,点头的动作也很缓慢的问:“生产药片所需的材料充足吗?”
“我们几个月前就准备好了,要不是……要不是陈部长支持,我们的原料都要放坏了。”秦翰池本来想提杨锐,又聪明的止住了,他换了一个角度,笑道:“三木公司是世界级的大公司,像是这样的药片冲压机,每天能生产的药片最高数量,能达到8万颗,是咱们国产的10倍的效率。”
吕哲稍微惊讶了一下,道:“一天八万颗药,一个月就能生产240万颗?”
“对,您可能觉得产量挺高了,但就我们的计划来说,还不够。”秦翰池很兴奋的道:“我们这种口服药,患者每天需要吃两颗,一个月就需要服用60颗。所以,我们目前的产量,只能满足40万名患者的需求。”
吕哲这时候想起自己看过的资料,有些明白的意思,道:“律博定是长期服药的,意思是每天都要吃?”
“是,一直要吃。”
“吃一辈子?”
秦翰池迟疑了一下,点头道:“有病就要吃药,是得一直吃下去。”
“那不等于没治好病吗?”吕哲不是很满意的样子。
秦翰池笑笑,说:“有些病是现在的技术条件治不了的,能控制住就不错了,像是糖尿病,还得天天打针呢,要是停下来,没有几年就走不了路了。我们现在做的这个抗心律的药,也是一样,长期服用,就能控制住心律不齐和早搏,减少心脏病的影响,具体的作用比较复杂,美国人的研究还是挺厉害的。”
吕哲听到“美国人”三个字,眉毛颤动了两下,道:“美国人的研究,应该是没问题的。”
“就是说。”秦翰池笑了起来,能够得到副部长的秘书的赞同,他的心情一下子舒畅起来。
吕哲却没有要他舒心的意思,紧跟着又问了一句:“真的没问题?”
秦翰池的心再次揪了起来:“您是说?”
“听说杨锐的水平还是很高的,好多外国人都服他,像是英国的捷利康。”
秦翰池摸不清这是吕哲想问的,还是陈部长想问的,小心翼翼的道:“三木公司搞的律博定,不是一个两个人研究出来的,是一群人做出来的成果。杨锐的水平再高,也不能比全美国的科学家的水平都高吧。再说,杨锐主要是生物学家,这个和搞医学的还是有区别吧。”
“他不是做出一款药,叫去铁酮的吗?”
秦翰池心里骂了两句,心道:去铁酮这么生僻的名字你都知道,你是早有准备啊。
如此一来,秦翰池更不敢胡乱说话了,他想想道:“关于杨锐的反对,我们内部也是做了一定的研究的,还请教了一些学者,您看这样如何,我请制药所的蒋所长来给您说明一下?”
“老蒋我认识。”吕哲摆摆手,却道:“叫来见个面好了。”
不多久,蒋同化就出现在了吕哲面前。
不像是面对秦翰池的居高临下,吕哲和蒋同化倒是言谈甚欢,果然是老早就认识的模样。
秦翰池知道蒋同化和梁策的关系好,再看两人的模样,不由想到了梁部长和陈部长的关系,不由心下大定,有两名领导的支持,此事还不是板上钉钉。
“等厂里的生产正常了,我们计划再购买几台药片冲压机,争取将月产量提高到600万片,800万片。”秦翰池在吃饭的时候,瞅准时机就向吕秘书表决心。
吕秘书不置可否的道:“这是好事,国家经济建设需要外汇,你们能赚来外汇,就是本事。能自力更生的赚来外汇,就更是本事了。”
言下之意,部里是不会给他们外汇买药片冲压机了。
秦翰池其实也不准备要部里给钱,他背后有三木公司的支持呢,此时底气十足的笑道:“我们京西制药总厂,一直都是立足于自力更生的,请各位领导放心,我们京西制药总厂一定会做出成绩来。”
“说的好。”蒋同化举杯捧哏。
吕秘书也和秦翰池碰了一下杯子,道:“自力更生,安全生产。安全第一。”
这不是吕秘书今天第一次说安全了,秦翰池猜想,大概是陈部长还有些担心律博定的安全吧。
对此,秦翰池在心底是嗤之以鼻:当官的真是针眼大的胆子,国外卖了两三年的律博定,如果不安全,能每年开几百万张的处方吗?三木公司能急着扩张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想出这句话的人,也是够蠢的。
秦翰池这么想着,再三向吕秘书做出保证。
到酒席快要结束的时候,秦翰池道:“吕秘书,我们和三木公司签订的协议,是每个月供应400万片律博定给他们,产量再提高以后,估计每个月能多出两三百万片。”
吕秘书“恩”的一声。
秦翰池心里念叨了一句“装腔作势”,脸上却对比自己小了两轮的吕秘书露出略有些谄媚的笑容,说道:“我们厂的生产标准很高,保证供给国内和国外的药片是一模一样的。”
吕秘书呵呵一笑,道:“在国内销售的话,审批要麻烦些吧。”
秦翰池腼腆的一笑,这个答案他已经很满意了。京西制药总厂已经无视了GMP委员会,不能把其他审批机构都给得罪了。不过,只要不是杨锐那种油盐不进的角色,他总有对付的办法,通过审批,向来都是药企的基本功。
“吕秘书,再喝一杯。”秦翰池再起身敬酒一杯:“我代表全厂工人,感谢陈部长的支持,感谢吕秘书的支持。我们京西制药总厂,一定会加紧生产,尽快偿还机器款,为国家为部委多生产,多赚外汇……”
946.第946章 作死之路
8月19日。
杨锐照例来到GMP委员会的办公室,他现在每周过来一趟,大约半天的时间,处理在这里比较方便处理的事务。
大部分委员都是采用此种模式,不像是杨锐,能够进入GMP委员会的委员,大多身兼数职,能在一个地方呆半天,已经算得上是重视了,像是委员中比较low的蒋同化,他的本职是制药所的所长,因此免不了要参加一些机构的会议,或者给一些企业提供咨询,自然而然的,蒋同化也在一些制药有关的协会里任职,此外,他还进入了一些比较重要的管理型委员会,比如职称评定委员会,就有资格决定北@京市许多事业单位的员工纠结一生的职称问题。
不过,就蒋同化这一层级的学者来说,GMP委员会还是权力最大的,如职称评定委员会这样的,虽然它对普通人的生活的影响巨大,可普通人本身的影响力却是太小了。相比之下,药企能赚外汇,有成百上千名工人,影响一地的税收,能决定它们生死的GMP委员会的权力自然就重要起来。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杨锐进出GMP委员会的小楼的时候,都会感受到各种注视的目光,一些碰上的委员,还往往会向他表示支持。
照杨锐想来,这或许就是因为他提高了GMP委员会的地位吧。
小圈子里没秘密,京西制药总厂的每一次辗转挪移,都等于是在给GMP委员会做广告,到了现在,GMP委员会的小楼外,来做说客的厂商代表的级别,都提了一个层次。
一些小药厂,甚至派出副总来公关。
不过,今天的情形略微诡异了一些。
杨锐从楼下开始,就得到了长时间的注目礼,长时间之长,远远超过了正常的关注。
进入楼里,遇到的委员会委员们的表情也总有些怪异。
杨锐没有多想,他不愿意将有限的精力用在琢磨别人身上,尽管他现在的处境有些尴尬,但解决尴尬的办法,并不是聪明或者敏感的思维。
有些时候,解决问题只能依靠坚持。
杨锐坐进自己的办公室里,掏出钥匙,打开桌面上的文件匣,继而一篇篇审视交给自己的文件。
“律博定”事件的一项副作用,是杨锐的工作量大大的减少了。
许多厂商代表,拼了命的也不愿意将自己的申请文件交给杨锐,在这个GMP委员会办公的小院子里,杨委员和其他委员是两种不同的选择。
戴志自自然是从善如流,他其实也怕杨锐再做出什么幺蛾子来。
不过,完全不给杨锐工作,他又担心得罪杨锐,所以,现在送到杨锐这里来的工作,都是经过挑选的。
虽然在这段日子里,杨锐极少再给出不予通过的评语了,可大家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因为杨锐给京西制药总厂一家的“不予通过”的评语,就比其他人给的总数还要多了。
而今,交给杨锐审核的工作,大多数是事务性的。
比如一个药厂的蒸馏水系统的改造审核,或者一种生产工艺的改变等等,比起新药入市这样的大问题,杨锐需要解决的都只是小问题。
杨锐乐得如此。
一个人是无法拯救世界的,做到世界第一流的科学家也许可以吧。比如爱因斯坦或者艾萨克大人,他们肯定是改变了世界的。
但就现在的杨锐,他还没有这样的自信。
他在GMP委员会里,唯一能够改变的,也许就是一些人的健康和生命相对于世界来说,这点改变实在是不起眼,但对一些家庭来说,世界或许真的就改变了。
不得不承认,杨锐是有些享受这个过程的。
尽管压力巨大,尽管工作繁重,尽管精神疲惫,但是,改变了一些东西,保留了一些美好的感觉,还是非常美妙的。
杨锐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成为爱因斯坦,或者艾萨克大人那样的人,科学世界是否还留有如此宽广的领域给科学家们,尚是未知的当未知变成已知的时候,大约就是一位新的科学大人出现的时候吧,但就杨锐所知的未来,新的科学探险,远未成功。
比较起来,还是成为奥本海默或者图灵那样的科学家更靠谱一些或许成为爱迪生那样的科学家也不错,至少这个例子,个人幸福比较容易得到保障。
杨锐快速的浏览了所有的文件,然后闭目沉思片刻,确定脑海中没有相似的记忆以后,再凭借自己的专业水平来做分析。
大部分的文件,都被他丢到了左手边,那是些纯粹的技术问题,而且多是工业技术,杨锐更愿意将他们交给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来做。
委员是一个职位,但是,与后工业时代的政府提供的职位不同,学术机构的委员职位,多数还处在分封制的年代里,杨锐有他的实验室和研究员,就像是拥有自己领地和附庸的领主一样,他用不着所有的工作亲力亲为。
因为文件少的原因,杨锐很快完成了阅读,做好归类以后,他就高高兴兴的出门锁门了。
走廊里的厂商代表们没想到杨锐这么快的出来,一个个都忘过去。
仍然是意义难明的注视。
“小王,过来过来。”杨锐招招手,叫了一个年轻的厂商代表过来。
其他人一看,顿时如鸟兽散。
小王二十出头,和杨锐的年龄差不多,苦笑着走过来,道:“杨委员,您这是要在人民面前孤立我。”
“不懂事,有一名GMP委员会的委员知道你的名字,你吃亏了?你回头问问你们厂长,看他在乎不在乎人民孤立你?”杨锐的心情不错,说话的口气也就年轻了起来。
小王嘿嘿笑两声,说:“我不是怕吃亏,我就是顺嘴一说。”
“这两天出什么事了?”杨锐直截了当的问:“你的表情已经出卖了你,你实话实说,别让我找其他人打问。”
“您真不知道?”小王有些怀疑。
“你说出来,我不是才能判断知道还是不知道?”
“您肯定不知道。”小王撇撇嘴,道:“知道不是这个表情。”
“坏事?”杨锐心里有了预感。
小王小心的看杨锐一眼,道:“对您来说,可能有点。”
“怎么了?”
小王犹豫再三,道:“京西制药总厂的生产线开动了……我是听说的,但陈部长去了京西制药总厂参观,还夸他们的机器好。”
“他们生产的是律博定?”
小王微微点头。
“他们是要无视GMP委员会的审核了?”杨锐的表情果然不再年轻了。
小王不敢说,嘴角抽两下就算笑了。
杨锐的嘴角也是抽了又抽,说实话,京西制药总厂这么不守规矩,甚至无视了GMP委员会,还真是打中了他的脉门。
“为什么总是有人,要向着作死的道路狂奔呢。”杨锐百思不得其解。
947.第947章 第九百三十六 标杆
有人作死,杨锐其实是不在乎的。
作死不是自杀,自杀是一种冲动性的行为,冲动过了,自己就开始怕死了。作死要么是性格使然,要么就是被利益冲昏了头脑。
对这样的人,死或者不死,杨锐觉得挺无所谓。
但是,京西制药总厂未获批准就先生产,这是要害死其他人的,而且,也让杨锐前期的工作变的毫无价值了。
小学的孩子都知道,天底下最可恶的人,就是在你扫过的地面上丢纸屑的人。
在杨锐看来,京西制药总厂何止是在地上丢纸屑,他们是脱了裤子造翔啊,为了恶心别人,方便自己,要害都不在乎了。
杨锐毫不犹豫的直奔常委办公室而去。
戴志满脸苦笑的坐在办公会里,似乎就在等杨锐的到来。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杨锐和戴志也有点熟了,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这家伙又要吐苦水了。
当然,戴志坐的位置,在面对委员们的时候,也只能是吐苦水了。
“杨委员,这件事,我是真的不知情。”戴志双手投降状,道:“您别看咱办公室门口写着常委,我就是您的服务员,我也是早上才知道的。”
“厂商代表都知道了,你还是早上才知道?”杨锐不信。
戴志可怜巴巴的模样,道:“我的杨委员呀,人家厂商代表才是消息灵通呢,您想想看,咱们委员会里蹲着的厂商代表来自全国各地,都和家里通着消息呢,人家互相之间也通消息。比起来,我到哪里找消息去啊,我要是不问,人家都不给我说。”
戴志说的也很有道理,和厂商代表们比起来,他获取消息的途径就太少了。
杨锐撇撇嘴,道:“那你现在有什么处理方案?”
戴志摇摇头。
杨锐挑眉:“没有?你开玩笑吧,你今天要是不处理京西制药总厂,明天就没有厂商代表来这里了。GMP委员会由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就是因为知道,我才着急了。”戴志犹豫了一下,道:“关键问题,是陈部长也知情。”
“陈部长说允许他们生产了吗?”
“那怎么会。”戴志抬头看了杨锐一眼,心道:要不是你油盐不进,人家陈部长哪里用得着去参观京西制药总厂,漏点风声出来,京西制药总厂的申请就通过了。事实上,要不是你油盐不进,哪里用得着京西制药总厂去找陈部长这样的关系啊。
杨锐摩挲着下巴,道:“既然陈部长没有说允许他们生产,京西制药总厂目前的生产就是非法的是吧?阻止他们。”
“杨委员,何必呢。”戴志苦口婆心的样子,欺负一家药厂是一回事,对抗领导又是另一回事了。
杨锐不想和戴志嘻嘻哈哈了,换了严肃脸,道:“戴主任,你觉得我不让京西制药总厂的律博定通过,是耍着玩的吗?”
戴志不敢笑了,连忙道:“怎么会。不过,咱们委员会本身,只能做审批,下面的药厂不听,就得上报卫生部,让部里处理了。”
GMP委员会的强势,大部分是来自于卫生部对下属机构的控制上的。不像是已经消亡的机械部之类的工业部门,卫生部依旧保持着产销一条龙的模式。从学校到研究所,从药厂到医院,都在卫生部的管制之下,一家工厂如果不按照规定来生产药品,只要各家医院不用你的药,生产就没有意义了,所以,地方保护归地方保护,GMP委员会依旧能够发挥巨大的作用。
除非有更高级的领导出面,让卫生部不去采取行动。
“上报卫生部有用吗?”杨锐问。
戴志傻笑两声。
“那也上报,看卫生部怎么说。”
“杨委员,要不然,就这么算了吧。”戴志小声道。
杨锐不乐意道:“为什么要算了?”
“我……得,我按规定上报吧。”戴志也觉得自己和杨锐是没有共同语言。
杨锐看着戴志写了上报的文件,看着他签了字,然后才满意的离开。
看着杨锐出门,戴志只能摇头。
“主任,咱们还就上报了?”房内的工作人员凑近过来,小声的问。
戴志道:“委员要报,我们不报,就是把责任揽自己身上了。”
工作人员一惊,忙道:“肯定不会。”
转头,旁边另一人羡慕的道:“你们别说,大学生就是舒服,年纪轻轻的就做了委员,想搞谁搞谁,副部长都不理……”
“那是大学生吗?”戴志瞥他一眼,道:“你见有几个大学生能这样的。”
“您说顶着副部长的?我一个都没见过。”有人凑趣的来了一句。
戴志也不由的笑了起来:“确实少见。”
转头,戴志不由呢喃了一句:“你们说,律博定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办公室里的人都听到了,没人回答。
这个问题,确实是有些难回答了。
戴志低头看看桌面上的文件,突然有些索然无味,暗道:就算律博定真的有问题又如何,递送上去的文件,不被丢进纸堆里就怪了。
国企不遵纪守法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尤其是行政审批方面,国企比私企要大胆的多。比如房地产行业常见的先建设后审批,就几乎变成了潜规则。
GMP委员会初建,各种规则尚未完备,杨锐之前用自己的行为,竖了一个标杆,现在,似乎又有新的标杆竖起来。
对此,戴志却是无能为力了。
……
8月20日。卫生部。
王莉稍晚一些,来到办公室,自然而然的问道:“有啥事没?”
办公室诸人齐齐摇头。
王莉于是安心的坐进了椅子后面,拿起一张报纸先看了起来。
她最近做了外婆,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以至于不是早退就是迟到在部委做到处长并拥有自己的办公室的好处,就是不怕有领导斥责。
而今的单位也都是很人性化的,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同僚,王莉要帮忙照顾一下女儿和外孙,也是很正常的事,每天少上几个小时的班,谁都不会说什么,所谓人之常情。
也是因为在家太忙了,王莉到了单位,也总是有缓不过劲的感觉。
她喝了满满的两杯茶,才觉得舒服一些,将报纸丢下来,让外面人将文件送过来。
“多谢你哦,小魏。”王莉客气了一句。
小魏笑笑,道:“最上面的文件是GMP委员会送过来的,是有关律博定的。”
“哦,我知道这个,他们怎么了?”王莉最近顾不上其他,但还是知道这件在GMP委员会里传的沸沸扬扬的事情。
小魏言简意赅的道:“听说陈部长去了京西制药总厂参观,之后,京西制药总厂就开始生产律博定了。”
“但GMP委员会还没同意他们入世?”王莉皱眉。
小魏点头,道:“现在皮球踢我们这里来了。”
“我知道了,还有吗?”王莉问的意思,自然是有没有领导的指示。
小魏摇头,再看王莉没有话说了,就悄悄的退了出去。
王莉仔细的阅读了第一份文件。想了一会,又将之放在了所有文件的最下方。
一天的时间过的飞快。
下午四点多,王莉看没什么事了,就提上包,叮嘱了两句,起身回家了。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正襟危坐,欢送王处长离开。
在他们成为处长之前,按时上下班仍然是非常必须的工作。
王莉溜达溜达着回到了家。
女儿和女婿也住在一个大院里,包括亲家在内,所有人都在卫生部的圈子里,倒也方便的很。
因为女儿喜欢吃自己做的饭,王莉就三五不时的来做做饭,或者喊女儿抱着外孙来吃饭。
她在楼下的菜市场买了一条鲈鱼,特意打电话给女儿,早些年,鲈鱼桂鱼都是特供的,属于淡水鱼中的皇族,如今的价格仍然昂贵,供应也不稳定,但想买还是能买到的。
洗鱼的时间,女儿就抱着三个月大的外孙过来了,王莉喊了一声“自己开电视”,便加速忙活了起来。
突然,女儿在房间里喊了起来:“妈,电视里说你呢。”
“啥?”
“电视新闻,说你们卫生部和GMP委员会呢,还有一间什么厂……”
“京西制药总厂?”王莉丢下鱼,赶紧跑到了客厅里。
……
948.第948章 警告心脏病患者
《敬告心脏病患者》
这是电视左下角,显示出的标题。
王莉看到这个名字,就觉得不好。
电视屏幕里,英俊的杨锐,更是棱角分明的令她感觉到刺眼。
“京西制药总厂违规生产律博定,怎么可能是心脏病患者的福音?照我看来,他们是罔顾患者的生命。审批的确需要时间,有些时候,一些药物甚至无法审批通过,这是正常情况,并不能因为你药厂的付出多,你的药物就必须要通过申请,这算是什么?你药厂付出多,患者就应该吃你的药?我们吃药是为了看病,并不是为了让你药厂赚钱的。治病是第一位的,赚钱是我给你的报酬,是附带的,不能主次颠倒了。”
杨锐的声音从电视里传出来,字正腔圆,就是非常的大白话。
甚至……有些像是普通人聊天吵架。
王莉的女儿看着杨锐的脸,两眼发光道:“妈,这也是你们单位的?”
王莉顾不上关心女儿的表情,道:“是下面的委员会的。”
“那怎么能上电视了?”
“他是委员。”
“这么年轻的委员。”女儿的眼神都亮了,分明是在说好帅好帅,为什么之前不介绍给我。
王莉道:“他是今年刚选的GMP委员会的委员……”
她说到一半,就说忘了似的,只看电视了。
电视里,杨锐展出了一张大字报似的白底红字的板报,板报做的有点像是论文的格式,但又像是学生们常见的黑板报,所不同的是,这张板报图文并茂,数据翔实。
以杨锐目前的能力,他做出来的这份板报,足以令许多业内人士吐血了,而普通人也不至于看不懂。
摄像机的镜头在板报上静止了十几秒。
只听杨锐道:“这是我搜集的抗心律药物的一些情况,以及律博定的一些情况,在我看来,这些尚未进行过完整的动物实验,而且动物实验的历史糟透了的药物,是非常危险的,我坚决反对任何人或机构,在中国乃至世界范围内,生产和销售这些药物,这是对心脏病患者的不负责。”
“但是,美国和德国已经在销售这些药物了,而且销售了好几年。”京城电视台的主持人青春靓丽,问题则稍稍有些刁钻。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美国人和德国人错了。”
在之前,杨锐并不会这样说,至少不会在媒体上这样说,因为普通人面对美国人和中国人谁对谁错,或者美国科学家和中国科学家谁对谁错的话题的时候,一定是倾向于美国的,这是多年积累的认识给他们的固有观念外国更强和外国人更强,是从鸦片战争开始,就不断被重复的真理。
普通人是没有能力也没有精力去明辨是非的,杨锐大声的说出“美国人和德国人错了”,收获更多的,也许就是嘲笑了。
然而,杨锐现在需要更加明确和坚定的回答了。
他摆出自己最正义的表情,道:“我今天来到这里,就是想告诉全国的心脏病患者,律博定并不是一种安全的药品,请大家不要服用。同时,也请各家医院,各位医生,也不要购买律博定,或者开出律博定的处方。”
电视里的主播问:“您这样说,肯定是有依据的吧。”
“当然,我是以自己的专业判断,做出这样的结论。”杨锐也不在乎是不是大言不惭了,反正,时间会帮他完成
王莉不由自主的瞪大眼睛。
她的女儿也是在卫生系统内工作,不禁叫道:“他怎么能这么说。”
王莉亦是有些无言以对的道:“他还就是说了。”
“这要得罪多少人呀。”她的女儿搂着婴儿摇晃着,口中道:“京西制药总厂怕要恨死他了,另外,部委也不会高兴吧。”
“京西制药总厂早就恨死他了……”
“部委呢?他这么说,部里怎么想。”
王莉斜瞥女儿一眼,道:“你关心人家做什么。”
女儿一翻眼,突然醒悟过来,道:“妈,部委里管这件事的,是你吗?”
王莉点点头,道:“我说了不算,看领导怎么判吧。”
“他这样,不是就恶了领导?”女儿抱着婴儿,有些忧心忡忡的样子。
“你担心什么?”王莉又气又好笑。
女儿道:“我觉得,他八成是说真的吧……说真话的人倒霉,做假药的人赚钱,太不公平了。”
“他觉得是真的,美国科学家却不觉得,所以,结果是不是真的,还不确定。”王莉停了一下,又道:“不管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人家京西制药总厂做的都不是假药。”
“如果他不确定的话,肯定不会这样站出来吧。”女儿小声道:“这件事,他落不到好处吧。”
王莉愣了一下,微微点头,道:“还是太年轻。”
女儿努努嘴,道:“我倒觉得年轻的委员挺好。”
“哦?”
“你心脏也不好呀,要是药有问题,吃了以后怎么办?”女儿抱着小婴儿,面露担忧。
王莉眨眨眼,顿时觉得极暖心。
只听女儿又道:“以后药厂给您送的东西,您得注意些了,别觉得好就吃了。”
“药厂送礼也不会送药。”王莉笑了。
“补品也应该注意些,人参鹿茸的,听说吃多了也不好,另外,中药炮制的好坏,也不一样。”女儿说着看向电视,道:“你们要是都像杨锐这样子,我就不担心了。”
王莉哑然失笑:“我在部委里,又不直接做审批。”
“你做审批,也不敢像人家这样吧。我宁愿做审批的都是杨锐这样的。”
王莉一滞,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
京城电视台。
随着前方摄影机上的红点闪灭,女主播笑着转过头来,道:“杨先生,今天辛苦你了。”
“我有什么辛苦的,是辛苦你了。”
“叫我周想好了。”女主播轻笑。
“好,周小姐,以后再有报导,我们再合作。”
“没有报导,你也可以来找我玩啊。”z周想说着收拾起东西,和杨锐一起走出播放厅。
杨锐比她高大半个头的样子,靠的太近,就要微微低头,倒是显的颇为和谐。
门外,早等在这里的一名小记者,小跑了过来,将杨锐的板报给收了起来。
周想看着杨锐给小记者交代,仰头吐气如兰的道:“您是准备将这个登报吗?”
“对,电视里看不清楚,我想放在报纸上会容易让人看到。”杨锐并不掩饰。
周想赞道:“您真用心。”
同时,女主播也在心里默默思量,又上电视台,又登报纸,杨锐的能量还挺大的。
……
949.第949章 杨锐疯了
8月20日晚。
秦翰池在家里吃饭。最近一段时间,他是忙的连回家的时间都没有,什么三过家门而不入,对秦翰池来说,实在是小儿科,他就住在京西制药总厂的家属区,但从办公区到家属区的这条路,秦翰池一个星期都不见得踏足一步。
也就是陈部长出面了以后,秦翰池才觉得轻松下来。
工厂的流水线终于动了起来,车间的机器终于运转了起来,企业的工人终于有活干了,这是一间厂子最重要的事,相比于利润什么的,秦翰池更在乎的就是这些。
有活不止是有钱,有活还会有地位,过去几十年的经历,不断的说明着这个道理。
国内的许多工厂是否赚钱,很大程度上是取决于政府的决定,尤其是计划经济时代,原料的价格是上级确定的,产品的价格也是上级确定的,甚至产量也是上级限定的,工厂所要做的,就是以最有效率的方式完成工作。
虽然有各种批条价格,超计划生产等等猫腻,但归根结底,只要生产线动起来,厂子和厂子的区别都不会太大。
工厂间最大的区别,就是一间工厂在生产,另一间工厂停工了。
“关停并转”是对国企工厂最大的威胁,哪怕生产的企业是亏损的,只要是在生产,也要比停工的厂子千好万好,因为生产的厂子还能寻求政策的支持,停工的厂子,就没什么价值了。
所以,在京西制药总厂的三车间停产的这段时间里,秦翰池急的像是油炸的青蛙一样。
家里人也很能理解他,不管是老婆孩子,都住在京西制药总厂,在京西制药总厂上班和读书,不用秦翰池解释,都知道他最近的工作重要而繁忙,没有一个烦扰他的。
而当秦翰池回家吃饭的时候,老婆孩子也是高兴的不能自己,全都是满脸笑容的样子。
秦翰池同样心情畅快,就穿一件跨栏背心,浑身汗津津的坐在自家客厅里,边看电视变吃西红柿炒蛋浇的米饭。
桌上还有一条红烧鲤鱼,秦翰池却是碰也不碰,却是将一盘西红柿炒鸡蛋吃了大半。
“年纪这么大了,怎么还挑食。”秦夫人埋怨着,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去了刺放到秦翰池碗里,道:“是不是厨师的鱼做的比我好吃啊。”
“那还用说。”秦翰池哈哈大笑,道:“咱们厂的厨子做的红烧鲤鱼要是都没你做的好吃,我明天就让他去烧锅炉。不过,你做的西红柿炒鸡蛋好吃。”
“鸡蛋是我找农场要的,5毛钱一个呢,挑了半天,也没挑出几个大的。”
“咱们农场的?”京西制药总厂是个大厂,就像是西堡肉联厂一样,所有的国营大厂,都有抑制不住的扩张冲动,而且多数是跨行业的扩张。
农场不算是一项有利可图的生意,但是很容易养人,在全国人民都饿肚子的年代里,又很能出产一些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说牛奶和鸡蛋,直到80年代末,都算不得足量供应,大城市要买自然是买得到的,可价格却是不便宜。4块钱一斤的鸡蛋,以80年代中后期的物价水平,可是一点都不低。
秦翰池是厅局级的干部,每个月的薪水是普通员工的三四倍,但也就拿三百多不到四百元的样子,再加上老婆一百元左右的工资,他们全家500元每个月的收入,是此时高工资中的高工资,比全国半数以上的农户家庭一年的现金收入都要高。
尽管如此,用千分之一的收入才能买一颗鸡蛋,也是秦夫人要挑了又挑的主要原因。
而对普通工人来说,鸡蛋更是不便宜了,一斤三四元的鸡蛋,等于二十五分之一的薪水。放在后世,等于要月薪4000元的人,花160元来买一斤鸡蛋实际价格要比这个还高,因为在80年代,能拿到100元工资的人,其数量可比后世4000元月薪的人少的多的多。
当然,同样是买鸡蛋,秦夫人花5毛钱买到的鸡蛋,质量要更好,价格则是相同甚至更便宜的。
她夹了一块鸡蛋给儿子,才道:“知道你晚上回来吃饭,我早上就坐车去了农场,趁着拉蛋的车出发前,先挑了一遍。”
秦翰池失笑:“何必呢。”
秦夫人“哼”的一声,道:“你吃的时候觉得好吃了,还以为天底下的鸡蛋都是一样的?我拿的鸡蛋,都是今天早上刚下的,放在手电筒上面看,鸡蛋黄都是凝在一起的。要我说,你们也该管管农场的人了,送鸡蛋的时候也不按时间送,有的鸡蛋七八天了才往过来送,能好吃吗?”
“现在哪管的上他们,有的吃就行了。”秦翰池一口气将碗里的饭拨进嘴里,道:“吃饱了。”
“你们俩把鱼吃完了。鱼我倒了醋,放不久的。”秦夫人说着将电视换了一个台,道:“边吃边看,新闻联播都结束了。”
“我不是要看电视。”秦翰池说归说,还是乖乖的吃了一块鱼,翘起拇指道:“好吃。”
“也是今早买的,说是郑@州送过来的黄河鲤鱼,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秦夫人笑眯眯的。
秦翰池又夹了一块尾巴,嚼了嚼,道:“铜头铁尾豆腐腰,差不多。”
“是挺好吃吧?”
“好吃。对了,下次我找粮食局的老魏要两条,中储粮在郑@州的规模大的很,肯定捞了不少鱼在池子里存着呢,他和那边特别熟。”秦翰池随口念叨着,就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小口的喝了起来。
秦夫人继续换电视频道,现在没有遥控器,电视节目也少,一般人都习惯将所有的台按一遍,再决定看哪个。
秦家的电视机是比较先进的按键式的,从1到0共10个按键,能存10个频道,数量不比旋钮式的多,但以此时的眼光来看,科技感要强的多。
中央一套,中央二套的台标一个个的晃了过去。
秦夫人按了一遍,没找到想看的节目,又从头按了一遍。
按到五号键的时候,秦翰池好死不死的抬起头来,好死不死的看到了好死不死的杨锐的脸。
“等一下,说什么呢。”秦翰池一口水吐在了地上,瞪着眼睛看。
秦夫人亦是一眼看出电视里的人,就是让自家老公一周多没回家的元凶。
她有些不乐意的调高了音量,坐到了旁边。
没听几句话,《敬告心脏病患者》的板报,就出现在了电视里。
紧接着,杨锐斩钉截铁的回答,也从电视里清晰的传了出来:“美国人和德国人错了!”
“他还真敢说。”秦翰池目瞪口呆。
秦夫人问:“怎么了,出事了?好事坏事?”
“糟心事。”秦翰池眉头皱的像是黄河鲤鱼的皮一样。
“这是反对你们的GMP委员会的委员?”
“对,杨锐。”秦翰池说着站起身,道:“我打个电话,把声音调小。”
秦夫人将电视的声音关小了,但杨锐的声音还是极具穿透力的传出来:“……全国的心脏病患者,律博定并不是一种安全的药品,请大家不要服用,同时,也请各家医院,各位医生,也不要购买律博定,或者开除律博定的处方……”
秦翰池气的一脚踹到了茶几上,将剩下半盆的黄河鲤鱼,都给震翻了。
还没吃完饭的儿子遗憾的看了三秒钟鲤鱼,默默的放下了筷子。
秦夫人赶紧收拾茶几,神情忧虑的看向秦翰池。
“老蒋,吃过饭没?别吃了,看电视,北@京台,杨锐疯了!”
……
950.第950章 不容置疑
“杨锐是狗急跳墙了。”蒋同化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有些咬牙切齿。
他咬牙切齿不是因为杨锐的宣传策略,而是杨锐为什么能说动这么多家媒体,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关注和宣传自己。
蒋同化自问,他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他如果想要上一次报纸或者杂志,非得向无冕之王们说一马车的好话,再付出比赶马车还累的招待之后,才有希望。至于电视,那就更难了,而且最多就是露一会小脸,都不一定带着名字。
杨锐的名字却是不知道多少次的出现在报纸和杂志上,这是蒋同化最不爽的地方。
最近一段时间,律博定的讨论,看起来是攻击了杨锐,可杨锐的反击并不弱,反而让他的名气在大众中建立了起来。
对于很多学者来说,他们追求的也就是这样的名气了。
至少,蒋同化是很希望有如此的名气。
秦翰池则没有心情关注蒋同化的嫉妒了,道:“他是不是狗急跳墙不论,这可是咬到我们了。”
蒋同化无所谓的道:“陈部长不是都来过了,他就是不死心的说两句,有什么用。”
“陈部长万一不高兴呢?”秦翰池忧心忡忡的道:“上面要是看了新闻,要我们停产怎么办?”
“不太可能吧。媒体又不是第一次报道这个。”
“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杨锐可是直接让大家不要买律博定了,而且,咱们毕竟是违规生产。”
“有陈部长在,你怕什么,杨锐说违规生产是鸡蛋碰石头。”蒋同化还是很相信权力的力量的,他跟着梁策这些年鞍前马后,无非是因为梁家有位梁部长罢了,如果陈部长的影响力还不足以令京西制药总厂照常生产,那世界的运转模式,就一定是出了问题的。
秦翰池也是相信权利的,不过,他更知道,自己与陈部长的关系,远没有到力挺的程度。
媒体的力量若是大了,陈部长又何苦要被他拉下水?
不过,这些话是没法说出来的,太伤士气。
秦翰池胡思乱想着,再加上各有心思的三木的公关经理,以及京西制药总厂的几位副总,商量来商量去,大家依旧没有得出有效的办法,倒是源源不断的送进来的中华烟,化作浓雾,将会议室笼罩的看不清人影。
熬了一宿,到了早晨,令所有人疲惫不堪。
“砰砰”。
秘书敲门而入,将一叠报纸放在桌上,低声道:“厂长,这些是新送过来的。”
“我让你把报道律博定和咱们厂的报纸拿过来,不是让你把所有的报纸都拿过来。”秦翰池一夜没睡,火气旺的不行。
秘书急忙解释道:“这些就是。”
“恩?”
“有报道律博定,咱们厂和杨锐的地方,我都用红笔标记过了。”秘书将最上面的一份报纸给展开了。
秦翰池低头一看,赫然就是中字头的青年报。
而红字标记的地方,竟然是在头版。
秦翰池只觉得眼前一晕,莫非是又有领导发话了?
他赶紧拿起来去看,眼睛顿时瞪了起来。
还是杨锐的言论,印刷成铅字之后,似乎更加的令人难以接受《律博定是毒药?中国专家言辞斥责美国三木公司,及中方合作的京西制药总厂》。
“他这是要断我们的路啊!”秦翰池只觉得熊熊怒火冒出来。
中字头报刊的头版,虽然不是如今纸媒中最恐怖的记者“评论员文章”,但威力也是震的秦翰池耳鸣头昏了。
这也就是京西制药总厂地处北@京,底气较足,换成是地方的地市级政府,或者级别仿佛的国企,一篇中字头的报纸的报道,非得全体石化不可。
蒋同化和京西制药总厂的几个人都是眉头紧皱,一篇篇的检查其他的媒体。
三木的公关经理也有些慌乱,道:“怎么会牵扯到这么多的媒体?”
“最近关于律博定的讨论很多,杨锐再出大言,就有许多媒体参加了。”京西厂的一名副总冷言回答,他们是不太待见三木的人的,但是不请三木的人来也不行。
另一名副总咳嗽一声,道:“杨锐本来就比较受媒体的……青睐啊,长的像明星一样,人家也爱拍。”
三木的公关经理用“你逗我呢”的表情看看他,道:“国内的媒体什么时候这么好上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秦翰池打断两个人的话,道:“不能这样下去了,这才两天的功夫,就有这么多媒体了,再过几天还了得?”
“也不一定是最近两天做的工作吧。”
“他如果筹划的时间长了,我们无论如何都能听到些风声的。”
“之前不是也有文章说律博定的事?怎么言词突然变激烈了。”三木的公关经理说着又道:“杨锐以前没有直接说过毒药,或者不能服用律博定这样的话吧。”
秦翰池瞄他一眼,心道:还不是你先提出媒体攻击的?人家言词激烈了,说不定就是你刺激的。
蒋同化则是瞄了一眼秦翰池,心道:杨锐莫非和律博定有什么利益关系?否则,怎么京西制药总厂一生产,他就暴躁了?
几个人各想各的,沉浸了半分钟。
旋即,三木的公关经理站了起来,道:“秦厂长,这不是京西制药总厂一家的事,杨锐的言辞,是一定要压制起来的,这方面,你得负起责任来。我们的合同里,是有相关规定的。”
“你们的合同比字典还厚,谁知道你们有什么规定。”秦翰池嘟囔了一句,没有反抗。当初是他找上了三木公司的门,自然是对方提出的条件,通通答应,反正,他就是想要满负荷的生产,顺便能赚些外汇,怎么想也没有想到,会遇见今天这种事。
但是,遇到事情了,也容不得他退缩了,秦翰池道:“我可以找找关系,你们要怎么压制?”
“可以请蒋先生出面,驳斥杨锐的言论吗?”三木的公关经理看向蒋同化。
蒋同化呵呵的笑了两声,没说话。
“我们三木公司和贵所的合作,是建立在三木公司在中国良好的声望的基础上的,如果三木被迫离开中国地区了,我们的合作也就无从谈起了。”人家知道蒋同化的命门,一句话就点了出来。
蒋同化有点不想对阵杨锐,傻笑两声,道:“只是些媒体而已。”
“对我们来说可不止如此,杨锐在国际上是有一定声望的,如果不能将他的言论控制在中国范围内,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好吧……我试试看吧。”蒋同化是不可能放弃三木这条线的,反正他也是不喜欢杨锐,干脆就答应了下来。
有了工作目标,事情反而好做了。
三木公司,京西制药总厂和制药所三家单位,忙忙碌碌的开始搜集资料。
蒋同化也是一边阅读,一边接受媒体的采访。
当天晚上,北@京电视台的节目里,就出现了蒋同化的身影。
“律博定的安全性不容置疑。”
“我仔细研究过抗心律学,我认为是没有大的问题的。”
“我支持京西制药总厂生产律博定,这是中国心脏病患者的福音。”
“如果不自主生产律博定的话,我国的心脏病患者就只能吃进口律博定,不仅要花更多的钱,购买也很不方便。”
蒋同化收足了好处,也是无比的卖力。
951.第951章 来辩论吧
在80年代,电视和纸媒的公信度是极高的。
电视里说的,和报纸里说的,几乎就是真理的代名词。
律博定的话题,却是令人有些无所适从了。
杨锐站出来说律博定等同于毒药,蒋同化和其他几名学者,就会站出来说律博定安全有效。
杨锐站出来说抗心律理论错漏百出,蒋同化和其他几名学者,就会站出来说抗心律理论久经考验。
杨锐站出来说律博定未通过GMP的审核,蒋同化和其他几名学者,就会站出来说GMP的审核拖沓无用。
在此之前,中国的媒体界虽然进行过无数次讨论,但能够引起广泛关注的,基本都是社会讨论。
不提纯政治性的“真理标准的大讨论”,此前最火的媒体讨论,是“第四军医大的大三学生张华,为救不慎落入粪池的69岁老农魏志德献出了生命”是否值得的问题。
在鲜亮的生命远去二十年后,“大学生救老农是否值得”的话题,已经变成了辩论场上常见的话题了,而在80年代,新闻媒体的讨论也与辩论无异。
但律博定的话题,却不是那么好辩论的。
不像是之前的社会讨论,律博定的讨论其实是有标准答案的,而这种有标准答案的讨论,一方面吸引了观众,另一方面,也令观众的期待感增强了。
但从媒体的角度来说,报导就不好做了。
偏偏观众们还就是想要知道。
于是,无数的媒体都采取了采访杨锐,或者各方学者的方式。
“专家说”一时间成为了新闻中最常出现的词语。
而在三木公司和京西制药总厂的推动下,蒋同化也因此沾了光,频繁出入于曾经想进而进不去的媒体大院。
他是GMP委员会的委员,正好适合与杨锐顶牛,另一方面,敢和杨锐对着说抗心律理论和律博定的高端学者也没几个。
这可不是说“我家隔壁王大爷得了癌症,结果用麻油浇了三块黄壤的西瓜就治好了”之类的话,搞学术理论的,话说出去就得认,弄错了就是终身污点,如爱因斯坦这样的神级人物,在量子理论上摔跤了以后,就等于从神坛上滚落了,而普通的人级学者,摔一个大跤,弄不好就要沦入畜生道了。
一般的学者,不是利益相关,是不会像蒋同化这样积极主动的。
事实上,蒋同化本来也是不愿意如此积极的,奈何三木公司的开价够高,他区区一名研究所的所长,实在是忍不住将自己卖一个好价钱。
当然,就内心来说,蒋同化也是更信任三木公司的。
在国外卖了两年,有上百万人服用的律博定,会出问题吗?蒋同化觉得,杨锐完全是自信心膨胀到了狂妄。
他拍拍自己的公文包,心道:等我再利用你积累一段时间的名气,就坐看你给全国人民写道歉信,到时候,不光你的委员席位不保,我能让你一无所有的回家种地去……
想到得意处,蒋同化的嘴角都翘了起来。
他本是个有些阴郁的人,笑起来同样让人有阴森森的感觉。
刚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的孙璇正好看到,使劲咳嗽了一声,笑道:“蒋所长,您是刚从实验室回来吧,别是又刚杀过兔子。”
蒋同化“哎呦”一声,道:“你这个兔子的故事还要讲啊,我都说了,我是制药所的,我们所没几只兔子的。”
“我上次去,你们不是正要处死兔子?”孙璇还不到三十岁,年轻活泼,和中老年男人聊天很有优势,她做出一副不忍的样子,道:“那只兔子白白的,尾巴圆圆的,你们的研究员竟然要弄死它。”
“这个事我知道,那只兔子是被服了药,不处死不行的。”
“我不管,反正,我以后每次遇到蒋所长你,都会记着那只兔子的。”孙璇圆瞪着眼睛,很用力的样子。
蒋同化突然发现,这位电视台的年轻编导,竟然是出奇的好看。
当然,以前也是很好看的,但以他的阅历来说,长相甜美的女孩子太多了,而且层出不穷,反而孙璇这样子,性格讨喜,落落大方,又有些知识层次的女孩子,更入他的眼。
“孙编导愿意记得那只兔子也好,它也是为了人类的健康做贡献嘛。”蒋同化露出微笑。
“蒋所长说的对。”孙璇郑重其事的点了一下头,转瞬即道:“蒋所长,你们就不能不用兔子做实验吗?”
“恩?”
“我听说,别的实验室里不都是用小白鼠的吗?你们为什么不用小白鼠?”
“因为兔子可以做一些小白鼠做不了的实验,当然,小白鼠的某些项目也是兔子做不了的,总而言之,两种动物都得用。”蒋同化温言道:“我们也是为了患者的健康。”
孙璇可怜巴巴的道:“一定要用兔子?”
蒋同化咬牙道:“是。”
“那……能不能不用白兔,只用黑兔?”
蒋同化一时间没听明白,想了想,才恍然道:“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只用黑兔做实验?”
孙璇连连点头,道:“小白兔那么可爱,不要它们做实验了吧。”
蒋同化苦笑道:“也不是不行。”
“太好了,谢谢蒋所长。”孙璇雀跃。
蒋同化呵呵的笑两声,心道:只用黑兔做实验,繁殖出来的白兔怎么办?难道一出生就处死吗?或者干脆将母兔也全部处死?”
“对了,蒋所长,我们请你来,是想和您谈一下明天的节目。我们有一些不太一样的思路。”孙璇笑着道。
“我没问题,你说吧。”蒋同化对于京城电视台是一副有求必应的样子。
他心里明白,媒体的热度来的快也去的快,不趁机积攒声望,以后就要徒呼奈何了。
孙璇轻轻笑两声,道:“这样就好,我们台长还担心您会不答应。”
“哦,怎么会。”蒋同化连忙正襟危坐,京城电视台的台长还是很厉害的。
孙璇再点点头,道:“是这样的,我们最近收到了很多的读者来信,要求更充足的证据,来说明“律博定”的安全性和功效。其中,有很多是来自心脏病患者及其家属的信件。这些读者来信,让我们的编辑、记者和领导,都不敢掉以轻心。”
“恩……是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我们讨论以后认为,其实我们现在提供的资料已经很多了,讨论的也很充分了,关键是杨锐和您,以及另外一些专家,各执一词,让读者和非专业的我们,没办法准确的判断。”
“恩。”
“所以……”孙璇拉长了一点点声音,道:“蒋所长,能不能请您到我们的演播厅,和杨锐亲自辩论呢?”
952.第952章 三号嘉宾
“辩论?你是说面对面的辩论?”蒋同化的脸上,露出惊诧万分的表情。
孙璇却是全身蓄力,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势,道:“律博定的话题,大家真正想知道的是答案吧,如果不能面对面的辩论,只是两方不停的提出证据,是没有用的吧。”
“但是……我不会辩论啊。”
“用不着会,就是讨论啊,和你们平时做的讨论是一样的。蒋所长,真理越辩越明,辩论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孙璇说的很是认真。
在电视上进行辩论,必然会让现在所有关心律博定的人,将目光积聚于此。让杨锐和反对者当面辩个痛快,这样的节目,想来也会引起观众的兴趣吧。
孙璇是以这个理由说服领导的,而在心里,她的想法就和她告诉蒋同化的一样,“真理越辩越明”,而真理正是她所追求的。
像是观众们一样,她也想知道谁说的对。
孙璇满脸期待的看着蒋同化。
蒋同化的心情却像是被泰迪强行骑上来一样,内心狂吼:真理是什么鬼啊,要是辩论能生出真理来,我们做实验做什么啊!
“我恐怕没什么时间准备辩论。”蒋同化婉拒。
孙璇眨眨眼,道:“您如果不来的话,我们就只能请别人来了。这档节目会在新闻之后的黄金时间播出,放弃了着实可惜。”
蒋同化的确被诱惑住了。
或者说,被威胁住了。
黄金时间段的节目其实不是特别有诱惑力,但京城电视台请别人参加黄金时间段的节目,就得蒋同化多多思量了。他一直是以支持律博定的代表性人物出现的,而代表性人物,自然会有很多的利好,比如各种采访,首先想到的就是你。
但媒体的关注也是相互的,黄金时段的节目请来的嘉宾,本身就会被默认是代表性人物,因此,如果蒋同化不去,他就要考虑面临竞争了。
蒋同化想了想,问:“你们要请谁来?”
“还没计划好,蒋所长有什么建议?”
蒋同化笑着摇摇头:“你们要请人,还不知道要请谁?”
说到这个话题,孙璇有些傲然的道:“电视台邀请的嘉宾,很少有不来的,等我们决定好了,再去请就行了。”
蒋同化听的呆了一下,又不得不承认,人家有傲气的本钱。
而今全国的电视媒体才多少家啊,各个省台都没建全活呢。而在京城,能收到的频道就更少了,京城电视台的节目,却是少数之一。
在京城电视台露脸,当时的观众也许不是最多的,但这是有机会在各级领导,尤其是高层领导面前露脸的,而且,也等于在全国各大媒体面前露脸了,不管是中字头的哪家报纸,紧跟着来一个跟踪报道或者评论文章,都是名气翻倍的好事儿。
再者,格调也很高啊,谁家大人上了电视,不让亲戚孩子吹个三五八年的。
蒋同化最近在三木公司和京西制药总厂的帮助下,登上了一些媒体的版面,所以才稍微有些抵抗力,若是换成以前有类似的机会,他也是立即扑上来了。
不过,与杨锐当面辩论的风险,依旧令蒋同化犹豫不决的道:“能不能隔日辩论?比如说,他今天提出论点和论据,我明天做回答,并且提出我的论点论据,再让杨锐后日回答,这样,我们也有时间验证对方的说法?”
蒋同化提出了一个学术界常见的辩论方式。
用这种方式的好处,是能够相对充分的思考,而且能够寻求场外帮助。学术毕竟不是玩话术,用这样的方式,也能够得到较为公允的学术答案。
当然,蒋同化可以借此利用三木公司的关系,将外国科学家的成果拿出来说说,或者让三木的研究人员回答杨锐的话,然后当成是自己的回答。毕竟,三木公司研究了十年左右的律博定,在这方面的积累肯定强的不行。
孙璇却没有给蒋同化机会,笑笑道:“您的想法也没错,但这样不是要连播好多天?我可没有这个面子,我们要了两天的黄金档,台长都急眼了。”
蒋同化讪笑两声:“说的也是,太费时间了。”
“而且也不好看,你们不能像是开会的时候弄的学术辩论,得言简意赅,要说一些老百姓听得懂的话,这样才有收视率,有收视率,才证明节目有人看,否则,咱们就变成关起门来的联欢晚会了。”孙璇提醒了一句,道:“我觉得蒋所长您最近在媒体上说的话就挺合适的,辩论也得用这样的语言。”
言简意赅就等于是简单高效,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蒋同化咧咧嘴,道:“我在媒体上说的话,都是提前准备好的,你也是知道的吧。”
“我知道,所以,建议您今晚就多准备些这样的资料。”孙璇才不管你多难呢,她要做的是自己媒体方面的工作。
蒋同化苦笑的想,一晚上能准备多少资料。
不过,多给两晚也不会有太大区别。
蒋同化想到此,突然问:“杨锐确认来吗?他同意了吗?”
在蒋同化的印象里,杨锐可是要任性的多,电视台的诸多要求,不见得能顺了杨锐的心意。
孙璇却是轻轻一笑,道:“杨锐没问题的,我们副台长和他挺熟的,已经亲自上门拜访过了。要是杨锐这边不能确认,我也不能找你啊。”
蒋同化听的一阵不舒服,为啥杨锐就是副台长亲自上门拜访的,我就是你一个小编导在台里随便说说的。
可这些话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说也说不出口,蒋同化就呵呵两声,道:“杨锐都没问题,我也没问题。”
“太好了!”孙璇雀跃而起,笑容满面,看的蒋同化也是一阵微笑。
“你稍等一下,我去向领导报告。”孙璇一溜烟的转头回去了,都不给蒋同化回答的机会。
不长时间,孙璇跑了出来,递给蒋同化一张单子,笑道:“弄好了,您是三号嘉宾,明天下午早点来,三点就来吧。”
蒋同化看到写着“三号”的进门单有些傻眼,道:“还有一号和二号?”
孙璇点头道:“一号嘉宾是咱们中科院的老院士,不参与辩论,就是开头露个脸,二号也是中科院的,狄河颂研究员,您认识吗?”
“认识。”蒋同化嘴角抽动两下,院士他是拼不过的,狄河颂的地位比他……也要高上一层半层的。
蒋同化不怎么高兴的道:“你们已经找了狄河颂研究员,再找我是什么意思呢?”
“狄河颂研究员的观点不像是您这么……明确。”孙璇找了个词,道:“狄河颂研究员还是比较倾向于谨慎的,所以,我们觉得您的观点最适合辩论,所以,您也是辩论的主力。”
“还有四号五号?”
“只有四号了,一共四个人。”孙璇笑笑道:“四号嘉宾是许文石教授,首都医科大的。”
蒋同化点点头,这位他也是知道的,但与他的距离就远了,只是名普普通通,稍微有点名气的教授而已。
“杨锐那边呢?几个人?”蒋同化再问。
“就杨锐一个人了。和杨锐观念相同,而且愿意站出来参与辩论的,没有合适的。”孙璇颇为遗憾。
“我们四个人,和杨锐一个人辩论?”蒋同化脸色发冷,道:“这不是等于说我们不如他吗?”
“怎么会,这说明秉持你们的理论的人更多啊。”孙璇笑起来眉眼飞扬,倍显青春。
这时候,也容不得蒋同化反悔了,但他莫名的有些不安心,咬咬牙,道:“能不能请一名三木公司的研究员来?他们更熟悉律博定。”
孙璇眼前一亮,道:“我觉得可以,但我要去请示一下领导。”
953.第953章 离子通道
8月23日。
蒋同化吃过午饭,直奔京城电视台而去。
在出门前,他还特意打了电话给京西制药总厂,并通知了三木公司,虽然几个人与杨锐一个人辩论,有胜之不武之嫌,但是有三木的研究员一起来,还是很令人放心。
到时候,光用三木的研究员拿出来的数据,就能把杨锐砸晕吧。
蒋同化坐在椅子上化妆的时候,都颇为得意,并且频频向两边的研究员示好。
二号嘉宾狄河颂和四号嘉宾许文石都是生物圈子里的人,说上几句话,也就变成了熟人,加上三人的观点相近,很容易就热络的聊了起来。
现在的电视化妆都是浓妆,为了让色彩不足的电视能清晰的表现出人的五官,对比强烈的黑红两色是不可避免的。
蒋同化很不自在的让人涂了口红,照了镜子,突然好奇的问:“王院士也要这样化妆吗?”
电视台的化妆师笑了起来,道:“王院士用的时间更长,他在隔壁,有专人给弄呢。”
蒋同化想起王院士一脸的老人斑,释然点头,又问:“那三木公司的人呢?也在隔壁?”
“三木是什么?”化妆师不解的问。
“我们今天讨论的药,就是三木公司做出来的啊。”蒋同化微微抬头。
化妆师不着痕迹的将之压了下去,道:“这我就不知道了。”
蒋同化“哦”了一声,心道:老外的架子还挺大的,别是自己带了化妆的人。
转念想想老外粗糙的皮肤,蒋同化心想:熊一样的体质,要弄成人模样,也是得费些功夫。
化完妆,吃了些饭,就见孙璇进来给几个人叮嘱注意事项。
蒋同化很认真的听着,还特意的练习了两次,免得一会上了电视出丑。
孙璇看他紧张,就笑道:“您别担心,我们这个是录播,下午录好,晚上才放的。”
蒋同化点头,但紧张依旧未能缓解。
大家都知道现在的节目是录播,但那又如何呢,你出丑的地方,电视台可不一定会剪掉,否则,为什么那么多采访的片段里面,被采访的对象都是丑来丑去的。
蒋同化咳嗽一声,左右看看,道:“杨锐呢?杨锐还没来吗?”
“来了,估计在后台被堵住了。”孙璇笑笑。
“咦,为什么?”
孙璇的脸莫名的红了一下,道:“好像是被看成了电影明星,被几位老师给拦住了。”
“拦住做什么?”
“就说他适合演几个电影角色……啊,出来了。”孙璇说着,满是星星眼的看向后边。
蒋同化觉得,自己这四十多年都白活了,好像就没有见过女人有这种妩媚表情的。
转过头来,蒋同化又有闪瞎狗眼的感觉。
只见杨锐身着西装,肩宽腰细,略微化妆以后,竟是比同时走出来的男主播还要亮眼。
事实上,杨锐身边的男播音员化妆的比他精细多了,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罢了。
“杨委员。”蒋同化挤出一点笑容,和杨锐打了个招呼。
杨锐轻轻挑了挑下巴,也招呼道:“蒋委员。”
说着,杨锐就来到了蒋同化身边,和他轻轻握了握手。
孙璇兴奋的拍手道:“太好了,这就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的精神,你们等一下,我喊摄影师过来。”
摄影师快步走了过来。
孙璇喊道:“大家一起拍个照吧,站到一起先拍个集体照。”
在她的推动下,许文石和狄河颂,还有王老院士都站了过来。
蒋同化这时候不禁再问道:“三木公司的研究员呢?也一起拍照吧。”
“哦,三木公司打了电话过来,说是不能来了。”孙璇抱歉的道:“忘了通知您了,不好意思。”
“没事,不过,为啥不能来了?”蒋同化眉头紧皱,没有三木公司的研究员在,他是真不想和杨锐辩论了。
孙璇只是笑笑,道:“邀请的嘉宾突然有事,不能来的情况很多的,我问了他们,看能不能临时找一位别的研究员,但对方说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我们也没有办法了。”
“原来如此。”狄河颂的观点相对中立,并不在乎有没有三木的人来。
孙璇笑的很可爱,道:“这样也好,我们的翻译听说要在节目里给外国研究员做翻译,紧张的不行,现在轻松了。”
“哈哈,研究用的英语,翻译起来可不容易呢。”王院士发出大笑,显的很精神的样子。
“不管怎么说,有各位来就可以了,我们觉得这次的节目一定会大获成功的。”孙璇恭维了一句,继而指挥者众人完成了合照,再分别坐在了演播室的两边。
就像现在大部分的电视节目一样,京城电视台的演播室的环境简陋,光洁明亮大约是最好的形容了,除此以外,从桌椅等硬件,到具体的布置,都让杨锐感觉一种山寨的味道,就像是大学里搞的辩论赛的感觉。
铺着白桌布的小方桌,没有靠椅的板凳,还有花哨的搪瓷杯,以及简单的大方桌组成的主持台,就是演播室里的全部设备了。
主持人是曾经采访过杨锐的周想,她有一双大眼睛,在整容手术尚不发达的85年,堪称是少见的迷人大眼睛。
在辩论开始阶段,被周想盯着的男人都会有一些不自然。
直到几个人渐渐进入状态。
“抗心律市场药物,在临床上的应用,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从最早的奎尼丁,到现在的氟卡尼,普罗帕酮,这些药物的应用,在国外已经是成规模,成体系的了,仅仅以你一家之言,而让中国的患者失去治疗和控制心率失常的药物,我觉得这是不应该的,是制度弊病,杨锐委员,您觉得呢?”
“抗心律理论还是很有研究和发展的价值的,一刀切的打压,是不应该和不正常的。”
“我对律博定有一定的了解,事实上,我在国外的时候,还吃过这个律博定,不管是从各种报告也好,我个人的感觉也好,我认为律博定是安全的。”
蒋同化、王院士和许文石等人,一个接一个的发表意见,其中又以许文石的言辞最为激烈。
他甚至比蒋同化还要心急的跳了出来,喊道:“杨锐同志,我劝你最好尽快从GMP委员会辞职,你是生物学家,并不是医学专家,凭什么审核新药?而且还与医药界的主流观点发生这么大的冲突,你觉得是你错的了?还是我们都错了……”
周想阻拦了一下,笑道:“好,正方的观点都发表完毕,现在请反方发表你的意见。”
周想看向杨锐的表情稍微带些同情,她不懂学术,但能听得懂蒋同化等人的话,杨锐明显是落在了下风。而且,周想很确信,自己的观点和观众的观点是一致的。
杨锐的脸上却看不出沮丧或者失败的情绪,他向周想点点头,道:“我从后往前回答吧,首先,许文石教授说我不是医学专家,而是生物学家,并且说,我的观点和医药界的主流观点发生了大的冲突,对此我是否认的。”
杨锐的回答,立即激起了许文石的反应,后者身子一动,就想反驳。
周想立即阻止了许文石,笑道:“我们是一一辩论的方式,要等杨锐说完了,您才能说。”
杨锐微笑,却道:“我觉得没关系,我和许文石教授一问一答也许更容易解决问题。”
周想眨眨眼,显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的情况出现。
“停!”演播厅里坐着的导演站了起来,道:“杨锐委员,不要擅自修改规则。”
杨锐耸耸肩,道:“对面四个人,我就一个人,如果我要一次回答四个人的问题,复杂且不说,观众也会听的忘记了前面人的话吧。”
导演迟疑了一下,道:“这是标准的辩论规则。”
“我们这不是标准的辩论啊。”杨锐指指自己两边空空如也的位置,道:“导演,要不然让我们试一下,如果您觉得不好看,我们再改。”
“好吧。”导演总算没有坚持,示意摄像机重新开始。
“许文石教授。”杨锐并不看镜头,微笑面对许文石,道:“您对抗心律药物也有一定的研究,如果要您给抗心律药物做一个分类的话,您会怎么分?”
许文石想了一下,道:“这是分类学的内容,不在我们的讨论范围之内吧。”
“您看我这样给它们分类如何,多离子通道阻滞剂和单离子通道阻滞剂,这样说,您觉得可以吗?”
“恩?恩,这个……这样分也不是不行。”许文石有些迟疑,他显然还没有关心到这个问题。
“我知道我在北大所任职的职务名称吗?”杨锐的问题一环接着一环。
许文石愣了一下,却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主持人,许教授大概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了,我自我介绍一下可以吗?”杨锐征得同意后,面向观众,道:“我是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主任杨锐,这个离子通道,与多离子通道阻滞剂,以及单离子通道阻滞剂,是一个离子通道,它们正好在我的研究范围中,所以,要说有的生物学家是不擅长医学的,可能,但我对律博定以及抗心律药物的了解,我是不会简单谦让的。
周想带头鼓掌,杨锐微微弯腰,落落大方。
许文石的脸,却是一下子的红了起来。
954.第954章 采访中的采访
离子通道顾名思义,就是供离子进出细胞膜的通道。
而细胞膜,就等于是细胞的保护层了。
能够进出细胞膜的物质,就是最有能力作用于细胞的物质。
正因为如此,离子通道作为药物的作用靶点,是新药研究中最重要的一环。
从60年代开始,离子通道就是医药公司研究的重点,也是少数他们会做研究的基础科学。从靶点到新药的过程是很繁琐的,至少还有两三个大的步骤,耗时起码十年,但医药公司依旧会花钱在这里,也是因为离子通道的研究实在是太过于重要。
任何想要比竞争对手更早推出明星药物的医药公司,都得对离子通道相关的研究付出大量的心血。而著名的心脏病药β受体阻滞剂,就是离子通道研究的翘楚。由此诞生的重磅炸弹数不胜数,仅用于心脏病的,就有噻吗洛尔、吲哚洛尔、普拉洛尔、氧烯洛尔、美托洛尔、阿替洛尔、艾司洛尔、卡维地洛、比索洛尔……
因此,做离子通道的学者,也是生理学专家。
诺贝尔生物奖的全名是生物学与生理学奖,亦是同样的原因。
无论是学术还是常识中,都很难将生物学和生理学,或者医学区分开来的。
只有早期的博物学家,也就是达尔文时代的生物学家的名头,才略有不同,但到了现代,认识动植物多只是一种基本功而已,不管是动物学家还是植物学家,又或者微生物学家,归根结底,最终还是要研究到细胞乃至于基因层面,因为这是更容易研究的一种方法,是理解和分析生物的更快捷的途径。
杨锐坐拥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要说他不懂医学,观众可能不觉得怎么样,学术界首先要笑起来了。
许文石本来是想和杨锐争辩一下他的个人能力的,毕竟,杨锐才是刚过20岁的样子,就算是有能力跨界,也不应该跨多远。
他没想到,杨锐一下子就把北大的头衔给举了起来。
要说这种行为,其实是有些不好看的,奈何杨锐的年龄和北大的名头之间的差距,却只让人感觉到了光环加身。
许文石至今还没有资格拥有独立的实验室呢,对此也只能羡慕嫉妒恨的圆场道:“医药界的主流观点是赞同抗心律理论的,我说的话的意思是,就因为你不了解医药界,所以,你才会抗拒目前的主流观点……”
“主流观点并不代表正确观点。”杨锐挑挑眉毛,道:“学术难道也要搞个投票制吗?谁投的票多,谁就是真理?那我们还搞什么研究?”
“主流学者的研究是有价值的,你不能在没有了解之前,就哗众取宠的说别人是错的。”
“哪位主流学者的研究?”
“什么?”
“你可以说三位主流学者的名字,看我了解不了解他们的研究,这样是否能证明我没有哗众取宠?”杨锐是有绝对的自信的,若是谈冷门理论,他还可能不知道,但各时期的主流观点,他满脑子都是。
国内老师和学生经常用来骗影响因子的综述,其标准写法就是历史上的研究如何如何,目前的研究如何如何,主流的观点如何如何,我们的看法如何如何……
在信息爆炸的网络时代,要写这样的一篇综述,实在不是太困难的事,因为资料太好查了,做的快一点,三天时间就能搞定一篇综述,其中大部分时间还是用于英文写作了。
许文石却有些不适应杨锐这样的说话方法,这是要在电视里播的辩论啊,怎么像是中学生吵架一样。
不过,许文石还是决定抓住这个机会。
他稍微想了一下,道:“yamaguchi。”
杨锐随口道:”TP-te间期与抗心律失常药物的安全性评价,药源性的厂QT综合征的病人研究。”
“shah……”
杨锐不用他说完,就道:“TRIaD概念的提出,强调动作电位形态三角花作用,药物的反作用依赖,电不稳定性和离散在预测西女了市场方面的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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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出三个名字,瞬间用掉了两个。
许文石的脸再次变成了酱色。
“saint。”王老院士咳嗽一声,代替许文石喊出了第三个名字。
杨锐的眼睛眯了一下,笑道:“细胞内钠钙交换,引起的细胞内钙超载,出发的心律失常,以及人和犬的心力衰竭模型……您这是送分题啊。”
几个人在紧张的气氛中一愣,都笑了出来。
王老院士也微微笑,道:“您做的钾离子通道的工作,比这些问题复杂的多的多,问三个问题没有用,问三十个也不一定有用。”
主持人周想就差用星星眼看杨锐了,装模作样的看向王老院士,道:“这么说,刚才的辩论,杨锐赢了?”
王老院士看向许文石,笑道:“辩论嘛,要对手承认才算。”
被一名学部委员盯着,许文石只好乖乖的道:“的确是我输了。”
“恭喜杨锐委员,先下一城。”周想立即拍手称赞,看的蒋同化直翻白眼。
杨锐只是微微一笑,就开口道:“接下来谁上?”
蒋同化与狄河颂互相看看,都有些不太乐意。
杨锐气势正浓,若是和许文石一样丢了脸,可就难看了。
别看京城电视台的覆盖面不广,可是北@京一地就占了中国学术界七八成的菁华,更不要说政治人物众多,学者好名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争取经费,获取权力吗?
蒋同化和狄河颂,都不想成为坏事传千里的注脚。
这个时候,蒋同化突然有些后悔了,杨锐年轻帅气,站在几个人里面,就像是鹤立鸡群一样,连主持人都感觉偏向他,另一方面,即使蒋同化等人辩论赢了杨锐,又能怎么样?
杨锐才20岁,辩论不过四名中老年学者有什么了不起的?
在不见面的情况下,想法是一回事,但见了面,站到一起,感觉就不同了。
“狄研究员,您先请?”蒋同化装作谦让的样子,将狄河颂推上前台。
狄河颂也谦让,道:“蒋所长先吧,您说完了,我再查遗补缺。”
“还是您来吧。”
“您来好了。”
杨锐看着他们俩人谦让来谦让去的,却是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他的确是不怎么在意,他的目的,就是说明自己的论点,阻止京西制药总厂的生产,至少,让受害人数减少一些。
除此以外,事态与最初不会有太多的变化。
反而是导演,看不得两人的谦让,咳嗽一声,站起来道:“狄研究员,您是二号嘉宾,要不然,您先说吧。”
摄像机的红灯灭了一下,狄河颂莫名的觉得轻松一些,也就点头说好了。
“砰砰”
演播间的门,此时却被敲了敲。
“看看是谁。”导演有些皱眉。
孙璇连忙跑去开门,却是一长串人走了进来。
“都在啊。”门外打头的是外联部的主任,他呵呵的笑两声,道:“我看你们暂停了,就赶紧敲门,这里有两位国外的记者,想旁听一下咱们搞的这个辩论,台长已经同意了,多一部摄像机不影响吧。”
导演心想,台长都同意了,影响我能怎么样。
他烦闷的点点头,道:“摆三号机位吧,不出声就行。”
“好,没问题了。”外联部的主任连忙招呼身后的老外过来架摄像机。
只见两组共四名老外,一组架起摄像机,一组架起粗管的照相机,然后兴致勃勃的问翻译认人。
955.第955章 记笔记
两组老外摆设备,耽搁了不少时间。
导演看着表,颇有些不满,转头向外联部的主任发泄道:“老魏,你给催一催嘛,我们这个节目是晚上要播的。”
“晚上播的怎么现在才录?”
“前天才决定的。台长说要弄个辩论会,我们就弄嘛。”导演一副怨气,他不敢拧着台长的意见做事,发几句牢骚却是自然的很。现在的单位领导,过年过节都得专门去老干部家听牢骚,阈值高的很。
老魏只当听不懂导演话里的话,起身向四名老外说了几句英语,又回答了他们几句话,才回过头来,笑道:“外国友人嘛,又是咱们的同行,您多担待些,让他们把设备摆好,一会就不打扰你了。”
“他们拍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想了解一下咱们中国的电视产业的发展吧。”老魏不甚清楚的道:“也是朋友介绍过来的,都是美国正经的大媒体,拿摄像机的是美国广播公司的,大概和咱们的央视差不多的地位。”
孙璇听的斜了下眼,她是经常看内参的,知道美国光是电视网就有三个,美国广播公司只是其中之一,地位更是不能和央视相比,尤其是政治地位,两者是千差万别。
导演不知是知道还是不知道,啧啧了两声,道:“看在他们千里迢迢过来的份上,我再给五分钟,过时不候了。”
“好嘞。”老魏笑眯眯的答应了,又给前面支应了一声。
老外也乖乖的答应了一声,三两下的将摄像机给支好了,并且半比划半翻译的,调整了台上的光源。
演播厅里多的是熟悉摄影的人,好几位都注意到,老外将镜头主要对准了杨锐。
孙璇也发现了此点,但并不觉得奇怪。
在台上的六个人,除了周想作为主持人年轻貌美,剩下几位参加辩论的学者,上得了台面的就是杨锐了。
就是让孙璇选择,她也会把主要的镜头对准杨锐。
电视观众都是视觉动物,他们可不会因为你满腹经纶就觉得节目好看,如果是这样的话,电视台也不用精选帅气漂亮的演员和主持人了。
电视观众是嘴上说要内涵,实际上要外表的人,这是电视这个媒介所决定的。
孙璇自己编导节目的时候,也都是尽可能的挑选漂亮好看的……杨锐显然能够满足电视节目的一切要求,不拍他又拍谁。
“好了,开始吧。”导演等美国人安静下来以后,举起手,命令开机。
周想立即进入状态,道:“狄研究员,您请说吧。”
狄河颂清咳一声,道:“我本人对律博定没有研究,不过,我是赞成抗心律理论的,杨锐委员斥责目前的抗心律理论没有意义,我想问,什么样的抗心律理论是有意义的?心律不齐是医学实践中遇到的很复杂的问题,我们总归需要面对这个问题吧。”
“杨委员。”周想看向杨锐。
杨锐点点头,道:“我分两方面回答吧。首先,心律不齐的问题的确需要我们面对,怎么面对,我一会具体说。其次,心脏早搏不需要治疗,此点毋庸置疑。”
“咔咔咔咔咔咔咔……”
照相机快门的声音,瞬间在演播厅里响了起来。
所有人,包括杨锐在内,目光都落在了旁边的老外摄影师脸上。
这位是一口气按了不知道多少个快门出来,却是没想到演播厅里比预想的还要安静。
“停!”导演叫了一声,道:“刚才说的很好,杨委员,一会麻烦你再说一遍刚才的话。这位同志,你的照相机麻烦收起来吧。”
老外摄影师有些不甘心的握紧照相机,用英语道:“我就想再照几张照片,再照几张可以吗?”
“给你一分钟。”外联部的主任老魏也没问导演,直接就决定了。
老外摄影师立即举起照相机,面向杨锐“咔咔咔咔咔”的连照了好几个角度。
紧接着,就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换了一卷胶卷,又是“咔咔咔咔咔”的连拍杨锐。
“杰克,时间到了。”老魏喊了一声。
“好的,好的,马上结束。”
这名摄影师举起照相机,再仔细的拍摄了杨锐几张照片,然后意犹未尽的看看里面的剩余胶片数,再不情不愿的给其他学者来了张大合照。
“我没问题了。”杰克收起了照相机,突然像是想起来似的,问杨锐道:“杨先生,您认为心脏早搏无需治疗,有证据吗?”
“有的。”杨锐点点头。
导演重重的咳嗽一声,喊道:“要采访结束了采访啊,行了,开始了开始了,各单位准备……”
老魏赶紧上前,将老外杰克给劝住了。
杰克倒是没有不高兴的表情,乖乖的推到了线外,然后与同行人咬起了耳朵。
在导演的指挥下,杨锐将刚才的话又说了一遍,继而道:“我接着解释如何面对心律不齐的问题,我们的确需要对抗心律不齐,但不能以目前的药物靶点来对抗。目前的药物靶点,不论是钠离子通道,还是钙离子通道,它们的特异性都不足,用于长期的抗心律治疗,弊大于利。这也是我说的,为什么早搏无需治疗,权衡利弊是是否用药的核心判断,患者得了癌症,化疗虽毒,也值得使用,但若只是没有任何症状的早搏,大量吃药的后果是很难预料的。”
“这不能证明律博定就是有问题的。”蒋同化终于发难,借着杨锐的话头,道:“你说大量吃药的后果很难预料,说明你也不知道吃药以后的结果是什么,对吗?”
“我不知道具体的后果,但我能够分析利弊。”杨锐被他攻的稍微有些接不上话。
蒋同化乘胜追击,问道:“怎么分析利弊?你都不知道具体的后果,你怎么分析?”
杨锐没有被他催的着急起来,相反,明知道这是录播的杨锐,刻意舒缓紧张的做了两个深呼吸后,道:“蒋所长,你也是研究者,我也是研究者,难道我们在得到一个具体的数字之前,不能分析两个变量的大小吗?这就好像是有两袋苹果……”
为了让电视前的听众听懂,杨锐想了个浅显的例子,道:“我左手替一袋苹果,右手提一袋苹果,如果两袋苹果的重量相差的大的话,我不用知道每袋里有多少苹果,也能知道哪袋苹果装的更多,你说是吗?”
蒋同化心里骂了句“利嘴”,道:“你这是泛泛而谈,不能说明你对律博定的判断是正确的。任何人都可能犯错,毛主席都可能犯错,你怎么就能保证自己是对的?”
“因为我是做过研究和重复试验的。”杨锐一副财大气粗的样子,道:“我没有能力进行临床试验,但是,就我做的一些前置实验来看,律博定的安全隐患极大,不应该上市经销!”
蒋同化看傻子似的看杨锐,每个人的科研经费都是有限的,通常都是打折后又打折拿到的,将一大笔钱用于不相干的律博定的研究?
哪怕只是些小实验,也花费不菲吧。
杨锐却不觉得,侃侃而谈道:“律博定能够影响到钠离子通道,钙离子通道,还有肾上腺素等等方面,这样的药物,依我看根本无法通过完整的动物实验,或许,这才是三木公司始终未曾将动物实验完成的原因……”
杨锐的声音响亮而有磁性,虽然没有播音员训练过的嗓音正统,却似乎更有说服力一些。
孙璇听的两眼放光,她虽然不是特别明白杨锐说的是什么,但那有什么关系呢?
而在孙璇前方不远处,除了操纵摄像机的老外,其他三人却是开始了疯狂的记笔记。
如果有鬼画符速度赛这样的赛事,三人一定能包揽奖牌。
……
956.第956章 红了脸
孙璇不禁注意到了几个老外的动作。
身为一名新闻记者当然,她现在已经是一名编导了,但任何一名媒体人,都有一颗新闻记者的心孙璇觉得,进到演播厅里来的老外的目的不单纯。
不过,身为一名新闻记者,孙璇又觉得,四名老外,最老的都有五十多岁了,不远万里,来到中国,昨天上午到北@京,今天就到了电视台的演播厅,把中国人民的演播事业当自己的事业,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又不是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派遣的,所以,四个人一定是有全然利己的动机的,做一些不单纯的事情也不奇怪。
或者,这四个人真的是加拿大共@产党和美国共@产党派遣的?就不知道谁来自加拿大,谁来自美国,拿摄像机的大约是从加拿大来的吧,毕竟,加拿大人是懂技术的……
孙璇的思维在空中转来转去,没两分钟,又被台上激烈的辩论给拉了回来。
“律博定的研究过程长达数年,经得起推敲,严格遵守了各项药品的要求……”蒋同化赤膊上阵之后,言辞越来越激烈。
他和杨锐的关系,说是国仇家恨有些过了,所仇家恨是差不多的,只有打败杨锐,再将他踏进泥里一万年,他的制药所才能拿到充沛的经费,完成从普通研究所向国内知名研究所的转变。
杨锐更是寸土不让,他明知道律博定有问题,又怎么可能落人口舌,所以同样激进的道:“研究时间长不代表安全,至于各项要求?它首先就没有做完整的动物实验。”
“这也是符合美国FDA规定的,美国FDA规定,任何药物在完成了基础的动物实验以后,就可以进入临床试验,通过以后就可以上市销售,长期的动物毒性实验可以在之后补上,这是为了节省药品上市的时间……”
“我同意一些药品按此办理,中国的药品监督部门也可以学习,但是,抗心律药品的历史记录极其不良,律博定没有资格使用这样的规定,它应该进行完整的动物实验以后再上市,我相信,仅仅是心脏早搏的患者,等得住它。”
“律博定可不光能治疗心脏早搏,它还对严重的心律不齐的病人有疗效,是延长这些病人的生命的良药……”
“这就有意思了,你认为严重心律不齐的病人能够从律博定中得到好处?我认为恰恰相反,像是律博定这种特异性不足的药品,它产生的副作用可不是严重心率不齐的病人吃得消的。尤其是,大部分严重心律不齐的病人都伴随着多种心脏疾病,这让抗心率药物的副作用更加显著,我倒是认为,有必要详细了解相关的信息以后,再下结论。”
“等你下了结论,许多严重心脏病患者都已经死了。”
“就因为病人快要死了,所以我们就能随便用药了吗?越是对危重病人,我们的态度不是应该更严谨吗?”
“律博定在美国针对危重病人的疗效很好。”
“是吗?医药公司告诉你的吧,在没有充足的对照比较下,任何疗效很好的说法都是幌子,我不管美国人是怎么做的,如果律博定要在中国销售,它就应该进行完备的动物实验,并且公布详细的临床数据。”
“美国的安全数据是世界领先的。”
“也许吧,这不代表他们就永远都是对的。”
杨锐的话说的斩钉截铁,配合他的手势姿态,竟让孙璇恍惚间有“挥斥方遒”的感觉。
这种感觉实在是太美好了,以至于孙璇目不转睛的盯着前方。
她不在乎杨锐说什么,又或者辩论双方谁胜谁负,就是这么看着,就令人感到很愉快了。
“羞死了。”孙璇突然有捂脸的冲动,她敢肯定,自己的脸一定是发红了。
孙璇小心翼翼的向两边看一看,试图证明没有人注意到自己。
事实上,的确没有人注意一名小编导的表情。
唯一令孙璇惊讶和不解的是,四名老外竟然一边和翻译嘀嘀咕咕,一边同样涨红了脸。
孙璇觉得自己红了脸是有理由的,毕竟,男人又帅又认真的样子是很少见的,大部分男人都有很认真的时候,只是不帅而已,就好像同样是两匹马吃草,都吃的很认真,骏马就是风姿卓越,驽马……它一直都是这样吧?谁在乎呢。
孙璇觉得自己红脸是有理由的,但是……但是!你们四个男老外,红脸是怎么回事?你们总不能是看杨锐看红了脸吧。
突然,孙璇想到一种可能,猛的捂住自己的脸,羞的眼睛都睁不开了,心里默念:完蛋了完蛋了,杨锐被男人看上了,听说美国有好多人爱好特别,怎么办怎么办?他们拍照的目的是什么?他们记的笔记里是什么东西?
孙璇再想到内参中,许多奇奇怪怪的消息,不禁有些两眼发直。
辩论却不会因为她丛生的念头而发生变化,
蒋同化和杨锐也进入了短兵相接的阶段。
至于其他三名学者,早都住口不言了,盖因蒋同化将战线拉的太后,一心想要证明律博定安全有效。
杨锐又怎么可能承认,两人的辩论,也基本进行到了“律博定有问题我吃翔”和“律博定没问题我当众拉翔”的阶段。
到这个地步,辩论就有些过于激烈了。
再一次听到蒋同化说“如果律博定有问题的话,我登报道歉”的时候,导演喊了“停”,笑道:“时间差不多了,剪剪就能用了。”
孙璇立即站出来拍拍手,笑道:“谢谢各位,大家晚上可以看我们的节目,晚上8点准时播放。”
几名学者都笑呵呵的站了起来,包括没怎么说话的王老院士,也乐呵呵的。
蒋同化轻轻的擦了一把汗,心里也松了一口气,再要是辩下去,他还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孙璇则是来到杨锐面前,递给他一瓶水,笑道:“辛苦了,喝一杯吧。”
“多谢。”杨锐摸着水是温的,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四名老外记者又出现在了杨锐面前。
“杨委员,我们能不能采访采访您?”摄像组中的一员先是发出了邀请。
“当然。”杨锐自无不可,他现在就是在争取舆论。这也是学者们毕生的工作,就好像做生物克隆的学者要争取舆论来改变生物伦理学,做转基因的学者要争取舆论以获得消费者,做电信的学者要争取舆论从而将手机基站安到居民楼附近……
得到允许的外国记者一脸兴奋,满脸泛红。
另一组落后的记者一脸懊恼,也向杨锐要求采访后,又转过头来,通过翻译向孙璇问道:“我们能复制你们这个节目的音像资料吗?原始的,没有剪辑过的,我们想在美国播放……当然,我们愿意支付一定的费用。”
孙璇犹豫了一下,道:“我得向台领导请示。”
“谢谢,谢谢。”老外不知道从翻译口中听到的是什么,也是满脸涨红的笑。
957.第957章 狂奔的野猪
“利特先生您不用跟着我吧。”孙璇有些发怯的看着身后的摄影师,人高马大的美国人毛多且长,而且味道浓重,给孙璇的感觉像是头野猪在身后猪视眈眈。
利特是携带照相机的一组人,他们没有抢到第一个采访的机会,就盯紧了孙璇。
利特笑笑,道:“我想尽快拿到录像带,也好尽快翻录过来。”
孙璇听了翻译,无奈的道:“您也太着急了吧,我们现在得紧着剪辑,然后才能安排人给你翻录。”
“没关系,我等着你们。”
孙璇心下一动,道:“这个录像带重要吗?”
“应该能够让我们了解很多情况。”利特不清不楚的回答。
孙璇道:“如果你们只是想要没剪辑过的录像带的话,电视台里应该存的有,我拿别的给你可以吗?”
“不不不,我们想要有关杨锐的录像带。”
“咦?为什么?”
“因为……观众相对熟悉他。”
“熟悉他?你是说,美国的观众熟悉杨锐吗?”孙璇惊奇不已。
利特点头,道:“你不知道吗?因为PCR的官司的原因,杨锐在美国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当然,不能和体育明星们比,但是,以学者的名气来说,他算是美国人知道的一个中国人了。”
“美国人,好像不太喜欢学习是吗?”孙璇想起自己获得的部分信息,好奇的问了一句。
利特成功的转移了她的视线,很乐意聊天:“我们不是不喜欢学习,我们只是不喜欢特别复杂的学术问题,我的意思是,大家只在工作的时候才钻研技术,而在此之外,我们希望生活简单一点。”
“就像是你在工作的时候,喜欢要原版的录像带?”孙璇一句话就将问题给拉了回来。
利特心下无奈,还得好言好语的道:“这是一些个人的……追求,是的,我们喜欢做的精致一些。”
“是精益求精的意思?”孙璇和翻译对了一句,确定以后,笑眯眯的说了句“厉害”。
剪辑和翻录是需要时间的,孙璇向单位的老同志介绍了利特以后,倒是得到了不少的优待,尽管如此,等翻录的两份录像带做出来,也是晚上时间了。
“看看咱们节目。”孙璇掐着时间,将剪辑室的电视给打开了。
利特眼巴巴的看着她,就等着她给自己录像带。
孙璇看出来了,不禁一笑,道:“不如我把剪辑好的带子做一份给你,没有剪辑的原带太长了,也看不出什么。”
利特笑着摆手,道:“我们就想要原带。”
他说着,目光看向电视。
就像是所有的电视节目那样,最终的剪辑版和原版比起来,最多只有总量的五分之一,而在利特看来,电视里的杨锐,明显要比实际中的温和许多。
利特不喜欢这种温和的人物,或者说,是美国人不喜欢这种温和的人物。
最重要的是,杨锐在辩论中,可是长篇大论的攻击了律博定和抗心律理论,而京城电视台的节目,不管是出于时长的考虑,还是出于其他什么因素的考虑,都减少了杨锐的发言。
当然,若是京城电视台的观点来看,他们已经给了杨锐足够多的节目时长了,有一大半的时间,都是他的镜头。
不过,以利特的观点来看,他们给的时间就太少太少了。这份原版的录像带****被他带回国,足够电视台拆出十几个小时的内容再加上主播和专家的观点,能放一个星期不重样。
孙璇尽管有些怀疑,但是,国外友人都变成跟屁虫了,她也不能让人家白跟着。
眼看着电视里的节目快要结束了,孙璇还是将录制好的原版录像带交给了利特,不过,她多了个心眼,握着录像带,笑道:“我帮你跑前跑后的,你不能让我白跑腿吧。”
翻译瞬间冷汗下来了,没敢说英语,先用中文道:“孙同志,你别闹,他们可是外国记者,你说的话让他们给报导出去,是要出大事的。”
“我又不是索贿,我就是想要点消息嘛。”孙璇无奈的嘟嘟嘴,道:“英语说的不好就是倒霉,撒个娇还要请示。”
翻译是个比她大几岁的男人,听的傻眼道:“你这是撒娇?”
“是啊。”
“给老外撒娇?”
孙璇没好气的道:“你这样,告诉他,我们电视台的录像带可以给他,他也得给我们一些消息,比如杨锐在国外的录像啊什么的,或者我们国家的一些海外的录像,等价交换呀。你不知道,我们和新华社弄些录像有多难。”
“哎呀,这个有点违反政策吧。”
“求你了,你给他说嘛,有问题我担着,好不好?”孙璇可怜巴巴的看着翻译。
翻译小哥被闹的没办法,要开口了,恍然道:“你刚才是在给我撒娇吧?”
孙璇微微笑,露出酒窝,怎么可爱怎么来。
翻译小哥心一软,就将孙璇的话给翻了过去。
老外利特等的心焦,此时听了翻译小哥的话,发觉才是这样的一个要求,不由大松了一口气,笑道:“没问题没问题。”
“给你,男人一诺千金哦。”孙璇看着利特的眼睛,又用胳膊肘捅了捅翻译小哥。
翻译只好将一诺千金给拆开翻了。
利特才接到录像带,连声道谢“三克油三客优”,紧接着,他摸摸脑袋,边走边道:“我之后给你一个消息,劲爆的消息,绝对的好消息,你等着……”
随着他的话,利特已是狂奔出了走廊。
孙璇愣着神,看着远远离开的利特的屁股,脑海中又浮现出了野猪狂奔的景象。
自然的,她是见过野猪的,现在的中国人,没吃过猪肉的有,没见过猪跑的就少了。
只是不知道利特这只野猪,能带回什么好消息。
958.第958章 未完待续
秦家。
秦翰池嚼着黄瓜,和厂里的一众高层,以及特地邀请来的蒋同化一起看电视。
这场有关律博定的辩论,对于普通民众来说,或许只是关注,对京西制药总厂来说,就是生死攸关了。
节目开始前,秦翰池一直在注意蒋同化的表情。
作为一名刚刚上过电视的学者,蒋同化称不上振奋,但要说沮丧,似乎也没有。
这让秦翰池有些放心之余,又有些不甘心。
“如果能在电视里,将杨锐打的落花流水就好了。”秦翰池这么想着,却没有从蒋同化脸上看到希望。
“不管怎么说,杀一杀杨锐的威风就好,到时候,咱们生产咱们的,再不理他就是。”秦翰池看着节目要开始了,宽慰了蒋同化一句,又笑道:“能上一次电视了不得啊,哎呀,应该把嫂夫人和孩子一起请过来的。”
“不用,他们和娘家人一起看。”蒋所长笑了笑,道:“我本人怎么样其实无所谓,就是没达成任务,有些汗颜。”
秦翰池眉毛一挑,就在他想问,没达成任务,是没达成让杨锐出丑的任务,还是没达成为律博定正名的任务的时候,节目正式开始了。
迅速闪过的台标过后,就见靓丽可人的主持周想出现在了面前。
“各位观众大家好,今天,我们将为大家带来一场精彩的辩论会,辩论的主题,正是近日引起关注的新药律博定。辩论双方,一方是支持律博定在中国销售的专家,一方,是要求严格审核律博定的GMP委员会委员杨锐……”
在周想介绍的同时,摄像机也一个个的扫过了杨锐和蒋同化等人。
蒋同化轻轻的皱了皱眉,在现场的时候有点感觉,到了电视上,更发觉他和杨锐的外貌差距颇大,不说杨锐比他年轻和帅气,就是身量和身姿方面,两人就像是乔木和灌木一样。
等到辩论开始,蒋同化的脸色更不好看。
杨锐发挥的原本就好,再有剪辑的因素,衬托的蒋同化方更加弱势,虽然不能说是落花流水,但也有被压着打的感觉。
“这句话不是这样说的。”蒋同化突然指着电视机屏幕,嘟囔了一声。
秦翰池“嗯?”的一声,看向蒋同化。
“他们把我说的话给掐头去尾了。”蒋同化有些不满而尴尬的解释。
秦翰池笑笑,出于礼貌,道:“原话是什么?”
