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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由 大海 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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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之神级学霸》
作者:志鸟村
文案:
生物系研究僧出身的猥琐胖子杨锐,毕业后失业,阴差阳错熬成了补习学校的全能金牌讲师,一个跟头栽到了1982年,成了一名高大英俊的高考复读生,顺带装了满脑子书籍资料——
80年代的高考录取率很低?同学们,跟我学……
毕业分配很教条?来我屋里我告诉你咋办……
国有恙,放学弟!
人有疾,放学妹!
这是一名不纯洁的技术员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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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金牌补习讲师
“我杨锐有朝一日,也要上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整版的,标题就用‘中国最强补习老师’,或者叫‘现象级讲师’所有人都崇拜我,帅疯了……”
一个穿着灰白相间横条纹T恤的胖子,正对着墙面大肆书写,很有气势的模样,冷不丁天上掉下来一个暗器,一只中间磨破的红色夹脚拖鞋砸中了他的脑袋。
“够了啊,杨锐,别再丢人了,就让你写个广告,统共一行字:明月补习班广招补习生,联系人小杨,留你的电话,写完快走,一会被门卫大爷逮住,又是一顿收拾。”年轻人一只脚丫光着,大刺刺的走过来,显然暗器是他丢的。
“行了,我知道,回到校园,感受一下校园气氛,呼吸一下青春的空气,感慨一下不行吗?”胖子刷刷刷的,三两下把广告写好了,最后留下了自己那英俊的电话号码:13888801118。别说他还有两下子,字写的真好看,阳光下闪耀着特别的光芒,老远就能看到。
杨锐自我陶醉欣赏了一下,这字和伟人的字有的一拼啊!同时哀叹自己时运不济,高考的时候没爆发出小宇宙,进了个普通二本,还被调剂了生物学专业,毕业后找不到工作,只能发奋图强去考研,****运考上了研究僧,他是任劳任怨,学的比高考还认真,总算是毕业了,没想到又经历了一波找不到工作的苦。
杨锐认真总结了自己找不到工作有两个原因:
第一,坑爹的当初谁给他调剂到生物学专业的,什么国家研究机构事业单位,通通进不去,拼爹拼不过。普通单位专业不对口,你一个学生物的来我们电子商务公司凑啥热闹?粗去……
第二,由于多年认真努力学习,起的比鸡早,睡的比“鸡”晚,活生生的把他给累胖了,他的体质特殊,越累越胖,当然,他也能控制体重,想多胖就多胖,想更胖能更胖,大家很难从他那肥胖的身躯中看到他帅的本质,导致屡屡和工作失之交臂。
最终,他混到了补习学校。没想到就此焕发了第二春,班里一口气出了十几个重点大学的,就此一发而不可收拾,短短的几年时间,教出来的学生遍布大江南北,什么清华北大,复旦浙大,满满当当,以至于成了补习学校里的金牌讲师。
对此,杨锐只能深深的哀叹一句,生不逢时,大器晚成啊!都高考毕业好多年了,才把过去高考的东西搞明白,搞懂,搞透彻,说多了都是泪!
最终,自觉掌握了所有高考“奥秘”的杨锐,干脆和两名同事跳出来开办了自己的补习学校,为了扩大知名度,不得不兼发小广告。
“喂,那边俩小子,又是你们,给我站住!”就在杨锐陶醉自己那风骚的字体的时候,一个老头急冲冲的拿着扫把飞奔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老头满头白发,却飞奔如箭,杨锐还没有反应过来,扫把须已经快扫到脸了,非常浓厚的杀气,直逼眼前,他只能撒腿就跑,左右看自己的同伴影子都没有了,坑爹的张爱民,每次都这样,让自己为他垫后。
杨锐迈着他的粗腿拼命的跑,后面跟着老大爷拿着扫把拼命追,一边追一边骂:“写广告就写广告,别人用粉笔写,你们居然刷油漆,油漆多难洗你们知不知道……”
老头越骂越哀伤,这语气听的杨锐都感同身受,是啊,油漆是很难洗,如果容易洗,我们就不用油漆写了。
最后时刻,杨锐运气爆棚的避开了老头杀气腾腾的精锐扫把投掷,冲出了校园门口。奈何,就在杨锐得意的那一瞬间,一辆漂亮的BMW摸了杨锐一下,一切都暂停在了那一刹那,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杨锐在想:我的清华100人斩还没完成呢,可惜了了。
……
“杨锐,我喜欢你。”杨锐按着脑袋,迷迷糊糊的睁开眼,就看到一个瓜子脸小姑娘,眼睛水汪汪的,皮肤白白的,扎着两个羊角辫,头上戴着两朵红花,身上穿着一件白衬衫,搭配一条到脚踝的蓝色裙子,脚上一双黑布鞋,一双手跟自己的白衬衫有仇似的,使劲的拽。
这哪个班的学生啊,打扮的这么……有乡土气息,白瞎了那好脸蛋。等等,他突然想起那句“杨锐,我喜欢你”。卖切糕的!这小姑娘是在像自己表白,不会是神经病附体了吧,从小到大,除了他老娘整天小宝小宝,妈妈最爱你,再也没有女人跟他“表白”过。
杨锐不由问道:“你说什么?”
女孩被他这一问,白白的脸蛋一下子红的跟红富士苹果一样,刚刚一句表白已经用尽了她所有的勇气,看到杨锐没事醒了,她跺了跺脚,扭着小屁股,跑了。
杨锐有些莫名其妙,脑袋还有些疼,觉得周围有些不对,像是个废弃的老工厂宿舍,环境怪怪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居然比自己上班的破补习学校还破,他觉得有些口渴,看到不远处有杯子,实在渴的受不了,就想过去拿水喝。
不想刚刚站起来,就愣住了,你妹,他面前的墙上有面镜子,虽然很破,刮花了很多地方,下边还缺了一大角,可是能看到全身,镜子里一个年轻英俊高大帅气风流倜傥玉树临风的少年,毫无准备的就出现在杨锐眼前。尼玛,是真帅啊……漂亮深邃的眼睛,秀气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好看的下巴,红润的嘴唇,好吧,这脸有点偏女气,但是最重要的是身材,瘦,还高,超一米八了吧,那腿长的,该是神马的黄金比例,看上去真是俊疯了。
杨锐这一刻终于明白那害羞的女孩为什么会鼓起勇气表白了,长这样好看的男人他也喜欢啊,太帅了。
对着镜子上下左右观察,杨锐高兴坏了,自己这是遇上了传说中的穿越了吧,从一个腰围比身高还长的落魄胖子变成一个极品英俊潇洒风流高挑长腿少年,赚翻了!
乐极生悲,杨锐一高兴,脚下居然又踩到一滩水,靠,又滑倒了,脑袋还撞到床脚,再次晕了过去。
等他醒来,脑袋里就莫名的塞了很多东西,等杨锐消化了多出的那些记忆,直想骂人。
竟然到了1982年。
这个身体是乡党委书记的儿子,也叫杨锐,乡党委书记,比乡长还大,就是这一片杠杠的土皇帝,根正苗红的官二代啊,居然因为高考失利想自杀,自杀也自杀的不利索,喝了一点农药,又自己吓的半死,吐,吐不出来,喊救命怕丢脸,折腾了半天被同学发现,以为是中暑,送到宿舍休息。
结果就便宜了自己了,真是傻孩子啊,你爹是书记呀,考不上也能走别的路子,我爹是书记我怕谁!
正脑子乱想着就听到外头有说话声,杨锐还没有太搞清楚情况,索性先躺着。
进来的有两人,一个穿着蓝布中山装,戴着眼镜,瘦瘦高高的,眼眶很深,是自己的班主任,卢老师。另一个穿着一条黄色连衣裙,比较丰韵,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宽度,很宽,不过脸蛋倒是不大,相反挺秀气好看,她一进来就一把抱住杨锐,喊道:“小宝,你没事吧,你要出事了妈妈怎么办,咱们不高考了,你就去当兵,让你爸给他的战友说。”
本来杨锐还身体紧巴巴的不知道怎么办,可是一句小宝,喊的杨锐的眼泪都掉出来,他老娘也是这样喊他的。
不过听到女人说不高考去当兵,杨锐立马就急了,当兵做什么?咱好不容易英俊潇洒玉树临风了,还没享受福利呢,难不成去军营里给老兵们当福利去?
再说了,当了这多年的补习老师,杨锐做过的高考题比见过的女人还多,心里隐隐是希望再参加一次高考的。
尽管80年代的高考录取率低的离谱,架不住80年代的大学生含金量够高啊。到时候,顶一个某某状元的名头,徜徉在风景如画的校园,再配合如今英俊高大帅疯了的外型,岂不是把前半辈子的遗憾都弥补了。
“我要考大学!”杨锐的态度无比坚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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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资料无数
“不考大学也没关系。”锐妈以为儿子假作坚强,心疼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杨锐使劲摇头。他上辈子是个胖子,且是个不爱运动爱长肉的胖子,让他天天走正步,一二一,那跟要他命没有啥区别。骨子里的懒惰已深入灵魂了,不管到哪都一样。
“妈,你别说了,我一定要参加高考,如果连高考这一关都过不了,那我以后还能做什么事?哪里跌倒就要哪里爬起来,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努力学习,争取考个好成绩,为祖国建设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杨锐一着急,本能就把“妈”给叫出来了,还不忘从记忆里搜寻两句口号出来。
果然,他此言一出,边上站着的眼眶深陷的卢老师居然鼓起掌来,赞同的道:“说得好!”
杨锐妈也被儿子的话唬的一愣一愣的,她就一个宝贝儿子,自小宠爱的不行,长这么大了还叫小宝,没有想到一直觉得还小的儿子会说出这样有气势的话,她惊讶之余,立马又高兴起来,在她看来,自己的儿子就是有能耐的,早晚有出息。
“有志气,妈支持你,你好好读书,一年考不上考两年,两年考不上考三年,你爸那里我去说。”
杨锐翻翻眼皮,心想:你现在让我考博士,我兴许还有点虚,让我参加高考,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别说4%的录取率了,就是千分之四的录取率,他也不当回事。杨锐一个生物学的研究僧,到了补习学校自然不能只当生物老师,为了多赚钱,补习学校开数学基础班他就是数学老师,学校开物理提高班他就是物理老师,学校开化学暑期班他就是化学老师。也是经过了这种历练,他才有自己创业的底气。
高考的范围就那么大,可以说,杨锐除了政治需要复习,其他的都可以直接上考场。
不过,锐妈的说法同样得到了卢老师的赞同:“杨锐挺聪明的,就是不够专心,今年再读一年,还是很有希望的,要是狠下心来,用上一两年的功夫,考个本科也不难。”
杨锐苦笑,感情她觉得自己这前任再读一年,也只有大专或中专的命。不过,此时的学生复读两三年已是常事。
锐妈听了卢老师的话就很高兴,立刻开始感谢和赞扬卢老师。
两人很快进入循环赞扬和感谢的状态。
……
翌日。
杨锐很早就醒了,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宿舍里的环境很糟,两排十人大通铺就是这平房内的全部家当了,虽然许多学生高考结束以后就回家了,但还是有许多像杨锐这样的学生会接着上“回炉班”,也就是后世常见的复读班。
因为高考的录取率极低,除了不准备再读的学生以外,大部分学生都要上两三年的回炉班,才能考上大学,或者选择彻底放弃。
所以,回炉班往往比应届班加起来人还多。
宿舍自然就更拥挤了。
不过,杨锐睡不着,并不是因为火炕太硬,或者麦秸枕头太扎,而是因为他脑袋里充满了太多的文字和图片。
植物、动物、细胞学、遗传学……杨锐做研究僧时念到吐的那些单词,一个接一个的蹦到他的脑海里。
更令他惊讶的是,随着这些词汇的出现,他的脑中竟而冒出一本本自己曾经读过的书籍,例如“遗传”的后面,就会跟着有高教第三版的《遗传学》,高教第二版的《遗传学》,中农第三版《遗传学》,人卫第二版《医学遗传学》,高教第三版《遗传学原理》……
杨锐只觉得自己像是背下了里面的内容似的,只要稍稍回想,就能记起大段大段的原句。
而他敢肯定,里面的大部分书籍,自己只是略略翻过罢了。
再试试回想其他书籍,甚至繁杂的高考习题册子,亦是如此。
更夸张的是,他曾经批改过的学生作业,都可以被回想起来。
短短的几分钟时间,杨锐就把自己读研时看的最多的几本书,给重新“阅读”了起来。
“这是让我做一辈子学霸的节奏啊……”想到那么多经典的论文和书籍尚未发表,杨锐自己反而是呆住了。
六点左右。
宿舍内的同学一个个的起床了。
他们有的拿书到外面去背诵,有的坐在靠门和窗的地方愁眉苦脸的做题,还有的傻笑着写信。
杨锐躺不住了,穿好衣服出门,然后被冷风吹的一个哆嗦。
“你小子别又感冒了。”一个学生从侧墙的两块破门板夹缝里伸出脑袋,拉住杨锐问:“病好了?”
“好了。”杨锐看了他一眼,立即想起他的名字:王国华,正是这个时代很常见的起名思路。
印象里,他很早以前就和杨锐一个寝室了,也是要好的同桌。这一次高考,两人双双落榜。
表面上看,王国华似乎没有受到落榜的影响,精瘦的脸颊带着笑,说:“西墙那边人满了,要看书的话,不如呆这里,风小。”
他把一块破门板掀开,让杨锐挤进来。
杨锐迟疑了一下,钻了进去,旋即点头道:“确实把风给挡住了。你在看什么?”
王国华把手上的笔记本拿给他,不好意思的笑笑道:“这次考试,三角函数的分基本没拿到,我这不是想再学一下,哎,你说这几个符号,倒来倒去的有什么意思?”
杨锐好奇的打量着他的笔记本。
只见普普通通的32开白皮本上,用蝇头小字记满了题目和知识点,分类虽然不甚详细,却也有模有样的。
82年虽然已经能买到参考书了,但数量和品种都很匮乏,而且价格相对于普通人的收入来说并不便宜,一般的中层干部家庭也搞不起题海战术。王国华的父亲是西堡镇邮政所的所长,股级干部,就行政级别来说,就是比副科长还小的普通科员,他家里又有三个孩子,自然是能省则省。
对乡镇中学的学生们来说,抄题做几乎是自然而然的。
杨锐将他的笔记本翻了翻,习惯性的道:“三角函数有时候确实让人晕头,不过,只要把正余弦正余切这些弄明白了,做题也简单。”
王国华“咦”的一声,道:“哎呀,你小子,怎么着,你弄明白了?”
杨锐哑然,道:“算是弄明白了吧。”
他堂堂金牌补习老师,要是连这样的基本知识点都弄不明白,还怎么混饭吃。
王国华不信:“你数学才考了20多分吧,难不成全是在三角函数上得的?”
数学是大老虎,许多乡中的学生平均分连二十都没有。尤其是那些最近几年才开始读书的学生,若是不下大力气从小学补起,见到二元方程都吃力。阿里巴巴的马云就曾参加了82年的高考,得19分。
杨锐摸着下巴想了想,看四周没有别的学生能听到两人的对话,遂道:“我考试的时候怯场,考前背下的东西全给忘了。不过,我还真知道几个特别的法子。”
“不信。”王国华实诚的很。
杨锐也笑了,道:“那我把我学的法子,说给你听听?”
“那就听听。”王国华稍稍来了点精神,这年月,学生们互相学习的氛围很浓厚,因为资料很少,高水平的老师也很少,只能四散打听消息,互相帮助。
“这个叫六边形记忆法,你先画个六边形……”杨锐拿过王国华的纸笔,边写边说道:“从左上方这个角开始,依次写上sin,cos,cot……然后,就有这么个规律,你看我给你说,第一,对角线连接的两个三角函数值是互为倒数。第二,每个顶点的三角函数值等于相邻两个的乘积,比如cos就等于sin乘cot……”
王国华听了几句,眼睛就瞪圆了。
这种总结性的记忆方法,别说80年代没有,就是有也没有充分的传播途径。
恢复高考至今,才不过短短五六年时间,别说学生们摸不清门道,老师也云里雾里的。考什么,怎么考?教什么,怎么教?谁都说不清楚,以至于各地教育局都要组织教学小组,拉一些稍微清楚点的,然后对各地教师进行再教育。
若是以后世的标准来看,大约只有少数大城市和教育重镇的某些重点中学能在所有的教学科目上达到平均水平,至于西堡中学这样的乡镇中学,全靠早些年毕业的中专生和高中生来教学,其中水准最高的竟是一名老三届的高中毕业生,他因为已经结了婚,在77和78两年高考落榜以后,就只好放弃深造,留在了学校里。
用高中毕业生来教高中学生是这个年代的乡镇中学和厂矿中学里,再常见不过的景象了,至于效果如何,就只有天知道了。
王国华如饥似渴的听着杨锐的讲解,在他心里,所谓的“六角形记忆法”已然是某种秘笈般的存在了。
太神了。
王国华拼命的做笔记,恨不得将杨锐说的每个字都写下来。
……
3.第3章 野望
杨锐在说话的同时,也观察着王国华,发现他听的进去听的懂,而且对学习是如饥似渴,不禁决定,将昨日就已萌生的念头付诸实践。
将王国华发展成自己的“学生”!