蒋同化张张嘴,转瞬摇摇头,道:“没意思。不管他了。”
“也是……咱们的观点都说清楚了,不用再管他们了。”秦翰池说着左右看看,道:“三木的人都不来,我们尽到责任了。”
他是真无所谓,京西制药总厂生产律博定原本就是违规的,辩论获胜,照样得杨锐愿意写“予以通过”的答复书才行。
而看杨锐的样子,秦翰池知道,自己短时间内是拿不到这份答复书了。
既然如此,他就铁了心的准备违规生产了,反正,京西制药总厂是国企,有什么问题,最后也都会陷入扯皮的状态。
他们站出来和杨锐唱对台戏,更多的也是三木公司的要求。
现在,原本应该出现在电视里的三木公司的研究员竟然都没来,秦翰池觉得,不如搁置此事。内心里,他也是不想和杨锐打擂台了。
20岁的GMP委员会的委员,要不是铁了心的卡着京西制药总厂的脖子,秦翰池早就唱着花儿去拍马屁了。
这边副厂长听到秦翰池的话,也将目光从电视里移了出来,道:“说来是哦,三木的人呢?前天还往咱们厂的办公室里窜,拦都拦不住,之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找不到更好,三木的人见面就挑刺,烦都烦死。”分管三车间的副厂长最是不满意的道:“我看他们就是三爷公司,男的女的,洋的中的,都当自己是爷,就差见面喊我孙子了。”
“该装孙子的时候就得装孙子,否则,就真变成孙子了,我在美国的时候,就差跪下求人家了,为啥?因为咱啥都没有,只能靠诚意。现在,有了问题,也不能就把三木一脚踢开,何况,咱们还求着三木支持咱们呢,所以……”秦翰池呵呵笑两声,道:“所以呀,你们都别把三木的研究员给得罪了,律博定完了以后,咱们还可以生产别的药,对不对?”
“说是这么说,不过,我看咱们以后还是别弄太新的药了,费事。”
“就是说,咱们给生产新药,遇到的问题还多,生产上的成本也高,不如弄那些半旧不新的药来的痛快。”
“我看还是抗生素好,好卖,弄的也简单。”
秦翰池没好气的看着他们你一句我一句的讨论,不禁摇头道:“你们呀你们,眼光就不能放的长远点?半旧不新的药,半旧不新的药是容易了,竞争对手不是也容易了?”
停顿了一下,秦翰池又道:“而且,你们不是一直想做仿制药?为国外的公司生产新药,就是咱们学习的过程,对不对?代工生产都不敢做的话,仿制药怎么办?”
代工生产都是要签署合同,不能用以生产仿制药的,因此,仿制药是需要厂商自己仿制的。
对于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一直做原料厂是没什么前途的,利润低而且耗费大,升级的方向,除了提高生产效率,做一家能压低成本的原料厂,也就只能是成为仿制药工厂了。
而以80年代的技术,仿制药其实也是不容易的,现在的情况是,国内许多研究所能仿制一种药品就能得奖授勋,京西制药总厂的实力也高不到哪里去。
几个人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看节目的人就少了。
事实上,认真看节目基本是不可能的,因为杨锐几乎是指着律博定的鼻子在骂,京西制药总厂的领导们,自然不想安静的听杨锐大放厥词。
好容易熬到节目时间快到了,秦翰池看看表,又看看电视,奇怪的道:“就说了这些?”
蒋同化摇头:“后面还有辩论呢。”
他话音刚落,就见电视屏幕上,出现了“未完待续”的画面,并注明了明日的播出时间。
蒋同化不禁呆了一呆,转瞬大骂:“怎么能在这里停下来!”
……
959.第959章 永远不要用
清晨。
孙璇哼着歌儿,一路和人打着招呼,来到编导办公室。
正在擦桌子的编导老程见她就笑:“小孙,得意了啊?看到上期时事辩论的收视率了?”
“第二期的还没出呢,光看到第一期了。”孙璇笑眯眯的回了一句,然后睁大眼睛问:“程老师,您认识的人多,要不帮我问一问?”
“问来做什么?”
“我就是想知道嘛。”孙璇有些扭捏。
老程撇撇嘴,道:“提前问收视率是要找人的,我老程的人情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你肯请人吃饭啊。”
孙璇想了一下,道:“工作餐可以请。”
“哎呦,有钱了啊,怎么着,领导给你发奖金了?”
“就咱们领导。”孙璇扁扁嘴:“上次派我去西部,说好回来一切报销的,结果说话像是……那啥,害我损失了三个月的工资……”
孙璇一副肉疼的模样。
办公室里默默拖地的小庄忍不住了,低声道:“孙姐,买狼皮的钱是不能报销的。”
“都说别叫我姐了,你再叫我打死你。”小庄瞬间炸毛,然后竖起眼道:“买狼皮的钱为啥不能报销?你知道那边有多冷吗?招待所是木板床上面放个薄棉被,我不买两张狼皮垫在下面,我早就关节炎冻死了。”
“关节炎不会冻死的,姐。”
“啊……看姐我不掐死你!”孙璇一副凶狠的表情。
小庄轻轻的放下拖把,双手捂住脖子,静静地看着孙璇。
如果是带着笑容的小朋友的话,他现在大概在喊“掐不死掐不死,掐不死啊掐不死。”
孙璇没辙,不理他了,拿起自个儿的热水瓶,想想又提起老程的,下楼到开水间里打了开水。一杯茶一张报的生活也是有很多难言的心酸的,比如说,得自己到几百米外的地方打热水……否则,办公室的生活就是不完整的。
老同志的生活就更轻松一些,年轻人通常都会自动自觉的打扫办公室卫生,帮老同志打水倒水,甚至帮忙买饭热饭,总的来说,办公室的主要工作就是互相照顾各自白天的生活,好养精虚弱回家休息。
编导们的生活节奏相对快一点,但对孙璇来说,刚刚做完了一个节目,是可以好好休息好几天的。
从开水房回来,孙璇顺便去取了报纸,没有这些东西,办公室的老同志就要抓着你聊天了。
像是京城电视台这样的大单位,订报都是一个办公室一个办公室的,编导室除了大家都有的《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之类的大报以外,还定了几份相对小众的电视报。
孙璇先看各种类似于内部刊物的电视报,发现有律博定的相关报道,就乐滋滋的一笑,再到其他报纸上找。
收报室的小伙子也不催,等孙璇看完了,才笑眯眯的送上一份邮件,笑道:“孙姑娘,前两天来的老外送过来的,指明要交给你,说是还你一个‘人情’。”
他读“人情”这个词的时候,是大着舌头的。
孙璇没听清,也顾不上他叫自己孙姑娘什么的,皱眉问:“说清楚点,怎么回事?”
“老外,就前两天来咱们台拍摄的四个里的一个,今天一早坐着车过来,想找你找不到,就跟着翻译找到我了。”收报室的小伙说了一遍,又大舌头的说了两遍“人情”,道:“老外递给我邮包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我学给你。”
“人情……”孙璇现在听懂了。
“老外欠你一个人情?”收发室的小伙子好奇的问。
“他胡说八道的。”孙璇才不想承认呢,免得被单位同事以为自己出卖了什么利益。
她迅速的拿过邮包,还检查了一下封口,认得外面写着“利特”的单词,问:“他还说啥了?”
“没了,人家急着坐飞机,东西送过来,等不到你上班就走了。”
孙璇默默点了两下头,又左右看看,小声道:“这事别给其他人说哦。”
“啥事这么神秘?”收发室的小伙子忍不住的问。
“我请他在友谊商店帮我买的东西。”孙璇胡说了一句,道:“别让人知道了,怪不好意思的。”
“哦。理解理解。”
“咱俩之间的秘密啊。”孙璇娇滴滴的念了一句。
收发室小弟裂开嘴就笑,点头点的舌头都要掉出来了。
孙璇将邮包的外包装撕掉,才回到办公室,将热水瓶和报纸放在地方上,若无其事的继续聊天。
也没人注意她多收一个邮包,现在人的通信来往都是依靠邮政的,有的人一个星期就能收几十封信,天天趴在桌子上写信的人也是有的。
孙璇等到十点钟左右,觉得快到下班时间了,才将桌上的东西整理整理,又将邮包塞进了随身的布袋子,向办公室里的人打了声招呼就溜了。
编导办公室里的人本来就是来来往往的,没有坐办公室的传统,孙璇的离开也没有引起丝毫波澜,都十点多了,也该到下班的时间了。
蹬着自行车回到家里,孙璇才仔细的拆开邮包,看老外利特留给自己的“人情”是什么。
三卷录像带。
全是用盒子装了,又在外面套了泡沫塑料的,保护的很好的样子。
孙璇小心的将之取出来,只见外壳上只写了罗马数字的一二三,并不起眼。
她家里是没录像机的,但姐姐姐夫家里有,孙璇看看表,骑上车就往姐姐家里去,现在人不讲究来前打电话,住的也都不远,直接串门比电话喊人说不定还快些。
紧赶慢赶的到大姐家正是中午吃饭时间,孙璇顾不上姐姐和姐夫的招呼,只是急道:“先看录像,说不定是啥重要的东西。”
大姐想到孙璇的工作性质,连忙将录像机上的红布取下来,又插电源又开电视的一阵忙活。
等第一张录像带的影响出来的时候,三个人都看傻了。
“这是……英文的吧?”姐夫端着碗坐在电视机面前,看着屏幕上的大洋妞,倒是吃的很香。
“等我找个人过来翻译。”孙璇干脆利落的说了一声,狂奔出房间,去小卖铺打公用电话去了。
她想的很清楚,利特是美国的记者,他送来的录像带,里面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不适合第一时间给单位的同事看到,因此,孙璇就找了个以前认识的校友过来。
孙璇本人是读新闻学的,因此才能毕业分配到北@京电视台工作,而在学校里,他们新闻系的学生打交道最多的,就是中文系和外文系。中文系的用来改稿子,外文系的用来找资料,在这个文摘杂志能买600万份的年代里,任何来自外国的信息都是珍贵而有趣的。
当然,要想请中文系或者外文系的才子们来帮忙,普通的条件是不够,必须得是……非常漂亮才行,孙璇有这样的外貌条件,很早就学会了请人的艺术。
略带强迫的请求,很快将尚在上班的才子校友给抓差了过来。
孙璇在胡同口等了一会,见到人先打招呼,再叮嘱道:“翻译出来的东西,你就告诉我,我再决定说不说,你要是同意,我就带你进去,你要是不同意,那我就另请高明了。”
才子无所谓:“你的东西当然是你说了算。”
“好,这里是我姐姐家,你别乱说话。”孙璇说着,从小卖部的冰箱里取了个雪糕,递给他道:“给你的报酬。”
“报酬就是一个雪糕啊。”才子叫了起来。
“要不然呢?”孙璇眼波流转,却是拉着才子快走。
“哎,你还没给钱呢……”才子捏着孙璇的小手,心情激动的不要不要的。
“给过了,笨蛋!”
孙璇骂在嘴上,才子甜在心里。
十分钟后。
简短的认识与介绍仪式后,才子手握钢笔,开始边看录像边做记录。
孙璇和她的姐姐姐夫,就站在才子身后看。反正他们也听不懂录像里的英文说什么,就把才子现写的翻译当字幕了。
“作为一名参加了临床试验的医生,我想说,经常会有病人在服用了药物之后仍然死亡,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病入膏肓的病人了,但是,tambocor的问题是,它让抢救变的困难了,尤其是电击起搏,几乎不能发挥作用。”
“你不知道有多少人是因为tambocor而死亡的,你绝对没有那方面的信息,因为没有人去做这样的统计。”
“我们正在重新对所有抗心律失常药进行标识,我要求我的医生们对此持谨慎态度,除非生命垂为不得不使用抗心律药物,否则,就不要用它。”
“我的建议是不要用,永远都不要用!”
孙璇看的目瞪口呆,期期艾艾的问:“这是什么?”
“嘘……不是你让我翻的吗?”才子极认真的听着录像带里的对话,不是的还要倒退一下。
这时候,录像带里,又出现了一名漂亮的女播音员的身影,她语速极快的说话,而才子不得不重听了两边,才写下一段话:“有多达3000名,也许是更多的病人,可能因为一起严重的药品问题而死亡。这一药品原本是用于防止心律不齐的,然而,根据一位生物学家的判断,美国的心脏病学家们发现,此药品实际上确实会导致心脏病发作。”
与此同时,一只白色间蓝的药盒,在屏幕上出现。
孙璇觉得自己简直要晕过去了。
这些天,为了准备时事辩论,她看了许多律博定相关的资料,而眼前的药盒,不止一次的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tambocor就是律博定,是吗?是律博定吗?”孙璇抓着才子的胳膊使劲的摇。
960.第960章 死亡率
正午的阳光,炽烈、锐利、一往无前。
在这样的天气里,所有生物好像都是蔫不拉几的。垂着头的行人,垂着叶子的绿树,垂着触角的蚂蚁,垂着爪子的鸟……
就连公共汽车,在黏糊糊的柏油路上都走的有气无力,对它来说,这大概也是一次苦难的行军了。
整条街道上,昂着头,憋着气,狠劲蹬着自行车的孙璇,尤显特别,不过,有气无力的生物和非生物们,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用力吧用力吧,老天教你做人。
孙璇仿佛听到了周围的生物和非生物的呐喊,于是,她蹬的更用力了。
蹬蹬蹬。
噔噔噔!
孙璇一次跨两个台阶的,冲进了办公楼的三楼,也是台领导们所在的楼层。
“甘台长!”孙璇气喘吁吁的敲开了主管新闻的副台长办公室的大门。
在此之前,孙璇是没有进过副台长的办公室的,但在今天,她却不得不闯进来。
甘台长也有些讶异于孙璇的进入,不过,他还是自然而然的对这个漂亮的女孩子露出了笑容:“哦,是咱们编导里的花骨朵啊,怎么了,受什么委屈?”
在他想来,大约也只有受了天大的委屈,才会亲自找上来吧。
现在的单位都是终身雇佣制,受了委屈也没有辞职的说法,就只能找领导了,一个好的领导,不光要对外能争取利益,还要对内能平衡和谐。
甘副台长站了起来,自己坐到办公桌前的沙发上,笑道:“来来来,坐下说话,别着急,离下班还早着呢。”
孙璇好看的皱皱鼻子,乖乖的坐到了副台长面前的沙发上,双手放于膝部,微微喘气,想着该怎么开口。
“一路跑过来的?你们年轻人呀,就是体力好,这样的天气,我连门都不愿意出喽。”甘副台长拍拍小肚腩,又起身倒了一杯茶水给孙璇。
孙璇受宠若惊的起身接过茶:“谢谢甘台长……”
“别光谢,喝茶。”
“哦。”
“怎么样,是谁欺负你了?”
“没……没人欺负我。”孙璇连忙放下茶杯,道:“大家都对我挺好的。”
甘副台长点点头,看着孙璇,等她继续说。
孙璇想了想,回身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笔记本,道:“甘台长,您记得我们前两天拍的时事辩论的节目吗?”
“记得,请了杨锐来嘛。”
“是,时事辩论是关于律博定的安全性的问题,反方是杨锐一个人,因为我们也找不到其他人了,正方有一位院士,一名大学的教授,两名正研究员。”
“恩。”
“昨天早上,也就是时事辩论会全部结束的第三天,我收到一个邮包,里面是来自美国的新闻录像。”
甘台长升起不好的预感。
孙璇看了他一眼,接着道:“录像里,是美国几家媒体进行的新闻调查,另外,还有一些报纸的摘要。甘台长,这是我找人翻译的部分段落,还有录像。”
她将笔记本推了推,又将录像带拿了出来。
甘台长不言语的拿起笔记本,严肃的将之翻开。
他很清楚,如果不是严肃的问题,孙璇不会这样来找自己的。逗台领导玩是自毁前程的事,
笔记本是全新的,第一页空白着。
从第二页开始,有娟秀的小字出现。
而甘台长荣辱不惊的表情,也在一瞬间有了破绽。
“联邦官员命令对已经使用多年,用于治疗轻微心律紊乱的药品律博定加以更多的限制。他们说,病人意外死去,这让他们‘大吃一惊’”。
“联邦关于警告医生停止使用一种广泛使用的,治疗轻微心律紊乱的处方药,说他们在实践中发现,这种药似乎会令病人死亡,这让他们‘很惊讶’”
“有大约200000名病人正在服用律博定,其中大部分是轻微的心律紊乱,保守的说,可能有上千人因为服用此药而意外死亡。国立卫生研究院心肺所正在展开积极的调查实验。”
甘台长越看越是心惊,再也顾不上控制面部表情了。
“这个律博定,就是你们辩论的律博定?”
“是。”孙璇知道甘台长为什么惊讶,她现在还记得,整理这些翻译时的感受。
而为了让甘台长的感受更深一点,孙璇首先将美国权威部门说的话,给罗列在了前面,而不是录像带里那样,首先出现各种学者的判断和研究。
再加上,东西从孙璇手里递过来,又增加了可信度。
“你做了调查吗?有没有佐证?”孤证不立,这是最基本的,也是甘台长做判断的依据。
孙璇点头,道:“我找了位在新华社工作的同学,请他向美国的同事询问了,录像带里的信息的确与他们搜集的信息有雷同。”
“他们怎么就不告诉我们!”甘台长大骂了两句,却也只是发泄而已。
新华社是通讯社,在世界多个国家设有分社,不仅采集新闻,也发布新闻,全国各大媒体都可以采用或者重编辑通讯社的稿件,这也是为什么许多新闻都是雷同的原因之一。
不过,在这个信息并不流畅的年代里,通讯社的稿件从来都不是实时的,尤其是来自外国的消息,除了领导人更替这样的事情反应快点,其他事务方面,慢上一个月都属于正常。
至于一种药品致死的消息,若非京城电视台正好做了这档节目,他们也不会着急发布,总得汇集多一点的消息再做专题,或者做不做专题还不一定呢。
“还有谁知道这个事?你找的翻译是哪里的?”副台长沉着脸问。
孙璇忙道:“翻译也是我大学同学。再就是新华社的同学。”
“新华社的同学?这么说,新华社的也知道了?”
“我让他不要说的。”孙璇小声道。
副台长笑笑,让记者守口如瓶,简直是开玩笑。
“你应该直接来找我的。”副台长有些遗憾的道:“你那个同学,现在说不定也在汇报工作呢。”
孙璇心道,我要是不证实了来找你,出了问题岂不是死定了。
这话她当然不敢说,只能小声道:“新华社早就知道这个消息了,我就是找他证实。”
“新华社的新闻多了,哪一条有价值,哪一条没价值,他们没时间判断。”甘副台长不屑的撇撇嘴,转瞬又道:“得防着他们货卖几家,恩,你把录像带放出来给我看看。”
甘副台长说着,低头开始阅读笔记本里没看完的翻译。
一会儿,电视里响起了英语。
甘台长有时候抬头,有时候低头,不时的比对一番。
孙璇赫然问道:“甘台长,您英语这么好?”
“活到老学到老,现在搞新闻的,不学英语行吗?”甘台长头也不回的说了一声,注意力依旧在电视上。
孙璇听的发愣,不明所以的只知道点头了。
办公室里,只有电视机里的英语声,以及录像机吱吱嘎嘎的声音。
甘台长突然起身,吓了孙璇一跳。
“把刚才那段重新放一下。”甘台长的命令有些生硬,但孙璇还是立即跑过去调整录像机了。
“每1000名服用律博定的患者中,就有56人可能在一年内死亡?百分之五点六的死亡率?这不是胡闹吗?”甘台长重听了一遍里面的数字,再对照笔记,已是忍不住怒容。
孙璇噤若寒蝉。
“小孙。”甘台长点名。
孙璇下意识的立正喊“到”。
甘台长用手点了点笔记,道:“你之前说,咱们搞的时事辩论里,反方学者,只有杨锐一个人,是吗?”
“是。”孙璇啄木鸟似的点头。
“我记得之前看报,说GMP委员会的委员阻止律博定上市,也就是杨锐,是不是?”
“是。”
“如果没有这件事,我是说,如果杨锐没有叫停京西制药总厂的生产,会怎么样?”
“京西制药总厂的月产量是240万颗,他们生产3个月以后上市……大概会多几万人服用。”孙璇小声道:“听说律博定在美国供不应求,所以才会在中国设厂。”
甘台长缓缓点头,道:“就是说,如果杨锐不阻止,服这个毒药的人,就要多几万人?”
“可能还不止。”孙璇声音更小了,说:“律博定的问题,就是因为记者采访了杨锐,并且捅到了美国,才被美国媒体注意到的……所以,肯定不止几万人。”
“国内呢?”
孙璇斟酌着语言,道:“京西制药总厂已经开始违规生产了,现在库存大约有3万多盒,100多万颗药,另外,听说他们正在推动律博定进医保名单。”
甘台长嘴角抽搐了两下,心道:这真是把自己往屠宰场里送啊。
“把关注点放在杨锐身上,尽量收集多一点的信息,抢在其他媒体知道以前……你等等,我再给你找两个人。”甘台长说着拿起了电话。
……
961.第961章 新闻大战
新华社里,吉良方收集的资料越多,就越是心惊胆战。
百分之五点六的死亡率,而服药人数已经是过百万的规模了,长期服药的也有几十万,总死亡人数还不知道有多少因为有些服药的危重病人的确是因为自身心脏病而死,虽然他们现在不死,之后也要因为服药而死。
更令吉良方吃惊的是海外分社刚刚转回来的一条信息:
“经证实,因为无法预测的原因,服用律博定后再停药,同样有心脏骤停的风险……”
生死两难!
吉良方心头涌出来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如果京西制药总厂在中国开始销售这种药,结果会怎么样?
中国的心脏病人可是一点都不少的,大部分也都是长期服药的,像是降血压之类的,全国更是有几千万人在服用。
只要京西制药总厂的公关做的好,能够将律博定放进医保名单里,再说服医院和医生开药,不过就是弄两次北戴河研讨会的事。
到时候,40万张处方单大约只是小意思,100万人也丁点不稀奇,旁的不说,现在离休干部有多少人?他们的医药费可是全报销的,有新药好药断然没有不用的道理,就这么点规模,只会是供不应求,不可能生产出来的药卖不出去。
想到此处,吉良方浑身抖了抖,竟是如书上说的,不寒而栗了。
“孙璇拿到了一个大新闻啊。”吉良方突然又有些羡慕,做记者的,一生的希望不就是搞个大新闻吗?
而此等规模的药害事件,又刚刚在国内媒体讨论的如火如荼,已经铁定是个大新闻了。
不过,吉良方倒是不准备抢孙璇的头条了,他在新华社里工作,节操是需要顾忌一些的,再者说,他本人并不在直接的业务部门工作,抢头条的步骤也太繁琐了。
当然,这也是在向领导汇报以后的结果。
新华社不是靠观众吃饭的,他们的服务对象是报纸和电视台这样的媒体机构,所谓BtoB是也。至于领导们,他们更不是靠抢头条升迁的,政治声望反而更重要。
因此,吉良方的工作就变成了尽可能快和多的搜集资料,以备领导垂询。
多出来的一天或者两天时间,此时也显的弥足珍贵了。
包括美国分社的几名同事,也是一个电话以后,就忙的脚不点地。
不怪他们没有提前准备,新华社的美国分社虽然是他们海外最大的分社,但其实也就是几个人而已,除了完成领导布置的工作以外,他们每日将各大媒体的新闻搜集起来就很费功夫了,根本顾不上遴选。
而且,目前的国内新闻界,对国外新闻的需求,要么就是庄重的政治性新闻吸纳,要么就是求新求奇的娱乐性新闻,对于药害事件这样的社会性新闻,并不关注。
事实上,就算是关注,他们可能也更在乎哪里龙卷风了,哪里洪水了,哪里地震了,又或者坠机翻船这样的消息。
美国太大,每天都有全美关注的突发性新闻出现,比如金门大桥堵车或者坏掉了,一定有无数美国人想知道怎么样了,而中国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身在美国的新华社职员也不知道国内正在讨论律博定,为了节省电话费,他们打电话回家的时间都少,更多的是写信。同样,他们也不知道律博定的英文原名,所以,他们只是例行其事的搜集了一些tambocor的新闻,然后跟着诸如美国总统说了什么,美国副总统说了什么,美国国务卿说了什么,美国国会议长说了什么,美国参议员说了什么,美国州长说了什么,美国大富翁说了什么,美国前总统说了什么,美国的中国人民老朋友说了什么,美国明星爱老虎油中国的什么……这样的消息一股脑的用国际邮包送回国内。
国内的新闻遴选机制就更是随机了,地球实在是太大了,每日的信息也实在是太多了。全球200多个政治体,只说政府首脑,平均5年就要换一任,等于一年有40多天有外国政府换届,更别说英美法俄这样的国家,你得多给人家几天的版面,讨论一下资本主义的政治游戏,剩下不到三百天的时间,全部报道日本换届还不够。
归根结底,所有人关心的都是身边的事,新华社作为国家通讯社,关心的也就是与中国相关的事。
律博定现在与中国密切相关了,领导们的命令也就下来了。
吉良方和几名同事紧张的搜集资料。
通讯社自己虽然不抢头条,但先通知谁后通知谁又是一回事了,而且,资料详略多少也可以变化,是份很有内涵的工作。
京城电视台。
孙璇和她的同事们也在紧张的做准备。
一个办公室摆开十几张桌子,每张前面都有人。
所有人都忙的昏天黑地,甚至没有人注意到日落西山,夜幕降临,半月升起,或许是注意到了,也没人在乎了。
晚上10点钟,甘台长走进办公室来,拍拍手,笑道:“各位,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
“甘台长来了。”
“都这么晚了。”
众人纷纷打招呼。
甘台长有些遗憾,现场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一个喊为人民服务的,电视台的员工素质,和军队里真是有差距。
“你们做你们的,不要管我。孙璇,你过来。”甘台长亲切的叫着名字,让同办公室的同事羡慕的不行。这是在台领导前面挂号了啊。
孙璇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甜甜的叫:“甘台长。”
“小孙,今天晚上新闻联播以后,咱们就上这个新闻,然后就是60分钟的专题报道,这么长时间的素材,你有把握整理出来吗?”甘台长煞有介事的问。
孙璇道:“有把握,您放心吧。”
“有干劲,到时候可不能掉链子。”甘台长颇为严肃,道:“咱们是电视台,所有播出的内容,都要有影像,不能拿一个药盒子放上去拍拍就完事了。”
“怎么会。”孙璇笑了一下,道:“我们已经在您的指示下,派出了三组记者,一组去采访杨锐,一组去采访京西制药总厂,一组去采访三木公司。另外,杨锐在咱们京城电视台留有大量的影像资料,您可能还记得,咱们之前给他拍了一部纪录片,是为了诺贝尔奖提名拍摄的,有上百个小时,足够剪出两集节目了。”
“不能都用纪录片里的材料。”甘台长只是这么一说,笑容却是不减。
光是这份东西,估计就能让他在接下来的新闻大战中获胜。
962.第962章 再采访
采访杨锐的队伍,照例是在爆肚冯找到杨锐的。
如今有关律博定的讨论正热,天天都有人来采访杨锐这也是他刻意追求的,不过,这样的事情多了,也很干扰实验室的工作,更不适合在学校里进行,杨锐就借此在京城大大小小的食店里流连忘返。
这些小吃,在杨锐看来,现在不吃,日后都是绝响了。
不用等二十年,三十年,就等十年,许多小吃都是要变味的。
就比如爆肚,做的最好的爆肚冯,到了80年代,第三代传人都已经要60岁了,从10多岁做爆肚做到60岁,中间40多年的经验,弥足珍贵。
做爆肚40年,也不知道见过多少牛羊的胃,别的不说,肯定是比胃肠科的医生要有经验。
这样的经历,保证了大厨做的爆肚,一定是正好弹在了刚熟将熟的线上。
爆肚吃的不就是将熟未熟的味道吗?
不同的牛羊肚,甚至牛羊肚不同的位置,熟的时间都不同,全靠师傅的手艺把握,等于吃的就是大厨的经验。
做了40年爆肚的手艺传人,带来的滋味自然是无与伦比的。
但对手艺传人来说,这样的生活,想必是无比的辛苦的。
85年,国内才有个体户没多久,重新开业出山,为自家赚钱的爆肚冯,哪怕是六十岁高龄,也得努力干活,凌晨起来挑选合适的牛羊肚子,清晨和家人一起收拾和准备,白天盯着大锅举大勺,流大汗出大力,都是少不了的。
如果是没赚到钱,为生活所迫,那干多久都是没办法。
但在杨锐看来,前门外廊坊的生意实在是好,用不了几年,爆肚冯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再不会像苦力一样的起早贪黑了。
换言之,第三代爆肚冯的手艺,吃不了几天了。
而第四代爆肚冯传人,因为年龄的关系,自然是经验略逊,而生活条件更好的情况下,想必也不会****掌勺,第五代传人就更不用说了,转作管理几乎是必然的。否则,费尽心思娶来的千金小姐,难道还要每天早上陪着他一起冲洗臭烘烘的牛肚羊肚?
到了那个时候,即使是领导人来吃,也不会有现在的爆肚冯的味道好。
杨锐吃的很珍惜。
这是时代赠送的礼物,80年代人的生活都很苦,但他们又能享受到许多时间才能沉淀出的美味。
等到这个时代过去了,纵使杨锐富可敌国,他也养不住这样一名“卖油翁”。
孙璇忙完了手里的工作,又带着一个摄制组,前往爆肚冯支援前班的采访组。
毕竟,他们的新闻重点就是杨锐了。
如果不以杨锐为线索来讲述这个故事的话,整个律博定的故事,尤其是中国的故事,是串联不到一起的。
另外,京城电视台也找不到足够的海外消息来填充专题新闻,只有关于杨锐的新闻,能够从侧面展现律博定问题的轮廓。
孙璇来到爆肚冯,未进店,就见杨锐夹起一块爆肚,放进嘴里,闭眼狠嚼,整个人的样子,竟然是颇为陶醉的。
长的帅又表现的陶醉,自然是很令人陶醉。
孙璇立即一拍旁边摄影师,急道:“快拍啊,摄像机架起来啊。”
“这就架起来?拍什么?”男摄影师看着黑乎乎的门脸,黑洞洞的屋内,以及面目不甚清晰的杨锐,实在不明所以。
“你有没有欣赏美的眼光啊。”孙璇一副美学大师的模样,指挥着男摄影师站到光线更昏暗的胡同屋檐下,指着里面道:“你就从这里拍。”
男摄影师瞅着孙璇,道:“我就带了两盘带子哦。”
“两盘带够干什么用?”孙璇马上竖起眼睛,道:“不是让你多准备点吗?”
“不是还有前面一组人拍的吗?不够我再打电话让人送来。”摄影师不和她争,心想:你知道一盘带子多贵吗?”
今天是给专题拍录像,带子肯定是不会洗掉的,所以,拍一盘就是用了一盘。别看国外的年轻人从七八十年代就开始玩摄像机了,国内的电视台却总是要精打细算的,因为国内是生产不了这些消耗品的,全得用宝贵的外汇进口。
不过,孙璇今天是拿到尚方宝剑的,她勾勾手,道:“你先拍几分钟的,然后去打电话要带子,我进去和杨锐拉拉关系。”
她说着,就依靠在墙边,欣赏杨锐吃爆肚的样子。
几分钟后,男摄影师毫无成就感的放下摄影机,道:“拍完了。”
“行,你去打电话,摄像机给我。我进去和他聊。”孙璇看了眼自己的采访大纲,兴冲冲的跑了进去。
男摄影师有些不舍的将摄影机交给她,道:“你小心些啊,咱们吃饭的家伙事。”
“知道了,我又不开机。”
孙璇不在乎的提着摄影机冲进爆肚冯,比抓嫖的侦探还要积极的样子。
“又采访?”杨锐摄像机,不禁苦笑道:“今天来的人有点多啊,还都是带着摄像机的,这东西有点贵吧。”
杨锐虽然很招纸媒的欢迎,电视媒体吸引的却不多,这主要是因为现在的电视媒体少,不算各地省台的话,基本就是中央一套一个电视台,二套和京城电视台一样,目前只在北@京地区播出,要到86年年末,才向全国播送。
比起纸媒来说,接受摄影机的采访,自然要辛苦的多。
首先就不能用随心所欲的姿势,说话也要更小心。
但杨锐抱怨了一句,还是乖乖的放下了筷子,自己招来的记,含着泪也要弄完。
孙璇却是有些好奇,道:“今天除了我们京城电视台来了一次,还有人来吗?”
“恩,说是新华社吧。”杨锐有些狐疑的道:“不知道是不是骗子,也没有带工作证。”
孙璇眉毛一跳:“新华社?他们采访你什么了?”
“难不成咱们的采访流程是把他们采访的过一遍?”杨锐笑了。
孙璇脸一红:“我就是好奇。”
“还是问律博定,没啥新鲜的。”
孙璇心里暗道:“现在的律博定,可是新鲜。”
而在心里,她更忧虑其他媒体捷足先登,更是后悔当日找了不靠谱的学长。
不过,越是紧张的时候,她就越需要把握机会。
孙璇有心等摄影师来了再拍摄,于是放下摄影机,活动一下肩胛,笑道:“我先出示一下我的工作证,免得您回头说我。”
“我看看。”杨锐还真捏在手里看了一下,再递给孙璇,道:“你看,这样多好,新华社应该发起一个向你学习的号召。”
孙璇失笑,道:“有摄像机还要什么工作证啊?谁买得起摄像机骗人。”
“不好说。”杨锐意味深长的看向前方。
孙璇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了心得,问道:“杨委员,在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有遇到什么困难和阻挠吗?”
963.第963章 困难与阻挠
杨锐心里也是“咦”的一声,心想:这个记者定的基调很有意思啊。
他最近接受的采访多了,对记者的了解也多多少少有一些了。
听孙璇的话,她明显不像是前一班的记者更中立,反而像是有很强的目的性似的,有点捏着答案找问题的味道。
杨锐将“履行职责”这个词回想了一遍,缓缓道:“困难和阻挠的确是有的。”
“您稍等,我把摄像机打开。”孙璇准备等拍完了,再补拍刚才那句话,此时只追着问杨锐道:“您能详细说说吗?”
杨锐微微点头,道:“困难的话,主要是大家不理解,觉得美国已经通过的药物,让中国的监督机构再通过一遍,浪费时间。”
“您认为有必要这样做?”
杨锐笑笑,道:“首先,从政治上讲,我们有这样的权力,如果中国人,中国政府连监督检查自己将要吃的药的权力都没有,我们也就不是一国政府了。当然,美国的药品监督机构更严格,他们是世界上最严格的药品监督机构,也值得我们学习,但凡事百密一疏,我们也有必要为自己负责。我认为,律博定就是美国FDA百密一疏之后的产物。”
“所以您拒绝了律博定在中国的上市?”
“对的。”
“您是基于什么理由呢?”
“我的专业素养。”杨锐大言不惭的回答了一句,道:“具体考量是比较复杂的,总的来说,我不信任目前的抗心律理论,也不信任由此理论诞生的律博定,以及相关几种药品。因此,出于安全和对厂商负责的态度,我数次要求他们提交更充沛的动物实验的资料。”
孙璇满足的不行,这些话,到时候放在电视台,和其他人的言辞一对比,简直是要爆炸啊。
放在以前,这样的对比其实没什么意思,因为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过又是一次辩论罢了,可现在不一样啊,美国人都死了上千人了,律博定方面谁还敢说着自己有理?
孙璇更用心疼的眼神看着杨锐,道:“听说你连续拒绝了律博定的多次申请?”
“是,现在的政策法规里要求,所有上市的药品,必须拿到GMP委员会‘准予通过’的答复函,我给律博定的都是‘不予通过’的答复函。”
“这样的情况多吗?”
“GMP委员会刚刚成立,律博定是第一个拿到‘不予通过’答复函的药品。”
“也就是说,你给出了GMP委员会第一张‘不予通过’的答复函?”
“是的。”
“这会有很大的压力吧。”孙璇的问题很中国化,但也的确是观众们关心的问题。
杨锐笑的很爽朗,道:“压力很大,事实上,不予通过的答复函给出,包括GMP委员会的工作人员,许多人都傻眼了。”
“他们没想到你会拒绝律博定的申请?”
“没错,一款在国外上市两年的药品,各种实验报告和文件能堆一房间,他们都以为是走过场。”
“但您没有走过场?”孙璇开始星星眼了,在他看来,这一刻的杨锐,的确帅的飞起。
杨锐自然而然的跟着道:“是,我毕竟有一定的学术积累,而药品,它终究是要符合科学的,不是美国人做的药,或者上市两年,就能解决抗心律理论的支撑匮乏的。”
“听说律博定的生产方多次找到您,希望您能给律博定开绿灯,能给我们讲讲这个故事吗?”孙璇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还稍稍有点紧张。
她怕杨锐不肯得罪人,普通中国人都是这样,虽然私下里闹的不可开交了,公开场合依旧是一团和气。
但对电视台来说,节目也是要追求节目效果的,节目就像是话剧一样,你得有冲突才能体现出人物来,没有事件的冲突,人物的性格如何塑造?要是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家族不是世代死仇,两个小年轻的逃婚就必须加一个第三者了,否则,这样的故事就没有拍摄的价值了。
当然,京城电视台现在已经找到了矛盾和冲突,但是,由主持人说出来,和当事人说出来,给观众的感觉可是不同的。
杨锐却是比孙璇想象的还要大胆,开口就道:“京西制药总厂的确找过我多次,恩,京西制药总厂就是律博定在中国的生产方。他们在第一次被拒以后,厂长秦翰池就来到了我的办公室,试图说服我,当然,他说的那些,还是此药已经在美国上市,安全可靠云云。不过,我是做学术的,在我看来,秦翰池的说服力,是不能和律博定本身的报告相提并论的,但是,即使是律博定本身的报告,它也是不够有说服的。”
孙璇眨眨眼,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诧异于杨锐的大胆,心道:你还真就把京西制药总厂和秦翰池的名字说出来了?
虽然京西制药总厂的名字,在之后的节目中肯定是要出现的,但出现几次,其实也是有讲究的。厂长秦翰池的名字是否出现,更要看台领导的意见,毕竟,秦翰池也是厅局级干部了,领导要说留一分体面,也是有可能的。
孙璇完全没想到,杨锐竟是如此自如的当着摄像机说出了他们的名字。
与其说是光明磊落,不如说是……愣头青吧。
孙璇想到此处,看看四周,转念又想,如果是愣头青,怎么又知道不停的联络媒体呢?莫非背后有高人指点?
可惜现场的录制,没有时间给孙璇想太多,她紧接着按照自己的提纲,问道:“您说京西制药总厂找过您多次,厂长第二次找了您以后,还有其他人吗?”
“当然,他们基本上发动了我周围所有的关系。”对这方面的内容,杨锐却是没有多说的意思。
孙璇却想要,不禁自己说道:“您还在北大就读,他们是否找过北大方面?”
“他们想请北大的领导施压,好在被拒绝了,让我少了一些后顾之忧。”杨锐微笑。
“应该还有卫生部的官员向您施压吧。”
“是有卫生部的官员来游说我,被我拒绝了。”
“学术界和媒体也有限很多人攻击您吧。”
“是有大量的文章反对我。这是意料之中的。”杨锐表情淡然,道:“GMP委员会的制度很好,只要我坚持,他们说什么都没用。在这方面,我认为,坚持学术专家评审的制度,是有意义的。”
孙璇总算体会到了杨锐的难缠,他竟然还能插播广告?推行有利于自己的方针……
“这些,也就是您所说的阻挠吧?”孙璇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也是意图增加戏剧化的冲突。
杨锐被她唬了一下,转瞬反应过来,笑道:“阻挠是你说的。”
孙璇无奈的撇撇嘴,心想:只说困难不说阻挠,你还真是中国人。
不过,电视台本身也不愿意多谈阻挠,至少不愿意在第一期节目中多谈阻挠。
孙璇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一些,道:“杨锐先生,您是否知道,美国目前已经出现了对律博定的质疑?”
“哦?什么样的质疑?”杨锐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质疑和质疑也是不一样的。
孙璇斟酌了一下语言,道:“据说,美国多地出现了服用律博定以后心肌梗塞致死的问题,有学者认为,律博定已经造成了上千人的死亡。”
杨锐面露惊讶,不禁道:“我以为还要再等一两年呢。”
“咦?你有预料到这样的问题吗?”孙璇惊讶极了。
杨锐沉吟了一下,道:“律博定是一类抗心律药,它们是通过分子级的减缓收缩电信号的传导而起效的,这实际上也是局部麻醉药的起效方式,所以,服用以后会有人死,并不奇怪。”
孙璇听不懂杨锐说的专业术语,却是很在乎的道:“这么说,您是准备困难和压力中,继续坚持一两年了吗?”
杨锐露出一丝苦笑,道:“要不然呢?我估计我还能坚持一两年吧,再久,我也就支持不住了。”
964.第964章 拷问律博定
京城电视台。
剪辑室。
几名主要负责人,已是吵成了一团浆糊。
“这段要去掉。你们要塑造英雄,就要有个英雄的样子,遇到困难就退缩是什么英雄?这是四不像。”新闻部的负责人复姓公孙,是老一辈的媒体人,对于英雄和主旋律是无比的认真和坚持。
孙璇则是不满意的争辩道:“这样的困难和压力下,能坚持一两年就很了不起了。”
“嘴上说坚持一年就投降的人,往往连半年时间都坚持不了。你想塑造的这种人民的守护神的形象,难道只能保护人民一年半年的?”老公孙对此嗤之以鼻,道:“要坚持就要坚持到底,邱少云不能坚持到一半放弃,董存瑞也不能顶起来炸药包再后悔。你把这段放上去,英雄形象就全毁了。”
“现在是经济建设时代,不是战争年代。”孙璇扁扁嘴,道:“如果一个英雄能保护人民一年半年,只要有十个二十个英雄,不就够了?”
早就习惯了一个英雄包打天下的公孙亮气道:“离经叛道,英雄是做算数吗?还十个二十个英雄,怎么分配?请组织出面吗?再说了,就律博定的事情里面,除了杨锐,哪里还有一个英雄。”
“所以,更显的杨锐的难能可贵。而且,英雄又不是特殊材料做成的,其他人连一天都坚持不下来,杨锐能坚持一年两年,岂不是就很了不起了?”
“他只是说自己能坚持一年两年,实际上,谁知道呢?坚持一年就能坚持两年,两年坚持下来,就能坚持三年。剪掉这一段,无损杨锐的英雄形象,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加上来?”公孙亮的语气放的舒缓了一些。
他是老前辈,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小字辈的孙璇本来就应该屈服了。
孙璇却是在脑海中浮现出了杨锐说“还能坚持一两年吧”的眼神,不禁再次坚持起来,道:“杨锐不是战斗英雄,这句话是他自己说的,我觉得更能体现他的人民性,而且,更能体现困难和压力的程度,让我们每个人扪心自问,在这样的压力和困难下,我能坚持多久?我相信,这不仅无损杨锐的英雄形象,而且能够升华他的形象。”
公孙亮一时语塞。
旁听的甘台长却是眼前一亮,拍板道:“就按这个方案走,小孙说的好,我们要突出律博定审核遭遇到的困难和压力,杨锐的坚持和难以坚持,正好能体现出这种困难和压力。”
主管新闻的副台长做出了决定,新闻部的负责人就只能遵从了。
公孙亮不情不愿的在本子上做了记录,然后一拍手,道:“行,我们这就开始正式剪辑了。”
其他人自动自觉的退后几步,让公孙亮和剪辑部的工作人员,讨论具体的剪辑细节和方式。
晚上8点。
北@京台转播了新闻联播,又放了本地新闻以后,就将《关注药品安全拷问律博定》的标题给放出来了。
现在电视台节奏很慢,也不存在插播广告的情况,因此,片头片尾都有很长的一段字母时间,像是放电影似的。
对看电视的观众来说,这些片头片尾的时间,就是给他们上厕所和呼朋唤友的时间。
不像是30年后,许多人家都没有了开电视的习惯。
在80年代,但凡是有电视的人家,每天都是按时开电视的。
而没有电视的人家,经常都是快快的吃过晚饭,就往有电视的人家串门,早点去,能抢到前面一点的位置。
在小城镇或者农村里,有些电视机前,能一口气放二三十把凳子椅子当然不是电视人家提供的,而是来看电视的人带过来,不带回去的,反正明天还要来,放在原地还更方便些。
所以,有电视的人家,就算哪一天不想开电视都不行,因为其他人要看。
这样的情况,要到90年代中期才会慢慢消失。
也是在80年代,才有真正的所谓的万人空巷的电视剧,它们创下了后世难以企及的收视率记录:87%收视率的《上海滩》,90%收视率的《红楼梦》和《射雕英雄传》,还有96%收视率的《西游记》,以及恐怖的98%收视率的《渴望》与之相比,后世的电视台,能拿到2%的收视率就已经弹冠相庆了。
京西制药总厂的大院里,一样是户对户,门开着,大人串门小孩瞎转悠的节奏。
当然,各家的电视也都是开着的。
作为国企,京西制药总厂的职工们的家庭条件要比普通国民的条件好的多,尽管如此,在85的当下,也不是家家户户都买得起电视的。
所以,到别人家看电视,仍然是这个年代串门的主旋律。
主家也不用准备什么,就放一盘瓜子在哪里,谁想吃谁拿就行了。要喝水喝茶的都是自己带个茶杯子,像是开会似的,满家属院端着走。
有些讲究些的邻居,自个儿过来还会带些瓜子干枣儿之类的东西,就倒在主家的瓜子盘里,大家一起边吃边聊。
到了广告时间,想去上厕所休息的,就赶紧出去,剩下的人继续坐着瞎聊。
傍晚的家属院,永远都洋溢着这样的生活气息,不能说是永远快乐的,但大约也是快活的。
秦翰池的心情同样不错,工厂的生产一切正常,第一批货物已经检验合格,运往了美国,等到有外汇回款过来,秦翰池不相信卫生部和北@京市还会无动于衷。
最起码,会默认他的生产吧,这自然比他预计的情况要差一些,可是,与被GMP委员会卡脖子相比,又好了一些。
正所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秦翰池也是管不了那么多了。
到厕所酣畅淋漓的撒了泡尿,秦翰池就快步返回家里。
老远就听到家里有嚷嚷声。
他是厂长,家里要清净的多,虽然不停的有人来汇报工作,但说话大声的实在不多。
秦翰池诧异的推开门,抬头就见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主任。
“老胡来了。”秦翰池笑着点点头。
“厂长,快看电视。”
“今天演什么呢?”秦翰池笑吟吟的问。
“是京城电视台的新闻。”老胡欲言又止的道:“就是早前采访咱们的京城电视台。”
秦翰池讶异道:“这么快就放了?现在的电视台很有效率嘛,咱们要向人家学习,不要产品出个库,都要两三天时间。”
正说话间,电视里也出现了秦翰池的身影。
只听记者问秦翰池:“秦厂长,你们厂目前负责生产的律博定,是否就是美国三木公司生产的tambocor。”
电视屏幕上,还出现了tambocor的英文名字。
秦翰池点头称是,并道:“律博定是一款非常有效的心脏病药,在美国已经上市了两年,我们现在将律博定引进,其目的,也是让中国的心脏病患者,能够尽早的康复,不再忍受疾病的困扰。”
“这么说,你们是有计划在国内销售律博定?”
“当然,我们认为,引进律博定是当务之急,中国的心脏病患者日趋增加,引进新药是非常有必要的……”
秦翰池看着自己的表现哈哈大笑,道:“我打的这个广告不错吧,比上十个报纸都有用,我就不信了,全国这么多心脏病的病人,能忍着杨锐一直不给批准律博定,弄不好,就有人出来请愿了……”
他策划的逼宫战术,不过是从当日的工人罢工,变成了心脏病患者的请愿,换汤不换药不假,威力却是十足。
这个计划,秦翰池一直就有在想,还和几个人讨论过,属于他的备用方案。
也是因为有这个方案,秦翰池一直都稳得住。
老胡的脸,却是刷的白了。
“秦厂长,咱们被京城电视台给骗了。”老胡急忙忙的打断了秦翰池的自夸。
秦翰池还有些没明白,问:“怎么骗?”
“这个……”三言两语似乎解释不清楚,总不能将节目开篇给复述一遍,老胡绞尽脑汁,灵机一动,道:“这个节目的名字,是《关注药品安全拷问律博定》。”
“拷问?”秦翰池横眉冷对:“凭什么?现在的电视台都想要做什么?电视台就了不起吗?想拷问就拷问?干脆抓了我去拷问算了。”
秦翰池大发脾气,觉得自己的心血又被糟蹋了。
老胡却根本想的不是心血的问题,无奈道:“秦厂长,秦厂长,美国那边,出事了。律博定,好像真的吃死人了。”
秦翰池心里咯噔一声,问:“吃死人了?死了几个?”
“美国媒体预计,可能死了……上千人。”老胡没敢说几千人的高数,就选最低的,依旧是骇人听闻。
秦翰池呆呆的,满脑子都已是浆糊了。
电视里的声音,却不受影响的钻出来:
“在此次事件中,GMP委员会的委员杨锐,是我们的最后一道防线。是他,对走过场的律博定入市申请做了‘不予通过’的答复,是他,在政府官员和企业主管的游说下坚持立场……”
“美国和德国的药品监督机构,都已经批准了律博定的申请,而在全球范围内,明确做出拒绝的,只有中国……”
“源源不断的律博定,如同针对心脏病患者的毒药,如果中国的门户开放,只要三个月的时间,就有可能制造出数十万名服药的‘患者’……”
965.第965章 节奏
“杨锐先生。”
“杨委员!”
“杨主任……”
记者们大清早的来到离子通道实验室外面,围到骑着自行车过来的杨锐,就再不放他进门了。
杨锐有所预料,微微笑着点两下头,将自行车在门口锁好,道:“大家不用着急,昨天晚上的新闻我也看了,稍后我会弄一个记者发布会,大家到时候提问吧。”
现在的记者虽然没有狗仔队的精神,但也不会轻易的放杨锐这样进去。
还是有人喊道:“杨委员,说两句吧,你怎么看待这件事。”
“是啊,杨委员,说两句吧。”
杨锐被围的也走不脱,只好想了想,道:“首先,我想说,这是个悲剧,也是令全世界医药工作者们耻辱的事件,大笔的资金和数年的时间,本应该开发出一款治病救人的药物,结果,却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了令人致死的毒药……”
记者们的照相机和录音机全开,现场吵的很有节奏感。
杨锐姿势挺拔,已经很是适应在镜头面前说话了:“其次,我认为这件事的最大错误方,是监管机构,然后才是制药公司。任何负有监管责任的机构,都不应该轻易的让这种抗心律药物通过审查。”
“最后。”杨锐停顿了一下,道:“我要感谢中国卫生部和GMP委员会给予我的信任,让我能够发挥我专业优势,有机会审核律博定,阻止了这场悲剧在中国的重演。”
记者们按快门的声音,简直像是炒扁豆一样。
杨锐敢肯定,在场的记者们今天起码消耗了20卷胶卷。
“杨委员,听说你在此期间,受到了极大的压力。”记者中,有人在杨锐话音刚落的时间,就喊了出来。
杨锐点点头,道:“的确如此。”
比起杨锐刚才的“首先其次和最后”,这种爆料故事明显更引得记者们的兴奋。
“能具体说说吗?”记者们都是看了昨天的京城电视台的专题报道的。
京城电视台突出的就是杨锐受到的压力,以及他的坚持,大家都知道杨锐受到了许多的压力,但哪里来的压力,就不甚了了了。
而且,这种事情,自然还是当事人说的最清楚。
杨锐想了想,就站在自己的实验室门前,掰着指头道:“主要是京西制药总厂的厂长秦翰池,制药所的蒋同化两个人吧,他们因为利益相关的原因,组织了手里的全部力量,希望能让我通过律博定的审核,总的来说,压力是有的,但GMP委员会的制度保护了我。”
杨锐再一次点出了秦翰池的名字,再加上蒋同化的名字,听的在场的记者直翻白眼。
有经验的记者已经知道杨锐打的主意了,他是将机构高高拿起,轻轻放下,却将个人高高拿起,重重摔下。
中国人都习惯肃清机构,攻击集体,例如著名的地域攻击即是如此,然而,攻击集体和机构的意义很小,尤其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杨锐攻击京西制药总厂,或者攻击卫生部,是没什么用的。京西制药总厂肯定会倒霉,杨锐是否攻击,区别不会太大。卫生部就更不用说了,行政机关的特性就在于它的难以替代性,就是灭掉一个卫生部,还会有另一个卫生部。杨锐对于政治改革更是兴致缺缺,这不是他所擅长的,也不是他所能影响的。
但是,针对个人,杨锐还是有话说的。
秦翰池作为厂长是尽忠职守,可是从工人罢工开始,就不是那么正确了,违规生产更是置无数人的性命于不顾,情有可原,理所应当。
秦翰池的名字,记者们也都是知道了,蒋同化知道的却不多,纷纷互相打听。
杨锐也不解释,身为学者,他对这种同锅的老鼠,有的是理由鄙视。
记者们更多的问题,杨锐就不再回答了,告罪一声,进了实验室。
实验室内,许正平等人亦是各种关心。
身为同僚,他们其实更能理解杨锐所受的压力,甚至离子通道实验室本身,都不免要招待一些不速之客,更不要说是杨锐本人了。
杨锐此时并不多说什么,敏感时刻,还是闷头做实验算了。
对他来说,能做的工作已经做完了,剩下的,杨锐实际上并不想过多的参与。
事实上,若非是致死事件,他还真不一定会硬抗到现在。
杨锐很快就进入了状态。
他目前的研究工作已倾向于管理者了,不论是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还是华锐实验室,都有多个研究小组在工作,但要确定研究方向,并且与海外各大研究所竞争,仍然免不了杨锐的参与。
许正平等人佩服的看着杨锐,在他们看来,杨锐应该是无心他顾了才对。
只有杨锐知道,此事不过是刚刚开始而已。
5.6%的致死率,怎么可能只有上千人的死亡?
而且,现在还只有美国爆发。
当然,普通人尚未意识到此点,媒体记者是早就想到了。
一般的报纸和杂志,是没有资格和资金在海外派驻记者的,纷繁的请求,就此发往新华社。
专职搜集此案资料的吉良方,接电话接的有些焦头烂额。
“《中国日报》、《新民晚报》、《齐鲁晚报》这样的报纸对律博定有兴趣我理解,《人民医学》也正常,《经济晚报》也要资料是怎么回事?”吉良方放下电话,揉揉耳朵抱怨着。
“你这边还好,我这里全是政府机关在要,不光要给,有的还要我送过去。”同事也是抱怨。
吉良方就笑:“那你送过去没有?”
“谁管他们,哪里顾得上啊。”
“部里要你还能不送?”吉良方说的是宣传部。
同事嘿嘿笑两声,装大道:“管他们。”
也就休息了一分钟,电话再次响起。
“你的。”吉良方有气无力,幸灾乐祸。
同事接了起来,恩恩了两声,道:“关于杨锐的资料我们有收集,对对对,不过要你们自己派人来拿,或者我邮寄给你们,报一下你的工作单位……恩,西城区府右街……咦,哦,您是国@务院的……哦哦哦,好的好的,我马上给您送过去……”
966.第966章 约稿
杨锐继续在实验室里埋头苦干,似乎要将最近浪费的时间都补回来似的。
实际上,也是杨锐不敢轻易露头了。
他现在只要走出去,立即就有长枪短炮的等着自己,不说话吧,要被人说耍大牌,说话吧,就容易说错话。
至于律博定,事实俱在,也用不着他再多说什么了。
国内毕竟没有开始销售,最终要处理的,就是京西制药总厂,还有几个倒霉的摇旗呐喊的货色,剩下的时间,主要就是隔岸观火。
看美国的火越烧越烈,越烧越旺。
美国的火烧的越烈,烧的越旺,留给国人的庆幸也是越多。
8月26日,美国报告的律博定致死人数正式突破5000大关。
8月27日,这个数字就超过了惊人的6000人。
8月28日,美国全国的数字汇总,超过8000人……
到9月1日,美国因为律博定而致死的人数达到了1万人。
与此同时,欧洲第一个通过了律博定的国家德国因为律博定而致死的人数也超过了2000人。整个欧洲范围内的统计数字还不得而知。
即使是中国媒体,也被这些数字,一次次的刷新了感官。
现代社会,除了局部战争,已经很少有成千上万的死亡人数了,事实上,就算是战争,究竟死了多少人,也是很难说得清楚的,想拍到阵亡者的遗体或者难民的尸体也是很困难的事。
但是,医药致死的事件是不同的,每一名死者背后,都有活生生的家庭,都有白布覆盖的遗体。
全世界的新闻圈子,一时间都被律博定给刷了屏。
同时,有关杨锐的报道,也逐渐蔓延开去。
三木公司是巨头级的公司,而律博定作为新生代的重磅炸弹,得到三木公司的全力支持如果不是因为致死问题的话,未来十年,律博定一类的抗心律药可能带来1000亿美元的收入。
1000亿美元,相当于中国十年的外汇储备,因此,为了赚到这笔钱,三木公司在全美范围内,进行了声势浩大的宣传和营销。
他们有数百名的医药代表,用于向上万名心脏病科医生做营销,同时,他们还有杀手锏级的措施用免费试用来公关医生和患者。
80年代,法律尚未要求医生为试用药做个人署名,因此,全美18家最大的制药公司,竟然发放了24亿份免费试用药,平均每个美国人能分到10份。
此外,纪念品和礼品的赠送,也保证了医药代表对医生的营销。医生们能因此得到从沙滩包、咖啡杯、听诊器、记事本到有拉拉队员参加的招待会门票、网球练习券、美食大餐、出海巡游、免费机票……
而对高端一些的医生和学者来说,医药公司甚至会赠送价值数万美元的医疗系统,或者再培训计划。而有资格参加研讨会的医生们,往往有机会在研讨会的间隙滑雪和打高尔夫球,因为医药公司们总是喜欢在风景名胜处召开这样的研讨会。
至于更高端一些学者们,诸如受聘于国立卫生院或者FDA的高级学者,他们甚至能合理合法的从制药公司手里领到薪水,出席会议或者撰写文章,也能得到不菲的报酬。大部分的美国顶尖医学研究者,都能因此拿到比本身职位多的多的收入。
这样的现实,令美国医药界,进入了一种玄妙的状态。
没有人指出律博定的问题,或者说,即使有人指出了律博定的问题,这些人也是无关紧要的人物。
大人物们,医药界的大人物们,不论是否收取了报酬,都对律博定持着深信不疑的态度。
律博定的副作用的确隐蔽,但是,医药界的学者的不作为,也是原因之一。
最终,揭开盖子的竟然是来自中国的学者。
杨锐没有收过三木公司的好处,也没有参加过三木举办或联合举办的研讨会,更没有从三木手里拿过薪水,同样不会有三木的
这免不了令人有些尴尬。
不过,美国人遇到这种事情,也是有应对招数的,就像是每次埃博拉病毒爆发的时候,都会有勇敢而无畏的非洲医生万古流芳一样。
杨锐很快也获得了非洲医生的待遇。
《华盛顿邮报》率先开腔,盛赞杨锐“不仅是极其出色的学者,而且是青年人的道德楷模。他在极其恶劣的条件下,顶住了重重压力,保护了数以万计的中国人。”
《洛杉矶时报》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的刊登文章,说“杨锐的表现不仅证明了他的能力,而且证明了学者的良心,FDA应该向中国人学习。”
更直接的赞誉来自学术界,《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向杨锐约稿撰写律博定问题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学术界。
学术期刊约稿其实是比较常见的事,尤其是在少数人掌握着真理的时代,顶级期刊每期都会刊登专门的约稿。
比如说阿波罗飞天了,人体基因组计划做出来了,又或者小一点的事件,比如某个转基因种子突然出现了,等等,期刊等不到自动送上门来了的文章,就会向领域内的学者约稿。
当然,不同等级的期刊要选择不同等级的学者,否则约稿没回信也是常见的。
不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是医学领域的顶尖杂志,他的约稿函,基本是不会遇到回绝的。
杨锐自然也不会拒绝。
要说起来,能在《新英格兰医学杂志》上刊登文章,是不比《CELL》弱的,放在85年的国内,这就是妥妥的院士级的成果了。
至于约稿,更可以看做是炫耀的资本,哪位院士要是有篇《新英格兰医学杂志》的约稿,几乎可以吹一辈子。
然而,在今时今日的情境下,不论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员们,还是华锐实验室的研究员们,竟然都未表示惊讶,仿佛是理所应当的似的。
杨锐干脆就窝在实验室里给《新英格兰医学杂志》写文章,对方要的是短文,总长在2000字以内,最好是1200字,正好三页或配图的4页。
杨锐也不愿意写太长,只将之当做是成就刷一刷。
而在实验室外的风起云涌,也暂时被杨锐抛之脑后了。
967.第967章 世界顶级
9月2日。
杨锐延迟了一天,到学校来报名。
虽然出了个大名,但报名的流程还是不能少的。
好在有刘院长出马,特事特办,并不用杨锐像是普通学生那样排半天的队,只是在几张桌子前穿梭一遍,盖些章子,就算是报名完成了。
倒是盖章的老师们都要趁此机会,好好的观察一下杨锐,然后发两句感慨:
“时间过的好快呀,杨锐这就大三了。”
“是呀,转眼间两年就过去了。”
“杨锐再过两年就毕业了呢。”
“都说时间如流水呀,杨锐这两年,可是风光了,和洪水似的。”
“哎,你这个比喻不恰当呀,应该是这两年过的飞快,转眼即逝。”
“这和洪水有什么关系?”
“就是为了说明大学两年时光的短暂啊……”
老师们聊天聊的兴高采烈,就差出口吟诗,或者引吭高歌了。
杨锐本人反而是没什么感觉的,他现在上课的时间是逐渐的减少了,大一大二的两年时间里,他算是将数学和化学等基础补了大部分上来,以后,他计划和几名小牛继续学习高等数学和化学相关的学科,从而减少在学校里上大课的时间,毕竟,他的学习进度比同龄人快多了。
研究所不是武学门派,总有的人擅长些什么,有的人不擅长什么。研究室的主任向低级研究员学习也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只要他在科学设想和研究方向上的选择大部分是正确的,研究室的上下级环境就不会改变。
而在此之外,互相学习往往是免不了的。现代学科实在是太广泛了,不管是数学、物理还是化学,又或者生物学中的植物、动物、微生物、细胞、基因等等分类,都不是一个人穷尽一生所能学习完成的,而现代研究的交叉性,又使得大家不得不去了解这些相关的信息。
生物学界从来都不是自行生长的学科,读数学出生的生物学大拿,读化学出身的生物学大拿,还有读计算机和工业设计出生的计算机大拿。
就是杨锐的两间实验室里,也是各有擅长。
而且,大家对于能给杨锐开小灶,也是感到很有兴趣。
现在人不讲究什么上班时间下班时间,或者私人时间办公时间等等,大家只是在这种时候,才觉得杨锐更像是学生,令自己的世界观能趋于正常。
杨锐也觉得自己的世界有趋于正常的样子。
他不喜欢压力,任何人都不喜欢,适当的压力也许会增加效率,但沉重的压力,杨锐怀疑,如果律博定的事件再继续半年一年,他多半是要失眠了。
至于现在,赞誉产生的压力,明显要比攻击小的多。
报名结束的第二天,杨锐仪式性的到阶梯里上课。
进门的一瞬间,就听“啪啪”的掌声响起。
杨锐讶然发现,上百名同学都站了起来,在给自己鼓掌。
“多谢多谢。”杨锐连忙拱手道谢。
掌声很快停了下来,就见白玲三步并作两步的从台阶上冲了下来,将一束新鲜的花递给杨锐,笑面如花。
“怎么还有送花的。”杨锐有些尴尬。
“我们在舞台上获奖也会送花啊。”白玲理所当然的回答,也间接证明了自己是主谋。
杨锐只好将鲜花接过来,又向等待上课的老师致以歉意。
开学第一堂课向来是教授代的,坐镇中央的方教授亦是杨锐见过的,友好的点点头,笑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收一束花是应该的。”
杨锐向周围同学拱拱手,再次道谢,乖乖的坐到了教室前排。
要是坐后排的话,估计问问题的同学会扰的课堂无法进行。
方教授倒是很满意杨锐表现,上课亦是尽心尽力,现在要教杨锐班的教授都准备的很充分,方教授看着杨锐听的认真,还特意多讲了一些。
对杨锐来说,这样一堂课也很有价值,做科研的永远都不嫌摄入的知识太多,以方教授的学术能力,他讲的生物学基础还是很有意义的。
课程结束,杨锐和亲切的方教授聊上两句,就离开教授,身后有白玲自然而然的跟着。
“你要回实验室吗?”白玲用好奇的目光看着杨锐。
杨锐耸耸肩,道:“大概吧。”
“我能去看吗?”白玲睁大眼睛道:“他们都说你的实验室很厉害,好像把外国人都没做出来的研究,都给做出来了。”
杨锐腼腆的道:“我们的确是向着世界顶级的研究在做。”
白玲连连点头,道:“对哦,应该用世界顶级这个形容词。”
杨锐嘿嘿笑两声。
“听说美国人做的药有问题是吗?是你们研究出解决方法了?”白玲紧接着就说出让杨锐瞠目结舌的话。
“我们没有研究出办法……”杨锐无言以对道:“报纸上不是有报道?”
“报道的太多了,都说不清楚,还有人说外国人送了100万给你呢。感谢你。”白玲撅撅嘴。
杨锐拍拍额头,不忍告诉她,如果律博定能修复,100万可是差太远了。
白玲大约也猜到露怯了,羞急道:“我都说了我不了解科研,带我去你实验室看一下吧,让我见识一下世界第一的实验室。”
“可不敢说世界第一。”杨锐这么说,嘴角却是有笑,在他看来,自己的实验室就算不是世界第一,未来也应该是吧,现在他已经度过了发育期,实力是有资格指数级的膨胀的。
白玲很乖巧的笑一笑,竖起一根手指,放在胸前,道:“世界顶级的。”
“这样可以。”说话间,两个人就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门口警务室的门敞着,里面人见是杨锐,就站起来示意一下,并不去询问干扰。
杨锐一路带着白玲进门,顺路给她介绍。
白玲也不管听懂没听懂,迈着纤细的小腿,就“恩恩”的回应。
“去我自己的实验室吧,给你上上手。”杨锐说的是上手实验,他保证自己没有什么坏心思。
白玲的脸却是莫名其妙的红了起来。
……
968.第968章 府右街来人
白玲对杨锐的个人实验室是好奇多于羡慕。
现在的实验室教学条件,是中学只能看着课本,大学有点试剂,毕业用点仪器。如果看报纸杂志的话,北@京少年宫举行航模大赛就算是四个现代化的证明了。
而在现实中,除了四中之流的示范性高中,能看到试剂的中学实验室算是一流了,能见到科研仪器的中学实验室少之又少,有资格用试剂的自然更少。
大学里,北大的条件自然是一流的,即使如此,大二的学生,也就是做些基本实验,属于能见到显微镜,但见不到好显微镜,知道离心机,没用过离心机的水平。
相比之下,杨锐的实验室里的条件还真的是国内顶尖的。
别的不说,光是他忽悠来的超过50万美元,就是国内普通实验室达不到的,那些有多年积累的实验室,自然也是有相应的条件的,但要单论独立实验室的条件,能比得上杨锐的真不多。
就是普普通通的发酵罐,杨锐实验室里的,都比别人的锃亮些。
“这是什么?”白玲对杨锐实验室里的每种仪器都好奇,但她问的都是长相比较好看的。
眼前这台以80年代的眼光来看,就属于充满高科技风味的产品了,边角有圆弧状的白色盒子,有多个按钮和警示符号,看起来就像是美国电影里的火箭发射仪表盘似的。
可惜,答案并不总是高科技的。
杨锐耸耸肩,道:“这是二氧化氮消毒器。”
“消毒用的?”白玲惊诧。
杨锐点点头,道:“利用二氧化氮的强氧化性,一些特殊的地方要用到。”
“很贵吧?咱们学校的老师都没讲过。”白玲逗了一下外壳,道:“像是电视机的壳子一样。”
杨锐笑笑,道:“如果不做科研的话,这东西以后也接触不到。大部分同学,以后大概都是不做科研的吧。”
80年代,各行各业都缺乏人才,一名大学生是真正能发挥作用的,最起码,能看得懂产品说明书,多少了解一些英文,知道怎么查资料,这些后世看来很普通的能力,在工厂都是能发挥大作用的。就比如二氧化氮,丢在有些地方的厂矿里,知道怎么查资料的都屈指可数。
白玲显然不准备未来搞科研,听了杨锐的话,乖巧的点一点下巴,又转悠了起来。
“真好啊,你现在的工作,都已经有模有样了。”白玲更在乎这一点,看看杨锐,道:“咱们同学到分配的时候,都不知道去哪里呢,你大概会留下吧。”
对于这个问题,白玲尽管有所掩饰,还是很在意的样子。
杨锐没过脑子的道:“也许吧,还不是非常确定。”
白玲说不上失望还是希望,幽幽的道:“我应该会留在北@京。大部分同学都会这样决定吧,你呢?会出国吗?”
“出国不是好事吗?”杨锐笑了两声。
“是好事。”白玲想了一下,又笑了起来:“比回老家好。”
大三的学生,差不多也到了该忧虑前途,考虑未来的时候了。
杨锐默默的想了一下,自己却是没有太多的感觉,不说他曾经有过大学的经历了,就是对比30年前后,毕业以后的惆怅也是不同的。80年代的大学生,更多的是惆怅没有好的出路,或者惆怅分配的工作不够好,不能符合自己的理想,不能令自己发挥所长……而对北大学生来说,什么叫做分配的工作不够好呢?以生物系的学生来说,如果分配到了河东省省委科工委做副主任科员,那就是相当不好了。
这样的惆怅,老实说,杨锐是不太能够感同身受的。
30年后毕业的大学生,大概都不能感同身受。
“做个实验玩一下?”杨锐想想,道:“分子美食怎么样?”
“分子美食?”白玲果然被吸引了。
“分子美食,就是用分子烹饪法做出来的菜,最经典的就是球化吧,比如说,我们可以用黄瓜为原料,做出黄瓜味的鱼子酱。”杨锐说着自己先兴奋起来。
白玲不解的道:“黄瓜味的鱼子酱,是鱼子酱吗?”
“口感像,但是用黄瓜做的,口味是黄瓜味的。”杨锐依旧很得意。
白玲茫然点头,过了一会,看着杨锐已经操作起来了,突然问道:“那为什么不直接吃黄瓜?”
杨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险些切到手。
差不多三个小时后,一小盘玲珑剔透的黄瓜味鱼子酱终于做了出来。
杨锐用欣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杰作,白玲满脸狐疑。
“尝尝看。”杨锐拿了筷子和碗出来,递给白玲一个,看着她夹起一粒,自己也夹起一粒放进嘴里。
用舌头将球状的“鱼子酱”轻轻一压,****的感觉瞬间充满了口腔,还有黄瓜的清香。
“好吃吧?”杨锐乐呵呵的道:“要说起来,鱼子酱可不健康,营养成分太高了,还有胆固醇之类的问题,但这种就好了,要是喜欢,还可以做水果口味的,蔬菜口味的。健康而且好吃。”
白玲也觉得好吃,只是有种万分古怪的感觉,道:“但是,我们三个小时,就做出了这么点。
手掌大的盘子上,几十颗黄瓜味鱼子酱傲然挺立。
杨锐思考了一下,认真的道:“这是我还不熟练。”
“如果熟练了呢?”
“最起码能快一倍吧。”杨锐很有些自豪,这是实验能力的体现啊。
白玲则是第一次用看傻男生的眼神看着杨锐,过了一会,突然笑的前仰后合。
杨锐自己夹起一颗鱼子酱,不明所以的再品尝了一遍,没有发现哪里有问题,不禁陷入了沉思。
白玲笑的更厉害了。
“砰砰。”
轻轻的敲门声传来。
许正平在外面道:“杨主任,有两位领导来见您。”
“不是领导,我们就是普通干部。”门口的人连忙谦虚,声音听起来很年轻的样子。
白玲不笑了,连忙整整衣服。
杨锐不舍的看看桌面上的黄瓜味鱼子酱,遗憾的叹口气,道:“要便宜别人了。”
“你偷偷收在冰箱里好。”白玲靠在杨锐的肩头小声说话,嗅着他的味道,有些舍不得离开。
杨锐依旧是叹气,道:“收起来就说不好说明我们在做什么了。”
白玲连忙推开杨锐。
杨锐摇摇头,顺势去开门了。
门口,两位干部模样的年轻人,站在许正平的身侧。
“杨主任,这位是尤处长和李处长。”许正平给杨锐介绍,两个人都只比杨锐大一点的模样,至多不超过三十岁。
不等杨锐表示诧异,许正平紧接着说明道:“两位都是来自国@务院的。”
“哦……你们好。”杨锐有些迟疑的看着两个人。
国@务院的名号还是很唬人的。对杨锐如此,对白玲更如此。
白玲瞪大眼睛看着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如果说,现在的大学生分配有什么特别好的去处的话,******永远都是其中之一。
“你是杨锐,对吗?”尤处长打量着杨锐,问了一句。
“是我。”杨锐镇静了一些,猜想大约是因为近日的律博定事件。
不过,这件事能惊动到******,却是出乎杨锐的预料。别看现在报纸杂志上搞的社会讨论轰轰烈烈,但要说能惊动高层的,其实并不多,至少极少有公开的情况。
至于律博定,若是在国内造成了恶劣影响,杨锐倒是能够想象高层的关注,但它毕竟没有造成恶劣的影响,如此一来,两名国@务院处长的来临,就令人颇为思量了。
“能看一下你的证件吗?”尤处长温言询问,但显然没有给杨锐反对的意思。
杨锐愣了一下,返身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学生证,问:“这个成吗?”
尤处长先拿学生证看了看,比较了里面的照片和杨锐的样子,又将之递给李处长,后者也是一模一样的看法。
“我看过不少人的证件,看学生证还是第一次。”李处长突然笑了一声。
白玲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杨锐也有些尴尬:“不好意思,手里就这么一个算证件的东西。”
“可以了,杨主任有时间吗?有位领导想见一下您。”尤处长仍然是温和的笑,很给人以好感。
“现在吗?”杨锐低头看了眼刚做好的黄瓜味的鱼子酱,有点可惜,多完美的分子料理啊,本来应该和漂亮的女同学一起静静地享受的。
尤处长毫不犹豫的道:“还是早点过去好。”
李处长亦道:“您可以收拾一下东西,我们开了车来的。”
“好吧。”杨锐没什么反对的理由,答应了一声,忽然又问:“稍等两位,我能看看你们的证件不?”
尤处长和李处长明显呆了一下,也是比较少见杨锐这么直接的。
……
969.第969章 心潮澎湃
老旧的上海牌轿车拐来拐去的,进了府右街。
按道理说,这里是北@京城的中心地带了,国家中央权力的聚集之所,比什么唐宁街之类的要政治化的多。但杨锐在京城两年,经过这里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应该做成旅游景点嘛,这么有意思的地方。杨锐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心里是充满了好奇。
坐在前排的尤处长和李处长,也通过后视镜打量着杨锐。
一系列复杂而迅捷的检查后,杨锐坐在了一间三面通风的小隔间里,尤处长和李处长
隔间里布置了简单的桌椅,桌椅上有白布覆盖,看起来也很整洁干净。有工作人员给杨锐倒了清茶,就悄然退了出去,步伐轻盈,没有一丝的声音。
而在桌椅板凳以外,隔间内的陈设略显简单,称得上装饰的,也就是古旧的中式窗棂,以及有些现代化的花瓶和塑料花。
倒是塑料花擦洗的挺干净,看起来给人清新的感觉。
杨锐坐了一会,很快就觉得无聊起来,要说观看脑海中的资料,也有些静不下心来。
这时候,杨锐突然想起一个传说,于是,他悄悄的将桌上的茶杯向后挪了挪,然后掀起了雪白的桌布。
桌布下的桌子,很像是有抽屉的旧式双人课桌,桌面上还有明显的划痕和掉漆,果然是旧的不行。
杨锐感觉自己解决了一个谜题,满意的放下刚刚掀起的桌布,就见有人笑盈盈的站在了门口:“小杨同志是科学家,有一颗好奇心呀。”
杨锐定睛一看,不愧是出BOSS的府右街,请自己过来的,竟是新闻联播里的熟面孔。
“齐公,您好。”杨锐连忙站了起来。
“坐坐坐。”齐公招手示意,又问:“你刚才在看什么?有什么新发现?”
杨锐有点尴尬,他总不能说,自己从后世听来的传说,说国丶务院的桌椅板凳都是旧货?
想了想,杨锐道:“我们学校里搞各种会议,也是这样的布置方式,桌子上铺桌布,这样就看不来桌椅的新旧了。我就想看看,咱们国@务院里的桌椅,是新的还是旧的。”
齐公愣了一下,旋即笑出了声,道:“现在有答案了?”
杨锐不好意思的道:“是旧的没错了。”
“只看一个桌椅就能得出结论,会不会太草率?”齐公坐在了杨锐身侧,颇为亲切的看着他。
这个问题在这里,就不好轻易回答了,杨锐在脑海中先过了两遍说辞,才道:“如果刚才的桌子是崭新的,那看一个桌子的确不能得出答案。但是,刚才的桌子是旧的,所以,国丶务院里的桌椅也用旧货的结论就是成立的,不用再看了。”
“有道理。”齐公颔首,又问:“你对律博定的判断,也是基于这样的逻辑吗?”
“自然也是基于逻辑判断的,但更多的是我在生物学专业方面的积累。”杨锐小心翼翼的回答了一句,看齐公还有兴趣的样子,遂继续说下去,道:“首先,从学术理论方面来说,我始终认为目前的抗心律理论有问题,事实上,抗心律理论在很早之前,就有人提出了各种反对意见,而今,这些意见也很少有解决的,但在欧美国家,制药公司的利益掩盖了这些问题。所以,在GMP委员会做审核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抗心律药,就留了个心眼。”
“恩。”
“其次,就是我一直强调的动物实验了,和律博定类似的药物,在动物试验中的表现非常不好,有多次动物致死的记录,作为相同的一类抗心律药物,律博定也有这样的记录,虽然美国FDA因为种种原因放过了他们,但律博定的厂商也不敢再继续做长期毒性试验。”杨锐顿了一下,道:“我多次要求京西制药总厂做动物实验,也是基于这样的理由,就中国的人口规模来说,我们始终是世界各大药厂窥视的对象,我们的诉求,他们应该有所注意,并适当满足才对。”
齐公满意的道:“说的对,我们是欧美国家的消费市场,我们允许他们在我们国家销售商品,他们也应该符合我们制定的法律法规。”
“是。”杨锐乖巧的回了一句。
“我有个问题,属于好奇……”齐公沉吟了一下,微微笑道:“国外那么多科学家,他们难道没有怀疑?也没有人做实验证明抗心律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杨锐早就给媒体回答过了,不过,给齐公的答案,自然需要高屋建瓴一点。
杨锐认真的想了一会,道:“经费要求是第一道门槛吧。从怀疑到做实验,这种行动力是需要大量经费支持的,完整的对照实验,大概需要4000万美元,只做前面的部分,然后期待后续有人投入,最低限额,也需要准备1000万美元。”
“但是,欧美的研究机构应该能拿出这笔钱吧。”随同齐公而来的一位,不由的问了一句:“还有第二道门槛吗?”
杨锐颔首,道:“第二道门槛,应该是道德上的风险,或者说,道德困境吧。”
这是新鲜答案,在场诸人都看向杨锐。
杨锐斟酌了一下词语,道:“目前的医药实验都是采用双盲对照,一半的病人服用药物,一半的病人服用安慰剂。安慰剂通常是形状样子都一样的药片,但没有任何的医疗作用。这在普通的临床试验上都没有问题,律博定则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齐公问。
“律博定的销售对象是所有心律不齐的患者,心室早搏的人群带来最多的利润,但在临床试验中,他们面对的却有很多是严重的心律不齐患者,这些人,在以前是无药可救的。然而,抗心律药物改变了这一现实,于是,许多医生们都相信,这能挽救他们的病人。”杨锐语气变的沉重了一些,道:“因此,从大多数医生和患者的角度来看,临床试验等于是放弃了一半的病人,那些服用安慰剂的患者,等于是要白白死掉的。”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几个人的意料。
齐公不禁也沉重的点了点头。
“那对严重的心律不齐的患者来说,是否应该服用抗心律药物?”学者范儿的男人问了句。
杨锐嘴角抽动两下,道:“其他的抗心律药物,我不能肯定,律博定的话……不服用会死,服用的话,死的更快。”
满房间的人都无言以对。
杨锐正襟危坐,他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至于是否真的有人吃了律博定,结果是不会因为他说的话而改变的。
事实上,杨锐还有话没说出来,吃了律博定的人,吃会出问题,停用还会出问题,而且,就算是躺在医院里,也不一定能抢救的过来。
不过,这种令人绝望的答案,就不用再多强调了。
“小杨,我要代表全国人民感谢你。”齐公沉默片刻,再次露出笑容,道:“如果不是你阻止了律博定在中国入市的话,恐怕会有许多人和家庭遭遇不幸。”
“身为GMP委员会的委员,这是我应该做的。”杨锐谦虚,并将功劳记在组织名下,这是80年代的说话方式了,杨锐也学到了几成。
齐公微笑:“GMP委员会也因为你一炮打响了。恩……我们做了个决定,准备给予GMP委员会更多的审核权利,这方面的问题,已经交给卫生部去研究了。”
“我代替各位委员感谢您的信任。”杨锐说的中规中矩。
“另一方面。”齐公看看旁边的学者,道:“咱们国家准备做一个计划,跟踪研究国外战略性高技术发展,我们希望你能加入进来。”
旁边的学者更一步的解释道:“对应的目标,是美国的星球大战计划,日本的今后十年科技振兴计划,以及欧洲的尤里卡计划。”
“我没有问题。”杨锐不用两人进一步解释了,他脑海中已经冒出了这个计划的名字“863计划”。
当然,它现在还没有这个名字,因为“863计划”是86年3月3日才公布的,它的正式名字,应当是“国家高技术研究发展计划”,主导********30年数千亿元科研经费切割的中央最高计划。
能够加入期间,而且是在计划启动之前就加入,杨锐也不免要心潮澎湃了。
……
970.第970章 处置方案
“我来向你详细介绍一下,咱们国家的高新技术的发展计划,有几个要点,首先是要求国家主导,其次是有限领域,第三,是基础研究。为了跟上国外的科研脚步,国家投入也会比较大……”学者风范的男人介绍着863计划的同时,看着杨锐的表情。
等他说完了,齐公再道:“这项计划,是由老朱来主持的,负责制定和实施。”
齐公说的老朱,对研究员们来说,是个耳熟能详的名字,也是国内院士中的顶级存在。
杨锐微微点头,这是不出意料的决定。
主持这么大的科研项目,不光得有学术水平和学术声望,还得有相应的经验和政治声望,每个国家能选择的都没多少选项。
紧接着,齐公又道:“计划的方向如何,具体如何进行,还需要召开一些座谈会,由各行业的专家们来决定,在此之外,我准备再成立一个监督委员会。”
齐公看向杨锐,道:“这个监督委员会,我希望你能加入进来。”
杨锐讶然,道:“监督委员会?……计划要到……现在还没有成立,应该还没有要监督的事项吧?”
杨锐差点说出863计划的名字了,这个代号,现在肯定还是不存在的。
而监督委员会,在杨锐的印象中倒是有的,但肯定不是现在就有的,毕竟,就像是他说的,项目组还没成立,你监督什么啊。
齐公却是主意已定的模样,道:“监督的话,还是是有内容的,比如说,现在的座谈会的进行是否正常合理,资金分配的是否合适合规……总而言之,监督委员会的监督范围可以很广很深……”
杨锐听的心惊胆战,这等于是政委的角色啊。
齐公却没有给杨锐考虑或者选择的空间,说过之后,就道:“原本,我们还没有要成立这个监督委员会的意向,不过,律博定的事件,给我们提了一个醒啊。美国FDA这么大的机构,都会出这么明显的错误,说明我们得将监督的工作,早早的提到工作面上来。另外,老朱也很赞成,监督委员会和计划委员会并行分开,你只向政务院负责。”
听到自己向政务院负责的话,杨锐期期艾艾的问:“这个监督委员会,还有谁吗?”
“暂时还没有,计划正式施行之前,就是你一个人。”齐公顿了一下,道:“可以给你几个编制,这不是问题。”
听听人家说的,编制不是问题,对中国人来说,编制是最大的问题好不好,只要有编制,两条腿的人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谁不想为国效力做公务员,进研究所啊!
不过,无形的压力也笼罩在了杨锐头上,道:“就我一个人监督这么庞大的计划,恐怕力有未逮……”
“并不是要你事无巨细的监督,而是要防范出现系统性的,结构性的问题。”学者范儿的男人出面,道:“咱们国家搞过不少的大计划,第一个五年计划的156项,两弹一星,规模都不小,监督也都没有少。针对现在的高新技术发展计划,该有的监督一样会有,你这边,是希望能从学术角度,展开监督。”
“学术角度?”杨锐有些懵,道:“我就懂生物学。”
“我更看中的,是你的学术道德,还有承受压力的能力!”齐公坐直了腰,说的很是严重。
杨锐听到承受压力的能力就头痛,忙道:“我其实不擅长承受压力。”
“我看你是不想。”齐公点点他。
杨锐苦笑,谁愿意承受压力啊。
“这你一次,你做监督委员会,有我们做后盾嘛,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压力的。”齐公用的是劝说的语气,又道:“咱们弄的这个高新技术发展计划,是一个大计划,可以说,咱们国家以后从嘴里剩下的这点子吃食,就全都要往里面放了,这是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给咱们省下来的,是为了让咱们国家,不再是一个落后国家,不再遭受鸦片战争这样的侮辱,而节省出来的资金。杨锐,你说,咱们是不是要看好它?”
这样的话,就是杨锐再坚强,听着都有些受驱动,更不用说如何回答了。
杨锐只能也必须的回答,道:“是,这笔钱,是一定要花在刀刃上的。”
“你说的对。钱要花在刀刃上。”齐公说完,起身拍拍杨锐的肩膀,道:“我们这一代人的使命,是将接力棒交给你们,你要好好做,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国家。”
齐公说完离开了,留下学者范儿的男人,和杨锐交代细节。
杨锐心不在焉的听着,能够参与到863计划中,自然是非常好的事,对于任何一名学者来说,都是莫大的荣誉和利益,不过,监督委员会究竟是什么鬼,他实在是摸不清楚啊!
如果工作量太大,岂不是要影响到研究?
若是如此的话,他是宁愿不要这份工作的。
只是,眼前的情形,似乎也是容不得他拒绝的。
杨锐满心疑惑的返回学校。
接下来几天,电视里关于律博定的报道,却是猛然的多了起来,期间也免不了有关杨锐的细节,尤其是中央两个电视台的报道,总时长竟然比之前还要多。
杨锐不禁想,这会不会是为了造势?
但仅仅是一个监察委员会,又是否有必要如此造势?
这些问题,杨锐是想了好几天都没有想清楚。
而卫生部召集的处置方案决定会,也迅速的打乱了杨锐的思考。
中国目前是没有FDA这样机构,卫生部就是药品的全权负责方了,律博定的案件,也是让他们措手不及,疲于奔命。
相比之下,杨锐的工作,更多的大约是提供专家意见了。
这样的正式场合,自然不能像是对记者一样,随便的聊天似的说话,杨锐特意准备了一个简短的发言大纲,并且让科研狗们搜集了充足的资料。
9月5日。
杨锐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卫生部的大楼。
走进用红纸贴着“律博定处置方案决定会”的休息室,杨锐一眼就看到了秦翰池和蒋同化。
蒋同化表情忧郁,秦翰池则是胡子拉碴的颓废模样。
杨锐坐进房间几分钟,两人才注意到了杨锐。
蒋同化自然而然的将头扭了过去,秦翰池犹豫片刻,来到了杨锐面前:“杨委员,又见面了。”
“秦厂长。”杨锐点点头,没有多说话的意思。
秦翰池苦笑:“已经不是厂长了,前两天,免职的文件就下了。”
免职不是撤职,更不是惩罚,升职的官员在正常履职以前,也会被免去现任的职务,不过,免职对于现在的秦翰池来说,应当是很难恢复的。
但并不是说完全不能恢复,曾经的三鹿老大,照样是重回了官位。
杨锐对秦翰池本人并不敢兴趣,再次露出淡淡的笑容。
秦翰池也知道杨锐不愿意和自己多说话,于是斟酌语气道:“在这件事情上,最后是杨委员您赢了,我秦翰池愿赌服输,没什么好说的,但还请秦厂长看在几千名工人的份上,为我们京西制药总厂,说句好话。”
杨锐的嘴角抽动了两下,这与他的发言大纲,可是南辕北辙的。
而杨锐,也不可能因为秦翰池的话,而改变决定了的意见。
可怜不行,哀求亦无用。
971.第971章 三个目标
“各位,请坐好,王司长主持今天的会议。”一名工作人员匆匆走进来通知了一句就消失了。
对京西制药总厂生死攸关的会议,对于卫生部来说,明显并没有那么重要,会议的布置也是简简单单的,比普通厂矿的大会还不如,做辅助的工作人员更是少之又少,杨锐粗略的数了一下,算上来来往往的,总共不超过五人。
五个人配一名司长或者副司长,或许,本身就预示着京西制药总厂的命运灰暗。遥想当年,他们可是有副部级的干部参观的京城大厂。
秦翰池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他表情黯然的看一眼杨锐,道:“杨委员,拜托了。”
说过,秦翰池步伐迟缓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杨锐很同情的看着秦翰池的背影。他确实同情秦翰池,要说能力的话,秦翰池也是有的,如果当日他去美国带回的不是律博定,而是其他什么药的话,结果大约会很不同,现在,说不定召开的就是部长副部长主持的庆功大会。
然而,初衷是好的,并不代表之后的处置就是正确的。
杨锐反对律博定,秦翰池是看到的,但他的应对措施,从来都是掩饰和抗拒,从工人罢工到强行生产,他也从来都没有把人命当回事。
当然,其中大部分的原因,是他不相信律博定有问题,但不相信本身,就是一种错误的判断。身为工厂的厂长,尤其是医药工厂的厂长,他的工作职责就包括做出正确的判断。
秦翰池错了,不仅其本人要付出代价,京西制药总厂也不可避免的要付出代价,至少杨锐本人是这样看待的京西制药总厂的工人们为了律博定投产而罢工,其目的是为了利益,他们同样做错了,也必须因此而付出代价,就像是三木公司的员工一样。
三木的裁员潮早就开始了,而中国国企是没有裁员一说的,甚至不会有人丢掉公职,尽管如此,收入和待遇肯定会大受影响。
至于究竟受到怎么样的影响,就看卫生部的处置了。
杨锐并不是特别关心,有一句没一句的听着王司长读稿子。
庆功会嘉奖会都是冗长的会议,这样的处置会,就没有人愿意出风头了。
王司长三言两语的说完了话,道:“我们先讨论一轮,然后再做决定。秦翰池同志,你先等一下,杨委员,您先说吧。”
处置会的目标就是“处置”,尽管理论上,处置是个中性词,但实际上,这个处置会就是批评会,先说话的,自然不能是举手的秦翰池。
秦翰池再次确定了自己的结局,黯然的放下手来,样子可怜之极。
他的一生都是在京西制药总厂度过的,从普通工人到工段长,从工段长到队长,从队长到车间主任,再到副厂长和厂长,按部就班,又对工厂充满了感情。
秦翰池向杨锐露出期盼的眼神。
然而,杨锐的目光,根本没有看向秦翰池的方向。
只见杨锐展开早已准备好的稿件,大略的看了一下,道:“各位领导,大家好,我是昨天收到要开这个‘律博定处置方案决定会’的,因此准备的比较仓促。在未取得GMP委员会全体会议的授权的情况下,我今天是以个人身份来的。”
这是参会前要说明的部分,做会议记录的工作人员也是奋笔疾书。
王司长则是微微点头,类似的套话他听的太多了,不足为奇。
杨锐说明白了,轻咳一声,道:“关于律博定的问题,大家应该都比较了解了,今天说的是处置方案决定,我也就只谈处置方面的问题。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卫生部最终做出的决定,应该满足以下三点目标。”
三点目标一说,包括王司长在内诸人,全都认真了起来。
别人的话可以不听,杨锐的话不认真听是不行的,尤其是目前在律博定的问题上。
秦翰池同样看向杨锐,心里祈祷的比什么时候都认真。
杨锐稍停片刻,再次展开稿件看了一眼,道:“第一点目标,我认为,卫生部的决定,应当维护GMP委员会的权威。GMP委员会是一所审批机构,如果它的审批是一家工厂能够肆意无视,甚至反对的话,GMP委员会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而像是律博定这样的事情,也会频繁发生。”
众人皆是一凛。
杨锐的话听起来轻飘飘的,但对于相关人士来说,却不啻于一颗炸弹。
这时候,杨锐才再次看向秦翰池,道:“京西制药总厂发生的事,需要我们非常重视,认真总结,这不是套话,我想提醒各位,如果不是美国正好爆出了律博定的问题,京西制药总厂将会在中国正式销售律博定,总量有多少?”
一名工作人员小声道:“两条生产线,最终库存是两百万颗。”
京西制药总厂是国企,问题出现以后,他们甚至连销毁库存都做不到。
杨锐微微点了点头,道:“才两个月左右的时间,京西制药总厂就生产了两百万颗律博定,按照欧美的经验,从投放市场到爆出问题,要两三年的时间,等于说,京西制药总厂能生产出至少6000万颗药,足以令上百万人服用,对吗?”
秦翰池再也忍不住了,道:“你这个是武断猜测……”
王司长“啪”的一拍桌子,道:“秦翰池同志,请你端正态度,是不是武断,是不是猜测,轮不到你来判断。杨委员,您请继续说。”
杨锐颔首,道:“6000万颗药,意味着可供两百万人服药一个月的时间,当然,实际服药的人数,可能多可能少,但造成的损伤总量都将是一个天文数字,我大胆的判断,如果如此,死亡人数只会比美国多,不会比美国少。”
杨锐向四周看看,道:“美国最起码死了四五千人,尸体堆起来的话,咱们今天说话的大厅,是放不下的。得堆满一栋楼才行。”
众人不寒而栗,又有些哭笑不得。
没见过这样比喻的啊。
杨锐不管这些,重新低下头,语气也放的平缓,道:“综上所述,GMP委员会的存在,是为了对人民的生命负责,而藐视GMP委员会的权威,而不做惩处,就是对人民生命的不负责,抱歉我戴一顶大帽子在这里,但请各位慎重的对待自己手中的权力,不要学秦厂长和蒋所长这样,视他人的生命为儿戏。”
蒋同化对杨锐怒目而视,秦翰池垂着眼睑,心里希望杨锐能前紧后松,只要将京西制药总厂放过即可。
王司长正襟危坐,对杨锐的话深表赞同,道:“杨委员说的很有道理,不仅是GMP委员会,包括我们卫生部在内,都是为了人民的生命安全而工作的,我们要珍视人民给予我们的权力,保护人民的生命安全。”
“这是第一点目标。第二点目标……”杨锐微微抬头,再道:“我认为卫生部的最终决定,要能够经得起国内外的考验。律博定事件是一起国际性时间,到目前为止,我们中国的处置都是近乎于完美的,希望卫生部能给我们一个圆满的结尾。”
王司长顿时亚历山大,看着杨锐就想开口询问。
杨锐却没给他机会,接着又道:“第三点目标,我希望卫生部的最终决定,能令全国的药厂和医药工作者引以为戒,最好是刻骨铭心。以几千上万人的生命,换取奖金的工厂,应当受到应有的处理。”
第三点目标,将秦翰池仅存的希望葬送。
秦翰池猛的起身,声音沙哑的道:“杨委员,我厂有错,错在我秦某人,与认真工作,****加班的工人何干?”
“与认真工作****加班的工人无关,但与以罢工胁迫政府,强迫GMP委员会的工人有关。”杨锐对罢工之事,记忆颇深,甚至可以说是终身难忘。
在中国,下至城管队长,上至国家领导,倒在罢工问题上的不知凡几,杨锐很怀疑再来一次,他还能不能全身而退。
这种深刻的记忆,杨锐是不会忘记的。
秦翰池的眼神无比后悔,咬咬牙,道:“罢工的事是有错,但工人们也是受我鼓动,此事是我的错。”
王司长的目光一亮,道:“秦翰池同志,你这是承认自己教唆罢工?”
如果是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工作就简单多了。
秦翰池咬咬牙,道:“此事我担了。”
“你担不了。”杨锐的声音从后面传来,道:“秦厂长,一起如此严重的医疗事故,你一个人做不出来,你们京西制药总厂的常委会的会议记录,没烧掉吧。”
秦翰池顿时是满脸的冷汗。
蒋同化更是畏惧无比的看着杨锐,这种一路横扫的攻击,实在令人心生恐惧。杨锐现在说的话,每一句都将改变许多人的命运,也包括他自己的。
……
972.第972章 死
“恩,京西制药总厂的会议记录,是可以作为证据参考的。”王司长赞同了杨锐的话,同时,也是将秦翰池最后的希望打落深渊。
集体决定是个宝,许多时候,都能挡住冷枪暗箭,但在这种泰山塌方般的处理中,集体决定就是让集体死亡的陷阱。
秦翰池心中满是哀伤,动情的喊道:“王司长,看在大家为革命奋斗了一辈子的份上……”
“秦翰池同志,现在不是谈情谊的时候。家有家规,国有国法……”王司长顿了一下,道:“你如果再扰乱会议纪律,我就要请你出去了。”
谈京西制药总厂的处置而不让京西制药总厂的人在里面?秦翰池不敢想象,那样的结果会是什么。
他紧张的看向王司长,又喊了一句;“王司长……”
秦翰池和王司长还是有些交情,尽管只是吃饭喝酒的交情,但毕竟是一起吃过饭,喝过酒,吹过牛……
王司长抬起头来,“恩”的一声,从鼻腔里钻出来,打了三个转儿。
秦翰池黯然垂头。
这种时候,酒肉朋友都帮不上忙,何况是酒肉之交呢。
王司长站起身来,身上的光辉令人不能直视,义正言辞的道:“秦翰池同志,咱们是老朋友了,但在这件事情上,你不要找我帮忙,我也帮不了你的忙。记录员可以做记录,我明确告诉你,京西制药总厂的错误不是一星半点,你不要心存侥幸,好好的配合调查,争取一个较好的结果。”
王司长身上的光辉,是来自于权力的光辉,这种光辉,令人生,令人死,令活人为死人祭祀,令死人为活人祈福……
秦翰池跌坐于椅子上,不敢正视京西制药总厂的命运。
国企人生在国企,死在国企,人在厂在是很自然的事,这不仅是出于传统,还是出于现实的羁绊。80年代的中国可是没有全民医保和社会退休金的,当然,90年代也没有,00年代也不算有……
总而言之,自新中国成立以来,所有城镇职工的医保和退休保障,都是依托于工厂的。
工人为什么那么牛?因为他们是工厂的主人,工作的时候有薪水,退休了一样从工厂拿薪水,而且,厂里的工人涨工资,退休工人一样涨工资。
医保更是如此。看不起病的中国人永远是没有组织的中国人。80年代的工人为什么看不起个体户?因为个体户一个月赚他十倍的薪水,依旧是没保障的,不用自己,只要是家庭中的任何一名成员生一场大病,那就是白奋斗二十年,全部家当都得卖掉。
国企工人则不用,若是在工厂自己的医院里住院,甚至连钱都不用交,只要放心的看病治病就行了80年代的工矿医院也很好,普通的地市级的医院的条件,都比不上同档次的厂矿医院,因为厂矿有钱,不仅买得起仪器设备,而且能吸引到好医生。若是央企级的国企医院,比省会医院好都不出奇。
就是国企的规模小,得了大病无力医疗,在普通医院里看了病,也能得到全额报销,只是拖的时间会久一些。
然而,一切的一切,都建立在工厂的基础上。
人在厂在,厂在人在。
哪怕工厂不行了,只要架子在,工人们福利没有了,工资和保障总是有的,而且,苦熬几年,政府总不能让自己的钱白白付之东流,总归是要恢复生产的。
现在还没有下岗的概念,停产也就是极严格的处置了。
当然,还有更严格的处置,那就是秦翰池一力希望避免的……
“杨委员,你请继续说。”王司长面向杨锐的时候,温润而文雅。
杨锐微微摇头,道:“我的三点要求提过了,希望部委能予以考虑。没有其他意见了。”
“好的。”王司长点点头,又道:“那我们现在请刘专家发言。”
他又点了房间内其他学者的名字。
被点到名字的人向杨锐轻轻一笑,站起来道:“律博定事件,是一次深重的教训……”
这位专家似乎是医药系统里出身的,有的没的说一堆,却都是些不得罪人的话。
尽管如此,他对京西制药总厂也是批评的态度。
就今天的环境,批评才是政治正确。
王司长又点了两个人的名字,分别发言以后,再道:“秦翰池同志,现在允许你发言,发言时间请限制在一分钟以内。”
秦翰池愣了一下,无奈点点头,站起来道:“各位领导,各位朋友……”
他停顿了一下,又鼓起精神,道:“各位……我们京西制药总厂错了……真的错了……”
秦翰池近乎哽咽的道:“我们犯的错,就像杨委员说的,万死难辞其咎。但是,京西制药总厂是咱们建国之初,医药工作者一锄头一搞的建起来的,我秦翰池别无所求,就请看在三代人的努力的份上,给厂子一个机会。我秦翰池怎么样都无所谓,请大家……我求大家,给厂子一个机会……”
堂堂正厅级的干部,被逼到这个份上,在场诸人都有些心有戚戚焉的感觉。
现在人不懂什么叫职务犯罪,但秦翰池犯的错,在大家看来,也确实是为了厂子而犯的,在国人眼中,其实称不得十恶不赦。
然而,杨锐的感觉却不同。
如果险些令数千人死亡的医疗事故,还不能以最大的力度来惩处的话,那最大力度的惩处,又是给谁用的呢?
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就是以个人情感来说,杨锐也是心存一口怨气。他和京西制药总厂的关系,是不可能恢复融洽了,平复都不可能,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委曲求全?
此时,又有何全可求。
“王司长,大家都发言了,是不是该进入下一轮了。”杨锐打断了秦翰池创造的哀愁气氛。
王司长愣了一下,连忙道:“对,没错,那个……我们大家都说一下自己的意见,然后,我统和起来,会向部里报告,当然,我最后也会出具一个意见。”
估计只有杨锐一个人不是很清楚会议的流程,王司长也等于是向他一个人解释。
杨锐点点头,道:“那我先说?”
“好。”王司长眉毛跳了跳,处分是最敏感的事,一般情况下,大家都是不愿意做出头鸟的,不过,杨锐愿意出头,他更高兴,减轻了自己的责任。
杨锐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文稿,再看了一眼秦翰池,无视他的眼神,道:“对于京西制药总厂的处置,我的建议关停并转。”
所有人的眼皮子都跳了起来。
关停并转是四个词生造出来的时代词。“关”是关闭,“停”是停产,“并”是并购重组,“转”是专心改造,但不管是哪一种,都是令人挠头的大问题。
杨锐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大声道:“就并购和专心方面,我认为京西制药总厂缺乏潜力,因此,我认为,停产并关闭,是最适合京西制药总厂的。”
关停三五千人的工厂?
若是算上退休工人,京西制药总厂有过万名工人,这怎么关停?
真以为工人是泥塑的,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吗?
所有人都用“疯了”的眼神看着杨锐。
秦翰池更是重新挺起了腰板,一副“视死如归”、“同归于尽”的表情。
……
973.第973章 食品药品管理局
“京西制药总厂摘牌,土地收归国有,现有的车间设备拆走,分配给系统内的其他工厂。工人和干部分成两部分,首先解决工人的问题,建议将一部分工人分配到其他工厂工作,不能分配的,可以派往其他需要京城支援的省份和地方。现在的地方国企,还很缺乏有技术的工人,对于成熟的劳动力应当是乐于接受的。干部建议停职学习,并且要继续做好工人的工作,只有工人的工作全部安排了,才轮到安排干部的工作,同样是以支援边区为主要方向……”
王司长读着杨锐的建议,脑海中还响着秦翰池的咆哮。
杨锐的建议除了开除工人以外,已经是对一家工厂的最大程度的肢解了,甚至连工人都不允许以集体的形式转换工作,而是重新学习,并打散了送出去。
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其实比开除了还烦人。至少在工作自由选择的时代,被开除的工人不用担心找不到其他工作,而对现在的工人来说,派他们去哪里就得去哪里,根本没有选择,如此一来,免不了要有异地婚姻,家庭巨变的可能。
陈部长听的亦是眉毛紧皱,他伸手按了按,道:“退休工人呢?京西制药总厂摘牌了,京西制药总厂的退休工人怎么办?”
“用设备和土地换,想要的厂子报价接人,分散到各个厂子里去。”王司长小心翼翼的道。
陈部长摇头:“这不是胡来吗?不是自己厂的人,怎么愿意好好的养起来。”
王司长回想杨锐当日的态度,微微摇头,道:“杨锐可能也不在乎对方会不会好好的把他们养起来。”
陈部长一愣,紧接着反应了过来,沉吟道:“杨锐和京西制药总厂有仇?”
“私仇谈不上,大概,就是看不过眼吧。”
“有点太过了。”
“我说也是,不过,人家是专家,提出的意见,我就得重视。”王司长说到这里是有些不爽快的。杨锐现在正是声望正隆的时候,和杨锐唱对台戏,就不得不考虑其中的政治风险。
眼前的陈部长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王司长不知道,但他知道,国内起码有几万户愤怒的家庭,在喊着将京西制药总厂碎尸万段呢。
律博定是没在中国销售,但那些知道有这个药的家庭,通过方方面面的关系,可是没从京西制药总厂里弄药出来,在秦翰池等人有意放纵的情况下,起码有几万人吃了律博定。
而律博定不光是吃了以后有问题,停药同样有问题,有些心脏疾病严重的病人,没有挺过去也是有的,只是国内的媒体没有报道罢了。
国内也没有合适的司法渠道给这些家庭申诉,最多也就是信访部门的接待量增加,不过,愤怒是在积攒的,他们同样在观察京西制药总厂的结局,保不齐还会跳出来闹成什么样。
所以,王司长听了杨锐的建议,直接就来汇报了,自己做决定什么的,根本不要。
陈部长同样不想做决定,思忖良久,道:“我再考虑考虑。”
他们这么一考虑,就是好几天的时间。
官僚系统的工作效率向来缓慢,这也并不是什么出奇的事。
再者,随着时间推移,大家的愤怒过去,情况也会向部委干部们的设想有所倾斜比起杨锐来,他们其实更不在乎工人,任何一个部委下属的工厂,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工人的调岗和变动,从来都不会有高层官员关系一二的。
不过,杨锐的建议操作起来实在复杂,别的且不说,光是数千名工人的档案调整,就能让机关干部们忙翻天。
工资、定级、厂区重组之类的事务,更是部委的大老爷们不愿意参与的。
时间就这样一天一天的过去了。
眼瞅着要过国庆节了,都没有人再就京西制药总厂的处分决定置喙,就是媒体,也在连篇累牍的报道中,有些惫懒下来。
9月20日。
《人民日报》像是往常那样,出现在报亭及各单位的铁架子,木架子,吱吱作响的床架子上。
在普通人看来,这期《人民日报》并没有什么特别,就像是每日播放的新闻联播一样,有不同,又相同。
陈部长也是习惯性的拿起报纸,扫了一遍标题,他的时间紧张,不可能逐字逐句的去阅读,通常也就是看看标题,最多让秘书阅读了再转告自己。
他的这一任秘书已经做了四年了,非常熟悉他的风格,能够很好的完成自己的任务。
总共四版的《人民日报》,陈部长只用了半分钟的时间就扫了一遍。
他随手将之放下,然后轻轻的拿起自己的茶杯,吹了一口气,将茶叶吹开一些,烫烫的喝了一大口。
噗。
口中的水还没咽下去,陈部长就猛然的将之喷了出来。
如此戏剧化的状况,原本是不应该发生在年过五旬的陈部长身上的,但他现在已经顾不得仪表了,而是拿起报纸来,拼命的抖落水珠,然后一字一句的阅读末页的文章。
署名“杨锐”的文章,用生动的语调和科普的手法,介绍了美国的《纯净食品和药品法》。
20世纪初,美国的食品和药品状况也是一团糟。
无良的美国工厂主和无良的中国工厂主一样,他们在牛奶里掺水,用大量的盐和调料掩盖变质的肉,肆意的超量使用化学品和添加剂,将工业制剂用于食品和药品中……
经典的手段在21世纪的中国依然不绝于耳,硫酸丶铜能让发蔫的蔬菜重返青绿,苯丶甲酸钠能让西红柿不再腐烂,三硬脂酸甘油酯能延长猪油的储存时间,硼砂能去除火腿的变质异味……
假冒伪劣的药品问题自然更加严重。
宣传治百病的药物包括了可口可乐,用掺假的化学试剂制作药品更是药厂的经验之谈,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他们根本打不赢黑心的竞争对手……
没有监管的商业模式,是比烂的商业模式。
一如80年代的中国商业社会。
事实上,美国FDA,也就是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之所以成立,就是顺应了《洁净食品和药品法》,它提高了食品和药品的价格,毫无疑问,但是,就成效而言,全美的食品和药品的性价比大大的提高了。
美国的食品和药品产业,也就此蓬勃的发展了起来。
当然,许多工厂主并不甘心,依旧采用了比烂的模式,有些游离于监管之外,还幸存了多年,但更多的,却被罚的悔不该当初。
陈部长将这篇文章读了两遍,才将自己的秘书叫进来,道:“去问问看这篇文章。”
秘书知道领导想知道哪些信息,不用多问,就出门去了。
陈部长则是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目光在“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名头上,停留了良久。
……
974.第974章 代课
对于正在激烈改革中的中国政府来说,成立或者取消一个部门,实在是太轻易了。多少部委都是取消了成立了改组了重构了,区区一个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实在算不得什么。
不过,若是没有杨锐的干涉,国家上层机构并不一定能注意到这种小事。
80年代的中国,说是百废待兴毫不为过,影响后世的大事多的数都数不清,早十年还是晚十年成立一个食药监,实在算不得事情。
然而,身为一名曾经的普通人,身为一名吃货,杨锐对食品药品监督的怨念早深。
不管是地沟油还是苏丹红,不管是毒胶囊还是高价药,都可以用积重难返来形容。
晚10年和早10年成立食药监,结局或许是截然不同的。
而且,这是一件很没有成本的事。
中国并不是没有食品和药品管理机构,卫生部下属的药政司就是标准的药品管理机构,卫生部和下属卫生局对食品的管辖权更是包罗万象,仅就药品而言,还有中医药管理局这样的机构,执行着部分的药品管理职能,再加上国医外贸对进口药品的管理,中国的食品和药品管理机构不是太少,而是太多。
将这些部门进行合并重组,更多的是一种行政上的工作,只要愿意做,就是能做起来的。
当然,要做到真正的纯净食品和药品也是不可能的,但从杨锐的角度来看,后世的药品管理系统,其实一度是非常不错的,食品管理若是能达到药品管理的高度,再将后者略做提高,普通人的幸福感也是能大大提升的。
最起码,在杨锐能够影响到上层政治的时候,他更愿意做出这样的影响。
《人民日报》发表了文章之后,没几天的功夫,就有更多的讨论食品和药品的舆论出现了。
所谓的吹风,也就是如此了。
杨锐的生活也稍微变的繁忙了一些,除了实验室的工作以外,他不得不隔一天就去趟府右街,以充当顾问。
陈部长三五不时的也会过来,更多的时间则是王司长来充当传声筒和联系人。
尽管在地方上,司局级干部已经是大的了不得的官员了,但在政府中央,王司长也得夹着尾巴做人,就是要个谈话的小厅,亦得客客气气的问正科级的工作人员:“能借个地方用一个小时吗?”
工作人员也很客气,却是公事公办的看了记事簿,道:“没有一个小时的空闲了,40分钟行不行?到了时间就必须出来。”
王司长点头说“好”,又道了谢,在登记表上写了名字,才回头苦笑道:“没办法,大家时间都紧张,只能在这里开个小会。”
说着,他快步带着几人到了临时借用的小房间,铺开文件,道:“东西昨天就寄给大家了,应该都看了吧。”
几个人都点头。
“行,那咱们就直接进入讨论,节省时间。另外,院办的洪秘书,一会也会来旁听咱们的讨论,大家不用紧张,照常进行就可以了。”王司长照例说了情况,就打开文件,道:“咱们现在讨论一下食品和药品的监督管理的问题,关于体制改革方面,有体改委的同志在做,我们今天的小组讨论,只讨论科学问题,也就是如何进行实质性的管理,检查和监管如何进行等方面。”
杨锐在听他说话的当口,趁机向两边看了看,来的学者,基本都是认识的。
院士级的有两位,一位是非常熟悉的伍洪波院士,与蔡教授一样,伍洪波院士是最支持他的学者之一,两人私下里的关系也相对密切。
另一位来自中科院的老院士同样是熟人一位,曾经的GMP筹备委员会的薛健康。
除此以外,北大的安林海教授是两次提名的准院士,他现在又是卫生部的项目申请委员会的主席,眼瞅着下届院士稳稳的纳入怀中,也是来到了这间办公室。
就国内学术界的地位来说,院士和准院士还是超过杨锐些许的,不过,两位院士都是老牌院士,对于医药研究方面的了解并不多,伍洪波研究员在遗传所工作,也不是非常擅长此点。
相较而言,倒是安林海教授的专业契合度更高一点。
当然,高也是高的有限,而且,纯论学术能力,在场几个人也都是不敢和杨锐争的。
文章就是学者的跟脚,杨锐现在CNS全部发了个遍,学术论著更是在欧美大学里当教材,不管是看内容还是看成果,杨锐的学术成绩都是有目共睹的。
因此,包括另外几名中青年教授在内的诸人,都是首先将目光投向了杨锐。
“恩,杨锐,还是你先说。”王司长尽管不喜欢杨锐在某些方面的越俎代庖,可他又喜欢杨锐在会议中的痛快和高效。
杨锐仗着自己年轻,即使是口无遮拦一些,也很容易被原谅,此时说起自己颇有兴趣的食药监,亦是毫不犹豫的道:“我先说药品方面吧。我认为,新的机构应该达成两个目标。”
王司长对杨锐的目标论很熟悉了,自然而然的点头。
“第一,药品应当是安全的,我们要吸取律博定的教训。”
“这是应该的。”
“第二,药品应当是有效的。”
“药品当然是有效的,没效果算什么药品。”王司长笑了。
杨锐微微摇头,道:“药品的有效性是一个很随意的标准,就美国FDA来说,他们证明有效性的方法是替代终点。”
“替代终点,这个词好像听过。”
杨锐顺势解释道:“替代终点是一种比较客观的评价标准,但是,也会遇到问题,比如说,一款抗癌药物是否有效,替代终点的判断标准,就是恶性肿瘤是否缩小了。”
“但是,肿瘤缩小了,不代表说药物就有效果。”王司长对于众人恐惧的癌症,还是有一定的了解的。
杨锐点头,道:“您说的没错,恶性肿瘤缩小,并不代表癌症得到了缓解,所以,以替代终点的方式来证明药品的有效性,也只是权宜之计。”
“您有更好的策略?”王司长好奇的瞪大眼睛。
其他几人也看向杨锐。
杨锐耸耸肩,直白的道:“没有。”
几个人都是大喘气。
没有你说什么啊。
杨锐道:“我也就是想说明,咱们实际上需要做的,是一项系统性的工作,许多标准都需要制定出来,而且,有时候是不尽人意的标准。在这方面,我认为专家委员会,或者顾问咨询委员会之类的机构,是必不可少的。”
“当然,这方面,我们已经在考虑了。”王司长对此毫不意外,并且当场道:“在场的各位,都是我们优先考虑的对象。”
这时候,洪秘书走了进来,向周围人点点头,端正的坐了下来,一副旁听的架势。
王司长招呼了一声,道:“食品方面呢?”
“我认为重点监控的对象是添加剂,因为添加剂需要工厂来生产,更好控制。”杨锐说了一句,又道:“我赞成适量的使用添加剂,但是,我认为应该鼓励厂商尽量少的使用添加剂。”
“这会对添加剂的销售造成影响吧。”
“但会让食品厂商的附加值更高,因为他们省下了大量的添加剂的资金,能够全面的提升竞争力。比如说……”杨锐想了想,道:“美国的亨氏是个很好的例子,他们最初是生产番茄酱的公司,当时的美国,番茄酱大量的添加防腐剂,但亨氏公司的亨茨发现,如果在番茄酱的生产中,使用非常新鲜的水果,采用消毒措施,还有安全的装瓶技术,完全没必要采用防腐剂,就像是咱们北方人,冬天自制番茄酱一样,并不需要添加剂,反而更好吃。”
停顿了一下,杨锐道:“更好吃就意味着更大的销量,更高的价格,不过,采用新鲜水果,还有更好的消毒措施和安全的装瓶技术,也意味着大量的前期投资,国家政策若是不支持的话,这样的工厂是开不下去的,中国不行,美国也不行。”
“但是,如果工厂坚持下去了,产品被市场认可了,这就意味着源源不断的收入,我们应该支持和扶持的,也应当是这样的公司吧。”杨锐说的很顺,也让几个人听住了。
不过,仅仅40分钟的讨论时间,不能都交给杨锐用了。
王司长迅速的做着笔记,并点了伍洪波院士的名。
伍洪波院士亦是侃侃而谈。
几个人依序发言,很快将40分钟消耗完了。
王司长赶紧收拾东西,给后来人腾地方。
洪秘书这时候来到了杨锐面前,道:“杨委员,你最近能腾出时间来吗?”
“当然。”杨锐用询问的目光看向他。
“乔公对目前的生物学和医药方面的信息,很感兴趣,想请你给他,还有院里的一些同僚,上上课,您看行吗?”洪秘书微微笑。
“给领导上课?”杨锐诧异万分。
洪秘书轻点头,道:“主要就是国丶务院的几位领导,内容较为浅白为好。”
“就是说,我要给国丶务院的几位领导上课?”杨锐瞪大了眼睛重复询问。
洪秘书颔首,微露笑容,道:“具体时间未定,但你现在就可以开始备课了。”
975.第975章 好学生
杨锐站在镜子面前,最后一次整理衣服。
景语兰很认真的帮他系上领带,又用手将领口的衬衫抚平,站后一点,眼波流转的看着他,过了一会,笑道:“我还是觉得黑色那件更好看。”
“英伦风的?”杨锐偏偏脑袋,问。
“是啊,更帅气,而且更显的有气质。”
“可惜那件是英国裁缝做的,价格太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杨锐很是注意的活动了一下肩膀,感觉没有受到限制,满意的道:“这件做的其实也不错,手艺不见得比人家差多少,就是布料和样式比不上英国人的,足够了。”
景语兰顺势捏了捏杨锐的肩膀,感受到宽厚的肌肉感的同时,不禁心中惶然,自己的心情为什么就莫名其妙的变好了呢,而且,又有莫名其妙的快乐。
杨锐的心思却有些发散,他对着镜子,又做了几个讲台上常做的姿势,再转头问景语兰道:“我这样会不会有问题?”
“怎么样都好看。”景语兰实话实说。
杨锐无奈道:“对面都是大佬,怎么说都和普通学生不一样,我觉得,不能给人太强势的感觉,相对来说中庸一些吧。”
要说起来,杨锐曾经也是做过小十年的补习老师的,教过的学生也是各异。有被家长送来的无状态生,也有主动要求学习的异种学霸,还有争强好胜的中二生,天赋过人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就人数上来说,杨锐以金牌补习老师的名义教过两三百人的大课,也曾有过一对一教学的经验,当然,最多的还是二三十人的小班,偶尔也免不了有五人八人的超小班。
就补习年龄来说,杨锐也不是没有教过大龄学生,各种公司培训和考证的成年人,有些脱离学校十年二十年的,要他们重新自习实在是强人所难,补习学校的培训班也就应用而生了,除此以外,杨锐还接触过许多奇奇怪怪的需求,比如就有三四十岁的家长想要重学小学课程的,原因是某小学的入学考试不光考学生,还考家长,最后以综合分录取……
总而言之,杨锐是一名有经验的补习教师,站上三尺讲台,他是从来都不慌的。刚毕业的时候或许有点方,但后来就圆润了。
然而,今天的杨锐,怎么回忆往昔,都免不了变方。
给中央大佬上课唉,说的每句话都会被记下来吧,万一说错了话呢?推出午门斩首吗?()午门变成旅游景点绝对不是回归幸福的理由啊。
景语兰看着杨锐的样子,却是噗嗤一下子笑了出来。
杨锐讶然问:“有问题吗?”
“没有。”景语兰忍住笑,摇头道:“就是没有见过你这么患得患失的样子。”
“感觉像是古代的士子去给皇帝老头上课啊。”杨锐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由学者给高层领导上课的传统由来已久,其实远没有杨锐说的那么玄乎,一些喜欢学习的领导,甚至能做到每周或者每半个月上一次课,内容亦是包罗万象。
唯一有点特殊的,也就是杨锐的年龄偏小。不过,给领导上课的学者年龄向来不大,或许是因为老年人喜欢絮叨,或者总有用语言改变人类的冲动,中青年的学者经常是授课的主力,他们对主流学派的了解更深,知识积累也相对充沛。
只是像杨锐这么年轻的,还是极其少见的,至少杨锐本人就没有听说过。
“我去坐车了。”杨锐再照照镜子,提起公文包出门。
黑色皮革的公文包让他显的老气了一些,景语兰反而更喜欢,将他送出楼道,才悄悄的回到房内。
杨锐打了一辆出租车,前往府右街。
他现在的装束,自然是不方便骑自行车的,坐捷利康的车也不符合身份,公交车原本是可行的方案,但杨锐对此只是稍稍的考虑了几秒钟就放弃了。
万一把衣服弄脏了,或者耽搁了行程怎么办。
杨锐基本是以高考的心态,来到府右街的。
然而,院办的工作人员显然并没有高考式的重视,见到杨锐,也只是微微诧异他的年轻。
等了大约半个小时,洪秘书匆匆而来,笑道:“杨委员,等了很久吧。”
“我提前过来了,担心误事。”杨锐微笑。
“不会。”洪秘书说着看了一下表,道:“乔公和李老正在聊天,汤公马上就到了,咱们今天就这么三个人听课,时间大约是一到两个小时左右,可以吗?”
“没问题。”杨锐知道,正常的讲课时间都是两个小时,一到两个小时,就是担心自己讲的不好,提前打了预防针。
洪秘书满意道:“好,我现在带您过去,中间可能要检查一下随身物品,不会太麻烦。”
杨锐再点头:“没问题。”
“到时候我在外面等,您有事就招呼。”
“好的。”
两个人一边说话,一边进到了里间。
准备用来做课堂的是个小房间,总共有个30平米的样子,和杨锐在补习学校的小班课堂差不多,而且没有明显的讲台,只在前方挂了一个白板,并提供了黑笔和红笔。
担心杨锐不会用白板,洪秘书还特意给说明了一下,一切准备停当,乔公和另外两位大佬就迈步入内了。
三人都是一副开会的架势,和杨锐最近温习的新闻联播录像里的形象差不多,或者说,基本是完全一致的。
不过,三人的态度明显更加温和,而少了新闻中的严肃。
杨锐莫名的想起了法国总统希拉克。之所以想到希拉克,是因为希拉克号称是最后一位靠与选民握手而当选的总统,据称,此君和他的多位前任,都有类似的所谓天然的亲和力,他朝你伸手过来的时候,你就会感受到一种发自肺腑的感情,似乎是非常熟悉的友人似的。
这样的总统在各国的评价也很好,他是中国人民的老朋友,同样受到美国和德国人的欢迎,英国人不怎么喜欢他,却非常关注他,希拉克在任时期,也是法国外交最有力的时代。
不过,希拉克在现场给人以真诚的感觉,其在电视媒体上的表现却略显冷漠,与之相反的是其继任密特朗。密特朗在电视上给人的印象极亲切,和人握手的时候却是冷冰冰的。
在电视媒体兴起的后民选时代,希拉克这样的总统,就很难再在民选政府出现了。
乔公、李老和汤公,却给了杨锐极亲和的感觉,让他略显紧张的心情一下子就舒缓了过来,甚至连准备好的寒暄语都没有用到。
“那咱们就开始吧?”杨锐的感觉有点好的过头,一下子有了再做补习老师的赶脚。
乔公笑着说“好”,就乖乖的坐在了位置上。
其他两位大佬亦是好学生的模样,正襟危坐,态度认真。
976.第976章 我赞成
“我先讲一下国内和国外,目前的医学和生物学的发展状况吧。几句话交代清楚。”杨锐想了一下,道:“简而言之,从70年代开始,是世界新药研发的黄金时期,一系列的原创药物和模仿创新药先后上市,合成要中的首个β肾上腺素能阻滞剂普萘洛尔,组胺H2受体阻滞剂西咪替丁和雷尼替丁,都是首例,挽救的患者很多,利润也很高。由此带来的,是将近20年的新药研究理论的发展,各种技术平台和方法的发展也很快,就目前来说,中国完全没有跟上时代。”
杨锐看了一眼三人,见他们的确在听,就继续道:“就目前来说,我们在新药研究方面的落后,是短时间内无法改变的,原因也很简单,咱们国家没钱。就目前来说,新药研发的投入是在每款药4亿美元左右,但这个数字会飞速的飙升,就我预计,到80年代末,一款新药的资金成本就会上升到10亿美元到15亿美元,研发周期增加到10年到12年……”
杨锐毫不在意的做出了预测,他却不知道,这种预测是在给大佬们讲课时很少出现的你猜对了还好,猜错了岂不是完蛋。
杨锐却不怕这些,素无忌惮的说了药物研发方面的多个问题,并就国内的生物制药行业发散开去。
这些内容,他实在是太熟悉了,根本不用多想,就能说的准确而详尽。
三名听众听的也极认真,制药业是国内目前少有的能赚取外汇的高技术行业尽管相对于国际水平来说,高技术高的很勉强,但终究也是非常重要的产业,用两个小时了解一下,自然是很有必要的。
汤公甚至拿出了笔记本做了简略的记录,并在杨锐停顿的时候,问道:“杨锐,我听说你做了一款新药,已经卖给了外国人,价值很高?”
杨锐并不避讳的道:“是,我签订的是里程碑式的合同,合同总价值超过千万美元了。”
三名大佬互相看看,谁都没问钱去哪里了的问题。
倒是汤公饶有兴致的问:“国内如果开发一款这样的药物,是否可能?”
杨锐想了一下,道:“虽然不想说,但我觉得,不太可能。”
“恩?”
“新药研发是一种概率性的问题,就现在来看,开发一款新化合物的成本预算是5000万美元,当然,500万美元也可能做得出来,但500万美元也可能什么都得不到,所以,为了不至于血本无归,5000万美元的预算是需要准备起来的。”杨锐停了一下,又道:“国内的预算成本可能还要做高一点,毕竟设备什么的都没有,得全部买新。我说的只是做新化合物,就像是我之前做的那样的,完整的药物研发的话,时间更久,效率更低,更不现实。”
“这么说,国内药企是不能做原创药了?”汤公有些遗憾的样子,大约是看不得利润流失的那类人。
杨锐略作思考后,道:“我赞成先做仿制药,再做原创药,但做仿制药的目标应该是做原创药,而不是就一路仿制下去。”
杨锐说着停顿一下,道:“知识产权和专利保护是新药研发的基础,否则,没有公司会用10亿美元给人做嫁衣的。”
他说到这里,自然而然的想到了印度的仿制药发展史。后世的印度,已经成为了纯粹的仿制药国家,他们的国家政策,更是要求药企强迫授权,当然,目前的印度,这项制度和法规还不完善。
于是,杨锐再次以预测的形式,道:“以原创药为目标发展仿制药产业,和以仿制药为目标发展的仿制药产业,是有根本区别的,日本目前走的是前一条路,已经初见曙光,印度政府目前走的就是后面一条路,预计也会有相当的成绩……”
紧接着,杨锐将印度会执行的政策,说了出来,道:“我估计,印度的仿制药产业,是能够做大的。不过,做仿制药的终究要受限制于原创药,政策的改变,甚至国际形式的改变,都会影响到他们的产业,并不是非常适合中国来学习。”
三位大佬想听的自然是国家层面的内容,杨锐的回答也是极有吸引力的。
医药产业在全球是上万亿美元的产业,乃是数一数二的大行业,而且,它对资源的消耗量是极小的,属于附加值极高的一类,稍微有点想法的国家,都不能等闲视之。
“那么,咱们中国如果要以原创药为目标来发展,你认为是否可行?”汤公问出了具体的步骤,这已经是政策咨询的程度了。
杨锐认真的思考片刻,道:“总体上,我认为四个或者五个五年计划,应该能看到成果。不过,药物研发的成本这么高,还是应该以企业为主体,充分考虑收益的,否则,再富裕的国家财政,也支撑不了这样漫长而巨大的投入。就目前来说,我认为推行GMP就是一个很好的策略。”
“GMP是生产质量管理规范?”
“对,GMP不是目的,而是手段,国内的医药公司的主要问题,还是太多了。不论是美国的经验,日本的经验,还是北欧的经验,医药公司都是越大越强的,兼并重组也是必然的途径,国内目前有4000多家制药企业,实在太多,做仿制药的仿制药都分不匀,开发原创药……”杨锐呵呵的笑两声,继而摇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道:“我认为,国内药企保持在100家左右就很多了,短期内,将药企的规模控制在1000家是必须的。”
历史上,GMP制度的推行,将中国的医药公司从4000家一路减少到了2000家,而杨锐的态度自然更坚决和激进,毕竟,就目前那些年产值几百上千万元人民币的小药厂,基本都是地方保护产生的孽种,市场竞争力是完全没有的,甚至某些药企现在就处在亏损状态在政府公权力提供原料保障,并且药品采购政府化的情况下,还能产生亏损,这样的药企别说价值了,生产出来的都是伪劣产品,只是病患没有选择权和反抗权而已。
三位大佬则不由的陷入了深思,乔公更是一下子来了精神,他是赞成对国内企业进行大规模兼并重组的,从医药企业开始,则是有律博定的诱因,若是因此而能施行全行业的关停并转,自然更符合他的施政理念。
汤公和李老的施政理念要更平和一些,但杨锐的说法,却让两人的立场发生了动摇。
的确,4000家制药企业确实是太多了。
中国的经济政策一向是倾向于大而全的,因为计划经济的体制下,小而美的公司几乎是不存在的,而且意味着高到难以达到的管理成本。
中国的铁路业,重型机械制造业,石油业、金融、通信、航天等领域,都是一家独大或者数家垄断的模式,就目前来看,还都是运作的比较好的行业,尤其是相比煤矿、纺织之类的行业,管理效率和利润率都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医药行业要发展,4000家制药企业肯定是不行的,甚至可以说,4000家药企的存在,让整个制药行业的生存都受到了挑战,现在是有国外的外包订单,让许多药企都活的颇滋润,但就依靠这样的低端进出口,又能延续多久?
因此,缩减药企的规模几乎是必须的。
汤公和李老连续问了好几个问题,在杨锐作答之后,渐渐的陷入了沉思。
乔公乘热打铁的道:“杨锐,关停并转是个大命题,你也谈一谈。”
杨锐犹豫了一下,道:“这个是管理学方面的内容。”
“你就谈药企的,医药行业是你的本行嘛,再说,你之前不是就有这方面的建议吗?”乔公毫不迟疑的将杨锐卖到了台上。
杨锐推脱不去,犹豫了一下,道:“就我看来,药企最需要的是资金,其次才是技术和设备,人力方面的需求是最低的。相比机械制造业,药企的自动化程度可以提的很高,因此,虽然需要熟练工人,但数量的要求其实是降低的。换句话说,兼并重组药企,最重要的财务上的统和,其次是技术上的提高和互补,然后是设备的添置和互补,最后,大概是要分流大量的工人。”
杨锐没有用淘汰或者裁员这样的词语,因为在“下岗”这个概念提出以前,工人是终身制的职业,偶尔出现关停并转的国企,也是要重新分配工人工作的。
尽管如此,分流依旧是一个残酷而难以避免的话题。
乔公却是早有设想,看向汤李二人,道:“我看,杨锐说的很有道理,咱们要不做个试点,就用生产律博定违规的京西制药总厂为试点,怎么样?”
“京西制药总厂的规模很大吧。”汤公抬头。
乔公就是想要大的,立即道:“大有大的好处,能充分的发现问题嘛。再者,卫生部报上来的处理意见,就是关停并转,这是现成的试验材料。”
汤公没说话,李老却是开口道:“我赞成,不过,不能简单的关停了事,就是处理,也要处理的有意义。”
“我赞成,我们可以现在就分析一下。”乔公来了精神,两只眼都在冒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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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如其名,莫要弄混了。
977.第977章 忙
“京西制药总厂的规模是比较大的,就此关停并转,似乎不符合规模化的理念吧。”汤公与乔公的想法有一定的差距,当然,他不是为了京西制药总厂本身而说话,更多的是考虑改革的问题。
乔公则将目光投向杨锐,考校似的道:“你怎么说?”
按道理,杨锐是不适合再就此发言的,但乔公点名了,杨锐就不能将曾经表达过的想法再藏起来了。
杨锐略作思考,安静的输出:“以GMP的标准来说,关停并转的并不一定是小型药厂。规模应该只是GMP的标准之一,生产安全有效的药品是GMP的目的,生产过程的规范,审批的规范等等,则是GMP审查的主要目标。”
杨锐看了眼三位大佬,又缓缓的道:“GMP审查标准是打分制的,以京西制药总厂在律博定事件中的表现,他们的分数恐怕要全部扣光都不够,因此,关停并转是非常符合GMP规则的处理。”
“这么大的厂子,关停并转以后,工人问题也会很复杂。”
杨锐硬着头皮道:“京西制药总厂在过去几个月里欺上瞒下,违规生产,甚至不惜以罢工来对抗审核。证明了他们自上而下的漠视审批制度,漠视安全规范,除了法不责众,我认为没有让他们逃脱惩处的理由。”
这是他曾经表述过的理由,说不定乔公都已经看过了。
汤公则是被杨锐给弄的一僵,微微蹙眉,道:“几千名工人,涉及到的是上万个家庭了。”
杨锐不好再说,心道:律博定已经影响到了数万个家庭,如果不是发现的早,最多两年,就能办起数万起葬礼了。
乔公这时候摆摆手,笑道:“不要这么严肃嘛,咱们就说关停并转的事。京西制药总厂关停并转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厂子大也有厂子大的好处,我们能试点的更充分,对不对?”
汤公端起茶杯喝水,之后又点了一根烟,想了想,却是没有直接回答乔公的话,而是看向杨锐,道:“小伙子,你说说看,怎么个关停并转?”
杨锐苦笑,这事情怎么就落到自己头上了。
但是,同样的,这个问题依旧是杨锐曾经向王司长说过的。
这时候,杨锐才稍微有点后悔当日的多嘴。
事实上,还是他小看了关停并转在80年代的威力。
现在可不是一个县长就能轻松卖掉几十家国有企业的年代,现在要让一家企业,而且是正厅级的企业关停,涉及到的问题简直要直达天听。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就是有这样的经验,才将关停企业的权力一步步的下放到了基层。
杨锐本身不在国企系统里厮混,其实也不在乎国企人怎么想,略作思考后,道:“我认为就一个组织来说,京西制药总厂已经是不行了,用时髦的话来说,就是企业文化烂掉了。这样的工厂,它最有价值的资产就是设备,工人拆散了有用,聚在一起就是麻烦。干部更是应当承担责任,应该有惩戒的处理。所以,我认为比较好的方法,是京西制药总厂拆牌,干部降职解职,支援其他省份,工人的话,不做相同处理,也应该分散到不同的工厂去。”
比起之前说的,杨锐又更加圆滑了一些,所说的处理意见,也更收敛一些,这多多少少是受到环境的影响。
要是杨锐读研的时间,一家工厂出现这样的错误错误并不是指他们做了什么假冒伪劣的药品,而是说他们做假冒伪劣的药品被抓,那结局是不用想的,就是国内烂成渣的司法系统,也能保证病人赔偿使之破产,涉及到的管理层,自然会成为业内名人,工人被裁员也是肯定的。
然而,不同的时代,所谓的代沟却是深不见底。
汤公为此考虑了整整五分钟,才抬头看了眼杨锐,道:“会不会太严格了?”
“三木资产上百亿美元,已经要申请破产保护了。”杨锐停了一下,道:“工人换工作,说起来的确是大事,但律博定事件本来就是大事……”
乔公“咔咔”的咳嗽两声,道:“杨锐,我们现在尽量不考虑律博定事件。”
“恩?哦。”杨锐这才想起来,乔公是想弄一个普遍化的试点案例出来。
李老此时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不要为难年轻人嘛,他讲律博定,就是讲自己的专业嘛。”
杨锐毕竟不是各种研究中心的成员,也就不是通俗意义上的政务咨询委员会的成员,他不就着自己的专业说话,很容易就被人指摘的。
三位大佬的后面,可是有书记员在那里默不出声的做记录呢,和古代宫廷的起居录也差不多了。
乔公也反应过来,笑笑道:“可以,律博定的确是一个契机,恩,老汤,咱们私底下里说,像是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他凭什么就敢违规生产?对,他们可以是不知道律博定的问题,但是真的一点怀疑都没有?”
汤公无奈道:“我不是支持京西厂,但我就说一句,除了杨锐,有谁真的敢十成十的站出来,肯定律博定有问题?一边是工厂的发展大计,一边只是怀疑,换一任厂长,也是一样的选择。”
“GMP委员会,以及食品药品监督局这样的机构,就是为了让企业有所顾忌,不能为了发展就不顾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杨锐此时顾不得汤公的身份,开口道:“如果我们能建立一个机制,让企业知道,一旦药品真的出了问题,他们的百年发展十年奋斗都是泡影的话,他们就不会只怀疑药品有没有问题,而会真的拿钱出来,做一做测试。”
汤公被杨锐说的哑口无言,倒是看不出生气来。
乔公和李老愣了一下,相视一笑。
不等汤公再开口,乔公道:“不扯前因,就说后果,老汤,错如京西制药总厂这样的企业,咱们竟然都不能把它关停,这算什么?”
“不是不能关停……”汤公顿了一下,又端起了茶杯,思考良久,道:“好吧,确实应该有一个退出机制,我们难,底下的地方官员估计会更难。”
“就是说,我看就先按杨锐说的执行,具体问题,具体对待。”
“恩,将干部组织起来,做不好工人的工作,他们就不要做了。”汤公难得狠了一把,转头又道:“把工人分散分配出去,我不反对,尽量还是不要离开京城了,背井离乡太苦了。”
“我同意。”乔公看向李老。
李老点头:“我也同意。”
“这样,就请相关部门的负责人来,趁着今天人齐,先定一个章程。”乔公亦是一副乘热打铁的架势。
……
门外。
洪秘书等的无比的焦急,隔几秒钟就抬手看表,恨不得表挂在自己眼前,拽住秒钟的样子。
旁边的詹秘书一看这个样子就知道有事,问道:“几点的会议?”
领导一天到晚都在开会,见一个人也是开会,见十个人也是开会。
洪秘书无奈道:“再5分钟。”
“估计也就出来了。”詹秘书宽慰了一句,同样帮不上什么忙。
洪秘书分分秒秒的看表,等到分针和秒针都对到一起了,大门依旧没开。
洪秘书又等了五分钟,这才悄悄的推开门。
然后,很快就又关上了。
詹秘书奇怪的看他一眼,没问话。
这种情况不用问就知道,铁定是要修改预约了。
果然,洪秘书找了间办公室坐下来,就开始掏出本本打电话。
电话生生打了五分钟的时间,再出来,洪秘书就喝了一大口水,再抬头道:“老詹,趁有空把手里的事做一做,一会有的忙。”
“哦。”詹秘书毫无意外的点头。
大约一刻钟后,洪秘书面前的电话响了起来。
洪秘书接起恩恩了两声,再放下来,就拉开信纸,写了起来。
一会儿,他将纸一撕两半,交给詹秘书道:“你喊这些人,我打这些电话。”
“这么多?”
洪秘书摇头苦笑,道:“他们比我们忙。”
978.第978章 乐见其成
杨锐坐在靠门的白板前,看着人来人往,人进人出。
他讲课早已结束了,讲课的时间也早都过了,但也没人通知他离开。
杨锐于是乖乖的坐着,看着许多平时听都没听过的单位的负责人,将一个小小的房间,变成熙熙攘攘的菜场,突然觉得,这也是难得一见的风景。
人在看风景,风景同样在看人。
杨锐衣着整齐的坐在有三位大佬出没的房间里,而且是侧对门口,背对墙壁的位置,怎么看怎么觉得身份特殊,当然,有知道杨锐的,或者进门前就打问过的,还会稍微了解一些情况,做些相对合理的猜测。不了解的情况的,就不由的胡思乱想了。
自古以来,宫廷都是以远近论地位的地方,有的人看杨锐就坐在大佬们前方,竟而循循不敢插足,只坐于侧面。
杨锐一见,赶紧往窗边坐。
齐公却是和煦的笑笑,道:“小杨,你就坐这里嘛,有问题,我们还要问你的。”
得,授课完成又变回小杨了。
不过,小杨同志之前可是没有政务咨询的权利的。
杨锐对此稍微有些犹豫。
然而,三位大佬却是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只是因为乔公的话,转过头来友好的笑一笑。
来自各个部门的负责人,继续向三人报告。
免不了的,还都要将注意力分散一些放在杨锐身上。
杨锐今天特意穿了很帅气的西装,领带还打了很正式的温莎结,虽然刻意的要显的成熟一些,年轻的气息却是怎么掩都掩不住的。
在府右街这片地方,像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很少有机会穿的齐齐整整,坐在办公室里的。
而且,长的如此帅气的,更是不会默默无闻。
脸好本来就是资本,在政府机关更是如此。
不管是大单位还是小单位,每年进的新人都是有限的,哪个单位哪年要是进了一只小鲜肉,那早就被全系统的人知道了,若是受领导重视,又长的脸好的小鲜肉,自然更是名满机关,天天得有人上门来给说对象。
三位大佬喊来的各部门负责人,职位各有不同,进来的时候诧异的看两眼杨锐,出门以后随口问一句,就再次都惊讶起来。
“搞生物学的过来,是怎么个意思?”有人出门就问了起来。
“京西制药总厂是医药厂嘛,和生物学也挺有关系的不是?”来的人太多,随便就有人回答了。
洪秘书抬头看了一眼,轻轻咳嗽一声,两位说话的呵呵一笑,埋头走了。
洪秘书也因此低下了头,继续做手底下的工作。
中老年干部们来了又走,走了又来。
不长时间,洪秘书就见到了盖了章的决定文件。
“京西制药总厂还是关停了。”坐跟前的詹秘书瞅到了,心中不由的百味陈杂。
身在中枢,他知道许多的信息,更是亲眼见证了中国的改革大幕徐徐拉开,然而,当国企的改革到了这个程度的时候,习惯了铁饭碗的公务员,又不免有兔死狐悲之感。
洪秘书则是不满于詹秘书的“浅薄”,他没有说话,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似的,检查了文件,就将之收了起来。
而在内心里,洪秘书亦有所骇然。
几千人的工厂,说关停就关停了,虽然工人们会分散到北@京市的不同的药厂去相比于支援边疆,这样的结局无疑是令人庆幸的。
尽管如此,这几千名工人依然免不了受到政治和经济上的双重压迫。新厂对他们自然是要另眼相看的,事实上,就现在的档案严格程度来说,他们的档案里面,也是少不了要有律博定事件的评断,以后不管是提干还是评职称,都会受到影响。
经济上的损害主要体现于工资待遇和奖金福利上。目前的国企薪酬,主要与年限有关,颇为类似于日本的年功序列,相同学历同日进厂的工人,工资基本上是相同的,厂长最多也就比同年入厂的工人,多上十块左右的干部津贴,就是这不到10%的工资差,还不停的受到诟病。
但是,一旦换了工厂,工人的工龄是没变化,厂龄的区别就大了。
最简单的一点,异日若是有分福利房这样的活动,国企基本都是打分制,例如工龄一年1分,厂龄一年1分,中级职称10分,双职工10分……
无论打分制的具体标准是什么样的,年龄大职务高的工人的分数总是会比较高的,这也是打分制的基础。而失去了工龄积累的工人,却是又与年轻工人站到了同一起跑线上,以京城的房屋稀缺程度,晚个十年二十年分房,甚至因此而分不到都是有可能的。
当然,受到影响的干部就更多了,事实上,京西制药总厂的所有干部,政治前途都等于是终结了,文件里一句重新分配,不知道要愁白多少人的头发。
洪秘书将手里的事完成,亲自将文件送到了王司长手里。
王司长看了开头,同样是满脸的震惊。
“高层全部办理提前退休的手续?”王司长的目光聚集在了这一条上,完全说不出话来。
“有问题吗?”洪秘书问他。
王司长连忙摇头,道:“没问题,坚决执行。”
“不仅仅要坚决执行,而且要做好安抚和说明的工作。”洪秘书亲自送文件过来,自然不是为了来当邮差的。
他细细说明道:“此事影响甚大,你要告诉他们,没有做开除的决定,没有上法庭,就已经很不错了,不要心存侥幸,上蹿下跳只会给他们自己找麻烦。”
“是,我明白了。”王司长了解了洪秘书的意思,又看看手里的文件,道:“这个蒋同化是研究所的,不归我管……”
蒋同化是一撸到底的结局,仍然是研究所里的研究员,但是所有党内和党外的职务全部免去。对于做科研的人来说,这种前途尽丧其实更令人难受。若是被强制退休了,身负多篇论文的话,他说不定还能去别的学校或研究所兼职,收入翻倍还轻松,但是,被强撸到底的话,他的工作时间就郁闷了,而这这间百多人的研究所,会如何对待曾经的所长,想来不会有皆大欢喜的局面,弄不好,蒋同化还得重走一遍夹着尾巴的科研狗之路。
不过,王司长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是想要少得罪两个人罢了。
洪秘书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坚定的道:“蒋同化也算是你们卫生系统的,你们内部协调,绝对不能出纰漏。”
“好吧。”王司长有些勉强。
洪秘书当看不见,又叮嘱了几句,就匆匆而走。
要关停并转一家企业,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他还有的是地方要跑。
就现在,这也是因为京西制药总厂的事通天了,变成了试点了,才能真的搞起关停并转,否则,没有前例的情况下,谁都不敢下这个狠手。
不过,有了这么一个前例,以后这样的情况,就会越来越简单,终于到有一天,县政府要关停都能关停的程度。
洪秘书身为乔公的秘书,对此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甚至是王司长,在将一头麻烦事给理了理之后,内心里也不是特别反对有药厂被关停并转。
自从中国决定学国外那样,搞GMP制度以来,药企关停并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只是谁都不公开说出口罢了。
比起洪秘书等机关干部,王司长更知道国内的药企弊病。就以输液为例,静脉输液是要直接注入到人的血管里的,凡是混入了杂质,或者因灭菌不严格而产生了细菌,又或者生产中出现了混药、投错料等差错,都会产生比口服用药严重的多的后果,死人一点都不奇怪,小病变大病的更是容易。
然而,就国内4000多家小药企的水平,敢做输液产品的不是一家两家,而是成百上千家,王司长现在还记得,他去考察的时候,看到的某家药企的输液车间门口的消毒液都浑浊了,那是每名工人经过离开时踩的池子,作为该厂唯一的环境灭菌措施,一细问,消毒液竟然有几个月都没换过了,美其名曰“节省”。
中国的术后病人的并发症为什么总是比国外多的多,让药企背一口锅,一点都不冤。
然而,卫生部想要改变这种现状,却是实在艰难。全国有4000多家药企,卫生部有多少人?400多职员而已,全部放下去都管不过来的。
更麻烦的是,大部分的地方药企并不是卫生部的企业,他们能给地方政府带来利润,地方政府就给他们方便,仅仅是罚款和批评,并不能解决“节省”的问题,更不会让他们尽心尽力。
王司长扪心自问,他的年纪也大了,到老了,要输液了,他敢用这家药厂的输液品吗?
可惜他没的选择,甚至医生都没的选择,医院进的是谁家的产品,医生就用谁家的产品,而医院如何决定用哪家的产品?主管负责人有一定的决定权,但也免不了要被卫生部强叉什么,卫生部不是不喜欢这家药厂吗?卫生部不喜欢的药厂多了,但药厂生产出来的东西却是花了国家的原料和资金的,不分配销售出去怎么行?甚至还不能分配销售的慢了,否则,过期了又是一件麻烦事。
这就是制度,比人强,比思想快,比泛滥的同情心更浑浊。
当然,京城的医院就是被强叉,也会得到相对好一些的产品,但是,京城本地的药企的产品,却免不了要内部消化了,河北卫生系统还有自己的烂药要消化呢,大城市里实在不愿意要的,就送去行政级别低的小城市,小城市也不愿意要的,就去攻略农村市场,若是因此死了人,受了害,减少了寿命,谁知道呢,反正药厂是不能停工的,工人们还指着多生产拿奖金呢,卫生部门偶尔发两份文件,全国如此,他们也管不过来,医院和医生更是无能为力,只好给亲朋好友领导干部换些相对好的药,但也只能是国产的,非国产的药得自费,普通人哪里用得起。
没有人铁了心的要当坏人,只是,总得有人受伤害。
……
979.第979章 老子要进京了
南湖市干休所。
杨山同志背着手,在大槐树下转圈,转两圈,就用背撞一下树,跟他一起做的还有两个人,都是有说有笑的骄傲模样。
在这个院子里,能绕着大槐树转两圈而不晕,撞树而不倒的老头,值得骄傲。
9点钟,杨山觉得身体锻炼的可以了,就慢悠悠的和另外两个老头去食堂吃饭,路上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
聊天的内容保罗万象,有关于儿女孙子的,有关于国家政策的,也有关于往事回忆的。
不过,他们现在谈儿女孙子的时候比较少了,杨山有一只读北大的大孙子,就这么一点,就让其他人懒得再说这个话题了。
干休所的食堂,提供的饭菜,比体校的食堂还像是运动员餐,就是论蛋白质的供应,说不定都要有多,早晨就有鱼有肉有蛋有奶。
杨山同志的胃口也不小,吃了一碗稀饭,还喝了一碗牛奶,又吃了些小菜之后,才拍拍肚子,笑道:“谁能想到,新中国都成立30多年了,我们几个还能吃能睡的。”
“是你这个老小子能吃能睡的,我今早5点多就爬起来了,睡不着。”坐他对面的崔老头一口气吃了两个饼,抹抹嘴,道:“再说,我就爱喝小米粥,他们偏不给。”
“那是怕你把胃给喝伤了。”杨山没好气的道:“哪里有人一天到晚喝四顿小米粥的。”
“怎么了?我看他们是怕我把他们给喝穷了。”崔老头将面前的碗一推,道:“天天就吃这些,还不让人点菜,解放前,你们这样开店的,都得把自己饿死喽。”
后一句,他是向着窗口大声喊的。
窗口后面的服务员和厨师都装没听到,一脸傻笑。
放在外面的国营饭店,就这么一句话,店员能和你吵一天的架,但在干休所里,和老干部吵架是最不划算的,甭管你吵赢了没吵赢,老干部气坏了身子,领导要处分你,老干部没气坏身子,他多半要揍坏你的身子。
好脾气的老头在外面常见,在干休所里就不一定了。
杨山乐呵呵的,也喊道:“我看一定是有人贪污腐败。”
“说的对,应该彻查。”
“彻查!”
“仔细找找。”
一群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叫嚷了起来。
在食堂的干部赶紧跑进来,一阵好劝,才将各位安抚了。
过了会儿,所长也过来了,手里还拿着个袋子,笑着喊道:“收信了啊,吃完的都来取信。”
他这么一喊,没事做的老干部们顿时围了上来。
杨山亦是慢吞吞的挪步过来,戴上老花镜,从一堆信件中翻找自己的。
他们都是习惯了信件的一代人,连座机都很少用,更青睐信件上的字迹。
杨山从军多年,又做了数任的乡党委书记,门生故旧不知凡几,几乎每周都有新的信件过来,让他能够了解到更广阔的世界。
“老杨,你的。”旁边的崔老头没翻着自己的,倒是找到了杨山的,立即递了给他,然后好奇的站在杨山后面,道:“哎,是军区的信啊。”
杨山有些骄傲的点点头,道:“大概是哪位老战友想我了。”
杨山说着却是转了一个圈,自己坐边上看信去了。
崔老头就坐他对面,好奇的盯着纸背。
杨山突然“呦”了一声。
“怎么了怎么了?”崔老头比杨山还着急。
“老营长的信。”杨山一扬手,哈哈大笑,道:“老营长还记得我。哈哈,老营长的亲笔信!”
“不可能吧!”
“真的假的?”
“老杨,你这个慌说的没水平了。”
“我看看我看看。”
食堂里都乱成了一锅粥。
崔老头也是不能置信的道:“咱们老营长是当了将军以后才退休的吧,现在还在二线忙活着呢,他哪里有时间给你一个闲人写信。”
杨山此时也有些自我怀疑,戴着老花镜往下看了一点,笃定的道:“不会错了,只有老营长才叫我傻山的,他的字我也认得,我当年给他当通讯员的时候,见过他的签名。”
“就你那眼睛,还认得签名,你分得清红烧肉和红烧鸡块吗?”说归说,其他人还是都凑了上来。
“别抢别抢,我来读我来读。”杨山同志将攻击通通化解为被嫉妒,得意已经不是挂在脸上了,而是飘散了出去,溢满全城。
他所在的干休所里的老干部,就算不是一个部队里出来的,也差不多都是相邻的部队,“老营长”也是南湖地区走出去的有数的将军,大家就是退休前不知道,退休后也早被安利了无数次了。
“你读你读。”崔老头站在杨山后面,也戴上老花镜帮忙看。
杨山清清嗓子,道:“听听看啊,开头是:杨山同志,你好。”
“没错。”崔老头抬抬眼镜架,证明自己的眼睛尚好。
杨山同样抬抬眼镜架,却是满面笑容的用有些乡音的普通话,读道:“现在叫你傻山好像不合适了,毕竟,我们年纪都大了。听说你在乡长和乡党委书记的任上做的很好,像是我们大湖营的兵。”
杨山读到这里,干脆站了起来,环视四周,嘿嘿的笑了起来。
有几位平时和他喜欢别苗头的,现在都将视线转开了。
杨山更是兴奋,再重重的咳嗽一声,道:“我继续念了啊。”
“念!”
老头们不服的多,但还是想听。
杨山再嘿嘿的笑两声,低头再继续缓缓的念道:“我一直在关注你的工作与成长,也希望你能在接下来的人生中,继续工作,继续成长。”
头发花白的杨山读到这里,自顾自的点头道:“我一定会继续工作,继续成长的。”
“你再长就要老成渣了。”崔老头低声说了一句,引起一阵笑声。
杨山没理他,反而提高了一些声音,道:“我很羡慕,你对子女的教育……听到没有,老营长很羡慕我对子女的教育!”
杨山恨不得仰天长啸三声。
他年纪大了,中气不足,于是大笑三声,再道:“老营长说,我们这一代人,生活的重心在于工作,而少了对子女的管教。我的儿子不成器,读了高中以后,就参了军,到现在也没有上过战场。我的女儿女婿在南方工作,于国于民,没有太大的贡献。孙子辈也有工作的,但是,他们还需要很长时间的积累……我很羡慕你……”
杨山停顿了下来,强调道:“第二次说羡慕了。”
“是,我们也羡慕你。”有老头忍不住了,有些发怒的征兆。
杨山才不在乎呢,满足的享受着周围的气氛,再道:“我很羡慕你……还是刚才的第二次羡慕,老营长说,你教导出了一个好孙子,杨锐同志坚持原则,忍受压力,为了人民的健康而工作的态度,值得我们学习,而且,也是我们大湖营的骄傲。”
杨山越读声音越大,在食堂的密闭环境下,简直有令人震耳欲聋的感觉。
有位老头自此彻底受不了了,再也不想听他说话,转身要出去。
杨山哪里能让他跑了,老当益壮的一下子站到了凳子上,惊的干休所所长冲上去扶他。
杨山推了一下所长的手,没推开,也不管了,只是高声朗读:“最后,我诚挚的邀请你,在身体允许的情况下,来北@京参加十月一日的国庆庆祝活动,届时会有一些部队的老首长和老战友,我们一起把酒言欢,追忆往事,展望未来……”
要出门的老头掩耳欲走。
杨山以迅雷之势,再次高喊:“老子要去北@京了!”
……
980.第980章 西装
杨山向来都是主意很正的男人。
收到了老营长的信件以后,他甚至没有通知家里人,就自己收拾行装,准备坐火车前往北@京城。
好在干休所的所长多长了份心思,给杨家打了一个电话。
整个杨家立即就爆炸了。
从南湖市到京城,往返数千公里,杨山的身体能受得了吗?
然而,杨山同志并没有要与家里人商量的意思,他的妥协方案,就是老子允许你们派人跟着。
最终,众人还是妥协了,二女儿杨迪请了假,带着儿子随行伺候。
杨峰同志帮忙找了一张软卧票,颇为不安的将老父送上车。
杨山自己是很高兴的。他有好些年没出过远门了,这一次却是颇有些老夫聊发少年狂的意思,还特意做了一套西装,且把头发弄的平平整整的,像是电影里的老先生似的。
车厢里人来人往,见面了都夸杨峰有气质,把老头儿给高兴的,整日里坐不住。
坚持了两天时间,慢吞吞的火车总算是到了京城火车站,杨迪庆幸的道:“还好大哥给弄了软卧,我去给杨锐打个电话,让他也别着急了。”
“不着急,急啥。”杨山下了火车,在站台上踱步两圈,迅速的做出了决定,道:“先不去见杨锐,咱们先去街面上转一圈。”
“现在?您不累啊。”杨迪看着人山人海的京城车站,一阵麻爪。
“火车上睡了两天了,你还想怎么样?我年轻的时候,行军两天两夜,中间都是站着打盹的,也没有喊苦喊累……现在的年轻人……”杨山随口就用忆苦思甜将杨迪给打发了。
年过四旬的“年轻人”杨迪同志无理争辩,道:“您想去哪里转?北@京大着呢,咱们不如喊上杨锐一起转。”
“谁不知道北@京城大?我第一次到京城的时候,你还尿床呢。”杨山不屑的哼了一声。
外孙谢震忍不住笑了出声。
杨迪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只能瞪儿子一眼,道:“你爷爷要逛街,赶紧儿买张地图去,再打问一下怎么走。”
谢震顿时满脸的懵逼,小声道:“我也没来过啊。”
“所以让你去问啊。”
“我……我问啥呢?咱去哪?”谢震知道问老妈没用,转头问杨山道:“爷爷,咱们去哪?”
杨山整整衣领,露出笑容,道:“找个做西装的地方,咱们坐出租车去。”
“做西装?”杨迪跟不上老爷子的思路了。
杨山毫不犹豫的道:“我要给杨锐做一套一样的西装。”
杨迪看着杨山的西装,哭笑不得:“做西装就做西装,干嘛要做一样的?”
杨山挺了挺胸,循循善解的道:“坐火车的人,都是走南闯北的人,他们都说我这身西装好,我就想着,给杨锐也做一身。”
杨迪瞅着杨山长过腰的西装,叹口气道:“杨锐不见得喜欢,他在京城这么久,说不定已经买了西装了。”
“买了就再买一件。”杨山强硬的道:“我送他的,他敢不穿?”
杨迪服气的道:“那肯定不敢。”
三人说话间,坐上了出租车,并请司机找一家有名的裁缝店。
出租车司机眼珠子一转,就将三个人拉到了一处小巷子里,并道:“你别看这个地方小,但是外国人都有来的,是咱们老北@京有名的裁缝师傅。”
留下三人,出租车一溜烟的开走了。
杨山一行人有些迟疑的走进了小巷子里的裁缝店。
裁缝店的招牌看起来是有年头了,只有简单的“黄家裁缝”,听起来和皇家有点像,颇有高大上的感觉。
招牌的旁边,还贴了有红纸,几个力透纸背的大字,挂在那里,写的是“中山装”、“洋装”、“毛衣”“西装”等几个字。
倒是门内趴着做活的老师傅给人以安心的感觉,只见他将缝纫机踏的飞快,手底下左移右晃。
杨山只觉得对方动作利落,立即兴奋的上前交谈起来。
老裁缝面露微笑,不时的点点头,看起来很有派头的样子。
80年代正是西装流行的时代,远比三十年后还要流行,而且,这个流行的时间节点是非常清晰的。1983年以前,国人是不敢穿西装的,尤其是体系内的干部和工人,穿西装的绝无仅有,但是,随着中央领导人带头穿了西装之后,这股风气就一夜之间传遍了大江南北,以至于做中山装的裁缝,不得不改学西装。
就中国的流行文化来说,穿西装的重要性,或许是第一级的。它是一种开放的表征,以至于中国领导人有次身着中山装会见外宾,还被外界疑惑,中国的改开是否要回缩了回应此事的,是五位常委身着西装的集体亮相。
这次集体亮相,也彻底引爆了中国的西装文化,不仅是年轻人结婚之类的场合会有西装出现,许多人出门都会穿着西装以示正式,就像是杨山老爷子一样。甚至于,还有人穿着西装打篮球,跑步的。
当然,全国人民整齐划一的购买西装,并不代表着西装裁缝,或者品牌西装的产能就会大幅度提高,于是乎,就有两种西装出现在了市面上,以填补空白。
一种是所谓的洋西装,实际上就是国外的二手西装,或者洋垃圾,整船的运入国内以后,或经清洗熨烫,或者就直接销售出去,价格便宜且质量上佳,深受广大人民的喜欢。
另一种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了。
“黄家裁缝”的掌柜兼师傅,就是转行的旧裁缝,不过,旧不旧新不新的,也就是最近两三年的事。国内原本就没有几个能做西装的裁缝,83年转行的就算老资格了,84年入行的若能拜个师傅,也算是老裁缝了,至于黄家裁缝,虽然是今年入行的,却是做了三十多年的老裁缝,和杨山很是说得来。
一会儿,杨山就确定了要做的样式和布料样式和自己的一样,布料尽量用好一些。
杨迪倔不过老爷子,只好迂回道:“最起码把杨锐找来吧,量体裁衣,做衣服不量怎么做?您说是不是,黄师傅。”
黄老裁缝呵呵的笑,说:“都行。”
老爷子想想也是,却是道:“先把钱交了,杨锐那小子有钱,到时候让他出了钱,不像话。”
杨迪没办法,道:“那算多少尺布?”
“大概身体体重多少?”
“身高?比我儿子高20公分,胳膊腿的稍微粗一点。”杨迪将儿子谢震拉过来,先是拍了一巴掌道:“让你小子光吃不长个子。”
谢震叫冤也没用,被老裁缝拉在一遍,仔细的摸了一遍。
“给260吧,算你们便宜点,本来要三百呢。”老裁缝给报了价。
“这是南湖的两倍价了。”杨迪不满意了。
“料子好。”老裁缝冲着杨山笑。
杨山很满意:“就得用好料子。”
“这是我们店里最好的料子了,满四九城里,您找不到更好的。”
杨迪不信,道:“太贵了,要不然,我们再去别处看看。”
“这样……我再便宜30块,230最低了。”老裁缝拉了一把杨迪,又道:“老爷子出个门不容易,你忍心他陪着你四处转悠啊,车费也不便宜吧。”
出租车的确是不便宜,随便坐坐就过十块了。
杨迪犹豫了一下,道:“220块,我再喊侄子来量身。”
老裁缝一副痛苦抉择的模样,片刻后拍了一下大腿,道:“得嘞,您都这么说了,我就让给您了。220,我亏本做了。”
杨山很满意对方亏本,当即道:“给杨锐打电话,让他来量身。”
yi一个小时后,又惊又喜的杨锐出现在了小巷子里。
“先试衣服。”杨山不由分说,先将杨锐交给了老裁缝,自己站远了一点看。
还是二姑杨迪看不下去,小声给杨锐说清楚始末。
杨锐哭笑不得的站在店中央,两手伸直了让裁缝量体,眼睛瞅着爷爷的装束,有些发呆。
此时的杨山,站的笔直,如松树一般,衣服下摆几乎到了裆部,前襟束着脖子,最令杨锐惊讶的是袖口,正常的西装,是衬衫露出袖口一厘米,杨山的西装,却是盖住了手背。
杨锐此时赫然发现,老裁缝量胳膊的时候,竟然也是量到了自己的手指末端。
“袖子做太长了吧。”杨锐小声说话。
老裁缝微微笑:“你看电视里的领导,都是这么穿的。”
杨锐回忆了一下,没印象。
“也不会这么长吧。”
“你不懂。”说完,老裁缝回到门帘后的小隔间,珍之重之的拿了两个相框出来。
里面的照片,正是身着中山装的毛主席,在开国大典上讲话的照片,袖至手背。
“这是中山装。”杨锐说。
老裁缝再微微笑,拿出了另一只相框,正是前两年,领导人身着西装亮相的照片。
杨锐非常服气,他还从来没有注意过,原来中国领导的服装,竟然都是大一号,袖超长的版型。
“过两天,我要参加老战友的聚会,你和我一起去,就穿这套衣服。”杨山同志一锤定音。
……
981.第981章 沽名钓誉
军区招待所内,灯火通明。
杨锐挽着爷爷的手走进其中,立即被耀眼的勋章给闪瞎了眼。
杨山同志突然有些近乡情怯的站在了门口,有人来问,亦只是哆嗦了两下嘴唇。
杨锐于是代为回答道:“我爷爷以前是大湖营的通讯员……”
“您是杨山同志吧。”门口负责迎宾的也是位军人,却是浑身透着机灵劲。
杨山点点头,说:“你知道我?”
“知道,我们军长给我们说了,您当年为了送一份信过去,半夜摸着敌人的战壕边儿爬过去的,嘴里就叼着拉环手榴弹。”迎宾的军人快人快语,说的杨山老怀大慰。
杨山不禁回忆往昔,道:“叼着手榴弹是真的,那是怕被敌人俘虏了,把信给丢了。摸着战壕爬就是吹牛了,敌人也不是泥捏的,战场上动不动就有诡雷地雷的。敌人的暗哨也很精神的,都怕被人摸上来把命给丢了啊,所以晚上都睁大了眼睛看着呢。我当时,离敌人战壕最近的地方,也有几十米远呢。”
“离着几十米远爬过去,也很了不起了。”
“没办法,营部计划凌晨发起进攻,必须通知策应部队,我们几个通讯员,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杨山说到此处,忽然有些伤感了。
“我们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活下来的人,要为了死去的战友,更好的活着。”一位满胸勋章的老人,来到了杨山面前。
“老营长……”杨山看着对方,一时间老泪纵横。
“不哭不哭,你说你,比我没小几岁,怎么就老是又哭又叫的。”老营长莫名的想起当年的话,顺口就说了出来。
杨山更是情绪激动。
杨锐站在一边,没有参与到两人的交流中去。那是属于他们的空间,他们的时代。
周围人则是用各种眼神,打量着杨锐。
没办法,在这个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聚集的场合,有生面孔出现已经很容易吸引注意力了,像是杨锐的打扮,就更加的吸引注意力了。
杨锐如今的西装,除了颜色上略有差别以外,与爷爷的基本类似,看起来像是亲子衫似的。
若是正常的西装,其实也没什么关系,男士西装的样式,远没有多到不撞衫或不重复的程度。
然而,杨锐的长袖大码西装,显然算不得是正常的西装。
在场的老革命与老革命子女们,基本就是穿着着两种衣服。
一种,是军装配勋章的模式,但并不是太多。现在的军人太多了,不像是后世,大家需要身着军装,来证明自己是这么一个群体中的一员。85年距离建国才36年,距离抗战爆发才47年,战争幸存的军人们虽然老了,数量却并不少,他们的子侄更多。
另一种,就是西装了。
随着几位常委集体西装出席,现在身着西装已经是政治正确了,更别提年轻人们喜欢时髦的追求。甭管是第二代、第三代的革命子女,早都穿腻了军装,更不会在这种场合里穿军装。
不用分别哪位是现役军人,哪位是退役军人,哪位是政府官员,哪位是下海从商了,知根知底的大院子弟,现在都是将西装当正装了。
不过,年轻人和中年人里,没有一个人,是身着杨锐这种长袖大码的西装的。
杨锐不仅是被老裁缝忽悠了,老裁缝估计也是被忽悠的一位。
中国领导人的确是一向喜欢长袖大码的西装,就是看30年后的照片和新闻,也会发现,中国领导人穿着的西装,一向是长袖大码的。
这大概与中国的衣着美学有关,中国人对衣服的概念,向来是遮蔽身体的,而西方的衣着却是为了显露身体曲线的。
为了调和这种矛盾,专门给中国领导人制作衣服的红都公司,就设计了独具特色的中式西装,宽大而非修身,遮蔽而非显露。
国内的西装业刚刚开始,老裁缝自然而然的学了红都的风格,也恰恰符合老爷子的审美观。
但在年轻人中,长袖大码的西装可不流行。
事实上,基本就没人穿。
大院也是有时尚风气的。
前些年,带着绿军帽就是时尚,再两年,骑自行车也够帅气,同时期的大院子弟,也以身着来自父辈的将校服为傲。现如今,属于男性的时尚自然是西装了。
可以是意式的双排扣紧身西装,也可以是尾巴开叉的英式单排西装,还可以是O字型的美式宽大西装,就是窄小的H型日式西装也很受欢迎,唯独中式改良版的西装,在圈子里无人问津。
爷爷辈的都穿这种西装,年轻人穿着像什么样啊!
杨锐现在的形象,落在众人眼里,就是标准的土包子了。
唯一的问题在于,土包子偏偏帅的不行,甚至将宽大的西装,穿出了独特的精气神,以至于好些女士小姐,都忍不住投来情绪不明的目光。
杨锐也注意到了这些目光,但他无能为力,爷爷和老营长还处于情绪波动状态呢,他现在自己进大厅不合适,打断两人的叙旧自然更不合适。
好在他也是习惯了被人注视的感觉,就稳稳的站着,权当自己是名模特,或者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萌动物。
大约十分钟的柱子后,终于有个人来到了杨锐面前,问道:“你是杨锐吧?律博定的杨锐?”
杨锐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就这么干站着,怎么说都是有些尴尬的,能有个人说话就太好了。
他抬眼看去,是个年纪相仿的女生,于是更加乐意了,微微露笑,道:“揭穿律博定之类的说法会更好一点。”
“唔……你说的是。”女生有仔细化过妆,看起来也满细致的样子。
“我是跟着长辈来的,你呢?”杨锐没话找话的聊天,对方要是走了,他就又要一个人站着了。
女生笑了起来,道:“大家都是跟着长辈来的,对了,我叫苏巧新。我是来谢谢你的。”
“谢谢我?”
“对呀,我爷爷也吃了律博定,还好有你提醒,家里人才注意到了,要不然,还不知道出什么大事呢。”苏巧新说话有些快,倒是脆生生的很好听。
杨锐迟疑了一下,道:“这个我不敢居功,还是你们自己注意到了。”
“没你提醒,我看没人能注意的到。再说,还有的人就是不信邪。”苏巧新说着眼睛瞥了瞥,正好与一名男青年的对上,吓了一跳。
后者看了看苏巧新,又看了看杨锐,跟身边人说了点什么,就毫不犹豫的走了上来。
苏巧新吐吐舌头,道:“不好意思,过来的是仓少鹏,他叔伯前阵子吃了律博定,结果住院了。”
“严重吗?”
“挺严重的,关键药是仓少鹏找的。”苏巧新看在杨锐帅气的份上,多透漏了一些消息。
不等多说什么,仓少鹏就已经来到了两人身边。
“这位就是沽名钓誉的大学生杨锐吧。”仓少鹏斜眼看着杨锐,嗤笑一声,道:“律博定可是让你出了风头,没少赚钱吧。”
“你别泼脏水到别人身上。”苏巧新小声的帮杨锐辩解了一句。
仓少鹏却是眼睛一横,道:“关你什么事?你吃了药?你知道药好药坏?你就是权威了?我看你是反动学术权威。”
后面的话,他是面对杨锐,说出来的。
遇到这么一个胡搅蛮缠的,杨锐还真是有些词穷。
他总不能和仓少鹏谈科学吧,而谈药品不谈科学,又有什么好谈的?“我隔壁家的老王喝了他媳妇的洗脚水治好了老胃病”似的谈话,又有什么意思?
杨锐的短暂沉默,却被仓少鹏看成了示弱。
他立即像是要跳起来似的,高声道:“是吧,是吧,知道怕了?我就知道你是瞎猜的,胡扯八道的。”
更令杨锐惊讶的是,他并没有准备站在这里与杨锐辩论,而是如得胜的将军似的,得意洋洋的回到了自己的朋友群中,高声道:“我就说,一个大学生知道个屁,就是没上过大学的土老帽,才把北大当是什么似的,你们看他穿的那西装,照着电视里做的吧,哈哈哈……”
“哈哈哈……”
“哈哈哈……”
982.第982章 救命恩人
杨锐身着长袖肥西装,站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方,看着十多步远的仓少鹏洋洋得意,总觉得哪里有些怪异。
就好像,过春节的时候,自己坐在饭桌前,看着不远处的小孩子们放炮嬉闹一样。
杨锐重重的叹了一口气,心道:以后不能经常和老头子们呆在一起了,整个人都被弄的暮气沉沉了。应该多和年轻人呆在一块,这样才快乐嘛……
杨锐想的走了神,两眼放空的看着前方。
这在苏巧新看来,杨锐就如同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
而且,不远处的仓少鹏,还在那里高着嗓子讽刺杨锐:“你看他,要么就是为了哗众取宠,要么就是旧社会遗老遗少,反动先锋……”
苏巧新看着杨锐,心想:旧社会哪里有这么帅的遗老遗少,就是有……
苏巧新心念转动,同时,不忍的安慰杨锐道:“你别生气了,仓少鹏家里出了事,他是想推卸责任呢。”
“恩?”杨锐像是被叫醒了似的,从走神恢复了过来。
“我之前不是说他叔伯住院了吗?”苏巧新有种分享秘密的快乐劲儿,小声道:“他叔伯是家里最大的官,这下子可能要病退了,全家人都在怪仓少鹏,你说,这个药的害处真的那么大?”
杨锐有所理解,微微点头,回答道:“律博定会引起心脏骤停,而且骤停了以后,很难抢救,你见过他们抢救心脏骤停的病人吗?”
苏巧新脸色有些发白的点点头。
“心脏骤停以后,用的抢救办法叫电击法,正常病人,一般电击一次到两次,就能抢救过来,但是,服用了律博定以后,即使是多次电击,也不一定抢救成功。”杨锐停顿了一下,道:“电击对心脏和人体器官是有损伤的,次数越多,损伤越大,最重要的是,心脏骤停的时间越长,人体器官,尤其是大脑的受创也就越严重。”
苏巧新似懂非懂的看着杨锐,视线在杨锐的眉眼间游离,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
杨锐自己却是有些唏嘘。
用电击的方式抢救心脏暂停的病人,可以说是一次伟大的技术发明,理论上,心脏停止30分钟的病人,都有可能电击抢救过来,但现实是,医生电击三次左右,就不会再行电击了,因为长时间心脏骤停后的多次电击抢救,得到的往往是大脑受损严重的病患,基本很难具备完整的行为能力。
不过,总有一些特权病人,是能够得到特权式抢救的或者说,是总有些特权家属,能够得到特权式的抢救,有些家属,他们需要的也许只是一个人,至于病人是否有完整的行为能力,是否神志不清只会流口水,他们是不在乎的。
律博定造成的危害,远不止死亡数字那么简单。
却不知仓少鹏的叔伯受到的损伤有多严重,病退对官员来说,还是很难做出的决定。
旁边的人群里,仓少鹏还在哪里唠叨,直到说了一句“他穿的是长袍马褂吧”,才有人使劲咳嗽两声,道:“咳咳,少鹏别胡说。”
仓少鹏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老爷子们可都穿的是这种模板的西装,领导人更不用说了,红都就是新中国的御用裁缝,中式西装也是符合老总们的审美,才在高层流行开来的。
严格的说,长袖大码的西装,代表的也是身份地位,没有一定的级别,不是领导的,你还就穿不得袖口到手背的西装。
仓少鹏被人提醒了,迅速改口,道:“我就是说,哎,年轻人有这么穿的吗?就看他穿成这样,反动学术权威。”
“是丑了点。”
“难看吧?”
“是……挺难看的。”年轻人还是脸薄了些,看着杨锐的脸,说他难看,多少是有些不太自在。
杨锐渐渐的也有些不爽了。
你找了药给自己叔伯吃,出了事,又想赖到别人头上。
问题是,你有必要赖吗?你赖得掉吗?
若是指望攻击杨锐,就能消弭律博定的危害,那就太天真了。
也许,更多的是想出一口气?
但是,你出气出到我身上,又是怎么一回事?
杨锐脸色阴晴不定,他现在无比的怀念在西堡镇的日子。那时候,要是遇到这样的货色,一把揪过来,揍到他怀疑人生就对了。
可在这四九城里杨锐瞅着一屋子的官二代红三代们,转着脑筋。
正胡思乱想着,门口的杨山平复了情绪,招手道:“杨锐,过来,我给你介绍我的老营长。”
老营长亦是用毛巾擦了脸,再用略有浑浊的双眼看着杨锐,握住他的手,道:“杨锐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救了我们不少老伙伴啊。”
“啊?怎么回事?”杨山讶然万分。
老营长颇有些不好意思,小声道:“杨锐揭发的那个药,我们好些人都吃了。”
杨山更惊讶了:“为什么啊?”