会有这个想法,是因为杨锐意识到自己距离下次高考还有一年的时间。
一年时间,对普通学生确实很紧张,对杨锐来说却有些太宽松了。他除了背政治语文需要耗费些时间以外,基本用不着准备,就能得到极高的高考分数。
整整一年的时间,杨锐更乐意把自己老本行利用起来。
做一年的跨时代金牌补习老师,似乎是目前最适合他的选择。
现在是1982年,他们即将参加的是1983年的高考,等他们毕业的时候,则是1987年。
1987年,大学生毕业还是包分配的,而且,去向都很不错。本科以上学历的学生,若是去政府机关,至少能留在市一级,学校或专业较好的话,更有机会留在中央,而能拿到毕业生指标的事业单位和国企,本身也都是相当不错的。
就个人的事业发展来说,这些学生算是赶上了最好的时代。
从商,有市场经济的大门向他们徐徐敞开。
从学,这是中国自50年代中期以后,重新睁眼看世界的开端,只要会点英文,就能发表成吨的论文。
从政,有如火如荼的“干部年轻化”为他们保驾护航,等他们不再年轻的时候,“学历第一”的风帆又可以送他们一程,待到年轻和学历都不拔尖的时候,“80年代大学生”本身已是一颗颗参天大树了。
这些学生,是改变中国,改变世界的一群人。
中国模式的成功,与他们的奋斗密不可分;中国发展的遗憾,与他们的疏漏紧密相联;中国社会的不公,与他们肆意密切相关……
重活一世,杨锐希望留下点什么。
改变了人,也就改变了世界。
所以,杨锐要用一年的时间来播撒种子。
他要在本乡本土,精挑细选出一批学生,提高他们,影响他们,重塑他们。
他要帮这些学生通过高考,将他们送入大学,让他们坐到重要的岗位做重要的事,一点一滴的改变这个国家,加固她的根基,茁壮她的躯干,舒展她的枝叶……
同时,杨锐也不介意在此期间,充分的利用自己的知识,获得相应的回报。
用一年时间,换一辈子的桃李天下。
再没有什么投资,会有比这更高的回报率了。
……
杨锐想的出神,王国华也算的出神。
良久,他才发出由衷的感慨:“太厉害了,你这是从哪学来的?”
杨锐笑了笑,用准备好的话道:“考前我不是回家复习了一段时间吗?请了个老教师,他还给我几本书。”
“他人呢?”
“早走了。”
“书呢?”
“我寄给小白牙了,她也要考试嘛。”小白牙就是杨锐重生第一天,向他表白的女孩子,因为父亲调回北*京工作,于是也转学到了京城的学校。杨锐见到她的时候,正是她在这里的最后一天。
如今通信不便,包裹丢失也不奇怪,杨锐以后有的是理由来圆谎。
王国华遗憾的叹了一口气。
杨锐微笑道:“那老师和书是不在了,但我还记着不少东西呢,想听吗?”
“你记得清楚?”
“小意思。这样,你说说自己觉得最难的题目。”杨锐一副你随便选的样子。
王国华犹豫了一下,道:“辅助线的题。”
杨锐不出意外的点了点头。做辅助线是高中几何的难点,要弄清楚这一点得费相当的功夫,后世的补习班往往也将之安排在提高班进行专门的讲解。
简单的想了想,杨锐笑道:“辅助线一两句话讲不清楚,不过,我有个口诀。”
“你说你说。”王国华握着笔,眼神那叫一个兴奋。
杨锐沉吟了一下,背道:“题中若有角(平)分线,可向两边作垂线;线段垂直平分线,引向两端把线连,三角形边两中点,连接则成中位线;三角形中有中线,延长中线翻一番……”
王国华运笔如飞。
杨锐背了两遍,又道:“口诀是理清思路的,真要弄明白辅助线的问题,还得系统学习。”
“那当然了,你等等,我找两道题看看。”王国华打开自己的小笔记本,从后面往前翻了几页,就见一道道蝇头小楷抄出的题目,旁边还有规整的图形。
王国华对着口诀看标准答案。
一会儿,这家伙就发出恍然大悟的吁气声:“还真是这样。”
“简单的题目,不特意去做陷阱,这个口诀都能用得上。其实现在的高考题都是简单题,也犯不着去做陷阱,就辅助线这种知识点,练熟口诀的题就够了。”杨锐一副补习老师的口吻。
王国华茫然而顺从的点头。
杨锐接着咳嗽一声,又道:“你觉得,我学的法子怎么样?”
“好啊,当然好。”王国华陡然惊醒了似的,仿佛不认识的看向他,道:“你有这么多法子,哎,你这次高考真是可惜了。”
“没事,正好多复习一年,考个好学校。”
“你还挺看的开的,也是,说不定能考上本科……”王国华瞅着自己的笔记,许下了一个宏愿。
杨锐莞尔:“只要是本科你就满足了?”
“本科还不满足?”王国华瞪大了眼睛道:“别说本科了,只要能读大专,我就烧高香了。”
“那要是让你选,你想考哪个学校?”
“哪里要我就去哪。”王国华其实也挺坚定的。
杨锐追问:“总有个想上的学校吧。”
少年总是有梦想的。
王国华犹豫片刻,像是怕被人听到似的,小声道:“我听说河东大学挺好的,可人家是重点大学,没戏!”
杨锐失笑:“重点是挺难的,想想还不敢?”
“也就是想想了。”
“那你要是真能考上呢?”
“怎么可能考得上?”
“你跟着我学,只要肯用功,十有八九。”杨锐酝酿许久,终于将这句话给说了出来。
他可不是开玩笑的。
80年代高考的考察要求其实并不高,分数也低,如西堡所在的河东省,录取分数在全国份数中等,理科三百七八十分足矣,若能有个四百出头,就敢窥视目前的中央直属88所重点大学了。
河东大学是本省的重点,通常比重点线高一点就有机会,若是有个四百五十分,都可以挑专业了。
而试题的难度,除了偶尔会有超出考试大纲的偏题以外,80年代的高考难度甚至比30年后还要低一些,后世的高三学生随便拉过来特训两个月,考个重点大学轻轻松松。
毕竟,82年的高中生,小学和初中基本是放羊的,所谓的基础,比后世学生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给他们教课的老师,也有十年的时间在搞运动,或者被运动搞,如何应对高考,他们的经验并不比学生多多少。
杨锐就不一样了。
在30年后的教育产业化大潮中,补习学校的讲师可谓是久经沙场,像是他这样想创业的金牌讲师,更是能做到有教无类。高考200分的学生来读基础班要教,高考500分的学生要读提高班也要教,且要把教学成绩在分数里体现出来。
以王国华的底子,要求他像是后世学生那样,考500分往上,的确希望渺茫,可在80年代的环境下,考个400多分,着实不难。
所以,杨锐打保票的时候,眼神凝实,颇有犀利之感。
王国华想信又不敢信的道:“你就吹牛吧。”
“那我刚才给你的两招,也是吹牛不成?”
王国华一时语塞,目光却是渐渐的灼热了。
一会儿,他迟疑的问:“杨锐,你觉得,我真能考上河东大学?”
杨锐重重点头。
王国华看看他,又看看笔记本上的口诀,咬咬牙,道:“你要是真能让我考上河东大学,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真的?”
“真的。”
见王国华的确是认真的,杨锐这才吐露了一丝想法,道:“我准备组织一个学习小组,把志同道合的人组织起来。你算是第一个。”
“好。”王国华毫不犹豫的点头了,他甚至有些佩服的问:“你是想把你的学习办法教给大家?”
“不光是学习方法,也不仅仅是组织学习,应该包含的更宽泛一些。不过,学习小组不是谁想加就能加的,必须经过考察,目前为止,先咱们两个人。”杨锐的心里,更倾向于美国式的兄弟会,不需要那么多的party和酒精,考验方式也可以改变,但精髓应当是相同的。
这支小组,将会从学校延伸到社会,成为一种人脉扩展的手段,联接桃李们的血液。
王国华才不管那么多呢,他只要能考上大学就行了,要不然,又何必来学校继续读这折磨人的回炉班。
杨锐抬头看看天色,想了想道:“那从今天开始,你就要按照我的复习要求学习了,第一目标,先把三角函数彻底搞定。”
王国华有点小期待的问:“怎么搞定?”
“背题。”杨锐很快在脑海中翻找到了一些经典的题目,又回房间找了纸笔,边抄边道:“你把这些题目做出来,然后全部背下来,过两天摸底考试,三角函数的题,你至少能拿到一半的分数。”
数学也许是思维的游戏,但在应试教育的大圈子里,数学同样可以是记忆的游戏。
对于基础不牢靠的学生来说,若是只求及格,背题比做题的效果要好的多。
王国华倒也听说过这种方法。不过,他哪里整理的出来各种有代表性的题型。
看杨锐抄的飞快,王国华心里突然对向来厌恶的摸底考试,充满了期待。
如果每种类型的题,都能拿到一半分数的话,那数学岂不是要有60分?
哪可是回炉班的尖子生,才能考出的分数。
……
4.第4章 摸底考试
接下来两天,杨锐一半时间用来抄写和整理试卷,一半时间用来浏览深藏在自己脑海中的论文和书籍。
他做研究僧的时候,读书和实验还是相当认真的,也曾妄想过毕业以后专职科研。但是,在研究生扩招的背景下,生物系研究生要找一份真正的研究工作实在是太难了,不甘心做临时工喂养小白鼠或者洗烧瓶的话,科研与研究生简直形同陌路。
现在却不同了。
不提他脑海中已有的大量论文和书记,光是他已经掌握的知识,那些熟的不能再熟的理论和实验,就足以把他送入国内顶尖的研究机构。
杨锐考虑更多的,还是如何充分的利用它们。
缓慢的,精细的,最大化的利用它们。
与杨锐沉默的思考和抄写工作不同,王国华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摇头晃脑的背诵题目。
他越背越觉得有效果。
尽管杨锐给他的许多题目都很简单,可遇到新题的时候,偏偏总能用老题来套用。
王国华不知道这是经过后世题海战术考验过的经典例题,但他知道自己绝对长分了。
这种感觉对一名复读生来说,就像是兴奋剂一样。
整整两天时间,王国华坐在杨锐旁边,除了偶尔问他两句以外,谁都不理,啥都不干,就是********的背题。
语文老师来上课了,他背例题;英语老师来上课了,他背例题;自习课,他背例题;课间休息,他还是背例题。
西堡中学的老师水平不好不坏,但王国华知道,这里没有一个老师,能把自己的单科成绩提高30分。
王国华决定相信杨锐。
两人的异状,自然吸引了一些人的注意。而每当有人问起来的时候,王国华就用一句话打发:“我在杨锐的学习小组里,学的新法子。”
然后接着蒙头背题。
有人问杨锐,他也只说是学来的新方法,并不做特别的说明。
要用语言说服别人是很困难的,他和王国华的关系不错,熟知他的秉性,又做了有针对性的演示,搞了有针对性的学习方案,方才取信于其。
他不想再来一次了。
就用王国华来做示范好了。
周三。
摸底考试如期而至。
回炉班全员68人,将教室坐的满满当当。
教室出奇的明亮。
虽然只是平房,可按照后世的概念来看,也是南北通透,挑高四五米的大宅,就是内部装修寒碜了一点,水泥抹灰的黑板,无靠背的木条长凳,硬实的夯土地面……
杨锐坐在教室中间的位置,
摸底考试不像是高考那么正规,总共七门功课,只考其中的五门,一天考完。分数倒是和高考统一,语文数学各120分,物理化学英语各100分。100分的政治和50分的生物不用摸底。
总分690的高考,要想上大学,理科最少要350分,也就是一半以上的分数才有希望。
而在西堡中学,能考300分的就算是尖子生了。
杨锐以前的分数,只是200出头,在应届班里排中流,在回炉班里就排末尾了。
语文老师将散发着油墨味的卷子发下来,就坐在讲桌上,虎视眈眈的盯着下面。
卷子纸很薄,略有些泛黄。字迹深浅不一,全是手写的,倒也看的清楚。
整套卷子都没有选择题,第一部分是拼音题,要求把拼音组成的句子翻译成文字,简单的像是小学生题目,但只有2分。
第二部分是文学常识填空,十二道小题是12分,却是让杨锐颇有些为难。好在他有记忆可供搜索,总算把五经是哪五经这样的填空给答上了,至于鲁迅的抒情散文集是哪一篇,就只能胡乱作答了。
之后的阅读理解,语言结构,以及文言文,作文等题目,不复习也能作答,杨锐掐着时间将语文卷给答了,自己计算一下,有关课文的题目肯定是溃不成军了,但阅读理解和作文等大题或许会多些分,综合以后,兴许还能及格,和他以前的成绩差不多。
“叮铃铃”的铃声适时响起。
语文老师仍然坐在讲桌上,扫视着四周,威严的道:“所有人停笔,班长把卷子收起来。”
一名女生应声而起,自后往前的收卷子。
到了杨锐这里,她明显停留了一下,似乎是在浏览他的卷子。
杨锐有点意外的抬起了头,不客气的把她浏览了一遍。
记忆里,这个叫做刘珊的女孩子是个跳级生,高一时与杨锐同班,要说有什么印象的话,只是学习不错,皮肤白净的普通女生。
但现在,杨锐可以肯定的说,记忆错了。
什么普通女生,你有见过臀围能把绿军裤绷成牛仔裤,大腿又能把它还原成嘻哈裤的普通女生吗?
不用看穿着保守的上身,就凭这****美腿,放在后世的校园里,已是一流的美女了。
再过一两年,眉眼长开了,再稍稍化个妆,换套显身材的衣服,妥妥的性感美人儿。
不知道要便宜哪个不解风情的男人了。
杨锐可惜的摇摇头。
“装神弄鬼。”女孩子突然来了一句,挺起腰肢,继续向前。
杨锐不明所以,眼神却不由的追逐着她的步伐。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杨锐一边看,还一边安慰自己,就当是看模特走台步了。能穿绿军裤显美腿的模特,30年后也少见呢。
刘珊把卷子收齐了,跟着语文老师一起,送到她的办公室。
再回来,杨锐无聊的四处张望着,同桌的王国华依然忙碌的背诵例题。
看到王国华如此认真,刘珊不由脚步一顿,拐了一个弯,颇有些气势汹汹的来到杨锐面前,道:“你这是误人子弟!”
“什么?”不仅杨锐诧异的抬起头,周围的学生也都看了过来。
刘珊满脸鄙夷,说:“我看了你的语文试卷,最多只能及格。你自己都是这样的成绩,还教王国华新方法,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
杨锐张张嘴,无言以对。
这要解释起来,太复杂了。
“说不出话了吧。”刘珊得势不饶人,抢过王国华的笔记本,道:“别背这些东西了,也不知道人家从哪里找来的野题骗你。别看有一年时间来复习,时间过的快的很,不知不觉就到了,你问问班里的老生,背题的法子谁没听说过,根本没用。”
刘珊是个面冷心热的性子,在班里的威望挺不错,她一说话,立刻有好几个人帮腔。
“那是你们的题不行。”王国华也问过杨锐相似的问题,此时极力帮他辩解。
刘珊“哼”了一声,笔直的大腿踩在桌腿的横档上,断言道:“班里这么多同学的题都不行,他的就行?”
转过头来,刘珊的语气低沉,对杨锐道:“你要搞小圈子,随便你,我不能看着你拿别的同学的前途开玩笑!”
霎时间,杨锐有种自己是反派的感觉。
他意识到,自己把问题给想岔了。
要做这个学习小组,要做“老师”,他首先得超人一等,平庸的答题,平庸的做事,是当不了领头羊的。
首先,得用自己的成绩,把这些学生给压服了。
虽然不准备把他们都收入学习小组,但若是连一个班的学生都搞不定,又何谈桃李天下。
“我明白了。”杨锐忽的站了起来,高人一等的身材,立刻给人以压迫感。
刘珊盯着杨锐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突然有点羞赧的躲开他的视线,道:“你明白什么了?”
“数学考试,我会好好答题的。我的学习小组有没有用,等成绩出来,咱们再辩论,怎么样?”杨锐的语气自信十足。
“嗯?”
刘珊仰首看着杨锐棱角分明的侧脸,突觉莫名的心慌,鼻腔里“嗯”了一声,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杨锐看着她匆忙的步伐,不由摸着自个的脸笑了。
这个看脸的世界啊,真是饱含着满满的善意呢。
……
5.第5章 快速答题
课间休息一刻钟,卢老师就带着卷子进门了。
学生们各就各位,相当自觉。
杨锐给钢笔重新吸了水,又将草稿纸铺好,准备大干一场了。
他想清楚了。杨家本就是本地的大族,自己又是乡党委书记的儿子,尽管老爹不在本镇掌权,那也是隔壁家的土皇帝。而他作为隔壁家土皇帝的儿子,在西堡中学的同乡数不胜数,要说振臂一呼涌出五百壮士,那是有点夸张了,可真要用人的时候喊一声,叫出一二十个蛮横小子随随便便。
闹到街面上,本乡本土出身的派出所警察也得帮忙。
我都是这么牛的乡镇官三代了,我怕什么啊!