老营长笑了:“什么为什么啊,心脏不好呗。家里人一直帮我注意,这次有了新药,就帮我弄了过来。哦,等等,我叫孩子们过来。他们都想谢谢你们。”
他起身招招手,自有勤务兵跑去叫人。
不一阵子,就有一对夫妻并肩而来。
二者身着正装,看起来很有些南方人的气质,准确的说,像是80年代香港电视剧里的模样。
在此时的京城里,这大概就是时髦的模板了。
两位时髦的中年人。
“我女儿,我女婿,都是在深丶圳工作。”老营长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又转头拉过杨锐,向两人道:“这位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杨锐同志了,科学家,北大生,救人无数啊……”
“杨先生,你好。鄙人姜志军。”女婿伸出手来,笑道:“我老岳父一直想要一个军人女婿,没办法,我不是当军人的料。”
“你爸爸可不是这么说的。”老营长哼哼两声,道:“你初中的时候,打靶就挺好的,后来呢?好好的军校不读,去读什么对外经贸,经贸能保家卫国吗?”
“爸爸,现在都说要发展经济了。”女儿挽住老营长的胳膊,大声说了两句话,面向杨锐,道:“杨先生,我和志军都要感谢你,要不是你,我们弄来的药就出大事了。”
“你们也买了律博定?”杨锐并不奇怪。
杨山同志的老营长早就是将军了,而他的女儿女婿,看起来也是发展的不错,只要知道有这种药,找找关系弄到并不难。
就是在欧美,也是经常有富豪政要,将人塞进正在进行的临床实验中,某些时候,他们还能保证自己人吃的是真药,而非安慰剂。
从科学的角度来说,这种行为不仅危险,而且对药品的测试很有影响,但从人性的角度来说,并不稀奇。
姜志军满脸懊恼,道:“我们也不知道律博定有问题,只想着老爷子的心脏不好,听说有美国的好药,赶紧就找朋友去弄了。还好吃的时间不长,就看到了您发表的文章,还有电视节目。”
杨锐这时候有些诧异,道:“你们没等到美国那边的律博定出来,就停药了?”
“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于是去问了朋友。”姜志军呼了一口气,道:“朋友当时就叫我给老爷子停了药,幸亏停的早。”
“没想到,有人这么早之前,就赞同我的立场了。”杨锐微笑。律博定服药一个月以后,再停药就有类似于戒断的反应了,不过,现在看老营长的身体尚好,就不用他多说了,副作用也是几率性的,没有出现问题就好。
姜志军夫妇互视一笑,道:“焦厂长可是您的拥趸。”
拥趸就是粉丝了,只是说的如此文雅的,杨锐还少有听到的。
“那感情好,以后有机会要请教。”杨锐随口说了一句。
“机会多的很。”女儿轻笑,道:“焦厂长早就想见您了,他要是知道你来了,肯定急忙忙的跑过来。”
说着,她真的去打电话了。
“我带你认识几个朋友。”姜志军向老岳父打了一声招呼,就领着杨锐往里走。
杨山和一群老战友见面,才懒得理杨锐。
杨锐就被一路带了进去。
路过仓少鹏一圈人的时候,后者看到杨锐和姜志军同行,却是缩了缩脖子,声量也降了下来。
“认识?”姜志军注意到了杨锐转头的动作。
“有位叫仓少鹏的,刚才说我是沽名钓誉来着。”杨锐耸耸肩,实话实说道:“挺不爽的。”
姜志军笑了一下,道:“没事,咱们先绕一圈,让你享受一下做救命恩人的待遇。”
……
983.第983章 救命之恩,先垒个院墙(求月票)
姜志军带着杨锐在招待所里转圈,会面的大多是与姜志军的年龄相当,四十岁左右的壮年男女。
这个年纪,不论男女,在社会是支柱,在家庭更是要顾及老老幼幼,有的人即使来了这样的场合,也得带着孩子,并将主要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而非社交中。
不过,当姜志军说出“杨锐”两个字的时候,孩子的母亲立即就抬起了脸,惊喜莫名的道:“杨先生,谢谢您,哎呀,一直想找个机会说谢谢的,没想到真的碰上了。”
“杨主任的爷爷,以前是大湖营的通讯员,解放后做了几任乡党委书记,今天也来了,正在和我岳父说话呢。”姜志军说了杨锐的背景,然后在给杨锐说:“李倩的父亲也是河东出身的,和大湖营很有渊源。”
“看你这个弯子绕的。”李倩徐娘半老,瞪了姜志军一眼,道:“杨锐是我家的大恩人,甭管是不是河东的,都是我们的亲人……当然,是老乡就更亲了。”
李倩说着展颜一笑,对儿子道:“快谢谢叔叔,要不是他的话,妈妈就要得大病了。”
她儿子大约是六七岁的样子,正在将熊未熊,尚在学熊的阶段。他仰着脑袋看了杨锐一眼,又看妈妈道:“大病是多大的病。”
“一病不起那么大。”
“一病,不,气?”小孩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不懂是什么意思。
“就是很厉害的病。”妈妈继续解释。
“比感冒厉害?”
“厉害的多。”
“你闹肚子厉害的多。”
“厉害的多。”
小孩子默默点头,重复了一遍:“一病不起。”
“是。”妈妈鼓励了一句。
小孩子又读了一遍。
妈妈又肯定了一句。
小孩子在再心里默念了两句,然后低声的背出了声:“我一病不起了。我得了一病不起……”
妈妈有些发愣。
姜志军毫不意外的向杨锐笑笑,道:“这是准备请假条呢,我们那时候也是这样,你天天肚子疼和感冒也不是个事啊,就想多学几种病的名字。”
熊孩子被说中了心思,满脸惊惧,大概和碰上了读心人的感觉差不多。
李倩毫不犹豫,倒提起儿子就揍屁股。
姜志军很适应的道:“我们那时候也是这样,一言不合就挨揍,哎……”
打的快,结束的也快。
一会儿,李倩就完成了孩子教育,再次牵着可爱儿子的手,并向杨锐道歉:“不好意思,实在是没忍住……”
杨锐脑海中莫名的浮现出一位技术宅的声音:一时技痒!
杨锐摇摇头,将这个画面甩了出去,“李姐,你也吃了律博定?”
李倩心虚又后怕的道:“我是心脏有点不好,就有人介绍说,有个外国药能治心脏病,我想外国药肯定是不错,就鬼迷心窍给吃了,还好,你这这边和京西制药总厂吵了起来,我觉得不对,后来就给停了……”
杨锐失笑:“现在还没有哪种药敢说自己能治疗心脏病的。”
“我现在知道了。其实我也不严重,就是听医生说,有点血管狭窄,所以容易头晕……”
杨锐听的才是一阵发晕,道:“那你根本不适合吃抗心律药。抗心律药就是对抗心律不齐的……”
令杨锐惊讶的是,李倩竟然不知道此点,连忙询问了起来。
他这么一说话,就有人凑过来听,不一会儿,大家自然而然的围成了一个圈子,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了起来。
杨锐也尽可能的解释。
心脏医学发展了多年,虽然仍然未能治愈心脏病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命题但是,汗牛充栋的文献,依旧展露出些许的曙光。
杨锐不是医生,甚至不是专业的医药学家,他也就按照未来的发展,给出一些安慰性的建议。
因为他一向以来的表现,这些话却是被众人无比的重视。
就差提笔做笔记了。
在场的中青年人,得心脏病的毕竟不多,但他们的父辈,也就是离休干部中,心脏病的发病率却是非常之高。
说人人都有心脏病,自然是有些夸张了,三个里有两个,却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当然,心脏病本身就是最普遍且严重的疾病之一,如果不是有癌症、糖尿病和艾滋病的旗帜在前,最受关注的或许就是心脏病了。
姜志军更是趁势将杨锐给推广了出去,并道:“你们别现在装着听人家话的样子,人家杨锐之前说律博定有问题的时候,就是各位,有没有说风凉话的?结果呢?杨锐是对的吧?活人无数。”
“谁装着听人家话了,我现在是幡然醒悟了。”
“我可没说风凉话。”
“之前不是不懂嘛,谁能想到,京西制药总厂那么大的厂子,竟然搞假药害人。”
“不是假药,就是药有问题。”
“美国人的药也有问题啊。”
“就是说。”
“杨锐这次救的美国人也不少吧。”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杨专家这次,是建了座摩天大楼。”
“都不止。”
大家向着杨锐说好话,算不得恭维,因为也没什么恭维的必要,更多的,或许是出于一丝歉疚。
早些天,他们或许也没少骂杨锐。
杨锐只是微笑着听着,不管是做医药还是做生物的,影响到的都是千千万人的生活,但是,极少会有人想到去感谢医药工作者或者生物工作者的,憎恨倒是会有。就像是律博定,如果它是治病救人的良药,没有人会感谢三木的科研人员,不管他们拿的是价值千万的股票,还是少于水管工的年薪。
不过,现在的道谢,也是真心诚意的。
杨锐就此享受着,以弥补自己被压力摧残了数月的心神。
“杨专家的工作,听起来让人羡慕啊。”站在杨锐身边的是文泽林,是在场年龄最小的,大约只有三十岁的样子,两眼放光的道:“您说,我现在专做医药这块,还有前途没有?”
“做管理可能可以吧。”杨锐笑笑。
“管理也行。”文泽林迟疑了一下,道:“我要是想做科研,年纪太大了?”
杨锐用不好意思的眼神看着他,道:“实话实说?是。”
“看来只能指望我儿子了。”文泽林叹口气,又道:“您说,我要是想让我儿子以后做科研,该怎么搞?”
望子成龙的父母多了去了,许多人听他这么说,又都将目光转了回来。
杨锐想了想,道:“你可以先设定一个小目标。”
“恩。”
“比如说,考上北大。”
文泽林沉思片刻,道:“我看他也做管理算了。”
杨锐笑了起来,转头道:“做科研其实没什么意思,付出多,回报少,如果擅长社交的话,做管理比做科研好,好的多。”
“没你这个带感啊。”文泽林摇头。
“你被人骂的时候就不觉得带感了。”杨锐感触颇深,律博定的事件要是再持续发酵上个三五月,他被人丢臭鸡蛋都不奇怪。
文泽林无所谓的道:“吃得苦中苦嘛,你看现在,大家都赞你。”
“这是你们,年轻人就不一定。”杨锐撇撇嘴,道:“现在都有人骂我呢。”
“咦?谁啊。”在场的人都是姜志军的朋友,年龄都在三十往上了,并不知道门口的故事。
姜志军这时候自然帮杨锐说话,道:“刚才我不知道,杨锐被仓家的小孩子,就是仓少鹏那小子给骂了。杨专家文化人,和这种二流子没法说话,光受气了。”
“仓少鹏是谁?”
“就仓家老二的儿子,他叔伯吃律博定吃的要病退了,据说药是他给的。”
“呦呵,我爸的药还是我给的呢,吃出毛病了不怪京西厂,怪杨专家算什么。我找他说去。”这边有人一撸袖子就走。
文泽林一拍大腿,也道:“仓少鹏这孩子不像话,我去教训教训他。杨专家您稍等,我给你出口气,刚谁说的,救命之恩要建七级浮屠,我现在就给您垒个院墙。”
“小林这句话说的对,我也给您垒个院墙去。”
“别都一起去啊,等下啊,排着队排着队,有点纪律行不行?”
说话间,杨锐赫然发现,这几位竟然真的排起了队。
有人还举着手,很有纪律性的道:“我给我爸排个队,他前两天还念叨着要请杨专家吃饭呢。杨专家,咱先垒个院墙,再吃饭啊。”
……
984.第984章 手动微笑
军区招待所内。
灯火依旧通明。
仓少鹏和朋友们快乐的聊着天。
对于这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来说,不管是什么招待所,都是比较神秘有趣的地方。
他们的年龄,也就是刚刚进入社交圈的状态,这种有老头子参加,又有中青年的二三代子侄参加的大聚会,就像是一场著名的party似的,总是吸引着希望标新立异,确立身份的男生女生们。
仓少鹏他们只要站在里面,就很高兴了,毕竟,这意味着自己已经进入了一个圈子,一个崭新的圈子。
而令仓少鹏更高兴的是,他今天训斥了杨锐。
等回到家,这就是很好的说辞啊,你看,我找来的律博定不一定是有问题的,我找杨锐对峙了,他啥都不敢说啊,都被我训成傻子了仓少鹏不停的在心里做着对话演练,并且幻想着消息传开以后,大家对自己的崇拜。
杨锐上过电视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骂的和老鼠一样跑了。
仓少鹏心中的得意,像是野草一般疯长。
“啪”
一声脆响,在耳边炸响。
仓少鹏还在想哪里的声音,就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才是脸颊火辣辣的疼了起来。
仓少鹏捂住脸,惶惶然的向四周看。
只见一名身材强壮的男人,正抬起大脚,踩了过来。
仓少鹏就地一个翻滚,躲了过去,再爬起来骂道:“打人呢?你什么人?”
“我文泽林,怎么?不服气?”文泽林说着又扬起了巴掌。
仓少鹏看着文泽林的巴掌,一下子愣住了。
没见过当众打人打的这么正义的。
站在一起的朋友冲上去将文泽林给抱住了,陪着笑道:“文哥,您别生气啊,少鹏做错了事,让他给您赔礼道歉,先别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仓少鹏一脸的委屈和震惊,挨打的是我好不好,我人都不认识,你就让我赔礼道歉?
仓少鹏不服啊,但他也知道,今天的场合是藏龙卧虎,杨锐一个大学生好欺负,这些大院里的大兄弟就难缠了,而且年纪越大的难缠。
原因很简单,年纪越大的二代,首先父辈的年纪就越大祖父辈的年纪大是没用的,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不是最厉害的那一批,基本都退干净了。其次,年纪较大的自己就是有职务的,三四十岁的青壮年二代,职务往往比仓少鹏的老爹都高,不是他们这群小年轻敢得罪的。
仓少鹏继续捂着脸,站在两人后面。
文泽林皱皱眉,才打一巴掌不行啊,这说都说不过去啊,他将拉着自己的手甩开,道:“林青,你要扛这事?”
“看您说的,啥事情我都不知道呢,先说道说道呗。”
文泽林眼珠子一转,道:“你喊人过来,我给你们说道说道。”
林青不疑有他,招收叫仓少鹏,道:“少鹏,来,先给文哥道个歉。”
“我真没做啥啊。”仓少鹏捂着脸不愿意上来,他又不认识文泽林。
林青有些不高兴,道:“你怕什么,过来。”
“我怕再挨打。”仓少鹏回答的很实际。刚那一巴掌太重了,他现在还疼呢,牙齿也有些松动的感觉。
林青皱眉,道:“文哥是什么人?人家说了不揍你,就不会揍你,过来,快点。”
仓少鹏无奈,只好捧着脸过来了。
“叫文哥。”林青气的拽了一把仓少鹏,道:“文哥和我一个大院里长大的,小的时候没少揍我,揍你一巴掌有什么了不得的。”
他也算是从另一个方向,介绍了文泽林的来历。
仓少鹏这么一听就明白了,得,是个惹不起的主儿。他们一群人里面,林青的年纪最大,属于带头大哥式的人物,他说挨过文泽林的打,那自己挨一巴掌也就不丢面子。
仓少鹏心里稍微顺了些气,小声叫了一声:“文哥。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不知道?”文泽林手动微笑。
“不知道。”仓少鹏手动摇头,脸仍在痛。
文泽林换了个稍微好点的表情,道:“先把手放下来说。”
仓少鹏迟疑了一下,缓缓的将手放了下来。
在场的几名女生都发出惊呼声。
只见仓少鹏的左脸,不仅肿了起来,而且有红色的手印出现。
林青也有些不高兴,很好的演示了起来,道:“文哥,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少鹏有错……”
啪!
挥舞的巴掌和滚落的人体,打断了林青的话。
而紧随其后的一双大脚,也没有了人来阻止。
就在林青发愣的瞬间,文泽林已经至少踩了三四脚上去了。
“文哥,你这是怎么了。”又是两个人冲了上去,将文泽林给抱住了。
“松开。”文泽林一把将人给推开,弹弹衣袖,道:“给他长个记性,没什么不好的。”
林青面色不豫,觉得文泽林太不给自己面子,冷着脸道:“文哥,您刚都说了不打人了,你这是出尔反尔啊。”
“我没说不打他,是你说的。”文泽林轻松的拍拍手,道:“我是说,要给他说道说道,这就是我的说道方法。”
林青一回想,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但这只会让他更不爽。
林青也不问文泽林为什么打人了,生硬的道:“林哥,您要是说道完了,就请回吧。”
文泽林一点面子都不给他,林青也不愿意委曲求全了。
文泽林微微一笑,道:“不急,我站着看会戏。”
“什么戏?”林青奇怪的问。
文泽林笑而不语。
仓少鹏升起不妙的感觉。
“哎,你就是仓少鹏吧。”又是一位壮汉,匆匆的走了过来,看了一眼文泽林,就看着脸上带着两个巴掌印的仓少鹏,满眼放光的问。
985.第985章 我究竟得罪了谁(求月票)
“您是哪位。”林青硬着头皮的站到了仓少鹏前面。
他们玩的圈子很小,仓少鹏天天叫着“青哥”,这时候他要是躲到后面去了,以后也没人跟他玩了。
不过就是打架罢了,林青其实也不在乎。
文泽林双手抱胸,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后来的壮汉眼里只有仓少鹏,被林青拦住了也不生气,低头看看他,道:“你不是仓少鹏吧?”
“我是林青。”
“我姓丁,丁十一。你听过没?”壮汉晃动了两下粗壮的脖子。
林青稍微想了一下,就想到了名字。
丁十一这个名字实在是太特殊了,四九城里的公子哥们,鲜少有没听过的。
据说“十一”的来历也很特殊,是他父亲为了纪念老部队十一年前的一场血战。
而随着部队学校长大的丁十一,也如其父所愿的进入了部队,后来成了一名高级军官,有多高级,林青是不记得了,肯定不会是将军级别的,但也是足够高了,高到比林青的父亲都不差多少。
算起来,人家虽然也是公子哥,却是前辈公子哥。
林青不自觉的有矮人一头的感觉,低声道:“听说过。我前几年参加我哥婚礼,您还来过。”
“哦,你哥是谁?”
“林山海。”
“那小子。”丁十一哈哈一笑,道:“就说京城这地界邪乎,走三步就能遇到个认识的。行了,既然认识,就别耽搁了,赶紧让开,一会别人再来,我就抢不着了。”
丁十一说着,不客气的推了一把林青。
后者腿一软,就给将位置让开了。
丁十一走上前去,顺势将仓少鹏救了出来。
仓少鹏想还手,但一来丁十一比他强壮的多,而来,他也是心有余悸。
啪!
又是一身脆响。
丁十一这次用的是左手,所以,仓少鹏的右脸,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给肿起来了。
“你说律博定没问题,你怎么不去吃啊?”丁十一有些来气的又是两巴掌,边说边骂,道:“不知道老头子都倔的很?你这边说个没问题,我那边说个有问题,老头子到时候自己偷偷的吃了,算谁的?”
仓少鹏此时才知道问题出在了哪里,他的脑袋还闷着呢,想不出解释,只能喊:“丁哥,我就是说了两句。”
“说了两句?我也就打了两拳。”
丁十一说着话,就这么揍了上去。
仓少鹏嗷嗷的叫了两声,没敢抵抗。
“咳咳。”后面,有人装模作样的咳嗽了起来。
丁十一扭头,不高兴的道:“老黄,你啥时候过来的。”
“给我们剩点呗。”老黄过来,绕着仓少鹏转一圈,看着鼻青脸肿的仓少鹏,迟疑道:“你下手挺狠啊,这都要打坏了。”
“要不然呢?”
“我这再打,要是打死了怎么办啊。”老黄满脸的迟疑。
仓少鹏畏缩的向后。
老黄叹口气,道:“风头都让你们俩给出了。”
文泽林得意的笑了两声,道:“行了,我们的院墙垒出来了,你慢慢收拾这小子,别让人抢先了啊。”
说话间,就见一队人互相挤着过来了。
“李哥……王哥……”林青见到人,乖乖的叫了几声,闪到了一边去。
几个人围着仓少鹏,观察了起来。
“就是这小子?”
“就这么一个人啊。”
“都打坏了都,这怎么整啊。”
“就没人帮他出头什么的?”这位伸着脖子,四处打量。
林青迅速的缩起脖子,当没听到。
老黄无奈的道:“咱就不讲究一个先来后到?”
“先来后到啥啊,两张脸都肿了,眼睛也青了,鼻子也破了……”这位说着逗了一下仓少鹏的鼻子。
仓少鹏“呲”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
“得,鼻梁也断了,好打的地方都打过了啊,没法弄了。”
仓少鹏眼泪汪汪的看着几个人,小声道:“哥几个,算我嘴贱,我道歉,道歉行不行?”
“也只能这样了,要不然,腿砸断了,也太过分了。”
围在仓少鹏跟前的人,像是论牲口似的,将他翻来覆去的玩弄,一人一句的,弄的仓少鹏心惊胆战。
“你知道道歉,该找谁吗?”又有一位逗着仓少鹏肿起来的脸问他话。
仓少鹏茫然的看向四周,小声说:“文哥?”
“哥个屁,谁是你文哥?”文泽林上去就是一脚,踹的结结实实。
这一脚踹在胸口,仓少鹏的脸色当时就青了,好一会才缓过劲来。
围成圈的公子哥们都不在意,他们早些年打架,比这狠多了,当然,都是对别人狠,自己这么惨的时候还是比较少的。
丁十一宽大的脊背挡着外面的视线,他弯腰看了一眼,道:“肋骨折了,别再踹这里了啊,骨头碎片容易扎破心脏,那就死掉了,神仙都救不活。”
仓少鹏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满脸苍白。
文泽林同意的点头,道:“给后面来的人都说一声,腿打断了能接,人死不能复生。”
丁十一也对仓少鹏道:“你用胳膊把胸脯挡起来嘛,万一被人踩到怎么办,你这不是害人吗?”
仓少鹏颤巍巍的将胳膊挡在胸前,带着哭腔道:“各位大哥,我……我……我究竟做了什么我……”
他向四周看,全是一群中青年老流氓的模样,自家的小青年流氓早都退避三舍了。
丁十一摸摸下巴,问:“要不,让他道歉试试?”
边上人道:“人愿意吗?就这么一个小东西,还找上门去?”
“谁去问问先。”丁十一向两边看。
文泽林主动道:“我去吧,你们继续垒院墙。”
一群人笑着点头,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代欺负人的美好光阴中。
只有仓少鹏有地狱中的感觉。
不仅是浑身上下痛的很,怕的很,未知的恐惧也是让他怕的要命。
度秒如年的几分钟过后,文泽林终于回来了。
“人家果然不愿意,说这样子就可以了。”文泽林过来回答。
丁十一撇撇嘴,道:“得,后来的没垒上院墙,以后再找机会啊,散了吧散了吧。”
他说着话,满脸都是得意。
后面来的人自然不乐意。
有人想了一会,道:“我看要不这样,这个,姓仓的,你自己说,你怎么道歉表诚意?”
“我……赔钱。”仓少鹏实在是怕了。
“陪多少吧?”
“一……一千?”
“没意思。”在场的几位,都看不起这个数字。
林青见他们缓和了些,稍稍鼓起勇气,走上来,道:“哥几位,少鹏确实是没钱了,1000估计都要找人借。”
“你这么大人了,手里就一千块?你混的这么惨?”丁十一不信。
“不是,仓少鹏他们单位刚分了房子,他交了好几千的集资款。”林青连忙解释。现在人都是靠福利房,没有房改前,商品房是有钱也没地方买,而单位的房子,通常是只需要建设成本的土地是国家的,税款的概念也是不存在的,几千块的集资款,分一套北@京的房子是很正常的,而且,二环的房子和四环的房子基本是一个价,单位远的建房就建的远,单位近的建房就建的近,人们说好单位差单位的时候,这也是一个考量因素,但并不重要。
丁十一等人同样看不上几千块,但还是有人不屑的道:“要不就把集资款取出来,赔了。”
“已经交了钱了,拿不回来了。”仓少鹏苦着脸。
“房子呢?建好没?”
“快建好了。”仓少鹏小心翼翼的道:“就在这跟前。”
“要不赔这个?”丁十一征询的看向文泽林。
文泽林摇头,道:“人家不要。”
“那也不能便宜了这小子,我看这样,房子让他拿出来,交给老干部中心好了。户给转过去,让你们单位给办了。”旁边一位立即想出了办法,并用叫踢踢仓少鹏,问:“得了,就这么个事,哥几个走吧。”
完了,他们也不等仓少鹏回答,就各自散去了。
仓少鹏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糊的血呼啦查的,哭丧着脸道:“谁送我去趟医院吧。”
林青叹口气,道:“我送你去吧。”
仓少鹏被他搀着,抖着腿出门,低声问:“青哥,我得罪谁了。”
“你自己想不到?”
仓少鹏摇摇头,又被自己的动作疼的呲牙咧嘴。
“所以说,你这个口无遮拦的毛病要改了。”林青想想,又道:“一套房算是买个教训吧,回头跟你家里人说,这些个都是得罪不起的主,花钱买平安。”
“我懂。”仓少鹏眼望前方,突然悲从心来:我究竟得罪了谁啊我!
986.第986章 大拿
文泽林和丁十一趾高气昂的回到了杨锐身边,他们俩人身后跟着的是老黄等人,后者稍微有些丧气。
姜志军用肚脐看都知道他们得意什么,于是笑问道:“院墙垒好了?”
“先为杨专家的七级浮屠做个院墙,免得别人影响到咱们建塔。”文泽林笑的如此得意,以至于裤袋上的铁环都被光照的闪起来了。
丁十一亦道:“我就让他大出血了一把,律博定合适不合适,大家都是清楚的,他在这里混淆视听,小惩大诫。”
当然,他不用特别指出,是荷包出血,还是鼻子出血。
“你们呢?去晚了吧。”姜志军笑对后面的人。
“老丁太贪了。”后面的人沉重的摇头,很是无奈。
“得,以后还有机会,我给你们介绍一下焦厂长。”姜志军说着,将身边的中年男人给拉了出来。
焦厂长是个传统的黑脸汉子,皮肤也有些粗糙,一笑就露大牙,道:“各位好,我和姜志军是老同学了,对各位也是慕名已久。”
“慕名已久也没见您以前出现啊。”文泽林说话很是随意的样子。
“没办法,我住城外,今天是听说杨锐同志来了,我才赶紧开快车过来。”焦厂长解释。
文泽林故意道:“你看,果然是为了杨锐啊。”
“杨委员我们是闻名已久了,各位是慕名已久,概念不一样。”焦厂长呵呵的笑。
“咦,我就想知道,慕名已久和闻名已久是啥区别。”丁十一从身后端了一杯白酒,是装在香槟杯里的,刺溜刺溜的很是开心。
焦厂长太熟悉这个节奏了,很适应的笑道:“我先说闻名已久,闻名已久就是听说了很久了,通常说没见过,我对杨委员就是这样。杨委员是声名远播,全球知名,我早就想见了,今天终于见到真人了……”
“全球知名,这个词好啊。”旁边的人都凑趣的点赞。
“那慕名已久是怎么个说法?”丁十一追问。
“慕名已久就是羡慕了许久啊。”焦厂长碰碰姜志军,眨眨眼道:“我和老姜是中学同学。”
丁十一愣了片刻,哎呀一声,道:“那咱们也是中学同学?”
“是呀,我中学的时候,就羡慕你们羡慕的不得了。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啊,不管是打球还是打架,你们都在最前面,哦,还有学习也好,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是有一天,也能风云一下就好了。”焦厂长听着微凸的肚子,笑声颇大。
丁十一也是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似乎想起了当年的时光,摆手道:“打球打架我承认,学习我就不认了。老焦你后来读了大学?”
他也用起了老焦的称呼,比起焦厂长自然是亲热的多。
事实上,经过焦厂长的一番话,整个圈子都感觉更融洽了。
焦厂长点了一下头,道:“是读了大学,我分数不够,就只好上了农专,毕业分配到了农场,就这么干了一辈子。不能和杨委员比。”
这位说话就是所谓的八面玲珑了,不冷落任何一位,迅速的将话题给转回了杨锐身上。
杨锐自然又是谦虚,又笑道:“焦厂长原来是焦场长,让人好一阵迷糊。”
众人配合的笑了起来。
丁十一则是回忆了往昔峥嵘岁月,感慨道:“考大学太难了,考北大更难。不瞒你们说,我要不是有家里人帮忙,现在还是一个大头兵,哪里有资格提干。农专也很厉害了,当年只要有个学上就是人上人,哪里计较农不农的。”
“考大学是不容易,不过,就您这个体格,我看提干也是没问题的。”焦场长呵呵的笑两声,顺手捧了丁十一一把。
丁十一心里一阵暗爽,他现在最自豪的,就努力锻炼出来的体型。
不过,自卖自夸是不好的,丁十一于是笑笑,道:“咱们读书的时候不明显,放现在,我的体格还是不错的。现在的大头兵,不像咱们那时候能吃苦了,一个个……嘿,不是我说,你知道我们军区今年体检,有多少人脂肪肝吗?那都是胖的。”
“军人还有胖子?”焦场长做讶然状。
“嘿,新鲜呀,军人怎么就没有胖子了,这几年,体重超标的可是不少。一个是伙食太好,一个是不动。”丁十一呶呶嘴,道:“你看老黄,就有这个风险。”
“我是忙的。”老黄揉揉头发,烦闷的道:“你以为我不想和你一样,天天拉练,没事打篮球啊,根本没时间。”
“晨跑的时间都没有?”
“头天晚上熬夜写材料,第二天早上怎么跑步?”老黄摇头,道:“现在的领导,晚上8点想起来要改材料,第二天一早就要,根本不给人睡觉的时间。我给你说,一周六天上班,我就没有晚上十点回家的,周末还要加班喝酒,我过两年也下去算了。”
“你看你看,机关兵就是这样,啥事都是下去算了,下去就舒服了?做梦吧你。”
几个人就此谈起了军队里的你我他,逗的旁人看热闹。
焦场长此时却抽身出来,拿香槟杯子装的茅台,递给杨锐,笑道:“杨委员,咱俩碰一个。”
“你叫我杨锐就行了,叫杨委员,感觉又要挨骂了似的。”杨锐和他轻轻的碰了一下杯子。
焦场长想半天,遗憾的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称呼。杨主任不够亲切,杨锐也显的生疏,小杨太过于轻浮……
“我叫您杨研吧,杨研究员简称杨研,我们农场里,做技术的就叫某技,开车的就叫某把事,搞机械的就叫某师傅,您是研究员,我就叫您杨研了。”焦场长为了这个名字,费了八百万个脑细胞。
杨锐无所谓,笑道:“都行。”
“成,杨研,我对您闻名已久,也是我们厂的性质。”
“哦?”
“我们厂其实是中牧总公司下属的农场,我呢,主要负责管理北京这边的农场。”
“哎呦,您是大场长,失敬失敬。”杨锐顺手和对方再碰一杯,道:“您这种我知道,我大舅在的西堡肉联厂就是这样,一个总厂下面好些个分厂,总厂的就牛的不行,分厂的就差一点……”
互相捧着总是让人高兴的,焦场长笑一笑,道:“我也是分场的,就是分场下面还有分场,有的分场的分场下面还有分场,没办法,农地比较分散,管理起来就比较复杂。”
“国有农场听说是不太好管的。”
“是呀,都说机械化生产了,但开机械的还是人嘛,尤其是现在的农资价格越来越高,我们生产起来也是有困难的。”焦场长话锋一转,又道:“不过,最难的不是种地,是牧业。”
“哦?”
“家财万贯,带毛的不算。”焦场长念了一句顺口溜,道:“搞牧业,第一怕的是疫病,牲口只要得了传染病,那就是纯损失,去年就是这样,一场胸膜肺炎下来,工人都抱着牛哭。”
杨锐默默点头。
“疫病之后,就是繁殖的问题了。”焦场长顿了一下,看看杨锐,道:“您是搞生物的,应该知道,牛的生育能力是比较低的,一只母牛,一辈子也就能产三四次牛犊,不仅产量低,选择性也比较差。我们现在一直在弄牛的品种改良,收效甚微啊。”
“品种改良一向是比较慢的。”杨锐知道焦场长不会白说这些的,所以就以听为主,间中插两句话而已。
焦场长沉重点头,道:“用传统的办法,的确比较慢,不过,我们了解到,国外现在都在用胚胎移植了?”
杨锐脑海中迅速的将相关的信息过滤了一遍。
胚胎移植是一向应用很广泛的技术,普通人最熟悉的试管婴儿,部分就是胚胎移植。
当然,焦场长关注的显然是牛胚胎移植了,这也是科学发展的必由阶段,动物总是更容易接受先进技术,它们不接受也不行。
胚胎移植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首先,强壮公牛的精丶子的利用率可以最大化,一只公牛配种十万母牛不是梦,而下崽出来的小公牛,若是不能显露出极强壮的性状,自然是被屠宰的命,农场也能够养殖更少的种牛,有利于降低成本,提高种群的质量。
不仅弱公牛的基因可以被忽略,弱母牛的基因也可以被忽略,因为胚胎移植所用的胚胎,是已经完成了结合的成长体,如此一来,中国黄牛也可以生下高产奶牛,或者安格斯黑牛了。
对于畜牧业来说,胚胎移植是一次革命性的改变。
后世的应用已经频繁到普通农户都能享受到的程度。
当然,在80年代,这项技术还是非常先锋的。
杨锐有些明白,又有些迟疑的道:“胚胎移植我是了解的,不过,胚胎移植虽然是生物学范畴,和我了解的领域,还是有一定距离的。”
“一法通,万法通……杨研究员,我们厂搞这个已经搞了好几年了,也请了人帮忙,实在是没有办法……这不是听说您是生物学领域的大拿。”焦场长停了一下,紧接着道:“您先别忙着拒绝,听听我们的条件,这是我们中牧总公司开出来的条件,可不是我这个分场场长开的。”
杨锐想了一下,微微点头,做科研的,从来没有闲经费多的道理。
987.第987章 您提条件
焦场长见杨锐点了头,情绪一下子高涨了起来。
老实说,中牧总公司眼馋这个胚胎移植的技术,不是一天两天了。
众所周知,中国的畜牧业水平是相当低的,育种的水平跟弱如萤火。
猪种方面还稍微好一点,咱们可以不谈产量谈味道当然,实际上不谈产量是不行的,因为养猪的公司要赚钱,养猪的农民伯伯要养家糊口,所以,中国的猪最后基本都是英国种美国种和丹麦种了,也就是俗称的洋三元的杂交品:杜洛克猪,大约克夏猪和长白猪。
但不管怎么样,洋三元我们引进的很早,中国人民自60年代开始,就已经可以吃到外国猪种了,到了80年代,普通中国人偶尔能吃得上一顿肉,领导能大鱼大肉,都得多亏了外国猪种中国本土猪的出栏期普遍超过半年,不喂饲料的话要一年,是外国猪种所需时间的一倍,成本更是高了一倍都不止,在供应不足的年代里,东西少了,普通人自然就更难吃到了。
鸡种的差距就大的多了,肯德基的白羽鸡40天出栏,两斤饲料转化一斤鸡肉,从畜牧研究的角度来说,简直是神一般的作品当然,它实际上花了整整一代科学家的时间和精力,相比之下,要让鸡长出四个翅膀说不定更简单,引申的说,60天出栏,三斤饲料才能转化一斤鸡肉的鸡种,就是长四个翅膀,利润也比不上白羽鸡,而90天出栏,料费比更高的鸡种,如果说经济上有什么意义的话,那也是营销者们的利益,与畜牧业或者养殖户,没什么关联。
鸭种在历史上是不错的。北丶京烤鸭是世界名鸭,早在百多年前就扩散去了世界各国,但是,由于英国人民认为北京烤鸭过于油腻,于是,伟大的英国科学家和农场主,就用了多年的时间,研究出了生长快的瘦肉型鸭,并繁育出口经过多年的发展,来自英国的生长快的瘦肉型鸭,终于销遍中国,以至于原种北丶京鸭断子绝孙,用科学的话来说,是物种遗传资料丢失。所以,北丶京的全聚德用的也是英国种的鸭子吃肉嫌肉肥简直是世界第八大罪恶。
猪鸡鸭这么惨,牛和羊自然就更惨了。
中国的鲁西黄牛要说也算是不错的牛种了,但你要看和什么牛比,放在世界范围内,确实是差的不止一星半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中国是农耕民族,需要的牛首先不是好吃,而是好用,所以,中国分布最广的三种黄牛,分别是役用的秦川牛,役用的南丶阳牛和役肉兼用的鲁西牛。
可惜,到了1985年,性情温驯,行动平稳和挽力大再也不是牛的评价标准了。
消费者才不在乎一头牛活着的时候是不是性情温顺的,更不在乎它能拉多重的物资,农场更不在乎,性情温顺的牛也是放,性情狂乱的牛也是放,重点是产肉多不多,外国人喜不喜欢吃。
外国人自然是不喜欢吃中国黄牛的,体重最大的黄牛也不过500公斤,也就是1000斤的样子,而常见的外国牛种,比如西门塔尔牛,最小的公牛就有800公斤,肥育后到1000公斤都很容易,好的能长到1200公斤,是中国黄牛最大的两倍有余,所谓体壮才能膘肥,大理石纹之类的高价格标准,都得大牛肥牛才容易出。
中牧总公司想出口创汇,靠猪靠鸡靠鸭都不靠谱,只能靠牛。
西门塔尔牛,中牧总公司也是有的,奈何纯种的种牛价格极高,他们引进了数百头以后,自己繁育到千多头,就再也耐不住寂寞了。
畜牧业,实在是个寂寞的行业。
母牛一胎通常只产一只牛犊,双胞胎都可以当新闻了,三胞胎更是不可期望,换言之,要想将千多头纯种的西门塔尔牛繁育到几十万几百万的商用程度,十年都不够用。
十年时间,现任的总经理都要退休了。
所以,最近些年,中牧总公司都是在搞牛种杂交,用西门塔尔公牛和中国黄牛杂交,这样能够迅速扩大种群规模,但不用说,肉质和产肉量是大大不如原种的。
胚胎移植却是个革命性的成果。
它可以让任何一只中国黄牛,生下纯种的西门塔尔牛。
有了这种技术,才能有源源不断的良种牛出生,而不用像历史上的英国人、美国人或者日本人那样,用几十年的时间扩大种群。
焦场长眼巴巴的望着杨锐,道:“杨研,我实话实说,我们这些年一直是和中科院的畜牧研究所合作的,我们自己的研究所,也做了许多的工作,但这个胚胎移植,一直处于实验阶段……”
焦场长低声道:“我们总经理已经发下来话来了,如果谁能解决这个技术难关,1000万经费,1万元的个人奖励!”
1万元的个人奖励算得上是重奖了,但1000万的经费,杨锐却是嗤之以鼻。
“这个活,我恐怕做不来。”杨锐推辞道:“一千万的经费,你们给畜牧研究所大概是挺有用的,我得从头开始,我也实话实说,1000万不够。”
“什么东西一千万不够?”文泽林听到钱了,倒是挺机敏的。
焦场长苦笑两声,大略的说了,无奈道:“这个研究领域还是大有可为的。杨研,不是我说,您要是指着北大给您经费,怕是够不上您的身份了。您是什么人物?诺贝尔奖提名啊,还有现在这个律博定的事情出来,我不客气点说,北大一年才多少经费?他们养得起您吗?您迟迟早早的,还是要出来看看吧。”
身为央企下属京城地区的负责人,他还真有底气说这个话。
别的不说,光是他手底下二三十万头牛,就值好几个亿。其他的农产品的价值也是不低,在这个普通人还在吃二等粉的年代,国营农场并不算弱者。
文泽林却是听的发呆,问杨锐道:“我就说我要搞科研吧,一千万还不够你造的?”
“造”是折腾的意思,杨锐没好气的道:“你以为从基础生物学到畜牧业之间的跨度小吗?一千万买买设备,弄点耗材,做点实验就没有了,就说牛,一头就不少钱吧。”
“牛我们免费提供。”焦场长说过,又追了一句:“数量有限,但肯定是有。”
“这样的话,研究成果要给你们免费用,我除了瞎搞一摊子畜牧的研究,白浪费时间。”杨锐倒不是不满这种分配模式,从普通研究员的角度来说,有经费用就不错了,专利什么的根本不用想。
然而,杨锐毕竟不是普通研究者了。
就世界范围来说,他也是第二阶的学者,属于良种科学家之一。他的研究项目,自然也是良种项目,不是哪个公司或者集团脱了裙子就能受孕的。
焦场长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想了下,道:“杨研,咱们先说能不能搞出这个胚胎移植的项目,您要是说能搞出来,您再提条件,我向上面争取。”
988.第988章 老值钱了(求月票)
能不能解决胚胎移植的难题。
这个问题,对杨锐来说,还真是个难题。
杨锐是不懂胚胎移植的,毫无疑问。
身为一名生物系的研究生,他接触最多的是药厂,对畜牧业可谓是了解极少。毕竟,农业是最难出成绩的地方,没有一颗坚定的心,或者傻缺的心,不会有学生投身农业。
但是,杨锐虽然不懂胚胎移植,却不代表他做不出胚胎移植的项目。
这听起来有点矛盾,实际上却很自然。
要说实验室状态的胚胎移植,杨锐还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那其实是兽医的工作,国内的畜牧研究所,攻克的也就是这种技术,杨锐不懂也没技术。
然而,中牧总公司要的其实是一种改良技术,是简化兽医们的工作,让他们能够用尽量短的时间,尽量高的成功率,完成胚胎移植的工作流程。
工作流程,杨锐脑海里存的就太多了。
虽说实现这些流程,需要一些时间和一些技术,但杨锐还是能够满足要求的这并不是说他要用几年的时间自学兽医技术,而是到了他现在的地位,他已经可以公开而当然的雇佣研究员打下手了。
换言之,杨锐虽然一点兽医技术都没有,他甚至不知道实验室的胚胎移植是怎么搞的,但只要给他资源,他指出方向,工业化的胚胎移植是水到渠成的事。
即使在85年,这还是一项世界一流的技术。
唯一的问题,在于值得不值得。
有这份时间和精力,杨锐完全可以选择做一些别的工作,最不济,研究一款新药出来,也是上亿元的收益,还能救人无数……
“我恐怕是时间有限。”杨锐微微摇头,笑道:“还是不要贸然进入新领域了。”
焦场长有些遗憾,勉为其难的道了句谢,却是没有了应酬的兴致。
胚胎移植说到底,就是牛的代孕技术。
牛怀胎一次要280天,算上前前后后的时间,等于一年也就怀孕一次,生牛犊一只,在基数较少的情况下,种群繁衍的速度是很慢的。
但是,若是采用了代孕技术,让中国黄牛全部繁殖西门塔尔牛,就是中牧总公司,转眼间都能得到十万头以上的西门塔尔牛,一年达到发达国家水平不是梦,其中蕴含的价值,更是以亿美元计。
因此。
如果焦场长能解决胚胎移植的技术,他转眼就能成为几十万头西门塔尔牛的场长,为国家创汇,为公司争光,为人民谋福利,为个人得进步。
如果没有胚胎移植技术,他就是几十万头西门塔尔杂种黄牛的场长,牛肉卖到香港都要被压价,市场也小的可怜,和以前没有根本性的变化。
至于成规模的纯种西门塔尔牛种群,焦场长甚至怀疑有生之年是否能够见到。
焦场长的遗憾落在文泽林眼里,后者却是起了心思。
他本来就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干脆就拉着焦场长,不厌其烦的询问起来。
焦场长心情再低落,也只好打点起精神,回答文泽林的问题,后面干脆变成了科普。
文泽林听的眼睛亮了起来,过了会儿,又来到杨锐面前,笑道:“杨锐,咱哥俩今天第一次见面,本来不该交浅言深,怪我这个人好奇,我多嘴问两句,你觉得,你能把胚胎移植这个东西搞出来吗?”
“科研分两种。一种是天外飞仙,一种是种地。”杨锐淡然道:“相对论和牛顿三定律,就是天外飞仙,孟德尔和DNA也算是天外飞仙,但胚胎移植,到了现在的阶段,就是种地了。”
“天外飞仙和种地,有啥区别?”文泽林虚心求教。
“天外飞仙是等天上掉馅饼,种地的话,投入就可以了。你按顺序耕地施肥撒种子,记得浇水除草防病虫,然后等着收获就行了。”杨锐比喻的很详细。
文泽林也详细的问道:“那种地要是遇到天灾人祸怎么办?”
“明年接着种,耕地施肥撒种子,花费的比预计多,收获的可能比预计的少,但总归是能收获的。”
“您的意思是,只要投入够多,就算第一次做失败了,您也能做出结果来?”文泽林认真的问。
杨锐认真的看了他一眼,道:“这可不是一千万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
“一千万经费我也不做。”
“1000万都不做,为啥?”文泽林揣着明白当糊涂。
杨锐也想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闲的没事,也不会问这么细。
杨锐直说道:“做项目的成本是很高的,尤其是第一次,我没有细算过,但预算这么多肯定有风险。而且,这笔钱基本都用于建一个新的实验室了,我也懒得再搞一个新的实验室。”
他目前有华锐实验室100%的股权,又掌握着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确是有精力不济的风险。
文泽林听到这里,道:“但这个技术,要是做出来,可是老值钱了?”
“那当然。”
“能多值钱?”
“这看怎么算了。”
“往多里算。”
“一次胚胎移植起码要算个两三百块吧,多到1000也有可能,我是说商业化了,这样的话,一年要是做10万头牛的胚胎移植……”
“一个亿!”文泽林自己就算出来。
杨锐点头,道:“这个没去成本,刚开始做的话,弄不好1000块的成本都不够,甚至比一头牛贵都有可能,不过,新技术的成本降低是非常快的。所以,头年甚至头三年有可能亏本,随着技术成本越来越低,熟练度上去以后,量也能上去。”
“就是说,一旦商业化了,这个利润是源源不断的?”文泽林眼睛都要红了。一年的产值一个亿,在21世纪都是个大数字了,甭管赚多少钱利润,这个数字就很了不起,产值一亿的公司,在许多省市都是座上宾了。
“亏损也是源源不断的。”杨锐有些好笑。生物技术的烧钱水平,比互联网可是一点都不差的。
989.第989章 克隆
“这可是一亿的年产值。”文泽林都不讨论利润,光是这个产值,就诱惑的他不行了。
在80年代,一个亿的产值是普通人根本想都不敢想的数字,去问很多人,他们甚至不知道一个亿的含义。
自然的,在这个国企工厂就代表着一生的环境下,大多数人接触亿这个单位的时间,都伴随着骄傲的BGM:“我国地大物博,人口逾十亿……”
除了人口,亿这个单位根本没有用。
一间国企工厂的年产值破百万就要大书特书挂横幅了,没有土地加持的状态下,普通的工厂价值也就是千万封顶。
普通人的工资是一百两百,一个县城里的辍学生若是赚了一万块,就要大肆请客,摆四方流水席证明自己比大学生有用了。
而以钱算,大学生也确实没什么用,85年的普通高等学校毕业了31.6万人,包括本科和大专,他们的人均薪水连100元都没有,全年工资才3个亿。
文泽林出生在官宦之家,偶尔用大钱的时候,也都是以千为单位的。
文泽林舔两下嘴唇,笑道:“这钱也太好赚了。”
“这钱哪里好赚了。”杨锐很无奈道:“不说技术研发要上千万,就是技术开发出来了,你到哪里找大量的牛做胚胎移植?还得找中牧总公司不是?到时候,他们愿意给多少钱,又得说破嘴皮子。最后,你知道给上万头牛做胚胎移植得多麻烦?你得培训多少技术员出来,这些技术员又要管理……”
杨锐作为一名科研员,对这些事情都是敬谢不敏的。
就像他说的,光是培训技术员,就是个漫长的过程,到时候,又要保证技术员的工作效率,又要防止技术员的跳槽,说不得还要控制薪酬总额。
相比之下,杨锐现在做一款新药出来,赚一亿人民币都没问题,更别说产值了。
就是西寨子乡在建的药厂起来,年产值都不会低到哪里去。
杨锐觉得有必要浇灭文泽林身上的邪火,连连摇头道:“这个前期投入很大的,管理成本也高,后期肯定也有竞争,说不定,外国公司都会来中国抢生意,所以,也就是中牧总公司这样的央企,才能做得起来。”
“那不见得,现在愿意下海的人多了。中牧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文泽林说着眼睛亮了起来,道:“杨研,您愿不愿意下海?”
杨锐愣了一下,道:“我还是学生,又没有职务,谈不上下海。”
“说的也是,说的也是。”文泽林连说了两遍,又看看四周,再站的离杨锐近了半步,就在他肩膀的位置,道:“我要是能找来资金,您和我合伙干这个,能行不?”
杨锐觉得有些虚幻,又有些好笑,道:“这可不是一万两万,我刚说了,1000万都不够,你到哪里找来这么多钱?”
“找来多少你别管……”
“不干。”杨锐打断文泽林的话,道:“我现在发展挺顺当的,何必搞这个麻烦。”
“这是钱啊,钱啊,自己的钱啊。”文泽林说话的音量很低,但就是有些咬牙切齿了。
杨锐瞥他一眼,道:“拿不到手的钱,没必要那么在乎。”
“你是不信我?”
杨锐笑笑。
文泽林知道空口白牙取信不了杨锐,他迟疑了一下,道:“那我透漏一个消息给你。”
杨锐没吭声。
“其实好多人都知道,就咱们这里,知道这个事的人都不少,算了,我也没想吃独食,我就说吧。”文泽林看着杨锐的眼睛,声音更低了,道:“我知道最近有一个专门扶持农业发展的金融计划。上头要求银行给农业机构贷款。”
“每年都有这样的政策性贷款。”杨锐对此并不觉得稀罕。
文泽林咬咬牙,道:“我知道谁能搞来这笔贷款。”
杨锐不禁笑了起来,道:“敢情找钱这个事,你也是对缝啊。”
文泽林有点不好意思,他没技术也没钱,但想到主意不就是资本吗?
几秒钟后,文泽林就厚着脸皮,继续道:“甭管对缝不对缝了,我能拉来钱,你能做出东西吗?做出来,咱们就专门给中牧总公司做胚胎移植,赚的他们高兴死。”
杨锐并不像文泽林积极,相反,他更多的是不在意的道:“你能弄过来1000万吗?”
“弄不来。”文泽林说过,又道:“您别说1000万了,500万我都弄不来,就这个屋子里,能和银行一口气借100万的,我都得叫爷。”
“那不就结了。”
“我愿意叫爷啊。”文泽林一把拉住杨锐,道:“我多叫两个爷,不是也能凑一笔?咱们先开始,做起来了,再找银行要,到时候咱们资产规模也起来了,没理由借不到吧。”
杨锐不由的对文泽林刮目相看,这位还真有粗糙的金融常识了。你一文不名的找银行借1000万,当然是借不到的,但是,你如果能从银行借到100万,再把100万花出去,若是用于购买了设备机械什么的,那你的公司就是有百万资产的公司了,虽然现金流负资产,可是再往银行贷款一百万两百万的,可操作的空间就大多了。
有了100万,就可以有200万,有了两百万,又可以有三百万。
不过,杨锐依旧摇头了,道:“你们这是私人公司,银行借不借不说,这样的公司,国家允许吗?”
“怎么不允许,这是农业生产,国家最鼓励的就是农业生产,而且,我们也不雇佣农民,只是为农业服务,还是高科技,这个就够厉害了。”文泽林说过,又顿了一下,道:“再说,咱们可以搞个港资的公司。”
杨锐脑筋迅速转了起来。
若是这样的话,还真是有利可图的。
而且,不仅是有利可图,胚胎移植技术的发展,也是很不错的。
任何科技都不是鼓励的,就胚胎移植而言,它的拓展,是可以一路前行很长的,其中最著名的一个节点,叫做“克隆”。
克隆羊多利,就是一只胚胎移植以后诞生的羊。
当然,在这个领域,人们关注的焦点已经不是胚胎移植了,而是胚胎从何而来的问题。
但对杨锐来说,这是一脉相承的技术。
若论社会声望,还有什么技术,能比得上克隆羊多利呢?
杨锐不禁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990.第990章 勾结
一次晚宴上的聊天,并没有促使杨锐做出决定。
克隆羊多利是遗传工程学的成就,而遗传工程学虽然隶属于生物学,而且是生物学中的一个大类,但对生物研究者来说,这两个区域的跨度已经非常大了。
当然,杨锐现在做的离子通道和基因组计划,在理论上,倒是与遗传工程学有着不小的渊源,但这只是大而化之的利润,想要做出一头克隆胚胎的绵羊,是需要实实在在的工作的。
杨锐陪着精疲力尽的爷爷回到酒店,反而有些辗转难眠。
第二天,再将爷爷送到战友家中,杨锐回到实验室,第一时间就安排科研狗们去搜索资料。
不管做还是不做,了解一个领域的第一步,永远是检索资料。
几条科研狗毫无选择的放下手里的工作,开始在汗牛充栋的资料室,以及图书馆里,检索起来。
北大的图书馆仍旧是卡片式的,卡片上记录着书名书号和内容简介,科研狗们先按照各种首字母查找卡片,紧接着则是在自然科学库里漫无目的的翻找。
同一时间,还有人将过往的期刊拿出来,一个目录一个目录的看过去。
做科研就是这样,大部分的工作都是重复性的体力劳动,随便换一个大学生就能做的工作,不过,做的最好最快的永远是聪明人,以至于这样的工作,老实踏实认真而笨拙的孩子,依旧不受欢迎。
因为图书馆是翻不完的,你总要想到一种方法,去简化自己的工作,有时候,提高碰运气的概率,也比按部就班来的强。
毕竟,科研并不是孤立的工作,竞争对手无处不在。
当天晚上,杨锐就看到了竞争对手的身影。
维尔穆特博士的名字,毫无意外的出现在了资料表中。
在后世,克隆羊之父的名字,早就将生物系学生的耳朵塞满了。
但在1985年,维尔穆特依旧是位名不见经传的小研究员,他出现在资料表中的原因,是他第一个用冷冻胚胎,繁殖出了一只小牛,时间坐标是1973。
是的,早在12年前,维尔穆特就已经做出了中牧总公司想要的胚胎移植技术,而且,他是更进一步的冷冻胚胎移植。
冷冻胚胎移植和胚胎移植的区别,就像是冷冻卵子试管婴儿和试管婴儿的区别一样。早在90年代,国内就已经开始大量的使用试管婴儿这项技术了,但冷冻卵子以后,再做试管婴儿的技术,直到10年代,依旧只有少数医院能够进行,由此就能看出两者的技术代差了。
当然,维尔穆勒所做的冷冻胚胎移植是第一例,也是实验室产品,距离商业化还有一段距离。
但是,就他的成就来说,其实已经很不弱了。
73年的时候,维尔穆勒才从剑桥大学博士毕业。毕业不久就做出这样的成果,也怪不得他到了80年代,就有机会能执掌一间实验室。
这样的速度,在欧美也是非常快的。
杨锐印象里,维尔穆勒也是从80年代末开始,才有了做克隆的念头。
之所以有这样的印象,是因为哺乳动物克隆的先决条件,去核卵细胞利用电脉冲方法与早期胚胎细胞的细胞核融合的方式,是willadsen在86年创造的,现在肯定是有了雏形,但还尚未公布。
要有了这种办法,维尔穆勒才有搞克隆的基础。
不过,对科研来说,一年时间已经很快了。
越明年,维尔穆勒大概也有了克隆哺乳动物的想法吧。
换言之,杨锐如果也要做克隆,就要与维尔穆勒进行科研竞争了。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倒不是维尔穆勒有多厉害,杨锐如今获取资源的能力极强诺贝尔奖提名不是开玩笑的,再加上PCR和去铁酮的盈利能力,他甚至能从银行或者医药财团直接拿到赞助,而有了赞助,自然就有了竞争的资本。
然而,哺乳动物的孕期是确定的。
你完成了细胞核的移植这是克隆的关键步骤,但母体能不能将小羊或者其他什么动物生下来,你得等好几个月呢。
杨锐不知道维尔穆勒尝试了多少次,但他非常清楚的知道,即使是到了21世纪10年代,克隆依旧时间非常精细、复杂且需要运气的工作,需要一只精干的团队长时间的协作。
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华锐实验室能做到吗?
杨锐还真不知道。
杨锐的犹豫没能延续几天时间。
在领着爷爷爬了长城,逛了十三陵,再次前往天安门,第二次瞻仰毛主席遗像的时间,杨锐的BP机就响了起来。
现在,京城的信号站明显多了起来,杨锐的BP机也总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不过,见识过BP机的人却是不多,排队前进的人群,纷纷向杨锐投来注目礼。
杨锐看了一下BP机上的号码,并不认识,想了一下,就放了下来。
杨山同志眼明耳亮,挥挥手,道:“我自己排队就行了,你去忙你的。”
杨锐摇头:“不是实验室的电话,也不是学校的电话,回头再打过去也一样。”
纪念堂里的队伍排的很整齐,也很肃穆,但毕竟是人挤人的排队方式,杨锐不管离开爷爷身边。
杨山倒不是那种客气的人,见杨锐不愿意,也不强求,继续安静的排队。
“领导,您是不是需要使用电话?”一名纪念堂的工作人员,悄然来到杨锐身边,吓了他一跳。
“你走路没声音的?”杨锐心跳的飞快,这是什么地方,你丫走路没声音,得吓死多少人?
纪念堂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才有些醒悟过来,忙道:“我是怕吵到您,对不起。”
“没事。”
“哦,领导,我们办公室里有电话,您如果需要的话,可以随时使用。”工作人员指了一下杨锐腰间的BP机说。
杨锐恍然,忙道:“我不是领导,你不用客气。”
“没关系,不是领导也可以使用,人民电话为人民。”
“你真会说话,不过,我真的不是领导。”杨锐再次辩解了一次,又道:“我是陪爷爷来的,等排到了,我再出去打电话。”
“没关系的,您可以和爷爷一起到我们办公室里休息一下,一会儿,我们再安排你们瞻仰遗像,不会耽误时间的。”
对方态度亲切而诚恳,反而令杨锐难以拒绝。
“那好吧,谢谢您了。”杨锐转头征求意见道:“那咱们过去?”
“行。”杨山大步流星的走出了队列。
杨锐跟在身材瘦长的工作人员后面,享受了一把特权待遇。
不得不说,特权待遇确实方便,他不光在人家办公室里回了电话,一毛钱电话费没出,而且,出了办公室,还插上了队,他不仅插上了队,插队之后还不限时间。
排队的人群,即使是马上要排到的人,似乎也不反对这样的插队行为。杨山同志身为老革命,一向是严格要求自己的,但是,他对插队似乎也是毫无意见。
瞻仰过了遗像,杨山稍稍有些疲倦了,一直跟随杨锐的工作人员立即道:“杨先生,不如到我们休息室坐一会,我给您泡杯茶,老人要是困了的,就小眯一会,我们有毯子,不会感冒的。”
杨锐顿时感觉到了盛情难却的含义。
“好吧,谢谢你们。”杨锐扶着爷爷来到纪念堂的休息室,只见又有两名面容姣好的服务员出现,流水价似的送上了清茶、点心,薄被和枕头,不大的休息室装修简单,躺椅座椅电视机和收音机等物却是一应俱全。
“被子被套还有枕头枕巾都是洗过蒸过的。”服务人员笑不露齿,铺好了躺椅就退走了。
杨山看着门被轻轻的关上,不禁感慨:“你说京城的服务就是不一样,多贴心。不像是南湖市的服务员,动不动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杨锐动了动嘴角,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无话可说。
没多久,BP机再次响起,杨锐又打了电话,干脆将人约到了纪念堂。
来的却不止文泽林一人,丁十一、姜志军和焦场长,竟是跟着都来了。
纪念堂的工作人员见到这一幕,愈发觉得自己做出了正确的决定,端茶倒水的极其殷勤。
姜志军四下看看,叹道:“我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在纪念堂见人,还是第一次。”
杨锐有些不好意思:“我和爷爷一起来的,碰巧了,你们先喝点茶,我找人接爷爷回去,咱们再坐下聊。”
“别那么麻烦,我看这样,咱们出去找地方说会儿话,让我的勤务兵留这里看着。等老爷子睡好了,睡舒服了,咱一起开车回去,就在你那里继续谈。”丁十一说话刻意降低了声音,又将自己的勤务兵叫了过来。
勤务兵是个伶俐的年轻人,穿军装,提着丁十一的公文包,看着就让人放心。
杨锐点头允了,又给纪念堂的人说了,才出去坐车,就到前门找了个小门脸坐了下来。
“我们和老焦谈了谈,觉得这个生意能做,想合伙。”丁十一不等茶泡起来,就将目的给说了出来。
姜志军哑然失笑:“老丁,没有你这么谈事的。”
“丁是丁卯是卯,扯犊子没意思。杨锐,你发表一下意见。”丁十一的作风粗犷,但效果却是不错。
杨锐被几个人盯着,想了想,先问:“你们几个都要下海?”
“看情况,如果要人管理,就是小文去,否则,我们都会找人挂名的。”丁十一说的一点掩饰都没有,让几个人直翻眼皮。
杨锐脑中则是浮现出各种官商勾结的画面。
991.第991章 白干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
丁十一等一行人开着车,将杨锐和杨山同志送了过来。
睡了一个午觉的杨山精神不错,就在实验室里参观起来,对他来说,并且不停的问研究员:“这些也算杨锐的实验室?”
“算。”包括许正平在内,都乖乖的满足老爷子的虚荣心。
杨山的虚荣心也确实膨胀的很厉害。
离子通道实验室里的许多东西,在杨山眼里,几乎就和科幻一样,但这并不影响他的欣赏,只要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归杨锐管就可以了。
姜志军看着老革命似的杨山骄傲的样子,莫名的有些嫉妒,不禁道:“老爷子,您当了一辈子军人,就不想着儿子孙子的,也做军人?”
“不想。”杨山盯着一台正在工作的机器看,神情认真。
“为啥不想?”姜志军不理解,道:“我爸就逼着我要参军,不去还不行,您看我这个名字,志军志军的,我妹都没逃过,愣当了三年兵才退役。”
杨山呵呵笑两声,道:“当兵也好,但我觉得,不必逼着子孙当兵。”
“就是说,您说道说道。”
“因为当兵要死人啊。”杨山叹口气,摸摸自己的大腿,道:“上了战场,命就不是你的了,阎王爷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我们这一代,送的命够多了,可以了。”
这个话要是别人说的,姜志军说不定要喷他一脸,但是当过兵打过仗,奋斗了一辈子的老革命说的,姜志军是无言以对。
而在一旁的丁十一,因为现在就是军人,说不得要替自己说话,道:“老爷子,国家要有科学家,也要有人保家卫国嘛……”
杨山目光深邃的看着丁十一,道:“那是因为你考不上北大,做不了科学家啊。”
丁十一好悬没一口血呛死自己。
“考北大和保家卫国不冲突。”杨锐打断两人的讨论,笑道:“像是我们生物实验室,如果要做遗传的话,就可以保护咱们国家的珍惜物种,比如说大熊猫的遗传资源,就可以通过生物实验室来保护。”
“还可以做生物武器。”丁十一有自己的重点。
杨锐叹口气,道:“我们不做生物武器。”
“但是可以做。”
“咱们还是说胚胎移植吧。”杨锐放弃了。
许正平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自从杨锐要求他们检索和查找遗传工程的资料以后,他们就知道杨锐有扩大的心思了。
没想到还有投资人,这让一群研究员心里都乐开了花。
他们自然是希望实验室的规模越大越好的。
中国的科研模式就是赢者通吃的模式,越大的实验室越能获得资源和重视,大家拥有独立项目和独立实验室的可能性也越高。
就是85年,国内科研经费如此紧缺的情况下,北大清华的高端实验室依旧能拿出几百万经费,厉害的院士能筹集上千万元,放在地方的小实验室,简直是天方夜谭,就河东大学的普通实验室,一年拿不出2000块经费的大有人在。
杨锐要做遗传工程方面的研究,自然需要扩展人手,获取经费。
这些在别人眼里无比困难的工作,对于今时今日的杨锐来说,却是相对容易的。
丁十一用审视的目光,扫视着实验室,却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能做出,这个胚胎移植吗?”丁十一是外行,只能问结果。
对研究员来说,糊弄外行是基本功里的基本功。
杨锐作势想了想,道:“做是能做出来,但得一段时间。”
他苦恼的是克隆要不要做,能不能做,胚胎移植从30年后的角度来看,实在简单的不行。找个技术好点的兽医,将流程和细节优化一下,剩下的就是尝试的事了。
不用太久,就是到了90年代,胚胎移植都已经是大牧场的标配了,全世界范围内,每年轻松完成上百万例。这么大的数量,当然不仅仅是因为培养出了大量的熟练工,还因为胚胎移植的技术改良让操作越来越简单。
当然,还有相应的药品和器械的进步,但从另一个侧面来说,这些也都是钱和门槛啊。
丁十一全然不动,只问:“一段时间得多久?我们得有一个计划。”
“半年是起码的,然后,你得准备大量的兽医做培训,这又是不短的时间。”杨锐将时间拉的很长。
不过,这并未浇灭几个人的热情。
姜志军拉着杨锐到一边,道:“半年真的能做出来?”
看来是说少了,杨锐立即意识到此点,他也不能出尔反尔,于是轻轻点头。
几个人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姜志军道:“杨兄弟,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话,这个机会是应该抓住的。你看,现在公司虽然没有成立,但资金已经有了,公司的产品出路也有了。”
他指着焦场长笑笑,道:“老焦保证,咱们的公司弄好了,中牧采购。”
“第一年,采购价2000一头,如果量小的话,价格还可以提高。”焦场长竖起两根手指。
杨锐嘴角抽动了两下,道:“一头两千块,总公司能同意?他们恐怕会想自己搞这个技术吧。”
焦场长呵呵笑两声,道:“现在是这个技术谁都搞不出来。再说,您要是两千块钱弄一头西门塔尔牛,总公司得高兴疯了。”
一头黄牛生一头西门塔尔牛,这就像是让苹果树上长出了榴莲,自然是睡觉都笑醒的好事。
杨锐微微点头,暗自思量。
文泽林最年轻,奈不住性子的喊道:“杨兄弟,这还有啥考虑的,咱们五个,你,我,老姜,老丁和老焦,你负责技术,我和老丁去弄贷款,老姜负责招人和做管理,老焦负责产品出路,配合起来多合适?到时候,一人二成的利润,怎么都得上百万了。”
杨锐嘴角抽动了两下,五个人,一人20%的分配,听起来公平,才是最大的不公平。
不过,创业者多是如此,倒不是80年代的通病。
杨锐亦不争辩,想了想,道:“不如这样,你们四个建一家公司,我只负责技术和实验室就行了。”
“那不行,总不能让你白干吧。”文泽林抢着摇头。
姜志军一把拉住他,道:“谁都不能让谁白干,杨兄弟,你的意思,是我们提供经费,你负责技术?”
“经费也不用你们提供,我自己想办法解决。”杨锐停顿了一下,道:“你就当我白干好了。”
至于是不是真的白干,那就是杨锐自己的事了。
四人满面狐疑,又无话可说,人家都要白干了,你还想怎么着。
992.第992章 实验室编制
杨锐想来想去,还是不愿意搀和到几位二代的合伙生意中去。
杨锐太知道二代们的尿性了,因为他自己在西堡镇的时候,也能做到为所欲为。
一旦能为所欲为的时候,合同的意义就不大了,一切取决于双方的利益交换。当然,还有情感的维系,只是后者的力量,是否能维系上千万元的利益?杨锐深表怀疑。
与其到时候一团浆糊,杨锐不如先将自己摘出来。
本着这种想法,杨锐缓缓的道:“胚胎移植的研究,不可能我一个人来做,还得多名研究人员配合,所以,还是依托现有的实验室来做,比较适合。”
他这么说,文泽林首先信了,只微微皱眉道:“就算这样,也没有你来解决经费的道理,而且,白干也不合适,要不然,你也派个代理好了,仍然是一家20%……”
杨锐立即摇头道:“不用,我喜欢倒腾实验室,做研究,不爱搞这种公司的事,也搞不来。”
“看你说的,公司其实挺简单的。”文泽林以为杨锐真的不知道什么是公司,还给他科普起了现在的私人公司的制度。
当然,在84年的当下,公司也的确是个新鲜事物,尤其是私人公司,都绝迹几十年了。
杨锐听着,笑而不语。
他现在已经决定将克隆的工作拿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来完成了,既然是通过离子通道实验室,那就可以拿到国家经费,或者像是中牧总公司这样的赞助,拿起来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的。
相比之下,华锐实验室反而不适合承担这份工作,因为华锐实验室一方面要承担PCR的后续研发,一方面要对华锐制药进行支持,已经忙的不可开交了。若是要新开项目,杨锐宁愿再做一款药品。
不仅是资金上的考量,人员方面,杨锐其实也有多重考虑。所谓隔行如隔山,离子通道项目组的研究员,专业多偏向于基因等生物基础专业,而胚胎移植,却是项技术性极强的应用专业。
用中国式的专业分配来看的话,胚胎移植是属于农学院的生物学,而离子通道属于理学院的生物学。
两者的区别,比物理和化学的差距也差不多了。
既如此,杨锐不管是做胚胎移植,还是进一步的克隆项目,都需要在现有人员的基础上,增加人手,而且是完全不熟悉的遗传工程学的研究员……
杨锐觉得,经过两轮抓小牛活动,他已经不适合再玩这个项目了。
事实上,就他目前的学术地位,也脱离了抓小牛的程度了。
世界第二阶的学者,国内从上往下数,任何一个专业都是屈指可数的,要是将年龄限定在65岁以下勉强算是仍然有创造力的年纪,一个专业能不能有两个人都得单说。
因此,杨锐如果要再开一个实验室,不管是私人的还是公家的,至少在学术界,都是万众瞩目的。根本轮不到小牛们找上门,大牛自荐都是可以想见的。
他也需要成熟的学者加入,离子通道方面的小牛,他有一定的指导能力,遗传工程方面的,他自己还需要学习呢。
这就提出了新的问题实验室管理的问题。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至少要翻倍,或者说,新建实验室的规模起码又是一个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这并不稀奇,后世的国家级实验室,都是研究人员过百的规模,占据两三栋小楼属于常态,但不管是几十名还是上百名的研究员,其中一些还是牛级人物,你怎么保证实验室的安全、进度和研究方向?
不管是哪个方面,杨锐都需要成熟的管理者的帮助,并且自我学习。
就国内目前的现状,杨锐是很难招募到合格的管理者的,因为合格的管理者,通常都是学校或研究所的官员学校和研究所的官员数量不少,但合格的管理者却是稀少的,杨锐不想将大量的时间用于招募和维系管理层。
鉴于此,杨锐依托国内现有的科研体制是必不可少的。
换个角度说,加入文泽林等人的公司,隐患很大而利润不高,让华锐实验室承接胚胎移植的项目,赚的没有华锐做的别的活多,麻烦事还不少,所以,将胚胎移植的项目留给国家科研机构是最恰当的。
而且,别看胚胎移植是利润不菲的科研项目,克隆可是个无底洞。
就是做出了克隆羊多利,其实也是没什么钱赚的。
21世纪的欧美国家倒是有些克隆公司,帮人克隆些猫啊狗啊的,赚个几十上百万美元,单论数字的确是多的不行,但就克隆实验室的成本开支来说,100万美元算个毛。
杨锐用了几天时间,理清了自己的思路,落在丁十一等人眼里,就有些高深莫测,或者说……傻缺了。
丁十一拦住想要说话的文泽林,道:“杨锐,你的意思,是想和中牧总公司拿经费?”
“拿了中牧总公司的经费,做出来的成果肯定是要给中牧总公司用的,你们的公司不就开不起来了。”杨锐摇头否认。
丁十一心道:我们不就是怕你这样子……
姜志军则是心里一动,道:“你要是对分成比例有意见,提出来,我们再谈好了。”
杨锐笑了一下,道:“你们这个分成比例肯定是有问题,但我说白干,不是因为分成比例。”
顿了一下,杨锐又道:“说到分成比例,我就多说两句……”
他看看其他四人,笑笑道:“资金和渠道固然重要,但那是传统公司,现在能提供技术的只有我,每个人都拿20%,是不是不太合适?”
“你想要多少,直接说出来好了。”丁十一以为他在讨价还价。
杨锐还是摇头,道:“我不要你们的公司分成。我本人也不缺钱,胚胎移植的技术,我到时候研究出来,你们拿去用就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彻底摸不清杨锐的心思了。
焦场长突然长身而起,弯腰给杨锐泡了一杯茶,道:“杨研,您说我做,您有什么要求,全都可以提出来。能满足的,我一定满足。”
焦场长是几个人里最关心此事的,胚胎移植做不成,其他人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再找其他来钱的路子,他不仅个人赚不到钱了,中牧这边也要抓瞎。
请杨锐去做胚胎移植的项目,这本来就是焦场长的主意,现在不能用钱来吸引杨锐了,焦场长也就立即放低了身段。
杨锐微微直起腰,将茶接了过来,道:“焦场长,您也别多想,我的想法其实也简单,我想再建一个实验室,不管是农业部下属,还是科委下属都可以,专门做遗传工程方面的研究,首个项目就是牛的胚胎移植。这样,做出来的成果就算是国家的,到时候,你们拿去用就行了。”
丁十一立即生气了,道:“你不如说,就是给中牧总公司用的,到时候,要我们有什么用。”
“技术是技术,实践是实践,我的研究员难道一头牛一头牛的做胚胎移植去?中牧总公司也没有这种技术,他们的技术员也不会搞胚胎移植,所以,总得有个技术服务公司来做。”杨锐指指丁十一,道:“你们如果现在就开始准备,到时候,第一单肯定是你们的。”
“之后中牧就可以自己做了。”
“中牧做不起的。”杨锐掰着指头道:“我先说胚胎移植的关键技术,第一个,供体和受体的选择,就是选什么样的胚胎移植,选什么样的母牛做受体,要是技术成熟了,这个要求就比较低了,但刚开始,我敢说,你选错了供体和受体,你的成功率马上跌到谷底。”
“那这个到时候怎么选?”文泽林急吼吼的不行。
杨锐笑笑,道:“你们到时候派人来培训就好了。我再说第二个,超数排卵,这个是要用各种化学产品的,用什么,多少计量,我研究出来以后,都会直接做成试剂,到时候,你们签合同拿走未来几年的试剂,中牧总公司拿不到试剂,他们就得不到优质胚胎,胚胎总数也少,成本肯定要大大提高,不如请你们做。”
姜志军和焦场长互相看看,心里突然有了底,道:“这么说,你想让你这个实验室,卖培训和试剂?”
“应该说是前序工作,比如说,分割胚胎这样的事,只能在实验室进行。”杨锐订正了一下。
“为啥要分割?”丁十一不明白的问。
焦场长咳嗽一声,这种问题需要现在问吗?
杨锐耸耸肩,道:“胚胎理论上可以分割成细胞数量,也就是每个细胞都有独立发育为成体的能力,如果取一个胚胎到另一头牛体内,岂不是很没意义?所以,分割胚胎是必须的。”
“所以,这些活,你想留给自己的实验室,不想交给我们?”
“我是为了避免我们之间发生更大的冲突。”杨锐淡定的道:“你们做技术服务公司,不光可以从我的实验室里拿产品,还可以从国外实验室或者生物公司手里拿产品,我呢,刚开始只卖你们,除非产量多出来,或者你们不要,否则,我不卖给其他人,这样可好?”
“价格呢?”
“国外同类价格一半以下,具体多少,咱们到时候再商量。”杨锐摆明车马的单干,反而让四个人没了脾气。
如此一来,他们想要做的高科技公司,其实就变成了低科技的技术公司。
姜志军对此有些不满,道:“其实没必要这样,咱们合作,能赚的更多。再说,这些钱你也拿不到手里,何必呢?”
“实验室有一些积累,才能做我想做的研究嘛。”杨锐一副技术宅的模样,转眼间又道:“不是我吹,我目前也是有些小名声的,要是新建一个实验室,大家的眼睛肯定要盯过来的,你们和我弄到一个公司里,不是什么好事。”
这句话令四人不由一凛。
他们做的事,按说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但若是被人放在了阳光下,会得到什么结论,却是不得而知了。
包括姜志军在内,几人对于劝说杨锐的心思,一下子淡了下来。
最是粗豪的丁十一也是清咳一声,问:“你要我们做点什么?”
“帮我跑一个实验室的编制出来。”杨锐毫不客气的道:“你们帮我跑出实验室,我教你们如何配置公司的机器设备,还有人员。”
一间全新的独立实验室,而且是由杨锐负责,这可不是说说话就能做成的事。
不过,相比空手套白狼的贷款几百上千万元,这件事又简单的多了。
几个人商量了一番,就点头应允了。
……
993.第993章 惭愧
丁十一和文泽林都属于刚开始做生意的雏儿,依旧是政府机关的做派,操心的事少,对合同也不是很在意。
姜志军则是早早的下海经商了,对各种条件异常的敏感。
在另两人跑部找编制的时候,姜志军就来找杨锐确定国外同类产品的一半以下的价格,究竟是多少了。
杨锐原本是没想法的,但姜志军问了,他就似笑非笑的道:“您给定一个数字好了。”
姜志军迟疑片刻,却是定不出来。
因为杨锐提供的是上游服务,不管是杨锐说的分割胚胎,还是胚胎的冷冻保存,或者培训服务,试剂的调配和保存,姜志军全都不懂。
而且,国内目前也没有相应的公司提供服务。
胚胎移植在国外都算不上普遍,只能说是投入了商业化的使用而已,国外公司哪里顾得上来来国内占领市场啊。就是要占领第三世界的畜牧业市场,首先考虑的也应该是阿根廷、乌拉圭这些拥有大片草原,交通便利,又有畜牧传统的国家。
相比阿根廷这种动辄存栏几千万头牛的国家,80年代的中国畜牧业,还远不是对手。
姜志军想不出价格,突然体会到了受制于人的感觉,不禁不安的道:“我算不来价格,不过,总得提前说个价吧,不能我们什么都弄好了,你再提价……”
相比大家合伙的模式,杨锐的新模式让姜志军浑身不自在。
杨锐耸耸肩,道:“国外同类价格的一半以下,你们肯定赚翻的,我不会提价超过这个数字的。”
“但国外同类价格是多少,我也不知道啊。”
“你们可以向外国公司询价呀。”
姜志军皱眉道:“国外公司如果肯给我们国内的公司做这些,老焦何必找你。”
“那就按照国外公司提供给国外农场的价格的一半来算。”杨锐状似很随便的样子,因为事实上就很随便。
胚胎移植是前沿技术,而前沿技术的附加值是极高的,而他也没准备靠姜志军他们赚钱。
姜志军等人或许知道,却没有想到,现在的中国市场并不是一个利润丰厚的市场。就是给10万头牛做胚胎移植,总价也不过亿元人民币,即使有五成六成的利润,也不过是五六千万元人民币,换成美元,不过1000万而已。
这10000万美元可不是好赚的,公司首先需要几年的时间来扩大和学习,等规模扩张到了这个程度,等于是一年给10万头牛做试管婴儿的手术。
同样的时间和精力,若是给国外的畜牧公司提供服务,能赚到数倍的利润。
不过,能赚到钱的部分,只有前序部分而已。
最后的技术服务,反而无力与国外相对完善的兽医服务相抗衡,而且,派人出国出差,也是很繁忙的事。
换言之,杨锐是将一家上中游的高科技公司,拆成了一家上游的高科技公司,和一家中游的低技术公司。
上游的高科技公司,也就是杨锐即将成立的实验室,只需要很少的科研人员,并完成前序“产品”,就能赚到超额的利润,而且,规模的增长近乎是无极限的。
中游的低技术公司,也就是姜志军等人将合资的技术公司,则需要大量的受过培训的专业技术人员,来完成后续的所有工作,赚到的利润也不少,但规模增长,就受限于管理能力了。
姜志军等人若是有本事管理一支上万名专业技术人员组成的公司这当然是不可能的,赚到的钱才有可能与杨锐的实验室持平。
然而,姜志军看到的,只有富得流油的中牧总公司。
他盯着杨锐,为了自己的利益,有些不快的道:“国外的消费水平高,国内的消费水平低,他们一半的价格,我们也受不了的。而且,国外的技术公司开的价格是外币,我们按牌价换算,还是按黑市价算?”
“你们直接给外币也行啊。”
“开什么玩笑。”姜志军拍案而起,道:“我到哪里找外币给你?中牧给我们的总不可能是外币吧。”
“就算是用外币,你们也不吃亏。”杨锐却是好脾气的样子,安静的道:“你想想看,中牧从瑞典引进一头西门塔尔牛要花多少钱?咱们做一次胚胎移植,他们就有一头西门塔尔牛了,几年时间就成种群,这样的好处,他们得给多少钱?”
姜志军哼哼了两声,道:“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们也不搞这劳什子的公司。”
看姜志军的样子,老营长和杨峰同志的交情,是发挥不了作用了。
事实上,杨锐也没想过利用这交情。老战友的情怀或许是坚固且绵长的,但两人身为后辈,这份关系却经不起多大的考验。
或许能帮忙办个农转非的户口,弄不好,还能搞定北京户口,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面对几千万的诱惑,依靠战友情是很不靠谱的事。
杨锐也宁愿大家先谈利益。
不过,杨锐看待利益的方向,却与姜志军不尽相同。
他想了一下,露出一层浅笑,道:“或者这样吧,我今年给你一个试用期的优惠。”
“恩?”
“不管你们找多少人来培训,或者搞多大规模的胚胎移植,最终,移植成功一头牛,我收你100块钱,人民币。”杨锐挥手间就大甩卖了,又道:“等明年,你们成本都收回来了,市场也了解了,咱们再谈价格。”
姜志军一算,若是每头牛收中牧总公司1000元,去掉三五百元的各种成本,一头牛他们少则赚500元,多则赚700元,4人合伙,等于每人100到200元的利润。
杨锐的100元,正好是将自己的利益给度让了出来。
如此一来,1000头牛下来,姜志军等人,每人就能赚到10万到20万,若是弄了1万头,每人就是100万到200万。
后一个数字当然是不可能的,第一年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么多只牛的,但即使按照1000头来算,这个数字也比他们工作赚的多的多了。
姜志军的愤怒迅速消失,转而换成了赧然,道:“这怎么好意思。”
“没啥,反正实验室是公家的,赚多赚少和我没关系。”
杨锐的目标从来就不是钱。
对杨锐来说,钱也不过是资源的一种而已,重要固然是重要的,但并不是唯一需要关心的部分。
若是为了私人盈利,杨锐有太多太多的投资方式了。
相比之下,要做科研所需的资金,却不是私人投资所能满足的。
就是杨锐赚再多的钱,超过比尔盖茨,数倍于巴菲特,他依然需要公共研究机构的投入,因为许多资源是只有公共研究机构,才容易获取的。
就比如克隆羊多利所需要的研究员,杨锐若是全靠钱来招募,他得开出多高的薪水,才能找到满意的人和满意的人数?到时候,华锐实验室的薪酬水平也变相提高了,等于整体的成本提升。
如果这还不是问题的话,那以华锐实验室的名义,做出克隆羊的结果会是什么?
一家私人实验室首先完成了体细胞克隆哺乳动物?
全世界范围内的非议,能将杨锐和他的实验室一起埋掉。
相比之下,如果是公共实验室的话,杨锐不仅能够得到源源不断的资金注入,还能得到国家体系的帮助,尤其是后者提供的资源,远远不是几千万或者几亿美元所能比拟的。
而在杨锐看来,控制资源,是比拥有资源更重要的事。
姜志军的思维还处在“致富”的阶段,因此,他对杨锐的评价是“真傻”。
出于战友子弟间的友谊,也是因为杨锐刚才释放的善意,姜志军好心的提醒了杨锐一句,道:“你自己也说,实验室是公家的,给公家赚钱,哪里有给自己赚钱有意思?不如还是这样,你继续和我们合伙……”
“不用,姜哥,我是真的不缺钱,你们只要帮我把实验室的编制搞出来,再给我要一笔差不多的启动经费,之后,你们就等着赚钱好了。”杨锐做出大义凛然的姿态,又道:“我个人其实是赞成私营经济,你们愿意投身农业,我也愿意支持。”
姜志军突然有了一瞬间的感动,联想到杨锐在律博定事件中的表现,姜志军突然感受到了深深的愧疚,他不由自主的叹口气,道:“杨兄弟,你叫我一声姜哥,我惭愧,惭愧啊……”
杨锐拍拍姜志军的脊背,风吹过他的肩,带来马克思的味道。
……
994.第994章 随意
姜志军回去将情况一说,文泽林、丁十一和焦场长都有些沉默。
良久,丁十一突然一拍桌子,站起了身,道:“我得去给杨锐道歉。”
“道什么歉啊,你坐下坐下。”焦场长将丁十一拉回来,道:“你去了说什么?”
丁十一抚走焦场长的手,道:“做对了就要坚持,做错了就要改正。我丁十一这辈子,见过的人多了,但你要说,能为了别人,放弃自己的好处的人,我见的真不多。”
丁十一看看姜志军,又看看焦场长,道:“你俩社会上混了这么多年,见过杨锐这样的吗?”
两人迟疑的摇头。
文泽林抢着道:“丁哥,你不地道,我也在社会上混了好些年了。”
“你才几岁。”丁十一转头就将文泽林给拨拉开了,道:“这个事,咱哥几个做差了。论大度,咱们让杨锐给比下去了,我不服。”
焦场长拼命的向姜志军使眼色。
姜志军无奈拉住丁十一,道:“你别不服了。你不服也不行啊。这个道歉啊,你不能做。”
“为啥?”丁十一的牛脾气上来了,那是军长都拽不住的。
姜志军摇头,道:“你道歉,就说明咱们的合同不合适,这合同,是不是要重签?”
丁十一愣了一下,道:“怎么?你们还想着占人家杨锐的便宜?”
“这不是占便宜,这是各取所需。杨锐人家说了,他不差钱,就想鼓捣个实验室。你说,一个实验室,有编制有经费,一年不得好几十万,这不就是钱?”
丁十一呵呵笑两声,道:“老姜,你在南方呆糊涂了吧,实验室是国家的,一个月1000块的经费是国家的,一千万的经费也是国家的,你伸手是要被抓的。这能和自己的钱比?”
“能不能比,是个人的想法问题,杨锐觉得值得,咱们就满足他的要求,不就成了?”
丁十一摇头:“杨锐太年轻,不懂事,我得给他说道说道。”
姜志军无法,勾肩搭背的搂住丁十一,却是面向焦场长,道:“老焦,说实话,我也觉得,咱们有点过了,真让人家杨锐白干?”
焦场长看看姜志军,又看看丁十一,叹口气,道:“不是我抠门,你说分成给杨锐,分多少?”
“20%太少?”
“肯定啊,而且,杨锐现在还要一个实验室,又分了利润到实验室……”
“实验室也省了成本,最起码,用不着贷款了。”
“农业部的贷款拿着和白给的一样。”
“想拿可不容易,盯着这东西的不是一个两个。”
“说的也是。”
焦场长看着气氛渐渐回归理性,轻松了一些,道:“我觉得刚老姜说的那个话,各取所需改一下,叫个人的追求不同,杨锐,人家就是要做研究的,诺贝尔奖,才是人家的追求,是不是?”
几个人再次沉浸了几秒钟,丁十一摇头失笑,道:“说来说去,还是咱们境界不够,多活20年,都活到狗肚子里了。”
“人家是要得诺贝尔奖的,不一样。”焦场长说着,又道:“咱们尽心尽力的帮他把实验室跑下来,也算是有所回报吧。”
“说的是。”
“老焦这个话没错。”
四人齐齐表达态度,进而投入到了更有力的社会活动当中去。
没几天时间,一个区级实验室的编制,竟然真的让四人给弄了过来。
区级是北丶京市的区级,用行政级别来说,就是正厅级的编制,比不上省级实验室的水准,也相当于普通高校的校级实验室了。
这个级别,要用来勾引大牛是不够的,但作为初生的实验室,却是相当不错了。
事实上,大部分初生的实验室都达不到这个程度,慢慢晋升才是实验室的主流。
也是杨锐的条件够硬,丁十一等人又够卖力,才有这样一个实验室出来。
毕竟,新设实验室是要编制办点头的,而编制,从来都是不够用的。
丁十一等人是从农业部直接要来的实验室名额,又将之挂靠到了海淀区,过程繁复不说,用掉的人情也是不少。
杨锐是一阵真诚的感谢。
他当年读研的时候,学校的老师想弄一个实验室编制,不知道是多困难的事,有时候请客吃饭,花费几年的时间都搞不定至于花钱,更是提着猪头拜不到庙门了。
一间区级实验室,就等于是一个小单位,八名研究员的编制,更等于是八名公务员的编制放在30年后,这8个职位值得几百上千人考试来竞争,如今,却是杨锐一言而决了。
丁十一认真看着杨锐的表情,确认他的确是在感谢,不由的又是一阵感慨,心道:学术大家,估计都是这样子吧。
杨锐毫无所觉的回家。
第二天,杨锐又向蔡教授说了说自己的想法。
蔡教授自然只会是支持,且问:“你想要什么样的研究员?”
招募研究员是不能满世界招聘的,就现在的环境,你招聘也是招聘不到的。国际上通行的做法,仍然是同行推介为第一手段,就算是哈佛之类的高校,也喜欢这种做法,因为研究员的许多特质是简历上展露不出来的,另一方面,自然是研究员的人数稀少。
找不到工作的研究者和找不到员工的实验室,永远都不会少,而它们又是永远无法互相满足的。
蔡教授身在北大多年,资源众多,而且,他的推荐和引荐也是相当有力度的。
杨锐道了谢,笑笑道:“我想先等一下,做点基础的工作,再搞招募。”
“哦,也好,你计划做什么?”
“搞福利吧,得让人家来了看到,咱们这里的待遇是一等一的。”
“人还没招,怎么搞福利?”
“先把离子通道实验室的搞一搞。”杨锐说着看眼蔡教授,道:“您要是不反对的话。”
蔡教授大手一挥:“我反对什么,你愿意搞福利,那是你们实验室的事。”
实验室向来都是独立的小单位,均分经费之类的行为,从来都是实验室内部的事。
不过,蔡教授很快就为自己的随意后悔了。
……
995.第995章 菜不要钱
杨锐在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院子里,建了一个食堂。
是的,一个食堂。
食堂并不稀罕。如今的企事业单位,家家都有食堂,有的企业还不止一个两个。工厂的分厂有食堂,分厂的大车间有食堂,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甚至在吃大锅饭的年代,各市镇的街道和行政村都有自己的食堂。
当然,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规模还是小了点,完全没有必要单独建一个食堂要说北大的食堂,也是相当不错的,虽然它仍然是一个食堂,但在中国第九大菜系中,它起码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
然而,杨锐还是决定单独建一个食堂。
建就建吧,学校办公室负责此事的干部,根本就没有反对的意思,三两下就给杨锐签了字,盖了章子,还好心的提醒杨锐道:“您可以和后勤商量一下,让他们选人选东西的时候,注意一点。”
说完,干部还给杨锐指了方向,说:“单主任管这个事,单于的单。”
杨锐道了谢,笑道:“不用,我就是要个批准,实验室的小食堂,就不麻烦学校了。”
干部以为杨锐不明白,连忙道:“你不找单主任,就批不下来计划,没有计划,你总不能自己掏钱买菜买面吧。”
“我找了赞助。”杨锐手动微笑。
“赞助?”
“对,赞助。”杨锐拿好了批准的文件,笑着告辞。
办公室负责的干部百思不得其解,也就没有多去想。
但过了只两天时间,所有北大的老师,都开始疯传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食堂特色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食堂对内,只收主食钱,不收菜钱。
当然,对内是指离子通道实验室内部。
或许是因为消息太令人震惊,又太令人向往,以至于仅仅一天的功夫,偌大的一个学校,几百名老师竟然全都知道了。
有不相信的。
有不屑一顾的。
有好奇的。
有羡慕的。
有蹭饭的。
接下来的第二天,各种消息更是传的神乎其神,以至于蔡教授接到了校长的电话。
不得已,蔡教授和刘院长两人,只好联袂前往离子通道实验室。
两人算好了时间,正好赶上中午12点30分的饭店。
离子通道实验室门前,却是已经聚集了一圈的教师,且以年轻者居多。
看到蔡教授了,有生物学院本系的老师,悄然的将脑袋缩了起来,外系的教师就无所谓了,还有人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喊:“蔡教授,人家实验室,独居小楼成一统了,一个学校的老师,还进不去门了。”
“就是说,学校的食堂,凭什么我们不能进。”
“开门开门。”有性子急的,顺势拍起了大门。
警卫室里的老严,立即站了出来。
老严依旧是一身簇新的83式警服。四边形的红色平绒领章,洗的干干净净,熨烫的平整。
最令他具有权威性的,是左边腰间的警棍和右边腰里的BP机。
年逾四十的老严,像是上面派下来检查的领导似的,虎视四周,声音不大,却盖过了人群中最尖锐的声音,喊道:“都吵啥?来劲了不是?杨主任刚才都说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食堂,接待能力有限……”
他像是背过似的,稍微卡了一下壳,又紧接着道:“我们接待能力有限,但是竭诚为学校老师服务,想入内用餐的老师,请排好队,里面有一个桌子,这边就多进一组人。但是,非本实验室的老师,不享受实验室的补贴政策,请自带饭票和现金入内。”
“一个学校的,凭什么我们要掏钱,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就不用掏钱?”门口的老师,看着蔡教授来了,也全都精神了起来。
哪怕是问过的问题,也要再问一遍。
老严也看到了蔡教授和刘院长,他认识两人,于是面对问过的问题,也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说明,道:“因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食堂,是其他企业赞助的,指明用于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福利支出。”
“蔡教授,您说这像话吗?”
有人当场就吼了起来。
蔡教授轻轻的咳嗽一声,道:“我先了解一下情况,你们稍安勿躁。”
说完,蔡教授向老严道:“我和刘院长进去可以吧。”
老严点点头,道:“两位领导当然能进来,不过,现在可能没位置了。”
说着话的功夫,老严就将门给打开了一条缝,并且手握警棍,看着人群。
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即使是刚才鼓噪的最厉害的,也不说将老严推开,闯进去的。
蔡教授和刘院长侧身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
穿过离门不远的接待厅,实验室的小院就一览无遗了。
这里是蔡教授极熟悉的,他快步走下石阶,向两边一看,就发现了新做的一个石门。
石门的一头是院子,另一头露出半截花园,花园的上空还冒着烟。
“过去看看。”蔡教授虚指了一下,自己先去了。
刘院长连忙跟上,没走几步,就看到了石门后的热闹景象。
只见石门后的花园,此时已经变成了露天食堂,几套桌椅摆在那里,侧面就是一排的大锅,正热腾腾的冒着气。
桌椅都是很简单的式样,此刻却是都坐满了人,一个个面前放满了菜肴,吃的满嘴流油。
而在桌椅的另一边,则用粗布围着,尚有工人在铺地的样子。
“蔡教授,你怎么过来了。”杨锐也在院子里坐着,经人提醒,连忙过来招呼蔡教授和刘院长。
“不过来不行啊,外面都要闹翻天了,你听到没有?”蔡教授向后指了一下。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面积并不大,虽然隔着两栋小建筑,但门口的音浪依旧是声声入耳。
杨锐表现的很无所谓,道:“就十几个人而已,也是今天才聚过来的,想着马上就走了。”
要不是蔡教授来了,外面的人也不会如此精神旺盛。
蔡教授听出了他的意思,嘴角抽动两下,道:“校长亲自打了电话,要我了解情况。”
“得,那您就了解吧,我知无不言。”杨锐呵呵笑两声。
蔡教授皱眉道:“你弄的这个食堂,吃饭不要钱?”
“那哪行啊,饭肯定要钱的。”杨锐又笑。
“菜不要钱?”刘院长补充提问了一句。
杨锐点头:“这个没错。”
蔡教授于是缓缓的走到了盛饭的一排大锅前,掀开第一个盖子,瞅了一眼,道:“这是鱼香肉丝?”
“没错,咱们学校的老师,五湖四海哪里的都有,川菜吃的惯。”
“鱼香肉丝算菜?”蔡教授用大锅里的勺子搅和了一下,发现了为数众多的肉丝,眼角不由的抽搐两下。
杨锐微笑:“看您说的,当然算菜了。”
蔡教授问:“菜不要钱?”
“不要。”
“鱼香肉丝也就不要钱了?”蔡教授三段论的验证,严丝合缝。
杨锐确定的道:“不要钱。”
蔡教授又翻开了第二口锅的盖子,只见里面是一锅炒土豆丝,问:“要钱吗?”
“不要,菜不要钱。”
蔡教授将锅盖放回去,又打开了第三口锅,香气扑鼻。
“紫菜鸡蛋汤。算菜。”杨锐不等问,就回答了。
蔡教授点点头,又将第四口锅的盖子打开了。
浓烈的香气喷涌而来。
小半锅的红烧肉,油滋滋,油汪汪,油亮油亮的展露在蔡教授眼前。
“红烧肉?”蔡教授问。
“红烧肉。”杨锐回答。
蔡教授的鼻子抽动两下,问:“这个算菜算肉?”
“算菜。”
“红烧肉也算菜?”
“当然。肉菜也是菜。”杨锐一副你别歧视红烧肉的表情。
蔡教授的眼角再次抽搐起来:“吃红烧肉,也不要钱?”
“当然。”杨锐理所当然。
蔡教授微微转动脑袋,只见跟前的桌子上,不光有红烧肉,还有切开的卤肘子块,油炸的带鱼,闪着亮光的闷鸡肉……
甭管是为人师表的许正平教授,还是正在读书的年轻科研狗,一个个都将头埋在碗里,吃的呼噜呼噜。
996.第996章 要考试
许正平等人的工资,自然是不少的,不算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奖金,许正平一个月也有快100元的收入了。
年轻些的讲师和助研会少一些,但也少不了多少,总有个五六十块的样子。
即使是单职工家庭,这样的工资标准,也是妥妥的脱了贫,解决了温饱问题了。
粮站的白面,现在只要1毛7分钱,有整有零,买三斤5毛1分,尾数也甭想抹掉。
月收入60元的家庭,开支全部用来买面的话,能买353斤,足够10口人的嚼谷了当然,买粮还需要粮票,得有10口人的家庭,才能买得走两三百斤的粮。
而在填饱肚子之余,正常人家过日子,总少不了油盐酱醋茶,也要攒钱买衣服,付学费,少不得交点水电暖的钱。
但不管怎么算,到了85年,中国人已经脱离了饥饿的困扰了。
就是吃肉,也不至于说吃不起。
七八毛钱一斤猪肉而已,有点节日喜庆的时候,割上个一斤半斤的,实属平常,一家人一个月吃上五斤肉,在城镇职工家庭,并不稀罕。
若是能搞到多余的肉票,或者能买到不要肉票的肉,一些人家吃个十斤八斤肉的,也不会特别心疼。
唯一需要重视的问题,反而是能不能买到好肉,能不能买到肥肉。
肥肉可以用来熬油,而用猪油炒菜的话,不仅好吃,还省下了买植物油的钱。
总的来说,普通人家过日子,紧巴巴说不上,还是要精打细算的。
像是敞开了肚皮吃红烧肉这种事,过年都不一定行。
如今的男人女人小孩老人,可都是大肚汉,要是敞开了吃肉,一人一顿弄个三五斤下肚,一点都不稀奇。
要问一口气吃了五斤红烧肉是什么感觉?大概是吃到三斤的时候,会觉得浇了肉汤的米饭更好吃吧。但还是得红烧肉配着,有红烧肉不吃,傻了吗?
蔡教授看杨锐的眼神,就像是看傻子一样。
这实在是有些超出他的理解范围了。
饭要钱菜不要钱,学校食堂其实也执行过类似的政策,但学校食堂提供的是什么菜?大白菜油菜和土豆丝是最常见的,豆腐都是难得的荤腥。
而且,大锅饭的年代早就过去了,现在全国上下都在打破大锅饭,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这股逆流,实在是令人费解。
这得花多少钱?
也怪不得有年轻老师在门口嚷嚷了。年轻教师多是吃食堂的,比起自家做饭,食堂又要贵一点。自己在食堂里花两毛钱吃的是满嘴大白菜帮子,别人一毛钱不花,吃的是红烧肉,怎么想怎么不舒服吧。
“饭是怎么收钱的?”蔡教授走到了卖主食的桌子前。
新请来的食堂师傅看起来非常憨厚,主要是胖乎乎的,双下巴很老实的样子。
胖师傅面前的主食都用竹篓扣着,看人过来了,才掀开,道:“馒头一毛,一份米饭一毛五,今天没做面。”
北方不产米,所以米饭都贵,来自南方的老师和学生往往需要和周围人换点米票,但并不好换,因为大家手里都少,而不用粮票的话,大米就更贵一些了。
“馒头和学校食堂的一个价?”蔡教授闲问了一句。
胖师傅呵呵的笑说:“就是食堂的馒头,今天蒸不及了。”
蔡教授恍然,主食是一个价,自然可以从食堂拿了,之后再结算。别人自然做不到此点,但杨锐要想做的话,校内后勤的干部肯定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前任副校长倒台还没一年呢,往事历历在目,没谁会为了这些小事招惹杨锐。
然而,杨锐做的并不是小事。
蔡教授叹口气,道:“你这是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啊。”
杨锐连忙道:“您可别给我扣帽子,我们主食收费的,就菜不算钱。”
“你……”蔡教授还就是一句话呛住了,别说,大锅饭的年代,主食也是不要钱的,要说那时候也没什么菜,就是萝卜白菜土豆换着来,要是主食收钱,那也不算大锅饭了,谁家院子里种不出一把子菜啊,缺的是粮和油,没有油的菜,怎么吃都不香,而填饱肚子是全要靠主食的,否则,就清水菜汤的,是要饿死人的。”
杨锐看他脸色变了,也不敢再逗,低声道:“蔡教授,我是向你汇报过的,你自己说的,我们实验室内部的福利,想怎么搞就怎么搞的。”
“谁知道你搞这么大的排场。”蔡教授嘟囔了一句,道:“杨锐,养兵最费钱的,就是人吃马嚼。武器装备就像是咱们实验室的仪器,你买来了,它就放在这里了,不多花你的钱,养人可不一样,几十号人,天天都吃红烧肉,这多少钱?”
“每人每天一斤肉算的话,一人一个月也就多开支30块钱,实验室全部算下来,一个月1000块。”
“每人每天一斤肉?”蔡教授“呵”的笑了出来,道:“你当人人都和我这个老头子一样?”
杨锐也“呵”的一笑,道:“您天天在外面吃酒席,肚子里油水足,所以才吃不动肉,咱们这些个实验员,你敞开了让他吃,吃一个月,他也该吃腻了吧。”
蔡教授冷着脸没说话。
刘院长好奇的问:“吃腻了怎么办?”
“换别的了,像是明天,我就计划着让弄点鳗鱼,您说,比我大胳膊还粗的鳗鱼,一斤才卖一块钱多点,像话吗?”杨锐又换做愤愤不平的语气了。
刘院长立即被带歪了,问:“一块多的鱼肉,是贵了点。”
“不是贵,是便宜了。”杨锐道:“鳗鱼营养价值多高啊,而且,现在全是海里捕捞上来的,以后想吃都吃不到呢。”
“海鱼不稀罕的。”刘院长摇头。
蔡教授重重咳嗽两声,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杨锐也清清嗓子,转头给拿了一瓶北冰洋,打开了递给蔡教授,道:“您消消气,喝口水,不是我想放卫星,我就是想挖几个人。”
“哦?怎么说?”蔡教授稍微来了点精神,挖人是好事啊。凡是做领导的,第一喜欢的就是水灵灵的大姑娘,第二喜欢的,就是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糙汉子。
水灵灵的大姑娘是领导不断向上爬的动力,胡子拉碴不修边幅的糙汉子就是柴油了,要领导自己向上爬多累啊,但手底下要是有一群糙汉子顶着,往上走就舒服了。
为什么要糙汉子,因为糙汉子的家庭生活简单,能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来。
为什么是胡子拉碴的糙汉子,因为胡子拉碴说明年纪大,年纪大的糙汉子才有经验,才能托得住,顶的高。相比之下,小鲜肉既有可能勾搭走水灵灵的大姑娘,干活还不够熟练和卖力,实在是最差的选择。
虽说糙汉子有可能就是小鲜肉成长起来的,但领导哪里有耐心慢慢培养,挖人从来都是最好的选择。
连乡镇企业家都是喜欢挖人的,研究机构自然更喜欢了,培养一名合格的研究员要花多少钱?挖过来可是不用培养和训练的费用的。
大学现在是非常缺乏人才的,恢复高考才几年时间,北大甚至有专业找不出合规的教师,以至于原本就忙于研究的教授,不得不每周代10节20节的课在全球化的科研竞争的背景下,中国学者想要获胜的障碍实在太多。
杨锐也是为招人而操碎了心。
他要搞的遗传工程实验室不同于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华锐实验室。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背靠北大,福利待遇也许不是最好的,但名声好,又有发展前途,不管是他从哪里看中的小牛,都有很大的机会挖过来。
华锐实验室固然是没什么名气,但架不住硬件条件好,港资背景也算是加分项,杨锐再开出足够高的薪水和福利,也能挖到合适的人。
遗传工程实验室就属于两不靠了,论福利待遇,它要按照国家编制和要求来做,论名气背景,刚建的区级实验室,实在没什么好说的。
杨锐因此只能独辟蹊径。
喘了口气,杨锐道:“搂草打兔子,一只羊也是放,两只羊也是放,我现在不光遗传工程实验室招人,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招人,甭管是谁,包括咱们学校的,能达到我的要求,就能进来,享受咱们的开放性食堂。”
“开放性食堂啊……”蔡教授沉吟片刻,道:“你的要求是啥?”
照他想来,如果能有合理的门槛,其他人也就不好说什么了。
杨锐也就是这个意思,直接道:“如果发表过CNS级的论文,直接算过,如果没有的话……我弄了两份卷子。”
“考试?”
“考试。”
“那要是有学校教授想过来……”
“也考试。”杨锐毫不犹豫的回答。
蔡教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他敢肯定,就杨锐弄的这个食堂,就能勾引不少人来试试,不过,要是某位教授考试不过,甚至成绩不佳,那就有意思了。
笑容尚未敛去,蔡教授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皱眉道:“你离子通道实验室要招人,你有编制吗?”
“这不是正准备向您汇报,要几个编制嘛。”杨锐笑容满面,随手拿起一瓶北冰洋汽水,再次双手奉上。
997.第997章 尊贵的权柄
杨锐要招人的消息,像是放了气的飞艇似的,一天之内,就飘遍了北@京城。
第二天,杨锐就接到了来自武@汉的电话,是以前开会时认识的学者询问此事。
自这个电话之后,绵绵不断的长途电话就没停过。
现在打个电话可不容易,要等不说,费用还贵。
但就是这样,离子通道实验室里的电话,依旧是孜孜不倦的,一个接一个的打进来。
杨锐深切的怀疑,是否除了自己以外,所有人都有只隐形的手机,然后时时刻刻的刷着朋友圈,并且po上了美食图。
当然,单纯的福利并不是吸引外地学者的主要因素。
长途电话里,更多询问的,还是京城的编制、户口以及工作单位,免不了,还有人问到杨锐研究项目和经费的问题。
杨锐虽然不愿意,依旧乖乖的守着电话机,回答各种重复或雷同的问题。
没办法,现在想挖几名科研狗是很随便的事,但想挖小牛,挖大牛就不容易了。
大牛不用说,那都是各个单位里的香饽饽,如果不是杨锐的声望正隆,询问或者试探的电话都接不到。小牛同样不容易,能称得上小牛的,怎么说都得三十岁了,再年轻的,还属于发育未完全的牛犊,或许能比普通的科研汪强一点,但那又有什么用呢。
此等水准的科研汪,杨锐在北大里一抓一大把。
所以,为了得到来自外部的资源以供剥削,杨锐花费了半天时间在电话上。
之后,杨锐就以开始研究为名,不再接听电话了。
消息已经传递了出去,愿意来的人,想来也能打探到消息了。再者,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电话依旧是能接通的,只是杨锐不愿意再接听了而已。
面试时间也以口口相传的方式,传递了出去。
其中,既有杨锐的关系,也有蔡教授等人的关系。
学术界招人就是这样子,很少有大张旗鼓的宣传和广告,因为圈子很小,尤其是所谓的大牛,基本就是有名有姓的,虽然也有距离主流学术界较远的,但要是按顺序列一张表,鲜少有遗漏的。
当然,小牛的人数就多了,不过,小牛基本都能交汇到某个学者的旗下,纯野生的小牛是不存在的,比如杨锐,就理所当然的被认为是蔡教授的一系,而蔡教授的帮助,也确实是杨锐能在短时间内崛起的关键因素。
而今,杨锐弄起来的食堂,新添的编制,也都是有蔡教授的鼎力支持才能做到。
相比之下,同校的普通教授想要相同的条件,根本是不可能的。
而这种支持,在口口相传的招聘流言中,也具有很大的力量。
学术派系是学术界重要的组成部分,中国有,苏联有,西欧有,东欧有,美国同样有。
学术派系不仅提供学习的资源,同样提供就业的资源和发展的资源。且不论灰色或黑色的做法,科研能力相同的两名学者,一名是雅加达大学出身的博士生,一名是哈佛大学的某诺贝尔奖获得者的博士生,他们收到的offer一定是不同档次的。
就是杨锐,当日如果加入了富教授的研究小组,而非唐教授的实验室,那他现在弄不好还在为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而奋斗呢。
相应的,包括唐集中在内的蔡教授一系,有了杨锐的加入以后,不仅毫无疑问的成为了学校生物系的第一大派系,而且成为了北大最具竞争力的派系,乃至于国内最具有竞争力的派系,这种力量,既能保障个人的发展,也能争取更多的资源。
而派系内的成员的感受,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单位氛围好了……
不过,与普通的学术界招人不同的是,媒体界此时也在无意中的为杨锐做广告。
一年一度的诺贝尔奖获得者名单,即将公布。
杨锐作为热门人选,自然要被社会媒体大书特书。
毕竟,他是国内目前所能找到的,最接近诺贝尔奖的人,又刚刚经过了律博定事件。
虽然比起律博定后期的新闻热度,是降低了许多,但对学术界来说,仍然属于炙手可热。
周一。
考试日。
杨锐站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门口,态度亲切而礼貌。
能来离子通道实验室的,都是提前电话沟通过的,当然,主要还是大牛们的弟子们居多,对于大部分的学者来说,北大自然是极好的单位,而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除了杨锐的年纪稍微有些令人不自在,其他堪称完美。
参观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学者们,更是加深了此印象。
总价值超过两百万美元的设备,在北丶京城里亦是第一流的,若是论高精尖的设备的话,离子通道实验室更是可以说是顶级的,因为大部分设备都是新购进的,无论是精度还是功能,都是极好的。
参观过了实验室,杨锐再将众人带到小院,笑道:“这里就是我们的食堂了,离子通道实验室刚刚实行新制度,自建食堂从而更灵活的满足研究员的需求,大家现在看到的就我们的食堂地址,目前还比较简陋,之后会逐渐完善的。”
“吃饭不要钱的食堂?”显然有人听过这个名声。
杨锐笑笑,道:“怎么能吃饭不要钱。吃饭是要钱的,只有菜不要钱。”
“肉菜也不要钱?”
杨锐微笑:“有什么菜,大家尝试一下就知道了,当然,今天就不会收大家的饭钱了,尽管吃。”
他说完,许正平就走上前来,招呼道:“大家请入内用餐。不要客气。”
一行应聘者大约二十几人,刚好填满了院落,而离子通道实验室现有的研究员,就只能等他们离开再吃饭了。
众人排着队,一个挨一个的打饭。
大师傅将锅盖打开,方便大家选择。
红烧肉、东坡肘子、回锅肉、糖醋鲤鱼、土豆牛腩……
知识分子们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队伍,在香味的刺激下,突然有些混乱了。
大家都是一大早跑过来的,弄到现在,也是饿了,油汪汪的食堂菜摆在面前,竟是令人充满了食欲。
胖乎乎的大师傅戴着口罩,眉眼全是笑,直接将大勺子交给面前的人,道:“看中啥就舀啥,别一次弄太多,吃完再舀。”
对面的人握着三个大拇指粗的勺柄,有点不太习惯。
食堂大勺是多么尊贵的权柄啊,竟然就这样交到了自己手里?
998.第998章 我的实验室
“杨锐挺下血本的啊。”两名研究员舀了满满的一盆红烧肉,回到了座位上。
“肉是挺多的,你说京城就是好,买肉都比我们方便。”同桌的学者来自五湖四海,但是为了一个目标而奋斗,倒是颇为融洽。
“老张你不就是做畜牧的,还买什么肉?”先说话的拿出随身带的勺子,在搪瓷缸子里一阵搅和,米饭、油和红烧肉就混到了一起,看起来油汪汪的,令人馋的不行。
对面的老张看到了,先是猛喂了自己几块回锅肉,解了馋虫,才含混不清的道:“你还是搞育种的呢,牧场里有你的种吗?”
一句话笑喷两桌子人。
搞育种的这位苦笑不得,用筷子点点老张,道:“好么,咱们这么多年的老交情,你是想了一年想出埋汰我的法子吗?”
“谁稀罕埋汰你了。”老张哼哼了两声,又是叹了口气,道:“我是听你说肉啊肉的,心里不高兴。”
搞育种的研究员看着他大块吃肉,哭笑不得的道:“好家伙,你吃肉吃的这么凶,怪我说肉了?”
“老周,你不知道情况。”旁边桌子的人,隔着走道捅捅搞育种的研究员,道:“老张做的项目……”
他用手做了一个刀斩的动作。
老周一惊,对口型道:“下马了?”
这边的研究员轻轻点头。
老张不乐意了,道:“你俩当我眼瞎啊。”
“嘿,这不是老周提的嘛。”
老周忙打岔,道:“老张,啥情况,你也不找我们唠叨唠叨?”
“唠叨啥啊,上面收紧经费,下面就要找倒霉蛋,我就是喽。不管项目被砍了,牛都被砍光了。”老张唏嘘两声,道:“地委都分到了牛肉,我也算是给人民做出了贡献。”
老周心下一阵发凉。
做畜牧业的,做了一辈子品种改良,最终得到的是什么?其实就是几头种牛罢了。
然而,项目一旦下马,种牛的意义就不存在了,除了宰杀,也没有其他的路可走。
要说项目下马,全国各行各业的项目都在下马,军工都不例外,但是,有的项目下马了,过几年再重新立项,仍然能继续做起来,畜牧业就不一样了,几年的时间,都不够小牛犊长大,繁育更是无从谈起。
不止老周搞育种的清楚这种事,在场都是做相关研究的,全都是心有戚戚的,气氛都一时间冷却了下来。
正好杨锐走进来,看到有些冷场的情况,不禁发问。
老周三两句将事情说了,道:“我们就是有些可惜了。”
老张心里,却不止是可惜了,做了半辈子的项目,到头来什么都落下,自然是各种的不好受,眼见杨锐年纪轻轻的,就像是地委的小干部似的,不由扬声道:“杨主任,您搞的这个实验室,要是能保证不砍我们的项目,最起码,项目下马不着急处置,我今天就来上班了。”
老周一惊,看向老张。
他们俩和周围几位学者,都是年纪稍大些的,属于有名有姓的人物,够不上大牛的程度,也是本领域内做出了一定成绩的,因此,他们来北大,就有考察的意思,所谓双向选择,就是要互相选择的,现在就说来上班,岂不是要被人小瞧了去。
杨锐亦是深看了一眼老张,道:“您是张谦,张研究员吧。”
“没错,第二畜牧所的。”老张昂首,他的项目是被下了,但他在畜牧一块,仍然是很有声望的。
杨锐点头:“我知道,我和朱研究员通电话的时候,他说起了您。”
老张的气势一下子弱了。朱研究员就是他的导师了,人家和自己导师直接联系,他自然有低人一头的感觉。
停顿了一下,注意到大家都看向自己,杨锐缓了缓,道:“张研究员刚才是提出了一个问题,说能不能不砍项目,我想,大家都很关心此事。”
正在吃饭的研究员们纷纷点头。
杨锐做出思考的样子,口中道:“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也是各位的项目未来的管理者,我很想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可惜,并没有……我也不说假话,项目管理是一门科学,我也正在学习,但就我目前所知的管理经验而言,不砍项目,恐怕是不可能的。”
他看向老张,道:“我的实验室,不会许诺任何一个人,你的项目不会砍。但我可以说,你的项目被砍了,只要你有意向,你仍然可以重开新的项目……”
老张嗤之以鼻,甚至是极不高兴的站了起来,一拍桌子,道:“你知不知道我的项目费了多少心血?”
“你的项目是牛的品种改良,以及育肥,对吗?”杨锐对今天的来客,都是做过功课的。
老张点头,道:“没错。我做了12年,12年的项目,说砍就砍,牛也全宰了,落你手里,你受得了?”
杨锐不答,反问:“你品种改良出来的牛,是要给农户养殖的,对不对?育肥的技术,也是要教给农户的,对吗?”
“没错。”老张昂首挺胸,道:“我们的项目,已经能做到改良的牛种,每天增肥300克以上……”
“国内目前的技术,已经能达到500克了吧。”杨锐淡定的打断老张的话,他准备做胚胎移植,看的论文和资料是极多的。
老张一句话被堵住,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老周忙道:“300克也不少了,就西南地区来说,已经属于高产了。”
“但农户就该倒八辈子的血霉,赔钱养牛吗?”杨锐一点客气的意思都没有,看着老张,道:“同样是喂饲料,别人育肥,每天增肥500克,国外的技术还能增肥800克,1000克的,你们的就增肥300克,这不等于是,谁用你们的技术,谁倒霉吗?”
“我们也在提高技术……”老张面红耳赤,又道:“国外的技术要配合国外的饲料,人家都是喂鱼粉骨粉的,咱们没有条件……”
“集中资源做优势项目,是任何时候的主导思想,否则,经费永远都不够用。你们在科研竞争中失败了,项目被砍,理所当然。你如果愿意重新振作,继续做新的研究,那是好事,但你如果是想找个地方养老,不好意思,我的实验室,不养闲人。”杨锐的声音冷冽,言辞也是如刀子一般。
吃肉吃的正嗨的学者们,听着杨锐的话,莫名的心中一紧,能吃三斤肉的,此时也只能吃两斤半了。
当然,肉还是要吃的,不吃肉,如何缓解紧张的情绪。
老张心情本就不好,如今被杨锐攻击了一通,更是心情郁郁,不爽的道:“你们当官的说失败就失败了,没有失败,哪里来的成功。”
杨锐不理他,目视其他人,道:“我的实验室……”
他重复“我的实验室”这个词,继续道:“我的实验室里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研究人员,可以预见,会有人的项目成功,会有人的项目失败。失败的……也许有机会,也许没机会,就像你说的,你可以认为是我说了算。”
杨锐低头看看老张,再次转移视线,道:“我能保证的,其实也就是各位的生活品质,不会随着项目的失败而下降。比如现在的食堂,胃口大的,您就多吃点,胃口小的,您就少吃点,无关项目成败,无关科研能力。”
众人都不由自主的低头看向了自己的搪瓷缸子。
“恩……时间是要注意的,再给大家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后,实验室原本的研究员要进来吃饭了。”许正平负责的就是实验室里婆婆妈妈的各种事,吃饭时间也得控制着,否则,就这个小院子,可坐不下许多人。
999.第999章 我们发房子
来面试的研究员纷纷起身,将位置让了出来。
差不多时间,已经开始觉得饿的离子通道的研究员们,从石门下方冲了进来,人手都是两个三个的搪瓷缸子,就用一只手攥着,像是走街串巷的杂货郎君似的。
80年代的食堂可没有不锈钢的餐盘给用,大家都是用超大的搪瓷缸子的。
杨锐倒是习惯了不锈钢的餐盘,但总不能为了几十人的小食堂专门找人购买,再者,不锈钢餐盘装的哪有搪瓷缸子多啊。
现在就是女生用的搪瓷缸子,都能轻松的装两三斤的水。
两三斤的水有多大体积?大瓶可乐是1.25升的,用来灌水的话,刚好能装两斤半,不过,若是用来装肉和米饭的话,重量可就大大增加了。
但以此时人的胃口来说,一顿吃上一斤米两斤肉,实属平常。
然而,搪瓷缸相比不锈钢餐盘的问题,在于食物容易混在一起不用杨锐操心,伟大的劳动人民早就自己解决了问题,多带几个搪瓷缸子啊。
虽然一个搪瓷缸子就能装两三斤的东西,但是,已经掌握了勺柄大权的研究员们表示,这不是问题。
只几天的功夫,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研究员们,就用排列组合的方式,解决了各种现实中遇到的问题。
有喜欢肉汤浇米饭的,就会用一个搪瓷缸盛米饭,再自助浇上红烧肉汤或者番茄鸡蛋,鱼汤和回锅肉汤也有喜欢的……
还有更纯粹的吃货,一口气装三份米饭,分别浇不同的菜汤或肉汤。
当然,更有令人看不起的货,会在一份米饭里浇两三种的菜汤肉汤。
但不管你看得起还是看不起,所有人都是怡然自得的。
尚未离开的人,看着这种热闹的景象,都不由的停了下来。
“这样吃饭,你们的经费都要吃到肚子里去了吧。”老张怨气未消,决定解开所有人都不好意思揭开的盖子,道:“为了招待我们一次,您也是破费了,大锅饭的时代过去了,没必要再搞这些名堂了。”
“大锅饭的时代是过去了,员工福利是永不过时的。”杨锐淡定的说了一句,想了想,又加上一句,道:“欧美的大公司,也都是尽其所能的要提供员工福利的,尤其是研究所这样的机构,想要留住员工,或者招揽员工,就一定要提供好的条件。”
顿了一下,杨锐继续道:“员工福利不仅仅是薪水,还在于提供更方便的服务……”
“我宁愿要高薪。”有人小声的说了一句,引来阵阵的赞同。
杨锐环视一周,只是微微一笑。
华锐实验室倒是能够提供高薪,但这一次,他并没有计划为华锐实验室招人。不论是遗传工程还是畜牧方面的学者,盈利能力都相当的薄弱并不是说赚不到钱,而是在赚钱方面的性价比很低。不仅需要高昂的成本,还需要大量的时间。
这样的项目,交给华锐实验室是不划算的,因此,杨锐也没有招新的打算。
至于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新成立的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就没有提供高薪的能力了。
不过,国家单位又有国家单位的好处。
杨锐等一群人说完了,淡淡的道:“高薪是没有的,不过,海淀区给批了两栋家属楼,所以,进了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的研究员,能解决住房和北丶京户口。”
此言一出,所有调侃的话,全都没有了意义。
相比后世,80年代的北@京房价是不贵的,集资建房的话,单位职工只需要出建设成本就可以了,或许比河@北的小镇盖的单位房要贵一点,但也就贵个三五七成到头了。
所以,80年代人是不说房价贵的,大家只知道,弄一套房子是极难得的。
集资建房是一条路,也有好的单位是直接分配的,除此以外,市里和区里的房管局,也有一些房子可供分配。
但不管是哪条路,京城的土地总是有限的。政府更是将人口和经济的增速看在眼里,以至于不敢轻易出让土地即使是出让,因为目前是无偿划拨的形式,抢着拿走土地的,也是大机关和大企业,在普通单位里等分配的普通人,依旧是轮不上分房。
一家三口住10平米的房子,在85年的京城,条件就不坏了,一家五口住5平米的房子都属于正常。
京城如此,各地的省城也不轻松,尤其是以穷著称的研究所,许多人依然住着60年代的简易平房,家里不够住是普遍现象。
事实上,一家三口住两室一厅的好事,要等90年代,才轮得到普通工薪阶层。
而在85年,有自家厨房,已经属于高标准的生活了。
正常人要过上高标准的生活,要么就得是领导干部,要么就得是有年资的老同志,否则,全凭运气了。
比如说,有单位正好建房,给你赶上了。
这样的单位,还最好是小单位,免得人多竞争不上。
至于解决北丶京户口,这个在后世难上加难的问题,在80年代倒是相对简单。没房的在集体户口,有房的单独户口,只要是国家单位的职工,总不至于没地方挂落。
总而言之,房子在85年,依旧是金贵金贵的专属物,值得大家抢破头了的追逐。
“我们下午准备安排一点工作,给大家做做看,主要目的,是向大家展示一下我们的工作环境,另外,也是互相了解一下,这份工作是否合适。”杨锐很委婉的说出了考试,众人自然是心领神会。
“海淀的遗传工程实验室,要几个人?”老周突然问了一句,他家里有3个小孩,却只有两个隔出来的小间,房子问题是他最关心的问题。
杨锐道:“现在只有8个编制。”
老周向两边看看,在场的已经有将近20个人了。
“我们总共邀请了4批学者过来,你们是第一批。”杨锐看出了老周的意思,立即做出了解释。
这么一说,众人的危机感就浓重的多了。
“每批两个人?”
“我们会在四批人参观结束后,再综合决定。”杨锐回答。
“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呢?离子通道实验室招人吗?分配房子吗?”
杨锐点头又摇头:“离子通道实验室招人,不过,房屋分配要跟着北大的政策走。”
对此,杨锐也是没办法的,不过,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声望更高,本来就比一个区属的遗传工程实验室更受欢迎。
一群人也是陷入了纠结于沉思中。
……
1000.第1000章 看印钞
“你弄到建房许可了?”第一批学者的面试还没开始呢,蔡教授就匆匆的赶了过来。
杨锐就笑,说:“是。”
“离子通道实验室没给批?”
“我哪有资格代表离子通道实验室申请啊。”
“你能弄到吗?”
想了一下,杨锐摇头道:“不太可能。”
蔡教授盯着杨锐看了片刻,道:“你是不愿意吧。”
“我自己又弄不到批文。”杨锐笑两声。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许可证,是丁十一等人帮忙要来的,也是新成立了一个单位,建家属楼的理由很充分,给北大要建筑许可就不容易,一栋两栋的,也不可能都分给离子通道实验室,别说是杨锐或者蔡教授了,就是校长和副校长都同意,群情激荡的教职工,也会将此决定推翻的。
蔡教授叹口气,道:“咱们生物系老师的居住条件,有好几年没改善了。”
“改善的时候,您得先考虑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
“哎……有一说一,先不谈这些。”蔡教授哪里敢接杨锐的话茬,他转头看向实验室的楼,道:“怎么样,有好的吗?”
“还没面试呢,不过,您想要的,这一批可没有。”
“后一批会有?”
“看您给多大程度的支持了。”杨锐和蔡教授打着哑谜。
蔡教授沉吟一下,问:“你觉得能引谁过来?”
“就这第一批,起码有五六名知名学者的弟子吧。”杨锐笑笑:“您看上谁,我就给您勾引谁过来。”
蔡教授根本不信,且道:“房子没有的。你弄的这个海淀区的实验室怎么样,我管不上,北大的住房分配,我也管不上。”
杨锐“嘿”一声,道:“那就听天由命吧,没好处,谁来啊。”
他施施然的进了实验室,留下黑着脸的蔡教授。
实验室内,一票研究员都盯着桌子上的仪器打量。
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半开放式的实验室,整体空间基本是打通的,内部用实验柜和实验桌之类的做分隔,互相之间能看到,又不会抬头就看到。
离子通道实验室内的研究员们,也在观察着新来的人。
杨锐撞了进来。
“各位,咱们节省点时间。我就不客套了。”杨锐进门就是风风火火的样子,也符合研究员一向的形象,他看向许正平,见后者点头,就道:“各位面前的,包括有一些资料,一些仪器,资料主要是遗传工程学方面的,仪器的话,用过的应该都认识,主要是显微镜,另外有检卵杯,移植器,培养皿……试剂有酒精、普鲁卡因、盐酸利多卡因……”
大概的说了一遍,杨锐道:“今天要求大家互相配合一下,擅长实验的,可以直接做胚胎分割,或者胚胎细胞核移植,材料在冰箱里。没有做过这两种实验的,可以和其他人配合,查询资料,完成实验,或者实验准备的步骤……”
杨锐的面试,是倾向于实验操作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培养实验操作小能手既花时间又贵,所以也就值钱一些。
不过,他也不是只要实验操作小能手,但是,没有这种技巧的学者,自然要求更高了。
守在实验桌前的学者,其实有些猜测了。
只是杨锐话说完,有人夸张的叫了出来:“要是能做胚胎细胞核移植,我自己申一个实验室不就行了。”
胚胎分割是胚胎移植的必备技术,国内目前厉害些的实验室,已经能做成了,但胚胎细胞核移植就不是那么容易了,当然,这是以85年的国内实验室标准来说的。
而85年,国内的实验室才复活了不到10年而已。
杨锐不多说什么,缓缓点头,道:“能完成胚胎分割也可以。”
“不可能。”这位直接丢下了手里的东西,道:“你给我三天时间还差不多。”
“你要是愿意,可以做三天。”杨锐反呛了对方一句,又道:“这不是测试,时间随意,您觉得可以了,做三分钟也行,想做的好一点,三天也行。再者,也不要求各位做出结果来,做到哪算哪。”
杨锐说着,伸了一下手,笑道:“各位可以开始了。”
看了一下表,杨锐在本子上做了标注,又道:“大家随时可以休息,互相之间也可以讨论,只要全部过程做记录就行了。吃饭时间挂在门后面了,大家这几天时间,随时可以到食堂用餐。”
“晚上十点以后还有宵夜。”许正平补充了一句。
前有美食之诱惑,后有房子之勾引,就算是言语夸张的那位,也乖乖的回到了试验台旁边。
整整一天,都没有人宣布实验结束的。
杨锐也由着他们继续工作。
并且,自己也时不时的过来打量一番。
到了当日下午的时候,姜志军也悄然而至,一个挨一个的看。
“你看得懂?”杨锐对姜志军的细致有些不太习惯。
姜志军只是微微笑,道:“我和你看的不同。”
“哪里看的不同?”
“你看他们是一个个在做实验是吧?”
“恩。”
“我看他们是印钞啊。”
1001.第1001章 土鸡瓦狗
杨锐整日里呆在实验室里,观察着来访者的动作和状态。
姜志军也没有走,时不时的问杨锐两句,试图了解其中的内涵。
杨锐不厌其烦的解释,不过,他观察的要点,和姜志军是截然不同的。
姜志军总是着眼于谁做的更快,谁做的更准确,杨锐则是看谁的实验水平更高。
或者说,是谁的实验技术水平更高。
胚胎移植、胚胎分割等等,终究是是一种技术。
技术成熟了,其实也就不值钱了。
后世能做试管婴儿的医院要多少?能给牛做胚胎移植的就更多了,几乎正规学校培养出来的兽医,历练几年,都能给几百上千只牛当爹了。
不过,这是技术成熟以后的结果。
80年代的胚胎分割和胚胎移植的技术可不成熟。
不管是要使用它,还是发展它,都需要极高的实验水平来实现。
杨锐现在寻找的,就是这样的研究员。
当然,他不指望有人的技术能强到独立完成某个项目,虽然言语夸张的那位谷强同志,号称三天时间能完成胚胎分割的实验杨锐对此是完全不信的。虽然用不了几年时间,中国的生物学家,就已经把小鼠、家兔、山羊、绵羊、猪、牛等动物全部做过了胚胎分割,小鼠、绵羊和牛还做了四分割,但那时候的技术也比现在要简单了。
就目前的条件来说,能完成牛胚胎两分割的研究员,还是极少的。
所以,杨锐主要盯着的,仍然是研究员们的表现。
到了晚上10点钟,陆续有研究员提出休息。
杨锐立即安排道:“地方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咱们北大的招待所,四个人一间房,每人都有一把钥匙。大家跟许主任登记一下就行了。另外,明天早上,实验室六点开门,早饭也是这个时间,需要继续做实验的人可以按时过来。”
“怎么就算是面试结束了?”老张年纪大了,明显有些熬不住了,也不想明早再来继续了。
杨锐道:“任何时间。你觉得自己的工作完成的,给许主任说一声,登记一下就行了。”
“那我现在结束了,其他人不结束,怎么算?”老张追问。
“我们的评价标准,不以项目完成度来决定。”
“标准是啥?”
“项目中的表现。”
“表现怎么能算标准?”老张很是不服气。
杨锐笑而不语。
老张哼哼一声,心道,说的再多,还不就是你说了算。
然而,即使是看着杨锐的年龄,让老张和不自在,以至于很不爽,可他仍然不敢站出来挑战杨锐的权威。实验室负责人里,蛮横无理的人很多,他想找一份更好的工作,哪里都逃不开实验室负责人的控制。
除非,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
然而,这样的想法,也只能是想想而已,老张看看身后仍然在埋头苦干的年轻人,踟蹰的坐上了学校的大巴。
“这个不行?”姜志军看杨锐的态度猜测。
“如果他明天不来的话,肯定是不行了。”杨锐对姜志军就多解释了两句,道:“看他的实验手法,并不是很正规。当然,现在的研究员,野路子的多,但就这位张研究员的年纪来说,再做训练已经有点晚了,除非他本人有比较强的意向,否则……”
杨锐耸耸肩,表达了自己的不看好。
姜志军却是莫名的叹了口气。
杨锐奇怪的看向他。
姜志军摇摇头,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怅然的道:“我是有点……这个话怎么说,感同身受吧。这老周的年龄和我差不多,都是最好的年纪上山下乡去了,该学的东西没学到,回过头来再学,总是比不过你们年轻人……”
杨锐有些尴尬的笑两声,道:“你要是觉得亲切,可以把这位张研究员拉进自己的公司嘛。”
“你觉得合适?”
“你一个技术服务公司,能有这样的研究员,不止是合适了。”
姜志军不满的道:“你刚刚还说不行,现在就不止是合适了,敢情不是自己的公司,就是不一样……”
杨锐不理他的埋怨,撇撇嘴道:“你们的技术服务公司,和我的实验室的标准本来就不一样。我的实验室,要的是有成长性的研究员,另外,技术成熟,可重复性高这些要求也不能少。你的技术服务公司,就关注两件事就行了,实现技术的速度快,准确率高……野路子还是学院派,都无所谓,反正,牛也不会提出诉讼。”
“我算服你了,明明是说咱们档次分明,还说的好像各取所需似的。”姜志军做出佩服拱手的样子。
“彼此彼此,你们赚钱,我得名而已。”杨锐的表情淡然。
姜志军愣了一下,再次想起杨锐是没有酬劳的在做这件事,作为一名下海多年的商人,姜志军并不赞同杨锐的做法,但是,出身于军人世家的他,却又对这种大公无私的做法,充满了佩服、向往,以及……愧疚。
“等公司赚了钱,你有用钱的地方,就来找我们好了。”姜志军也不再说股份的事了,而是换了个方向许诺。
杨锐笑笑不吭声,他的钱比姜志军自己所拥有的可多的多,或许比他未来的公司价值还要大。
姜志军只当杨锐是不相信自己,遂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不是说场面话。”
“当然,当然。”杨锐像是安抚猫一样,拍拍姜志军的肩头,又指指前面,道:“你别说,这个谷强说话浮夸了些,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恩?谷强?”姜志军看过去,是位三十多岁的研究员,留着一把山羊胡子,像是艺术家似的。
“厉害?”
“就实验操作来说,很厉害了,说不定真能完成胚胎分割。”杨锐微微点头。
姜志军惊讶道:“那岂不是说,有他一个,咱们就能搞胚胎移植了?”
杨锐失笑:“他做的再快,也得三两天的功夫,你做一头牛的胚胎移植就要小一周的时间,这个生意还能做。再者,他的实验水平可是不错,比在场其他人都要高不少,这样的研究员,你让他天天给你做胚胎移植,人家也要愿意做,是吧?”
姜志军明白了,又不明白,道:“那怎么办?”
“当然是开发更成熟的胚胎移植的技术。”杨锐呶呶嘴,道:“技术开发要一步步的来,他这样的研究员,就正好配合实验室进行各种实验验证,这样的作用更大,本人也会比较有成就感。”
杨锐说着,走近了一些,从而近距离的观察谷强的操作手法。
谷强却是机敏得很,或者说,他是尚有余力,一方面精准的操作显微镜等设备,一方面还能注意到杨锐的靠近,不等杨锐看的清楚,他就抬起头来,不满皱眉道:“能离远一点吗?光线都要被挡住了。”
杨锐向后看一眼,道:“不至于挡住光线吧。”
“我做实验的时候,不喜欢人看。”谷强说着低下头,眼睛对着显微镜的目镜,且道:“你要做胚胎方面的研究,找我就算是找对人了,不是我说,做科研,靠的是高精尖,不是靠人多。”
他向四周看看,道:“你现在可能还有点怀疑,等明天,我把这个实验做完,你就明白了。”
杨锐被谷强如恒星一般炙热的信心给震慑了,竟是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谷强对此表示满意,再次带着浓烈的自信,道:“你不用管其他人,别的事我不敢保证,胚胎学实验,其他人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谷强俯身工作,并将手向后挥一挥,仿佛示意所有土鸡瓦狗,离开自己的视野。
杨锐呆呆的退后了两步。
姜志军忍不住笑了两声,看看杨锐,笑道:“我就知道,技术高的,都是有脾气的,怎么样,你要是受不了,就给我们的小公司算了。”
“没事,忍几个月,我还是没问题的。”杨锐说着,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姜志军则是听出了弦外之音,忙问:“你说的成熟技术,几个月就能搞出来?”
“差不多吧。”杨锐并不是很上心的样子,对他来说,更成熟简单的技术,其实更容易完成,反而是先锋期的胚胎移植技术过于复杂,脱离了他的掌控。
说不得,就要有几只实验天才来搭把手才行。
1002.第1002章 选人
谷强同志,比杨锐预想的还要更快的完成了胚胎分割的实验,站在一群人中,颇有些洋洋得意。
他也的确有得意的资本。
相比胚胎移植,胚胎分割才是80年代的新技术。
最早的胚胎移植可以追溯到19世纪,英国人在1891年率先在兔子身上试验成功,冷冻胚胎移植也早在1972年就完成了,但胚胎移植的发展就落后的多了,属于80年代方兴未艾的国际一流水平的技术。
尽管谷强只是在实验室里重现该实验,但就国内的条件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厉害的水准了。
厉害到什么水准呢,国内任何一家遗传工程实验室,理论上,都不会拒绝一名熟练掌握了显微玻璃针去带分割技术的研究员的加入,即使他的态度桀骜不驯。
现在有技术的人,桀骜不驯就像是标签似的,一点都不稀罕。
在这个车间里会点技术的高级工,都敢向厂长挑衅的年代里,桀骜不驯实在是太普遍了,完全不至于令人背井离乡,到外地去找工作。
北大的蔡教授若是折节下交,诚挚邀请或许有可能,但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条件……还没有好到这种程度,杨锐的声望更是尚未达到这个地步。
杨锐在检查了谷强的实验结果以后,疑窦就浮上了心尖。
他自己是不会做胚胎分割的实验的,但他见过一个实验楼的同学和学长做过。
谷强分割出来的胚胎,显然要干净利落的多。
“干净利落”代表的是移植之后的成功率,分割的越好的胚胎,移植之后的成功率就越高,无论是对生产还是科研来说,这都是相当重要的。
要说谷强身为有经验的研究员,本该就比实验室的学生强,但是,考虑到前后30年的科技差距,谷强的实验难度明显要高的多。
这意味着,他是真的掌握了此项技术的。
杨锐没有掩饰自己的怀疑,他先是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旋即道:“谷研究员,你是为什么想到我的实验室来?”
谷强脸上的笑容还没有散开,随口道:“你搞的这个实验室,不是不拘一格降人才吗?怎么,怕我老谷吃的太多,浪费嚼谷?”
“怎么会,花钱我是不怕的,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虽然是新建,经费却是不缺的。不过,我还是有些担心小庙大神,有别的麻烦。”杨锐说的不能算客气,有脾气的研究员,说不定借此就甩挑子走人了。
谷强并没有走,脸上是不咸不淡的笑容,道:“你们京城的实验室有什么怕的。”
姜志军此时也意识到了问题,他是一点即透的人,向两边看一看,就笑道:“我看这样,咱们先吃饭,等饭后,再公布结果……”
说话间,他吆喝着众人离开实验室。
穿过小食堂的石门,姜志军顺手就将谷强拉了过来,笑道:“谷研究员,自我介绍一下,鄙人姜志军,目前在南方做一些小生意。”
谷强早就看到姜志军一直和杨锐站在一起,也就打了个招呼:“姜老板。”
“老板没有用,现在是新时代了,最有价值的是技术。”姜志军不着痕迹的捧了谷强一把,又道:“谷研究员以前在哪里高就?”
“山大。”
“哦……好学校。谷研究员是毕业以后留校的?”姜志军这么问,是因为以前留校的学生极多,而以谷强的年纪来说,留校的概率是不小的。
谷强果然点头,道:“是,本科毕业就留校了,转眼间就是十多年过去了。”
“厉害。”姜志军再恭维一句,道:“谷研究员在山大读的本科,又留校十年,按说是对山大很有感情的,出了什么事,要远赴他乡?”
谷强脸色一变,道:“姜老板岂不闻,鱼逐水草而居,鸟择良木而栖。京城的科研条件更好,有机会,我肯定愿意来。”
姜志军看向杨锐。
杨锐微微摇头。国内现在最缺的科研人员,就是实验操作人员,因为实验操作人员的训练是需要仪器设备和耗材的,相比之下,掌握了理论知识的学者就太多了,物以稀为贵之下,谷强不仅是早就能来京城了,而且能要求更好的条件,完全不必瞅着普通的科研员的职位去。
就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里面,如果不算尚未成熟的小牛们的潜力问题,仅就现有能力排序,谷强也是要名列前茅的。这样的水准,多的不说,要一个副主任的头衔,再要一笔经费,独立带一个实验小组,都是没问题的。若是运气好的话,独立运作一个项目组也是能做的。
杨锐当年以学生的身份,在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里都能独立带领一个实验小组,谷强就算是跨界,也远比他当年表现出的能力强了。
所以,这其中是一定有问题的。
姜志军心领神会,转头语气硬了一些,道:“谷研究员,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也是国家承认的实验室,海淀区给了编制,也给了经费和政策。你如果要来,免不了是要有政审关要过的。”
谷强脸色泛红,道:“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有什么该说的话,最好提前说清楚,免得浪费大家的时间,更不要浪费我们的名额。”姜志军最后一句话,就说的比较严厉了。
谷强抬了抬下巴,瞥向杨锐,问:“杨主任,你也是这个意思?”
“生物学研究,团队合作必不可少。所以,说清楚是比较好。”杨锐也是表明了态度,并且拿定主意,谷强要是有什么学术不端的问题,技术再好也得pass掉。
国内的学术界,学术不端的情况很严重,尤其是80年代,更是堪称猖狂。数据造假、过度引用都算不得什么,直接抄袭论文的都大有人在。
尤其是在没有电脑网络和搜索引擎的情况下,许多学者都是抓一篇生僻的论文,改一改就发表了。
至于捏造数据,剽窃观点,抢先发表,侵吞学术成果之类的事就更多了。要说中国的学术不端,比起国外,不见得会更多,但却是更低级,反而更引人愤怒。
就80年代的学术环境来说,中国原本就处于劣势,若是团队中再有人出现学术不端的黑历史,那就更糟糕了。
学术官司很多,能打赢的却不多,大部分情况都是扯皮,而且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就比如牛顿和莱布尼茨的微积分发明权之争,其后果是以法国为代表的欧洲数学界,通通采用了莱布尼茨新发明的沿用至今的记号体系,而英国的数学界,则毫不犹豫的沿用了牛顿的点记法……
“克隆”是一定会发生学术竞争的,学术官司则不一定,但是,如果因为团队成员的黑历史,而将杨锐扯入这个旋涡,杨锐很难想象,会有多少白皮肤的学者,会支持黄皮肤的中国学术团队。
一棒子打死大约是许多人所期望的。
正因为如此,杨锐的表情也是愈发的严肃,盯着谷强的眼睛,等他回答。
谷强被看的很不自在,脸色更红,许久才道:“有*之*……”
“啥?”杨锐和姜志军都没听清楚。
“有夫之妇。”谷强的声音大了一点。
杨锐还没有完全明白过来,姜志军看谷强的眼神已经变了,惊道:“搞破鞋啊,你小子行啊!”
“不是……你怎么说话呢。”谷强站了起来,道:“你们不愿意就算了,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你这话不是第一次说了吧。”姜志军嘿嘿的笑两声。
谷强头拧过去,坚强了三秒钟,转过来问杨锐道:“你就说吧,要是不要?”
姜志军却是拦住杨锐,道:“等等……你得先说对方是谁。”
“你知道这个干嘛?”
“我觉得吧,对方要是一般人,你不至于丧家犬似的跑了。”姜志军在社会上打滚多年,目光如炬。
谷强就眼神闪躲起来:“谁是丧家犬……”
“说吧,你不说,我拐着弯问几个人,也能知道。”
“*长。”谷强的声音又低了。
“大声点。”姜志军凑近了些。
杨锐亦是好奇的看向谷强同志。
谷强嘴角动来动去,犹豫了半天,道:“校长。”
杨锐和姜志军对视三秒钟,想忍住笑,怎么都忍不住。
姜志军更是发出哼哧哼哧的声音,边笑边道:“山大的校长,起码得过六十了吧。”
谷强知道他笑什么,面色不改的道:“他是解放后再找的,老夫少妻。”
姜志军做恍然状,笑声中的暧昧成分就更多了。
1003.第1003章 马前卒
姜志军听了谷强的桃色故事以后,尽情的嘲笑他。
谷强的桀骜不驯也看不见了,就像是被无形的鞭子抽打着似的这样的形容有点不够准确,因为谷强并不怕姜志军,他的故事在北大是个新鲜,在山大则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了,否则,他也不至于惶惶然的要找份新工作。
真正抽打着谷强的是生活。
他本人是有家有室的人,消息泄露出来以后,他就算是有家难回了,女方同样没什么积蓄和经济来源,因此,谷强迫切的需要钱来重建生活。
当然,若是可能的话,他也不希望自己的故事广为人知。
比起老派人,谷强更愿意在杨锐手底下干活,因此,他默默的让姜志军嘲笑够了,问:“该知道的,你都知道了,你要不要用我?”
“要是没有其他问题的话,你过两天就可以来上班了。”杨锐顿了一下,问:“我要是派人去调你的档案,会不会被挡?”
体制内调职,档案是必须跟着人走的,而且,提档和入档都有严格的规定。身为领导的权力之一,既可以决定一个人的入档,也可以决定一个人的提档。
通常来说,调职最大的障碍在于入档,也就是调入单位的领导同意,毕竟,编制是很有价值的,有人离职就有人入职,对离职单位的领导来说,走掉小猫两三只,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不过,提档同样也可以是障碍,如果该人所在的单位领导拒绝对方领走档案,入职就可能变的遥遥无期,最终黄掉也有可能。
谷强显然也担心过这个问题,脸色变了两下,缓缓道:“他巴不得我离开,我要是不走,他脸上也不好看。”
姜志军嘿嘿的笑了起来。
三天后。
第二批面试的人员,也陆陆续续的抵达了京城。
这一次,许正平接待的就很熟练了,大部分的实验室副主任,最终都会被历练成接待小能手,因为来实验室参观的不止有应聘者,还会有访问学者和参观的领导,接待的多了,职业发展的方向也就确定了。
总有一些人是喜欢做科研的,总有一些人是喜欢场面式的生活的。许正平做了这么多年的副教授,对于学术本身的兴趣其实已经很小了。
正常人类的大脑都是如此运作的,你做了一件事,你得到了回报,你的大脑就会给你正反馈,激励你继续做下去,进而让你自己追求这项工作。相反,如果你做了一件事,一点回报都没有得到,甚至受到了损失,你的大脑就会给你负反馈,让你不至于总去做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人类的进化机制如此,也就决定了终身备胎制是反丶人类的,除非你时不时的给他点甜头……
许正平从科研中收获的正反馈不多,但在就任了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副主任以后,许正平收获的却不少,反而是越做越顺。
不过,相比第一批面试的人员,第二批的人员水准就远远不足了,尤其是对比谷强他暂时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帮忙,实验水平是一望可知的。
许正平对此有些不好意思,反而是杨锐安慰他道:“你不能指望人人都有谷强那种……性格的,对吧。”
他总算是没有顺口将谷强同志的风流韵事给洒出来。
许正平也算是见识了谷强的性格,点头道:“他这样的人,也确实是少见了些。”
“可不是,相当少见。”杨锐和许正平说的是两件事。
“接下来怎么办?前面招待了三四十人了,你就选了谷强一个。”许正平对于成本还是颇为敏感的。
杨锐耸耸肩,道:“不着急,前面两批,除了谷强,都是马前卒而已。”
“恩?”
“假如有大人物要来,总不能就这么来吧。”杨锐笑笑,道:“我可是打了不少电话,蔡教授的邀约信也发了十几分了,这些人,可都没来呢。”
许正平也听说了蔡教授遍洒英雄帖的事,却是有些不自信的道:“就一个新建的实验室,人家愿意来吗?”
“新建实验室有新建实验室的好处,再说了,只要是在北丶京城,有经费,不就行了?”杨锐说完,又道:“这两天得好好准备一下,之后再来参观的,估计就不会是一批一批的了。”
“好。”许正平一口答应下来,紧接着又问:“用什么标准?另外,咱们离子通道实验室,也进人吗?”
“有合适的,对方又愿意的话,就进。”杨锐回答了一句,继而道:“你就按副厅级到副处级的标准来安排。”
现在的政府档次都是用行政档次来标注的,也是许正平等人习惯的方式。
许正平啧啧两声,道:“这可要花不少钱。”
“没办法,你给刘院长说一声,他应该也同意的。”
“用的是咱们自己的经费,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许正平一点都不觉得科研经费用来做招待有什么问题。事实上也是没问题的,国内目前实行的是项目制的科研经费拨付办法,凡是工资以外的部分,都涵盖到了科研经费里面,其中既包括垃圾清运费,也包括建实验室建福利住宅的基础建设费,同样包括购买仪器做实验的正常开支,迎来送往或者请客吃饭的公关费用也不例外。
简而言之,科研领域打破平均制和大锅饭的方式,就是将所有支出都与科研成果挂钩了,也是从这一时期开始,科研人员过上了三十年之久的贫富悬殊的生活成果突出的研究所,不仅有超额的奖金和福利,还能分到房子坐大办公室,出入公车,乃至于有官方雇佣的保姆协助起居。而成果弱小的研究所就惨了,不仅拿不到额外的福利,就连工资都有可能发不全。
因为任何研究机构的运作都是有成本的,包括走廊里的电费和公共厕所里水费,总是得有人来出钱,申请不到足额经费的研究所,就只能采取拆东墙补西墙的做法,以至于拖欠工资的情况都出现了。
离子通道实验室在这样的科研制度下,自然是受益者。
独立实验室的好处就在于科研成果的独立,以及科研经费的独立,除了要按规矩向学校和院系,缴纳一定比例的抽成,剩下的经费,基本是杨锐想怎么用就怎么用,上级部门只是时候检查而已。
招待前来参观实验室的学者,自然是再正常不过的支出了,全国各级部门有一个算一个,没有哪家不列支此项支出的。
许正平照此去办了,杨锐也是返回实验室,开始整理资料,设计实验。
胚胎移植技术已经不是新鲜技术了,但在科学领域,任何技术都有进步的空间,任何技术,都能玩出花来。
……
……
今天双更。码字间隙,玩了一个游戏《龙武2》,竟然爆了把大宝剑,还说过两天给我寄过来,也是醉了,现在网游都这么会玩了?我发车有人上吗?
……
……
1004.第1004章 作花
杨锐赶早来到实验室,吃了份小食堂做的素包子,又喝了碗热乎乎的羊肉汤,就来到了自己的实验桌前,开始检视设备。
显微镜、手术刀、培养箱、灭活血清、琼脂包等等,都已经安放妥当了。
杨锐每一样工具都检查了一遍,半个小时就过去了。
“不错,新装备都没问题,安的挺好。”杨锐赞了一句。
他的试验台上以前是没有这些设备的,但身为实验室负责人的好处就是,只要实验室有设备,他就有优先使用的权利,而且可以放在自己的桌子上用。即使实验室没有相关设备,他也能优先采购,优先装备。
负责此事的科研汪王镭松了一口气,转而得意的笑道:“我都是按照最高标准要求的,他们的说明书上,误差是1毫米到3毫米的,我就要求他们给调教成1毫米,几个人弄了个透夜,后面还派了个老师傅来,才能弄好。”
“他们愿意?”杨锐也注意到了误差,颇为满意。
“我说了,他们不能按这个标准做出来,我们没法用,只能买国外的仪器了,不是不支持国产。他们没办法,好像还是个处长亲自带队的。”
“还算是有点机灵。”杨锐笑了笑。
85年还没有服务周到的科学设备公司,不过,国营的设备厂还是颇为积极的。自负盈亏的时代已经来临,不愁销售的轻工业厂商还用不着操心服务,面向企业和机构的工厂却是已经感受到了改革的东风,为了不被吹的七零八落,只能想尽办法的将以前擅长的工作进行到底,比如说,投实验室负责人之所好。
现如今,给甲方送礼和请酒已是普遍的风气,杨锐就见过不少醉醺醺的实验室主任。
他本人对于被人请吃饭的兴趣不大,相应的,他对仪器设备的要求高,国营厂商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安排,技术处长到离子通道实验室报道,销售处长去后勤处报道的模式,在多个国产仪器厂商都有出现。
能够出世界级成果的实验室,还愿意用国货的,实在稀罕,尽管杨锐用的也不多,各家仪器厂商亦很珍惜,都是尽可能的将一等品送过来。
半手工打造的国产仪器,若是认真去做的话,勉强还是能担负重任的。
不过,试剂就很不受人待见了。
苏先凯等王镭离开了,就走过来,小声道:“杨主任,要我说,国产的仪器要说能用也能用,但试剂,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咱们现在应该是不缺经费吧。”
“做科研的,有不缺经费的时候?”杨锐开了句玩笑。
苏先凯一愣,忙问:“经费出问题了?”
“和以前一样。”杨锐随口来了一句,再看苏先凯凝重的表情,就给加了一句:“能省则省嘛,这才吃了几天白面,就喝不得玉米糊了?”
苏先凯苦笑:“我不怕喝玉米糊,我是怕做实验的时候出问题。杨主任,真不是我歧视咱们国产的试剂,你说他们做出来的是什么东西,分析纯的试剂还没有老外化学纯的干净,同一批的试剂,做同一个实验,竟然不能重现……我草!”
苏先凯说着说着就骂了起来。
实验重现是很重要的步骤,不能重现的实验,不仅容易陷入造假旋涡中,也令科研人本身无所适从,因为你不能重现该实验,就不能继续该实验进行下一步的研究了,除非是验证类型的实验,但验证类型的实验不能重现,又如何说明自己验证了呢。
不纯的化学试剂,造成的首要问题,就在于你不知道起作用的是自己使用的试剂,还是试剂中的杂质。
这就好像催化剂的故事,你知道起反应的是1000公升的氨气,若是没有肉眼难见的铂铑合金做催化剂,这些氨气永远都别想变成一氧化氮。
如果大厨的盐被不明调料污染了,而且污染盐的调料还在不停的变化,他又如何做出美味的饭菜来呢。
分析纯的化学试剂原本应该是极少污染的调料,然而,80年代的国产厂商,显然达不到极少的标准。
这样的问题,到30年后都没有解决,那时候,国产厂商自然是进步了,但极少的标准也更严苛了。
杨锐读研的时候,对于国产试剂亦是深恶痛绝。
因为学生做实验,通常只能得到国产试剂,这让原本就坎坷的实验之路,更加崎岖。
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前都是使用进口试剂的,这也是杨锐能够吸引并留住多名科研员的关键。
不过,新建的遗传工程实验室却不能用进口试剂,因为他的第一阶段目标是胚胎移植,且是商业化的胚胎移植,若是不用国产试剂,而全部采用进口试剂,成本会飙升10倍都不止,商业也就无从谈起了。
中牧总公司请了中科院的研究所,做胚胎移植的对应研究,碰到的问题也包括这些,让高端技术人员,采用进口高端仪器和进口高端试剂,倒是能完成胚胎移植的实验,但在牧场环境下,每年以十万计的胚胎移植是不可能采用这种方式的。
此时,见苏先凯都怒了起来,杨锐连忙安慰道:“国产试剂是给新实验准备的,你不要紧张嘛。”
“新实验?”苏先凯看了一眼杨锐桌面上的设备,疑惑道:“你弄的那个遗传工程实验室?”
“是。”
“这样子啊……哈哈……我说呢,刚弄的食堂,不至于一下子被我们吃穷了吧……”苏先凯摸着头一阵笑,心道:幸亏没有说把食堂取消了的话,中午赶紧吃一盆红烧肉压压惊。
实验室内的其他研究员亦是松了一口气。
这年头,做的好的学者,掌握几个实验室都是再正常不过的,实验室内的研究员也经常是有流动的,对于科研人来说,老板做的越大自己当然越舒服。不过,若是做大的代价是降低待遇,那就有待商酌了。
“谷强,你来给我搭把手。”杨锐看着实验设备和材料一应俱全了,就将谷强给喊了过来。
他的实验手法本来就一般,遗传工程方面更是完全不行,现练是来不及了,还不如用其他的研究员。
谷强这两天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混熟了,下巴再次抬了起来,施施然的过来,问:“做什么?”
说好的恭敬啥的,是一点都看不到的。
杨锐默默的念了一句“我忍”,道:“我设计了一个实验,你来做一下看看。”
“你怎么不自己做?”谷强一句话就将杨锐呛住了。
杨锐嘴角抽动一下,道:“我想要你做一些精细化的操作,以免因为实验手法问题,让实验失败了。”
“你自己都不信任自己的实验手法,还设计什么实验啊,给我看看。”谷强一边说着,一边伸手要杨锐手里的文件夹。
这个就是杨锐不能忍的了,他将文件收到了背后,道:“谷研究员,这是实验室给你的第一项工作,你如果不想做,就直接提出来好了。”
“我不想做。”谷强提出来了。
杨锐低下头,以免眼睛瞪死了谷强,污染实验台。
“你要是不想做的话,你对我的实验室也就没什么用了。”杨锐再次抬起头来,表情严肃多了。
这次轮到谷强嘴角抽动了两下,想了想,道:“你让我做实验,你总得给我看实验设计吧,否则,我实验过程中,怎么调整手法。”
“今天的实验不太一样,我说,你做就行了,不成功……如果是我的问题,再说,如果是你的问题……”
“我不可能出问题的。”谷强一副你打不死我,我就跳给你看的贱样。
杨锐再次忍了,心中默念三遍,我一定要开发成熟技术,淘汰了这货。
三遍念完,杨锐觉得心情好多了,直接命令道:“今天仍然是做胚胎分割,实验编号PT001,分割目标是分割小鼠的胚胎后,再做冷冻,最后保存并用于之后的移植实验。今天先做第一步,分割小鼠胚胎。”
他话音刚落,谷强就大声反对了起来:“分割胚胎我自己做就行了,冷冻不行,冷冻胚胎的移植是个大课题了,你就这么草率的开项目?”
“第一步,在无钙镁离子的培养液中,用固定针吸住胚胎。操作吧。”杨锐干脆不做解释,就将谷强当做一个大噪音的机器人了。
谷强用语言顽抗,手底下还是乖乖的动了起来。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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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05.第1005章 小菜一碟
“玻璃针挑开胚胎的透明带。”杨锐下命令。
“我知道该怎么做。”谷强一边做一边反抗。
“把细胞团从透明团中脱出。”杨锐继续下命令。
“我知道。”谷强继续反抗,眼睛贴在显微镜上,手腕轻动,将细弱的细胞团给分离了出来。
“裸胚要对半分割……”
“我知道!”
实验室里,杨锐和谷强的声音就没有停过。
杨锐将谷强当大号机器人来操作,谷强是将杨锐当画外音来处理。
其他人权当是大街上的喇叭在吵,反正,两人的谈话内容也是重复的居多。
就在众人已经习惯了这种气氛的时候,谷强突然高声大喊了起来:“不行不行,你这是胡乱命令,移入小试管?你说的轻松,你要知道,每一次移动都会降低胚胎存活率的。”
“进行短时间的培养,会提高胚胎存活率的。”杨锐少见的解释了一句。
这个不能怪谷强反抗,因为他的命令本来就属于作花的范畴,是谷强目前尚不了解的信息。
谷强是眉头紧皱,看在杨锐的学术声望的份上,捏着鼻子问:“短时间的培养?多短时间?”
“一天到一天半吧。”杨锐没有用小时来说,是为了让时间飘忽一些。
谷强脸上更是狐疑,道:“培养一天到一天半的时间,半胚就要发育到囊胚期了,直接移植岂不是更好?”
“我想试试这种方法。”
“为什么?”
“因为这种方式有可能提高胚胎存活率。”
“你刚才还信誓旦旦的说,短时间的培养会提高胚胎存活率的,现在就变成可能了?”谷强一下子吼了起来,整个人都愤怒的跳脚。用显微镜做实验,别看身体都不怎么动,耗费的精力和体力却是比得上跑步了,杨锐轻飘飘的答案,让谷强有种劳动成果被浪费的感觉。
杨锐总不能说,这是后人经过了验证的成果吧。
被分割后的胚胎通常会受到损伤,从而导致移植后的胚胎存活率的下降,但是,通过培养24到36个小时,损伤的细胞是会被补全大部分的,存活率也会直线上升。
到21世纪,这种做法已是标准流程。
不过,80年代的生物界的看法却是不同的,此时的生物学家,仍然希望以尽量少的步骤,来尽可能的增加胚胎的存活率,就像是谷强说的,移动越少越好。
杨锐本人,也缺乏遗传工程方面的知识,来做出完美的理论解释,只好强下命令,道:“这项实验的目的,就是为了检测构想是否能够实现,照做吧。”
“你这个步骤是错的。”谷强苦口婆心。
“你不试过怎么知道是错的。”
“因为你移动到小试管,本身就要造成损伤啊,体外发育的条件更不能比得上体内,听我的,你这种试错没必要。”
“我认为是有必要的。”
“哎,你这个人,怎么就不听劝?”
“谷研究员,劝说的话,等试验过这个构想以后再说吧。”
“凭什么啊。”谷强说的脾气上来了,不乐意的道:“你连自己操作都做不到,还想检测构想?凭什么检测你的构想。”
谷强的脸板正,一副要与杨锐争个高低的架势。
杨锐眉头紧蹙,这样的争辩已经偏于无理了,不亲自操作实验的科研员是很多的,最简单的一点,全国一大把的年逾六七十岁的老院士,仍然奋斗在科研战线上,而就这个年龄的人来说,有几个能亲自下场操作实验?
不说胚胎分割这种精细化的操作了,就是普通的实验,65岁的老院士,也不见得能比得过25岁的科研汪,至于三十岁或者三十五岁的头犬,在实验操作方面的优势就更大了,随便拎一只出来,都能在实验桌上吊打老院士。
然而,科研并不是单纯的实验操作,就像是医学并不仅仅是手术台上的工作而已。
实验室负责人确定实验方向,科研汪夜以继日的做实验完成构想,原本就是最正常的科研模式。
但是,现在的杨锐,总不能拉着谷强的手,给他讲道理吧,大家已经不是血气方刚的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了,起码,杨锐已经21了!
这时候,许正平从实验室的前面,小跑步的过来了,狠狠的瞪了谷强一眼,道:“谷研究员,注意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怎么了?”谷强不服气道:“有一说一,他连实验设计都不敢给人看,我干嘛要按他的指挥来操作?”
“谷研究员,你没有独立领导实验小组,服从命令听指挥,是最基本的规则。”许正平年纪最大,说起话来,倒是有些威严,且道:“杨主任是离子通道实验室,以及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指挥你来操作实验,有什么问题?”
谷强却是不怵他,道:“不让我独立领导科研组,就说明你们的指挥有问题,你找遍这间实验室,论胚胎学,谁的实验操作比我强?”
“这间是离子通道实验室。”许正平也不高兴了,冷然回答。
谷强不屑一顾的转过头去,道:“是啥都没用。外行指挥内行。”
“谷研究员。我看你倒是在让自己没用。”二十一岁的杨锐,血气上升到了二十岁的水平,冷声道:“你如果不愿意做实验的话,就回家去吧。”
“回就回,我怕你不成!”谷强一副要走的架势。
他也是有些意外,就他的经验来说,这种程度的要挟,通常是能换回些好处的,毕竟,他掌握着至关重要的技术,领导若是不屈从的话,实验就没办法进行下去了。就过去这些年来说,虽然偶尔会遇到要强的领导,但最终,对方都拜倒在了他的技术之下直到有一天,他拜倒在了校长夫人的石榴裙下。
杨锐向前走了一步。
谷强心中一喜,暗道:他手底下果然没有能用的人了。
紧接着,就见杨锐又向右跨了一步,又挪了一步……
“请吧。”杨锐手一伸,却是将位置给让开了。
“我要是走了,你可别想着,随便就能再找一个我这种技术的。”谷强威胁着。
杨锐静静地看着他装逼,道:“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比起找一名优秀研究员的麻烦,谷强再想找一个实验室的难度或许更大。
谷强牛气的昂起头来,迈步就想走,却是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这一走,快意是快意了,跟着他千里迢迢而来的女人怎么办?
想了半天,谷强终于意识到,今时今日的自己,已经不同于以往了。曾经无欲则刚的谷强,终究变成了需要养家糊口的谷强。
想到此点,谷强几乎要落下泪来。
“算了,你要移小试管,我就给你移,你要培养,我就做培养,到时候,别怪我没提前告诉你,你这是瞎搞。”谷强回到了实验台前,一边暗自神伤,一边仔细做分离,一边嘴里不停。
杨锐对谷强稍稍高看了一眼,最起码,还是个知道负责的男人。
只不过,就其个人而言,杨锐也不知道该同情谷强,还是讨厌他。
“然后呢,总不能移入干试管吧?”谷强问抬头问了一句,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
“试管里加灭活的牛血清,应该准备好了。”杨锐呶呶嘴,也将注意力集中到了实验中。
谷强依言而行,动作依旧是敏捷和快速。
“充入混合气体,百分之五的一氧化碳,百分之五的氧气,百分之九十的氮气。”
“知道了。”
“半胚移入。”
“知道了。”谷强闷头干活。
许正平也站在旁边,看他操作,不由的觉得赏心悦目。好的实验操作手法,就像是久经训练的运动员的动作一样,总有令人愉快的韵律感。
看了一会谷强的动作,许正平的不爽也渐渐的消失了,不禁有了爱才之心,小声道:“谷强是个愣头青,拾掇拾掇,还是挺好用的。”
杨锐不置可否,对他来说,谷强只要在接下来的大牛参观中不出差错,就值回票价了。
转过头来,杨锐继续向谷强下令,道:“前置步骤就是这些了,接下来两天,你做60组的重复,所有半胚保存妥当,用于下一步的实验。”
虽然已经习惯了高强度的实验生活,听到杨锐放出的数字,谷强仍然是眼前一黑。
“两天做60组……”谷强摇头。
“做不完吗?”杨锐意料之中的表情,道:“那就能做多少做多少吧,最低限度是30组,王镭给你当助手,要不要再多找几个人帮忙?”
“我是想说,两天60组小菜一碟。”明知道被激将了,坚强的谷强同志,还是涌起了战天斗地不服输的精神。
杨锐满意的点点头,既不用他操心,实验进度又能起得来,谷强就算是有戳天捣地的泰迪精神,他也不关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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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06.第1006章 国营农场
谷强有一段日子没有这么努力了。
做实验是件很辛苦的事,大部分的实验都是连续的,有时效性的,就比如胚胎,你两天做出60组就有60份材料,你做出30组就有30组材料,但你要是四天五天做出了100个,前面两天做的即使能用,成活率也会受到影响,实验结果自然就不甚准确了。
年轻的时候,谷强也是有过****夜夜的泡在实验室里的经历的。
不过,这样的机会却是越来越少了。
不是他不想泡在实验室里,而是泡在实验室里也没什么事干。
做实验是有成本的,哪怕是某些仪器用起来不花钱,领导也担心折旧的厉害了,用坏了,或者元件老损了要说领导的担心是很有道理的,谷强所在的实验室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支出维修和换件的经费。
当然,随着谷强的实验水平的提高,他又渐渐的恢复了忙碌。许多实验,明明别人也能做,领导也会交给谷强,无他,谷强的手法好,做出的实验准确率高,容易得到想要的数据,从另一个侧面来说,这也是省钱了。
但就个人志趣来说,谷强是不喜欢这种忙碌的,他更喜欢有挑战性的忙碌。
话说如此,可要他两天做三十组实验,还是将谷强给累的够呛。
杨锐则是连续两天都没回实验室。
他是跟着焦场长满北京的找牧场了。
遗传工程学的研究,是可以在实验室里进行的,但不管是胚胎移植,还是未来的克隆科研,终究是要着落于畜牧业的,别的不说,他现在一口气要移植60组的小白鼠半胚,就起码需要120只小白鼠,那如果要移植的是60组牛半胚呢?
一只成年西门塔尔牛总得上千斤了,120只上千斤的大家伙,可比1200名小学生占地方多了,而且,这些家伙还不会排队。
考虑到预留空间的问题,杨锐最初提出的要求,是要一块10亩以上的牧场,最好基础设施完备一点。
于是,焦场长第一时间,就将杨锐带到了北丶京市国营北郊农场。
坐着焦场长的小车,到了地方,焦场长还特意拿出北京市地图给杨锐看,且道:“这里离城是有点远了,不过,到北大还是比较近的,也就是十几公里的样子,开车快一点的话,一刻钟的事。路也好走。”
“北郊农场是咱们国营的大农场,有3000多亩,常用的饲料,像是苜蓿之类的,北郊都有种。另外,兽医之类的也都全活。”
“这边群众基础也不错,所属六个乡,36个村有几千口人,到了农忙的时候,一声令下,全部能上阵。”
焦场长功课做的很好,介绍的也很认真。
杨锐一脸懵逼。
杨锐二脸懵逼。
杨锐三脸懵逼。
杨锐看着北京市地图,整个人都懵逼了。
北郊农场所在的位置,杨锐是不认识的,但它跟前有块地方,杨锐却是想不熟悉都得熟悉。
北丶京城最著名的人口聚集区,号称亚洲最大的小区天通苑。
杨锐读研的时候,就有朋友租住在天通苑,一间十平米的次卧,月租就得1000元,二手房价超过了两万五一平米。
而以环状来看的话,北郊农场和天通苑,同处于尚不存在的五环外,离城距离都差不多。
数学一点的说,拿根圆规,一头插在故宫太和殿,另一头落在北郊农场,开始自西向东的画圆,画不到10公里,就到天通苑的位置了。
换言之,杨锐脚下的土地,日后建起来的房子,起码是两万五一平米的。
“北郊农场有3000亩地?”杨锐好奇的重新问了焦厂长一句。
“没错。”
“国营农场真有钱啊。”杨锐用脚蹭蹭地面,默默换算,1亩地是660平方米,3000亩差不多是200万平方米,若是建容积率为3的多层,能建600万平方米的房子出来,若是容积率为5的高层,能建1000万平方米,落在30年后,市值2500亿元人民币。
焦场长哪里知道杨锐已神游物外了。他在农场系统做了多年,看着脚下的土地,却是吐了口唾沫,道:“有钱个屁,工资都发不出现金了,全用鸡蛋牛奶的顶,给还不给好鸡蛋,只给碎了的。”
“鸡蛋还有碎的?”
“多新鲜啊,磕碎的鸡蛋多了,城里人倒是抢着买,比囫囵鸡蛋便宜,知道吧。一次买一桶,全是打碎的鸡蛋。回家去了,搅合搅合,摊成鸡蛋饼,甭管是吃饭吃面还是炒菜的时候,切一点进去,香的很。”焦场长说着喝了口水,单手搭在眉头,摆了个孙悟空的造型,背对杨锐,道:“你要是看上了,就挑个地方,我给你圈个十亩二十亩的出来都没问题。到时候,你要用的牛,就交给农场的工人来养,每个月交点钱就行了。”
杨锐心下一动,道:“能把土地直接划给实验室吗?”
“划给实验室?”
“就算是卖给实验室吧。”
“你要牧场做什么?十亩二十亩的,也弄不成个事。”焦场长觉得莫名其妙。
杨锐开动脑筋,想了一个理由,道:“我是怕权责不清,到时候,农场的工人或者附近村子的村民,影响了我这边的工作,我也说不起话。”
焦场长一想,点头道:“也是,你要是建了楼,再想搬走就难了。”
“就是说。对了,上次老丁帮我弄的批文,建两栋住宅楼的,也得着落在农场了。”
“把住宅建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焦场长连连摇头:“不划算,不划算。”
“到时候弄个班车,方便进出城里就行了。现在有房子分就不错了。”
“那搞在北郊农场就不方便了,这样子,我们再看看别的农场。”焦场长展开地图,自顾自的看了起来。
“划拨的手续,也得你们帮我跑下来。”杨锐在后面追了一句。现在的土地在单位之间,是没有买卖一说的,划拨基本都是无偿的,有偿也不是因为土地价值,往往是因为土地上的附属物的价值。
不过,甭管是卖卖还是划拨,杨锐自己都是弄不下来的。
焦厂长自然而然的点头,手指在地图上,从上往下的划过来,猛一停,道:“豆各庄牛场怎么样?和海淀是有点南辕北辙了,但这边是专业养牛的农场,人员设备都全面。”
杨锐一看,得,豆各庄牛场所在的位置,就叫豆各庄乡,这地方,杨锐以前是不知道的,但再往东边一点,却是通州了。
后世看新闻,通州的房价,可也是呼呼的高。
豆各庄,还比通州要近不少。
“也不错……还有吗?”杨锐忍不住贪心的问。
他倒不是准备给自己拿地,农场是不会轻易把农田卖给私人公司的,事实上,私人公司从农场手里直接买地,也是没用的。中国的土地制度,决定了土地必须经过政府的手,才能进入市场流通,从而具有商业价值。
像是华锐实验室,目前所拥有的土地,就是杨锐从区政府手里买来的,付钱拿地,银货两讫,干干净净。
但通过农场的划拨,概念就不同了,划拨是无偿的,最多是给农场一点补偿,但不管补偿多少,这个手续都是不全的,以后不仅不能出售,自己建房住都是要冒风险的。
而不通过农场划拨,杨锐也不可能拿到农场的土地的,国营农场也不会没来由的将土地交给政府来出售。
不过,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土地留给自己的遗传工程实验室,也是一样的。
日后,待到政策变迁,杨锐就算不能像是现在这样,做科学之路的明灯,他也可以把实验室的土地卖掉,用于实验经费的支出。
智商不足钱来凑,做科研的,永远逃不开这两样。
焦厂长不可能有杨锐想的这么长远,他是认认真真的想给杨锐找块地方弄实验室,从而尽可能快的见到胚胎移植的商业化实现。
在地图上搜索了半分钟后,焦场长的手指又回到了西面,问道:“西郊农场如何?”
“哪里是?”杨锐站后面看。
“这一块。”焦场长用铅笔虚画了一遍。
杨锐的眼皮又是跳了再跳。
西郊农场有两块,一块要远点,奔着未来的六环的位置去了,另一块却在五环边上,是以前的东北旺农场合并而成的,直接毗邻中关村,虽然不知道日后是做什么的地方,价值却是大大的有。
“再有就是卢沟桥农场,这个在丰台区了。”焦场长又画了一段虚线,道:“这块也比较大,有6000多亩了,能选的地方也多,离城也近。”
杨锐瞅着卢沟桥农场的位置,只能在心里高喊:“四环……四环!四环……”
“要不去实地看一下?”焦场长很用心的问。
“实地是要去的。”杨锐停了一下,又问:“我选哪里你都能拿下?”
“难易不同吧。”焦场长很有自信的说了一句,又道:“我建议你,要拿干脆拿大一点,反正都是找人,为了十亩二十亩的,不划算。你也别怕地方太大,花不了多少钱,最多就是给他们补些
青苗钱。”
“你说拿多少合适?”杨锐忐忑的询问。
“100亩起码吧。”
“那干脆多一点,几百亩一千亩的也可以。”杨锐狮子大开口,道:“我们如果能自己养牛的话,效率会提高不少的。”
“1000亩不可能的。”焦场长笑笑,又是拖长音:“除非……”
“除非什么?”杨锐只好乖乖的配合。
“除非你能弄出胚胎移植的技术,有上级部门批准,做事就容易多了。”
……
……
看来这两天我得勤点更新了,听说因为更新少,不少书迷打算23号去《龙武2》【神州】区和我约架,我们说的可是一起打天下,不是打我啊...
……
……
1007.第1007章 全员加速中
杨锐满北丶京城的跑了一圈,回到家里,却是依旧打了鸡血似的,兴奋的坐不住。
他现在新搞的这间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本身的底子就薄,区级实验室的拨款少的可怜,每年去掉8名编制内研究员的薪水以外,就是几万块的经费而已,要用来挑战世界级的科研项目,简直就是开玩笑。
杨锐能做的,就是尽可能的找补一些资源给遗传工程实验室。不过,每名学者能拉到的资源是有限的,杨锐尽管可以从中牧之类的机构,得到新的资源,但总的来说,他是要贴资源给这边的。
不过,要是能弄到一个牧场,不管大小,在京城五环附近的话,这家实验室的底子就算是有了。
这就好像是那些老国企厂,生产都停顿了,但只要90年代没倒闭的,进入21世纪,竟然一个个的又缓过劲来了,让它们活过来的不是其他,正是车间底下的大片土地。
这些土地也用不着等到房地产热潮来临的时候变现,就是单纯的牧场,对遗传工程实验室来说,都有不小的价值,用来给研究员们盖福利房之类的,也是相当不错的选择。
不管怎么算,大片的牧场的到来,都会将遗传工程实验室的强度提高,从而更快的成为国内一流的实验室。
也只有这样的资本,才能在克隆竞争中,有获胜的可能克隆热潮,早在80年代初就开始了,英国人用了12年的时间,得到了克隆羊多利,但在此之前,参与竞争并获得阶段性胜利的实验室,依旧是不绝于耳。
杨锐在房间里转着圈儿。
他原本的计划要有所修改了。
大片的牧场,对他来说是重要的资源,对国营农场来说,同样也是。
而且,人家凭什么给你无偿划拨土地?