我又不欺男霸女,又不欺行霸市,成绩变好了,谁还能把我抓起来问东问西不成?
就是想切片,如今又有几个医院有这份精力和财力,他们研究气功大师还研究不过来呢。
如此闭塞的穷山沟,曾经千人武斗都打完两天了,县里才知道,一个学生的成绩好坏,实在是无足轻重。
相比之下,还是践行自己的计划比较重要。
杨锐是个喜欢按计划做事的人,做实验如此,做补习老师也是如此。虽然他不免会更改计划,但那也是用一个计划取代另一个,他是很少去做走一步看一步的事的。
所以,当饱含着油墨味的卷子到了杨锐手里的时候,他立刻就进入了忘我的答题状态。
补习老师也是要常做试卷的。但凡有名的套题出来,什么黄冈的,井冈的,景阳冈的……通通都要自己先做过,否则遇到奇葩的题目,学生来问时无法回答,所谓的金牌名号可就丢了。
杨锐平日里有时间就做理科的试卷,数学更是其中的重中之重。因为数学和英语两科,是补习学校的摇钱树。
英语不用他教,数学自然得纯属无比。
如此做个几年下来,杨锐虽然不能把数学卷子做出151分来,速度却是飞快,大部分的题目扫一眼就知道是什么了,偶尔遇到陷阱题,也就是揉揉手腕的时间,即可完全解答。
同样做题超快的还有同桌的王国华。
他不在乎摸底考试得多少分,他在乎的是自己三角函数的题目能得多少分。所以一拿到卷子,首先就奔着三角函数的题目去了。
他想证明杨锐的方法有用,那样的话,他的数学就有希望及格了。
在82年,数学及格是绝对的高分。
不久前的高考,全国高考数学的平均分连30分都没有,而被录取学生的数学平均分,也只有40多分。
事实上,哪怕是30年以后,高考理科生的数学平均分亦不过80分左右,还不能达到150分卷的及格线。至于高考文科生的数学平均分则往往在60分到70分之间。
整套卷子,一共有五道三角函数题。
这是卢老师特意比照着82年的高考卷子出的,费了不少的心思。其中,第一部分填表题有两道三角函数共两分,填空和解答各一道共6分,接着是一道大题8分,总计16分,占卷面分数的13%。
若能全部达出,达到平均分轻而易举。
王国华莫名的感觉兴奋。
尤其在他做出了头两道小题以后,竟而有种势如破竹的感觉。
高考数学,本来就重概念轻技巧,几乎所有的题型都可以用通用解法完成。王国华背的又是再经典不过的三角函数题型,两相叠加,做的竟是畅快淋漓。
“这道题见过!”
“这道题做过!”
“这题好像有两种解法!”
王国华从前是看到数学就头痛的人,如今却是恨不得多几道题。当然,是多几道三角函数题就可以了。
这时候,他才有空去看左侧的杨锐。
这一看,王国华却是大吃一惊。
那密密麻麻写着数字和符号的半张卷子,是怎么回事?
这就做了一半了?
就是抄,也不能这么快吧。
毕竟是在考场上,王国华瞅了杨锐的卷子两眼,就连忙收回了目光。
杨锐一无所觉,笔下不停,发出“沙沙”的声音,连草稿都不用,就在试卷上一步步的解题,式子列的详细无比。
这也是为了减少怀疑,毕竟,这份卷子的得分,肯定会超出所有人的想象,中间过程的存在,是有力的说明。
不到30分钟,杨锐不仅将整张卷子写完了,还有空略作检查。但他并没有交卷,出了教室也没事可做,遇到其他老师还要被无端询问。
想了想,杨锐干脆把草稿纸一盖,趴在桌上闭目养神起来。
刘珊正巧抬起头来,看到这一幕,鬼使神差的叹了口气,转瞬一惊:我为他担心什么,到时候丢脸的又不是我……再说了,说要好好答题的是他,考试睡觉的也是他,自己不遵守诺言,不能怪我。
她胡思乱想着,见杨锐像是真的睡着了,又做贼似的偷看了他几眼,心想:这小子长的可真占便宜,还比高仓健年轻。
女孩子原本就比男生早熟,刘珊跳级两次,又复读两次,已是17岁了,正是花季雨季的年龄,也会看男生了。
杨锐虽然学习不太好,人也有些木纳,盖不住外貌出众,女生们不免会给予更多的关注。
只是,杨锐本人的表现,在刘珊看来,实在是在太逊色了。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吧。”刘珊下意识的将头几个字写在了试卷上,猛然反应过来,赶紧用钢笔涂掉。
“这下要被卢老师扣卷面分了,都怪这个杨锐。”刘珊再不看他一眼,将注意力集中在了题目上。
两节连堂课一晃而过,到铃声响起,卢老师和颜悦色的道:“好了,所有同学检查一下姓名是否写了,然后把卷子反扣在桌面上,提醒一下身边的同学,互相监督。”
卢老师家是西寨子乡的,正归杨书记的管辖,每年用水买肥料借农机,交农业税和提留等等,少不了和乡政府打交道,给杨锐做班主任是很方便的社会关系,他对杨锐也就格外照顾。
王国华于是轻轻的拍了杨锐两下,将他“监督”了起来。
“下课了?你答的怎么样?”杨锐擦擦嘴,一副小憩后的懒散模样。
“哥哥啊,你还记得关心我。三角函数的题我都答了,对不对不好说,其他的题就随便写了写,该交卷了。”王国华的语气其实挺自信的,只是纯粹为了形式上的谦虚。
“那就好,能答出来,正确率就很高了。”杨锐知道背题的优势和劣势,最怕遇到陷阱题和偏题,这套卷子是卢老师照着上次高考的题出的,比较单纯,能答出来就没有太大问题。
卢老师在台上清咳两声:“不要说话,各排把卷子从后往前传上来,都不许动笔了!”
班长刘珊自动起身,到前面帮忙将卷子给整理到一起。
杨锐身材高大,又是回炉班的新人,坐的比较靠后,卷子很快泯然于众人。
刘珊不能当众去翻他的卷子,远远的看了他一眼,做了个口型:明天看分数。
……
6.第6章 我爸是书记
数学考完就是午休时间了,王国华随意的问了杨锐两句,就兴奋的说起自己做题时的感觉,接着又憧憬其他类型题的复习。他认真开始读书也就是最近三四年的光阴,其中大部分都用来补以前的功课了,时间很紧,效果很差,从未有过这种近乎随心所欲的答题状态,精神之好溢于言表。
王国华高兴的从教室说到了食堂,从打饭说到了吃饭,杨锐都耐心的听着。将注意力放在废话上面,总比注意力放在干巴巴的馒头上强。
没有配菜纯吃馒头,连续数日,绝对是现代人不愿挑战的饮食方式,可大多数学生都吃的津津有味。学校食堂大量供应白面馒头是上了高中才有的事,以前还得和窝头等粗粮搭配着吃。
王国华说的开心,却不是每个人都像是杨锐这般沉得住气。
不等杨锐把第一个馒头吃完,旁边一名满脸痘痘的老生不满的拍了桌子,恶声恶气的道:“我说你,就一个摸底考试,高兴个什么劲?要真那么本事,怎么就跑来复读了?”
高考刚结束不久,王国华还敏感的很,头都没回就道:“你是考上了怎么着?都新四军了吧,横什么?”
这话的杀伤力更大,不仅是和满脸痘痘的老生同桌的,跟前的好些个老生也都给激起来了。十几个人乌泱泱的站起来,正好凑成个半圆,颇有些遮蔽阳光的作用。
还有人已经指着鼻子骂了起来:
“你小子说什么?”
“不想在乡中混了不是?”
如今的高考录取率相当低,复读数年的学生比比皆是,因此,两三年就能考上的,被称作“解放军”,意思是很快就能迎来解放,属于幸福的一群人。“新四军”是抗日队伍,距离解放可就遥遥无期了。
这里有从78年77年就开始参加高考的老生,甚至还有做过几年知青,直到现在仍在复读的老生,连考不过,心里其实也是又苦又自卑,听到粉嫩新人的高调讽刺,心中不快可想而知。
王国华见引了众怒,舔了舔嘴唇,没再吭声。
大部分老生只是骂骂咧咧的,与那满脸痘痘的老生同桌的两人,却是趁乱挤了上来,拳头握紧,想要给王国华一个狠的。
80年代的中国社会,绝非后世传说的那般淳朴善良,即将进行的严打,就是因为社会治安濒于崩溃所致。此时,街面上的流氓混混嚣张到普通人晚上都不敢上街的程度,而且,除了专业的流氓混混和待业青年,许多有工作的青年也时不时的会临时转职,醉酒抢劫老大爷,趁乱偷摸女人胸之类的事屡见不鲜。学校里虽然好一些,但二十啷当岁的青年,好勇斗狠亦是免不了的。
杨锐总归是见多识广,瞅到捏着拳头的两人,马上起身拉了王国华一把,将他挡在了自己身后。
他赌的是杨家的名头能唬人。
西寨子乡毗邻西堡镇,后者街面略微繁华一些,面积和人口却比西寨子乡小了不少。杨家两代乡党委书记,家族兄弟盘踞周边,在本乡本土是纯纯的地头蛇。杨锐的父亲和祖父虽然一生自律甚严,做事的手腕却是极其强硬,斗过人整过人也欺负过人,留下的故事足够乡人吹嘘一整天的。
揍了王国华的事小,揍了杨锐,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一个乡中屁大的地方,又都是住校的学生,几个干部子弟大家都认得,两个捏着拳头的老生顿时立住了脚步,看向后面。
那满脸痘痘的男生“咦”的一声,提溜着布鞋,痞气十足的来到两人面前,用手指点了点杨锐,又点了点王国华,道:“杨锐你行啊,敢跟我燕三叫板了,你也皮痒痒了?让开,要不我连你一起打。”
燕三是他自取的“匪号”,本名却是不够气派的胡燕山。
他自然也是干部子弟,其父是西堡镇的供电所所长,因着手上总有闲钱,又舍得交朋友,在本地的街面上很吃得开,算是乡中的小霸王。
供电所是所谓的“******水阎王”之一,归“条条”管理,不受乡镇一级的“块块”领导,在这个年代,是相当有权力的部门,说给谁断电就给谁断电,一句“设备问题”就能让你点煤油灯过年,面对乡政府镇政府还是极有底气的。
燕三以前虽不至于欺负杨锐,倒也没将这个木纳的书呆子放在眼里。
然而,如今的杨锐可不再是那个性格软弱近乎于怯弱的家伙,毕业后的蹉跎和创业的艰辛磨练了他,自不会像是对方所期望的那样,默默躲开。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笑了:“我还真有点皮痒痒,你要不给我一拳解解馋?”
“哈哈。”等着看好戏的围观学生发出一阵哄笑,有人直接扯过凳子,捏着馒头蹲在上面,准备就着血淋淋灰扑扑的打斗来吃饭了。
自号燕三的痘痘男有些出乎意料,摸着下巴笑了:“你小子长脾气了啊,行,我给你开个荤。”
说着,他就卷起了袖子,一副要大打一场的模样。
在他印象里,此番动作就足够让杨锐知难而退了。
几名与杨锐熟悉的同学见真的要打起来,也连忙站了出来,挡在前面劝架。
可惜,今天的杨锐轻易就看穿了燕三的迟疑,双手分开前面的人,拱拱手道:“各位,我今天还真想让燕三开个荤,你们都别拦着他。”
挡他前面的人都听晕了,其中最是人高马大的曹宝明一手挡住杨锐,一手拦住燕三,道:“别打别打,都让一步,都让一步……”
燕三一把打开曹宝明的手,恶狠狠的指着杨锐道:“我今天还就打你,怎么着?”
杨锐也一脸淡定的拨开曹宝明,毫不迟疑的站在燕三面前,道:“我让你打啊。你只要有本事让我见血,我二话不说,转身就走,王国华你爱怎么揍就怎么揍。”
燕三眨巴眨巴眼,没太搞明白状况,王国华和曹宝明等人也是一脸惊诧。
“你今天只要敢动手,我立马去县里验伤。”杨锐语气平缓:“我二姑父是西堡镇派出所的所长,我大表哥在县刑警队。我敢说,肯定能验出一个伤害来,到时候,这就是刑事案件。”
燕三“嗤”的一声,嘲笑道:“我当你有什么本事,就是叫家长啊”
杨锐笑眯眯的说:“小孩子过家家是叫家长,进监狱可不是过家家。到时候,我亲自到审讯室给你上菜。我倒是有点好奇,你供电所所长的老爹,怎么把你从公检法的圈圈里捞出来。”
条条有条条的好处,块块有块块的厉害,供电所的所长固然能做到不求人,可有事的时候,他求也求不到人来。
燕三望着杨锐冰冷的眼神,突然脑袋有点发懵。
这个模式不对啊!
他原本以为自己玩的是快意恩仇的江湖游戏,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阴恻恻的官场斗争了?
杨锐却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环视一周,道:“该吃饭的吃饭,该睡觉的睡觉,都别杵着了,让我记住了名字,不是啥好事儿。”
看热闹的学生互相看看,悄无声息的散开了。
一会儿,满场除了胡燕山,就只有杨锐这边有几个人站着。其他人要么坐回了自己的位置,要么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直接回宿舍去了。
此时的乡镇一把手虽然已经改称乡党委书记了,可权力和以前的公社书记并没有两样,全乡上到土地建房,下到养猪种地,没有他不能管的。所谓“公社书记土皇帝,大队支书土霸王”,对景的时候,都是能要人命的官儿,在乡间,说话比********还有用。
回炉班的学生大的二十三四岁,小的也有十七八岁了,虽然不至于世故,却也知道不该给家里惹事。
杨锐的威胁实实在在,谁都不愿意触这个霉头。
燕三呆了好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街面上还有些狐朋狗友,可那里面最厉害的刑满释放犯,也不敢挑衅警察。
他老爹权力不小,到处都有奉承拍马的人,但要只手遮天,那又差远了。
四周隐隐约约的眼神,更令燕三不安。
他知道不能再这样僵下去了,于是卖痞的一笑,再用手指隔空点点杨锐,说了句“算你狠”,转身就走。
王国华一直看着他离开食堂所在的院子,才惊讶的看向杨锐,道:“以前也没觉得你这个书记的儿子有啥厉害的,今天好像不一样了啊。”
“那是他要打我,又不是我要欺负他。这种事拿到台面上来,当然是先动手的吃亏。”杨锐笑着舒了一口气,拉着几个适才站出来的同学坐了下来:“咱们先吃饭,吃完了睡一觉,下午还要考三门呢。等考完了,你们要是有什么问题,可以来我的学习小组旁听。”
几个人笑呵呵的点头,都太没有当回事。
人高马大的曹宝明却是好奇的问道:“你前面说要送燕三进监狱,是唬他的吧?”