就算是有偿,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也没有资金。
所以,就像是焦场长所言,只有胚胎移植这样的技术实现了,杨锐对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设想才能实现。
而要尽快实现胚胎移植……杨锐脑海里做着计算,同时随手扯过一张纸来,就想记录下来,结果,却是怎么找也找不到笔。
“给你。”景语兰有些好笑又有些好奇的递了一支钢笔给杨锐。
杨锐如获至宝,连忙在纸上写起了纲要。
杨锐写的飞快,竟有落笔如有神助的感觉。
他在最近一段时间里的思考,最近一段时间里的学习,最近一段时间里的资料积累,全都化作墨迹,落于纸面纸上。
一张纸迅速的被写完了。
杨锐刚转身要去取纸,一叠信纸就放在了自己面前。
“厚一点写,不容易戳破纸。”景语兰轻柔的说了一句,就拿起了杨锐写好的一页纸,将之小心的夹在一个文件夹内。
杨锐顾不上说话,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又拼命写了起来。
他要将自己想好的内容,全部写于纸面之上。
第二页写的更快了。
杨锐只用了几分钟,就将要点潦草的记在了上面,并迅速的将这页纸翻了起来,就在下一页快速的写了起来。
景语兰轻轻的走到桌子后面,用一只手按住纸的背面,并把它仔细的抹平,小心的取了下来,再次夹了起来,并自行在下方,标注上了序号。
杨锐抬头看了一眼,得到一个迷人的微笑,就连忙低下头来,继续努力起来。
景语兰很自然的坐在一旁,看着杨锐忙碌。
她很少有机会直面杨锐的工作,尤其是到了京城以后,这样的机会就越来越少了,反而是更多的从媒体和新闻中,了解到杨锐在做什么。
此时此刻的杨锐,却是有着完全不同于平常的专注。
帅爆了的专注。
景语兰稍稍退后一步,正好能看到些许的额头,长长的睫毛和停止的鼻梁,正是她最喜欢的部分。
咚!
这是杨锐写完一页,钢笔顿在纸上的声音。
景语兰莫名的笑了笑,再次走上前去,帮杨锐将写满了字的信纸收好。
杨锐埋头苦干。
他掌握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有一年多的时间了,在此之前,他独立负责科研小组,也有大半年的时间。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除了做实验,他最平常的工作,就是分解和分配实验项目。
胚胎移植也不过就是一个实验项目而已,杨锐虽然不太熟悉这方面的学术研究,但就实验项目而言,他的经验已经不弱了。
许多搞科研的学者,别看都已经三四十岁了,可要说掌控项目的能力,能比得上现在的杨锐的,实在不多。且不说30岁左右才毕业的博士生,在继续煎熬两三年博士后以后,有多少时间了解实验室,就是本科硕士毕业的研究员,要做多久的科研汪,才能进步到头犬,才能进化成人,至于负责一个项目组这种事,更是需要大量的时间铺垫。
事实上,即使是四五十岁的实验室负责人,也鲜少有人,能像是他这样,接二连三的完成世界级的科研项目。
至于科研竞争,更是极其考验实验室负责人与团队的。
窗外明媚的阳光,渐渐变成了昏黄的光线。
杨锐写掉了半叠信纸,终于丢下了钢笔,揉着手腕,伸了伸懒腰。
“写完了。”杨锐吁了一口气,乐呵的笑了起来。
景语兰自然而然的走到他身后,帮他揉了几下肩膀,嗔怪的道:“饭菜都凉了,我去热了吧。”
“你也没吃啊。”杨锐突然想起来似的,感慨的抓住肩膀上的小手,轻柔的捏了捏。
尽管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景语兰的脸还是红了起来。
“我和你去热饭。”杨锐呼的站起身,抓着景语兰的手,进到厨房中。
景语兰不得不小跑两步,才跟上杨锐的节奏,手还被杨锐牢牢的抓着,不由道:“我一个人热就可以了,你去看书吧。”
“今天不看了。”
“刚写的东西,不要订正一下吗?”
“大纲而已,有没有错别字都无所谓。”杨锐说着,将景语兰的手松开了。
恢复自由的景语兰,有些莫名的怅然若失。
忽的,两只强壮的手臂,又挽住了她的腰。
“真是的……”景语兰轻轻的拍了一下杨锐的胳膊,嘴角却是忍不住的露出笑容。
……
……
听说有人为了催我更新,还在《龙武2》【神州】区建了个“杀鸟党”?你们呀,总是想要搞个大新闻。我真想看看9月23号那天到底是“志鸟党”的大军强还是“杀鸟党”更厉害!
……
……
1008.第1008章 冷冻胚胎移植
杨锐春风满面的回到离子通道实验室,身边不停的有人打招呼。
杨锐亦是微微点头回应,像是位老领导的模样。
“杨主任,60组半胚,全部准备好了。”谷强从侧面撞过来,将一众正准备上前打招呼的科研汪拦在了后面。
王镭等人怒视谷强的背影。
当科研狗的,想要表达一下自己的存在得多难啊。
谷强一无所觉,浑身都散发着颓废的气息,那胡子拉碴的模样,很容易让人想起潦倒的人丶体艺术家更令生物学者们诧异的问题应当是,才两天的时间,一个人的胡子怎么能长这么长?
“做完了60组啊,不错。”杨锐站住了,用满意的表情,向谷强点点头,然后继续向前走,边走边道:“那我们就进行到下一步了。”
“就这样?”谷强愣住了。
他可是度过了近乎是不眠不休的两天,才将杨锐要求的60组胚胎分割完成。
杨锐,不是应该露出震惊,或者难以置信的表情吗?
谷强盯着杨锐看。
杨锐莫名其妙的回看谷强,且问道:“呆着做什么?时间不等人的。”
“好吧。”谷强心中的泰迪在跳跃,问:“你想接着做什么实验?”
“冷冻胚胎吧。”杨锐回答的很简单。
谷强心中的泰迪瞬间觉醒,疯狂的奔跑了30趟,谷强才用带着奇诡笑容的脸问:“冷冻胚胎?您要做冷冻胚胎的实验?这60组分割后的胚胎,不是应该先行移植吗?”
“30组做胚胎移植,剩下30组,做了胚胎冷冻以后,再解冻移植。”杨锐的命令很清晰。
谷强却觉得杨锐是糊涂了,不得不再次争辩道:“你这等于是做两组实验了,再说了,冷冻胚胎的项目冷冻胚胎的项目,国内还没有先例吧?”
说到这里,谷强却是突然冷静了下来。
分割胚胎以后,再行移植,这样的实验,国内已经是做过不少了,70年代是胚胎移植的大发展期,80年代则是非常热闹的竞争期,你方唱罢我登场的现象极其普遍。
美国人做了小鼠的胚胎移植,英国人就要做兔子的胚胎移植,转眼间法国人就会做一个山羊的胚胎移植来做展示……
国内也是一样的情况。70年代末,80年代初的中国遗传工程界,还没有能力参与到国际竞争中去,但是,谁能抢险重复国外的实验,也算是一桩成绩。
中科院抢先完成了小鼠的胚胎移植,北大就会憋着劲的做兔子的胚胎移植,复旦之后抓了羊养在宿舍里也属于正常……
站在谷强的角度来说,这些热闹他都参与过,只是因为团队力量薄弱,资源稀缺,他从来都没有出过头罢了。
不过,他没吃到过头羹汤,并不意味着他不熟悉这些实验,事实上,谷强后来还是重复完成了一些实验,这也是他的底气和主要成绩。
杨锐要他做的60组胚胎分割,虽然部分技术并不令人满意,谷强自信,进行移植以后,自己分离出来的半胚,还是会有比较高的存活率的。
然而,冷冻胚胎就是另一个概念了。
别的不说,光是冷冻胚胎所需要的仪器设备,就将大部分的实验室挡在了门槛之外。
到85年为止,国内尚未有过成功的冷冻胚胎并移植妊娠的先例,国外也不多见,只有寥寥几个实验室,能够完成而已。
就表现来说,冷冻胚胎更是一件非常科幻的事。
将动物胚胎保存在4摄氏度到0摄氏度尚可理解,保存在零下80度数月的时间,然后解冻并移植到动物体内,竟然还能诞生幼畜,这就有些让人浮想联翩了,而在零下196度的液氮中保存胚胎数年,甚至更久,移植受体依旧能够妊娠,这就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思维界限了。
要知道,动物胚胎可是活体。
活体的动物胚胎能够在零下196度保存极长的时间并重新复活,活体的人类是否能重现此项技术?尽管直到30年后,冷冻人复活想都未能实现,但是,可以想象第一例冷冻胚胎移植成功以后,它在科学界和社会环境中引起的震动。
对于国内生物界、科学界以及新闻界来说,冷冻胚胎的移植始终都是一根诱人的红萝卜。
谷强曾经也被这根红萝卜诱惑过,但他没钱没人,所以只是单纯的想一想而已。
杨锐倒是有钱有人。
谷强之前也想过,如果杨锐筹备充分的话,未尝不能挑战这个课题。
他没想到的是,杨锐竟然如此快的就提出了这个课题,而且,完全是没有筹备的样子。
这么大的课题,难道不应该先杀鸡宰羊祭三牲之后,才以论证和会议的形式,尝试运作吗?
谷强看着杨锐,狐疑中带着怪异。
杨锐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一边做着日常检查,一边道:“国内有没有冷冻胚胎的先例,我不管,我们做自己的就行了。同时进行两组实验的确是匆忙了一些,你可以选其中一组来完成,另外一组,我找其他人来做。”
“不用,我能做。”谷强紧接着问:“你准备拿多少经费做这两套研究?”
钱是硬道理,而要完成国内首例的冷冻胚胎移植,所需要的经费更是少不了。
杨锐没有直接回答,却是扭头问道:“老许,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账上,有多少钱?”
“几万块吧。怎么了?”许正平目前兼职帮杨锐管理遗传工程实验室,毕竟,这个连基建都尚未完成的实验室,目前只有谷强一名在编研究员。
杨锐点点头,道:“我准备做一下冷冻胚胎移植,你把经费整理一下,帮我提出来吧。”
“好。”许正平一个磕绊都没有的答应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谷强桀骜不驯之天狂地狂神经病突然发作,抱着肚子大笑起来,边笑还边指着杨锐和许正平,道:“我给你们讲个笑话,我有几万块钱,我想做个冷冻胚胎移植的实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
兄弟们,慢更了别怪我,因为老婆要我带她去玩《龙武2》,这没法码字啊。嫂子带队,兄弟们敢不敢入伙,去的赶紧去【神州】区和我一起组志鸟大军,别在这瞎等。
……
……
1009.第1009章 细节
杨锐莫名其妙的看着谷强的狂笑。
正常人,在这样的目光下,最多十秒钟,就该尴尬的笑不出来了。
然而,谷强是什么人?他是具有戳天捣地的泰迪精神的男人。
泰迪能在众人,乃至众狗的目光下,抓住一个破旧布娃娃强丶奸的兴高采烈;泰迪能在众人,乃至众狗的目光下,抓住一只逛街的大腿动的活泼可爱;泰迪能在众人,乃至众狗的目光下,缓慢的在空气中挺动的频繁高效;谷强同志,自然就能在众人,乃至众(科研)狗的目光下,笑的酣畅淋漓,潇洒万分。
杨锐不由深深的叹口气。
人人都说泰迪好,那是你的腿上还没有粘上白乎乎的黏液的时候,人人都讲技术员有个性,那是你的耳朵没听到他们狂笑的声音的时候。
“谷强同志,声音放低一点,不要影响到其他人做实验。”杨锐等谷强笑的差不多了,道:“我们是做冷冻胚胎的重复实验,不算什么有创新性的事,用不着激动。”
“哈哈……”谷强听着杨锐说的话,忍不住又笑了起来,道:“我手边要是有个录音机,我就录下来放给中科院的人听,让他们听听!”
谷强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学着杨锐的声音,道:“我们是做冷冻胚胎的重复实验,不算什么有创新性的事。”
谷强再次狂笑起来,道:“中科院的人要气疯的,哈哈哈哈……”
不得不说,谷强鹦鹉学舌,实在是有些够贱。
杨锐再次叹了口气,和这样的人共事,确实是有够费事的。
这一次,杨锐觉得不好再搬出实验室负责人的名头了,他稍微站直了一些,道:“谷研究员,你可能不知道,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窗户外面,一直都是有笑声的。”
“恩?”谷强有些没理解。
“离子通道实验室没建成的时候,我带着一个实验组做钾离子通道的项目,那时候的笑声更大。毕竟,当时的钾离子通道的研究,是世界性的创新。”杨锐瞥了眼谷强,缓缓道:“没人认为,当时还是学生的我,能带队做出世界级的基础生物学项目。北大内部,支持的也是伯克利大学的理查德教授……”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或许没有经历过那个场景,但是,遥想当年,身为离子通道实验室的一员,仍然是不自觉的挺起了胸。
杨锐笑看谷强,动动嘴唇,道:“后来我做PCR,也是没人看好,笑容都传到了国外,为此还打了官司,结果,我还是踹了那些带笑的脸。”
“再到去铁酮的药物开发,这方面,你可能不了解。”杨锐毫不掩饰的用鄙视的表情看着谷强,道:“但当年好意思笑的,现在都不好意思在我面前露面了。”
杨锐稍微停顿了一下,面向谷强,问道:“现在,我说我要做冷冻胚胎实验,谁还敢笑?”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们,不由的看向谷强。
谷强脸上的笑容,早就不见了。
他仿佛现在才回忆起,杨锐是手握CNS三大期刊文章的学者。
在国内,能做到这一点的学者,自然是有一些的。
然而,但凡能做到此点的,谁不是最顶尖的学者。
这样的学者,要说重复国外的实验,谁又敢笑?
谷强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是笑的有些早了。
“遗传工程,和基础生物学,还是不一样的。”谷强竭尽所能的找了个差不多的解释。
主要是面对面的看,谷强实在难以相信,面前这么年轻的杨锐,能做出如此多的成果。
再者,就像是他说的,杨锐毕竟是没有做过遗传工程学的,凭什么说重复试验就重复试验。
重复实验也不一样的,一些老旧的实验,比如中学实验室里做的那些,所有的步骤细节都是非常清楚的,连出错会出在哪里,都有专业的分析,随便拉一个学生出来,只要认识字,知道纸面上的意思,稍微花点时间,就没有做不出那些实验的。
但是,遥想当年,中学实验室里的某些实验,可也是不传之秘的。
的确,期刊上会有论文,论文里会有实验步骤,但是,没有细节说明的情况下,想要重复这些实验,总归是要付出一些探究的时间的。
越是复杂的实验越是如此。
像是冷冻胚胎的移植,其中的细节不胜枚数,稍不留心就要出错。
活体胚胎,冷冻再复苏,还要移植到生物体内,再妊娠下崽,出一点错,就可能全盘皆输,而且,由于过程太长,耗费的时间太久,试错的成本都是相当高的。
若非如此,国内实验室,又如何肯放弃这种“填补国内空白”的机会。
杨锐的认识与谷强一致,遗传工程和基础生物学的确不同,但是,对他来说,重复实验的难度却是截然不同的。
在85年,国外机构固然是千防万防的,不肯泄露出冷冻胚胎移植的细节。
因为他们虽然完成了小鼠、牛、羊的冷冻胚胎移植,却没有做出猪、狗、猴子之类的冷冻胚胎移植头几种重要动物的冷冻胚胎移植,可是妥妥的CNS级论文,怎么能轻易的让给竞争对手。
不过,等到90年代中期以后,这些讯息就没什么价值了。
杨锐就是查公开信息,都能查到无数的资料。
尤其是一些硕士和博士论文,由于本身篇幅长,本身就是重复性实验居多,内容实在详实的不行不详实也不行,博士论文和硕士论文都是要规定页数的,动辄一百页两百页的论文了,你不写详细的实验细节,难道还想讨论行业八卦不成?
就算是一些论文有数据不实之类的问题,但互相参考一番,找到具体的细节还是能做到的。
杨锐嘴角翘了一下,却是不再和谷强玩嘴皮子了,只道:“开始实验吧。”
需要解决的问题解决了,他也不需要谷强心悦诚服。
谷强乖乖的站到了实验桌后,开始了新的准备。
“做过冷冻胚胎的实验吗?”杨锐拿着自己整理过的提纲,也在脑海中回访各种步骤。
谷强道:“看过资料,没有实地操作过,设备太贵。”
他左右看看,又有些不服气的呶呶嘴。
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做基础生物学的,竟而能够凑出完整的遗传工程学的设备,却是普通科研机构羡慕不来的。
“没操作过好,我这里有几个实验设计,我们做个交叉比较。”杨锐说着将一张纸递给谷强。
“肯拿实验设计出来了?”谷强哼哼两声,拿起来就看,边看边道:“胚胎放入平衡液平衡,装管,降温,植冰,再平衡……呵呵,这种文章我早就看过了,降温降到多少度?平衡液用什么?没有这些资料,我怎么做?”
他提的问题,除了语气之外,倒是实在的不能再实在了。
杨锐并不意外的道:“先说平衡液。我们用甘油。”
“甘油?甘油是能调节细胞脱水,保护蛋白结构,不过,甘油只适合慢速冷冻。”
“我们也没有快速冷冻的设备。”
“浓度呢?”
“暂选百分之二摩尔每升,用缓冲的PBS液来配置,PH要保证在7.2到7.4之间……”杨锐说的这些,就全都是细节的不能再细节了,例如PH值,它的波动范围,在普通实验中都是不在乎的,只看最终结果的PH即可。但在这里,却不行了,这就要求配置的过程中,要时刻关注PH,并调整加注的次序和速率,若是没有相关信息的话,试错试十年都有可能。
谷强有些怪异的看了杨锐一眼,却是嘟囔道:“人比人气死人啊。”
他却是以为,这些信息是杨锐从国外某位学者那里得到的,所谓学术界人脉,有时候就是很不公平的潜规则,谷强一个外国学者都不认识,他实验技巧再好,也没机会展现,杨锐虽然不会遗传学的实验操作,但他能得到相关信息,却是坐稳了项目负责人的位置。
平衡液的调制本身没什么问题,谷强不再多说,专心操作了起来。
过了一会,许正平走了过来,道:“杨主任,第三批访客的名单确定了,你看怎么安排,主要是实验室参观的时间。”
“就让他们来参观冷冻胚胎移植这个项目好了。”杨锐干净利落的回答了一句。
许正平就是一愣,高技术的项目自然是好,但也得有结果才好看吧。
谷强头也不回的道:“我可不保证能做出来。”
“你只要手法不出错就行了。”杨锐回答的更气人。
许正平有些不安心,但还是点了点头,再靠近杨锐,小声道:“这次来的有南农的张锋教授,还有山大的欧阳仕教授。”
“两只大牛?”
“是。”
“我给蔡教授说一声好了。”杨锐觉得自己一口气吃两只大牛还是有困难的,立即想到了胃口不错的蔡教授。他之前还拿这个做过许诺呢。
谷强则是听到山大两个字,眉头皱了皱,手里的动作却是更仔细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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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10.第1010章 老年人的梦想
来自南农的张锋教授,是自己坐着公交车到北大的。
他背了一个绿军包,有点土,有点风尘仆仆,但在北大校园里,只是很普通的画面。
85年的国内校园,要多淳朴有多淳朴,当然,是比不上70年代的淳朴,但也就是多了一点黑皮鞋,有些穿红裙子的女生罢了。
张锋先在校园里绕了一圈,还去听了一节生物系的课,差不多到了中午时间,才踱步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实验室里,正是吃饭的时间。
研究员们三五成群的往外走,各自谈着喜欢的话题。
张锋靠近来听,如果不是学校八卦和政治议题的话,基本就是学术内容了。
张锋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是他所熟悉的气氛,又是他很少再能感受到的气氛了。
安心学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肚子都吃不饱,肚子没油水的日子里,如何安心学术?
当然,总有些人是能安心学术的,不过,要让一个实验室里的所有人,都安安心心的吃午饭聊学术,却是不容易的。
张锋望着这些年轻的研究员,神情满是回忆。
“您是张锋教授吧。”许正平经人提醒,匆忙自实验室里出来了。最近两天来访的宾客很多,大家都比较有集体意识。
许正平是见过张锋的照片的,稍微注意了一下就认出来了。
张锋转头,道:“是我。”
“欢迎,我是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副主任许正平。”许正平习惯了各种学者的不同性格,只保持自己热情洋溢就行了。
张锋盯着许正平看了一会,伸手道:“你好。”
“您好您好。”许正平被盯得发毛,现在看见人家主动伸手,竟有感激之情,忙道:“我们派了人去火车站接您,是没碰到吗?”
“我看到了,特意避开了。”张锋的回答令许正平好生无语,还有人在火车站看到接车的,直接绕开走的?这还是提前电话联系过的。
“那您吃饭了吗,我们先用餐,然后再做其他安排怎么样?”
“杨锐呢?”张锋却是不按照许正平的套路来。
“杨主任现在不在。”
“实验室主任,大中午的不在实验室,在做什么?”
“去和中牧总公司的人开会去了。新建的海淀遗传工程实验室,所需要的经费,还没有筹措齐全呢。”
“哦。”张锋这才稍微满意了一些,又顺着年轻研究员们的方向,边走边道:“你们不要钱的食堂是这边?”
“是……”许正平连忙跟上,又低声道:“食堂的主食是要钱的,只有菜不要钱。另外,杨主任吩咐我们高规格接待您,食堂……这个……”
张锋摇头:“用不着。”
说着,他就快步来到了食堂。
比起食堂刚开张时的简陋,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小食堂又做了改进,不仅替换了桌椅,头顶也搭上了防雨棚,至少到冬天之前,环境都有了很大的提升。
大师傅用的器具也有了一些变化,装菜的大锅都换成了铁盆,下方有热水涌过保温,能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许正平给张锋简单的介绍了规矩,就主动拿了两个大餐盘过来,道:“这是我们给访客准备的,都用开水烫过的,很干净。您要点什么。”
“你挑几样就行。”张锋说过,又问:“你们实验室,有多少年轻研究员?”
“现在大概有十几个吧。”
“有下海的吗?”
许正平拿着餐盘的手顿了一下,有些奇怪的道:“没有,实验室里都是好不容易才进行的研究员,不会下海的。”
“是吗?”张锋的声音拉的有点长。
许正平小心的问:“南农有研究员辞职?”
“哼。”张锋鼻孔里出气,一会儿,才道:“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他们要走,我也拦不住,但你说,读了大学的研究员,在实验室里又练了五六年,结果辞职去开一家小饭店,这叫什么事?”
说到这件事了,张锋的脸上才有了表情。
许正平陪着笑,不敢说话。
“北大的校风还是不错的。”张锋说了一句,有些羡慕。
许正平觉得自己该争取一下,于是道:“是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待遇和条件比较好,北大校内,还是有下海的老师的。”
“哦,怎么个好法。”张锋不是特别信的样子。
许正平想想,道:“不谈物质条件,我们离子通道实验室,今年发表的论文数量就很多,大家都有奔头。想做实验的话,条件也很好,我们有信心,在五年内,成为国内领先的实验室。”
张锋听过太多国内领先的话,有点想笑,却笑不出来。
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北大的,而北大生物系原本就是国内领先的生物专业,仅此一点,就让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发展潜力很大。而就离子通道实验室自身的硬件和软件条件来说,要说国内领先,也是勉勉强强,再怎么扯,人家是发表过CELL级论文的。
何况,许正平还加上了一个五年的限定词。
张锋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野心不小,确实有可能。”
“我们实验室的研究员,现在的野心都不小。”许正平笑了一下,敲边鼓道:“杨主任已经确定,我们明年就冲击国家级实验室,经费也会翻一番,大家的研究条件都会改善。”
张锋哼哼了两声,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情绪。
身为南农的教授,张锋目前所拥有的实验条件也是可以的。
南农是中国大学系统里的名校了,63年就被确定为全国两所重点农业高校之一。不过,南农和所有农业院校的问题都是一样,它是农业院校。
读农业在21世纪倒是没什么大问题,毕竟,大家毕业并不一定要从事相关的行业,农业院校也不过是一种选择而已。
但是,85年的大学可是包分配的,读什么专业就会去做什么行业,这是跑不掉的。
而农业院校,自然要去农业口的单位工作,相比其他行业,这可不是什么好的选择大家都想去大城市,去京城和上丶海工作,选行业的话,自然也是优先社会地位高,收入高的,例如北邮直到2000都很红火,考分一度高比清华北大,作为一所专业化的院校,这显然邮政系统带来的优势。
相应的,南农得到的就是农业系统的劣势了。南农的教授不会比北邮的教授的学术水平弱,但是,要说经费和待遇的话,那就是天差地别了。
张锋教授就是深切的感受到了这种差别的一员。
国家虽说重视农业,但中国的农业范围太大了,最终能留给农业院校的,原本就少之又少,能留给农业院校的科研经费更不用说了。
而且,不像是北大或者其他综合性院校的农学专业,南农是隶属于农业部的高校,换言之,它的经费大部分要着落在农业部这里,对张锋教授来说,这又是一道劣势,因为这意味着学校的经费上限很低。
当然,南农的普通教授,反而不会觉得是劣势,因为南农是农业部里一等一的好学校,下限却是很高,基础经费很有保证。
只不过,基础早就不是张锋所追求的目标了。
头些年,他将大把的时间浪费在了理论研究上,一直安慰自己,再等等,总有实现的时候。
然而,时间并不总是站在你的这边。
尤其是等待的时候。
转眼间,张锋就从中青年科学家,变成了中老年科学家,可他的实验室,却是始终都没有按照自己的心愿建起来。
问题不仅仅在于经费,还在于年轻一代的补充。
一间运行良好的实验室,可以只有一名高端学者,但是,必须有两三名中端的头犬,以及多名科研汪,才能健全的生存下去。
这里面,科研汪都是不重要的,因为科研汪的存在价值,在于节省中高端学者的时间,若是没有,最多也就是影响实验进度,而非实验室的生存。
但中端的头犬和有经验的科研员就很重要了,它们的人数,就决定了实验室的规模。
张锋的实验室,自70年代末建起,就不停的在扩张,这原本也是他的希望所在。
然而,随着82年的下海潮的来临,地处南丶京的南农,却成了下海重灾区。
久经训练的研究员离职,让张锋距离梦想越来越远。
老年人也是有梦想的。
张锋仰起头,看着简陋而功能齐全的遮雨棚,若有所思。
……
……
《龙武2》明天14点开测,志鸟大军已经集结完毕,准备向100万起点币发起冲锋,敢不敢和我一起去建家族、打天下?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没时间解释了,明日征战《龙武2》【神州】区!
……
……
1011.第1011章 好大喜功
“哎,牛肉留点啊,还有没有剩下的?”王镭从实验室狂奔而出,没到食堂就先嚷嚷了起来。
许正平捂住脸,很是不好意思。
食堂的大师傅却很习惯了,弯腰捞出一个小铁盆,道:“别急别急,给你留着呢。”
王镭立即就是一脸的眉开眼笑,高兴的道:“我就知道您对我最好了,哎,刚做实验的时候,我心里就想呢……”
“你昨天给我说了,我今天就多做了你一份,不会不够。”大师傅笑眯眯的将一小盆的肥牛肉倒入王镭的搪瓷缸子里。
王镭又去乘米饭,边舀边道:“那是他们不会吃,一个个就知道红烧肉,回锅肉的,天天吃也不怕腻死。”
“你还不是天天吃牛肉,不怕腻死?”在跟前吃红烧肉的一位,立即呛声。
王镭呵呵一笑,关门放杨:“杨主任也是天天吃牛肉的。”
“呦呵,说的你吃牛肉,就能写出CELL来了不成?”
“你不吃最好,不知道昨天哪只猪,把我的牛肉给舀光了。”
“别侮辱猪啊,我正吃肘子呢。”王镭后面,有人抱着一只肥肘子,吃的满嘴流油。
王镭回头看了一眼,满脸的嫌弃:“不怕胖死你!”
“胖死我算了,最好再胖三十斤,让我回老家显摆显摆。”吃肘子的这位晃悠着空荡荡的胳膊,麻杆似的身材在风中摇摆。
张锋有些失神的看着他们,不由对许正平道:“你们单位的年轻人,真是朝气蓬勃。”
“都是小公鸡嘛,抢食的时候最激动。”许正平变相的谦虚了一句。
张锋点头,道:“有你们这样子的食堂,大家不激动也不行。”
心里,张锋又想:我能不能建一个这样的食堂吸引年轻人?
这个念头冒出来才三秒钟,就被张锋给掐断了。
原因很简单,首先,他的实验室规模远远及不上离子通道实验室。离子通道实验室好歹有二十多号人,加上临时来吃饭的一些访客,临时参与项目的其他学者,每天总有三十人以上固定吃饭,小食堂得有这样的人数才好建起来。
张锋就不同了,他的实验室本来就穷,学生都不敢多找两个,因为找学生到实验室来帮忙,照例是要给些补助的,尽管金额不高,但张锋还是给不起。
同样是经费的问题,也注定了张锋办不起小食堂。
实际上,食堂是一个很能体现单位条件的地方,绕着京城走一圈,部委的食堂经常好于央企,央企的食堂则要好于厅局级的独立单位,放在地方上,财政局的食堂比教育局的食堂好吃也是很自然的事。
张锋的实验室里,若是能整出这么多大吃二喝的钱,也不至于让年轻人纷纷辞职了。
时至今日,张锋手底下的研究员,已经断档到影响实验进行了。
来北大看看,其主要原因,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
不过,实验室的根本终究是研究能力。
张锋三两口的将桌面上的食物扫光,一抹嘴,道:“我们去实验室吧,我正好也闲着,看有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吗。”
这就是所谓的客气了,许正平笑着道:“您先别着急,杨主任今天也不在,您到实验室里也看不到啥,我带您先去休息一下,明天早上,咱们再参观实验室。”
要是来访的学者想参观就参观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计划都要被打断了。
张锋不是特高兴,但也没办法,撇撇嘴,道:“杨锐不在,你们实验室总不能停顿了吧,我就想看看他不在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你们现在做的是什么项目?”
“有多个项目在进行。”
“杨锐做的是什么?”
许正平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即说出来。
张锋立即察觉了问题,追问道:“实验出问题了?你直接说嘛,这种事用不着瞒着人。”
“我不是想瞒您,我是想怎么说比较好。”许正平苦笑两声,道:“我们主任最近新开的项目,是给遗传工程实验室准备的,因为遗传工程实验室尚在选址,所以,仍然在离子通道实验室进行实验,但经费开支是走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账。”
许正平先是解释两间实验室的关系,以免张锋误会。
这种情况在高端学者中其实是比较普遍的,因为高端学者往往在多家实验室里兼职,偶尔做几次实验,或者分时段进行实验的情况,都是常见的。
张锋只是点点头,问:”所以,新开的项目是什么?”
“主任计划做一组验证性的实验,主要是重复几组国外的实验……”
“恩,用国外的实验练手,也不错。具体内容呢?”张锋也是经常做验证实验的,一方面是经费少,另一方面,其实就是中国科研界拉下的功课多,半是学习,半是锻炼。
就像是后世的硕士和博士,毕业前都要做一些常见的实验,博士后之类的科研新鲜人,也免不了有一段时间的学习过程,国内的研究员一边了解国外的学科进度,一边学习也是很正常的。
许正平却是只能苦笑,迟疑片刻,才道:“冷冻胚胎移植。”
“恩?”
“冷冻胚胎移植。”
“我听清了,你说这个是什么意思?”
“您不是问,主任做的实验的具体内容吗?”许正平说。
“我是问,但你说冷冻胚胎移植……”张锋的脸都僵了,忙问:“他在做冷冻胚胎移植?”
“是。”许正平点头。
“冷冻胚胎移植。”张锋重复了一遍,只觉得自己的细胞都兴奋了起来,又问:“进度怎么样?什么时候开始的?”
“刚刚开始。”
“恩?”
“就是刚刚开始。”
“刚刚开始,是多久?”
许正平面部僵直,道:“几天时间吧。”
张锋的兴奋一下子消失了,他想了想,缓缓道:“我记得,你们杨主任,没有学过遗传工程学吧。”
许正平无奈的顿了顿下巴。
“他是做给我们看的?”张锋一下子站了起来,哼哼了两声,再向四周看看,却是不再多说什么,转身就走。
作为遗传工程学的学者,张锋很清楚冷冻胚胎移植的分量,这是国内试图攻克的一座大山。如果说,杨锐早就在进行相关研究了,那他招兵买马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招兵买马了以后才开张,这就很不合理了,很容易给张锋受欺骗的感觉。
许正平无奈的追赶了上去,道:“张教授,您别着急,我们明天参观了实验室,您就能理解了。”
“我怕我理解不了。”实验室还是要参观的,但是,张锋现在却是没有立即要去看的热情了,他的语气也缓慢了下来,道:“送我去招待所吧,我也累了。”
回头再看离子通道实验室,张锋已是满脑子的“好大喜功”的评价了。
食堂如此,实验亦如此!
……
……
马上就到14点了,“志鸟”大军集结完毕,我也抓紧把今天的先写完,14点陪大家进入《龙武2》【神州】区痛痛快快的大干一场!中午开服的女主播声音还挺好听的,不知道大军集合的怎么样了,抢城主送主播什么的不知道可行不?
……
……
1012.第1012章 不要老婆
翌日中午。
自山大的欧阳仕教授,也走下了火车,旋即在前来接待自己的轿车上睡着了。
轿车是上海牌的,谈不上豪华舒适,但总归是比吉普车和火车舒服多了。
欧阳仕教授睡的很熟,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被司机叫醒,才不好意思的揉揉乱糟糟的脑袋,问:“杨锐来了吗?”
许正平拍拍脑袋,暗叹一声:又是个缺心眼的。你自己都没收拾好呢,就让杨锐出来迎接不成?
倒履相迎的故事是有前序故事的好不好。
当然,人家或许根本就没想到这个故事,只是单纯的问一下。
许正平盯着如此单纯的老头,踩着一个老布鞋就从锃亮的上海牌轿车里出来了。
“欧阳教授,欢迎您。”许正平上前握手。
欧阳仕愣了一下,将手在外衣口袋的位置擦了擦,再和许正平握了一下。
刚才自我幻想着“倒履相迎”的故事的许正平一下子又有了受宠若惊的感觉,再看欧阳仕,觉得这老教授越看越是和蔼可亲,越看越觉得老教授真实而可爱。
“杨锐呢?”欧阳仕又是一个问句。
“在实验室里。”许正平指了一下方向。
欧阳仕毫不犹豫,迈步就走,将刚刚得到了“擦汗后握手”的成就的许正平抛在了后面。
许正平呆了呆,再叹一口气,紧追了上去,道:“欧阳教授,杨主任正在做实验,您可以参观,但不能干扰实验。”
“我知道。”
“您必须呆在划线区域以后。”
“啥东西?”
“实验室里划了一块参观区,您得呆在里面。”
“知道了,和老鼠一样呆笼子里呗。”欧阳仕无所谓的点点头,紧接着就看到了一群人的背影。
许正平快走两步,在前面领路道:“欧阳教授,请往这边走。”
“今天搞什么实验?这么多人看着。”欧阳仕伸着脑袋的动作,像是老龟似的。
许正平低声回答了一句。
“啥实验?”欧阳仕高声问了一句。
“冷冻胚胎移植。”前方,张锋教授冷冷的说了一句。
欧阳仕的表情果然一变。
许正平暗叹一声,心想:不知道这位要说什么。
欧阳仕显然听不到许正平的叹息,听到了,他也不在乎。
却见欧阳仕先是瞳孔放大,紧接着是眼睛睁大,双手握拳,一把就将前面拨出了个位置。
粗鲁的动作完成了,欧阳仕嘴里才假惺惺的喊:“让一让啊,让一让啊。”
“欧阳教授啊。”张锋盯着欧阳仕看了半天,才认出这位有些面熟的教授。
两人一个在南农,一个在山大,要说学校本身的交集是很少的。不过,两人都是经常参加全国性的生物学会议的,见的多了,总归是想起来了。
欧阳仕听音辨位,瞄了一眼张锋,却是没什么感觉的“唔”了一声,道:“我是欧阳啊。”
完了,他的脑袋就转了回去,迫切的看着实验桌,喊道:“杨主任,我是山大的欧阳仕啊,你是在做冷冻胚胎移植?”
正在做实验的谷强手一抖,险些将一个半胚给浪费了。
“你手下的人不行啊。”欧阳仕只能看到谷强的后脑壳,又评价了一声。
谷强咬了咬牙,转了一下身子,继续工作。
“是在做冷冻胚胎移植。”杨锐回头打了声招呼,许正平连忙给介绍。
欧阳仕不等许正平的介绍结束,却是已经扑到了实验桌的最前端,高声道:“哎呀,杨研究员,您终于开始做遗传学了,我之前写信给您的时候就说了,遗传学是生物学的未来,看来咱们俩的认识是一致的。”
许正平的眼睛一凸,这又是什么情况?
“欧阳教授。”杨锐微微笑的招呼了一声,至于欧阳仕所言的信件什么的,他已经没有印象了。
每天寄给杨锐的信是很多的,他本人即使阅读,也是阅读其他人筛选出来的信件,否则,一天什么事都不用做,就看信也差不多了。
欧阳仕却是很兴奋,盯着杨锐面前的实验桌,道:“冷冻胚胎移植,我来之前还猜,您要给我们看什么,果然是这样的项目,果然是这样的项目……”
他念叨了两遍,然后又将眼神盯着杨锐去了。
杨锐被盯的有些发毛,只好跟着他的节奏,重复一遍:“是冷冻胚胎移植。”
“哈哈,厉害,厉害!”欧阳仕翘起了拇指。
张锋看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欧阳教授,他们这个冷冻胚胎移植才开始,能做到哪一步还不知道呢。”
“杨主任做,能有什么问题。”欧阳仕的信任,莫名其妙的令人心安。
张锋更是无言以对。
“开始降温吧。”杨锐将关注点重新挪回了实验台。
欧阳仕更是将身边的人拨开一些,目光灼灼的看上去。
谷强低着头,按照杨锐之前规定的步骤,稳稳的操作。
至于结果,他自己是不看好的,但这部影响他的动作。
杨锐同样看着谷强的动作,心里默念顺序:用1分钟降低0.3到0.5度的速度,降温到零下7摄氏度,植冰,然后再缓慢降温到零下35摄氏度。平衡10分钟后,投入液氮中保存。
这个顺序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难了。
活体的胚胎细胞,降温的速度一快,不是细胞壁破裂,就是细胞液晶化了。
整个降温的时间要拖的很长,控制起来就更困难了。
一群人,就静静地看着谷强,轻巧的玩弄着各种液体。
画面,像是静止了似的。
良久,欧阳仕突然大叫一声:“谷强!你是谷强啊!”
谷强这次手一抖,直接将一个半胚给废掉了。
他抬起已经有点颈椎痛的脖子,看着欧阳仕,似乎在埋怨他这么晚才发现。
欧阳仕却是依旧在表示惊喜,继续昂首高声道:“我说有阵子没见到你了,你是跑杨研究员这里来了啊,聪明聪明,以后啊,咱们就又是同事了,对了,上次见你老婆了,一起来京城了吗?”
“没有。”谷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回答。
他的故事,在山大都传遍了,也就是欧阳仕这样的人才不知道。
欧阳仕一无所觉,继续叙旧道:“准备啥时候接过来?夫妻两地分居不行的。”
谷强深吸了一口气,直起了腰,双手离开操作台,才道:“我离婚了。”
欧阳仕愣了片刻,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尴尬的时候,却见欧阳仕猛的一拍,大吼:“好,太好了,谷强啊,你是做到了我一辈子没做到的事啊。”
“啥?”
“啥~”发出颤音的是许正平,他觉得自己的肩膀要被拍烂了。
欧阳仕再次举起了手掌,羡慕万分的语气,道:“我从年轻的时候就想,有个老婆浪费了多少时间啊,我要是一直单身,你说,能做多少实验,多看多少论文?最起码,我是不是能达到杨锐今天的高度,你看杨锐杨研究员,他就没老婆,谷研究员有魄力,做的好!做的好!”
天空中的手掌终于落了下来,许正平副教授满足的呻丶吟了一声。
……
……
今天《龙武2》正式开服,大家之前创建好角色的进去没?来【神州】区找我,名字全带上“志鸟”字样,否则拿不到起点币福利可就别怪我了哦。话说有多少人找到我了,今天下午有个人抢我的羊驼了是不是我们内部人干的?激情过后,看来以后只能好好更新,不然玩个游戏都被追着打....
……
……
1013.第1013章 三生有幸
在山大的时候,谷强就知道欧阳仕这个人不着调,不过,因为不着调并未落到自己身上,谷强的感受还不深切。
此时此刻,谷强同志感受到了深切的痛感。
他千里迢迢的来到京城,不就是为了远离周围人的指指点点吗,就之前几天来看,效果还是不错的,然而,欧阳仕同志出面不到半天时间,却是将谷强第二大的秘密给叫了出来。
离婚?
离婚在85年,不说是大逆不道吧,却是足够被人指指点点了。
二婚的男人唯一可资安慰的,也就是受到的压力,大概会比二婚的女人弱一点,但那又怎么样呢?
谷强心思乱糟糟的,接连两个半胚的处理都出了问题。
杨锐不得不叫停他,让谷强休息片刻。
同时,杨锐将目光落在了干扰源欧阳仕教授身上。
老实说,杨锐也算是见过很多任性的学者了学者多任性,越是功成名就的,越是如此,因为不像是政界或者商界人士,学界所求较少,资源又多集中在学者身上,你可以夺走政客的官职,冻结商人的资金,但你并不能封锁学者的大脑。
再者,越是高端的学者,也是越稀缺的资源,欧阳仕教授是山大知名的教授,亦是相当于唐集中水平的牛系教授,他这种情况,只要不犯********,基本可以随意任性。
而他,也确实将这项优势发挥的很好。
“欧阳教授,你今天才到,太辛苦了,不如休息一会?”杨锐用委婉的语气,对欧阳仕道。
欧阳仕摇摇头:“我不累。”
“舟车劳动,怎么会不累,您不要坚持了。”
“我在火车上,一直睡觉,过来的车上也是,我已经睡了……”欧阳仕看了看表,道:“38个小时。我计划连续工作两天时间,对了,有我能做的工作吗?我可以帮手的。”
“不用了。”
“唔。”欧阳仕点了点头,就继续盯着实验桌,并问道:“什么时候开始?谷强,你行不行啊?既然离婚了,应该是很有体力才对吧。”
杨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细想欧阳教授的心思了。
谷强更是被念叨的烦闷无比,眼瞅着杨锐,一副落汤鸡的可怜表情。
“刚才仔细想了想,我们其实还是有些缺人手的。”杨锐咳嗽一声,道:“欧阳教授,要不然,您给我们搭把手?”
此言一出,欧阳仕立时忘记了谷强是谁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道:“没问题,你下命令吧,我能连续工作38个小时。”
因为睡了38个小时吗?杨锐心里转了一下念头,却是不敢多问。
你不知道任性的男人能任性到什么地步,毕竟,人家是为了工作不要老婆的人,比起许多工作是为了老婆的人,更显的强悍而令人畏惧。
“您能帮忙记录时间吗?每组胚胎都要单独进行记录,分别记录进入到不同温度阶段的时间,精确到秒比较好。”杨锐给了欧阳仕一个任务。
欧阳仕欣喜的点头,拿起秒表,又拿起了记录本。
早就觉得杨锐好大喜功的张锋教授,此时却是看不下去了,缓缓的皱起了眉头:“这种事用不着欧阳教授来做吧,随便找一个实验助手就能做掉了。”
杨锐呵呵两声,心道:我是随便找一个实验助手就能做这个事,但不排除欧阳仕这个干扰项,谷强怎么继续干活?
人为操作的弄坏了两个半胚,已经让数据难看了一些了,难道还要继续降低下去不成?
“实验助手是能做,不过,他们对温度阶段的判断不够准,欧阳教授若是能帮忙就最好了。当然,继续交给实验助手也是可以的,虽然会降低一点成功率……”杨锐心想,欧阳仕如果不接受的话,就再坚持做几组实验,实在不行,就只能参观结束,闭门进行实验了。
从目的来讲,杨锐是不太愿意闭门实验的,这是一次难得的向参观者全程展示实验的机会。
在这种环境下的成功,是很容易宣传的。
也更容易向投资人证明,杨锐在遗传工程学方面的实力遗传工程学实验室的经费大头还没有着落呢,在杨锐看来,有钱的国家机构,不管是中牧总公司也好,国家科工委也好,全都属于投资人的系列。身为一名从未涉猎过遗传工程学的学者,杨锐需要一些学者为自己的跨界背书。
当然,全程展示更等于是一次比较出挑的宣传,实在不能进行,也用不着强求。
欧阳仕却没有将张锋教授的话听进去,反而道:“精益求精是对的。我来做吧。”
杨锐忙道:“谢谢您了。”
“为什么要测定的这个时间?”欧阳仕准备做一些基本的了解。
张锋教授冷哼了一声,抢先道:“骗老实人是什么本事。欧阳教授,你听我的,他是胡扯的,就是折腾人呢。”
“我凭什么要听你的?”欧阳仕连思考都不用,低声喝道:“我是南农的教授,也是刚来不久吧,你熟悉杨锐杨研究员吗?”
张锋愣了一下,又是被同龄同牛的欧阳仕叱喝,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的道:“不能说是熟悉……”
“你看过杨锐杨研究员的研究吗?”欧阳仕的声音更大了,而且带有来自上方的压迫感。
“这样……也是看过的。”当着周围一群参观学者的面,张锋有些言辞不畅。
欧阳仕的声音却是通常的不行,而且拿出了课堂上的气势,再次大声道:“做的好不好?”
“当然是好的?”张锋的声音想是没做作业的学生似的。
“我看你是没看懂吧。”
“什么?”
“你如果看懂了,就不会像是刚才那样说了。”
看不懂论文的名声是不能有的,张锋努力的为自己的名声辩解道:“欧阳教授,学术能力是学术能力,你不能当做一个人的全部,杨锐杨研究员还比较年轻,好大喜功的毛病不奇怪,也不是大毛病……”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管。”欧阳锋打断了张锋的话,却是反问道:“你知道我在乎的是什么吗?”
张锋乖乖的跟着问:“是什么?”
欧阳仕再次拿起手里的秒表和记录本,深情的望向杨锐,道:“像是杨锐杨研究员这样的学者,我甘愿做他门下走狗……”
张锋呆住了。
杨锐呆住了。
谷强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门下走狗……如此顺畅的将自己称作门下走狗,真的是不是在演历史剧吗?
欧阳仕却没有说完,他搓了搓二十年前生成的鱼尾纹,语气更加深重的道:“我看杨锐杨研究员的文章的时候,就在想,中国生物界有幸,世界生物学有幸,有杨锐先生的研究,先生的研究,令世界生物学进步,令中国生物界屹立于世界之林。今日,我三生有幸,能够为杨先生掐秒表,我心甘情愿,我甘之如饴……”
“先生,请下命令吧。”欧阳仕的双手紧紧的握住了秒表。
……
……
兄弟们,我刚刚在《龙武2》体验了翼海城的战斗,乘飞机搭战舰海战的感觉真的不错,有一种做上了提督的感觉!打海战进游戏就送起点币福利,真的不赖!
……
……
1014.第1014章 辐射
“先生,请下命令吧。”欧阳仕再次大喊,一点都不在乎实验室里其他几十号人。
“稍等一下。”杨锐觉得自己有必要为欧阳仕正名,“门下走狗”这个称呼,似乎有点不好听,但是,听起来是莫名的带感啊。
欧阳仕静静地看着杨锐,等待着命令的下达,像是忠诚的战……犬。
“我想说明一下,记录时间的原因,是因为解冻时的速率,和冷冻方法有关系。”杨锐决定透漏一点实验细节出来。
做一个实验项目,细节多如牛毛,说有上百种都不奇怪,不过,有些是核心细节,有些是普通的细节,核心细节属于技术要点的一部分,是你不知道就要出事,实验的成功率就会发生变化的那种细节,而普通的细节,则是决定了好坏和速率的细节。
杨锐现在说出来的,就是多个核心细节中的一点,也是80年代有关胚胎冷冻移植的论文中,不会说明的一项核心细节。
“就我所了解到的情况,胚胎冷冻的速度,与胚胎解冻时的速度,必须是匹配的。”杨锐声音清朗的说出了答案:“采用快速冷冻的胚胎,解冻的时候,也必须采用快速解冻的方法,采用慢速冷冻的胚胎,解冻的时候,也必须采用慢速解冻的方法,两者之间的速率越是匹配,解冻后的胚胎的存活率就越高。”
“有这方面的论文吗?”
“你看到这方面的报道了吗?”
“没有,你呢?”
这一批来访或者来参观的学者,都是遗传工程学的专家,其他人虽然赶不上张锋或者欧阳仕的牛度,但水平也不一定会弱到哪里去不像是前些天只想找份工作的研究员,这些研究员起码都是希望拥有独立研究小组的的研究员,因此,也就意味着他们是有独立完成项目的能力的。在85年,这份能力已经足够淘汰90%的研究员了。
十几个人互相询问,全都是满心疑惑。
杨锐道:“这是我从国外得到的信息,虽然有待验证,但是,我觉得值得注意。对不对?”
“这样子……”
“虽然听起来有些奇怪,但是,确实可以试一试……”
大家倒是不奇怪杨锐得到消息的方式和渠道,或者说,嫉妒倒是有一点。
他们都以为,杨锐是通过私人渠道,得到了来自国外的信息。
这种方式,现在倒是非常普遍。
敝帚自珍的学者不是没有,但现代科学是不尊重完全的敝帚自珍的,你的实验做出来,总得有人来做验证试验吧,有些低端或者构思巧妙的研究,不用多说什么,谁想验证就验证,高端实验就不一定了,不可能真让人家重新研究一遍,那也就是失去公开发布实验的意义了,因此,第一个完成实验的学者经常会有选择性的送出一些实验细节,或者注意事项,从而帮助其他人重现实验。
不能重现的实验,是没有意义的,也会令引用者心存疑惑。
而之所以是有选择性的送出细节,是因为重现实验也只需要一两个人就可以了,所以,选择通常是看谁顺眼就给谁。
中国人讲究的人情与关系,在国外也是有效的。
自近代以来的科学研究,从来就不是公开和自由的,一个国家的学术水平,往往会被一个人或者一个机构提升起来,用形象一点的说法,就是一名高端学者,有能力辐射一个领域,以至于影响到了整个领域内的人。
可以说,科学研究直到现代,依旧是一种武林高手和门派制的模式。
就比如著名的哥本哈根学派,哥本哈根地处丹麦?这个问题,问10个美国人有9个半都不知道,那半个是不懂装懂的。丹麦于现在科学史上,露脸的时间不多,最露脸的时代,大概也就是量子力学的时代了,原因很简单,因为哥本哈根的创始人波尔是丹麦人,所以,他倡导的学派,就落在丹麦了。
而学派内的其他人,海森堡是德国人,泡利是美籍奥地利人。此二人之所以去了哥本哈根,就是因为在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遇到了波尔。
波尔不管是用了什么招数,总之,他的哥本哈根理论物理研究所,是坑蒙拐骗了海森堡和泡利,才能成为哥本哈根学派的大本营。
而海森堡和泡利各自回国以后,又是辐射了德国物理学领域,和美国的物理学领域。
而就波尔来说,他也不是石缝里蹦出来的,他师从卢瑟福,也是在卡文迪许实验室里,被辐射变异的。
中国最缺的,就是辐射源。
尤其是高端科学研究,中国遇到的根本问题,不是欧美国家的歧视和打压,而是欧美学者自然而然的无视。
而在高端科学领域,你搭不上人家的辐射信号。
当然,完全找不到辐射信号也不至于,而每个能找到辐射信号的中国学者,回国就是大佬级别的,例如钱学森,从卡门的实验室归来,立即让中国在火箭技术上有了脱胎换骨的表现。钱学森是在上交大读的机械工程学,如果不是去美国接受辐射的话,他是否能从同学中脱颖而出?
2000年前后的中国人总是喜欢质疑中国无大师,大师是辐射出来的,如果没有强辐射,那就得一堆弱辐射互相叠加着慢慢来。不接受辐射,而从一堆荒芜中冒出来的,不是大师,是孙猴子。
85年的中国学者,可以说是在焦灼的寻找强辐射。
因为本土的弱辐射太弱了,互相辐射,还是追不上人家的变异速度。
一个较好的办法就是公派留学生,但这个法子比较慢,另一种办法,就是公派学者前往国外进行交流活动至于邀请国外学者到中国来,对于目前的中国来说,还是极难做到的事。
杨锐出国几次国了,为了出国的事,还曾在北大闹过一阵子。
不过,结果是非常不错的,比起国内的其他学者,杨锐的研究成果显然更受待见。
达尔贝科之类的第一阶的学者,都与杨锐建立了相对紧密的关系。
此时,在场的学者们,不禁是联想多多。
“我们这就开始吧。”杨锐打断了众人的联想。
欧阳仕微微抬起眼皮,看了实验桌一眼,高喊:“我准备好了!”
正准备下手的谷强吓的险些又失误。
“欧阳教授,我们用正常的音量交流就可以了。”杨锐心有余悸的提醒了他一句。
欧阳仕从善如流,看着杨锐,声音低低的,带着微微的尾音,道:“不管您喜欢用什么样的交流方式,我都满足~”
此声凄凄,此情真真。
杨锐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中默默默诵诗词:路遥知马力,日久见神经……
……
……
还有人在问我的《龙武2》区服……我再讲最后一遍,我在【神州】区,昵称叫“志鸟豚”,想要领起点币福利的名字全带上“志鸟”字样就可以了!看我努力更新的面子上,在对面势力的兄弟们,求!轻!虐!
……
……
1015.第1015章 围观
有了欧阳仕教授的参与,冷冻胚胎移植的实验进度却是莫名的加快了起来。
谷强的操作速度原本就挺快,此时更显敏捷。
大约是不想让路太遥远吧。
杨锐猜测着马的心思。
实验室里,也进入了最自然的静默期,只有叮叮当当的移动金属的声音,以及简短而有力的交谈。
这才是实验室里的常态,大家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氛,都觉得舒服起来。
良久,谷强伸了一个懒腰,道:“大部分半胚处理完了,赶得上吗?”
“时间差不多,同步解冻吧。”杨锐回答了一句,转头向其他学者解释道:“我们今天的实验,只要是为了证明分割冷冻后的胚胎,能够用于胚胎移植,暂且不考察冷冻的时长,为了节省大家的时间,我们现在就开始解冻刚刚冷冻的胚胎。王镭,准备平衡液。”
负责担当助手的王镭立即忙碌起来。
这种时候,也是科研汪能够发挥做大作用的时候,配置平衡液之类的工序,同样要求精细的操作,如果没有合适的实验助手的话,就只能由谷强自己来做了,进度推进的将慢一倍都不止。
冷冻后的半胚立即解冻,与经过一段时间解冻,理论上是没有区别的。
用这样的方法,已足以证明冷冻胚胎移植是否成功了。
实验室里再次忙碌起来。
张锋却是看的更不顺眼起来,忍不住开腔道:“你们这也太儿戏了,这么多的关键步骤,为什么不分开来做?”
胚胎分割,胚胎冷冻,胚胎解冻和胚胎移植,都可以看做是不同的实验步骤,他的问题倒也很实在。
只不过,杨锐却并没有将冷冻胚胎移植看做是多么庞大的项目,且不说这是70年代的国外生物学家就已解决的问题,放在杨锐读研的时候,随便一个破烂实验室就把这样的实验重复了,甚至能给遗传学方面的硕士生当结业论文了,这又如何让杨锐起得了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的念头。
浪费时间就是浪费生命,杨锐头也不回的道:“看结果吧,如果不能成功,我们再倒推步骤。”
“我倒想看看结果。”张锋是一点都不相信杨锐。
欧阳仕听出了这种明显的不信任,他“呼”的一下,转过头来,盯着张锋的眼睛看了一会,道:“张教授,你这样的想法要不得,我很怀疑你是否有基本的判断能力。”
“我的判断能力?我的判断能力有什么问题?”
欧阳仕啧啧两声,道:“这是杨锐先生的项目,怎么可能不成功?你如果连这样的判断都没有……我建议,你也学习谷强同志,离婚吧。没有家庭的负担,你的判断能力是有望逐渐恢复的。”
张锋气的面色潮红,究竟是谁没有判断能力?
谷强更是气的不行,捉急道:“我离婚不是为了工作!”
欧阳仕反问:“那是为了什么?”
谷强大脑空白了五秒钟,缓缓地道:“为了科学。”
“说的好!”欧阳仕季节赞赏,道:“你这个话,说的我心潮澎湃啊,要不是我打不过我老婆,我也离婚了。”
……
冷冻胚胎移植的实验,做到了第三天,算是有了眉目。
在宣布第二天进行移植以后,杨锐回到家里,睡了个结实的补眠觉。
翌日。
杨锐稍晚一些,骑着自行车来到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
没到地方,就见影影绰绰的人影。
杨锐不禁皱起了眉头。
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门口,果然,起码有五六十人,拥簇在此,以至于原本空荡荡的马路,也被堵了大半,路过的学生只好小心翼翼的从边角经过,留下满含敬畏的一眼印象。
仅仅是有名有姓的北大教授,在场的就有七八人之多。
杨锐不敢拿大,老远就下车推过来,然后一个一个的打招呼:方教授,李教授,张教授,钱教授……
到了大门跟前,蔡教授和刘院长熟悉的背影也出现了。
不用说,眼前的吃瓜群众,都是来看实验结果的。
杨锐有些无奈,但也有些暗爽,想当初,他做钾离子通道的研究的时候,满世界有几个人相信他能做出来?除了实验室的同事,基本可以说是没有。
现在呢?
没错,大家还是不看好他做的冷冻胚胎移植,但是,就算是失败,众人也是要围观的。
不说学术上的失败,依旧具有不同寻常的价值,能够将冷冻胚胎移植,推进到移植阶段,其实已经超过现有的学术层级了。
如果杨锐采用阶段性的实验方法,现在不说是大获全胜,起码也能宣布获得部分胜利,然后延揽资金了。
前方,蔡教授也看到了杨锐,打了一声招呼,道:“伍洪波委员也要来,咱们站着等一下。”
“啊……他怎么来了。”伍洪波也属于蔡教授一系的院士,但等闲是不会跑北大来的,比起杨锐来说,有学部委员头衔的学者,能忙个三倍都不止。
蔡教授呵呵的笑了两声,用好笑的眼神看杨锐,道:“伍委员,可是中科院遗传研究所的。”
杨锐猛一拍额头,道:“忙昏了。”
“别让他把人给挖走了。”蔡教授又是低声叮嘱了一句。
“对,您想的全面。”杨锐确实佩服,能想到这一层的,估摸着多半是干过这种事了。
不一会儿,伍洪波院士就到了,身边还跟着另外几名四五十岁的学者。
不用介绍,杨锐就认出了其中两位。
他最近看的遗传工程学期刊不少,有名有姓的学者,也少不了要挂头像到期刊杂志上。
这么多人,分别招呼起来,又是一阵慌乱,等弄清楚了,请进门了,半个小时就没有了。
杨锐暗叹一口气,还得感谢众人莅临,事实也是如此,若不是他刷脸刷的成功,现在可没有群贤毕至的好事。
当然,实验成功是好事,实验失败就不一定了。
这也是杨锐没有大肆宣扬的原因,只不过,既想当众放卫星,又想控制规模,这样的好事,杨锐却是控制不能。
好在实验台前,谷强和欧阳仕倒是沉着,总归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没有被百十来个人就吓倒。
相比之下,从中牧总公司兽医研究所请来的兽医王建成,就略微有些紧张。
请中牧总公司兽医研究所的兽医来,是为了证明胚胎移植的操作难度,已经达到了商品级的要求,当然,这个前提,是胚胎分割、培养、保存等技术,都由遗传工程实验室来完成。
不过,对中牧总公司来说,只要能实现目标,他们也不在乎是怎么完成的。
“王医生,麻烦你先给受体鼠做全身麻醉。”杨锐让王建成先做前序步骤,即使出错了,换一组即可,也不影响到最终的成功率。
王建成愣了一下,赶紧答应,并从试验架上,取下了异戊巴比妥钠,定量吸取……
在中牧总公司的兽医研究所内,王建成实际上也是经常做科研的,这也是杨锐选中他的原因。但王建成做了一辈子科研,也没有在两名院士和数十名知名学者的注视下操作过,不禁有些浑身僵硬。
好在对他的操作要求并不高,小鼠的老公也不会因为他的注射方式而医闹。
不一会儿,受体鼠全部集合到位。
杨锐即刻下令,道;“腹中线切口,暴露双侧子丶宫角。”
这部分,也是王建成的操作。
紧接着,才是谷强接手,和王建成一起移入半胚。
实验一组组的完成。
过程有些平淡,气氛却是始终难消紧张。
到中午,全部宣告结束,杨锐亦是轻轻的松了一口气,道:“到下午,就能确定活胎的比例了。”
实验室内安静的环境一扫而光,诸名学者立即将肚子里攒了半天的话给丢了出来,而内容,却并都是支持杨锐的。
“不太可能有活胎吧。”
“哪里会有这么简单。”
“就算没有活胎,这个实验也是值得参考的。”
“没有活胎就应该推到重来啊,依我看,杨锐这边的实验条件,还是不太够的。”
“胚胎分割和冷冻胚胎同时搞,有点太快了。到时候,哪边出问题都弄不清楚。”
“这个说的有道理,现在能做胚胎分割的实验室就没几个,再上冷冻胚胎……”
谷强虽然是实验操作者,他其实也不看好杨锐的实验设计,对于结果,更是没什么信心。
但是,谷强心里还是忍不住念叨:至少活一个,至少活一个……
身为实验的直接操作者,只要有一只小鼠成活,就能让他获得比以前翻倍还多的名气了。
……
……
今天大擂主PK走起,我来扛旗,兄弟们有谁来帮忙的吗!昨天在《龙武2》里爆到了一件神器,还以为终于能手红一次,后来才知道任何人都有自己的专属神器……再也不用起早贪黑刷装备了!
……
……
1016.第1016章 活性
下午,来的人更多了。
除了更多的看热闹的吃瓜学者,中牧总公司派出了八人组成的团队,由其副总带队,驱车而来。
杨锐非常确定,自己并没有邀请中牧总公司的人过来,原因很简单,他也不确定实验能成功,既然如此,邀请参观就不是很恰当了。
然而,杨锐却是稍稍有些低估了自己的影响力。
尤其是在金秋10月的前后,诺贝尔奖即将公布的日子里,他的名字和成就,每隔几天就会在电视机上出现数次。中牧总公司的领导们或许不知道什么是钾离子通道,但诺贝尔奖的概念,他们还是有的。
科学家追逐社会影响力,也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让不了解科学界的外行人知道自己的名字的好处,在于有机会募集更多的社会资源。
当然,中牧总公司在杨锐没有邀请的情况下,仍然来看结果,只能说明他们对胚胎移植的技术重视了。
自然的,胚胎移植的技术也的确是值得重视,这是改变畜牧业的革命,自这项技术普及以来,有资格做种牛的公牛就越来越少了,而优质良种牛的种群,则扩大的无限快。
在19世纪和20世纪初,英国人用了100年才完成的事,在21世纪以后,或许只要10年时间就能完成。
若是资金充沛的,这个速度还能加快。
对于苛求外汇的中国来说,养外国牛也是养,养中国牛也是养,有机会的话,肯定要养能赚外汇的牛了。
中牧总公司带队的副总,看杨锐就像是看种牛一样亲切、温柔、和蔼、热情……
杨锐积极招待。
不管怎么说,中牧总公司都算是财神爷似的存在了。
且不说遗传工程实验室作为公立实验室,只能依靠这样的狗大户来支持,就是中牧总公司旗下拥有的那么五环内的牧场,便足以令杨锐心声佩服了。
这样的国企,它就是一头牛都不养,只要熬到2005年以后,就不会饿死了,若是熬到2010年以后,卖地能撑死它。
北大、清华、中农、中科院等大专院校,也都悄无声息的有人过来,杨锐也不管他们是官方身份来的,私人身份来的,一律当做吃瓜群众,放进实验室里,并将压力转给了许正平。
本来就不是很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一口气涌入了近两百人,逼的所有研究员都不得不放假一天。
“各位,咱们稍微站松散一点,圈子拉大一点,好让更多的朋友看到。”许正平像是公交车售票员似的,总想要腾出不存在的空间来。
人群微微的荡漾着,但还是塞的很满。
好在靠近实验桌的位置,有桌子挡住了,不至于影响到操作。
蔡教授等人稍微谦让了一些,站在了前面,勉强不受拥挤之苦,但也就是这样了。
“试试看吧。”杨锐表面上倒是挺轻松的样子。
实际上,这里也没有他操作的空间了。实验设计是按照后世的改良版本再改良的,实验操作是谷强完成的,时隔三十年,小白鼠总不能发生变化。
按道理说,这项实验,成功的概率是很高的。
毕竟,以谷强的实验水平来说,放在后世也是高级实验室里的高级研究员了,做一个学生级的研究项目,不成功简直是有鬼。
而且,就现在的要求来说,成功的要求也是极低的。
只要有一个活胎,能证明分割冷冻后的胚胎有活性,这就是填补国家空白了。
后世的标准呢?要是一名遗传工程学的硕士研究生,做的毕业论文里,胚胎的妊娠率只有50%,非得被导师把人脑子打成狗脑子,碰到严厉的,延迟毕业都有可能。
不过,概率终究是概率,高级研究员做败了实验也不稀罕。就像是胚胎冷冻时多次使用的平衡液,若是调配错了,一口气毒死了所有胚胎,也是有可能的。
高级研究员要是不犯错的话,青霉素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发现呢。
只不过,这一次,杨锐是当众进行实验,也就没有留下修正错误的机会。
对此,他也只能看着实验台,靠天吃饭。
“我是中牧总公司兽医研究所的王建成,我来负责进行活胎检测。”王建成等于是第三方机构的成员,穿着明显熨烫过的洁白的白大褂,一脸紧张的站在实验桌前。
在中牧公司的系统内,兽医研究所是边远郊区的边远郊区,因此,王建成还从来没有如此近距离的接触过总公司的领导们说的,就是现在正冲着他微微笑的几个人。
王建成使劲的攥了攥拳头,连续两次,低下头来,开始摆弄起了小鼠。
他就像是小鼠大学的教官似的,先是将混乱的小鼠队伍,排列整齐,检查编号,核对并记录小鼠的情况,为了让领导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王建成还煞费苦心的说着话:“确认一号小鼠体态正常,核实一号小鼠……”
虽然是没什么意义的口语化的内容,中牧总公司的领导们,却是依旧看的兴致勃勃,仿佛出现在他们面前不是小鼠,而是一头头西门塔尔牛。
“检查移植到一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左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无活性。”王建成的声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所有人都能听出其中的遗憾。
如果检查到了活性的话,现在就是弹冠庆祝的时间了。
“检测移植到一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右侧子丶宫角,无活性。”不出意料的结果,却是让热情无比的吃瓜群众们,冷静了下来。
一只小鼠会移植两对半胚,总计四个,如果全部成活的话,就能产下4只小鼠。
如果没有冷冻胚胎的步骤,国内的实验室,也能得到百分之四五十的成活率了,因为一个胚胎会分成两个半胚,所以,用这种方式来做牛的胚胎移植,基本可以算是没有损失的。
但是,想要商品化胚胎移植,冷冻胚胎是必不可少的,否则,极强的时效性,不仅会让实验室里的研究员疲于奔命,也会在实际操作中,显著的降低成活率。
杨锐的目的是很明确与实在的,且完全满足中牧总公司的期望。可是,对于学者们来说,他的行为却是如此的莽撞与急躁。
“果然是没成功。”
“后面的应该也不行吧。”
“不好说。”
“有什么不好说的,除非撞大运,否则,不可能成功的。”
“那你还来看?”
“万一成功了呢。”
来参观的学者,大部分都是抱着看中国队比赛的心态来的。
他们是期望成功,可也是做好了失败的心理准备。
王建成有些受周围人的影响,愈发紧张的拿出第二只小鼠。
谷强不得不上去搭把手,才让检查继续了下来。
“检查移植到二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左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无活性。”
“检查移植到二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无活性。”
又是一轮失败,引来了更大的议论声。
许正平不得不站起来,大声吆喝两声。
王建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低下头。
“检查移植到三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左侧……”王建成说的有些顺溜了,整个人看起来似乎也放松了不少。
大家也静静的等待着意料中的答案。
答案……
答案迟迟不来。
“谷研究员,欧阳教授,麻烦你们看一下。”王建成突然直起腰,招手叫起了人。
谷强皱皱眉,看了过去。
“我有点摸不准,这个,像是有活性的……”王建成神情诧异。
“怎么可……”谷强险些说漏嘴,住口不言,趴到了显微镜上。
五秒钟。
十秒钟。
三十秒钟。
一分钟。
谷强时不时的轻调两下显微镜,人爬在那里,却是动也不动了。
“怎么了?”
“啥情况?”
围观的吃瓜学者们都着急了。
大约三分钟以后,谷强才神情凝重的直起了腰,道:“欧阳教授,您也看一下。”
虽然非常的不喜欢欧阳仕,但在这种时候,谷强却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嗓子。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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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017.第1017章 继续吧
趴在显微镜上,欧阳仕教授倒是很有教授的样子。
这大约和他接受的多年训练有关,就好像学校考试,再逗比的学生,多半也能乖乖的做完卷子一样。
不过,欧阳仕教授做题就做的有些慢了。
而且,不仅是慢,欧阳教授还看出了花式。
只见他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看的人浑身发痒。
“欧阳教授,您看出啥了没?”张锋教授忍不住了,一群人看着你扭来扭去的,是怎么回事啊,能不能不要这么急人啊。你要是小白鼠,我们也就勉强掐死你得了,哎呀,越想手越痒的感觉。
欧阳仕听到张锋的话,也没有改正自新的意思,又扭了一会,道:“我赞成王建成的意见。”
“啥?王建成是什么?”张锋等他们看显微镜都了快十分钟了,脑袋都闷了。
来自中牧总公司畜牧研究所的小研究员王建成同志,弱弱的举起手来,道:“我是王建成。”
“哦……”张锋咳嗽一声,虽然刚才看着王建成忙了半天,他却是对其手法一点好感都没有,反而是谷强的名字,不用说就被张锋记住了。
旁边另一名学者更是满头浆糊,问;“王建成的意见又是什么?”
王建成同志站的笔直,道:“我有点摸不准,这个,像是有活性的……”
一群吃瓜学者恨不得把瓜皮扣在他头上。
怎么还是个摸不准?
“我来看看吧。”有人主动请缨。
围观的吃瓜学者唰的一下,将脸全部转了过来。
伍洪波!
中科院遗传研究所的所长,也是中科院的学部委员!
只是几秒钟的停顿以后,人群一下子让出了位置,并悄然议论了起来。
“你见过伍委员做实验吗?”
“他不太亲自下场了吧。”
“这下子厉害了。”
包括中科院自己的学者,都是翘首以盼的样子。
做到中科院的学部委员,也就是院士的位置,不仅仅是学术能力的问题,也代表着相当资历和经验。
像是伍洪波院士,建国后开始做科研,可以说是伴随着中国的生物学的成长而成长,期间经历的故事,聊个三天三夜都是聊不完的。
对于在场的学者们来说,杨锐的学术能力更像在云端,而伍洪波的成就,却是摆在眼前的,而且是一遍又一遍的冲刷着学者们的眼帘,你申请学术项目,委员会里说不定就有伍洪波的大名,你的实验室要升级,委员会里说不定也有伍洪波的大名,你要出一本书,你要评职称,你要做硕士生导师,都有可能遇到伍洪波。
就是正常的授课教学,伍洪波的名字,也会时不时的在教科书上出现,若是授课范围扩大到研究生阶段的话,遇到伍洪波的时候就更多了,伍洪波写的书,伍洪波整理的教案,伍洪波曾经做过的实验,伍洪波搞过的项目,伍洪波奠定的理论……
不过,真正见过伍洪波,又或者看过伍洪波做实验的人,却是没几个。
身为学部委员,伍洪波的工作重心早就调整到了项目上去了,连杨锐今天都没有亲自下场做实验,更不用说是伍洪波了。
尽管如此,大家对他的判断能力,却是不会有所疑惑的。
而伍洪波院士,为了维持自己的学术地位,也是一定不会信口开河的。
显微镜前,迅速的换了人。
伍洪波弯下腰,稍作调整,就看了起来。
半分钟后,伍洪波抬起了头,看了眼杨锐,又弯下了腰。
“没问题了。”伍洪波直起身来,却是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
众人一脸懵逼的看着伍洪波,啥是没问题了?什么没问题了。
好在伍洪波很快意识到了自己说话的语病,笑了笑,补充道:“我说没问题了,是活胎没错了。你们几个,都是不敢下这个结论,是不是?”
王建成不好意思的摸摸脸,再看欧阳仕和谷强,全都是“我们天赋不好,就是没弄清楚”的模样,连忙又将手给放了下来。
围观的吃瓜群众,镇定自如的看着伍洪波研究员的脸,转眼间,换了另一副懵逼的模样。
不懵不行啊,你给的结论是什么鬼啊!
有活胎,岂不是说,杨锐儿戏一般的胚胎分割,并冷冻,并解冻,并移植的实验成功了?
别人做其中任何一部分,都是要发一篇论文的好不好?
正常人,不都是一次做一个项目,发一篇论文,然后再两俩串起来,再整组串起来做的。
“伍研究员,他这个实验做成了?”大家不敢质疑学部委员的判断,只能继续质疑杨锐了。
“就是说,还活胎移植上去了?”
“刚才几只都没有的。”
“会不会就这一只有?”
来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说什么话的都有,但要大家心平气和的接受杨锐的项目成功了这个事实,还是有些脱离事实。
“我看活胎的状态不错,说不定后面还有成功的,你们继续检查吧。”伍洪波自然不会跳出来给杨锐站台,微微一笑,将位置给让了出来。
王建成走回到了显微镜前,倒是让周围人的议论声变小了。
“检查移植到四号小鼠内的胚胎情况……”王建成边说话,边低下头。
周围人自然而然的安静了下来。
对于三号小鼠体内有活胎的事实,大家是无从质疑的,不过,反正活胎仍在,之后再检查也是一样,现在就看,三号是孤立的情况,还是有其他成功的例子。
尽管只要有一个小鼠体内有活胎,就能证明杨锐的项目成功,不过,那是之后发文章之后的事了,要现场观众满意,往往需要更大的成功。
“四号小鼠,左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无活性。”两分钟后,王建成的声音再起。
吃瓜群众听的心下一定,世界果然还是正常运转的。
再半分钟后,王建成又抬起了头,道:“四号小鼠,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
他看看杨锐,又看看伍洪波研究员,稍微直起了一些腰,深吸一口气,重复道:“四号小鼠,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有活性。”
三秒钟后。
吃瓜群众全翻天了。
“有活性?”
“年轻人不会看错了吧。”
“不可能吧。”
“这样就有两组活胎成功了?”
“会不会是什么共通的干扰项?”
比起伍洪波院士说话的时候,这次的反对声音却是尽情的宣泄出来了。
倒是站在前排的学者们,都只是默默看着,无人耳语。
杨锐亦是静静地听着身后的声浪,在某些时候,学术是很纯粹的,就比如现在,哪怕是一万人高喊不可能,也不可能改变实验的结果。
实验结果只会改变他们。
“继续吧。”杨锐轻轻的说了一句。
……
1018.第1018章 震惊
杨锐的声音,令王建成莫名的安心了下来。
被一百多人围观的场景,如果是元旦晚会的话,或许只能写成一个被人排挤的忧伤小故事,但是,如果是一次公开实验的话,一百多人的围观,可谓是壮观了。
这也就是生物学家了,还勉强能凑出一个加强连的人,再换个生僻点的的学科,能来三五十人都要令人紧张的颤抖了半个世界的人跨过大洋来看我,就是这么酸爽。
王建成感觉,自己像是在半个北丶京城的生物学家面前做实验一样。
“五号小鼠……”王建成一边说,一边将第五只小鼠抓了过来。
“等等。”张锋突然站了出来,道:“我能看一下刚才的两只小鼠吗?”
王建成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回答。
杨锐淡定的看了张锋一眼,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的道:“不能。”
“恩?为什么?”张锋没想到杨锐会拒绝自己。
周围的学者惊讶的议论纷纷。
杨锐示意王建成继续检查,反问张锋道:“你为什么要看刚才的两只小鼠?”
“我……”张锋觉得很自信的理由,突然变的不那么理直气壮了。是呀,为什么要看那两只小鼠呢?既是因为他不相信王建成,也是因为他不相信杨锐的实验会成功。
然而,这样的理由显然不适合这样堂而皇之的说出来。
“等这边检查完成,会给你们机会的,发育的胚胎也不会消失。”杨锐呶呶嘴,转头对王建成,道:“你不用受影响,安心做自己的事就行了。”
“好的。”王建成快有杨锐两倍的年纪了,此时却是将杨锐看做依靠一般。
“五号小鼠,左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王建成的声音再起,也将众人的注意力再次吸引了过去。
“有活性吗?”有着急的学者,嗷的就是一嗓子问。
在某些人眼中,这或许就是一场有趣的现场表演。
虽然冷冻胚胎移植是一个重要的遗传学课题,但如果事不关己的话,心态也就不一样了。
相比之下,王建成或者张锋这样的学者,就没有如此的洒脱了。
张锋甚至顺着声音的来源,向后不满的瞅了一眼。
王建成咳嗽一声,声音有些低沉的道:“恩,左侧的半胚……是有活性的。”
正在向后看的张锋不由的一愣,猛的回头来看王建成,眼里满是怀疑。
“第三只有活性的?”
“看错了吧。”
“这是怎么回事?”
周围学者完全是失去概念了。
总共五只小鼠里面,三只有活性,这已经不是撞大运能解释的了。
甚至于,现在许多实验室里,连普通的胚胎分割移植技术,都不一定有这样的成功几率。
包括伍洪波院士,都不由自主的看向杨锐。
杨锐的脸上,却是没什么表情。
尽管当初设计实验方案的时候,他特意选择了相对落后的方案,但为了增加成功率,方案里采用的技术,却是相对成熟的。所以,眼前的情形,原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上,在杨锐看来,五只小鼠,三只有活性,并不是多高的几率。
要知道,每只小鼠体内,是移植了两对半胚进去的,换言之,每只小鼠体内,是有4个半胚的,五只小鼠,就有总计20个半胚,而到目前为止,总共只有3只半胚是有活性的,成功率只有15%!。(MISSING)
这样的成功率,若是用于商业化的话,可是要赔掉底裤的。
当然,牛的胚胎移植,与小鼠的胚胎移植又有不同,起码不会一口气移植4个半胚进去。
不过,杨锐不觉得奇怪的成绩,放在85年的中国,却是超前的不行的成绩。
国外是70年代开展胚胎移植技术的,就是按照正常的技术扩散来看,到85年,对第三世界国家的学者们来说,胚胎移植依旧是个新技术。比起同级别的国家,例如埃及、印度、土耳其,中国在相关科研方面的起步还要更晚一点。因为70年代的中国基本闭关锁国,国外的技术信息基本是得不到的,也就是说,国内学者还能顺着60年代的国际研究,弄一些纸面或者理论上的学习,但对于70年代才出现的技术,却是一点准备都没有的。
国门骤然打开,如日中天的胚胎移植技术,一下子照瞎了中国遗传学研究者的眼,这时候,他们才匆匆忙忙的开始研究,就学习效率来说,比在国外读书的研究生或许都不如。
15%的成功率,要拿来和国内最好成绩相比,那是弱的不行,但要是拿来和平均成绩比,却是强的厉害。
可以说,在场的学者,做胚胎移植能达到15%的成功率的,屈指可数。
这种两极分化,就像是贫富差距一样,是穷人想象不到富人的富裕程度的差距。
一时间,许多人都是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好在有伍洪波院士之前的背书,现场才不至于乱起来。
但是,乱七八糟的说话声,也是够混乱的了。
这一次,王建成却是没有再受影响,默默的继续自己的检查工作。
“六号小鼠,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有活性。”
“八号小鼠,左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有活性。”
“九号小鼠,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有活性。”
“十号号小鼠,右侧子丶宫角,一对半胚……有活性。”
王建成的声音,始终伴随着室内的吵杂声。
然而,吵杂声终究是越来越小的。
最终,15只小鼠,总共检测到了10个活性半胚,成功率为16.7%,一个并不出奇,又令人震惊的数字。
实验室内的学者们,包括参与了实验的谷强和欧阳仕,也都久久的陷入了沉默。
“会不会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有人还是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旋即,就有人附和道:“我也觉得,这些小鼠不会是自己交配的吧。”
这一次,杨锐却是不再客气了,不等更多的人说话,呼的一下子,站到了凳子上,居高临下的看向人群,道:“这一次的实验,是我新成立的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开门之作,愿意接受各位的监督但是!”
杨锐将音咬的很重,看着众人,道:“但是,如果有人想指责我实验造假,或者有其他学术不端的行为,请一定拿出证据来,否则,这个官司,我要和你打到底的。”
刚才说骚话的学者,全都噤若寒蝉。
指着一名学者造假,那是极其严肃的指责了,平时私下里聊一聊可以,但要是当真的话,这是会吸引到纪丶委介入的案件了,就杨锐的名气来说,那更是国际性的事件,没有人敢图嘴上高兴,就这样肆意指责的。
倒是有名中农的教授,转头道:“杨主任,不如公布一下您的实验设计,也好让大家参详一下。”
“有必要的时候,我会公布的。”杨锐瞥了一眼中牧总公司的副总,表情严肃的道:“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正式组建以后,我们会进一步的做相关研究的,到时候,大家应该会得到更多的信息。”
1019.第1019章 更着急
围观的吃瓜学者们离开了。
不走也不行,许正平打着请大家吃饭的旗号,将人都给劝走了。
有好奇的,就干脆留在离子通道实验室里吃饭了。自助餐,京城里已经是有了的,杨锐和史贵合股弄的体育场,古罗马式的自助餐形式,已然红遍了四九城。
再怎么说,“随便吃”的诱惑,总归是令人欲罢不能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小食堂自助餐,也算是小名气了。
不过,总有脸皮薄的,把面子看的比肚子重要的,好奇归好奇,嘴馋归嘴馋,还是一去不回头的离开了,心里期盼着有人看到自己毅然决然的帅气背影。
然而,留下的人都忙着找座位呢,又哪里顾得上看别人的背影。
中牧总公司的一群人留下了,有心加入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访问学者们留了下来,蔡教授、刘院长和伍洪波院士也留了下来。
拥挤的实验室为之一空,杨锐来不及喘两口气,就发现自己被一群人给盯的死死的。
“我就说以我的研究能力,做个胚胎移植的实验设计,还是没问题的,对不对?”杨锐一点都不心虚,没啥好心虚的,冷冻胚胎移植是国外实验室早就做过的实验了,杨锐照猫画虎的做出来了,这就是填补国家空白的好成绩,至于说你从哪里得到的资料,怎么做出来的?问这些就没意思了,也没有人会问,问了也用不着说真话。
而今不是70年代了,85年的北丶京城谁家不想要一门海外亲戚,别说杨锐这种出国过的学者,就是山沟里的土老帽,研究出了科学界难以理解的水变油的技术,也照样满北京城的晃悠。
海灯法师就更厉害了,神乎其技的特异功能似的武术,直到被揭穿以前,都没有被人抓起来切片,只能说,骗子各有各的大胆,奇能异士更有各的胆小。
杨锐是实打实的做出了冷冻胚胎移植的移植,就是胆小也有个界限。
老实说,杨锐其实是有些得意的。
他可不是遗传工程学专业出身的,直到现在,他也没有亲手完整的做过一个遗传工程学的项目。
对于冷冻胚胎移植这个项目,杨锐也是从零学起。
当然,他是没有亲手做实验,但做科研的,并不是只有亲手做实验才有价值,高端学者和低端学者是截然相反的两种存在,在低端状况下,实验做的好是很容易上位的手段,不会做实验的学者要么就找会做实验的合作,要么就只能一个人玩理论了。典型的像是谷强,不管性格好不好,好坏都有一口饭吃。而做到高端就不是如此了,典型的如霍金大叔,你倒是让他做一个实验看看。
同样不擅长做实验的理论物理学家还有杨振宁,他在读书的时候就是有名的爆炸小能手,奈何人家的大脑发达,一个宇称不守恒的判断,愣是拿下了诺贝尔奖,并让泡利吃了一肚子的灰这个泡利,就是之前说过的,师从波尔,出身自哥本哈根学派的海森堡的师兄。顺便说一句,主持德国原子弹项目,并搞出天翻地覆的“不确定性原理”的海森堡同志,同样是个实验无能,并因此险些没能拿到学位,他在自传中的原话是:我从入学以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做过一次实验。似乎上帝给了我敏锐的头脑和理性思维,却夺走了我的动手能力。
在生物学领域,比如克隆羊多利,如果没有精湛的实验技巧,以及先进的实验仪器,这个实验是完成不了的,但是,身为项目负责人的维尔穆特是否拥有精湛的实验技巧,却是件很不打紧的事儿。
像是克隆羊多利这样的项目,最需要的实验员不是生物学家,而是优秀的兽医,以及优秀的饲养员。让一头羊怀孕是兽医的事,让一头羊顺利的下崽是饲养员的事,如此而已。
在这个实验里,要说起来,饲养员承担的责任也很是不小,总不能让生物学家也必须掌握此等技巧当然,能够掌握也不错就是了。
中国的科学界,因为强调基础的缘故,对于实验能力还是相当看重的,但也不是人人擅长实验的。
事实上,其他学者,比如蔡教授,如果获得了国外的相关资料,也是杨锐这样的做法。
因地制宜的修改对方的实验方案照抄是不太可行的,总不能对方用什么牌子的仪器你就买什么仪器,然后,指挥着实验员进行尝试性的操作,再修改,再尝试,直到最终得到结果。
就冷冻胚胎移植来说,杨锐做项目的水平,起码也是“填补国内空白”档次的学者档次了。
可以说,哪怕现在没有任何超规格的资料,同样做某个项目起步,杨锐也不会很担心了。
就精神世界来说,这是杨锐最大的收获了。
至于物质世界,虎视眈眈盯着杨锐的学者,以及中牧总公司的官员们,却是心潮起伏不知如何表达。
“小鼠就放在这里,再过几天,如果没有返情的话,这一组实验就算是成功了。”杨锐知道他们在担心什么,直白的道:“接下来,谷强他们还会做多组实验,你们也可以随时来参观。”
返情就是重返发情状态的意思,让小鼠胚胎有活性,只是整个实验的第一步。对于中牧总公司这样的企业来说,他们的目的是见到落地的牛犊,而不是一次成功的实验。
继续做多组实验,自然是更加有意义的行为了。
中牧的副总眼神一亮,精气神都不同了,忙问:“您还准备做多组实验啊,没问题,我们支持……”
话出口了,他才醒悟到,他支持似乎是没什么意义的事,于是打了几个哈哈,遮掩了过去。
中牧的官员都是扭头挠腿的模样,好像没听到似的。
几秒钟后,中牧的副总又继续问道:“杨主任,您觉得,从小鼠到牛的话,还需要多长时间的准备工作?”
如果是别的事情,副总同志是一定不会问的如此直白的。但胚胎移植的事儿,太牵动人心了,十万西门塔尔牛的诱惑,简直比10个裸衣少女还震撼人心。
这位的话,也一下子吸引到了蔡教授等人。
国内科学界还是比较重视应用的,尤其是能够实际应用的技术,向来能够争取到更多的关注和更多的经费,中牧总公司也是各家遗传学实验室争相笼络的对象。
杨锐比其他人更早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一众人的目光中并不露怯,点点头,道:“总得三五个月见效果,快的话,明年年底,能见到第一只牛犊。”
中牧的副总一怔,道:“明年年底?春节底下?”
“算阳历也差不多。”
“那就14个月。”
“恩。”
“牛生一胎,也得280多天,小十个月!”这次说话的是跟副总一起来的官员,满脸的不相信。
杨锐笑笑:“谢谢说明。”
这位莫名的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实在是杨锐的光环太烈,辣眼睛了。
实验室里沉寂了几分钟,杨锐干脆告了一声罪,转身去收拾实验台了。
谷强见杨锐过来,那叫一个急,小声道:“我的主任啊,您现在用得着帮我的忙吗?金主可在后面呢。”
“现在知道叫主任了?”杨锐装模作样的损谷强一句。
谷强一僵,讪笑道:“我不是一直叫主任的。”
杨锐“恩”了一声。
谷强再笑两声,他是全程做实验的人,对于杨锐设计实验的本事,是不想服气也得服气的。
他偷偷瞄了一眼前方,道:“杨主任,不是我说,您先拿下中牧的经费再说啊。”
“急什么?”
“怎么不急啊。”谷强进了实验室,也是要做项目的,没钱难道就养小白鼠玩吗?
杨锐嘴角挂了一点笑,道:“你好好做实验,他们比我们着急。”
……
1020.第1020章 够吗?
中牧总公司的副总陈强同志,还算是能沉得住气的。
再怎么说,中牧总公司都是央企,他们有自己的牧场,虽然规模小了点;但他们还有自己的饲料厂、兽医院和水电厂,虽然技术差了点;但他们还有自己的研究所,虽然水平烂了点;但他们还有自己的技术职业学校、初中、小学和幼儿园……读过中专的牛起码比只知道享受的神户牛肉好吃吧。
总而言之,中牧总公司方面,还是比较有底气的。
可惜杨锐更有底气。
在送走了中牧总公司的一行人之后,杨锐又向蔡教授等人说明了实验,紧接着,就开始了第二轮的实验。
这一次,就不止谷强一个人能做事了。
欧阳仕教授是毫不犹豫的加入了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尽管这个实验室连个固定的实验地址都没有,欧阳教授亦是一往无前。
用他的话说“只要有杨锐先生在就可以了”。
除此以外,另有两名三十许的中青年学者加盟,就人数来说,也勉强称得上是一个团队了。
倒是南农的张锋教授,对是否加入杨锐的实验室犹豫不决,或许是与杨锐相性不符的缘故,他也不想贸贸然的就换个单位。
对于实验室外的事情,杨锐再次变的不甚关心起来。
要说的话,他前些天的心情可不是这样的。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前些天,杨锐可没想到,自己能做出16.5%的成功率的冷冻胚胎移植。
虽然一成六的成功率,听起来很少,也远远不够商业化的水平,但这一次的实验,原本就是第一波的尝试,后续更改平衡液的配方,控制冷冻时间,更改分割胚胎的方式等等,还是能够提高很高的成功率的。
若是冷冻胚胎移植能有40%的成功率,那就很不少了,已经可以进入商业化了。
比起国内不能冷冻的胚胎移植,这是截然不同的概念。
有这样的成绩,杨锐的心情自然不同了。
除非中牧总公司不想做胚胎移植了,否则,杨锐这里就是最有希望的。
中牧总公司,显然也很快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两天后,陈强同志再次带队前来。
比起前两天浩浩荡荡的队伍,这一次,陈强身边只跟着一名秘书而已。
他再次参观了实验室实际上,也就是三张实验桌大小的格挡。
谷强和欧阳仕一人一张桌子,正忙的不亦乐乎。
这样的环境,比起之前犹有不如。
陈强不禁有些奇怪的问:“不是实验成功了吗?怎么反而弄到一个小角落里了?”
杨锐微笑着解释道:“前两天是临时布置了一个位置,本来是我的实验桌。”
“咦,这个项目不是你的项目?”陈副总大为惊诧,如果不是的话,咱就不用谈了啊。
杨锐道:“项目是属于我的,但也是属于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
“哦……是两个实验室。”陈副总一下子明白了。
“是,这几台实验桌,就算是离子通道实验室,借出来的,自然不能太占地方。”
“那不会影响到研究吧?”
“影响肯定会有的,不过,遗传工程实验室毕竟是新创,用一段时间来调整一下,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陈副总皱起眉头来,道:“你之前说,到明年年底,就能见到第一头牛犊……”
“那是经费充足的情况。”杨锐看一眼陈副总,道:“不瞒您说,之前有你们中牧总公司,还有中科院等部门的领导在场,我是把话说的比较满的,也希望借此能拿到经费,现在看来,我是把事情想的简单了。没有经费,这个项目就只能慢慢做了。”
杨锐的语气,与他的年龄很是相称。
陈副总再次听明白了,太简单了,怎么可能听不明白。
“我们中牧总公司,对你弄的这个项目,还是很感兴趣的。”陈副总做思考状,道:“我看,要不然这样,你把项目拿到中牧过来,我担保给你50万的经费。”
杨锐好险没笑出声,转念一想,50万其实也不少了。
就是号称有钱的不行的风投公司,也有种子基金,天使投资的前期小额投入,陈副总开口就是50万,就目前来说,也称得上豪迈了。
想想看,身为大牛的唐集中,整个实验室,一年的经费也就是百万不到,扣除各种开销,能用在实验上的,有五十万就不错了。
“50万经费是不少了。”杨锐露出和谐的笑,不等陈副总高兴,又道:“但项目不能拿给中牧。”
“这样子的话,我们也不可能出到50万了。”陈副总稍微逼了一步。
杨锐做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道:“我就是想把这个遗传工程实验室做起来,否则,我直接把项目拿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来做就好了。我们去年的经费有好几百万,做这个项目还是比较充裕的。”
这么一说,陈副总恍然,嫌钱少啊。
陈副总想了想,道:“要不然这样,咱们合作开发这个项目,金额不变,仍然是50万,中牧只要占一定的比例就可以了。”
他也不说具体是多少比例,但是给人很大气的感觉。
杨锐却是想都没想,道:“遗传工程实验室刚刚成立,暂时,我们只接受单纯的捐助。”
“啥?”陈副总没听明白。
“就是说,遗传工程学实验室,您可以投钱,但是,您不能指定资金的用途,也不能分成,或者获得研究成果产生的利润。”杨锐用大白话给解释了一遍。
这一次,陈副总笑了起来:“等于什么好处都不能沾?”
“是。”
“那我给你钱做什么?”
“如果遗传工程实验室获得的经费充裕的话,研究进度会加快的。”杨锐面向陈副总微笑。
想到胚胎移植技术,可能产生的过亿元的利益,陈副总一下子愣住了。
这时候,又听杨锐道:“这种捐助的方式,在国外是比较普遍的,国内尚未开展,但我觉得很值得尝试。”
“国内外的环境毕竟不同。”
“确实……”杨锐赞同了一句,又道:“实在不行,就只能用海淀区政府给的拨款,慢慢来了。”
“海淀区政府拨了多少钱给你们?”
“几万块吧。”
“够用吗?”
“当然不够了,有多少做多少吧,今年做不完的,明年再做好了。”杨锐一副洒脱的表情。
陈副总却是立即觉得不洒脱了。
杨锐的实验室等得住,他们等不住啊。
想到每年损失的,都是漫山遍野的西门塔尔牛,陈副总的心就在滴血。
……
1021.第1021章 傲骨嶙峋
杨锐等得起,而中牧总公司等不起,这是两者之间最大的矛盾。
杨锐已经不是一名学术界的小新人了。
在学术界,如果你拥有一间独立的实验室,你就是一名拥有独立科格的科学家,最起码,被别人称作“学者”是不会感觉到惭愧的。
参与过科研竞争的又是一类人,大部分学者是不敢参与学术竞争的,胜利的滋味固然甘美,然而,失败的后果却是许多人无力承担的。因此,敢于参与学术竞争的学者,就像是参战过的老兵似的,无论胜负,都会被人高看一等,而参与学术竞争且获胜的学者,就像是血战而胜的将军一样,受人尊重。
当然,最受人尊重的,永远是掌握着大部分资源的人。
就像是现在的杨锐,他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就是他在明面上最大的依仗。
换一名小研究员,中牧总公司多半会想些盘外招,来逼杨锐就范。但是,面对拥有几百万经费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中牧陈总的底气就不是那么足了。
几百万的经费,杨锐不做胚胎移植的研究,照样有的是科研项目。
而中牧总公司呢?
他们给中科院的研究所的投入就不止百万了。
虽然中科院的研究所的研究成果,要无偿给中牧总公司使用,然而,他们并没有做出什么能用的研究成果。
同样是胚胎分割,其他研究所在不冷冻,不分割的情况下,最多也只能保证40%的成功率,这是完全不足以商业化的成果,因为一个胚胎换一个胚胎,还要损失60%,成本骤然上升。再者,移植前的存放过程,也都是有损耗的,不冷冻的话,损耗更大。
偏偏胚胎分割的门槛不低,其他研究所,一旦牵扯到胚胎分割,胚胎移植的成功率就会降到二成以下,这样的数据,不对比也就罢了,对比起来,着实令人伤心。
稍微了解科研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差距,要缩短起来,起码是以计算的。战天战地也没用,即使你能拿到国外的资料,投入研究和分析的时间,同样少不了。
换言之,杨锐给出的方案,差不多就是最优方案了。
陈强回到总公司的办公室,越想越是坐不住。
“小李,你去请梅局长来。”陈强拿起内线电话,吩咐了一声。
要说交谈的时候,其实是不怎么顺利的。杨锐的开价和他预想的有太大差距,而且,习惯了属下研究所的研究员们的毕恭毕敬,陈强也不喜欢杨锐的态度。
然而,一码事归一码事,陈强想要的是成千上万头,不,是数十万数百万头的优良牛种,与之相比,杨锐的态度又算得了什么。
没一会儿,梅局长就来到了陈强的办公室。
梅局长是位如冬梅一般傲骨嶙峋的男子,手里端着大茶杯,打了声招呼,就坐到了陈强的对面。他知道陈强的习惯,总是药将手里的文件看完了再聊天,以此提高效率。
但这一次,陈强却是直接放下了文件。
“老梅,咱们和各级研究所的关系,都是你掌握的,你说说,杨锐这边,咱们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和他合作起来?”陈强平铺直叙,一点寒暄的时间都没留出来,实在是时间太紧张了,现在已经是10月份了,若是想要明年见到牛犊,那真的是要争分夺秒的。
陈强不懂技术也知道,杨锐许诺的时间是卡的很紧张的,稍微耽搁一下,第一批牛犊出生的时间,就到1987年去了,两年的时间,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何况是在全国上下,大干快上的年代,陈强本人亦是一分一秒的不想耽搁。
梅局长本身就是管技术的,也侧面了解过陈强的参观流程,此时一听陈强的话,就问:“杨锐那边的技术很好?”
“冷冻分割移植,16.7%的成功率。”陈强就说一个数据,便看梅局长的脸色。
梅局长第一时间脱口而出:“不可能。”
陈强哈的笑了出来,道:“我当时也觉得是不可能,不过,事实摆在眼前。”
“咱们联络的几个实验室,忙活好几年的时间了,还不敢试冷冻,再说了,他这个成功率也高的离谱了,会不会?”梅局长挑挑眉毛。
学术造假影响到的不光是学术界,产业界也是深受学术造假之苦。能够用于实践的技术为什么容易受到国内各级机构和资金方的青睐?就是因为实打实的技术看得见摸得着,学术造假的几率低。
陈强微微摇头,道:“这个我不好说,一起去的专家没看出来,我就姑且当他是成功了。”
顿了一下,陈强又道:“杨锐现在不是被诺贝尔奖提名了吗?他总不能为了50万,搞这个名堂吧。”
“说的也是。”梅局长倒是有些认可。
人的名树的影,杨锐刷脸刷了这么久,成本亦是不少的。
“他的项目组,现在还在做小鼠的胚胎移植,听说还要再做一次兔子的,然后就要转做牛的了,我是想你也去看一看,如果可行的话,给他投一笔钱。”
“这没问题,他能做出一成六的成功率,还是冷冻分割,没有不投钱的道理。他是想要50万?之后成果是归我们,还是要给他留一点?”梅局长联系的研究所多了,本身就是个散财童子似的角色。
陈强却是苦笑起来,道:“问题就在这里,他要求无偿提供经费。”
“开玩笑,我们是企业……”梅局长停了一下,问:“他愿意把项目建在咱们中牧?”
“当然不愿意,海淀区的。”
“那凭什么啊。”
这个问题,陈强扪心自问过多次,此时很顺利的回答:“就凭他能做出这个技术,我们想要这个技术啊。”
梅局长竟然觉得他说的好有道理。
“技术做出来呢?他是免费给咱们用,还是怎么说?”
“不是免费的。”
“这……这他不是想要多少要多少?”梅局长觉得杨锐没疯的话,自己就要疯了。
陈强做了一个无奈的表情,起身给傲骨嶙峋的梅局长的茶杯里续了些水,道:“我的想法和你一样,与杨锐谈了谈,没谈拢。”
“这样的条件,谁也谈不拢啊。没有张屠夫,我们就要吃带毛猪了?”
“不谈?”
“不谈。”
“不谈的话,他们的研究进度可就放缓了。”
“他们放缓,关我们什么事。”
“道理是这样的。不过。”陈强瞅了梅局长一眼,道:“杨锐给我说的是,他们如果资金充沛,到明年年底,就能见到第一批的牛犊出生。如果不谈的话,什么时候见到就说不准了。”
梅局长呵的一声:“他还威胁咱们,咱们怕啥。”
“不怕?”
“不怕。”
“真不怕?”陈强又问了一句。
梅局长此时也琢磨过味了,道:“他真能年底前弄出第一批牛犊?”
“明年年底。说不上,他也不打包票。”
“50万?”
“没细谈,兴许够,兴许不够。”陈强将问题通通丢给了梅局长。
梅局长听的是傻掉了,半天道:“就是说,咱上赶着给他送钱,他不光啥都不给咱,时间都不保证,能不能做出来都不知道?”
“是。我觉得也挺扯淡的。”陈强叹口气。
梅局长也叹口气。
两人相视无言几分钟。
梅局长再叹一口气,道:“还是得给他,是吧?”
陈强沉重的点头。
“你说,这叫什么事啊!”梅局长突然站了起来,只觉得胸腔里全是气,却无处发泄。
“只能怪咱们自己的研究所不争气,一年几百万的花着,什么都拿不出来。”陈强帮他戳了一个小口子。
梅局长立刻漏了气,长叹无语,问:“他啥时要用钱?”
陈强同志斜瞥梅局长一眼。
梅局长立即反应过来了,道:“得,我得求着送钱去?”
“老梅,辛苦你了。”陈强拍拍梅局长的肩膀。
……
1022.第1022章 现款
梅局长是在草原上长大的男人。小时候,他也曾套马赶牛,逐牧草而追女孩。
因此,梅局长虽然身材嶙峋有致,但他的心里,住着的是一位壮硕的跑马的汉子。
梅局长决定,直接提钱去见杨锐。
50万元的现金的震撼人心,没有见到之前,是很难想象的。
最大面额为10元一张的大团结,一叠100张是1000元,100叠才是10万元。
50万元堆在桌子上,所能起到的效果,比什么劝说的话都有用。
照梅局长的想法,杨锐谈起50万元的时候,或许是轻描淡写的,但那是因为没有50万的现金放在眼前。
当50万元的现金摆在一个人的面前的时候,他的思想和态度,发生再大的变化,也不足为奇。
梅局长叫了两名年轻力壮的职员,先是从公司的保险柜里,拿上了20万元的现金,接着,又三人一起前往银行,提取了30万元的现金。也是现在的银行存有大量的现金,又是京城的大银行,提前预约,才拿到了整袋的现金。
两名年轻力壮的职员,将单肩包背好,又用双手抱着,膝盖走路都不会打弯了。
他们俩人都是刚参加工作,每月的工作拿全,能有100元左右,逢年过节的稍微多一点,也多不到哪里去。
而50万元,能给他们发5000个月的工资,每天8小时工作制的那种。
“咱们要不要找保卫弄把枪?”走在后面的职员有些心虚的问向梅局长。
梅局长不屑的看他一眼,道:“你怕什么?”
“我能不怕嘛,这要是遇到抢劫的……”现在的治安可不好,走在路上就遇到抢劫的情况屡见不鲜。抢劫的人也不在乎你有多少钱,三块五块他也要,七毛八毛的也不嫌少。
有的人,甚至把抢劫当做日常任务来做。
梅局长却是从来都不怕小混混们,他器宇轩昂,昂首阔步,步斗踏罡的走在正前方,气势磅礴的道:“遇到抢劫的,你就当他是牧场上的马,一把给他套住了,扭送到派出所就行了。”
若是光听他说话,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能一手提起一头牛。
两名年轻职员互相看看,都是心虚的不行。
好在梅局长找了车来,自己坐副驾驶,两名职员坐后面,紧紧的抱着钱袋,好歹到了北大。
进了校园,静谧的气氛,才让两名职员稍稍轻松一些。
砰!
一声响,吓的两名职员险些跳起来。
梅局长哈哈大笑,挺着排骨似的胸膛,指着两人道:“你们没在草原上打过猎吧,动物最放松的时候,就是他们以为安全了的时候。”
两只动物险些尿出来,再次握紧了怀中的大包。
……
离子通道实验室。
梅局长通报了一声,就顺当的走进了实验室。
苏先凯、范正龙等人都在自己的实验桌前忙碌着,各做各的事。
杨锐同样在自己的实验桌前忙碌。
走到跟前了,杨锐才起身招呼一声,互相介绍认识一番,就带着三人,来到谷强和欧阳仕的实验桌。
谷强和欧阳仕各占据实验桌的一边,每人配一名助手和一名科研汪,总计六人,忙的团团转。
三张实验桌拼起来的空间,在人数增加了以后,越发显的狭窄。
“你们布置的空间不合理啊。”梅局长左右看看,道:“位置也太小了。”
一张实验桌的长度也就是五六米的样子,算上中间和两侧腾出的空间,
“没办法,遗传工程实验室还没有自己的实验室。”杨锐摊开手回答了一句。
梅局长皱眉,道:“这间实验室不也是你的吗?”
“这是公立实验室,我虽然是负责人,也是服务于实验室研究员的,不能因为同时负责两间实验室,就损害其中一间实验室的利益。”杨锐说完,又道:“现在划分出来的区域,算是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向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借用的,是支付了租金的。”
“这不是左手掏钱装右手。”
“遗传工程实验室是属于海淀区的,所以,这等于是海淀区政府,在付钱给北大。”杨锐的逻辑通顺。
梅局长由此理解了,却是更加心疼的看着忙活中的谷强和欧阳仕等研究员,道:“就算是交租金,你也交多一点租金啊,弄大一点地方啊,6个人挤在这里,太难受了。”
“不算太难受吧,基本能动得开,再说,等我们选址建好了实验室,这里就轻松了。”
“什么时候建好?”
“现在还没钱,等有钱了吧。”杨锐道:“海淀区才给拨了几万块的经费,建房肯定是不够的。”
“你这个真是……”梅局长摇摇头,决定不扯这个话题了,转头道:“你的办公室在哪?我给你带了一笔经费过来。”
他指指身后两名年轻力壮的职员。
两人将袋子捏的太紧,以至于都凸显出钱币的样子了。
杨锐点点头,当前领路,道:“我的办公室在里面,恩,很感谢中牧总公司的善意捐助。”
“不用谢,我本人不是特别赞同的,不过,陈总坚持,我们也就认可了。”说话间,梅局长来到了并不是很封闭的杨锐办公室其实仍然是一片实验区域,只是有门锁和格挡,不仔细看有些看不清楚里面而已。
“你的办公室……安全一点的地方吗?”梅局长很不满意,办公室的墙上到处都是窗户,既能看到外面,也能让外面看到里面。
杨锐笑笑,道:“离子通道实验室还是很安全的,您进来的时候看到了,我们门口的警务室是派出所专门给的编制。里面执勤的都是正规警察。”
梅局长撇撇嘴,心道,我们中牧的保卫还配枪呢,我照样不敢放50万到办公室里。
想归想,梅局长还是看看四周,让两名职员将钱袋放在了桌子上,继而命令道:“你们就守在门口,谁都不要让进来。”
“是。”两名职员深知责任重大,连忙出去关上了门。
梅局长又将房间内的窗帘给拉了起来,然后松了口气,道:“杨主任,您可真是把我们中牧给拿捏住了,我是来给您送钱的。”
说着,他就拉开了其中一只大包的拉链。
25万元的钞票,像是卫生纸似的,乱糟糟的堆在里面,看起来很难令人相信
……
第一千零一章了!故老相传,每天讲故事给国王,连讲一千零一夜,再残忍的国王,也会忍不住投月票给作者哦。
……
1023.第1023章 不客气(求月票)
“我们陈总吩咐的,赞助50万元给遗传工程实验室。”梅局长一边说,一边将钞票拿出来,堆在桌子上。
没多长时间,50万元的钞票,就堆满了桌子。
“多谢。”杨锐面对梅局长微笑。
梅局长心道:你笑就对了,谁看到钱能不笑?建设社会主义新中国,也需要钱不是?
“50万就全部在这里了,杨主任您点一点。”梅局长用手推了推钞票,让钱山更高耸一些。
“我喊个会计来点钱吧,也好直接入账。”杨锐说着拿起电话。
“等一下。”梅局长不满的按住杨锐的手,笑道:“杨主任,这个钱怎么用,还是得商量一下吧。”
“不商量。”杨锐放下电话,脸上没什么表情了。
梅局长愕然,他没想到,杨锐回答的如此不留情面。
傲骨嶙峋的梅局长,最引以为自傲的,就是铮铮傲骨了。
他“呵”的一笑,道:“只听说拿了钱,翻脸不认人的,没拿钱就翻脸的,稀罕。”
“我给陈总说过了,遗传工程实验室,只接受捐赠,不接受其他形式的资金注入。”杨锐没有争执的意思,反而向后退了一步,远离钱山。
梅局长哼了一声,道:“你别拿陈总来压我,中牧这一块全是我管着的,我说不给钱,陈总也没辙。”
“那您把钱拿回去吧。”杨锐很随便的样子。
“你当我不敢啊。”
“没什么敢不敢的,捐赠本来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杨锐的主意拿的很正,他掌握的,原本就是国际一流的技术,这样的技术层次,放出风去,国外的各种畜牧集团,肉制品公司,也会考虑捐赠的。
原因很简单,公立的研究机构,大部分的资金投入都是由政府承担的,而研究机构本身,是想研究什么,就研究什么的,因此,捐钱其实就是对研究方向的影响。
即使明文规定不允许干涉研究方向的研究机构,为了拿到更多的捐赠,其实也会下意识的偏向钱多的领域,就像是杨锐,他可以继续做他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科研,无非是看上了中牧的资金、牧场以及克隆的前景,三者缺其一,杨锐都不会继续下去的。
作为公立研究机构,杨锐若是转换研究方向,或者哪怕是减缓研究进度,吃亏的都是中牧集团,他们才是能从此项研究中,获取最大利益的一方。
梅局长揣着50万,的确很硬气,但是回想自己昨日与陈强的对话,梅局长又硬气不起来了。
“您总得告诉我,这笔钱要用在什么地方吧。”傲骨嶙峋的梅局长不能一下子软下来,但话里退让的意思还是很明显了。
可惜,杨锐却没有妥协的意思。你今天想知道自己的钱用在了哪里,明天就想知道能不能用的更有效率,最终还会搞出定期汇报的幺蛾子。
杨锐可不想要一位英国女王或者董事会在自己头上,君主立宪制的国王,或者中国式的董事长都不行。
“抱歉,梅局长,您还是没理解我的意思,既然是捐赠,这笔钱就等于是送给遗传工程实验室了,怎么用,就是实验室自己的事了。”杨锐的脸上,看不出抱歉的表情。
梅局长眉毛一跳,道:“那我怎么知道,你是把钱拿去搞研究,还是搞福利了,或者干脆去弄你的那个豪华食堂了。”
“的确是有可能拿去搞福利的,做食堂也不奇怪啊。研究员们的生活,也是研究所需要考虑的地方。”杨锐说着,干脆坐了下来,道:“我们最近还准备建两栋楼,分给研究员们。”
梅局长强忍着怒火,道:“我们中牧自己的福利楼,还没钱建呢。”
“是吗?”
“杨主任,我们拿钱给你,是希望帮你把胚胎移植的技术开发出来,不是给你建房子弄食堂的,是这个道理不是?”
“不是。”
“啊?”梅局长看杨锐像是看外星人一样:“难不成,我们中牧的工人就该住着破房子,捐钱给你们研究员住新房,住楼房?”
杨锐稍微调整了一下坐姿,想了想,道:“既然说到这里了,我就随便问一下,你们中牧的工人,没有新房,没有楼房,会辞职吗?”
“什么?”梅局长瞪大眼睛,辞职又是什么鬼?
“我的这个实验室,遗传工程实验室,要是没新房,没楼房,不整个豪华的食堂,我手底下就没研究员了。”杨锐用手指点了点茶几,道:“这个叫用脚投票。”
梅局长嘴角抽动了两下,语气没那么激动了,道:“你的实验室草创期间,条件差一点,大家也能理解。”
“如果人人都能发扬风格,这个世界将充满爱。”杨锐感慨了一句,笑盈盈的看向梅局长。
梅局长咳嗽两声,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关于“人才”的话题,也就是最近几年才频繁的出现于报端的,但对于做企业的官员来说,这种感触其实更深。一个车间就依靠一名技术工的故事,并不只是发生在地方企业,对于央企来说,某些岗位的技术的缺乏其实更严重。
因此,最近一些年,单位与单位之间的挖人,才愈演愈烈。某些单位为了留住人才,干脆采用拒绝提档的方式,而一些单位为了挖人,竟而采取重新建档的方式按照组织流程,能违规到这个程度的单位,没有一个级别低的。
身为从底层一步步走上来的官员,梅局长知道要大家发扬风格有多困难。
就是早些年,大家争着抢着发扬风格,不也是为了升官发财不受难吗?
归根结底,还是利益驱动。
比起根深蒂固的央企,隶属于海淀区的区级实验室,挖人的能力就更弱了。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大家来京城,即使不能进到部委或者高校,起码也会希望进入工资高的央企,又有几个人愿意去区级的实验室?
梅局长自己是经常走访实验室的人,中牧总公司下属的实验室招人的时候,他也是参加过的,现在回想一下,反而觉得杨锐说的蛮有道理。
打住!
梅局长心里提醒了自己一句,再次重重咳嗽两声,道:“杨主任,没必要冷嘲热讽的,再怎么说,我也是来给您送钱的。”
他说话的时候,也重新回归了“您”的称谓。
“多谢。”杨锐也重回了感谢的节奏。
梅局长干瞪眼了几秒钟,叹口气,道:“好吧,您怎么用钱,我管不着,胚胎移植的技术啥时候能实现,您起码给我一个准话吧。”
“给不了啊。”杨锐捧着茶缸子,吹一口气,喝一口茶。
茶叶沫子浮在茶缸子上面,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茶,但杨锐还是喝的津津有味。
这是他难得的休息时间,茶的味道怎么样,根本不重要。
而且,杨锐的面前摆着50万元的现金有人来送钱,心情总归是不错的。
傲骨嶙峋的梅局长的心情就嶙峋了,要是依着他的铮铮傲骨,他现在就应该转头回去。然而,然而的然而……
奈何其他研究机构不争气啊。
梅局长挣扎了几秒钟,决定心平气和下来,坐在杨锐对面,看着他吹茶末子,道:“是您给我们陈总说,到明年的年末,能见到第一头牛犊吧,如果不行的话,我也不会送钱过来了。”
这算是他最有力的招数了,如果没有时间优势的话,中牧何苦送钱给杨锐。
杨锐却不是只有中牧一个一家资金来源,依旧淡定的边吹边喝,道:“我是说过,我们最快到明年年末,就能用胚胎移植的方式,得到第一头牛犊,但是,这是最快的情况,不是打包票。”
“就是说,能做到了?”
“有可能,但也有可能要做好几年。”
“那现在给了你50万,你是不是能做到?”
“不能。”杨锐干脆利落的道:“50万太少。”
心平气和的梅局长只觉得心口的郁气又起,道:“50万还少?”
他指指面前的钱山,道:“你知道这些钱能做多少事?”
“据我所知,完整的胚胎实验,五次到十次吧。一头纯种的西门塔尔牛得多少钱来着?我大概需要20头吧,成年母牛。”
用牛做计量单位,这是中牧的官员熟悉的。
梅局长张张嘴,不得不承认,50万元真不够。
“您总得让我们见到些成果,我们才能再考虑增加投入吧。否则,会上也通过不了。”梅局长的姿态实在是低的不能再低。
杨锐微笑的看向梅局长。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不能保证有成果,是吧?”梅局长抢答了,虽然他傲骨嶙峋的胸口起起伏伏,但住在他心里的跑马的汉子,已经服气了,就像是被人五花大绑的捆起来,吊在马厩里,渴饮白马通,饿食白丁香,时间久了,也就放弃希望了。
杨锐露出微笑,道:“我其实是想说,要是有了重大成果,肯定还是会通知你们的。”
梅局长坚强的看着杨锐,片刻后,轻轻的道:“多谢。”
“不客气。”
1024.第1024章 创汇牛(第二更)
周一。
中牧总公司,举行了盛大的捐赠仪式。
仪式上,陈强陈副总,亲自将硕大的假支票,递交给了杨锐。
杨锐的脸上,挂起了热情洋溢的笑容,两手一上一下,接过了假支票,并摆出了姿势。
在旁边,海淀区政府的领导也是笑出了一枝花。
虽然五十万拿不到自己手里,但这也算是政绩不是?
全市的实验室是不少,能自力更生的有几个?区级实验室,一年能有50万经费的又有几个?
被人上赶着送钱的快乐,很快传染到了区领导们,一个个笑的异常真诚。
可惜,手持照相机的记者们,却是不能理解真诚的可贵。
他们抢时间似的拍下了一卷胶卷,安慰性质的问了陈强几个问题,就将精力全部投注到了杨锐身上,至于海淀区的领导,就只有区里自己的报纸关注了。
“杨锐主任,您怎么评价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技术实力。”
“杨锐先生,您认为,刚刚成立的实验室,有能力承担如此重大的科研任务吗?”
“杨主任,这50万,您准备怎么用?”
“杨锐先生,现在国内还有很多地方的贫困人口,一些边远乡村的群众还没有解决温饱问题,将这50万元用于科研,是不是太浪费了?”
最后的问题,直接让杨锐汗毛都竖起来了。
竟然还有人把科研和温饱对立起来?
不搞科研,有钱就吃,真以为老天爷会发馅饼给你?
没有高产作物,没有速生牲畜,没有农药化肥和机械化的农作物加工设备,真以为960万公里的土地,能养活10亿人口?明朝人可以用农家肥种稻子,不用化肥纯天然,运气好的话,每家溺死一两个女婴,就能养活三个儿子了,但那时候的中国人口是多少?
可惜,激烈的言辞,并不适合眼下的场合,更不适合说给记者听。
“这位记者。”杨锐点了对方的名,然后站在主席台上,居高临下的道:“你的意思是,与其将50万元用于科研,不如用于扶贫,是吗?”
“我是想问您的意见。”记者不上套,反而有些得意的看着杨锐。
“我的意见?”杨锐拖延了一下。
“是的,您不觉得,将50万元交给一个刚刚建立的实验室,有些草率了吗?这笔钱,如果用于其他地方,您觉得,是否会发挥更大的作用?”记者走近了两步,昂首看着杨锐。
杨锐目视对方,脸上渐渐的又有了笑容,道:“比如说,解决温饱问题?”
记者认真的道:“温饱问题是其中之一,国家百废待兴,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50万元,应该能够发挥很大的作用吧。”
此时,其他记者也将注意力转移了过来,还有摄像机,悄然亮起了红光。
杨锐做出沉思的表情。
有敏感的记者,立即拿起照相机,咔咔的拍了起来。
年轻的杨锐,站在一群中老年干部中间,永远是最显眼的一个,朝气蓬勃又实力强大,很容易令人心态失衡。
杨锐的笑容很特别,温暖又略带距离,给人不近不远的感觉。
不会太亲切,又不会拒人千里之外。
这是他做了多年补习老师,练出来的。
做补习学校需要面对的不仅是越来越刁钻的小孩子,还有越来越刁钻的家长,笑能解决的问题,指不定比说话还多。
比起周围一遭或严肃或威严或猥琐的官员来说,杨锐要怎么上相,就怎么上相。
梅局长却是有些担心杨锐说错话,急忙走过来,站在边上,冥思苦想。
在这个思想大爆炸的年代,敢说话是媒体的标签,也是一项麻烦。
尤其是对官员来说,说错话很容易导致严重的政治问题。
杨锐却是没有太多的想法,只是单纯的不爽的看了看记者,道:“我觉得,解决温饱问题,有两个最重要的前提。”
杨锐没有给众多记者反应的时间,先竖起食指,道:“解决温饱,第一要靠党和国家的政策支持。第二,要靠科学技术的发展。科学技术的发展,不是一个50万或者十个50万能解决的,但是持续不断的投入,就会有持续不断的改变,终有一天,会量变形成质变。”
谈政治了?许多记者都是精神一震。
谈政治好啊,现在人也喜欢聊政治,比起半通不通的学术,政治的门槛显然更低。
“用钱来解决温饱问题,我认为,这位记者的思想才是有问题,我们国家,从一穷二白到有今天的成果,是因为钱吗?我们是没有钱的,我们依靠的,是辛苦的诚实的劳动,还有不断进步的技术。”杨锐顿了一下,又道:“今天,收到中牧总公司的50万元,我很高兴,能够有一家企业,能够真实的意识到科学技术的重要性。”
“我相信……”杨锐脸上的笑容不减,道:“随着越来越多的企业,愿意赞助研究机构,我们的技术开发的进度,也会越来越快。让普通人,每天都能吃到牛肉的日子,并不遥远。”
前一句,杨锐似乎还在回应那么记者,后一句,却是立即将话题给拉飞了。
只听杨锐首先是回忆了建国以来,畜牧业的发展,旋即回到自己话题,介绍起了胚胎移植,说:“冷冻胚胎移植,它是一项世界领先的技术,即使是在美国还是日本,也都是刚刚进入商业化不久。拥有这项技术,首先的一个好处,就是能够得到大量的良种牛。良种牛的概念很宽泛,我想生造一个词,叫‘创汇牛’,什么是创汇牛?就是能够赚到外汇的牛。”
他这么一说,再不明白情况的记者也都是听懂了。
应该说,现在的国内新闻发布的模式是很落后的。通常来说,就是三步走,第一步,是召开发布会的单位给媒体记者塞红包,第二步是召开发布会的单位给媒体记者新闻通稿,第三步是媒体发布。整个过程都是非常和谐的,交流之少,令人吃惊。
许多记者都是踩着点儿到现场,也不听领导讲话,也不看各单位送的资料如果有的话就是闷坐一会,拿钱走人,回单位交了通稿就下班。
不过,杨锐讲话的时候,却是吸引了所有媒体记者的目光。
现如今,杨锐不大不小也是个名人了。
学术方面的成就不谈,光是律博定的事件,就让他的形象竖了起来,而且是非常正面的社会印象。
另一方面,媒体记者面对杨锐,其实是有种负罪感的,毕竟,他们当年都是站在邪恶一方的,有的人甚至为邪恶摇旗呐喊,最后,正邪分明了,许多记者都是会有愧疚感的。愧疚感并不深,但是,律博定终究是致死诸多人的药品,这种因为生命消逝而带来的遗憾,却是一种深刻的情绪,并不会轻易的消退。
“创汇牛”一词,被大家念叨了几遍,有人直接就下笔写了起来。
“创汇”这个词的吸引力实在是太大了。
在80年代,随便拉一个单位的领导,如果让他在“创汇”和“升官发财”两者间选一个,被选到的一定是“创汇”。
为什么?因为创汇本身就包含了升官发财。
如果哪个单位的领导有能力创汇,那本身就是青云直上的代名词。
除此以外,创汇的好处更多。
比方说,创汇单位允许截留一定比例的外汇,这些外汇就可以做许多事,而且合理合情合法。
给心思灵活的,升官发财翻一番不成问题,就是再古板的泥腿子,只要小金库里有外汇,也会得到他梦寐以求的尊重与荣誉。
“创汇牛”这个词,能够产生的联想就更广泛了。
或许行业外的领导还能抑制住冲动,但是,凡是和畜牧业沾边的,听到这个词,都是要忍不住的。
中牧总公司以堂堂央企的身份,为什么屈尊降贵的去求杨锐。
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让自己的牛能创汇。
中牧以外的企业没有这样做,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因为他们不懂。
现在,杨锐决定生造一个词,让不懂的企业,也明白过来。
不懂胚胎移植没关系,不懂胚胎分割没关系,不懂冷冻胚胎分割也没关系,您只要想要外汇,那就行了。
这个问题,令台下的记者们笔下生花,同样令中牧总公司的领导们坐立不安。
不是说好的捐助仪式吗?“创汇牛”是什么词啊,太难听了,说这些做什么?
……
1025.第1025章 守株待兔(三更求月票)
记者都是属兔子的,引进的时候容易,想管理就难了。
怀里揣着红包的记者,早就忘记了给钱的是谁,有记者主动问道:“杨主任,您说的这个创汇牛,怎么创汇?”
“我打个比方。”杨锐觉得站在主席台上有些不合适,干脆取下了话筒,顺势跳了下来,就站到记者们的面前,道:“欧洲人很喜欢西门塔尔牛,这种牛比较大,是咱们国内的鲁西黄牛的两倍还大的体重。体重大的好处,就在于能够分割出更多的高价值肉……总而言之,如果我们也饲养西门塔尔牛的话,同样是养牛,以前赚人民币的,现在就可以赚美元,赚外汇了。”
“这么容易?”有记者不信。
“是,就是这么容易,前提是,我们要如何得到良种牛,也就是创汇牛。国外的牛肉消费是非常高的,只要我们能提供外国人喜欢的牛种,自然就能赚到外汇了。”
外汇这个词太敏感,仿佛是一夜之间,全中国人都知道了它的好处。
记者们不由的也议论纷纷。
先前将科研和扶贫搞对立的记者,刚露了一下脸,就找不到自己了,又气又急,只能瞪着杨锐。
杨锐却是用完了就踢走的节奏,自顾自的道:“大家也许会说,我们国内养了这么多年的牛,养外国牛似乎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关你们研究所什么事呢?我想说,非常关我们研究所的事,只要是想创汇,就关我们实验室的事。”
在话筒前轻轻的笑了一声后,杨锐继续道:“西门塔尔牛是世界知名的良种牛,所以引进的价格是非常高的,而且需要使用外汇。但是,有了胚胎分割技术,有了胚胎移植的技术,我们就能用非常便宜的价格,得到西门塔尔牛的牛犊,价格是多少呢?是从国外购买的十分之一左右。”
十倍的差距,这就是杀手级的应用,在场的记者不懂,但也是听的倒吸一口凉气。
“不仅仅是价格便宜。”杨锐将一根手指在空中甩了甩,很潇洒的道:“时间也是一个重头戏。大家可能不了解畜牧业,牛怀胎大约是280多天,差不多也是10月怀胎,而且,一头母牛,一次只能生一头牛犊。所以,用以前的方式,即使购买成千上万只的西门塔尔牛,但想要将种群扩大到几十万头,也是非常困难的,累死公牛,他也做不到啊。但是,有了胚胎分割移植技术,时间就大大缩短了,理论上,也有起码10倍的差距。”
“真的有这么厉害的技术?”记者大都没什么科研方面的经验,听的有些不相信。
杨锐肯定的道:“当然有,这是已经实现了的技术。美国大约在70年代,就开始大规模的采用这项技术了,我们已经落后了,只能迎头赶上。”
台下立即响起了稀疏的掌声。
杨锐鞠躬致谢,再次引起了善意的笑声,又道:“老实说,我们现在的技术还不成熟,主要是积累的不够,资金短缺。但是,我是非常有信心能够完成这个项目的,当然,我本人也通过种种关系,得到了一些国外的相关的技术细节,恩……各位记者朋友,这一段帮我掐掉好不好?靠关系得到技术的事,不值得宣扬啊。”
杨锐突然露出腼腆的表情,让底下的记者一阵莞尔。
莫名的,记者和台上的领导,却对杨锐有了更多的信心。
杨锐要是说自己有本事做出什么世界一流的技术,大家总归是要持保留的态度的,但是,要说他已经得到了技术,大家的信任度就高了。
有记者权当逗趣,高声喊道:“没事儿,我们是纸媒的,掐都省了。”
“给你打个马赛克。”京城电视台的记者照例是过来的,此时亦是开了句玩笑。
杨锐同样回了一个玩笑,道:“前面说话的是我,后面说话的也是我,就中间有个不着四六的家伙,头上顶着马赛克,说了一堆不该说的话,这样的马赛克有用吗?”
会场内哄堂大笑。
就是假扮严肃的中牧公司的领导们,也不由裂开了嘴,露出满满的黄牙。
趁着气氛绝佳,杨锐双手虚按,道:“说实在话,请各位记者将我们的消息传递出去。请国内的同仁,畜牧业的企业知道,我们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是一家有理想,有担当,致力于解决中国畜牧业实际问题的科研机构,欢迎各大机构向我们捐赠。”
底下本来是准备好了激烈的掌声的,听到最后,大家突然拍不出手来了。
欢迎捐赠是什么呀,难不成,中牧这样的冤大头,还能再出现几个不成?
“杨主任太幽默了。”
“的确。这个就叫幽默精神吧。”
“给你写进去,下次再有人捐赠50万,还请我们来。”
记者们嘻嘻哈哈的,对杨锐又是嘲讽又是夸奖。
杨锐配合的露出笑容,还顺道摆了几个姿势,又重复的向大家灌输自己造的新词:创汇牛,创汇牛,创汇牛!
记者招待会圆满结束。
梅局长一身白毛汗的走下来,拉着杨锐叹道:“杨主任,您就不能让我松口气。就刚刚,总经理还拉着我问,您怎么还找捐赠呢?”
“钱不够,不找捐赠怎么办?”杨锐瞥了梅局长一眼,道:“你再补给我些?”
“我……”梅局长满口牙齿咬的咯嘣响:“我们刚出了50万,您好意思当面哭穷?”
“西门塔尔牛贵啊,再说了,牧场还解决呢。”
“你们最近不是在做兔子的胚胎移植吗?”梅局长将话题扯开了,顺便展示了一下自己也是了解项目研究进度的。
遗传工程实验室做的工作,并不是什么保密项目,难点全在细节里面,不是一句两句话能说清楚的。
杨锐也不在乎梅局长从哪里问来的信息,只是做愁容状,道:“兔子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牛了,未雨绸缪呀。”
梅局长根本不信,转头问道:“如果再有单位给你们捐赠,我是说如果啊,要是有这种情况,我们和他们之后怎么分配?”
“不用分配,我们是公立研究所,研究出来的成果,会向全社会公开的。”
“技术是公开了,那全是文字,连图都没几个,没人手把手的交,谁能做得来这个事?”梅局长却是知道里面的关卡。
“你们到时候派人来学就好了,培训费适当的收一些,大概这样吧。”杨锐说着摆摆手,道:“我就是这么一说,之前就告诉你了,捐赠是捐赠……”
“不打包票,我知道,我懂。”梅局长听不得杨锐重复的说这个话,头痛的不行。
“你知道就好。”杨锐满意的拍拍梅局长,昂首阔步而去。
梅局长的念头不够通达,想了想,紧追杨锐两步,跟在他身侧,道:“杨主任,不是我说,您现在就该想办法跑跑政府关系了,不能指望着还有企业,像是我们这么傻的,对不对?”
杨锐听到一半就摇头,道:“找政府拨款,今年都没戏了,现在都年末了,甭管区政府、市政府,或者农业部,谁家能拿出钱来?”
梅局长一想,还真是这么个道理,转念发觉有问题,不禁道:“这都10月了,你手里有50万,怎么都能用到明年年中吧。再说了,你现在不跑政府,明年也没你的钱。”
“区级的研究所,级别太低,拨款太少。”杨锐没说的是,遗传工程实验室也没有拿得出手的项目。
离子通道实验室能拿到拨款,那也是他用自己的钱,做出了钾离子通道的论文,之后才进入良性循环,源源不断的。
遗传工程实验室新创,一个完成的项目都没有,政府就算看到杨锐的名字,最多也就是几万块钱打发了。
就京城地界,抢经费的研究所,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中字头的,杨锐能拿到几万块,已经算是把名字当真金白银用了。
梅局长撇撇嘴,道:“蚊子再小也是肉啊,您还嫌弃啥啊。”
“我怎么不嫌弃,别的不说,我现在申请经费,到明年年中批下来,就算我立即能拿到钱吧,那个时候才开始牛的胚胎实验,你说,什么时候能见到第一头牛犊?”杨锐说到时间问题,立即就击中了梅局长的软肋。
梅局长想来想去,觉得杨锐说的还是很有道理,却是踌躇起来:“这么说,我们还得给你添钱啊,你这个简直是……无底洞呐。”
“别着急,容易上火。车到山前必有路,是不是?”杨锐却是笑呵呵的。
梅局长愤慨道:“你当然不着急了,你拿着50万,想做什么做什么,我们是掏了钱,想要什么没什么……”
“我这不是在想办法嘛。”杨锐用过来人的姿态,安慰梅局长。
梅局长笑的苦胆都要出来了,道:“也就是我们中牧,能给您开出50万来,您还真指望着其他别的什么厂,能白给您钱,您做梦吧。啥叫守株待兔?您遇到我们这一只撞死的兔子就偷着乐吧,还想着能守着树桩,天天吃兔子?”
“看吧,不行了,我再想办法,好不好?”杨锐没兴趣多言,笑一笑,就告辞离开了。
梅局长走的就有些神不守舍了。
他对中牧是确实有感情的,对于手底下的工作,也是相当认真负责。
回到单位,梅局长查了资料,又接连询问了几名专家,再次确定了杨锐就是最好的选择,同时,他也问明白了一件事,50万,的确不够一间实验室,从无到有的做出牛的冷冻胚胎移植。
这个答案,终于坚定了梅局长的信心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信心。
“就是拼着挨批评,我也要再讨30万出来……实在不行,起码再要20万吧!总归坚持到明年。”梅局长如此艰难的做出了决定,就关上门,写起了申请书,并且吩咐秘书,不许任何人打扰。
他的办公室里,檀香袅袅的升起,映着梅局长瘦骨嶙峋的脸,淡淡的烟雾,左扭扭右扭扭,仿佛组成了两个大字:
奉献!
这一刻,梅局长仿佛集齐了英雄的全部要素。
……
1026.第1026章 魄力(求月票)
梅局长在图书馆里,闭关修炼了两天时间。
国企自家的图书馆,一向都是不错的,尤其是专业方面的书籍,往往搜集的比大学还全,以至于一些大学教授找资料,还得到相关的国企来。
没网络的年代就是这样,为了找一本书而打三十个电话的事,并不少见。
这也算是企业办图书馆的一重利好,让企业和科研院校能有所联系。
中牧的主业是畜牧业,就80年代的标准来说,属于技术要求较高的行业。当然,肯定是没有铁老大的技术要求高,但是,要想养好几十上百万只牛羊,却是少不了技术投入。否则,甭管是疫情还是天气骤变,都会让你看着一地的尸体欲哭无泪。
中牧的各种福利政策中就有一条,任何职工在休息日出门,若是带回来100元以上的畜牧类书籍给图书馆,财务就会给报销往返车费和书费。听起来有些令人难以置信,政策却是如此执行了许多年。
梅局长是从基层走上来的,闭关修炼,是他的独门绝学。
其他领导干部,坐到中层以后,每天就有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就算想要闭关,也不可能静心下来。
梅局长不一样,他说要闭关,就是真的闭关,除非有大领导的直接召唤,否则,他是一个人都不见,一个会议都不参加的。
这样的习惯,固然让他惹了不少麻烦,却是随着职位的升高,渐渐的变成了梅局长的个人风格,让他走的更高更远。
身为草原上长大的跑马的汉子,能够联系各类研究机构并提出意见,超强的自学能力,是梅局长最大的依仗。
也是这种自学能力,在经过两天的奋斗之后,却让梅局长感觉到了绝望的味道。
所谓无知者无畏,科学了解的越多,圈外人就越觉得绝望。
太他娘的难了!
“这东西怎么做的出来”的疑问,不止圈外人有,圈内人也是一直在问。
胚胎移植,难!胚胎分割,很难!冷冻胚胎分割并移植,真难!
两天时间的自学,远远不足以令梅局长弄明白,冷冻胚胎分割并移植的技术如何实现,但是,足以令梅局长明白,50万元是远远不够完成这项实验的。
再追加50万元,也许还不一定能把核心仪器都买下来。
最终,当梅局长结束闭关的时候,他的申请书上,写着的是“30万元人民币”,以及“20头西门塔尔牛”。
梅局长倒是有心写上50万元人民币,但他知道,这么短时间内增加这么多钱,是肯定不会获得通过的。
甚至30万元也非常过分了。
要不是觉得50万元根本不够杨锐坚持到明年,梅局长也不会硬着头皮写申请书。
至于20头西门塔尔牛倒是现成,中牧总公司现在有过千头的纯种西门塔尔牛,都是从欧洲千山万水运过来的,20头的运费就比30万元多了。
不过,这些牛养在牧场里,本来就是吃草配种扩大种群规模的,调到哪里都没有太大的区别。
总的来说,梅局长准备的申请书,还是谨慎中带着乐观的。
他最后仔细检查了一遍,方才熄灭檀香,打开了办公室大门。
“总公司这两天有什么事吗?”梅局长先问秘书。
秘书听到门响就站了起来,此时拿着记事本,念道:“您有8场会议没有参加,取消了6次会面,其中有4次都要补上……”
“这些之后再说,有重要的事没?”梅局长急匆匆的打断了秘书的话。
秘书看着记事本,道:“总公司内没什么大事,公司外的话……”
“有大事?”
“这个,不算有吧……”秘书迟疑了一下。
“不是大事,就等我回来再说。”梅局长再次打断秘书的话,拿着申请书,就风风火火的冲了出去。
秘书愁容满面的看着自己的记事本,只见上面满是人名和单位的名字,其中还要杨锐和遗传工程实验室在列。
机关工作的特点原本就是事无巨细,要说大事,充其量就是领导的小事,但要说数量,却是多的不得了。哪怕他给梅局长做了快两年的秘书,也难以辨别。
梅局长不管这些,他知道秘书手里肯定积累了许多工作,但以他的经验来说,之后再处理更好。否则,只要他这边开始打电话和见人,听到消息的人,肯定会蜂拥而来,再也走不脱了。
许多事,在他看来是小事,在别人看来就是大事了,与其到时候闹的不愉快,不如先将自己认为是重要的事办好。
梅局长一口气冲到了总经理办公室的楼层,又在楼梯口喘匀了气,顺便将自己要说的话,重新组织了一遍。
此时此刻,他的紧张之情,比要参加高考的孩子好不到哪里去。
“30万”和“20头西门塔尔牛”的要求,对中牧来说算不得什么,但是,考虑到短时间的追加,这就非常显眼了。
梅局长并不知道,自己会得到什么样的回答。
运气好的话,会被咆哮一通,再拿到钱吧。
梅局长用手干抹了两把脸,鼓起勇气,走进了楼道。
苏式大楼的走廊,永远都带着幽暗和清冷的味道,哪怕有十多名官员站在走道里,依旧难以令人感受到热度。
“我是梅高寒。”梅局长越过一群官员,来到标注着总经理室的门内,先向秘书说明身份。
秘书见到梅局长,立即站了起来,笑道:“梅局长请进,您稍等一下。我向老总报告。”
和其他人的办公室不一样,中牧老总的办公室是个大套间,最外面的房间最大,不仅有专门接待的秘书,还有打字员和其他小秘书之类的坐在里面,从日本买回来的复印机和打印机,也放在这里,白亮白亮的。
大房间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才是真正的等候间,此时已经有五六个人坐在了里面,一边喝茶聊天,一边等着总经理的召见。
而在小房间后面,才是老总自己的办公室和会客室。
国企的老总,基本上是每时每刻都在谈事儿,所以,会客室和等候室,也基本都是满的。
至于门外的小官员们,多数就是等候室里的官员们带来的,他们或者提着资料,或者是某件事儿涉及到了,没资格进到等候室,就在走廊里站着。
梅局长是中牧的主要干部之一,自然不能让他等待的太久,不一会儿,里间的秘书将人送出来,就招呼道:“梅局长,老总要见你。各位,请再等一下,不好意思哈。”
“没事没事。”等候室里的其他官员只好谦虚着。
梅局长满脑门的官司,整整衣服,迈步而入。
“小梅来了。”老总坐在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看文件,听到门的开关声,才抬头笑了一下,道:“等我一下啊,每次等人的时候才有时间看文件。”
“没事。”梅局长笑一笑,他见下属的时候也有一样的习惯,算起来就是和老总学的。
约莫五六分钟的样子,老总放下了文件,拿起钢笔,唰唰的写了几个字,再将文件丢到了桌侧的筐子里,起身道:“坐了一天了,我站着活动会,你说,我听。”
说着,老总就摇曳身子,做起了体育运动前的准备活动。
梅局长暗叫倒霉,这筋骨都活动开了,揍起来可方便啊。
“哎,说啊,你别管我,我坐不住,以前大家伙谈事,都是牧场里谈,现在好了,都坐办公室里,腿都夹不住马了。”总经理催促了一句,就弯腰扭起了膝盖。
梅局长准备好了承受鞭腿的冲击,低声道:“老总,我最近了解了一些情况,就是胚胎移植方面的。我觉得,咱们还得给追加投资。”
把捐赠说成投资,总归是要好听一点的。
说出了话来,梅局长已是站直了,准备承受老总的咆哮了。
中牧的老总也是曾经驰骋草原的汉子,骑在马上喊话,能传上百米元,狮子吼的功力不容小觑。
“追加多少?”老总依旧在坐准备活动。
这是准备直接开揍吗?
梅高寒同志觉得身子好冷,心好累。他是见过老总揍人的,那是真揍啊。他小胳膊小腿的,和其他同事不能比啊。
“我觉得,恐怕还要增加30万,才有效果。”梅局长还是将话给说了出来,两腿一夹菊花,浑身绷紧,随时准备承受撞击。
老总异常流畅的准备活动,果然停止了。
只见他先是走到墙角,拿起拖把……
梅高寒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不至于吧我的老总,您的拳头够坚硬了!
老总轻轻的将拖把放到了一边,提起地上的暖水瓶……
烫伤很难好啊梅局长的内心在高喊。
老总打开暖水瓶,将之倒进了脸盆,又将架子上的毛巾,丢进去,洗了洗,卷起来……
束巾成棍吗?老总你最近又看了香港电影吧,那东西违规啊梅局长的脑洞根本停不下来。
老总展开了毛巾,洗了把脸,道:
“三十万会不会有点少?小梅你的魄力哪里去了?”
咦?
咦!
剧本怎么回事?梅局长惊恐万状:
老总,我的老总,你脑子被开水烫坏了吗?都说洗脸水要兑一点凉的,你懒就喊秘书啊,玩什么亲力亲为啊,您堂堂国企总经理,亲自吃饭就可以了啊!
……
1027.第1027章 争第一
“小梅,想什么呢?”老总呲牙咧嘴的洗着毛巾。
整个中牧总公司,敢叫梅局长为“小梅”的,只有老总了。不是没有比梅局长年纪大的,主要是“小梅”的称呼容易有歧义,加上梅局长的确是身材瘦小,大家就更有顾忌了。
不过,这一次,老总也叫不动小梅了。
他连唤了三声,干脆用手蘸水,谈到了梅局长的脸上,道:“怎么着,还闹脾气啊,你以前就是吃了太有魄力的亏,收一点的好。”
“啊?哦……”梅局长看着老总,仍然处于当机中。
这个用兰花指蘸水弹自己的肥硕男子,就是被开水烫坏了脑壳的老总吗?看起来眼神有点涣散啊。
老总以为梅局长心理脆弱了,语气放的更加温柔,道:“你以前做事,太风风火火了,一根筋。位置低的时候呢,这是有闯劲,位置高了,就不能再这样子了。30万的话,要说你卡的还是很不错的,但是,咱们的眼光还是要稍微看的长远一点嘛。我看这样,再给杨锐50万好了,凑个整数。”
老总半是教育,半是决定的将事给说完了。
接着,就见他将毛巾丢进了洗脸盆里,想捞出来,却是被谁烫的“呀呀”直叫。
最后,老总还是使出了兰花指的招数,两只拎起了毛巾。
梅局长当机的很厉害啊,他抬头望望天,心里摸摸琢磨,我究竟在办公室里呆了多久?
亲眼目睹攥着毛巾语气温软的老总,梅局长极度的不适应,他的胸口起起伏伏,内心戏是狂吼型的:贼老天,你把那个豪迈的男人弄哪里去了?
“怎么不说话?嫌多?”老总擦了脸,又擦了脖子,顺手将毛巾丢进脸盆里,坐到了梅局长对面。
熟悉的形象,一下子将梅局长给拉了回来,他忙调整了一下姿势,道:“再给杨锐50万,加上之前给的,就是100万了?”
“100万算什么?咱们场自己的研究所,一年要花几个100万,研究出什么了吗?狗囊饭袋。”老总说到这个话题就生气了,啪的一拍桌子,又站了起来,道:“他们要是有点本事,咱们还用得着给其他单位钱吗?”
梅局长不敢吭声了,心里却是长舒了一口气:这就对了嘛,动辄骂人的老总才是熟悉的配方啊。
“你不要太小气,咱们是第一个给杨锐投钱的单位,那就要排到第一去。青牧为什么给杨锐投60万?那就是想压过咱们的50万。你设计的再投30万,没错,咱们总额80万,表面上看,是压过了青牧的60万,但你要考虑,青牧也可以追加啊,人家要是也追加40万,你看,60万超过了咱们第一轮,40万超过了咱们第二轮,100万总额又超过了咱们,这么搞,咱们80万不是白投了吗?要给钱,就要一口气把对方压服了,做第一,明白吗?咱们是中字头的央企,是全国畜牧业的第一把交易,这个第一,拼也要拼回来。”
老总说的语重心长,却是让梅局长满脑子浆糊。
好在这种局面,梅局长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了,他知道最近两天时间里,肯定是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他的应对方式也很简单,就着目前已知的信息,只说自己的方案:“我还计划给杨锐拨20头西门塔尔牛,加上30万,比100万还多了。”
“牛也给他。就让青牧知道知道,你千里迢迢的送4头过来,咱抖抖手就是你的几倍。”老总停了一下,又道:“再派两个人去帮他养牛,杨锐那个实验室里全是搞学问的,侍弄不来大牛。咱帮他养起来,反正都是国家的牛,他要是有本事,就让我明年见到小牛犊,到时候,咱也能源源不断的下纯种西门塔尔牛了。”
梅局长唯唯称是,甚至没有注意到老总下牛的伦理问题。
他拿了批阅后的申请书,昏昏沉沉的出了老总办公室,再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才重新板起面孔,手指了指秘书,命令道:“跟我进来。”
秘书暗叫糟了,他也遇到这种局面,连忙将自己的笔记本拿过来。
“说说吧,杨锐的实验室是怎么回事?”梅局长直接坐到了办公室的桌子上,表情严肃。
最近两天的闭关读书让他明白了一件事,中牧总公司如果想要在1990年以前,见到牛的胚胎移植,唯一的依靠就是杨锐的遗传工程实验室。这个时间是很好计算的,国内的实验室在这方面的研究,才进行到最初级的胚胎移植,要提升到胚胎分割的水平,他们最少需要一年时间,而从常温的胚胎移植到冷冻胚胎移植,他们还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至于分割胚胎,并冷冻,并移植的技术,国内实验室最快还得一年时间。
这三个一年,是最好的估计了,而且不是梅局长自己的估计,是他询问专家以后的结果。
其中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都要拖延不少的时间。而就梅局长对国内研究所的了解,他们最擅长的就是拖延了。
总结来说,国内研究所就算是以最好的状态去做,他们要完成实验室状态的冷冻胚胎移植,也要三年时间,到88年才能见到成果。
而要从实验室状态的冷冻分割胚胎移植,进步到产业化,就得提高成功率,分割胚胎的成功率要提高,冷冻胚胎的成功率要提高,移植的成功率要提高。
国内目前的胚胎移植的成功率是40%,听起来不错,但是,如果三个项目都是40%的成功率的话,三者叠加的成功率将是6.4%只有杨锐第一轮实验的三分之一。
这么一算,情况就非常明了了,杨锐的遗传工程实验室虽然才建立起来,但在胚胎移植领域,他已经领先国内其他研究所三年,外加三倍的成功率数据。
当然,这个数字与国外同行相比,或许是不值一提的,然而,中牧是不可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外汇,去支付源源不断的技术支出的,就算他们号称能赚回外汇也不行。
杨锐就是中牧总公司,在这个领域唯一的希望,这也是梅局长拼着挨骂,也要去帮杨锐申请经费的原因。
而今,杨锐的实验室出现了变故,梅局长竟然不是第一时间知道……
他不怪自己闭关,他只怪秘书。
秘书忐忑中带着坦然,整理一番思绪道:“自从杨锐将新闻打出去……”
“什么新闻?”梅局长直接打断他的话。
“创汇牛啊。”秘书理所当然的回答。
梅局长愣了一下,挥挥手,让秘书继续说。
“自从新闻打出去,就有一些畜牧公司打电话询问,我是听说的。”
“恩。有创汇两个字,有人打电话不奇怪。”梅局长理解的点点头。
秘书说“是”,又道:“具体什么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从前天开始,就陆陆续续有畜牧公司的人来杨锐的实验室考察,有的人还是坐飞机来的。”
“坐飞机来看牛?”坐飞机是不容易的,所以,若非是尝鲜的,大抵都是有急事和大事才有飞机坐。坐飞机来看牛,听起来就很厉害的样子。
秘书看了眼梅局长,道:“是,城里传的厉害,有人也跟着跑去看,不过,没看到牛。”
“废话,胚胎移植,又不是大变活牛。”
“是。”
“继续说啊。”
“是,接着就是听说有畜牧公司要捐赠钱给杨锐……”
“有畜牧公司给钱?什么畜牧公司?”
“好多家,中原牧业、中粮、青丶海畜牧公司、山丶东农垦公司……”秘书一口气数了五六家,又道:“重点不是这个。”
梅局长本来就听的表情扭曲,此时更是拍案而起,道:“重点不是这个,你给我说这么多!”
“我……”
“快说啊,急死我了。”
“是,就是……重点就是,杨锐他不收钱。”
梅局长“咦”的一声,讶然道:“黄鼠狼转行吃竹笋了?”
“也不是不收……”
“你小子又给我大喘气。欠抽不是?”梅局长哗啦一下,就将皮带给拉了出来。这是他当年草原上养出来的习惯,一根绳子系腰间,捆羊套马牵牛全能。
他的秘书却是城市里长大的新一代,哪里见过这个,惊恐万状,感觉身体都被掏空了。
“还不说?”梅局长决定将老总那里没有挨的打,全部打在秘书身上唔,哪里的逻辑不对?跑马的汉子不谈这个。
秘书双手抱在胸前,背靠墙壁,以前所未有的快语速道:“杨锐他给捐款设了一个限,说是为了避免产生信任危机,前期只收取10万元以上的捐助,希望其他捐助企业能在以后继续捐助遗传工程学实验室,大概是这么一个意思,最后他还申明,捐款是纯粹的付出,没有好处,也没有回报,遗传工程学实验室也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要求和捐款限制,结果大家根本不听他的,一天就捐了100多万,青牧捐的最多,60万现金,当场摊开给记者拍照,堆了一桌子。”
这么长的一段话,秘书就用了几秒钟说完了,那种畏惧中带着好奇的小眼神,像是流浪猫似的。
梅局长这下子理顺了情况。
他嘴角抽了两下,却是不自觉的露出微笑:“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多企业,傻乎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搞畜牧的脑袋,都被牛踢了。”
“大家都怕自己分不到创汇牛,据说首批的名额少的很。”秘书小声的给了一句。
“谁说的?”这可是大事,梅局长猛的转头,表情凝重,一只手拿着皮带,另一只手提着裤子。
秘书再次惊恐起来,语气再快道:“我也不知道听谁说的,大家都是这么传的,说的也是有板有眼的,说是新技术刚开始弄,产量都是特别低的,谁给遗传工程实验室捐了钱,到时候才能按比例给分牛。杨锐已经站出来否认了,还给登报说明了,大家都说欲盖拟彰……”
“这不是说的挺好的嘛,行了,别靠着墙了,收拾收拾,我得见杨锐一面。”说着,梅局长将紧靠着墙壁的秘书给拉了过来。
皮带是不能丢的,跑马的汉子怎么能丢掉捆羊套马牵牛的全能皮带,拉人就只能用提裤子的那只手。
簌
薄薄的西装裤,顺势而落,露出了里面红艳艳的内裤。
被梅局长只手掌握的秘书,浑身簌簌发抖。
“本命年。”梅局长也觉得有点尴尬,转手将皮带交给了秘书,又背过身去,弯腰提起西裤。
当他弯下腰的那一瞬间,秘书的视线里,全被红彤彤的内裤,以及内裤的包容物给挤占了,如果说还有什么空间的话,他的余光,能够看到自己手里的皮带。
皮带长三尺三寸,宽近三指,由厚牛皮所制,有铜制把手,上刻篆书一枚,曰:
抽!
……
1028.第1028章 大仓库
梅局长坐在上海轿车的后座上,闭目养神,他是有些累坏了。
他的秘书紧紧抱着文件,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两眼无神的看着前方。
“董秘书,到了。”司机轻手轻脚的停下车,先是小声的给副驾驶座上的秘书说了一声。
“哦,这就到了。”董秘书恍然清醒过来,紧接着扭转身体,趴在靠背上,轻声呼唤:“局长,到地方了。”
“哦,这就到了?”梅局长睁开眼睛,也是一模一样的话。
司机关注的看着前方,面无表情,耳聋目瞎。
“衣服系上吧,小心感冒。”秘书迅速下车,将后车门打开来,一只手搭在顶上,与其说是防碰头,不如说是摆POSE,向周围人高喊:领导来了。
梅局长弯腰出车,举目四顾,不禁惊讶道:“不是北大吗?走错地方了?”
“海淀区政府给杨锐批了一块地方,他头天就搬过来了。”董秘书给解释道:“海淀区政府以前就是给他的实验室一个编制,结果创汇牛的概念起来,那么多的媒体采访,海淀区政府立即就给批了块地方,让杨锐自己选的。”
梅局长点点头:“几个人挤在他给的那么小的地方,早该搬了。这是哪里?”
“叫中关村,离北大不太远,杨锐选的地方。”董秘书回答。
“偏了些,也行。”梅局长评价了一句,再仔细看看两边,顺利的找到了“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牌子。
进门,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令人吃惊的大院子。
院子的面积不小,足有一个篮球场的大小,不过,在85年的北丶京远郊,这也没什么出奇的,而今一间修车厂的面积说不定都比这个大,常年往来于牧场的梅局长更是不觉得实验室弄这么大的院子有什么夸张的。
令人吃惊的地方在于,院子里全是各种笼子铁丝笼子、塑料笼子、木笼子、竹笼子,里面关的全是兔子。
“梅局长来了。”杨锐擦着手,从实验室里出来了。
做遗传工程学的实验,他反而比较清闲,毕竟不用实际操作了,谷强和欧阳仕等人也不是单纯的实验员,普通问题自己就能解决。
梅局长笑笑,道:“我又来给你送钱了。”
“欢迎欢迎。”杨锐露出真诚的笑容,谁看见来送钱的人不开心啊。他左右看看,又问:“其他人在搬钱?走的这么慢。”
“没人在搬钱。”梅局长没好气的道:“这次的钱给你们打账上。”
他上次是为了用50万元的现金震慑杨锐,现在知道没效果了,哪里还愿意当押运钞票的保安啊。
“这样啊,那多谢您了,带您参观一下?”杨锐的态度和蔼的辩若两人。
梅局长有受宠若惊的感觉,立即颔首说“好”。
“进来吧。”杨锐将里面的房子大门打开,将梅局长让了进来。
只见眼前,就是三个教室大小的空场地,中间有柱子做支撑,四周摆着实验桌,中间空出一大片,堆着些杂物和兔子笼。
“这就是我们实验室了。”杨锐指着面前说。
“好好好。”梅局长很是满意,不满意也不行啊,不满意你找中科院去,他也不是没找过的。
“乱了一点。”杨锐自我谦虚。
“不乱不乱。”梅局长合情合理的说瞎话,接着用期待的眼神看杨锐。
杨锐“恩”的一声,道:“感谢参观。”
“啊?”梅局长睁大眼睛:“这就结束了?”
“实验室啊,就到这里了。”
“就这么大?”梅局长熟悉的实验室,哪一个没有两栋大楼。要说面前的场地也很不小了,紧凑些的话,放个四五十张实验桌都不成问题,但是,这可是拿了上百万经费的实验室啊。
分割的也太不合理了。
而且,也没见到什么厉害的仪器。
要是其他实验室拿了这么多钱,就展示出这么一个场地,领导非得发飙不成。
梅局长酝酿再酝酿咱就得拿出领导的派头不是?
杨锐的声音,却不像是畏惧领导训话的样子,依旧平静而自然的道:“这里本来是海淀区政府的一间仓库,我们才要过来,就这么大的地方了。”
“这样子,你们的实验进度能保证吗?”梅局长总归是不甚高兴的,任谁看到自己的钱像灰尘在空中飘,都不会太开心。
杨锐耸耸肩:“看吧。我说要个牧场建楼,您又不肯给。”
“我给了你,你一口气也建不起来啊。”
“所以就该现在给,让我现在建才对。”杨锐睁大眼睛,一副您究竟是不是来送钱的询问样子。
梅局长一口气提上来,好悬没发作,太欺负领导了!你真当领导是你养的兔子,想怎么玩弄就怎么玩弄了。
心里怒骂了几句,梅局长却是嘴唇蠕动两下,道:“牧场是没有的,资金的话,我们中牧总公司,准备追加赞助50万元。”
“咦,很大气啊。”杨锐赞了一句。
“多谢。”梅局长露出笑脸,瞬间收了起来我究竟是在为什么道谢啊,给钱的是我好不好,而且一次给出我几十年的工资!
“那么?”
“恩?”
“我送你出去?”杨锐纠结了两秒钟,还是做出了送客的决定。
梅局长的表情直接崩坏了,有人会这样对待,刚刚送了他50万的恩人吗?面对送财童子,供起来是最起码的道德要求吧,呸,你才是童子,你全家都是童子。
“你的实验进度,总该给我介绍一下吧。”梅局长的表情挣扎一番。
杨锐迟疑片刻,道:“咱们说好的,捐赠方没资格干涉实验室的运作,我们也没有汇报的义务。不过,这一次就算了。我们做兔子的冷冻胚胎移植,成功率提高了30%左右。”
“成功率30%?胚胎分割了吗?”梅局长立即忘记了对杨锐前面说的话的不满,归根结底,他要的就是结果,至于好听的话,雇三个秘书给自己说一年,也花不了一万块啊。
杨锐骄傲的抬头,语气依旧平静如水,道:“进行过分割了,还尝试了胚胎四分割。”
……
1029.第1029章 实验管理(求月票)
杨锐当然有理由骄傲,胚胎分割的项目做到这个程度,资料所能提供的信息已经很少了,实验管理本身,则变成了不容小视的科学问题。
这很容易理解,就算是在2015年,胚胎分割并冷冻,继而移植的方式,已经是普遍化了,但是,国内外的许多大牧场或者大型养殖场仍然需要外聘技术服务公司。
而能做到这一点的技术服务公司,在市场上依旧占少数,并赚取着超过平均值的利润。
用马克思同志的话来说,赚取超额利润的公司,意味着他们仍然处于技术领先状态。
但是,在2015年,相关的技术资料其实已经很完备了,但是,即使这些资料就摆在面前,一些公司仍然赚不到这份利润。原因很简单,实验管理本身就是一个科学问题,没有妥善的管理和合理的引导,任何项目都会困难重重,而相关知识的掌握,又进一步的加深了公司进行投入的信心。
这就像是家庭小作坊做不出大工厂的精细活一样,按道理说,家庭小作坊的平均技术水平其实是强于大工厂的,大工厂里多的是才入行的新员工,但是,品质控制和合理的工作分配,却让大工厂完胜。
做原子弹的需要实验管理,做胚胎移植同样需要。
在杨锐读研究生的,学校里的教授和副教授的一项重要副业,就是前往企业进行指导,美其名曰产学研一体化,实际上就是企业的技术研发能力用这个词太不靠谱了,实际上就是企业的技术能力太弱,需要有经验的学者进行指导,从而将已经烂大街的技术实现出来。
当然,杨锐的导师们去的通常都是药厂,因为只有药厂才能拿得出钱来,至于拿不出钱来的企业,要么就是拼成本到拼不下去自然死亡,要么就是玩销售和营销策略,找点文科生什么的,毕竟是比较便宜的。
以杨锐当年的能力,他跟着导师的屁股学了两年时间,也不敢说自己有能力实现一个项目的管理。
事实上,许多工厂聘用研究生的时候,往往也是有一颗雄心壮志的,然而,毫无经验的研究生要想一展所长,往往是需要经验丰富的项目管理者的指导,而非自己去做实验管理者。
归根结底,还是工厂本身的技术储备不够,连行业了解都欠奉。
但是,今天的杨锐,却是可以自称实验管理者了。
他通过资料,可以解决冷冻胚胎的技术问题,可以解决分割胚胎的技术问题,但是,要实现它们,并让冷冻分割胚胎并移植的项目运作起来,却是需要对实验要素的严格控制,以及对研究员们的尽可能宽松管理研究员不是工人,更不是奴隶,他们始终是需要宽松的环境的,虽然在某个阶段能够强自忍受,但在成熟的实验室和实验项目中,这种需求是不容忽视的。
杨锐也是经过了长时间的观察和尝试,才慢慢的适应了这个角色,这也是他最喜欢的角色。
杨锐深知自己天赋有限。他的理论积累有限,高数还是最近两年才补起来的,也就是个不拉后腿的水平。他的实验水平同样有限,久经训练,依然不能和谷强这种天赋出众的实验天才相提并论。
但是,杨锐对项目的理解和组织,却有天生的敏感。曾经,他能做到金牌补习老师,继而自己创业开补习学校,依靠的并不是什么超强补习能力,而是对学生的管理,乃至于对家长的管理。
杨锐喜欢这种单纯的管理工作,它不是对人的管理,而是对工作和项目的管理。
如果是在自己同样喜欢的科研领域,杨锐觉得,这就是令人心满意足的工作了。
在1985年的今天,杨锐证明自己足以胜任这份令自己心满意足的工作。
就算换一名教授级的学者,也不可能做的比他更好了。
更别说,他在科研方向的指导上,有着正常人无可企及的优势。
杨锐对现在的状态很满意,因此并不介意的多说了两句,道:“胚胎四分割,并移植的成功率是30%左右,经过冷冻再移植的话,也有10%左右的成功率,虽然不能商业化,但就研发本身来说,还是很有意义的。”
梅局长不知道短短的时间里,杨锐已经自嗨了一通,他听到杨锐的回答,才嗨起来,有些颠颠的问:“四分割的意思是,一个胚胎分四份?”
杨锐颔首:“对。”
“这样的话,如果有一个牛的胚胎,我们分割后,就能得到四个胚胎?”梅局长兴奋的小胸脯起起伏伏,又道:“我知道这种技术,国外好像也是实验阶段?听说之后还能进行8分割,就是分割成8个胚胎?”
牛的胚胎数量是有限的,也是有成本的,虽然会采用超排的手段,但这又是一项技术难题,并且照样有极限。
所以,若是能够四分胚胎,乃至于八分胚胎,此项技术的商品价值自不待言,尤其是对现在的中牧总公司来说,迅速增加种群规模是他们需求的。
中牧现在有几千头的西门塔尔牛,不管采用何种技术,要增长一个数量级,也就是到几万头,都得花费大量的时间,与几万头增长到几十万头没什么区别。
所以,初期的胚胎分割技术对中牧来说意义重大。
反而是种群规模起来以后,比如拥有上百万头的西门塔尔牛的时候,这项技术的意义就不大了。
杨锐自然知道什么技术能吸引梅局长的注意力,此时淡定的道:“理论上,胚胎是可以12分割的,但未见报道,估计实现起来是很困难的,我们暂时不用考虑。”
“我明白,分割胚胎的时候是有损失的。”
“恩,而且分割越多损失越大,目前来说,胚胎4分割也是实验室里的技术,成功率比较低,现实来看,还不具有实际价值”
“不具有实际价值?”梅局长心痒难耐。
杨锐笑笑,道:“你在重复我的话。”
“哦,不好意思,怎么个不具有实际价值,是说要再研发一段时间,才能有这种技术?”
“理论上吧,具体要多久,我也不知道。”杨锐此时就属于忽悠投资人了,就后世的资料来看,胚胎四分割的技术,基本不具有商品化的意义。
这不仅是因为胚胎四分割的成功率低,还因为较高的操作要求,限制了市场化的门槛。同样是胚胎分割技术,半胚的分割,在技术成熟的情况下,随便找个兽医就差不多操作了,成功率低一点也在承受范围内。
但是,胚胎四分割就不行了,它的高技术要求,非得技术高超的兽医才能进行操作,而且费时费力。
高技术人才在哪里都是稀缺品,哪怕是瑞士丹麦这种畜牧业人才积累较多的国家,技术高超的兽医依旧是稀缺品,让他们做四分割胚胎,成本提升的不是一星半点。从二分割到四分割带来的利润获取,完全不足以弥补技术成本。
就应用来说,胚胎四分割技术,或者更强的八分割技术,只适用于高价值的生物,比如大熊猫、金丝猴,又或者日本和牛、哆啦A梦、非洲犀牛之类的。不过,不同生物的胚胎移植又需要进一步的研究,这等于是将一款游戏从PC平台移植到PS平台一样,缺乏实验动物的窘境又形成了新的矛盾。
总而言之,胚胎四分割是个听起来美好的概念,却是直到21世纪都未能实现的技术。
杨锐此时也只是拿出来晃悠一番半桶水。
像是梅局长这样了解一些技术的官员,立即就入坑不能自拔了。
“你现在找来的资金,够做到胚胎四分割吗?”梅局长是个传统的中国人,他不是很擅长表达自己的感情,既不会说“我爱你”,也不会说“我为你骄傲”,他憋了半天,说出来的话的意思,归根结底就是一句“还要钱吗”?
杨锐腼腆的笑一笑,说:“目前的资金,恐怕是做不出胚胎四分割的。”
“这样子,你预计需要多少资金?”
“我认为,我们应该先将目前的项目完成,并投入使用,再考虑胚胎四分割。”杨锐的实验室虽然对资金的需求是多多益善的,不过,培养优秀的捐赠者也是实验室负责人需要考虑的,你得让捐赠者心情愉快,否则,这条现金河岂不是要断流?
梅局长只觉得杨锐技术又好又不说大话,连连翘起大拇指,道:“说的好说的好,我们应该专注眼前的项目。”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仍然会投入资金向基础研究和前沿性研究。”杨锐看了一眼梅局长,道:“虽然之前就说过,但现在还是要重复的说……”
“不干涉不干涉。”梅局长连连摆手,这一次,他的表情是快乐的,毕竟,已经从小鼠进步到兔子了,离牛还会远吗?
梅局长站在实验室里,畅想未来,越想越有滋味。
“小梅,家里的牛下崽了?这么高兴。”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声音,钻进了梅局长的耳朵。
梅局长猛的回头,眼内闪起电光石火般的神采。
“是你?”
“是我。”一条人影,在旧仓库的地面上拉出长长的轨迹。
……
1030.第1030章 老同学
“铁公鸡?你不是去了北大荒?”梅局长长长的吐了一口气,眼神凝视的像是能射出激光似的。
“叫老铁也比这个强啊。多少年不见了,你还忘不了那两毛钱啊。”阴影中的男人走了出来,却是有着令人吃惊的倒三角的体型。
杨锐在北大的体育系倒是见过一些身材健硕的汉子,尤其是掷铁饼,丢铅球的学生,体型都是有巨大化的倾向。
不过,眼前这位的体型真是不逊于投掷系的,而且,和梅局长如此熟络,年纪想必是不小了,还真是有些不可思议。
梅局长却不觉得自己和对方的关系应该用熟络来形容。
他轻轻的“哼”了一声,道:“那两毛钱是我几天的饭钱。”
“别哭穷啊,说是出去吃大餐的是你,不愿意掏钱的也是你。”来自青牧的男人身高和梅局长差不多,体型却是又宽又大,几乎有傲骨嶙峋的梅局长三四倍的大小,看起来,就像是一株槐树站在了一颗冬梅前面似的。
杨锐明显看到梅局长的脸型都扭曲了。
只听梅局长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紧接着,愤愤不平的道:“我不愿意掏钱?你倒是掏钱啊!铁公鸡!”
“我不是没带钱吗?”槐树般壮硕的男人叹了一口气。
梅局长呵呵一笑:“你没带钱就出去吃饭?”
“你不是带钱了?”
“那是我几天的饭钱。”
“怎么又说回来了?我都说了,我不是没带钱吗?”
“那你之后也没还我啊!”梅局长气的眼睛都要凸出来了。
“我以为你请客啊,你也没找我要啊?”
梅局长的愤怒爆表:“我难道追着你的屁股要两毛钱?让人知道了,我就甭想入党了。”
“看你说的。”这位说着走上前来,一把搂住梅局长,拍拍他的脊背,哈哈笑道:“算了算了,今天我请你吃饭,你看看你,为两毛钱生什么气啊。”
梅局长推开他,道:“这不是两毛钱的事。”
拥有倒三角体型的男子,霸道的搂住梅局长,长笑道:“哎,归根结底还就是两毛钱的事啊,再说了,我后来不是送了个笔记本给你?”
“那是我抢来的。”
“嘿,归根结底,总归是我给你的笔记本不是?外壳还是塑料的呢。”铁公鸡啧啧两声,又看看杨锐,笑道:“不说这些陈麻烂谷子的事了,你还在中牧?”
“陈麻烂谷子?呵,我那两毛钱是好几天的口粮……”梅局长念念不忘,瘦骨嶙峋的胸脯起起伏伏。他当年要是多吃两口,也不至于瘦成这样。
壮硕的男人摇摇头,转头笑道:“杨主任,不好意思,让您看笑话了。”
“铁局长和梅局长以前是同学?”杨锐有些好奇。
“中专的同学。”铁局长说着感慨道:“一晃也有二十多年了。”
梅局长再哼一声,却没有反对。
“没想到两位还有这样的渊源。”杨锐有些惊讶。
梅局长这时候也从两毛钱的困扰中脱离了出来,突然皱眉问:“铁公鸡,你到京城来做什么?”
“为了创汇牛啊。”铁局长理所当然的道。
梅局长不由一滞,哂笑道:“真没想到,创汇的威力这么大。连你也个铁公鸡,也跑过来捐款了。”
“你这就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你知道我们省一年才创汇多少?要是养牛就能创汇,别说60万了,600万也肯啊。”铁局长停了一下,又道:“再说,我们也不是因为牛而出钱的,杨锐主任实力出众,他做的项目错不了。”
“拍马屁也没用。”梅局长喷了一句,再次皱起眉头来,道:“你说你们省?你不在北大荒了?”
“早就调走了,青牧,青丶海牧业公司。”铁局长直直看着梅局长。
“从北大荒调到青丶海?”梅局长看着皮肤又黑又糙的铁局长,在他看来,这两块地方,显然都不算好地方。
不过,他的怜悯并没有持续几秒钟,在念叨了两句“青牧”之后,梅局长迅速反应了过来,大声道:“就是你投了60万?哈,我就知道,我们投了50万,你就多投10万,果然是你铁公鸡的风格,又想要第一,又舍不得给钱。”
铁局长的面皮有些红,道:“不管多10万还是多5万,最后给最多的,不还是我们青牧。”
“晚了,我们中牧已经决定再多投50万了。”梅局长抬抬下巴,得意非常。
“我们还给杨主任捐了牛,国外进口的西门塔尔牛4头,算上运费,不比你们少。”铁局长不由的比较起来。
梅局长缓缓的伸出两根手指。
“我说你有完没完,又拿两毛钱说事?”铁局长也愤怒了。
梅局长不屑的撇撇嘴,道:“我这是20的意思,知道不?20头西门塔尔牛,我们中牧捐的。”
“我们青牧第一次就捐了60万,反正,是比你们捐的多。”铁局长忽然找到了新的逻辑点,并转向杨锐,道:“杨主任,捐款也应该按照第一波第二波的顺序计算吧,对不对?我们是第一波里捐的最多的,对吧?”
“胡扯八道,我们捐款的时候,你铁公鸡还玩泥巴呢。”梅局长怒气冲冲。
“我们陇畜也捐了20万。”不知什么时间,有人从门外进来了,此时以为大家在报金额,弱弱的说了一句。
“没你事!”
“没你事!”
梅局长和铁局长同时扭头,放声大吼。
“声音小点,声音小点,捐款数额又不排名,你们比什么啊。”杨锐不能让他们吼金主啊,金主不分大小,都是好人来着,好好养一养,以后都是下金蛋的鸡。
杨锐笑眯眯的来到被吼的陇畜的男人面前,将他拉过来笑道:“屈场长别理他们,两个老同学闹别扭呢,咱们过来喝茶。”
本来很不高兴的屈场长一看杨锐如此和颜悦色,不高兴也高兴了,故作大度的道:“没事,咱们搞畜牧的人,糙的多。”
“谁和他是老同学啊!”
“谁和他是老同学啊!”
梅局长和铁局长却是再次大吼一声,说出来的话,却是惊人的一致。
两人的视线“嗖”的交汇起来。
杨锐仿佛能够闻到淡淡的,空气电离后的臭氧的味道。
……
1031.第1031章 爱给不给(求月票)
“梅局长,铁局长,来,过来坐下喝口茶。”杨锐将大仓库的一角,辟成了办公区,摆了一组老旧的桌椅板凳,以招待客人。
实验室里的客人,自然就是捐款者了。
要说以杨锐之前的风格,他是不愿意浪费时间来招待投资人的,迎来送往多麻烦啊……不过,遗传工程实验室募集资金募集的实在容易,却是让此时的杨锐有了轻松喝茶的兴趣。
再者说,募集的资金越多,实验室的效率其实就越高。同样是做实验,你的离心机比别人转的快,你的PCR比别人的方便,你岂不是就要省下时间?若是能多雇佣几名技术高超的实验员,实验进度就更有保证了。而这些,都有赖于庞大的资金量。
实验室不是有常规收入的公司,募集资金也都是一阵一阵的,募集来的资金,不能只考虑短期内的开销,还要考虑到长期的支出,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募集到大量的资金,才敢于更新设备,增加人手。
否则,一旦资金链断裂,实验室面临生死存亡的话,最令人难受的砍项目事件,就会不可避免的出现了。
哪怕是到了21世纪,敢于以十亿为单位投入科研的实验室,仍然是屈指可数的。不是说你今年收到了10亿元,你就可以做十亿级投入的科研,现实中,越是投资巨大的项目,所需要的时间就越长,不说人体基因组计划这样的项目,就是克隆羊的项目,说不好也得以十年计的科研时间,稍微出现一点障碍,20年没跑的。
这么长时间,甚至不能保证说,我今年收了10亿元,我今年就先开展一个1亿元的项目,持续十年长期性的世界性的通货膨胀,会让第五年的经费需求上涨到1.4亿元,到第八年,原本1亿美元的成本将变成1.7亿,这等于经费变相减少了一半,若是没有提前准备的话,10年项目死在第8年,真是一点都不冤。
杨锐是很需要给遗传工程实验室提前做准备的。
首先是他所了解的遗传工程的信息本来就少,其次,他能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少,如此一来,要让遗传工程实验室在10年,20年后,依旧健康生存,他就需要额外的为遗传工程实验室,储备一些资源。
公平的讲,遗传工程实验室,需要储备的资源要比离子通道实验室还多才行。
因为离子通道实验室有杨锐的长期管理和干涉,利用资源的能力,转化资源的能力更强。
也许会有人说,20年后的事谁管得着……
可惜,科研的系统性风险就在于此,如果一间实验室,没有预期20年的寿命的话,它根本没有存在的价值。
别的不说,光是一间实验室升级到有资格招募博士生或者博士后,就得十年二十年的时间,而这不过说明,这间实验室站在了相关领域的前沿罢了,还是第三世界的相关领域的前沿。
而培养一名博士生,少则3年,多则六七年,20年时间,也不过培养七代博士生,总人数不超过20个。
也就是说,自产自销的话,这间实验室用20年的时间,不过才是刚刚摸到了一流实验室的边而已。
杨锐如果创建一间实验室,竟然不能达到一流实验室的水平,他又何必浪费时间,干脆将时间和资源,拿去玩娱乐圈算了。
反正,二流实验室的二流实验员,所能产生的社会价值,与小明星也相差不多。
金主其实也算是一种资源。
从实验室管理者的角度来看,现在愿意捐款的,日后应该也会有捐款的倾向的。
尤其是中牧、青牧这样的大型国有集团,他们每年投入到自己的实验室里的经费都是百万计,算上人工开支和基础建设的成本,一年千万都是有的。
这么多的资金,相对于他们所产生的成果,其实真的是造不如买,其性质,就与国企自己的幼儿园、小学和中学一样教学质量会更好吗?不见得。但成本是一定数倍于其,其核心,无非是个方便二字罢了。
等到国企自负盈亏,生存不易的时候,国企对于这种“方便”,或者说,对于这种任性的承受能力就很弱了,杨锐的遗传工程实验室若是能抓住机会,反而能够积蓄起一大笔的资源。
而“创汇牛”就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这种概念,不是你想有就能有的,尤其是局限于遗传工程领域的话,能赚钱的项目实在不多。
像是克隆羊多利这种项目,听起来像是应用型的,实际上等于是基础研究,很难找到商业机构来捐助的事实上,英国人做克隆羊多利的时候,根本是秘而不宣,直到成功以后,才向外宣布。而英国政府的反应也很快,第一时间消减了该实验室的经费。
是的,是消减而不是增加,因为政客们对于克隆人的恐惧,是相对于普通人的恐惧的放大,为了避免该实验室进一步的深入下去,消减经费几乎是没有受到任何反应的通过了。
以科学家的观点来看,这简直是毫无意义的蠢事,这种情况,其实不止一次的出现在科研实验室里。
项目做的差劲,消减经费;项目做的不如预期,消减经费;项目做的不如政客的预期,消减经费;项目做的足够好,满足的消减经费;项目做的特别好,特别满足的消减经费……还有换人减,世事变化减,经济危机减,……
总而言之,实验室要找到稳定的资金来源是不容易的,仅仅依靠政府或者某一个捐赠者是不靠谱的。
杨锐装模作样的倒茶,心里想的,却是怎么往金矿里灌氰丶化物。
梅局长和铁局长,依旧是冷漠相对的样子,怎么看怎么不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
好在大家都是场面人,半分钟的尴尬后,还是新来的屈场长呵呵的笑两声,道:“杨主任,我今天来,是想专程来试试你们的午餐的,听说你们的自助餐,做的比五道口的罗马餐厅还好。”
“是从罗马餐厅请来的厨师做的。”杨锐笑笑,道:“好眼光。”
他说的罗马餐厅,正是杨锐和史贵合资的自助餐,位于杨锐在五道口的保龄球馆的上方。杨锐需要两三名厨师帮忙,自然不是什么问题。
现在,有了自己的经费的遗传工程实验室,已经和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彻底分开了,厨师什么的来不及招募,倒是不如请外援。
屈场长翘起拇指,又道:“估摸着要花不少钱吧。”
“是挺贵的,我们的研究员每天的伙食标准,目前暂定是3块钱,不算主食的开销。”杨锐没准备隐瞒,他招募研究员的时候,是用这个来吸引人的,有兴趣的人想问总能问道。
屈场长倒吸一口凉气,道:“一天吃3块钱,一个月不是要吃90块钱?”