“也许吧。”杨锐眼神飘忽。作为一名曾经处死过数百只小白鼠,解剖过数十只小白兔,无端残害过的无数生命的生物系研究僧,多少是有点冷酷的因子的。
……
7.第7章 简单题目
下午第一堂考物理。
杨锐提前十分钟到教室,意外的发现胡燕山来的比他还早,而且准备好了文具,正在那里抓耳挠腮的看书呢。
瞅见杨锐,胡燕山也只是挑了挑眉毛,权当没看到。
“这家伙也读书的?”杨锐不免奇怪的嘟囔了一句。
王国华听着笑了:“他不读书来回炉班做什么,早当兵去了。”
当兵若能提干,差不多和考了中专是相同的效果,但比大专就差多了。不过,区区供电所所长,在地方上还有点手段,对军队就鞭长莫及了。
“他高考多少分?”杨锐的好奇心不减。
王国华偏着头想了一下,道:“280分的样子吧,他估计是想考个大专,今年应该是第三年了。”
中专毕业就有干部身份,若是有门路的话,回来进单位即可,不过,要想起步高一点,超过他老爹的成就,大专毕业证是相当有必要的,那就需要330分甚至更高。
想来,做了半辈子供电所所长的胡父,也不想儿子再在乡里厮混一生。
杨锐毫无同情心的笑了:“这胡燕山考了三年还不到300分,怕是不止要做到新四军了,得做到老红军才有希望。”
相比抗日军队新四军,老红军距离解放的日期就更远了。
王国华也幸灾乐祸的笑了。
其他学生莫名其妙的看看他们,然后接着自顾自的准备考试用具,或者临时抱佛脚的看书。
80年代的学生对学习的重视是后世所难以想象的,不管是在学校里,在家里,还是在球场上,此时的学生们谈论最多的永远是学习。这一方面是因为社会风气使然,更少的诱惑令人更专注;另一方面是因为青年学生的出路太少,高考几乎是唯一的上升通道。
这就是鲤鱼跳龙门,一朝跳过,化鱼为龙,瞬间蜕变为国家精英,有编制有档案,是国家所需的栋梁之材。而没有跳过的,要么在家修理地球,要么进工厂做工,要么去军队里当兵,待遇地位不可同日而语。至于个体户,如今还是赤贫者和刑满释放人员走投无路的选择……
即便是家庭条件再好的学生,最终有没有考得上大学,未来亦是截然不同。
所以,但凡有一点点的机会,学生们都会选择“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两点整,物理老师拿来了试卷,照例是油印的纸张,手写的字体。
题目同样是仿照着去年高考重新出的。这些年,每次高考的大纲都有极大的变化,学校只能参考最近的一次,做出修正。
杨锐看着墨迹未干的题目,心下暗暗点头,别看西堡中学只是个乡镇中学,老师的学历都不高,但敬业程度,实在是令人佩服。
他也算是做过教师的人,知道出一份卷子有多麻烦,既要包含尽量多的知识点,又要按照重要和难易程度,分配知识点出现的频率和分值,此外,摒弃大纲外的知识点,且让题目的解法多样化,亦是很繁琐的工作。
30年后的教师,即使有无数的模拟试卷和资料可供参考,自己出题都很费事,以及推人,80年代的模拟考试几乎全靠教师自己出题,工作量之大,实难想像。
“最少得加一个星期的班,才能弄这么一张卷子吧。”杨锐先是自前向后的审视了一遍卷子,方才埋头做题。
和其他学生不一样,杨锐做题已经习惯了猜测出卷者的心思,而非是题目本身。这也是他做了无数张试卷以后,仅存的一点乐趣了。
否则,不断的做着雷同的题目,实在是了无生趣。
大约30分钟,杨锐即用工整的笔记,把一份物理试卷完整的答了出来。
和后世相比,此时的物理试卷难度明显要低不少,大题中还有后世初三学的简单电学,其他题目的最高难度也不超过普通高二学生的水平。当然,80年代初的初中和高中都是两年制,从选拔考试的角度来说,倒也不算是明显的降低。
不过,复读过的学生,却又比应届生有了明显的优势。
杨锐偏头看看王国华,他也差不多停笔了,会做的都做完了,剩下的只能靠猜了。
正咬着笔杆的王国华感觉到了杨锐的目光,咧嘴一笑,道:“高考36分,现在也高不到哪去。”
物理满分100,36分只能答个基础。
杨锐斜眼看了看他的卷子,大题多数只写了两三个算式,根本没有完成,剩下的全都空着。不用说,他这36分,根本就是一分两分凑出来的。
“回去给你把物理也补起来。”杨锐小声的说了一句。
王国华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期待。
“不要说话,做自己的。”物理老师嗑了嗑桌子。
杨锐微微一笑,将卷子翻过来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就把草稿纸一盖,假寐起来。
班长刘珊也因为前面的响动抬起了头,见杨锐还是一般的做派,不由扁扁嘴,莫名其妙的叹口气,低头答起了自己的。
她前两次高考分别是352和361,离本科线已是一线之差。不过,在这个600多万人报考,只录取20余万人的年代里,一线之差并不是那么容易闯过的。
下午三点,物理老师准时收卷。
交了卷的学生匆匆忙忙的跑出去上厕所,有烟瘾的学生抓紧时间抽根烟。
有点闲钱的学生,往往会当众点燃卷烟,就在教室里吞云吐雾起来,抽烟的同时,说话的声音很大,很有指点江山的味道。旁边的学生习以为常,安之若素的吸着二手烟。
学生们抽的多是3分钱一包的山花烟或5分钱一包的剑鱼烟,抽不起卷烟又有烟瘾的学生,就偷偷跑到没人的地方抽手卷烟。
胡燕山的档次最高,他兜里装两种烟,一种是平时抽的羊群烟,也给跟班散,9分钱一包,比普通老师抽的还好。一种是他用来装面子的大雁塔,二毛六一包,简直贵的离谱,别说在学生当中了,普通成人也抽不起,多数只会用于送礼。
此时,著名的大前门也只卖三毛六,凭票供应,是县市送礼的主力军,胡燕山的老爹作为镇供电所的所长,收到的多是大雁塔和宝成,每周自己抽一条,分给儿子两包。
杨锐习惯性的用手在鼻前扇扇风,起身到窗户跟前呆着去了。他刚上大学的时候,偶尔会跟着同学抽支过嘴烟,自从公共场所禁烟以后,连装样子的功夫都免了。
胡燕山不屑的瞥了他一眼,在其看来,现在的杨锐实在有些太娇气了。
“娘们!”胡燕山的评价脱口而出,指向明确。
他的两个跟班立刻开腔捧场,但声音都不大。杨锐中午说的话还历历在耳呢,他们多少是有些害怕的。
十分钟的课间休息一闪而过,化学摸底考试接着进行。
杨锐这次答的更快,控制着速度也只用了20分钟,和其他几门比起来,化学越发显的简单。
不过,在乡中的学生和老师看来,化学却是一门很奇怪难懂的课。因为学校条件匮乏,在基础实验都无法进行的情况下,纯靠背诵,是很难对化学有一个感性的认识的。
要想系统性的学习化学,西堡中学的条件其实并不具备,就连他们的化学老师,也不过是市化工厂调来的工人,全靠满腔的热情,期望勤能补拙。而他出的卷子,更比数学和物理卷笨拙许多,差不多全是基本的套路,甚至最后一题,还有明显的疏漏。
杨锐犹豫了一下,没在卷子上直接标出错误,却是按照他的出题思路,直接做出了正确的算式。
再次趴下休息的时候,杨锐略有些挠头。要给他的学习小组补习化学的话,光靠纸笔可是不行了,还得有教学设备和试剂,至少,得给他们建立一个过得去的化学思维体系。
当然,纯靠背诵也不是不行,只是太浪费时间,80年代的学生和老师或许习以为常,杨锐却不想让他的学生将宝贵精力如此浪费。
“之后得想点办法,弄点资金了,老吃馒头也不行啊。”杨锐想起晚饭,一脸的腻味。
……
8.第8章 你才是神仙
化学考试结束以后歇了半个小时,接着又是英语。
杨锐虽然场场小憩,仍然被拖的浑身难受,其他学生更不必说,各个都是用脑过度要翻肚皮的样儿。
但到试卷上桌的时候,再惫懒的学生都打起了精神,认真作答。
杨锐初时有点惊讶,转念一想也明白了。在这82年的时空里,能有题做都是种幸福。
如今在市面上,成系统的高考模拟题不超过三种,分门别类的理科试卷也屈指可数,且不说它们的制作水平如何,首先一点,高考命题组的老师,肯定是看过这些题目的。
因此,若是只做大众题目,除非已经融会贯通的学霸,其他学生的临场发挥总要差一些。
各个学校的老师出的内部题目,虽然不像是出版试卷那般面面俱到,总归能够补足学生们的短板,是高考的旅途中,非常重要的一步。
对学生们来说,这些题目就像是陪练喂招,相当难得,是拿钱都买不到的师长心血,所以再苦再累,都会支撑着做一遍。
杨锐没得选择,一手拖着腮,一手拖着笔,用了一节课的时间,将英语试卷答完,大致算算,肯定能得到的分数80有余,再回头检查一番,提高的亦是有限。
他的英语水平只能说是一般,考研的时候得了55分,虽然比大部分学校的单科录取线多了15分以上,但比真正的95学霸还是差了许多。读研期间,他被迫翻译了不少的外国文献,都是为了让导师阅读方便,自己的阅读能力倒是有所增涨,可语法之类的必考项目就落下了。
80年代早期的高考英语,对语法的纠结像是女人对体重的纠结一样,杨锐想要大杀四方却是不易。
“算了,数理化满分就够了。”杨锐也不去管那些似是而非的语法题了,就此罢手。
其实,80多分的英语,对乡中的学生已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些上了高中才接触英语的学生,与后世那些幼儿园就开始双语教学的孩子是没法比的。
回到宿舍,累了一天的学生们倒头便睡,教师宿舍那边却亮着灯,彻夜未眠。
学校给每个科目抽调了一名老师,要他们当日就把卷子给批出来。
理科回炉班68人,说多不多,说少不说,两个人分头批改,熬夜是免不了的。
班主任卢老师教的数学是早上考的,他午休了一个小时,就窝在房间里批改试题。
学校的老师没有办公室,但有自己的独立宿舍。大部分老师都把宿舍当成了办公室,平日里批改作业,教训学生,也都在自己的宿舍里。
卢老师和另一名数学周老师正好是邻居,两人商量好了一人批大题,一人批其他小题,就将卷子给分开了。
差不多到晚上八点,卢老师才将自己这边的30多份试卷大题批完,在给最后一份试卷认真写了注解以后,匆忙去敲隔壁的门。
“老卢批完了?”周老师三十多岁,是个大烟鬼,两只手指头熏的像是腊鸭似的,衣服裤子都有烫出来的破洞。
“批完了。”卢老师看着里面烟雾缭绕的样子,隔着门槛把卷子递给了他,道:“你这是做神仙呢,我就不进去了。”
“我不是神仙,你才是神仙。”周老师笑的露出大黄牙,把手里的烟放到烟灰缸里,拍了拍手,从窗台上拿起一叠卷子,交给他道:“最上面一份,你仔细看看。”
“看什么?”卢老师不明所以。
“你一看就知道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周老师一把拽过他手里的卷子,拿烟关门一气呵成,然后隔着门道:“卷子明早给你。”
“好嘞。”卢老师摇摇头,有些莫名其妙的回到自己房间,开灯看题。
这一看,他立刻就愣住了。
一连串的对号,自上往下,自左向右,工整的像是排队似的。
卢老师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才明白老周的意思。
这份卷子的小题竟是全对。
“怎么可能?”这是卢老师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
卷子是他出的,题目的难度,他自然也是一清二楚。这要拿到县中或市一中去,有学生把小题全答对,也不出奇。
可乡中学生的水平,哪里有那么高,要真是这么厉害,又何至于到回炉班重读?早拿着录取通知书,屁颠屁颠的上大学去了。
卢老师心底冒出了一团怒火,这定有人到我的房间里,偷走了答案。
太嚣张了。
卢老师“唰”的拿起试卷,准备看看谁这么大胆。
“杨锐……杨锐!”他读了两遍,才把此杨锐与彼杨锐对上了号。
确定了名字,卢老师的怒气突然散了一些,继而泛起了些微的怀疑。
他对杨锐的印象还是很深刻的,杨家两代书记的家教也很严格,自觉那内向的孩子,做不出这胆大包天之事。
“难不成,是别人给了他答案?”
想到这里,卢老师开始翻看其他人的试卷。
刚拿回来的34份卷子很快被他翻了个底掉,这下别说是全对的了,能有一半红勾的都寥寥无几。
回忆他刚才批改过的另34份卷子,大题都做的七零八落,离满分的标准实在相差太大。
卢老师想不通关窍,下意识的拿起杨锐的卷子,看向他的大题。
“正确,正确……正确……步骤全对,算式一个都不少……”卢老师越看越觉得怪异,杨锐答题的步骤,比他的答案还要详细清晰。
要说小题可以直接抄袭最终结果,大题的详细步骤,却是他预先准备的答案里没有的。
也就是说,杨锐用的答案不是他事先准备的答案,要抄袭这样的考卷,首先得有人能做出这些大题。
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
找遍全县,能把高考难度的数学卷子答出满分的,敢说一个都没有。就是那几个老资格的大学生,这么多年不接触高中数学了,也不可能为此专程复习。何况答的如此详细,那费的功夫就更多了;
怎么想,这都是奇怪的事。
如果真的是杨锐抄走了试卷,那连答案一起抄走不就行了?何必费那么多事。
除非……
是杨锐自己做的题?
这个念头出来,卢老师一下子坐不住了。
怪不得老周不肯细说,这事根本没法解释。
可不这么解释,又能怎么解释?
卢老师在满腹疑惑之中,批完了所有的试卷。
他却不知,同样疑惑满满的,还有其他物理化学和英语老师。
……
9.第9章 120分
数学满分是很不容易的,有的人也许总能得到95%甚至99%的分数,可要说满分,总归是不好得的。后世的高考数学,一个省平均不过几十人的数学卷满分,有的自主命题较难的省份,全省只有一两个满分的。
在西堡中学不长不短的历史上,还没有一个学生满分的记录。高考没有,模拟考没有,就连平时的测验也没有出现过。
卢老师捏着杨锐的卷子,只觉得无奈又怪异。
这一次的试卷以模拟7月份的高考为主,回炉班学生的成绩也多在高考成绩上下浮动,其中分数最高的82分,相当于百分卷的69分,最低的只有个位数,是个偏科严重的新生。
杨锐超过第二名38分,比他自己不久前参加高考时多了80分。
这样的成绩,在始终关注他的卢老师眼里,根本无法解释。
“还是单独询问一下吧。”卢老师想到此处,将杨锐的卷子给抽了出来,塞到了最下面,方才施施然的走进教室。
学生们正襟危坐,齐齐看向卢老师。
80年代妥妥的是学霸的时代,此时的人们完全是把高考当科举来看待的,不论是学生还是社会人,讨论到学习和知识的时候,依然饱含着崇敬。
在这种环境下,学生们对分数的重视是前所未有的。
班长刘珊微微捏紧拳头,大声道:“起立!”
“老师好!”学生们齐声喊了问候语,继续盯着讲桌上的卷子。
刘珊微微扭头,瞅了杨锐一眼,试图看出他的心虚。
杨锐的表情平静如水,一点没有要开牌的窘迫。
“他还真能考一个高分不成?”小姑娘哪里知道什么是扑克脸啊,心里不由自主的发散起了思维。
卢老师平常喜欢开堂的时候讲两句,今天却没了兴趣,拿起面上的第一张卷子,道:“李学工,82分,考的非常好,过来拿卷子。”
底下发出悉悉索索的惊叹声。
在370分就能读本科,340分就能读大专的年月里,82分的数学实在让人羡慕。
李学工一脸喜悦的站起来,将自己的卷子拿了回来。
卢老师咳嗽了一声,道:“好好看一下你丢分的几道题,平时紧张起来,要给自己掐时间模拟考试,高考的时候要能有这样的发挥,不就省了这一年的时间?”
李学工呐呐的低下头,说:“我考试的时候,心跳的特厉害……”
下面传来一阵哄笑声。
李学工的高考数学只有61分,整整少了21分,再加上略有偏科,最终也只有350多分,离本科差了一大步。
这样的孩子,往往是很不甘心去读大专的,因为毕业以后的区别实在太大,还不如多复读一年,幸福一生。
回炉班里多的是这样的学生,尤其是家庭条件并不十分好的学生,之所以年复一年的回炉,就是因为离分数线太近,近的不忍放弃,才会咬牙坚持。
反而是那些分数差了很多的学生,确定自己无法过线,最多复读一两年就会黯然离开。
杨锐仔细的看了李学工一会。胆小怯场说明他有畏惧,知进退。在这样的环境下能考82分,说明他还不乏毅力,比起有些熬了五六年的回乡知青,李学工更值得培养。
他默默的将这个名字,填在了一个崭新的红皮笔记本上面。
台上,卢老师又拿起了第二张卷子,都不用看,就道:“许静,71分……太粗心了,函数部分要多做练习,填空题丢分太多了。”
第二名和第一名的差距最大,当然,这是没有计算杨锐的情况下。
“知道了,谢谢卢老师。”和许静的名字不符,这是个虎背熊腰的女孩子,粗壮的手臂和壮硕的腰肢是常做农活锻炼出来的,红扑扑的脸蛋给人一种七十年代宣传画的感觉,整个人倒是异常活泼,取卷子的短短几步路,就能和人打闹起来。
这才是真的女汉子啊,家里多半也是把他当汉子一般用了。杨锐偷偷评价了一句。
卢老师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的念下去,很快到了班长刘珊,她是第六名,65分。
卢老师把卷子交给她的时候,特意指了指卷子上的污渍,道:“扣了你5分卷面分,以后一定要注意,绝对不能弄脏卷子。否则到了考试的时候,被阅卷老师以为你是有意标记,那就麻烦了,知道吗?”
“知道。”刘珊低下头,心里暗恨杨锐,要不是因为他,自己怎么会污了试卷,那就该是70分,第三名才对。
将卷子收好,刘珊正要转身,又停了下来,问:“卢老师,是按分数高低发卷子吗?”
卢老师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珊不敢多问,连忙回到自己的座位。
卢老师继续发卷,每份毫无例外的都要点评两句,他觉得这种时候,教育效果最好。
王国华得了46分,最重要的是,他的三角函数题只扣了两分的步骤分,由此证明背题确有效果,不免抓耳挠腮,兴奋不已。
刘珊竖着耳朵从60分听到30分,还没见杨锐上台,不禁又是好笑又是失望。好笑是因为杨锐的豪言壮语,失望是因为他误人误己,白长了一副好皮囊。
快到下课的时候,胡燕山也拿回自己的卷子:15分。
对此,胡燕山表现的满不在乎,还坐在后排,点燃了一根烟,以传播自己的情绪。
但在弥漫的轻烟背后,他的眼睛却盯着王国华和杨锐。
胡燕山消息灵通,王国华以前的成绩,他一问就知,两相比较,自然知道他长了分,而且长了近20分。
离高考结束才多长时间?这个王国华和杨锐的学习小组,要真的有用,他倒也想加入进去。
现如今,别说是供电所所长的儿子,就是供电局局长的儿子,也削尖了脑袋往大学里钻。
后半辈子是喝汤还是吃肉,就看能不能通过高考这道坎。
胡燕山可不想走当兵复原招工提干的路子,那太辛苦了,而且耽误时间,升的还比别人慢,憋屈。
不过,老师还没有喊到杨锐的卷子,又加深了他的疑惑。
后面几人的卷子很快发完,卢老师看看手表,道:“大家课间休息十分钟,我下堂课开始讲卷子。”
正胡思乱想的胡燕山连忙看向杨锐。
这家伙没拿到卷子,依旧镇定自若,不由的让胡燕山浮想联翩。
他立刻站了起来,把烟头在桌面上一拧,喊道:“卢老师,杨锐的卷子没发呢。”
说着话,他就冲到了讲台处。
卢老师的手脚慢,又在许多学生的视线下,一时间竟不知将最后一张卷子放到哪里去。
胡燕山不客气的从讲台上捡起,一看笑了:“这不就是杨锐的?您给忘了吧,我看看,这考了12……120分?”
……
10.第10章 满分又满分
120分可是满分!
听明白的一脸呆滞,没听明白的连忙掏耳朵。
卢老师呵呵的笑了两声,从胡燕山手里轻巧的取回卷子,道:“这个卷子我准备再看看。”
“分数写错了吧。”胡燕山伸长了脖子,还想看卷子,只瞅到一连串的对号。
绝对不是12分了。
卢老师没回答,卷起卷子,向杨锐招招手,道:“杨锐跟我出来一下。”
“是有问题吧?是不是?哈哈……是有问题吧。”胡燕山其实也有点傻眼,只能用笑声来掩饰。
事关名誉,杨锐毫不犹豫的站了起来,反问:“有什么问题?”
胡燕山头都不回,嗤笑道:“你抄的呗,还能有什么问题?”
“我抄谁的?”杨锐声音淡然,底气很足。
胡燕山语气一滞。是啊,全班最高的李学工82分,和120分差的不是一般元。
他下意识的看了卢老师一眼,忽然很有觉悟的喊道:“他抄的是标准答案,是不是?”
“标准答案有我的卷子这么详细吗?卢老师?”杨锐答题的时候就注意一步步的写下来,此刻果然用上了。
卢老师默默点头,他给许多题准备的标准答案就只有一个结果,因为题目是他自己出的,大题的批改也是他自己,其中的步骤自然了然于胸,用不着专门做个详细答案。
杨锐的问题,正是他所无法解释的。
胡燕山晕了:“点头是啥意思?有这么详细,还是没这么详细?”
“没有这么详细。”卢老师对这两个学生也挺无奈的,另一方面,他也挺想听听杨锐怎么说。
胡燕山顿时没了说辞,看杨锐的眼神都变了。
偷试卷出来,找人做出来再背下?区区模拟考试,根本不值得这样做吧。
他想不出关键,只能继续问道:“你自己说是怎么回事?不可能无缘无故就考一个满分出来吧。”
“我开窍了,不行?”杨锐撇撇嘴,一句话把他的问题给塞了回去。
就像考试前所思忖的那样,考满分这种事儿,根本用不着解释,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反正,再离谱的揣测离事实也远着呢。
虎背熊腰的许静“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引来一串笑声。
沉闷的课堂刹时间变的有些欢乐。
胡燕山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不得不说,80年代青年的脸皮还是很薄的,哪怕供电所所长家的“公子”也不例外。
他咬咬牙,转身跑回自己的位置,拿了一本薄薄的习题册出来,翻到最后一页,递给杨锐,道:“你要是能把这道题做出来,我就加入你的学习小组。”
“还挺自信的。”杨锐啧啧两声,一边接过他手里的习题册,一边笑道:“是什么让你觉得,申请加入我的学习小组,就一定能通过?”
“你做不出来,就承认自己是作弊了。”胡燕山常在街面上行走,激将法用的纯熟。
杨锐笑笑,低头看了一会题,就拿起了粉笔,在水泥黑板上写了起来。
这是一道综合性的函数题,同时考察奇偶性和周期性,并要求对函数进行合理变形,尤其是后一种,假如没有充分的积累,能不能变形到所需要的函数,是要碰运气的。
类似的题目,差不多是高考数学的最高难度了,而且,是后世高考数学的最高难度,若是放在80年代初的高考试卷中,怕是能堆出尸山血海出来。
不过,杨锐浸淫高考补习多年,对相关的知识点已经熟的不能再熟,稍微思考一下,就信手拈来的写下了变幻式。
接着,杨锐几乎不用思考似的,就将答案一步步的写在了黑板上。
他做出一份满分卷,就是来震慑众生的,此时更不介意加强学生们的崇拜感。
这可是给他的学习小组刷名望的好机会。
胡燕山望着似曾相识的算式,呆若木鸡。
这道题来自于河东师范大学的内部考卷,属于实验性质的新型题目,目前还是师范大学用来考察毕业生水平的题目。
也就是说,它是用来考新老师的高中题,难度自然是拔高了再拔高的。
胡燕山从父亲的老朋友那里得到了这套内部考卷以后,如同得到了武功秘籍似的,时不时的就会拿出来,对着答案琢磨,好像自己能解出来,就可以功力大进似的。
断断续续几个月下来,胡燕山理所当然的没有琢磨出东西来。他倒是觉得习以为常,毕竟是大学里考新老师的题……
可现在看杨锐“唰唰唰”的像是做四则运算似的,他心理就不平衡了。
“错的吧。”胡燕山不由自主的摸出另一个本子,一步步的对照着黑板看。
他其实记得大部分的解体过程,只是需要确定一下。
胡燕山对的很认真,差不多是一个符号一个符号的看下去。
第一排,正确。
第二排,正确。
第三排,答案里没有,胡燕山因此振奋了一下。
然而,第四排似乎又是正确的。
……
他一排排的看下去,只觉得杨锐的答案只是多了几个步骤,似乎更加详细了。
这其实是杨锐做补习老师以后所养成的习惯。有些看似简单的步骤,兴许就是学生所不明白的,所以,多写几步,兴许就能解决一名学生长久以来的疑点。
另一方面,杨锐也鼓励学生多写步骤,就像其他老师经常倡导的那样。
省略步骤的写法固然又轻松又帅,但在很多时候,往往一个不小心就会丢掉更多的分,多写的步骤就像是买一份保险,它不能让你得更多的分,但它能做到止损。
在数百万人参加的大型考试中,购买一份保险绝对是明智之选,比耍帅更重要。
当一项重要的考试分数出笼以后,没人在乎答题的过程,只在乎分数高低。
“对吗?”杨锐停笔问胡燕山。
胡燕山“啊”的一声放下记答案的小本子,然后就不知该说什么了。
杨锐微笑着将写着题目的习题册丢到了讲台上,看着胡燕山不说话。
如果要评选一个尴尬时刻的话,现在能排在胡燕山所遇的前三位。仅次于小学当众拉裤子。
卢老师拿起讲台上的习题册,翻到最后看了一会,接着比较黑板上的答案,也陷入了沉默。
“变化太大了。”他的声音只有前排的同学能听到。
“这么说,我的答案是对的了?”杨锐笑着问。
卢老师微微颔首:“对的。”
“所以说,我是真开窍了。”杨锐转了个身,面向全班同学,单手放于胸前,弯腰三十度鞠了个躬,笑道:“欢迎各位同学参加我的学习小组,开发适合自己的学习方法。对了,我的学习小组,是要写书面申请了,光是空口说白话,可是不行的。”
他先前这样说的时候,许多学生还嗤之以鼻。
然而,有了令人惊诧的成绩以后,众人对他的学习小组的看法也就不同了。
当场就有人喊了出来:“书面申请写什么?”
“就说为什么加入学习小组,加入以后想怎么做,你能接受多大程度的约束,最后,假如你读了大学想做什么,毕业以后会怎么做。”杨锐没有避着卢老师。学校就这么大,避也避不开。另一方面,学习小组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他的计划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进行,而且达到目的。
学生们激烈的议论起来。
许静盯了一阵黑板,也问:“刘珊,你要不要加入那个学习小组?好像有用的样子。”
“啊……我不知道。”刘珊略有慌乱,她的脑中莫名奇妙的回想起杨锐适才微鞠躬的样子,不禁与电影中的各种场景做起了比较。
杨锐满意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平静而自信。
第二节课,卢老师将卷子还给了杨锐,默默的开始讲题。
杨锐不说,他决定先观察几天再说。
大家都在观察杨锐,后者依旧镇定自若。
直到第三节课,物理老师进门,再将一份百分卷交给杨锐,方才涌起又一轮的讨论。
杨锐用类似的流程,解释了物理老师的疑问。
接着……
第四堂英语课,让大家稍稍松了一口气。
杨锐87分的成绩虽然稳稳的排在全班第一,可它毕竟不是满分了。
这总算让回炉班的同学们,从无边的梦幻感中解脱出来,并在午餐时间,好好的讨论了一番。
到了下午时间,已经开始有人继续询问细节了。
就连胡燕山都变的犹豫不决。
考大学是一种渗入骨子里的诱惑,而杨锐的表演,确定无疑的催化了这种诱惑。
胡燕山不知道杨锐所谓的不让他加入自己的学习小组,有几分真实,但他确实不想自找没趣。
“他也就是物理和数学两门课厉害,没啥了不起的。”胡燕山刻意的忽略了非满分的英语,不停的给自己以暗示。
直到化学老师进门。
……
11.第11章 入组誓言
化学老师庄牧生是个极认真的高个子,对学生要求也是最严格的,动不动就惩罚学生抄写元素表,或者用竹板抽打手心和脊背。
这年月可没有禁止体罚的说法,家长就算不说“我家小子您随便打”,老师随便打了以后,家长也只会在家里多补一顿肥揍。
所以,哪怕是回炉班的老生,到了化学课的时候,都有些战战兢兢。
不过,今天的庄牧生从进门开始,就笑眯眯的,只见他亲切的点燃了一支烟,首先与前排的几位同学聊了会天,才用乡音很重的普通话道:“那啥,咱开始发卷子啊。”
下面的学生坐的直直的,离讲台近的几个烟鬼大口呼吸着逸散的烟气。
场面再和谐不过了。
庄牧生慢吞吞的解开系在卷子上的线,又将试卷缓缓展开,才捻出第一张,仔细的看了遍,才道:“杨锐同学,100分,大家鼓掌啊。”
稀稀拉拉的掌声,伴随着各种不能置信的目光。
庄牧生才不管下面的学生怎么想呢,自己在台上笑了一声道:“杨锐的卷子先放我这里,班长,你把其他同学的卷子发下去。”
看着刘珊将卷子都拿走了,庄牧生才叼着眼,捏了根粉笔,道:“咱们先看化学卷的最后一道题。这道题的题目其实是有点问题的,我也是看了杨锐同学的答案才注意到,来,杨锐你上来,给大家说说……”
“其实就是几个化学式不太匹配,这里用不着氨气,稍微改一下就合适了。”杨锐的心理年龄快要30岁了,也懒得去说化学老师的疏漏,简单两句话就把错题盖过,接着只说答案,不谈错漏。
有聪明的学生稍微一比较题目,就知道最后一题出的问题不那么简单,要是不改的话,这题根本就没法做。
这说明了什么,说明人家杨锐答题的时候,是货真价实答出来的。
否则,抄标准答案岂不是要抄错。
班长刘珊发完了卷子,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愣神,心里默默计算:数理化全是满分,就有320分,再加上英语的87分,现在公布的分数已有407分,能擦到一本的边了。再要是算上没公布的语文,以及没考的政治和生物,岂不是想上哪里的大学就上哪里的大学?
许多事儿都是经不住计算的。
原本只是觉得满分夸张的,这么一算,却是算出了人家切切实实的前途。
一本?
刘珊偶尔会梦想一下,却从来没有在身边见到有人真的做到。
胡燕山的玻璃心也碎了一地,嘴里干涩的张不开。说杨锐只擅长数学和物理,已经是自欺欺人了。如今骗自己都骗不过去,这让他对杨锐是各种羡慕嫉妒恨。
台上。
杨锐三言两语的讲完了最后一题,照旧一笑,道:“想要加入学习小组的同学,可以把书面申请交给王国华,考察结果一个星期内会通知大家的。”
庄牧生在台上似乎听的很满意,点头道:“有好的学习方法和同学们分享,这是好事,嗯,以后也要加强化学学习。”
说完,他才开始顺着第一题开讲。
班里同学哪里有听讲的心情,一个个低声议论着杨锐。
几乎是一夜之间的变化,大家看在眼里,羡慕在心中。
杨锐静悄悄的坐回到了位置上,也不怎么听课,就在自己的本子上抄抄写写。
王国华看的奇怪,轻声问:“你做什么呢?”
“混点买肉钱。”杨锐叹口气,一脸的萧索。
“拿什么混?”
“嗯,如今摸底考试也结束了,学习小组招人也得一两个星期吧,这两天我准备写点文章投给杂志社,收了稿费以后,一起吃肉。”杨锐语气懒散,手上的动作却是丁点不慢。
他脑袋里装的,可不光有读研期间看过的论文,也有读中学和小学时看过的文章,其中除了文摘性质的以外,自然都是现今尚未发表的新鲜货色。
这里面,文学性的文章还有文风的问题,科普性和学习类的文章就简单多了。譬如前面教给王国华的口诀和六边形记忆法,稍微整理一下,就能发表在《中学生数学》一类的杂志上。
若是说明的详细一点的话,每篇文章混个几百上千字并不难。
80年代的杂志销量很高,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个不怎么知名的刊物,就有一二十万的销量,知名的文学刊物更有数百万的销量,比后世的报纸卖的都多。
稿费因此也颇为优渥,少则10元千字,多则百元千字的稿酬比比皆是。而一名普通工人的月薪亦不过40元左右,乡镇一级的更低,往往只有30元。
如此一来,发表一篇文章,差不多能得到一个月的薪水,顿顿有肉略微困难,经常吃肉却是容易做到的。
何况,杨锐只是抄写脑中既有的文章,多发几篇没什么负担。
王国华似懂非懂的问:“投给杂志社,真能发表?你写的什么?”
“就写中学数学公式的一些特殊用法,比如奇偶的辨析,怎么能够更准确的判断……”见他不明白,杨锐转口又道:“还有顺口溜什么的……”
“哦,顺口溜,这个好用。不过,你教我的顺口溜,不是一个老教师留下的吗?”王国华还记得这茬呢。
杨锐含糊道:“他当时教了我一些,我自己也学着编了。”
“那你编的,能发表吗?”
“看吧,不能也没关系。”
“倒也是。”王国华满足了好奇心,回头听课去了。
杨锐继续抄他的文章,因为是新人第一次发表,他不敢抄太长太多的,难度尽量选择适中的,正好是一名中学生能够做出来的水平。
当然,其中的窍门多少是要有些灵感的。
化学课结束,庄牧生收拾好东西,就出去了。
教室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
几秒钟后,许静率先站了起来,拿着一张纸,交给了杨锐,道:“我要加入你的那个小组。”
“我知道了。”杨锐刚把申请展开,又一张纸递了过来。
“我也想加入小组。”这次是曹宝明,高大的身躯把走道都给塞住了。
“你就用一张草稿纸写申请啊。”
“你也没说要锡纸写啊。”曹宝明开了个玩笑。裹锡纸的香烟比不裹锡纸的贵两毛钱。
见杨锐要放起来,他连忙道:“看看我写的怎么样。”
杨锐不由看向许静。
“先看他的也行。”许静一副很好说话的女汉子模样。
“那你稍等。”杨锐将曹宝明的申请铺平,然后久久没有说话。
“看不清楚吗?”曹宝明急了,道:“我读给你听。”
“等等……”
曹宝明咳嗽一声,读了起来:“我志愿加入杨锐学习小组,拥护小组的纲领,遵守小组的章程,履行组员义务,执行小组的决定,严守小组的纪律……”
杨锐头痛的敲敲脑门,这家伙竟然改写了入党宣誓词……
虽然有点不恰当,但不得不承认,这么一改,还挺对杨锐脾胃的。
曹宝明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他长的粗壮不假,却很有眼力,经过仔细的思考,果然挠到了杨锐的痒处。
“怎么样,我能加入小组吗?”曹宝明搓着手,他确实觉得杨锐的小组有用。
杨锐犹豫片刻,笑了:“你可以跟着小组一起学习,先做后备组员。”
“后备组员?”