“一个月有4天多的假期。”现在仍然是每周六天的工作制,全国人民皆如此。
“那还是要花七十多呢。”屈场长看看四周,道:“咱们现在这么小的规模,一个月就要吃三四百的,还没算厨师和其他的花销吧。”
“没算。”
“吃的可比我们好多了。”屈场长说着举起手来,笑道:“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句。”
杨锐笑着点点头,瞅了右边一眼,道:“梅局长之前其实也有和你一样的问题。”
“恩?是吗?”屈场长温和的看了梅局长一眼,有点找到同盟军的感觉。
梅局长的心情不好,语气也是冷淡的:“是没错,上次我和杨锐这么说的时候,杨主任给我说的话,原话我忘了啊,大概意思是,从哪来回哪去,你爱给钱就给钱,不爱给,我还不乐意要。杨主任,是这个意思吧?”
屈场长的表情大变,同样看向杨锐。
“我不是这么说的。”杨锐很是无语。
“上次我问实验进度,回话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铁局长加了一句,这次与梅局长站在了同一阵线。
屈场长再次看向杨锐。
杨锐耸耸肩:“他们理解错误。”
“那是啥意思?”铁局长抢着问。
“我们实验室很高兴有人捐助,但是,我们没有提供信息的义务,更不接受捐助方的任何要求和控制。”杨锐整理了一下语言,如此回答。
“给钱可以,不许废话。”梅局长突然有点幸灾乐祸的看向屈场长,道:“你给钱的时候,不会不知道吧?”
“我知道。”屈场长的脸有些绿,道:“不过,我就说让实验室在有些地方节省一点,这个话没错吧。”
“这个话也不能说啊。”铁局长叹口气,指指自己,又指指梅局长,道:“我俩代表青牧和中牧,加起来投了160万,你说,我们有资格说吗?”
杨锐看着屈场长已是发飙的前兆,连忙插了一句:“我们还是很注意听取各位的意见的建议的……”
“就是从来不执行。”梅局长忽然很想笑。
铁局长则是直接笑出了声。
“你们这家伙。”屈场长气的站了起来,要不是看杨锐和铁局长都身材健硕,他直接就要动手了。
“你们这是聊什么呢,聊的这么开心。”又是两人,从仓库外面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跺脚:“这京城就是邪门啊,城里还暖和着呢,一到城外头,就冷的不行。”
“白处,邱主席。”杨锐招呼了起来,这两位也是前两天给钱的金主儿。
两人笑着寒暄两声,搓着手,道:“别杵着了,你们聊你们的,我们后面跟上。”
“我们说吃饭的事呢,实验室的自助餐,听说挺不错的。”屈场长的脸色变的很快,此时已经看不出刚才的不高兴了。
白处长听他们一说,立即想起来最近的传说,问道:“听说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自助餐,是高标准的?”
“没错。”屈场长点头。
“这一个月得花多少钱?”白处长好奇的问。
屈场长故意道:“几百块而已。”
“几百块也不少了。”
“少不少你管不着。”屈场长却是又变了脸,且是一本正经的严肃。
白处长被他说的一愣,道:“我管不着?”
“杨主任的规矩,你爱给钱就给,甭管给钱不给钱,你都没资格唠叨。”屈场长突然有种报复的快感,说出这段话以后,整个人的心情都舒畅了。
……
1032.第1032章 退款?
白处长和邱主席很不高兴。
现在不讲究说有钱就是大爷,但有钱,是真的有用啊。
什么时候开始,有钱变的没用了。
两个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杨锐。
杨锐摊开手,用重复的话道:“我们还是很注意听取各位的意见的,但是,我们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理应是独立的实验室。”
白处长用了三秒钟就想明白了,他娘的,这不就是说,你管不着吗?
邱主席也想明白了,呵呵的笑着,说“不让我们说话,光要我们的钱,杨主任打的好算盘。”
“不打好算盘,怎么做得出胚胎移植。”屈场长也是呵呵的笑两声,道:“其实,千儿八百的,我们也不在乎,哪个牧场一天不吃掉个几千上万的,钱花的到位,就行了。”
他这个话,看似赞同杨锐,实际上有点挑事的嫌疑。
杨锐笑而不语,谁的话都没回答,只是泡茶,且暗自思量着。
邱主席见杨锐油盐不进的样子,也是没有办法,转而和白处长说话,有意挤兑道:“都说现在欠债的牛,是真牛,你说说,创汇牛咱们是没见到,欠债牛咱们是见到了。”
这话一说,杨锐面子受损,梅局长却是更觉得不自在。
他向遗传工程实验室里,可是投了上百万了,邱主席的话要是传出去,中牧的同仁得怎么看他?冤大头吗?
不等邱主席继续说话,梅局长咳嗽一声,道:“邱主席,你投钱的时候,也没见到牛吧,怎么着,才过了两天,你就要见到牛了?你怎么不自己做一个试试,我们中牧也投一百万给你。”
中牧的级别比邱主席所在的淮西乳品公司的级别高多了,邱主席见有梅局长出头,也就撇撇嘴,不吭声了。
这时候,杨锐却是想通透了,一边给几个人倒茶,一边道:“我看这样好了,给你们七天的反悔期。从你们投钱的七天内,谁如果想反悔的话,可以把钱拿回去。”
邱主席没想到还有这么一出,眉头首先皱了起来。
真有人把钱吃进去,还吐出来的?
还是一招以退为进?
“杨主任,您这是啥意思?”梅局长不等邱主席想明白,先是跳了起来,他比谁都在乎遗传工程学实验室能不能做起来。
三天以前,梅同志可是准备依靠中牧一家公司的力量,帮杨锐将这个实验完成下去。
换言之,其他公司投钱进来,其实是降低了中牧的付出。
所以,梅局长此时毫不犹豫的反对道:“给钱就是给钱了,他们给钱的时候,可都是大张旗鼓的宣传出去了,七天以后反悔,那可真是里子面子都赚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天底下有白拿钱的好事吗?”白处长冷冷的回了一句。
“你投钱之前,难道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你以前捐过钱?”白处长的理由也很充沛。
梅局长的气势一滞,要说他对杨锐的政策,其实也是不乐意的。
杨锐摆摆手,将几个人的目光吸引过来,道:“捐款本来就要你情我愿的。而且,这也不是一次性的事,我们的实验室,作为公立实验室,自身造血能力有限,所以,获取社会支持是不可避免的。当然,我们也会公开技术资料,回报社会,这是一个很健康的循环,没必要弄的大家不愉快。”
稍停,杨锐重复道:“自捐款七日内,有后悔的企业,可以把钱拿回去。”
“说的好听,怎么拿?”邱主席又试探了一句。
杨锐道:“你们单位提出正式的申请,行文给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我们这边给你们回执,然后提你们的钱出来。七天算到递出申请的时间。”
“你真退啊。”梅局长看傻子似的看杨锐。
铁局长则是若有所思的看着杨锐。
杨锐肯定的道:“真退,我之前就说了,我们实验室与企业之间,是需要一定的信任的,所以,我才只收10万元以上的捐款。淮西乳品公司和中牧一样,期望得到大量的高产奶牛,这是只有通过胚胎移植才能解决的难题,所以,我相信淮西乳品公司捐款的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希望我们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能做起来。”
“不过。”杨锐喝了一口茶,道:“因为时间紧张,淮西乳品公司可能对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不够了解,现在了解了,如果贵公司认为我们不能胜任这份工作,或者说,你们的经营思路和发展目标有了变化,这都是可能的事。反正,我们也不可能在七天内,就将这笔钱用掉,所以,你们想要退款,也是能够理解的。”
几个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杨锐。
他们接触杨锐很少,反而是熟悉了杨锐咄咄逼人的一面,少见这种有理有据的情景。
邱主席原本倒是没想过要退钱的,他也是敦促一番遗传工程实验室,没想到杨锐根本不受敦促,才话赶话的说到了这里。
现在,杨锐又变的通情达理了,却让邱主席的表情阴晴不定。
胚胎移植对淮西乳品公司来说,也不是个新鲜词,他们很久之前就知道了,而且比中牧更渴望。
如果说在肉牛方面,中国还有鲁西黄牛算是二流的肉牛,勉强堪用的话,奶牛就是一片空白了。几十年前,绝大多数的中国人甚至没喝过牛奶,自然也就不存在传统的良种国产奶牛了,而进口奶牛自然是进口不起的,通常的做法,也就是进口些良种公牛,比如后世常见的黑白花的荷斯坦奶牛,再和国内的黄牛交配产仔,其产奶量自然是低的令人发指,全靠国内的饲料便宜来支撑。
纯种的黑白花奶牛是非常贵的,别说80年代的国企买不起,30年后的普通奶农也买不起。
也只有胚胎移植这种技术实现以后,才有大量的黑白花奶牛进入市场。
淮西乳品公司要想改良牛种,有两种方法,一种就是继续进口国外的公牛,一头的价格就10万元人民币不止了,另一种,就是寻找国内的研究所,搞胚胎移植,降低引进成本外汇还是要花的,最起码能少花一些,事实上,是少花很多。
不过,现在杨锐摆明了不受约束的状态,又是邱主席所担心的。
到时候,杨锐搞不出合用的技术,邱主席反而不担心,但若是搞出了合用的技术,却不听招呼,邱主席捐出来的10万块就等于是打自己脸上了。
“你也说是信任,总得让我们知道后事如何吧。”邱主席先不谈退钱的事,想要再争取一番。
杨锐摇头道:“你说的话,梅局长他们都说过。没办法,我也不知道后事如何,这就是科研承担的风险了。”
“你有什么风险,钱都是我们出的。”白处长嗤的一声。
杨锐看看他,道:“我投入的时间和精力就是风险。”
“这算什么。”白处长哈哈的笑了起来。
杨锐没笑,道:“您的时间或许是不值钱,我不一样。这样好了,我将各单位的捐款人都请来,一起通知。”
杨锐返身将谷强拉了过来,道:“你知道姜志军的电话吧,让他过来,另外,给捐了款的人打电话,说有事通知。”
他还是有些摸不清这些官员的脉,不如请姜志军来对付。再者,遗传工程实验室要立一个独立的招牌,技术服务用公司就不用了。
牌坊要立,钱也不能少,才是杨锐真正的想法。
……
1033.第1033章 反例
杨锐是不指望遗传工程实验室能盈利的。
就算是牛的胚胎移植能赚到钱,这也就是前期维持下去的基础而已,随着技术难度的提升,偏于基础研究的生物学实验室,总归是需要外界支持的。
而且,杨锐也不想这间公立实验室沦为赚钱工具。中国需要的是有效率的,高水平的实验室,并不缺你实验室赚来的三瓜两枣。
如果是为了赚钱,80年代的中国,首推还是商品流通领域,在秀水街摆摊的人,一个月赚几千块的非常多,更有人能月入过万。80年代的月入过万,普通人想都不敢想,以至于他们自己也是心惊胆战。
要说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想达到相同的产值,能做到,想达到相同的利润和收入,那就太难了。
搞投资搞金融的也很赚钱,现在就有大批的人在倒腾邮票和电话卡了,若是有点本钱,再加一点集邮基础,赚钱实在是不难。
而就产业来说,轻工业的利润总值是目前国内最高的,即使杨锐将全部精力投入遗传工程实验室,长期来看,也不见得能赚的比大型服装厂和大型造纸厂多,若是算利润率的话,那就更不能比了,一间实验室的投入得有多少?每年的维护成本更不用说,随随便便就能花掉几个造纸厂,赚的却不一定令人满意。
而以目前的社会环境,大部分的技术都是不好换钱的。美国的生物技术公司崛起,也就是最近几年的事,里根新政以前,美国的生物实验室照样是穷飕飕的过活。
指望大型国企或者崭露头角的私企购买技术,那本身就是很需要技术的事。这份钱,是只有丁十一和姜志军这样的人,才能赚到的,否则,用了你的技术而不给钱,通常叫做看得起你。
杨锐的实验室若是靠这份钱来生存,迟早沦为丁十一和姜志军的附庸。
与其如此,他还不如继续做一间快乐的公立实验室,在预算阶段,就花国家和社会的钱,也不考虑技术回报的问题。
只要实验室能源源不断的产出高水平的技术,自然会有人给它不断的投食这种做法自然不免遭遇资金危机,但做实验室的,又有几个真的能财务自由。
就是哈弗的实验室,一年募集资金以百亿美元计,它还是缺钱,年份不好的时候,还是得砍项目和裁员。
杨锐短时间内,是不可能给遗传工程实验室从国家要来大笔的经费的。
国家的科研经费拨款都有各种硬条件,所谓制度是也,不能因为看你的实验室有潜力,就给你钱。
必须得循序渐进的升级,市级实验室一年几万块,省级实验室一年几十万,国家级实验室一年几百万,再有国家重点项目给多少钱,有省部级重点项目给多少钱……
初建的遗传工程学实验室,就像是刚毕业的学生当了公务员一样,你做的再好,也不能一步跳去做市长省长的。
反观国企的钱,就没有那么复杂了。
杨锐和国企募集资金,也不想做成一锤子买卖。
再者,能出十万乃至于几十万的国企,真的想要退钱,小小的遗传工程实验室,生挡也不是个办法,还不如给出个七天的时间,让他们决定是否后悔。
等了一阵子,几家捐了款的公司代表全都来到了实验室。
前两天刚捐了款,几家公司其实也说不上放心,就是杨锐不叫,他们也都是想来遗传工程实验室再看一看的。
实验室的招待区,很快变的混乱起来。
梅局长完全没想到,竟然有如此多熟悉的国企官员,做了和自己相同的事。
就某种程度来说,这些人,也可以算得上是志同道合了。
“老苗,老余,你们也捐了款给杨锐?”梅局长露出久违的笑容。
被喊到的官员笑眯眯的走过来和梅局长握手。
唤做老苗的笑道:“不捐不行啊,光是你们中牧,一年就得多大的规模,你们吃了肉,总要给我们留一点骨头吧。”
“人家说了,捐款不捐款,技术都是公开的,另外,捐款的,也没有好处,只是单单投钱而已。”白处长忍不住说句风凉话,他就是看不惯杨锐的趾高气昂罢了,或者说,他是看不惯杨锐摆的姿态比自己还高。
“说是这么说,但他给你技术,你用得了吗?”姜志军早就坐在了一边,此时喝着茶,笑盈盈说了一句。
白处长愣了一下,道:“技术都公开了,还能有多难。”
姜志军就笑,站起来,走到白处长所在的小圈子,声音刚好能让白处长和邱主任听到,说:“最简单的胚胎移植技术,不冷冻不分割的那种,国外早就公开,你们花个几千美元,最多一两万美元,就能弄到手,结果呢,国内有几个会做的?一家都没有吧。”
“你是哪个单位的?”白处长有些不高兴了。
“不好意思,忘了自我介绍,鄙人开了一家专门提供技术服务的公司,这是我的名片。”姜志军说着,将一张名片发给他。
邱主席没接。
白处长接到了手里,却是没看,甩了甩手,道:“你下海经商,想吃技术这碗饭,你当然要说的多难多难,我们有自己的研发中心,用不着你提供的技术。”
“但您用得着这间实验室提供的技术吧。”姜志军微笑着看白处长。
白处长脸色略变:“你什么意思?”
“我们和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有合作,为了保证技术转化的高效,我们技术服务公司与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约定,一旦胚胎移植商业化实现,我们服务公司,将优先选派人员,接受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培训,然后,会为各位做服务。”姜志军轻松的做解释。
白处长和邱主席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邱主席有些不高兴的道:“技术不是公开的吗?”
“技术会公开,你们的研究所,如果能复制的话,没人拦着你们,到时候,说不定我们还能合作。”姜志军说过,向四周看看,确定自己的声音控制在小圈子内,就笑道:“我们主要是给不能独立完成技术转移的公司做服务,毕竟,你们最后想要的是牛犊对吧。其实,就算是你们自己做,买各种试剂,培训学习,还有各种设备,都不会便宜的,如果成功率再低一些,那不如让我们来做,对不对?”
姜志军谈到了成功率,白处长和邱主席不说话了。
高技术的使用里面,成功率是最恼人的,如果不考虑成功率的话,国内有的研究所,已经可以宣称冷冻胚胎移植成功了,当然,他们现在也就是这么宣称了,只是完全没法用而已。
企业要这种技术是想赚钱的,不是拿去抽奖的。
而要保证成功率,细节的东西就太多太多了,有些工厂的技术员就凭一两招,就能赚一辈子的工资,说穿了不值钱,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这时候,杨锐从实验桌回来,笑道:“人都齐了,感谢大家百忙中还来到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咱们今天开个面向捐赠人的短会,主要是邱主席和白处长,今天提出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关于你们的款项的捐助,是否值回票价的问题。”
他指了指白处长和邱主任的方向,引的一群人看过去。
杨锐回过头来,再道:“邱主席,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是很感谢淮西乳品公司的捐助的,我们也很需要这笔钱,但是,我希望这是一件你情我愿的好事,是贵公司基于本身的战略考量,基于本身的社会责任感,做出的正确选择。”
“因此,我们遗传工程学实验室,做出了一个决定,对于捐赠的资金,七天内不予使用,而捐赠方,也将有七天的时间,选择是否退出捐赠。”
杨锐的表情是庄重的,而他的语言,也是充满尊重的。
几个人都看向了白处长和邱主席,并小声的询问了起来。
要说邱主席原本就没有很强烈的要退出的想法,经过姜志军的“提醒”以后,自然更不会退出了。
不过,就这样认怂,还是很羞耻的事,两个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的意思。
杨锐却不给他们考虑的时间,笑一笑,继续道:“我知道,两位是很有顾忌的,毕竟,捐赠资金给我们,却没有丝毫的控制权,感觉上很不舒服,但我想说,我们的实验室制定这样的制度,是很有必要的,在这个问题上,恐怕也不会改变。”
白处长和邱主席突然醒悟过来,原来自己根本就是给杨锐当反例来了。
不管他们是退出好,还是留下来,都只会加强杨锐的捐赠制度的力度。
……
1034.第1034章 牛半胚
“杨主任,你这个政策霸道了些,要么就是加入别说话,要么就是退出,我们在厂里开会,厂长也不敢这么说啊。”白处长打着哈哈,半是开玩笑的说出自己的不满。
说到霸道的时候,白处长特意看了一眼姜志军。
可惜姜志军毫无反应。
在白处长看来,最霸道的地方,其实就是姜志军的威胁。
他之前其实也考虑过技术开放以后的情况,照他想,凡是有先来后到,捐钱给遗传工程实验室,表面上说,是没有特权和优惠的,但到头来,谁知道是什么样一个情况,拿10万块买张门票,对他们单位来说,也的确是不多。
也是杨锐只收10万以上的,否则他更愿意掏个几千一万的意思意思。
不过,白处长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杨锐在他的遗传工程实验室下面,又弄了一个什么技术服务公司。
如果技术不是真正的公开,而是通过这样的技术服务公司扩散,那就真的有先来后到的差别了。
到时候,别的牧场养西门塔尔牛,养黑白花,自家的牧场养国产黄牛,不说骚不骚的慌,上级领导要是看着别人家的外汇眼红,非都出事不可现如今,你赚的人民币多,领导其实不是特别在乎,都是国家的企业,你多一点,我多一点,没有太大的区别,无非多点福利什么的,给到领导也就是几十块的样子。即使多很多,对领导来说,也不过是多点打秋风的单位和人罢了。
但是,外汇就不一样了,哪位领导的小金库里若是有外汇,甚至不用小金库,就是单位的账上有外汇,那可就厉害了。去美国考察,去日本考察,去东南亚考察,哪一样都是超强的权利,购买新设备新仪器,更是建设祖国之超强政绩,一切的一切,都是能让上级领导的领导渴求的资源,到时候,升官发财要人民币,还会难吗?
白处长说杨锐霸道,他是真觉得杨锐霸道。
外汇这么大的事,你怎么能用来逼迫别人呢?
别人真的被你逼的没办法啊。
放弃?太可惜。
留下来?好羞耻。
杨锐却只是笑笑,道:“这个应该是忍让吧,怎么说得上霸道?霸道哪里有退钱的。”
白处长打了个哈哈,道:“就怕退钱有后遗症。”
“要是没有后遗症,您就退了?”杨锐笑嘻嘻的。
“这个……谁也不想花冤枉钱嘛。”
“拿钱开发技术是花冤枉钱吗?”杨锐看看周围的其他人,笑道:“也不见得吧。”
在场的都是拿钱出来的人,白处长总不好当面说他们是花冤枉钱,正要笑两声将这件事略过去,却见姜志军默默的站到了他的对面。
白处长立即闭口不言,为了他的黑白花奶牛。
杨锐见他不说话,自然而然的将目光转向其他人,道:“我们是公立实验室,总归是要依靠社会各界的支持的。遗传工程实验室目前尚无产出,还请各位能够理解,当然,各位要有退款的需求,我们也能理解。”
转头,杨锐又笑了一下,道:“不着急的话,请各位在实验室的食堂用餐吧,可以让厨师做多一点。”
“是得多做一点了,我胃口可大。”铁局长大声的说话,似乎要将刚才的尴尬掩盖过去。
梅局长道:“不要浪费就好。”
“各位点菜好了。”杨锐回答了一句,让人拿来了菜单和纸笔,并道:“菜单上没有的菜也可以点,但是得是今天有的菜,或者比较简单的,有特殊要求,得提前提出来。”
“你这个比饭店还厉害了。”梅局长讶然。
“我们是公立实验室,没有薪金优势,当然要另辟蹊径来吸引人才了。”杨锐顿了一下,道:“我们目前的进度,应该是超过国内所有的实验室了……恩,快些点餐的话,选择会多一点。”
“什么都会做吗?”梅局长问。
“常见的菜应该没什么问题,如果提前要求的话,也可以借厨师过来。”杨锐说着,自己在纸上写下了碳烤牛排的字样,并在后面备注了一个括号(1公斤)。
铁局长接过纸条,神情振奋:“哎呀,我就是喜欢杨主任你这样的,我也来两斤好了……恩,四斤的牛排,他们没有吧,小梅,从你们牧场拿一块啊。”
梅局长翻翻眼皮,倒是没有反对。
“虾有吗?太胖,不敢吃肉了。”屈场长拍拍肚腩,笑了两声。
“今天是特例,有水产。”
“我要鱼好了,清炖能做吗?”
“没问题。”
所有人仿佛都忘记了适才的情况,全部聊起了菜单。
不长时间,厨师宣布开饭,众人就一窝蜂的涌了出去。
遗传工程实验室的食堂依旧极简易,厨具和设备却是颇齐全,特意请来的两名厨师,亦是火候深厚,须臾间就将十几个人的菜式完成了。
“边坐边聊吧。”杨锐随意的找了张椅子坐下,又介绍道:“我们各种菜都会稍微多做一点,让想尝一下的研究员也可以试试。当然,总量还是要控制的,以免浪费。”
“杨主任大气。”白处长换了个方向说话。
杨锐笑而不语,白处长没有要求退钱,就是最好的退让了,让他说两句风凉话,算不得什么。
白给10万元,还是很重要的。最起码,能让手下的研究员好吃好喝好几年呢。
就是天天吃两公斤重的牛排这个还是做不到的。
杨锐运起刀叉,飞快的分割牛肉。
国内牛只的分割方式,与国外的是截然不同的,国内喜欢的牛的部位也与国外不同。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牛的品种不同,想从鲁西黄牛中取出两公斤的上好牛排,当然比从1200斤的西门塔尔牛中取难多了。
事实上,鲁西黄牛虽然能长500斤重,市面上却并不多见,因为养肉牛要考虑成本,350斤以上的黄牛就长的很慢了,即使有专门的育肥手段,也是到400斤左右就出栏了。
只有少数身体条件极好的黄牛,或者种牛才有机会长到500斤,或者极限的600斤中梅局长亲自打电话要来的牛排,自然是取自大牛的,大理石纹路称不上明显,也是相当不错。
杨锐吃的极爽。
比起他找的肉贩子,显然梅局长更有力度。
这么想的话,参与到遗传学研究中,还真是不错的选择。
“味道不错。”铁局长赞了一声,挥舞刀叉的同时,道:“杨主任也很能吃啊,2公斤的牛排也能干掉?”
“味道好就没问题。”杨锐咽下一块肉,说了一句话,又迅速的吃了一块。之前在家里的时候,他只能用煎锅和烤箱,却是与碳烤的滋味不同。
铁局长同意的点头,道:“没错没错,味道好,四斤肉算什么呀。我是现在年纪大了,我年轻的时候,一顿能吃掉一只牛腿。”
“再吹?这里谁没见过牛腿?”梅局长笑了起来。
铁局长不屑的上看看下看看,道:“你当然是吃不了了。”
“你什么意思?”梅局长愤然而起。
“字面意思。算了,不和你吵,影响味道。”铁局长说着转头道:“可惜,我离的远了点,否则,杨主任你想吃的牛排,我就全包了。”
“太客气了。”
“不会,实在是太远,送过来也不好吃了。不像是有的人,近在咫尺,也没有一点情谊啊。”铁局长说着看向梅局长。
梅局长嘿嘿一笑,不吭声。
“还说我是铁公鸡?好意思?”铁局长呛声了。
“中牧的制度严格,不像你们青牧。”梅局长哼哼两声。
“制度再严格……”
“主任!主任!”欧阳仕飞快的从实验室里跑了出来,到了院子里就是两声高喊。
杨锐放下刀叉,问:”什么事?”
“分割实验成功了。”欧阳仕哈哈大笑,道:“两个半胚完美!谷强正在操作第二例。”
“直接分割法?”杨锐问。
“直接分割法。”欧阳仕使劲点头。
“你们在说什么啊?”铁局长看他们的兴奋样子,满头雾水。
杨锐想了想,决定用最简单的说明方式,道:“牛胚胎移植的第一步,牛胚胎的分割实验,成功了。”
热闹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了。
……
1035.第1035章 超出预期
“不是才做到兔子吗?一下子就到牛了?”梅局长最关心的就是技术问题了,这下子再绷不住了。
他冒着风险投钱,辛辛苦苦的闭关写申请,拼着挨骂的风险找老总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牛的胚胎移植吗?归根结底,兔子做的再好,也不能给中牧带来一分钱的收益,但牛的胚胎移植,只要能做出来,那就厉害的不得了了。
杨锐有些遗憾的看着面前的牛排,先是喝了口水,润润喉咙,道:“兔子是全通道的实验,就是从超排开始,一路做到最后。这个过程,有好些步骤不是需要等?我就让他们同时开始做牛胚胎的分步实验了,就是单个的步骤,先一个个的看,哪里是难点,哪里的成功率低,可以提前攻关。”
他说话的时候,梅局长、铁局长、屈场长、白处长以及各种路人甲乙丙丁,通通信服的点头。
大家既然投钱到了这个行当,自然是对这个行当有一些了解的。
目前,国内最好的研究所进行的牛胚胎移植的最佳成果,就是常温的半胚移植,说穿了,其实就是完成了两个步骤,第一个步骤,胚胎分割,第二个步骤,胚胎移植。
后一个步骤不值钱,关键在于第一个步骤,算是国内研究所掌握的核心技术,也算是国内研究所保持比兽医领先的地方。
现在,杨锐完成了牛的胚胎分割,就可以正式宣布,在最终领域,他也达到了国内一流。
若是想深一点,还可以联想到,杨锐的实验室上个月还在玩小鼠呢,现在就将小鼠的研究成果,复制到了牛的身上,胚胎分割完成,冷冻胚胎移植还远吗?
如此一想的话,杨锐浑身都像是冒着金光的摇钱树。
杨锐亦是面露笑容,道:“还要感谢中牧提供的第一笔资金,让我们能同时进行多个实验,大大加快了进度。”
“不客气不客气。”梅局长连连摇头,笑道:“我还以为兔子做完了,会先做一点绵羊之类的大中型动物,不需要吗?”
“用不着,在胚胎移植方面,羊和牛的区别比较大,验证技术本身的话,用兔子就可以了。”杨锐随口介绍道:“牛和马一样,都是体积比较大的动物,常用的方案都是非手术法,羊就不行了,体积比牛小的多,需要专门为它开发新技术,羊的价值又比兔子和小鼠高,妊娠的时间又长,徒然增加实验成本,总的来说,不适合做验证。”
几个人再次纷纷点头,他们也不管杨锐说的是什么,反正,杨锐说的对就是了。
“分割实验成功的话,下一步就要胚胎移植了?”梅局长关心的仍然是进度。
杨锐点头,道:“我考虑再做两三次重复试验,然后同时做超排和胚胎移植的试验。”
“胚胎移植没有问题,超排应该也简单,主要是试剂和毒性的问题。”欧阳仕跟着杨锐的话,也给解释了一句。
超排就是让母牛超量排卵。超量的卵子,才能得到超量的胚胎,正常的西门塔尔牛会有一个胚胎,并最终发育成小牛犊,但是采用超量排卵的方式,往往能够得到两三个,甚至三四个胚胎,兽医趁着胚胎刚刚出现的时候采取,再交给实验室进行分割,就能得到七八个半胚,继而移植,等于一两个月的时间,就将种群的规模扩大七八倍,如此反复,才能有大规模的良种牛诞生。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技术,国内外的大型牧场,是很难蓄积起上百万头良种牛的。如美国、北欧和澳大利亚这样的传统畜牧业强国还好一些,稍微弱点的后起之秀,基本是不要想起来了。
就靠着一头牛两头牛的积累,种群的培育是非常慢的,若是再考虑到难产和小牛夭折的问题,积蓄大种群就更不容易了。
更可怕的是,假如发生疯牛病一类的疫情,强制灭杀导致的数百万头牛的死亡,往往意味着几十年的工作白干了。
这种压力,会将所有的农场主都逼疯的有钱的农场主或者畜牧公司是很多的,但是,要将钱直接转化成牛群,所需要的时间和精力,却不是所有人都能够承担的。
牛的胚胎移植的价值,或者说,一切科学的价值,就体现在效率的提升上了。
中牧等中国的畜牧公司,现在看重的也正是效率。
“只争朝夕”不是说说的,80年代人是中国一大批吃饱了饭的人,而他们对肉食的渴望,更是强烈的令人恐惧的,哪怕是牧场里的官员,也不例外。
“预计……要多长时间?”梅局长问话的时候,紧张的自己都不知道。
杨锐想了想,道:“我这里是有一个时间表的,但不能保证啊,就是一个参考……”
“明白,我们明白,不打包票。”梅局长不知道第多少次这样说了。
“我们目前的进度,比我预计的还要快。”杨锐说过就开始低头对付牛排。
梅局长急不可耐,催道:“您预计的是啥时间啊?”
“就是我之前做的预测。”杨锐每次都切一大块的牛排,塞到嘴里,全是浓浓的肉汁。
大块牛排的好处,就在于肉汁保留的充分,这也是韩式烤牛肉和牛排的区别之一,满腔的肉汁,就是牛排昂贵的理由,当然,不能适应的人也很多,就像是有的人难以忍受榴莲一样,都是省钱的好味觉。
杨锐是极喜欢大牛排的滋味的,要说他赚钱的原动力是牛肉,起码是有三分真实的。
而今实验有了成果,他吃的就更香了。
梅局长看着杨锐吃肉吃的那么香,自己是急的不行,看着他咽了一口下去,自己也咽了下口水,催促道:“杨主任,你说的之前的预测,是啥预测啊?你说的不清不楚的,真是要急死人了。”
“我之前的预测,就是明年底让你见到牛犊,您忘了?”杨锐露出愕然的表情。
梅局长则是满面狂喜的表情:“我猜是这个,但我有点不敢信……”
有不知道此事的,更是眉飞色舞的互相询问起来。
虽然不是明年就能立即普及开这项技术,但这个时间表,还是一下子击碎了所有牧场的方向。
杨锐笑而不语,闷头爽吃。
啪!
梅局长突然一拍桌子,高声道:“杨主任,你的牛排,我们中牧,以后全包了!”
众人被吓的呆了一下,转瞬是满食堂的掌声。
杨锐在牛排上,划出玫红色的切口,笑呵呵的道:“那我就谢谢梅局长了。”
“不客气,客气啥,几块牛肉而已。”梅局长笑着瞥一瞥铁公鸡。
铁局长安之若素。
简称素鸡。
“中牧有心了。”杨锐说着却是突然叹了口气。
“杨主任有心事?”梅局长笑容满面的配合杨锐。
杨锐再次放下刀叉,道:“算不得心事,不过,随着牛的胚胎移植的研究展开,海淀区给的这块地方,终究是不太合适。还是有一块自己的牧场为好。”
……
1036.第1036章 1000亩
“的确,牛是得空间大一点,没有牧场,光是圈养的话,很费人力的,也养不好。”铁局长用行内人的语调,评价杨锐的要求。反正他是青牧的人,杨锐要的牧场再大,也不能选到青丶海去。
梅局长就纠结了。京城的牧场本来就不大,也不在他的掌管之下,要他做这么一个决定,不免犹豫。
屈场长这时候咳咳两声,道:“杨主任,我们淮西可是有大片的好牧场的,您不如将实验室移到我们淮西来,别的不说,市里和省里的经费,我少说能帮您要100万回来,牧场也没有问题啊。”
他本人就是专责畜牧的场长,说话倒是有一定的分量。
梅局长急了,道:“杨主任手底下还有离子通道实验室呢,好端端的跑淮西去做什么。”
“你们中牧吝啬,不许我们淮西乳业大方些?”屈场长反口就问。
梅局长不禁笑了:“你们是大方吗?我看你们是想捡便宜吧。”
屈场长不屑的道:“便宜都想要,给钱都不想给,说真的,杨主任,你把实验室带到淮西去,别的不敢说,我们淮西乳业,敢把全场押给你。”
说话都说漂亮话,屈场长也没什么志在必得的想法,不过,若是真能把杨锐拉到淮西去,他是真敢将全场押给杨锐的。
杨锐的研究进展这么快,只要能提供大量的黑白花奶牛,就国内目前的环境,简直可以说是赚翻了。
年产七八吨牛奶的奶牛,只要管理方法恰当,那流出来的就是源源不断的钞票,就国内的条件来说,完全不存在供大于求的情况,简直就和印钞差不多。
若是能形成规模的话,一家牧场的辐射范围,更不知道要带来多少利益。
杨锐笑一笑,道:“淮西太远了,人生地不熟的,我就不去了。”
“京城的条件是好,但是限制也多。”屈场长呵呵一笑,斜眼看向梅局长。
他们都是期望遗传工程学实验室出成果的,因此,遗传工程实验室所需的资源,也得他们筹措,毕竟都是公家的事。
因此,屈场长和铁局长的心思差不多,都是话里话外,让梅局长满足杨锐的要求。
看在杨锐的新成果的份上,梅局长重重的咳嗽一声,道:“杨主任,您想要多大一块牧场?”
“有个几百一千亩就够了。”杨锐笑吟吟的道。
“一千……亩?”梅局长恨不得一口血喷出来,他看着杨锐,很想问:你知道一亩地有多大吗?
通常的大学,面积能有三千亩,就可以说是非常完美的校园环境了,普通的二本院校,单个校区的面积能达到一千亩的,基本也算是有些历史。
当然,后世的许多大学,虽然自称是大学,但校园面积只有两三百亩的,也是有的,仅此一点就能判断,该校是低于职业院校的水平的。
1000亩就是用于农业,也是很不小的面积了,在土地膏腴的地区,人均四分地就能解决温饱问题了,一家人有个两三亩地的,起码活下来都是没问题的。
就牧场来说,1000亩倒是算不得广阔,但是,如果加上前面的位置,比如北丶京的牧场,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京城的土地,始终就没有宽裕过,中牧早年跑马圈地,弄到了一些,可要说转出1000亩,那也不是动动嘴就行的。
“你要那么大的面积做什么,安排牛的话,几亩地就绰绰有余了。”梅局长想将面积放下来一些。
杨锐不由笑了起来,道:“几亩地不还是等于圈养?再者说,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也要为之后考虑,胚胎移植真的做起来以后,每天的工作量都会很繁重的,面积大一点,也有利于我们安排。”
“1000亩也太大了。”
“还请梅局长支持。”杨锐对京城五环内的牧场,已是渴求许久。
梅局长沉吟片刻,道:“就算我支持,恐怕也拿不下来。”
“这么说,梅局长是支持了?”
梅局长多少有些明白过来,道:“当然,如果你有其他途径,公司内开会表决的话,我投支持票。”
“有您这句话就行了。”杨锐笑了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牛排,又抬起头来,道:“各位应该能在近期,见到更多的进展,我们也会有计划的公布一些信息出来。”
“还以为您是要守着消息不说的。”铁局长有些意外。
“消息必须由我们来公布才行,否则,实验室每天招待记者就够忙活了。”杨锐说过,开始专注的对付起牛排来。
两公斤重的牛排,吃起来还是有点费时间的。
吃过饭,杨锐一一将大家送出门。
送到姜志军的时候,杨锐小声道:“牧场的事,就拜托你们了。”
“当然,我们说好的。”对姜志军来说,推动这么一件事,虽然没有万全的把握,但不是非常的麻烦,总归是公对公的事。
杨锐道了一声谢,姜志军却没有立即离开。
姜志军站在车门前,若有所思的看看杨锐身后的欧阳仕,用更小的声音,问道:“你是安排好的吧?”
“恩?”
“牛胚胎分割的实验成功,你是安排好的吧?”姜志军又问了一句,转头笑道:“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时间太巧了。”
“总之,我们实验是成功了。”杨锐说着长吁一口气,道:“可是不容易呢。”
“看你做,没有觉得不容易,不过,看其他人做,好像是挺难的。”
“不能光看表面。”
姜志军笑笑,再问:“我们啥时候能派人过来培训?”
“这么着急?”
“我想等你们的技术一落地,就能派人做起来,好赶上今年这一波。”
“可以,你先找些技术员来,让人给他们教怎么采胚和移植胚胎,这是比较简单的部分,也是他们以后用的最多的部分。人数不要太多,几十人最多了。”
“没有那么多,我们现在也就找了二三十人,不过,公司做起来,人就好招了。”姜志军大为振奋。
杨锐微微点头,并没有将之当做一回事,到时候,也用不着他出面,只要几名头犬,就能肩负起培训的重任了。
当务之急,还是将牛的胚胎移植技术完成,只要完成这项技术,国内的畜牧公司,会开心的敞开肚皮,任他予取予夺的。
……
1037.第1037章 竞争再起
“杨主任,早啊。”
清晨,杨锐来到实验室,就看到多名不认识的研究员,在实验室内巡游,还亲热的向自己打招呼。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是个小实验室,现在总共也只有6名研究员而已。
海淀区给批的仓库,以前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面积总归是不小,摆了几张实验桌以后,剩下的空间还很大,里面的环境一览无遗。
杨锐微微皱眉,道:“怎么不请人到会客区坐着。”
欧阳仕回头看了眼杨锐,低头工作,道:“没空。”
“没空也不能让人在实验区呆着啊。”杨锐很是无奈,转头招呼着外来的研究员,道:“各位跟我到会客区吧,实验区按说是不能有外人的。”
“没事,我们也都是搞研究的,看他们做实验也挺好的。”有研究员笑呵呵的回了一句,眼睛盯着实验桌看。
杨锐看看周围,只能庆幸实验室没有什么好泄密的东西。试剂都是平常的试剂,使用的时候才会做区分,冷冻胚胎和解冻的核心也不是试剂和材料,而相关的实验手法,如果不做特别说明的话,多数是很难看出来的。
不过,毫无防备的实验室,还是让杨锐有些不甚愉快。
只能说,刚刚建成的实验室,实在缺乏除了实验能力以外的能力。
“各位,请到会客区吧,实验区是不允许参观的。”杨锐强行将人从实验桌跟前推了出来。
几名外来的研究员,恋恋不舍的离开了实验桌。
此时此刻,谷强和欧阳仕等人,仍然闷着头做研究。
在以前,杨锐是很欣赏他们这种专心致志的能力的,做科研的,没有什么是比专注更重要的了,但这一次,杨锐是有些无奈两人的专注力了。
“几位过来是有什么事吗?”杨锐坐了沙发围成的简易会客室里,离实验区远一点,至少让他感觉安全。
“我们是华北畜产品研究所的。”打头的研究员有四十多岁,坐到了左边的沙发上,露出四颗牙齿笑一笑,道:“我们也有做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今天来,是想向杨主任学习的。”
“没什么好学习的,我们也是刚开始做而已。”杨锐给周围几个人倒了茶,道:“怎么一大早跑过来,也不打个电话什么的。”
几个人互相看看,仍然是打头的研究员道:“我们是听说您完成了牛胚胎分割,要说我们也是完成了,所以,想来这里和您取取经,互相交流一下经验。”
杨锐看着对方,并不觉得他们是想互相交流经验,单方面交流经验倒是有可能的。
打头的研究员镇定自若的接受杨锐的注视。
杨锐盯着他看了一会,继而缓缓开口,道:“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叫什么?”
“哦……我忘了自我介绍,李星洲。我是华北畜产品研究所的副所长。”打头研究员被杨锐问的有些失神。
“你们应该提前说的,今天我还有个实验,恐怕没时间交流经验。”杨锐站了起来,和莫名其妙的李星洲握握手,道:“劳累你们白跑一趟。”
“这个……您做实验,我们看着就行了。”
“不是特别方便吧。”杨锐笑笑,道:“你们做实验,也不能谁想看就看吧。”
杨锐说的这么明白,几名研究员只得全体起立。
李星洲这时候转过头来,道:“杨主任,不如让我们也帮你们一起做实验好了,我看你们人手也不多。”
杨锐笑笑:“有机会吧。”
“您如果有需要,请一定让我们知道。”
“好的。”杨锐做出送客的姿势。
李星洲往前走了一步,又定住了,道:“杨主任,我们在牛的胚胎移植方面,准备了不少的经费,虽然花费了大部分,但还有不少,如果您同意一起进行试验的话,我们也可以承担部分的经费。”
“不用了。”杨锐笑笑。
“杨主任。”李星洲拦住要向前走的杨锐,道:“我们在胚胎移植上花了很多经费了,也花费了我们很多时间了,差不多四年时间吧?”
李星洲看了一眼后面的研究员们,后者纷纷点头。
“杨主任,四年磨一剑,我们的剑是没有磨成,但是,我们愿意帮您磨成。”李星洲面带诚恳,非常真诚。
然则,杨锐并不相信他的真诚。
研究员给人的印象,通常都是情商低而不善于表达的,通常情况的确如此,但是,研究员在某些时候,也是会变的狡诈的。
这种时候最多出现于投资人的见面会上的。
面对越来越少的经费,研究员看着投资人,就像是饥饿的豺狗看着大块头的对手一样,越是饥饿的豺狗,就越是不顾一切。
没有经费的研究员,又有什么资格表达真诚呢?
再者说,就算杨锐相信,他也不会让自己的实验室的第一个项目,与另一个不知名的实验室合作。
“李研究员,现在就说合作,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不过,我还是想自己做研究。”杨锐婉言拒绝。
李星洲摇摇头,道:“杨主任,您的遗传工程实验室做着牛胚胎移植,我们研究所也做的是牛胚胎移植,我们是合则两利,您说是不是?国家的钱,何必浪费到重复研究中去?”
“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重复研究。”杨锐撇撇嘴,道:“你们的研究,如果是真的研究的话,总归会揭示一些东西,我们的研究也会,我们的研究目标也许是相同的,但过程总不可能完全相同,细节更是千差万别,好的想法,伟大的发明,或许就会从这些细节中涌现,对不对?”
噗嗤。
李星洲身后的研究员,笑了出声。
杨锐奇怪的看向他。
发笑的研究员更年轻一点,脸上的笑有些怪异的道:“伟大的发明之类的,自己说,感觉有些怪。”
杨锐沉默了一下,挑挑眉毛,道:“我倒是发明了PCR仪,很多人都说是伟大的发明,你们是做畜产品的,用过吗?”
嗤笑的研究员顿时无言以对。
如今PCR仪就是生物实验室的标配,即使暂时买不起的实验室,借用也是用过的。
“我送几位出去。”杨锐一直看着几个人离开,表情凝重。
他或许是在重复国外已有的实验,但对国内的研究所来说,这却是一场决定经费所属的科研竞争。
比起世界级的科研竞争,这里的规模或许更小,残酷程度更弱,然而,却不会更好应付。
1038.第1038章 来配合啊
杨锐打了几个电话,先是招聘了一名退伍兵充当门卫,再找了工程队,准备将大仓库一样的实验室,分割出几个部分来,同时安装门锁。
相比思维敏捷外表木讷的研究员,杨锐其实不太适应直来直往的大兵风格,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搞科研的和操枪弄棒的,本来就是气场不和。
不过,要给遗传工程实验室,再弄一个警务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却是等不及了。
他现在就需要一名固执的士兵把门,免得再被人长驱直入。
退伍兵丰广汉却是很喜欢这份工作。
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是区级实验室,要说也是国家正规单位,虽然人少了一点,也没给出编制,但是,能让丰广汉不立即回家,他就很满意了。
现如今,北漂其实已经存在了,不过,有工作的就不是漂了,算是扎根在了京城,而没有工作的也不叫北漂,就叫盲流,是所有人厌恶的对象。
不想当盲流又想留在北丶京,是大多数来过这个城市的人的愿望,曾经在京郊当兵的丰广汉就是其中的一员。他家里是县城的,要说条件已经比90%的农村兵要强了,但是,北丶京的一切依旧令他眼花缭乱。
在京城,一条街道投入的建设资金,或许就比一个县城的全年预算要高了,事实上,丰广汉所在的县城,全县也就只有两条街道,加起来的长度,还不到五公里。
相比同时退役的战友,丰广汉对于能够找到一份工作很满意了,如果没有这份工作的话,他再不情愿,也只能回到家乡,等待政府给安排工作,运气好的话,在五公里的街道上混吃混喝,运气不好,就要下到乡镇,做吃公家饭的泥腿子了。
因此,从第一天遗传工程实验室,丰广汉就拿出了新兵营时的架势,标准的站姿立在门口,雷打不动。
只有杨锐过来了,他才敬个礼,喊:“主任好。”
如此一天下来,杨锐也是有些无奈,不得不亲自将丰广汉的手给拉下来,笑道:“咱们实验室,不用弄的这么兴师动众,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是什么密码机关呢,你就好好的坐着,别让人随便进来就行了。”
“是。”丰广汉又是一个敬礼。
杨锐只好笑着摇摇头,转而道:“这两天会有工程队进场,砌墙什么的,你也注意看一下,第一不要让人混进来,第二不许骚扰实验室的研究员,第三,不允许他们接触实验室。”
“是。”
“别想太多,但是也不要太松懈。”杨锐本能的认为,自己的实验室是不会出现真人窃取资料的间谍剧的,但他还是需要规避一番,实在是牛的胚胎移植背后,有着太多的利益了。
要说他以前做小鼠的冷冻胚胎移植,或者兔子的冷冻胚胎移植,都没有引起太大的反应,偏偏才做到牛的胚胎分割,就引来了一波波的研究员,归根结底,还是利益纠结的太深了。
全世界的畜牧业有一个算一个,最具价值的畜牧产品,永远都是牛。
甭管是养鸵鸟的,喂野猪的,搞蛇、甲鱼、蝎子或者三文鱼养殖的,归根结底,其与牛的养殖业都不是一个数量级的。
这里面不光是一个总量的问题,还有由此带来的市场规模和利润率的问题。就比如甲鱼养殖,有大约十年至多十五年的时间,是利润率很高的,比牛的养殖要高的多,然而,时过境迁,利润之前下滑的甲鱼养殖业,基本算是从一线养殖圈里退出了,什么品种改良,养殖技术的开发,也都谈不上了,最多是走些歪门邪道的路子,勉强活下来罢了。
要是算总体收益,除了早进早退的甲鱼养殖者,其余人掐头去尾,赚到的并不多,若是投入的场地和设备变现不佳的话,他就算经历了好年景,照样赚不到多少钱。
同样的例子还有鲍鱼、石斑鱼、多宝鱼之类的水产,它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都是高利润的中高档水产品,但是,其市场潜力终究有限,供应一旦增加,什么高营养高蛋白和美味都无法挽救产业的下滑要说健康美味高营养,西红柿、马铃薯和鸡蛋,那都是顶尖的,可见这些因素从来都不是决定价格的主要因素。
牛的养殖就不同了。
它的市场简直无限广阔,全球存栏量无限逼近10亿大关,年消费量5000万吨,而且持续多年。
5000万吨的消费量,放在2015年,就是2万亿的产值,这还仅仅是肉牛一项,牛奶和相关乳制品,牛饲料和相关产业,不知养活了多少人。
能够常年维持这么一个数据的市场,其稳定程度自不待言,以此为基础而衍生出来的产业,也是相当稳固的。
就比如科研机构,不说像是高科技产业那样,攫取30%以上的利润做进一步的研发,但由于市场规模够大,大家分润3%的利润就很不得了了。
对于畜牧业这种本质上很穷的研究方向来说,“牛”字是带着金光的。
而且不像是野猪、蛇、多啦A梦、甲鱼这样的养殖业,牛的养殖业的研发方向也很广阔,不管你是增加产量也好,改良肉质也罢,怎么研究都是正确的,最重要的是,都有人买单。
其他类型的养殖业就不一定了,比如说是蛇的养殖业,改良肉质基本没什么意义,因为大家吃蛇都是品种论,越毒的蛇越好吃,或者越毒的蛇药效越好,如此而已,你将菜花蛇的肉质改良的再美味,也不会有人买单的,所以,最后搞蛇的全都变成养殖派了,学术价值也越来越弱。
自60年代开始,70年代壮大的胚胎移植,是畜牧研究中的一颗珍珠,而牛的胚胎移植,则是一颗金珍珠,国内畜牧研究方向的学者,都对它垂涎欲滴。
一方面,是因为金珍珠的价值不菲,另一方面,还是这颗金珍珠摆放的位置并不高,虽然谈不上触手可及,但是踮踮脚,还是很有希望够到的。
这就很不错了。
比起畜牧领域的其他研究,比如转基因,比品种改良,比如克隆,胚胎移植花费的时间又少,社会效益又明显。
尽管做了好几年,仍然没有哪个研究所做出完成品,但就现在的科研进度来说,其他也算不得慢了。
如果再多几年的时间,终归会有某个研究所,完成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到时候,自然是名利双收的大好事,就是没有做出完成品的研究所,也不一定会吃亏,因为到了几年后,他们积累的经验也多了,既可以给国企做技术指导,也能通过往来不断的文章刷引用……
杨锐的遗传工程实验室的横空出世,却是打碎了无数人的如意算盘。
半个月完成小鼠实验,一个月完成冷冻胚胎移植,两个月完成兔子的冷冻胚胎移植,旋即搞定牛的胚胎分割……
这样的科研进度,在其他科研院所眼中,只余仰望的空间,就好像自己开着拖拉机,抬头一看,一架直升飞机从头顶掠过似的。这已经不仅仅是速度的超越了,重要的是,飞机能做的事,拖拉机不见得能做啊!
其他科研院所,可还没有做好准备,现在的他们,好一点的完成了胚胎分割,差一点的基本就是兽医水平,接触过冷冻胚胎的都不多,到时候,怎么去给厂商做指导?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杨锐的目标一定是牛的冷冻胚胎移植,要产业化的实现牛的胚胎移植,也只能用这种方法,偏偏并没有哪个研究所的人,能做到这一步。
也就是说,人家将冷冻胚胎买来了,你照样搞不定胚胎移植的工作。如此一来,别说从厂商手里拿经费了,连刷论文都没法刷了。
紧张的情绪,自然可能带来不合常理的动作。
尤其是畜牧领域的研究员,许多人从几年前就开始做这个项目了,像是华北畜产品研究所的李星洲,他领头开始的这个项目,不仅花费了上百万元的经费,还有多名研究员数年的时间。
如今让他们放弃,没有人舍得。
最重要的是,以往的投入,又将如何收回呢?
这也是李星洲找上门来的主要原因。
放在10年前,全国一盘棋的时代,谁研究什么东西都是分配好的,从不会出现这种大家一窝蜂研究一个项目,最后只有一个人得到好处的情况。
现在,情况却发生了太大的变化。
可惜,杨锐却是没有要同情对方的意思。
同情他们,只不过是对辛辛苦苦的工作的其他的不公平而已。
像是中牧这样的公司,全场几千上万名员工,养着几十上百万头的牛,赚到的钱却没有国外几百人的牧场多,何解?
虽然用胚胎移植的技术,大规模的铺开养殖良种牛,并不能一下子就达到国外的人均产值,但是,提高一倍两倍,也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总不能,就为了弥补几名研究员内心的缺憾,就让中牧上万名的员工,平白少掉一大块收入吧。由此带来的外汇损失,更是建几个实验室都不止。
归根结底,还是李星洲等人的工作太低效。
以他们目前的研究进度,要做出能商用的胚胎移植技术,非得三四年不止,到了三四年后,国外的生物技术服务公司,都该大举进入中国了。
现在是世界范围内的畜牧技术改良时代,欧美的生物技术服务公司,正在发达国家赚着高薪,顾不上中国呢,等他们顾得上了,李星洲等人的工作也就没有意义了。
或者,换一个角度来看,或许就是因为国外的技术公司大举进入了国内,才使得李星洲等人得到了相应的资料,或者受到了相应的刺激,才能完成整个项目。
归根结底,没有竞争就没有动力,李星洲等人还是早几年的国家项目的模式,反正项目就是我的,我啥时候做完都行,至于产业界有没有用的,关我毛事。
只是杨锐横空出现,才把李星洲等人给刺激到了。
然而,李星洲众的第一反应,永远不是加速做研究。
周三,李星洲再次找上门来,这一次,他身边跟着的,却是白处长和屈场长,以及多名遗传工程实验室的捐资者。
“我说我们研究了好几年的牛胚胎移植了,如果和您的实验室配合的话,说不定速度更快,大家都很感兴趣。这不是,大家都想过来看看。”李星洲笑眯眯的望着杨锐,气势十足的打了一个招呼。
……
1039.第1039章 好不好
“既然来了,就进来坐吧。”杨锐的表情是不情不愿的。
他哪里需要别的实验室配合了,要说有什么办法加快实验进度的话,多招募几名科研狗,倒是比较实在的。
可惜,海淀区就给了遗传工程实验室8个编制,这已经是超量的了,杨锐也不好再去讨要,因此必须节省一些,门卫可以用临时工来做,科研员搞临时工就不行了,到时候出了成果,被人高薪挖走就全是麻烦了。
编制用来招科研狗更是浪费,事实上,再招的人,除非有谷强水平的实验能力,否则,就一定要有独立开项目的潜力,否则,8个编制的遗传工程实验室想要升级,又得杨锐全身心的投入纯粹为了升级而开项目,那又是一轮浪费了。
但不管怎么折腾,与其他实验室合作,是效率最低的模式了。
做科研不比其他,同一个研究所的两个实验室互相配合起来都不容易,何况是两家各有异心的实验室。
杨锐将人让进会客室,平铺直叙的道:“我不觉得合作能加快实验进度,说不定拖慢也有可能,白处长、屈场长,还有几位,这次怕是要白跑一趟,不好意思。”
“我们就是想尽可能的帮帮忙。”屈场长摆摆手,笑道:“我是考虑着,不说你现在做实验需要人手,之后实验成果出来了,不是还要搞成果转化?多些人帮手,我们也能快一点轮上嘛。”
归根结底,他是淮西奶制品公司的,距离京城上千公里,这就是天然的劣势,自然担心杨锐的胚胎移植搞出来以后,优先供应了京城的公司。
他有这个想法倒也正常,杨锐微微点头,道:“搞成果转化需要的是兽医,不是科研员,您多虑了。到时候,我们会想办法培养出足够多的技术人员的,总不会比搞科研还难吧。”
“有科研员用,总比用兽医好吧。”李星洲呵呵一笑,道:“杨主任,我们华北畜产品研究所做牛的胚胎移植好些年了,胚胎分割的成功率也达到了40%,咱们互相协作,总是能加快不少的研究进度吧。”
胚胎分割的成功率40%,在李星洲说起来,还是有些骄傲的,这是国内一流的成绩了。
白处长也赞成的笑道:“人多力量大,我是比较看好你们的合作的。”
杨锐却是稍稍扭头,道:“屈场长前阵子不是说,想要搞一个研究所?请李所长去算了,40%的胚胎分割的成功率,直接用也差不多了。”
屈场长连忙摆手:“杨主任挤兑我了,我哪里敢说自己搞一个研究所,搞不起搞不起。”
他之前是想挖杨锐的实验室去,尽管是口头上说说,但杨锐要是敢答应,他就是敢要的。但对李星洲的实验室,他就敬谢不敏了。
原因很简单,华北畜产品研究所并没有攻克冷冻胚胎的难关,对于地处淮西的屈场长来说,没有冷冻胚胎的技术,纯粹的常温的胚胎分割毫无意义。
冷冻胚胎是可以从国外进口的,价格比纯种牛的便宜的多,量也不少。
自70年代的胚胎移植兴起以后,这门生意就已经开始遍布全球了。
但是,如果没有冷冻胚胎移植的技术,那就必须现场采取现场移植,说起来似乎能用,商业化却是一点不现实,难不成要将荷兰的黑白花母牛送上火车,千里迢迢的运到出海口,再船运上万公里到中国的港口,然后再搭乘火车到淮西?最后,再给母牛买张联运票,自己回家去?
这么漫长繁琐的过程,其实根本不用将母牛送回去了,死在路上的几率更大。
反而是中牧这样的公司,目前尚有千余头的纯种西门塔尔牛,常温胚胎移植的成功率若是再高一点,还有扩大种群的优势,勉强可用。
屈场长简单的拒绝了以后,虽然没有指名道姓,李星洲的脸色一下子有点不好看了,拧巴了一会,才换做微笑,道:“我们是国家单位,不是说走就能走的。不过,我们单位的政策比较灵活,杨主任和我们合作,咱们可以按比例成立一家新公司,这个国家是鼓励的,到时候,用新公司申请专利,专利费用也是好大一笔钱,既能充作经费,也能用来发工资福利。当然,出了投资的公司,要么免费使用技术,要么返还红利,这些都是没问题的。”
他这个话,不是给杨锐说的,是给在场的其他捐资者说的。
杨锐一下子明白他为什么拉来了好几个人,这几位,或许就是李星洲以前的老关系,但李星洲说动他们的,肯定就是这个技术专利了。
杨锐想了想,觉得没什么好再谈下去的了,遂道:“我们自己做研究,研究出来的技术,也会申请专利的。不过,遗传工程实验室只接受捐款,不接受投资,所以,回馈返利什么的,就没有了。”
杨锐说着起身,道:“李所长,没什么事,让我们广汉送你出去。广汉……”
他吼了一嗓子,就见广汉一二一,一二一的小跑了过来,站定一个立正。
李星洲自然不能这样走了,皱眉道:“杨主任,你这是什么意思?旧社会还讲一个买卖不成仁义在呢……”
“你这个不是买卖,是想搞政变,我这间实验室呀,就是砸了也不能给你。”杨锐的话锋突然变的犀利起来,却让李星洲的表情变坏掉了。
白处长连忙打圆场,笑道:“两位,别着急嘛,合作这种事,当然要你情我愿的,杨主任你也别不高兴,我们就是有这么一个想法,咱们探讨探讨嘛。”
“白处长,我前些天可是说了,你们想退钱,我是愿意退钱的,但求不要干扰我的实验室的运作。您再拉人过来,可就不地道了。”杨锐并不给白处长面子,后者本来就是捐钱的人里跳的最厉害的,不过,他原本就不是拍板人,跳的厉害也没用。
白处长也算是了解杨锐的牛脾气了,还是被顶的无可奈何。
李星洲求救似的看向身后一人。
杨锐循着他的目光过去,见是一名穿着中山装的秃顶男人,有些熟悉,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不过,这份打扮和站像,看着就像是政府官员,杨锐也就安静的等对方开口。
“杨主任果然是传闻里的,主意拿的特别正。”秃顶男人接触到杨锐的目光,就从后面走了出来,手往身后一背,很有些派头。
“提前确定好的计划,坚定的执行下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争取最好的结果,这是我做科研的态度,也是做事的态度。”杨锐不软不硬的回了一句,并没有特别退让的意思。
秃顶男人有些意外,不得不在心里琢磨一遍杨锐的话,才明白过来,有些不尴不尬的笑道:“杨主任不愧是国内知名的研究者。”
“世界知名还差不多。咱们国内生物界,在国际上的声望,能比得上杨主任的,两只手能数的过来。”这次说话的是欧阳仕,他是觉得杨锐在会客室里浪费了太多时间,过来催促道:“杨主任,第三组要解冻了,您过来不过来。”
李星洲的眼角锃锃的直跳。
解冻必然是冷冻胚胎实验的一部分,却不知他们是在重复做兔子的,还是已经做到牛了。
想到此处,李星洲用充满危机感的眼神,看着秃顶的男人,并道:“杨主任,我向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海淀区的副区长,吕寿吕区长。”
“哦,吕区长您好,上次见过面,一下子没想起来。”杨锐不得不客套一番,他的遗传工程实验室挂着海淀区的牌子,那还真的是归海淀区管的。
京城的副区长,级别还是很高的,比许多省的地级市的副市长的级别还要高一半级。
就官场上的角色来说,吕寿吕区长也算是一方角色了。
只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瓜,有些憨厚的笑了笑,道:“杨主任是贵人多忘事……”
他停顿了一下,又道:“其实,我就是比较怕这一点。”
“哪一点?”杨锐问。
“我听说,你手底下,还有一间实验室,对吧?”
“对。”
“我就是怕这个,你两头不能兼顾啊。别人做一个实验室,都不一定能做好,你做两个,这个呀,不是我说,我觉得非常难了。”吕区长说着话,看着杨锐。
杨锐没吭声。
“我觉得,李所长的建议,还有刚才白处长的建议,都是好的,我们也是为了更快更好的出成果,对不对?两边合作成立一个新的公司,让李所长帮扶点,你就算是一心二用,实验室的进度,也不会落下,这样岂不是两全其美?”吕寿一副为你着想的模样,却基本是在下命令了。
“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应该是陈区长负责吧。”杨锐问的是自己当日见过的,主管科技等方面的副区长。
吕区长面带不予,道:“他不管这一摊子了,区里调整了分工,恩,之后会有文件下来。”
李星洲望着杨锐憋气的表情,心里乐开了花,心道:谁让你不知道及时拜码头。
杨锐也确实是有要气炸了的倾向,缓了口气,道:“吕区长,我们遗传工程实验室,目前的进度非常快,不需要合作,单独攻关,进度更快。”
“你这是单打独斗,历史证明,单打独斗要不得的。”吕区长不是四川人,愣是嚼出了京味的四川话。
转而,吕区长又是语重心长的道:“杨主任,咱们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刚刚成立,需要与华北畜产品研究所这样的老牌研究机构合作,取长补短,一时间的得失不要太在意,好不好?”
……
1040.第1040章 前路迷途
杨锐望着李星洲,极不爽的吐出一口郁气。
李星洲看着杨锐,露出善意而和谐又暗暗得意的微笑。
别看吕寿这个副区长,似乎官职不大其实,那只是被区长两个字给误解了。
北丶京是直辖市,直辖市的副区长起码也是副厅级,要是有点资历和来头的,说不定就高配到厅级了,放在哪里都算是一方小员了。级别稍低的地区,一个市的市长也就是副厅级了。即使天子脚下,有的是大官,耐不住吕区长是现管。
吕寿吕区长,正正的就管着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一点磕绊都不带的,他的命令,直接就能形成文件,让行政部门做出相应的举措。
而且,这种行政管理的力量,在80年代,是难以找到制衡的力量的,理论上,吕区长签发的行政命令,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就得不折不扣的来执行。
唯一可以庆幸的,就是杨锐开的是一家实验室,而非一家工厂。
吕区长可以命令实验室如何如何,却不能翻开杨锐的脑子,将他所掌握的知识和技能掏出来,而没有了杨锐的知识和技能,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无非是一座拥有数名科研员,账面资金百多万的小型实验室而已。
奈何,杨锐并不想要这样两败俱伤的结局。
甚至都不能称作是两败俱伤,正常情况下,杨锐所能期待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全身而退罢了。
剩下的,包括他辛辛苦苦募集来的资金,都只能说“喂了狗”。
杨锐不想喂狗啊!
又不是小区里的流浪狗,此等野狗,且是脑满肥肠的野狗,又有什么好喂的。
可要说抵抗……
老实说,遗传工程实验室能够带给区政府的好处是不少的,首先一点,遗传工程实验室有资格发展为全市乃至全国的顶尖实验室,就算区里的官员不懂,各家央企的捐款,总归是能说明问题的。
再者,就算遗传工程实验室带来的好处不多,总归是本区的实验室,比华东畜产品研究所要亲切的多。
第三,遗传工程实验室是丁十一等人跑下来的,吕寿不看僧面看佛面,也不应该第一次见面就提这样的要求。
然而,吕寿仍然是要求了。
杨锐瞅着李星洲的神态,不乏恶意的揣测,他究竟许给吕寿多大的好处?
若是要杨锐给一个数字的话,他可以把上限划到50万!
只要吕寿敢收,李星洲敢给,两人的钱权交易的数字,就有可能达到50万!
不过,50万只是杨锐的最高估算,在85年的当下,5万块就足够吕寿为华东畜产品研究所冲锋陷阵,一往无前了。
五十万元,只是杨锐对自己的警醒。
至于50万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杨锐就是以100万元的预估经费的一半来算的。
学术腐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项目经费难以做到专款专用。同样是牛胚胎移植的项目经费,华东畜产品研究所若是能拿到总额100万的经费,他们首先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用这笔钱中的一部分,维持研究所的运转。
需要添置的仪器、设备、试剂,需要给研究员们发放的奖金甚至拖欠的工资,想要新建的楼房乃至于研究员们的福利房,迎来送往请客的花销,茅台五粮液的成本,如此等等……
最后,剩下的经费,大家还可以堂而皇之的分掉一些,并做账到前述开销里就可以了。
现在的财会制度并不完善,许多开销都是没有发票的,往往一张纸条就能入账了,稍微胆大一点的,都敢贪掉百分之一二十的经费,再心狠一点的,贪掉50%的经费都有。
当然,现在的研究所,经费本来就很少,像是华东畜产品研究所,一年的经费可能就是一百多万,或许,牛的胚胎移植项目,就是他们赖以维系工资奖金和福利的主要项目。
如果没有了牛胚胎移植的项目,华东畜产品研究所立即就发不出工资也有可能的。
在这种情况下,要说李星洲拿出一笔钱,去贿赂吕寿,又或者说,做的再雅一点,他拿一笔钱讨好吕寿,并不出奇。
研究所的相关研究员,全体通过都有可能。
因为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原本就是关系到华东畜产品研究所全体的事。
他们就是指着这个项目活着的杨锐对于此点倒是极为确定。
三四年的时间,才将牛的胚胎移植做到胚胎分割,要说他们将所有的经费都用在了实验里,杨锐第一个不信。
他的实验室虽然因为自己的原因,做实验很节省,但就是翻10倍的成本,华东畜产品研究所也起码应该对冷冻胚胎有一定的研究才对。
十几号人,说不定几十号人,玩一个胚胎分割玩了三四年的时间,若是还得花掉上百万的经费,那这份成本,真比国外的科研机构还要高了。
老外的实验室里,一个项目组一年有个十来万美元的经费,也不能说是少了。不管是牛的胚胎移植,还是冷冻胚胎,都是老外60年代就实验室通关的技术,到了85年,要是花了相同的钱还没做出来,杨锐实在是不相信。
遗传工程学本身就不是个特别花钱的领域,或者说,本来也没多少钱给遗传工程学领域,不管是中国人还是美国人,大家都得学会省吃俭用的做实验。
华东畜产品研究所,做到这个地步,也算是摆烂到极限了。
但越是这样,杨锐越怀疑他们和吕寿之间的关系不纯洁。
狗急了还要跳墙,华东畜产品研究所要是没了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还真的是要急死的。
杨锐这时候稍微有些后悔,自己昨天应该给李星洲留一条退路的不过,转念一想,杨锐也没有退路能留给对方。
李星洲想要的,是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经费继续落在自己研究所的头上,如果要给一个期限的话,最好是一万年……
杨锐除非想要将前期的投入全打水漂,他就不可能给李星洲退路。
归根结底,科研之路只有一条,你走了,别人就无路可走了。
杨锐即使是不做胚胎移植,不做遗传工程实验室,只要他继续做科研,他终究还是要遇到李星洲、张星洲,王星洲的……
“吕区长,让我们先考虑一下吧。”杨锐放软了语气,给予吕寿回答。
吕寿皱皱眉,道:“这还需要考虑什么?我知道,你们是要吃一点亏,你们的研究进度在前嘛。年轻人,眼光放长远一点,有李所长提携着你,你之后的路才能走的又快又稳呀,对不对?”
很明显,对方是不想给杨锐反应的时间的。
杨锐心里也是一口浊气,不吐不快。他不知第几次看向李星洲,缓缓开口道:“恕我直言,就李星洲副所长的能力,没资格提携我。”
李星洲的表情,立即变的生动起来,原本绷着得意的笑容,像是冰山似的垮了下来。
吕寿不是做科研的,此时不禁道:“杨锐同学,你如今虽然读大学了,但读了大学,不等于就掌握了知识技能。当然,你在学术方面是有成就的,可要是以此来否定一名研究所的所长……”
“您不如问问李星洲,看他怎么说。”杨锐也是有些气。既然不让考虑,那就面对面的说好了。大不了,惹一身的麻烦,交给姜志军等人去处理好了。
当然,这样的结果,可能是遗传工程实验室改换门庭,而杨锐被扫地出门,不得不重起炉灶,并且冒着专利有冲突的风险。
可惜,这样的后果,不是杨锐想要极力避免就能避免的。
吕寿虽然有些不满杨锐打断自己的话,但还是好奇的看向李星洲。
李星洲没想到杨锐会这样说,哼哧哼哧了半天,道:“你让我说什么?”
“吕区长大概是不太明白咱俩的差距,不如您给吕区长解释一下?”杨锐对李星洲,就是一点面子都不给了。
李星洲嘴唇动了两下,却不敢胡言乱语,以免被杨锐传播出去。当着数名畜牧业的官员,李星洲勉强道:“做学问不是做题,是没有标准答案的,你的确是做出了一些成绩,但我们华东畜产品研究所,在牛的胚胎移植方面,并不逊色。”
“你是说,你们做了三四年,还没做出来的牛的胚胎移植的研究,能比得上我做了两个月的成绩?不可能吧,据我所知,你们冷冻胚胎的成绩是0啊。”杨锐瞪着眼睛,看着李星洲,道:“你这样的东西,除了骗经费,还能做什么?”
“够了!”吕寿听到经费两个字,立即喊了停,道:“杨锐,你是区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不是负责吵架的。你准备一下,办交接吧,文件很快会下来的,从下周起,李星洲做遗传工程实验室的主任,你做副主任。”
此言一出,包括屈场长在内的几名国企官员,都有些意外,并担心的看向杨锐。
他们是担心自己不能及时见到胚胎移植的项目完成。
李星洲的实验室,他们也都是接触过的,所以,这一次才被李星洲找过来。但是,如果李星洲的实验室有能力尽快完成胚胎移植的项目,他们也不至于跑来给杨锐捐钱。
几个人又想要自己投的钱,变成股份和影响力,又怕遗传工程实验室不能如期完成项目,也是操碎了心。
杨锐则是少有的惶恐了几秒钟。
他是的确惶恐的。
吕寿既然是主管科技文教的副区长,遗传工程实验室的命运,就本上由他一言而决了,除非
找他的上级来制衡他。
然而,这并不一定是步好棋,谁知道吕寿又有什么背景。再者说,区长就一定能管得住副区长吗?怎么可能,这又不是玩军旗。
遗传工程实验室,仿佛瞬间陷入了迷雾当中,令人看不清前途。
……
1041.第1041章 臭名昭著
“李所长,你今天就接管遗传工程实验室吧。”吕区长不懂技术,但他却非常明白如何接管一个实验室。
所谓夜长梦多,要是让杨锐将重要的技术资料转移走了,那就麻烦了。
吕区长下了命令以后,立即就让人去打了电话,从区里再派了人过来。
李星洲也有相似的担心,第一时间将随身携带的锁头,挂在了实验室的文件柜、资料柜上,接着就是财务柜和众人的私人办公桌。
吕区长的人打了电话过来,则开始给所有的仪器设备贴条子,并在上面标注上序号。
新上任没几天的小门卫丰广汉傻乎乎的站在一边,看着李星洲带着人翻箱倒柜,却不知道该做什么,或者能做什么。
杨锐静静地看着。
除了静静地看着,他是无能为力的。
在这种时候,武力并不能发挥作用,反而会起相反的作用,而智力……
单纯的智力显然也是没用的。
科研是工业社会的顶端细分领域,它就像是一棵树最顶端的枝丫一样,享受着最好的阳光,得到来自枝干源源不断的资源供应,但同时,它也肩负着向上的责任,承受着夭折的风险。
杨锐曾想过,终有一天,自己的实验室会改旗易帜。
也许是心酸的,也许是幸福的,也许是愤怒的……唯一没想到的,是这一天会来的如此之快,如此之急。
一时间,杨锐甚至无法品咂出其中的味道。
实验室改旗易帜,几乎是每一名实验室负责人都会经历的,或主动,或被动,但总归是要经历的。没有哪个人能一直坐在实验室负责人的位置上,越是厉害的实验室,负责人的竞争就越是激烈,对学术能力和荣誉的需求也就越强烈,而学者的智力和能力,在到达某个巅峰之后,终究是会回落的。
杨锐原本希望,自己起码到60岁以后,再经历这里。
或许再过几年,他确实能坐稳了实验室主任的位子,用荣誉和成就围成一堵墙,保护好自己。
可在85年的当下,粗糙的政府官员,才不管这些呢。
吕寿只是微微皱着眉,盯着实验室里面的鸡飞狗跳。
“怎么着?我要走,你还能拦着不行?”实验室里,欧阳仕突然大声喊了起来。
在他面前的区工作人员有些仓皇,被欧阳仕推了一把,也不知怎么向老头儿反抗。
吕区长一直等着人反抗呢,眼睛一瞪,就走了过去,用官气十足的声音,道:“你是谁?”
“欧阳仕。”欧阳仕教授昂首挺胸,看着吕区长。
吕区长道:“恩,欧阳研究员,咱们区里……”
“欧阳教授。”欧阳仕道:“咱还有名誉教授的头衔呢。”
吕区长没好气的道:“欧阳教授,你得服从大局,好不好?区里的考虑,你或许不太理解,不过,你应该也懂得,上级的命令,理解要执行,不理解也要执行。”
“我又不是当兵的。”欧阳仕不在乎的道:“怎么着,你们还能限制我人身自由不成?”
“欧阳教授,请你配合。”吕区长使了个眼色,就有人将欧阳仕给拦住了。
欧阳仕呵呵的笑了两声,道:“别怪我没提醒你,我是人大委员。”
吕区长愣了一下。
欧阳仕再次推开前面人,走出了实验区,对杨锐道:“不行就不要这个实验室了,多大的事,就他们的水平,丢一间再好的实验给他们,也是浪费。”
欧阳仕毫不掩饰对李星洲的鄙视,斜眼瞅着他,道:“华东畜产品研究所,我老早以前还去过,以前就觉得你们和废物差不多,现在看更是没用。”
李星洲这时候才将欧阳仕本人和这个名字对上号,顿时是脸一阵红,一阵黄。
欧阳仕是搞遗传学老牌学者,圈子里的每个人都认识他,他要是在外面也这么说,或者,将今天事添油加醋的说出来,李星洲也就没脸再参加什么会议了。
这时候,李星洲是有些微的后悔的,只是后悔之情一闪而逝。
如果没有了牛的胚胎移植的经费,他不仅没脸再参加什么会议了,想厚着脸皮去,也没钱去了参加各种学术会议的钱,自然也要从项目经费里开支。
“欧阳教授,出口伤人就没必要了,咱们都是为了研究,手段不同,目的是一致的,是都想将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做出来。”李星洲也是做了多年的副所长,说话什么的,倒是有一套。
欧阳仕不用正眼看他,只问:“你有本事把牛的胚胎移植的项目做出来吗?”
“您要是问信心,我们肯定是有的……”
“四年多都没做出来,今天突然就有信心了?”欧阳仕笑了起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别以为我不知道,就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实验桌上的试剂,道:“给你,你都不知道做什么的。”
说话间,欧阳仕却是拿起一个大烧瓶,一股脑的将桌上的试剂都给扫了下去。
实验室内,顿时弥漫起了难闻的臭味。
地面上还有嘟嘟的小泡,令人望而生畏。
李星洲被噎的说不出话来,看着地上一片乱七八糟的景象,突然一笑,道:“你以为打碎几个瓶瓶罐罐就有用了?把实验记录找出来。”
李星洲后一句话,是说给自己带来的人听的。
但凡是实验室,就必须有实验记录,否则,一个两个实验还能记得,两百个三百个实验,谁还能记得细节。
也正是因为实验记录里面,必须有细节,所以,拿到实验记录,通常就是能够重复实验的。
不料,欧阳仕此时却哈哈大笑了起来,道:“就凭你,也看得懂实验记录?杨主任,咱们走吧,让他们自己折腾去。”
说过,欧阳仕就拉着杨锐往外走。
吕区长不好拦人大委员,也不想拦着杨锐,杨锐走了,李星洲才更好接管实验室。
李星洲更是被欧阳仕说的心惊肉跳,顾不上两人,连忙去翻实验记录。
几秒钟后,李星洲的表情,已是无缝转接到了咬牙切齿。
只见实验记录上,平衡液、冷却液、解冻液等等重要的试剂,竟然都只标注了一二三四的阿拉伯数字,一个说明都没有。
“哪里有这样做实验记录的?”李星洲忍不住骂了起来。
杨锐瞥了他一眼,道:“你可以检查实验室里的试剂,看看能猜到主要成分不?”
逆推试剂成分,这份工作,本身就可以当做一个项目来做了。
事实上,包括欧阳仕在内的研究员们,也并不知道杨锐提供的主要试剂的成分。
在杨锐的计划里,这些试剂是保证实验室对技术服务公司的控制的重要环节。只要保守这些试剂的组分的秘密,技术服务公司就是再庞大,也得乖乖的输送利润,否则,就自己再做一轮研究去。
这种做法,也是国外的生物科技公司通行的做法,就像是可口可乐不为自己的配方申请专利一样,有些试剂配置简单,保守秘密容易,那就完全没必要去申请专利。
尤其是国内这个环境,一方面申请专利作用不大,另一方面,科技方面的专利年限较短,既然是以自用为主的试剂,那就完全用不着公开了。
李星洲心存希冀的看向谷强等研究员。
谷强却是一步从满地狼藉中跨了出来,耸耸肩,道:“跟着你没前途,我也走了。”
其他研究员虽然没说话,动作却是一样的。
吕寿没想到李星洲的号召力如此之弱,眼见一副树倒猢狲散的架势,不得不站出来道:“你们可要想好了,擅自离开,不遵守领导安排,都是要挨处分,写入档案的。”
谷强的步子顿了一下,转瞬摇摇头,看眼李星洲,道:“跟着他,名声更臭。”
说完,谷强就甩着手走了。
他们都是杨锐招募到遗传工程实验室的,从根本上来说,都是奔着杨锐的能力和杨锐的号召力来的。身为学术界的一员,他们深知杨锐的潜力极大。
相比之下,一间区级实验室,就实在是不够看了,别说欧阳仕不可能真的在一间区级实验室里工作,就是谷强,也是不可能留在一间没有杨锐的区级实验室里的。
他即使景况再差,随便找一家地方高校,或者京城的专科学校谋生,还是没什么问题的,留下李星洲主持的区遗传工程实验室里,毫无必要。
此外,就像是谷强说的,李星洲搞了这么一出,首先是臭掉了自己的名声,跟着他,也是没什么学术前途可言的。
李星洲其实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不过,他原本还是抱着一丝侥幸的,万一杨锐妥协了呢?
然而,杨锐和一群研究员的背影,却在他的目光中,渐行渐远。
“总是不亏,联合两个实验室,起码能将经费要下来。”李星洲默默给自己打气,他的亏空,实在是太厉害,若是断了顿,不仅是项目要垮。
至于名声什么的,李星洲已经顾不上了。反正,臭名昭著的研究员,也不是他一个。
……
1042.第1042章 野猪
“没事儿,大不了,咱们在你的离子通道实验室,继续做胚胎移植就好了。”欧阳仕难得说了一句正经话,也是看在杨锐意兴索然的份上。
杨锐深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道:“离子通道实验室,恐怕挪不出这么多的经费。”
“中牧他们会把捐款退出来吧,再要过来好了。”谷强很自然的说道。
杨锐撇撇嘴,道:“也许,但是,捐款给海淀区遗传工程实验室是一回事,捐款给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又是一回事了。”
如果要中牧捐款给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他们肯定会要求限定资金使用的,否则,杨锐若是拿钱去做了生物基础研究,中牧岂不是血本无归。
而要限定资金使用,就需要查账本,做沟通,这些都是杨锐不愿意的。
除此以外,杨锐还得等中牧拿回遗传工程实验室的资金李星洲或许有能力留下一点资金在遗传工程实验室,但多数还是留不下的。不管是中牧还是青牧,都是规模不小的国企,他们真的要求退钱的话,海淀区估计是不会拦着的。
事实上,李星洲瞄准的仍然是明年的项目资金,在牛的胚胎移植方面,国家每年都是有数百万元的经费开支,而且,只要求做出一点成果就可以了,所谓的一点成果,理论上,也就是一两篇国家级的期刊上的论文罢了。
至于企业是否能够实际使用,李星洲们是不在乎的,也是因为这样,中牧才会搞自己的研究所,进而愿意花钱给杨锐。
而这样的好事,换到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就没有了。
再者,欧阳仕等人的编制也难以解决,对现在人来说,没有编制的工作,是极不稳定的,杨锐也不能将他们收入华锐实验室,那样的话,虽然能够解决工资问题,却让实验成果的界定变的模糊了,弄不好变成侵吞国家财产,那就是给人当靶子了。
杨锐在政治上的天分着实有限,想了半天,仍然想不出结论来,只能先安慰欧阳仕等人道:“你们就当放假休息好了,暂时先电话联系。”
“你别太莽撞了。”有研究员小声的提醒杨锐,道:“民不与官斗。”
“我知道的。”杨锐点头。
告别欧阳仕和谷强等人,杨锐略作思忖,就打了电话给了姜志军。
遗传工程实验室,原本就是在姜志军等人的要求下,才应运而生的。如果不是他们的许诺的话,杨锐是不会涉足遗传工程学的。
姜志军接到电话,弄明白情况,不禁问道:“捣乱的副区长姓吕,吕寿是吗?”
“对。他可不是捣乱了。”杨锐道。
姜志军苦笑两声,道:“对他来说,也就和捣乱差不多了,这样吧,你来建国饭店吧,我们当面商量。”
杨锐依然而去。
建国饭店坐落在东长安街,不管是以80年代的观点来看,还是以30年后的观点来看,这里自然都是好地方。
而就杨锐看来,82年才开业的建国饭店,也称得上装修新颖豪华,黄色的主基调,在阳光下显的绚烂夺目,很容易令国人想起富丽堂皇之类的词语。
哪怕是以后世的眼光来看,崭新的建国饭店,也确实可以用富丽堂皇来形容。豪华的材料和异域风情的建筑风格,引的许多本地人,也要找机会钻进来,将之当做景点一样游览,或者干脆作为装修的模板。
80年代的有钱中国人尽管数量不多,但是,有装修概念的家庭,多数都是将各种酒店当做样板间的。
杨锐在建国饭店门口定了定神,又被侍者拦住,礼貌的要求出示证件。
这时候,早就坐在大堂里的文泽林跑了过来,笑道:“这里。”
侍者这才礼貌的道歉,又给杨锐做了登记,才许他进入大堂。
“守卫森严啊。”杨锐笑着说了一句玩笑话,虽然他的心情不是很好,但也不能始终绷着脸。
文泽林赞同的点点头,道:“2200万美元呀,我要是有这么多钱,肯定不会拿来建个饭店。”
杨锐挑挑眉毛:“现在的2200万美元?”
“可不是,建了3年才建好。华侨设计华侨出钱,华侨真有钱啊。”文泽林羡慕之情都要掉地上了。
“这里……”姜志军看到了杨锐和文泽林,自大堂的沙发上站了起来,招呼了杨锐一声。
坐在姜志军旁边的是潘场长,也是一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向杨锐挥挥手。
“丁哥出不来人,一会给我们打电话。”文泽林顺口给杨锐解释了一句。
杨锐点点头,有些沉默的走了过去。
“我正在弄牧场的一滩事,结果就听说野猪来了。”潘场长起来给杨锐让了个位置,道:“你说咱们咋就这么倒霉?”
杨锐听的满头疑问,道:“野猪?吕寿的外号?”
“坐下再说。”姜志军最为沉稳,先将杨锐拉着坐下来,然后道:“吕寿这个人,比我们都大七八岁,经历也比较复杂,叫他野猪,是因为这个人比较横。”
“横?”
“跋扈,用书面语说啊。就是横行霸道的那种,你别说,他批的条子,有时候比我老子批的都有用。”文泽林说了一句,还是语带羡慕。
姜志军亦道:“就是这么个人,目光短浅,急功近利,脑子和猪差不多,做事就是野猪那种,为了吃果子,就把果树撞翻过。”
杨锐很是无语道:“京城里,他也能横行霸道起来?”
“人家底子厚啊。”姜志军靠到杨锐身边,小声的说了一个名字。
杨锐动动嘴,问:“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要不然你以为?”
“他要是有这样的背景,何必为了一个实验室找我麻烦?”
“贪呗。”文泽林说话不经大脑,被姜志军捣了一圈,才晃晃身子,道:“你听过评书没,狄仁杰的?”
杨锐配合的道:“我知道狄仁杰。”
“狄仁杰的儿子,就是这种,横征暴敛……不对,换个词怎么说的?”文泽林拍着脑门,道:“搜刮?”
“都知道你意思了。”姜志军无奈的道:“咱们想个办法吧。”
“他喜欢钱,咱们分他一股好了?”潘场长提出最简单的方案。
杨锐不爽的挪动了两下,道:“分他股份,我宁愿不要这个实验室了,反正,自始至终,我的损失,也就是一个月的时间而已。招来的研究员,我再想办法安置好了。”
要说损失,杨锐的确损失的不多,遗传工程实验室原本就是公立实验室,现在的研究成果,甚至不能称之为资产。
不过,这件事给杨锐的触动,却远比损失大的多,他也不愿意就此妥协。
“没这么严重。”姜志军看着杨锐的表情,再对潘场长道:“老潘你不知道圈子里的情况,吕寿这个人,他不光横,还讲诚信。”
“讲诚信的野猪?”
“恩……总之,人家是不做那种吃完上家吃下家的事。所以,咱们就算给人家股份,人家也不会要,没来由的去丢个脸罢了。”姜志军说完,评价道:“好些人找吕寿,还就是奔着他这个诚信去的。”
杨锐听的一阵无语,道:“这么说,你们是没什么办法了?”
“也不至于。”姜志军迟疑着道:“我倒是有个主意,先能解决一部分问题。”
“哪部分?”
“先把你的实验室拿回来的部分。”姜志军担心杨锐年轻气盛,又解释道:“咱们先解决一样,吕寿是出了名的管事不管人,咱们先把实验室找回来,搂草打兔子,再看什么情况?”
杨锐缓缓点头,能处理一个算一个,之后怎么做,他也得仔细思量一番,最起码,不能全靠姜志军等人。
姜志军于是道:“那就这样,我先找几个华东的朋友,再到市里问一问,实在不行,咱们再弄一个实验室,把关系都转过去好了。”
潘场长老成持重的道:“这是个好主意,让他们拿一个空壳,白费。”
“算不得白费,遗传工程实验室已经解决了兔子的胚胎冷冻移植问题,李星洲起码能借遗传工程实验室的壳,申请明年的经费。另外,捐款要拿回来,也得费好大一番功夫。”杨锐对这个方案并不是特别满意。
“暂时先这样吧,等吕寿把这边的事忘掉了,咱们再慢慢折腾李星洲好了。”姜志军绝口不谈如何对付吕寿的问题,因为他原本就不想和吕寿面对面。
就算不计较背景的因素,吕寿的级别也赶得上丁十一了,由于年龄的关系,他的人脉和关系网,说不定还要比丁十一等人更深厚。
另一方面,在姜志军等人看来,吕寿也并非是问题所在。野猪过处,一片狼藉,不过,野猪只要不住在果园里,果农就不会想要和野猪拼命。
杨锐既有些不爽姜志军等人的做法,更加不爽自己的无能为力。要说起来,他现在也是颇具影响力的学者,然而,学界人士永远需要面对的一个问题,是如何将影响力转化为实力的问题。
杨锐也不由的陷入了深深的思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