“确定你的表现和你的申请相一致了,你就可以正式加入进来。”
曹宝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写太多了。
……
12.第12章 回家
翌日,杨锐被请到了校长室里。
几科老师皆在,由校长赵丹年亲自询问杨锐的学习情况。大家都想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满分学生了。
其实,见识过77年和78年高考的老师,对学生突飞猛进的成绩,是有相当的心理准备的。
但杨锐的变化也太大,令人不敢相信,以至于惊动了校长赵丹年。
在西堡镇附近的十里八乡,赵丹年都是一位传奇人物,读小学的时候就加入了少年先锋队,端过红缨枪,送过鸡毛信,到全国解放的时候,不光入了党,愣是磕磕绊绊的把县中给读了出来,是当时的高级知识分子。西堡中学从无到有,从小学到高中,差不多是赵老头一手拉扯起来的。
凭着这份资历,西堡中学虽然历经停课复课的冲击,总归是伤筋不动骨,还有所成长,小白牙会在这里读书,也是由于其父托庇于此。
赵丹年在本地的声望如此卓著,固执的性格更是人尽皆知。
见到他,杨锐就不能简简单单的说一句“开窍”来解释了。他仔细考虑了一番,方才慢吞吞的道:“其实我以前就经常背题背书,总是不得窍门。这次高考,把我给彻彻底底的考醒了,自觉理科有点融会贯通的感觉。另外,这次考试的题型与上次高考类似,我大部分都见过,得到满分,虽然有点意料之外,也不是凭空来的。”
赵丹年背着手,围着自己的暗红色写字台转圈,像是在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
其他老师趁机纷纷提问。
杨锐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精力都集中在赵丹年身上。
他清楚的很,这老头儿说一句话,顶别人一百句。
没营养的对话进行了几分钟,赵丹年终于停下了脚步,问:“你这个成绩,能保持吗?“
杨锐毫不犹豫的点头说:“能。”
赵丹年于是颔首道:“那就好好考,争取考一个中科大、北大出来,给咱们西堡中学露脸。嗯,你组织的那个学习小组,是什么想法?”
“就是想把我的经验,传授给大家。不过,学习是因人而异的,不能囫囵吞枣,小组内部互相帮助,我觉得是提高成绩的最好方式。”
赵丹年微微沉吟,片刻后,道:“同学间互相学习的氛围也很好,不仅要向他们介绍你的经验……”
他慢悠悠的说了两分钟,杨锐依旧是点头说“好”。
如此,赵丹年方才露出满意的神情,问道:“你们几个,有什么想说的?”
房内几个老师面面相觑。
赵丹年一看,手背在空中送了两下:“那行了,杨锐,你回去吧。”
杨锐笑着说“是”,又向其他老师点点头,出门去了。
门一关,卢老师咳嗽一声:“校长,您这么问,能问出什么来啊。”
赵丹年转头反问:“你想问出什么来?”
卢老师登时愕然。
“都回去吧,好与不好,都有高考做检验呢,一切看结果。”赵丹年这个倔老头是个绝对的结果主义者,也不管老师们怎么想,三两句就都给打发了出去。
西堡中学关于杨锐成绩的最后一次讨论,也就此无疾而终。
……
回到宿舍的杨锐,将写了申请书的18名学习小组后备组员都召集了起来,开始制定学习计划。
早上6点起床跑步,6点30分早餐,7点开始背英语……
一串串的计划,从早上6点到晚上12点,将整天的时间都给分割占用了个干干净净。这是杨锐在补习学校里常干的事,此刻就轻驾熟,一点磕绊都没有。
王国华等人看着这种详细到分钟的计划,脸苦的都要皱起来了。
“真要按照上面的要求来?”外表精瘦的黄仁同样面色难看。他也是杨锐的小同乡和同班同学。
“要想上大学,就得按照这个上面的来。”杨锐轻声道:“坚持不下去的也没关系,只是必须退出这个学习小组。”
“别啊。”曹宝明立刻喊了出来:“不就是一个学习计划,你不定,我们自己也要定的。不过,具体学什么,你还没说呢。”
“先背东西,把能背的都背了,少量做一点题,卷子我也出好了,每天下午,我会给你们说说题,补充一下基础,高考其实就是考基础,太难的东西,没必要……”
“光有基础,拿不了高分呀。”许静有些不理解。
杨锐掰着手指头,道:“假如门门及格,语文72,数学72,英语、物理、化学和政治都60分,生物30分,总分就有414分,上大学绰绰有余了,你们说是不是?”
下面十八只脑袋不由自主的点来点去。
现在中学还很少系统的高考复习方案,大家只知道分高能考得上大学,却很少人去总结如何更有效率的考大学。
杨锐轻松的推开了一扇窗,展示给了他们。
乡中的学生,基础都很薄弱,不像是许多大城市的学生,哪怕是运动时期,亦有家长教他们读书。所以,要在短短的一年时间,将众人的所有科目都提高起来是不现实的,杨锐一方面让他们重补基础,另一方面又因人而异的提高其不同的科目。
譬如王国华,他的数学成绩要想增加到80分以上,难度相当之大,有这时间,还不如背些习题考一个及格线上下,省下时间用在化学和英语这两个容易捞分的地方。
杨锐用了三天时间,监督和修改他们的计划,到了周末的时候,学习小组的18个人,已经开始有点习惯这种学习方式了。
杨锐这才向卢老师请假,准备回家一趟。
回炉班是管理最严格的。
因为应届生很少能考得上大学,所以学校将少的可怜的师资力量,一股脑的压在了回炉班身上,周末若不请假,就只有半天的休息时间。
至于老师们,是真正的义无反顾的免费加班。
激情澎湃总归是有点不太适合形容严肃的课堂气氛,但要说每个人心里都有把火,却是相当准确的。
这是想干一番大事的年代,只是每个人都不知道自己能做何等大事,于是只好将过剩的精力发泄在无穷无尽的工作中。
也就是杨锐,才能轻松的请到两天的探亲假。
周六。
杨锐在西堡镇坐着拉货的敞篷大卡车回了西寨子乡。
与拥有纵横两条街道的西堡镇比起来,西堡乡更显落后。
一条百多米长的街道上,乡政府、供销社、邮政所、种子站等政府机关一字排开,差不多就是全乡最繁华的地方了。
主街的另一头就是菜市场,满眼俱是横流的污水和混乱的人群。
全乡只有政府门前铺了水泥路,其余皆是煤渣路,飞扬的煤灰带来多少PM2。5且不去说,光是脏乎乎的颜色就令人不喜。
杨锐一路与无数认识或不认识的人打招呼,有种又回到了生物学研究楼的感觉除了小白鼠,你得和所有的动物交流。当然,这比博士生只有小白鼠交流要健康一点。
到家正是晚饭时间,杨锐自然而然的推开院门,看到的是自家三间相连的平房,以及一株招展的梨树。
梨树下,一套熟悉的圆桌摆在那里。
看着眼前的一幕,杨锐莫名的觉得亲近。
“锐儿回来了!”锐妈正好从厨房里端菜出来,惊喜的道:“周末不上课了?”
“我请了假。”杨锐接着问:“家里来客人了?”
记忆里,杨家平时是在房内吃饭的,但要是人多的话,大家就坐在院子里喝茶吃饭,这里更像是家里的主客厅。
锐妈把儿子一把拉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才道:“正好,你大舅来了,还带了罐头,回学校的时候,给你带两个。”
“大舅来做什么?”杨锐的印象里,大舅年过40,是个严肃的工作狂,虽然经常给亲戚们帮忙,却不是个爱好串门的男人。
“来和你爸商量点事。”
锐妈忙忙的摆好菜,又从厨房里拿出两听罐头,塞给杨锐,道:“你舅带来的,装好了,带学校里吃去。”
马口铁罐子装的排骨罐头,上下光滑,只有简单的纸制标签,右下角的容量处写着485克。
排骨罐头,杨锐学微生物应用的时候听过,没见过。
但对一周都没闻过肉味的年轻人来说,他完全能够想像得到铁罐内的排骨是何等的美味。
“大舅的厂里生产这个?”杨锐忍不住舔了舔嘴唇,心想,等稿费到了以后,非得多买点罐头囤着不成。
“是啊。肉联厂下属的罐头厂,实在的很,呶,这两罐是半价买来的,就是底下有点不平了,里面好好的。”锐妈把罐子拿起来展示给杨锐看,底部有凸出的部分,像是骨头要挤出来似的。
杨锐点头道:“突角。”
“什么?”
“底下不平这种,就叫突角。”罐头是微生物学的常见应用,如果出两套微生物学的考试卷,至少得有一道题目是与之相关的。
锐妈愣了一下,无所谓的点头,道:“你舅好像说过一次,说是罐头外观不好的,食品公司不要,都便宜处理给职工和职工家属了。你舅最近正愁这事呢,你一会就别提了。”
“说不定我能帮他解决这事呢?”杨锐看着手里的罐头若有所思,食品与生物学联系紧密,他以前尽管没有研究过,相关的论文总是瞅过两眼的。当年虽然没记住,现在可都在脑子里存着呢。
锐妈自然是不信的,笑笑道:“你舅把市罐头厂的人都请来看了,行了,洗洗手准备吃饭吧。”
……
13.第13章 工艺危机
大舅和杨父到街上逛了一圈,提了一瓶汾酒回家。
看到杨锐回家了,大舅很高兴,摸摸他的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根钢笔递给他,道:“听你说要继续高考,大舅支持你,这支笔是厂里发的,我以前的笔还好着,就给你用。”
钢笔肚大头细,黑色笔身,深蓝色的笔夹,泛着幽幽的光。杨锐也没多想,说了个“谢谢”就接了过来。
锐妈一把夺了过来,生气的道:“怎么给啥就拿啥呢,孩他舅,拿回去给晓枫用,她也快考学了。”
“枫儿有了。这是我给我外甥的,你别抢。”大舅段华又把钢笔拿了过来,交到杨锐的手里,给他握住了,道:“你要好好读书,争取考个大学出来,给咱家里争光,给你爸妈争光,也给你自己争一个好前程。你看大舅,还有你爸,我们都吃了文凭的亏,要不然,哪里还用得着窝在乡里。”
“我可没吃亏。”杨父不乐意在儿子面前失了威严,说:“当年文斗武斗的时候,我要不是文凭低,弄不好就是少数派,指不定要了老命。路是自己走的,命是天注定的,想太多没用。”
锐妈气的一巴掌拍在杨父肩膀上:“有你这么当老子的吗?尽说丧气话。”
“我说的是实话。算了,咱们喝酒,喝酒……”杨父拿了两个小酒盅,认真的倒起酒来。
锐妈没办法,让杨锐把钢笔收好,又道:“别听你爸的,死老头子的脑子不会转弯。你好好读书,毕业以后找个好单位……”
做娘的嗦起来,谁都插不进去话。
杨锐只好乖乖的听着,杨父和他的大舅哥默默喝酒,挤眉弄眼的碰杯。
在饭桌上,杨锐也慢慢回忆起了更多的有关自己的身份信息。
他的爷爷杨山是抗日小鬼,也是西寨子公社的前公社书记,而他父亲杨峰则是现任的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两代人将西寨子乡经营的铁桶一般,乃是彻彻底底的乡镇土皇帝。
不过,杨家两代人都自律甚严,讲究的是“舍小家为大家”,不仅没有从后院一般的西寨子乡捞好处,时不时的还会捐款捐物给困难群众和军烈五保户,以至于家庭财产还不如普通的乡镇职工。前任杨锐也是受到了家庭的影响,才会在高考失利以后选择极端做法。
另一方面,杨锐的外公段洪就开通许多,不仅自己在国企任职,还把一大家子人都拉进了本市的各个企业。当然,这也是时兴的做法,不仅不应谴责,更是全家奉献的表征。
作为段家老大的段华在60年代入厂,选的是当时最吃香的西堡肉联厂,对当时的人来说,加入肉联厂不仅代表着稳定的工资,更代表着能够得到肉食和油脂,在只能勉强填饱肚子的年代,西堡肉联厂是比县财政局还难进还实惠的单位。
即使到了80年代,西堡肉联厂仍然是市内乃至省内极好的企业,尤其是办了自己的罐头厂和皮革厂以后,福利可谓是豪华,职工们不仅能以超便宜的价格拿走腔骨之类的下脚料,定期还会分到猪肉、下水等产品。最诱惑外厂人的则是罐头厂质检出来的次品,不仅不要肉票,还会以五成以下的价格出售给职工。光是这一项,就足够肉联厂的女婿们打发三个丈母娘了。
不过,偶尔出现一点此等品,自家人分分也就行了,数量太多却会影响到营收。
身为罐头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杨锐的大舅段华对不良品问题是头痛已久。
奈何排骨罐头本身就是一种较新的品种,他找了几个大厂,请人家帮忙,也没有解决问题。
这一次,段华是想通过杨峰,找一名更厉害。
酒过三巡,段华缓缓放下酒杯,说起了正事:“总厂换了党委书记以后,逼生产逼的太紧,这次得找个实实在在的。你在省畜牧局认识的人,能不能给介绍一个专家?”
杨峰尽管只是一名正科级的乡党委书记,他的长辈和朋友却不少,且多有在省市一级任职,段华被上面压的厉害,第一时间就想到了自家妹夫。
“限定了时间?”杨峰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
“三个月内要见成效,现在还剩下两个月。你说说,技术问题能这么解决吗?”段华揉着自己圆乎乎的鼻头,摇头道:“当初弄这套生产线的时候,就派了几个毛头小伙子到青*岛学了三个月,现在好了,良品率一降再降,到最后,改进工艺的事又落我头上了。”
“良品率低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怎么最近催起来了?”
段华蒙了一口酒,道:“市局要来检查生产线运转,还要做产品评级,厂里急了呗。”
“厂里急就让他们急,怕他们不成?咱老段家就那么好欺负,他想泼脏水就泼脏水?你要拉不下面子,我找李大头说去,他这个厂长,咱还帮了忙的……”锐妈的彪悍瞬间折服了杨锐。
国企大院长大的女人,果然是无所畏惧。
段华一脸苦笑:“不是李大头的事,是总厂下的文件。新来的党委书记是从轻工局下来的,年轻,有背景,估计是来接老厂长的班的。这家伙弄了个口号,叫庸者下,能者上。罐头厂的良品率不提高,我这个主管生产的副厂长就是庸者,他的人就是能者了。”
罐头厂是肉联厂的分厂,所有的人事安排都要听总厂的。党委书记的职位权重虽然远不及厂长,但在书记本人有背景的时候,级别却很能发挥作用。
“良品率低的,是排骨罐头生产线吗?”杨锐听到这里,突然问了出来。
“是那条。”段华以为杨锐只是好奇。
“那现在的良品率是多少?”杨锐一边追问,一边思索着。
“75%刚过。”
杨锐暗自摇头,又问:“要过关的话,良品率得多少?”
“行啊,知道关心舅舅的了。”段华笑了两声,还是答了:“要过关,最少要80%的良品率,说不定得85%。”
85%的良品率都很低了,市场经济的话,这样的罐头厂都很难存活。
杨锐慢慢点头,在脑中比较着各种相关论文的优劣。
有关排骨罐头的论文,集中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它是一种突然而来,突然而去的产品,是一些肉类联合企业为了解决积存较多的带骨肉而做出的尝试。
不过,八十年代的排骨不值钱以至于积存,不代表排骨一直不值钱,当它的价格上扬以后,排骨罐头也就自然而然的销声匿迹了。
向来迟钝的学界要晚五六年的时间,才会开始解决企业的实际困难,也就是说,大舅现在请来的高人,多半还得从头研究。
这时候,锐妈又担心的问了起来:“要是不能过关,你真会下台?”
“可能性很大。”段华仰头又是一杯酒,辣的咂嘴道:“韩小子,就是新来的党委书记,叫韩森的,这家伙爱用盘外招,有点门道。厂长老了,不爱管事,我要是被市局点了名,他估计不会帮我争。”
“歪门邪道的走不远,不是还有两个月,我明天就去宜城找老茅,给你抓个厉害的专家回来。”杨父断然做出承诺,也是察觉到了危机。
“好,好。我把技术科集中起来了,只要专家到了,立刻改进生产工艺。”段华满满的喝了一杯。
还在搜索相关论文杨锐装不下去了。
他是很不看好大舅和父亲的计划的。专家不是神,若是没有已知的结论或研究,专家也只能重新总结和研究,这需要时间。
其次,工厂调整生产工艺也需要时间。
两个月时间,要同时完成这两项工作,自然是极艰难的,需要机缘巧合。
杨锐不能看着大舅拼运气。
记忆里,短缺经济的时代里,大舅送来的肉食和折价品可是杨家主要的蛋白质来源。如今的杨锐,能够继承一副好皮囊,也得感谢大舅的资助。
要不然,依着两位固执的杨书记,挨饿虽不一定,受的苦肯定要多的多。
想到此处,杨锐不再遮掩,蘸着水,在桌面上划了一条线,道:“大舅,你们排骨生产线的工艺是不是先先预煮,再油炸,然后切块,装罐,封口杀菌,最后包装?”
他说一个词,在线上划一个点,正好对应生产线的流程。
“你怎么知道?”段华惊讶坏了。如今是信息匮乏的年代,而非信息爆炸的年代,没有网络不说,就连书和期刊也很少,人们很难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同样是食品厂的员工,面粉厂的技术员也许根本不了解罐头厂的事儿,杨锐又没去过罐头厂,更是没地方知道去。
杨锐一脸纯洁:“去年暑假,我不是去省城,在三舅家里住了一段时间。当时老往图书馆跑,有市图书馆,还有学校的图书馆,记得看过一篇文章,就是说排骨罐头的,我还做了点研究……”
他不光解释了获得信息的渠道,还给以后铺了路。
段华可没意识到这些,哭笑不得道:“你还做了点研究?行,那你说说看,研究了点啥?”
“解决排骨罐头突角问题,有四种方法。”杨锐的表情,就像在说茴香豆的茴有四种写法似的。
其实,在他眼里都差不多。
……
14.第14章 技术解决
某项研究的最新进展如何,在网络时代以前,是一个困扰众多研究者的问题。尤其是那些小众课题,除了研究者之间互相联络以外,就只能通过翻遍新出版的期刊一招来解决了。
在80年代,这种问题变的更困难了。因为国内已经闭关苦练政治十多年了,除了马克思理论,外国有什么新的发现,就不再是翻遍最新几个月出版的期刊所能解决的了。另一方面,国内以前是否有相关的研究,由于研究者断档和资料缺失的缘故,也很难确认。
所以,当杨锐说他看到了一本期刊,有解决罐头突角问题的方法,段华是有些相信的。
不过,杨锐毕竟只是一名高中学生,段华只是稍稍挺了挺腰,就平静而认真的问:“哪四种方法,你说说看。”
锐妈锐爸也好奇的看向儿子。
“第一种方法是增加罐头本身的强度了,我印象里,好像可以换更好的马口铁?”杨锐故意说的含糊了一点。
段华并不意外的点点头:“可以用90P的马口铁换80P的马口铁。还可以用进口的马口铁,日本的调制度最好,比美国人做的还厉害。不过,我们这样的小厂子,没外汇。”
说到最后一句,段华有点自嘲的端起酒杯。
82年的外汇金贵到中央大员出行都要精打细算,县级机构等闲都想不到去用外汇。
杨峰知道的东西多些,也端起酒杯,主动和他碰了一下,道:“你们厂不是有向欧洲出口白条肉?听说卖的还不错,总有点外汇留存吧。”
“留存也是留存给总厂的,我们分厂哪能要得来指标。换国产的90P也不太可能,多花钱可不是本事,再说了,国产马口铁也紧张的很。”段华说的很自然,西堡肉联厂60年代建厂,到了现在,已是集屠宰、冷藏储运、熟肉制品等一系列的肉类联合工厂。罐头厂却是初建,营收不错,也只是个小字辈。
这种国企大家庭里的争权夺利,外人是插不上口的。
杨锐也不觉得用更好的材料就能解决问题,就国内的经济状况,新产品开发都是捡着低成本去的,何况是旧有产品的修正。
像是做研究生时,面对企业客户那样,杨锐微微一笑,道:“那我就继续说第二点了。”
“哦,你说。”段华因着杨锐的变化,自己无形中也变的严肃了。
“第二点是汤汁温度。控制好温度,就能缓慢释放压力差。资料上应该是80多度,究竟怎么样,估计要做一些测试。”杨锐不能直接读出资料里的数值,于是尽量缩小范围。
不过,不同的生产线和设备,适用的温度自然也是不同的,总是需要工厂自己调试。厂家的售后服务和厂内的技术科的存在意义也在于此了。
段华却是挠头了:“测试哪种温度更好……有点困难啊,厂里缺乏人才啊,总厂主要是屠宰分割,也没有合适的人选。”
西堡罐头厂是西堡肉联厂的新建厂,意思是它没有多少老人撑场面,恢复高考以后的大学生也轮不到它,段华这种已经是最高水平了。
因此,哪怕后世一名普通研究生就能做的简单比较测试,西堡罐头厂也是老鼠拉乌龟,无处下手。
杨锐摇摇头,道:“第三种是依靠预煮,还有装罐调节,尽可能解决突角问题,这个应该配合其他方式一起。预煮充分,装罐的重量合理等等。”
“这个我们有做,但预煮的时间,装罐的程度,确实难以确定。”段华此时已经完全进入状态了,真正开始探讨技术。
“预煮时间和装罐程度可以继续调节,至少限制在一定范围内吧,应该与汤汁温度连在一起,做些测试。”
“对的……这个我回去以后想想办法。”
杨锐的父母左看看,右看看,总觉得眼前的场景哪里不对。
杨锐挺满意的,夹了一口菜,笑道:“最能提高良品率的是第四种方式,在此之前,我先问一下,厂里杀菌用的是杀菌锅吗?”
“对,GT7C3型的,我们也叫杀菌缸。”
“立式的?”
“对。刚装好的罐头放进去,高温杀菌,然后喷水冷却,最后装箱运走。”大舅现在没有考校的意思了,完全是在探讨技术。他已经确信杨锐是真的看过相关论文的。
杨锐装作回忆的样子,想了一会,道:“这种型号的杀菌缸,是从下往上喷水冷却的吗?”
“嗯?对,是的。”
杨锐恍然大悟状:“那就没错了,要明显提高良品率,就得把立式杀菌缸换掉,换成卧式杀菌缸。”
“为什么?”
“书里只给了答案,说的不是特别详细,我自己想了想,你看是不是这样……”杨锐摆出一副好学中学生的模样说:“如果从下面喷水,水会在下面积存起来,下面的罐头肯定会先冷却,上面的后冷却,对不对?而且,下面积存的水多了,浮力逐渐增大,上面的罐头就有可能浮起来。”
段华毕竟是在现场做了多年的,边想边点头:“没错,下面的冷却快,上面的冷却慢。上面的罐头确实有可能浮起来,这样的话,上面的罐头就没有被完全浸入冷却水,会冷却的更慢。”
杨锐继续深入,道:“我记得书上说,温度不同,也会造成压力差……”
“嗯……”
“压力差是造成突角的元凶,所以说,这种立式杀菌缸本身就会造成突角,所以应该换掉。”杨锐徐徐推进,心里早就笃定了。
立式杀菌缸不仅会造成突角,而且是造成突角的主要原因之一,这是后世十数篇相关论文得出的结论。
罐头厂目前仅有75%的良品率,与此关系密切。只有先改造了杀菌冷却的方式,再配合其他的小手段,才有可能达到较高的良品率。
简单但严谨的推理,把段华给听住了,一动不动的细想起来。
锐妈不懂技术,见他这个样子,以为杨锐说错话了,笑着道:“大哥,别想那么多了,先吃点东西,菜都凉了。”
段华低着头,没吭声。
小院陷入了莫名的寂静,只有微风轻抚梨树传来的沙沙声,隐约间,似乎尚有悠悠的暗香袭来。
“啪。”
段华一巴掌拍在大腿上,疼的自己呲牙咧嘴,却是扶着桌子站起来道:“我得回去了,今天就喝到这里啊。”
“哎,怎么了?”杨锐父母都站了起来。
“三车间就有一台卧式的杀菌缸,他们哪种都能用,我换过来试试看,来不及了,先走了,先走了。”段华拿起公文包,想摸摸杨锐的脑袋,停了一下,拍在肩膀上,哈哈笑道:“杨锐真是长大了,帮我大忙了,下次给你带好东西。”
“那专家还请吗?”
“请,请来做测试。”段华一边说话,一边用小跑的步速窜出院子,直奔客运站方向而去。
……
15.第15章 习题册
杨锐在家里好好歇了两天,才背着两听罐头和一罐咸菜,返回学校。
到的时候正好是中午,他刚放下东西,就见黑漆漆的一群人堵了进来,有的站在窗台上,有的站在门边里,有的干脆站到床上。房间的光线,顿时变的昏暗许多,像是有乌云压顶似的。
“怎么了?”杨锐吓了一跳,有种被不良少年堵门的感觉。
“锐哥回来了。”
“锐哥好。”
“锐哥辛苦了。”
少年们的问候声也让杨锐莫名的回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或者,应该叫做“以后”看过的电影……
曹宝明用力分开前面的人,挤到杨锐面前,嘿嘿嘿的笑道:“锐哥在家玩的好吗?我们都想死你了。”
“你这语调……”杨锐指了指他:“谁给我起的绰号?”
“这不是绰号,这是尊敬您。”曹宝明笑着将自己的笔记本递了上来,道:“你给我们的题,大伙儿做完了,都觉得有用,和咱们以前做的习题不是一种,感觉却好。不过,有的题目大家明白,有的就不懂了……”
“讲题就讲题呗,用不着这样。”杨锐把曹宝明推开一些,正色道:“我组织这个学习小组,主要是想集合一群志同道合的人。如果你们的想法和我一样,我就愿意帮你们尽可能的提高,如果不一样,尊敬我也是闲的。”
众人纷纷点头,说:“我们和您志同道合。”
“志同道合不是嘴上说的,我看着你们呢。”杨锐期望中的学习小组,不是到了高考就结束的学习组织,他希望将小组延续的时间更久且尽可能的久。因此,他并不着急将同学和同乡们列为正式成员。
其他人此时哪里知道杨锐的想法,但还是配合的点头称是。
又是一双粗黑的手臂从人缝里插了进来,接着向两边一分,裂出了一条道儿。这次钻进来的,竟是许静,那名数学考第二名的壮硕女子。
“大师兄,您也别呆着黑房子里了,咱到外面说话呗,姐妹们都等着呢。”许静的嗓门又高又亮,震的房梁似乎都在抖。
王国华回自己宿舍是连背心都脱了的,赶紧扯来传上,气呼呼的道:“你怎么钻到男生宿舍里来了?”
“反正不是看你的肋巴骨的。”许静有点得意的道:“我要是不进来,你们就一直霸着大师兄,那女生们怎么办?”
“你就不能先敲门?”
许静乐了:“二师兄你不讲道理啊,外面堵的那么严实,我敲门有什么用。”
“你嗓门那么大,喊一嗓子……”王国华说到此处,突然发现自己掉坑里了,忙道:“谁是你二师兄了……”
“咱们学习小组,锐哥是当之无愧的大师兄,你是正式组员,你不是二师兄,谁是二师兄?”
许静这么一说,众人轰然大笑,纷纷要求王国华做二师兄。
闹了一会,杨锐还是被簇拥着出了宿舍,来到离操场最近的大槐树下。刘珊等女生早已等在了那里,而且还搬来了一套桌椅板凳。
杨锐向四周看了看,发现挤在这里的学生已超过40人,而且还在增加。
他的学习小组目前共有18人,这多出来也不能说是围观群众,只能说是不虔诚的“信众”。
这种情况杨锐早有预料,微微一笑,就当场讲起了题。
当然,现在讲的,就是小组成员们不太明白的题目了。
杨锐首先给他们的问题分类划线,然后根据每人不同的成绩和方向,解答不同难度的题目。
不过,他基本上只讲基础题目,一些学生拿出的难题,他只挑着有代表性的讲了两道,剩下的全都搁置不理。
这是小班补习的方式,相对补习老师来说,压力略大。不过,杨锐已是做了好几年的金牌补习老师,对付几十名学生还是绰绰有余的。
到了午休快结束的时候,被杨锐挑选出的题目已是一扫而光。
“讲讲难题吧。”有学生喊了出来。
杨锐摇摇头,道:“做好了简单题,达到及格线,就能通过高考,现在还用不着讲难题。”
“总不能每科都达到及格线吧。”不少学生因此而点头,基础是一种很玄妙的事,没有就是没有,偏科的学生更是数不胜数。
杨锐坚持自己的做法,但也不能硬来。
他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抄几份基础训练的卷子出来,大家试着做做看,要达到及格线,做难题没用,多做简单题才是最有效率的。”
听说有更多的题做,大家都是只点头,不摇头了。
刘珊表情怪异的看向杨锐:“多做题当然好,但你有那么多卷子吗?”
杨锐突然有点好笑的感觉,不是因为刘珊,而是因为她的话。
放到二十年后,学生们看到山一样多的习题册,多半是想哭的心态。80年代的学生又不同了,大家是到处找题做,却因为找不到题而苦闷。
“只要你们愿意做题,卷子有的是。等我先抄题,明天或者后天再印出来,发给大家。”杨锐说着伸了伸腰,笑道:“这下该放我出去了吧。”
刘珊慌忙向后,让出位置,待杨锐穿过去了,她又不忿的想:大家围成圈,怎么就要从我这里过去……
下午。
杨锐抽空先默写了几套数学习题册交给王国华和曹宝明,让他们组织后备组员印出来并分发。
习题册是单元分类练习的形式,正好适合基础复习。
王国华双手捧着杨锐交给他的笔记本,恨不得揣到怀里去,同时很是迟疑的道:“不是咱们小组的人,也给发吗?”
“发啊,都是同学,还藏着蹑着做什么。”杨锐的大方出乎两人的意料。
曹宝明想起他的入组宣誓词,不由道:“既然加不加小组都给题,都讲题,那咱们小组有什么用?”
“抄题讲题并不多费功夫,分享给同学是零成本的,现在也没到要差别对待的时候。”
“抄题讲题兴许不花钱,油印可是要用钱的。纸要钱,油墨也要钱,还得找老师借东西。”王国华头痛的道:“白给大家印卷子,哪里来的钱。
杨锐愕然。
说是说,他还真拿不出买纸买墨的钱。
王国华叹口气,揣好了笔记本,道:“这样吧,我问问同学们,想要油印卷子的,就出几分钱,咱们凑钱一起印。不愿意出钱的,就自己抄,行不?”
杨锐赶紧点头说“好”。
王国华得到他的授意,像是个快乐的管家似的,飞奔于全校,力促此事。
80年代的中国可没有遍地的复印机和打印机,哪怕再过10年,复印机和打印机也属于金贵的机器。不过,没有现代复印机并不是说只能用笔抄了。油印早在革命根据地时期,就是文字宣传的法宝。
然而,油印使用起来很复杂。它需要人用铁笔在蜡纸上先抄出想印刷的字和图,铁笔重且坚硬,字还要写的比正常字体更小,操作起来比钢笔困难的多,书写速度也要慢的多,对于不熟练的人来说,二三十分钟抄一页纸都不算慢。
王国华喊了六个人一起,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将杨锐默下来的习题册抄在蜡纸上,接着喊人开刷。
这同样是一份超累的工作。由于经济落后,西堡中学别说传说级的高速油印机了,就是手摇油印机都买不起,只有简单的油印滚筒,要一张一张的油印,容易弄脏手不说,蜡纸还容易坏。
更麻烦的是,滚筒也不是说用就能用的,它属于学校的重要资产,必须找校长才能借出来。
没办法,王国华拉着曹宝明,硬着头皮去找校长赵丹年。
曹宝明尚好些,王国华是西堡镇人,属于听着赵老头的恐怖传说成长起来的学生,偶尔的几次接触,都是战战兢兢的不敢说话。
找他要油印滚筒和油墨?若非杨锐给他们的题目太诱人,王国华宁死也不会走进校长办公室。
归根结底,还是高考的魅力太大,诱惑太烈。
赵丹年的家在镇里,但他却常年吃住在学校里。因此,校长办公室也就设在了教师宿舍区,共有相连的两间房,前面办公后面住人,算是比普通老师优待了一些。
王国华站在门口,忐忑不安的敲了两下门,然后喊了一声:“报告!”
良久,里面方才传来脚步声。
王国华双脚并拢,动都不敢动一下。
“什么事?”赵丹年对学生向来是笑脸相迎的。只是,他的笑容早已因为各种恐怖传说而变味了。
“我们……想借油印滚筒。”王国华语气迟疑许多。
曹宝明大大咧咧的,见赵丹年的脸上露笑,干脆加了一句:“还有油墨。”
“油印滚筒,还有油墨?”赵丹年笑眯眯的重复了一遍。
曹宝明回头看了王国华一眼,临时又道:“要是再有点纸张就更好了。”
王国华原本紧张的脸都皱起来了,用了油墨也就罢了,还要纸张,是不是有点得寸进尺了?
他忐忑不安的看向前方。
校长笑了:“你们要印什么,拿给我看看。”
王国华只能拿出来,说:“就是一些卷子。”
“哪里来的?”校长一边展开一边看。
“是……杨锐拿来的。”
“杨锐?”
“是我们同班的学生。”直到高考,杨锐都显的缺乏存在感,校长更是不会知道他。
赵丹年“唔”的一声,目光落在卷子上,看都没看王国华一眼。
这倒让王国华松了一口气。
“杨锐从哪里弄来的卷子?”赵丹年突然问了起来。他做中学校长都二十年了,眼光很好,一看到卷子就觉得新鲜,分类练习的习题虽然有,分类的方式却是不同的。
王国华低声道:“应该是从县里买回来的。”
“县里的新华书店就那么几套数学卷子,我怎么从来没见过。”
“那兴许是省城里的新华书店。”
“不可能。”赵丹年断然道:“我上个月才去的河东教育厅。”
王国华无言以对。
赵丹年将所有卷子都扫了一遍,沉吟着不吭声。
80年代人是很相信权威的,他们相信中央是对的,相信政府是好的,相信书里说真话,相信撰写教科书的都是大学问家。而这份据说是杨锐弄来的卷子,在赵丹年看来,明显是很新鲜且高端的,河东省内的专家,他熟的不能再熟,想来想去,也没有此等人物。
还不能掉以轻心,别是哪个学校从哪里弄来的内部教材?
敌有我无,可是要吃亏的。
杨锐得到的夸张成绩,莫非与此有关?
赵丹年想到此处,立刻问:“剩下的呢?”
“就这么多。”王国华细声细气的。
莫非是没编完?
赵丹年不动声色的将卷子还给王国华,道:“印出来的卷子,再给我一份。”
他准备动用自己的关系,找人打问一番。既然有了数学,想必还会有语文物理等其他学科吧。对所有知识点做全新分类可是个大活,再怎么样也得是一个专门的办公室才能完成,藏是不好藏的。
王国华松了一口气:“您是说,我们可以用油印滚筒?”
“嗯,钥匙给你们,用完了塞进窗户里。”
“油墨也能用?”曹宝明是能不花钱就不愿意花钱的。
赵丹年“嗯”的一声,道:“也能用。”
“那纸也能用?”曹宝明又问了,王国华挡都挡不住,急的跳脚。
赵丹年也没料到自己学校有如此厚脸皮的学生,莞尔道:“给你们两刀。”
王国华真怕曹宝明再说什么,一边道谢一边扯着曹宝明就走。
……
16.第16章 稿酬
新鲜出炉的数学分类习题册,在西堡中学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校长赵丹年看到的新鲜分类方式,其他人也看到了。
不仅是回炉班的学生,高一和高二的新生,甚至学校的老师,都想方设法找来油印的卷子,认真的誊抄下来。
到了第二周的时候,更有临近几个乡中的学生长途跋涉,就为了抄一份习题册回去。
杨锐知道,这是周末回家的学生或老师,将消息传播了出去。
别看现在的通讯设备少,某些消息的传递却是一点都不慢,像是这种能提高考学成功率的东西,在许多人眼里怕是和仙丹一般,哪怕自己用不着,也要赶紧通知亲戚朋友的孩子。
不过,其他人的激动并不能影响杨锐,他依旧不紧不慢的执行着自己的计划,每天早上跑步锻炼身体,晨读英语,上课时抄一些东西,或者邮寄出去,或者交给王国华他们去油印,晚上的时候集中起来授课和解疑。
这里面,他最重视的是身体锻炼,其次才是自学英语和解题授课,抄文章换钱则被他放在了最末的位置。
这一世,获得了难得的好身体,杨锐可不想浪费了,趁着高热量食物尚未侵袭食堂,他试图练出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六块腹肌。
至于赚钱,杨锐尽管有些想法,却缺乏付诸实践的基础,只能先行积累。
好在眼下还不是金钱万能的环境,赚钱的压力也远没有后世做研究生时大。
而且,国企商店憋仄狭小,服务环境之恶劣令逛街变成了一种乏味乃至痛苦的事。
房地产还不允许私下交易,也没有股票政权让人投资,开店设厂的政策虽然松动了,但在内地依旧是颇有风险之事,搞不好就会进监狱。
杨锐赚钱的目标,也仅仅是改善生活,最多改善乡中的教学环境罢了。
要做到前者,其实发表一篇文章也就够了。
……
杨锐的第一份稿费,来自《中学生数学》,这是一份81年新创刊的科普类读物,以中学生和中学数学教师为主要读者,门槛较低,发行量却不小,且是中科协直管,北师大主办的全国性期刊,千字稿酬因此达到了25元,在科普类杂志中份数中游。
杨锐发表的《浅谈解析几何中常见的最值问题》,共有800余字,配上图形,最终共得稿费22元。
此时,普通工人的月收入不过三四十元,杨锐一周的生活费是2元钱加7斤粮票,在学生中已属土豪阶级,22元等于他3个月的伙食费,自然是很不少了。
自这一天起,杨锐就毫不犹豫的将自己的午餐,改在了西堡镇的小饭店。
82年的人还不太会用地沟油做菜,转基因、瘦肉精等现代人谈之色变的产品亦是不存在的,在小饭店里,就连清油、肥肉和调味料都放的很节省。
这在蹭吃的王国华眼里,绝对是吝啬的表现,可在杨锐看来,却是非常健康的饮食方式。
他要锻炼身体,就要摄入大量的蛋白质,而学校食堂除了馒头和菜汤以外,根本不会提供多的食物。至于味道,那更是没法比的。
杨锐只去了两天,老板就记住了这个每顿都要荤菜,却只要瘦肉不要肥肉的帅小伙子。
第三天,杨锐独自一人再来的时候,老板做好了菜,自己端了出来,放在桌上以后,笑呵呵的递了一根烟,拉关系道:“小同志来镇上工作?是大城市人吧?”
杨锐摇摇头,把烟推了回去,笑道:“我是上面的学生,还没工作,不会吸烟。”
“不吸烟好,不吸烟好。”老板笑呵呵的收起了香烟,又问:“那你是新转学过来的?”
“为啥这么说?”
“乡中的学生,有钱来咱店里吃饭的,就那么几个,和你的做派也不一样。咱这不是才见过面吗?就猜你是从外面来的。”老板有点小肚腩,习惯性的拍着,三十岁左右的年纪,眼睛眯起来只有一条线。
杨锐端起碗,不客气的刨了两口米饭,才道:“我是最近赚了钱,就来改善改善伙食。”
“那你可赚了不少。”老板眼神一亮,给杨锐倒了杯茶水,推给他,笑道:“鄙姓史,名贵,叫老史或者贵子都行。”
杨锐皱着眉头放下碗,心想:你一个开饭店的姓史叫史贵,还让我叫你老史……
怎么想怎么不对……
老板看他表情,无奈苦笑:“名字是爹妈起的,我也没办法。这不,我最近就老想着找点别的门路,这位小兄弟,有啥门路,指点一二,我绝不会亏待了您。”
这样也能拉关系……杨锐佩服的笑了,实话实说道:“我是在杂志上发表了一篇文章,人家给了稿费。”
老板看看桌上的菜,一荤一素配米饭,要小3块钱,放在寻常人家就是一个星期的饭钱。
镇上有跑运输的人家赚的不少,可来饭店里点菜的时候,也不敢说次次都要肉。
老板不由诧异的道:“稿费这么高啊。”
“是挺不少的。”杨锐拨了两口饭,咽下去后,道:“800多字,给了22块钱,正好够吃一个星期。”
小老板拍肚子的动作立刻停下了,小心的道:“你赚了22块钱,就准备一周吃光?”
“要不然呢?”杨锐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他本来就是个无肉不欢的胖子,如今身体健壮,消耗其实更多,以营养学的观点来看,要保持肌肉和身体线条,吃的不好更不行。
小老板被他说的愣住了,想了想才道:“要不然,把钱存到银行不好?”
“存进去等通货膨胀啊。”杨锐不屑的摇头,对小老板的理财观充满同情。84年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资产价值能剩余一半的家庭都不多。
小老板念叨了两遍通货膨胀,拍拍脑门道:“你说的这个通货膨胀,是资本主义的东西,咱们国家既无外债,又无内债,怎么可能有通货膨胀。”
杨锐哑然失笑,想了想却不好反驳。人家说的正是国家的标准宣传口径,若以国内框架来反驳,着实不易,若是不以国内框架做基础,那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
于是,杨锐干脆一笑,闷头吃饭。
见他不说话了,史贵老板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道:“小同志,那你明天还接着吃吗?”
“吃。”杨锐正在加大运动量,肚里根本存不住油水。
史贵老板默默的握住拳,却道:“我看你每天跑过来吃饭挺麻烦的,要不这样,你想吃什么,写个单子,我每天中午给你送过去,送五天。”
杨锐诧异的抬起头:“你是说,送外卖?”
“嗯……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小老板在想外卖的含义。
杨锐怪怪的道:“你不闲麻烦?”
“赚钱就不能怕麻烦。”史贵老板把肚腩收了起来,挺胸抬头。
“这是你才想的,还是以前就这么做了?”
“以前不是没有固定的客户嘛。”史贵有点不好意思,摸摸脑门道:“镇里人吃饭,都爱去人民饭馆,他们家还没我做的好吃,就是国营的,店面漂亮点,人觉得有面子……”
杨锐打量了一下四周,总共五张桌子的小饭馆儿,门帘还是油腻腻的,确实和漂亮不沾边。当然,在他看来,镇里的人民饭馆也好不到哪里去。
史贵没等到他的回答,小声问:“那个,小同志,你为啥爱到我店里吃饭?”
“你不收粮票啊。”杨锐理所当然的道。镇里的小饭馆,能从农贸市场买来不要票的农产品,只要多给一点现金,就可以省下粮票,也是他们比国营饭店更有竞争力的一点。
史贵一拍大腿,道:“对啊,我给你送饭还是不收粮票啊,也不多收钱,你只要在我这里定五天……定四天,我就每天按时给你把饭送到,用被子盖着送过去,保证热乎乎的。”
他以为杨锐是担心多要钱。
杨锐停下了筷子,道:“那你得保证比现在做的更用心。”
“那肯定啊。”
“能弄来牛肉吗?”牛肉是高蛋白低脂肪的代表,味道又好,古代练武的人,现代练肌肉的人都喜欢。
“牛肉……有是有,它贵啊。”史贵念叨了两句,有点犹豫。
“就按照今天的分量,你每天给我送一餐牛肉,我就定一个月的。”杨锐从兜里掏出剩下的14块钱,取了一块多的零钱留身上,将剩下的13块拍在桌子上,道:“这是定金。”
史贵飞快的收了起来,道:“要牛肉的,每顿得三块五。”
一听500克的牛肉罐头才两块八,三五块的一荤一素可谓奢侈。
不过,杨锐想到自己还有源源不断的稿费,点头应承了下来。
谈成了第一笔外卖合同,史贵兴奋的去拿纸笔,让杨锐写菜单。
杨锐看着他的背影,颇有感触,这个名字难听的男人,却是有着时代弄潮儿的思维。
……
17.第17章 我有三策
有了充足的营养摄入,杨锐决定加强锻炼强度,继而进行了一次寻宝之旅,在翻遍了学校体育室之后,幸运的找到了一只杠铃。
杠铃还很新,是西堡镇为了响应乡村运动会的号召买来比赛举重用的,可惜附近十里八乡都没人知道举重怎么举,运动会结束以后,就算做文化产品,拨给了西堡中学。至于它是落灰还是生锈,花国家钱的老爷们自然不在乎。
杨锐倒是很高兴,杠铃卧推是炼就胸肌的主打动作,他也曾在健身房里短暂练习过,效果不错。不过,就像是许多有用的锻炼方式一样,因为种种理由,杨锐最终未能坚持下去。
这一世,杨锐决定要将身体锻炼进行到底。
好不容易得到一张超级帅脸,若是没有好身材相配,那就太浪费了。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锻炼和食物都不能马虎了。
而且,趁着如今的事情较少,打熬一副健康的身体也是非常有必要的。壮志未酬身先病,恐怕是现代企业家最不愿遭遇的情况。
在发动同学帮忙以后,杨锐接着又在某些教师和办公室的角落里找到了大部分配套用的杠铃片
这也是国企寻宝的魅力所在,你总能发现价值很高的稀有商品,重要的是别人还不在乎。像是他做研究生的时候,某些经费多的导师买苹果MP3当U盘用,买外星人笔记本做实验记录的比比皆是,有的是只买贵的不买对的,有的就是不在乎。
用身上最后的一块多钱买了材料,杨锐请农机站的人帮忙做了杠铃架和仰卧用的平凳。因为他是隔壁乡的书记儿子,农机站的人不仅没收加工费,还用拖拉机帮他把东西送到了学校宿舍前的大槐树下,并顺手做了平整。
曹宝明和杨锐结成了锻炼拍档,当一个人做卧推的时候,另一个人就站在跟前保护,以免他力量不济,弄伤了自己。
这种崭新的锻炼方式,自然吸引了不少学生的围观,只用了两天时间,卧推的队伍就增加到了十几人,一群人像是美国监狱里的囚徒似的,每天在放风时间跑进操场,围着简单的器械做枯燥锻炼。相比学习,许多人其实更乐意将汗水挥洒在体育场上。
然而,中国的大学却很少吸纳体育特长生,运动员加分也要过两年开始,所以,即使是身体强壮擅长运动的学生,想要走出大山,也只有高考一条路可走。
再加上普遍的蛋白质摄入不足,能够坚持卧推的人极少。
不过,旧人去新人来,新鲜又特别的卧推,始终吸引着十多名学生的参与。尤其是在女生围观的时候,总会有荷尔蒙激增的男生愿意脱掉上衣,一展雄姿。
若是有哪个女孩子能够发出低低的惊叹声,平凳上的男生至少能得意一整天。
操场西边的热闹,不经意间就冲淡了东边篮球架下的繁荣。原本雄踞于此的胡燕山,失望的发现,自己的观众竟然少了大半。
偶尔,操场的另一头还会传来欢呼声,比他三分球进时的声音还要大。
“这小子太嚣张了,三哥,咱们就这么看着?”常和胡燕山打球的后卫是个蔫坏的家伙,自诩狗头军师,人前人后也有人叫他董军师。
胡燕山拍了两下篮球,作势扔了出去,然后看着飞奔过去捡球的跟班,不太肯定的问:“你有什么法子?”
“就照对付大门头的黑子的法子。等他晚自习回来的时候,套个麻袋,直接揍一顿,他找谁告状去?”董军师嘿嘿的笑了两声,觉得自己的主意绝妙无比。
狠揍一顿自然解气,然而,胡燕山立刻响起了杨锐那天说的话,不由多想了一会,缓缓问道:“杨锐要是咬定是我们打的,怎么办?”
“他头上套着麻袋,怎么看得到是谁打的。”
“他用不着看着。杨锐和黑子不一样,黑子得罪的人多了,不知道是谁打的他。杨锐要是被套了麻袋,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们。到时候,他就给公安说,是我们的打的,你咋解释?说我当时套了袋子,他肯定看不到?”
另一个跟班扑哧笑了出来。
董军师傻眼了:“他要这么整,可就太不讲究了,到时候,还不被人看扁了。”
“他又不混街面。”胡燕山说着吐了一口气,道:“我二姑父要是派出所所长,我也这么整,谁敢看扁我,我就送他坐监。”
两个跟班都低着头不敢说话了。
胡燕山自顾自说的,却觉得更不爽了,吐了口痰,吆喝起来:“哥几个,下午不上了,下山吃小炒去。”
将篮球丢给其他学生,几个平日里和胡燕山走的近的学生,就排成横队,踩着螃蟹步往外去了。
到了校门口,一行人正好碰上送外卖的史贵。
最近一周多,史贵遵守约定,每天中午12点半,都会准备将一荤一素的外卖送到校门口,再由杨锐取走。
胡燕山也曾打问过史贵送餐的价格。
然而,刚开始做此项业务的史贵,显然误将众人簇拥的胡燕山也看成了土豪,报出了三块五每顿的牛肉餐价格。
胡燕山当时就惊呆了。
三块五是什么概念?他老爹作为最有油水的供电所所长,一个月白的灰的黑的收入攥到一起,也就是100元的标准。
这已经比镇上双职工家庭的收入还要高了,即使如此,也不过吃半个月的牛肉餐罢了。
若是用香烟来比较,那就更明确了。
胡燕山平时抽的是9分钱的羊群,装面子用的是二毛六的大雁塔,更好的大前门三毛六,是他老爹装面子用的。
要说起来,胡家的生活水平,在西堡镇上算是顶呱呱了,但和一顿就吃一条大前门的杨锐一比,胡燕山的玻璃心差不多就碎光了。
虽然史贵很快醒悟,又介绍了更便宜的外卖。可胡燕山又哪里肯订的比杨锐便宜。
其实,就算他肯,他也拿不出钱来。
顿顿小炒是共产主义社会,胡家的生活标准根本达不到。
瞅见史贵,胡燕山的脚步顿了顿,就要从另一边绕出去。
他的狗头军师却是眼前一亮,低声道:“你们说,杨锐顿顿小炒,哪里来的钱?”
“他爹贪的呗。贪官迟早有一天,都得被抓了枪毙。”同行者的语气很有激昂的趋势。
胡燕山的脚下一绊,险些摔倒,没好气的瞪了说话人一眼。他那供电所所长的老爹,最近两年也没少往家里搂钱。
狗头军师摇头了:“他在学校里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们以前见过他大手大脚的花钱吗?”
“这倒也是……”
“我倒是听说,杨家的家教严的很。”狗头军师卖弄着情报,缓声道:“我猜他有来钱的路子,否则,再富的人家,也不能这么造。”
直到90年代,普通中国人家也将顿顿有肉看作是奢靡。每顿都吃牛肉,更像是一种铺张浪费。
胡燕山认可的点头,又道:“你有啥坏水儿,都挤出来吧。”
狗头军师得意极了:“我有上中下三策。”
“还三策,快说快说。”几个百无禁忌的家伙,就在校门口闹了起来。
“下策是找杨锐对质,最好闹的满城风雨,他肯定没好果子吃。”
“不行不行。这不是让他提前防范。”胡燕山听他说是下策,立刻就想否定,收音机里常放评书,选下策的将军皇帝,多半要糟。
狗头军师缓缓点头,道:“中策是问这个送饭的,他多少总要知道一些什么,到时候,咱们再打探多些消息,抓住姓杨的把柄,让他每天送钱给咱们。”
“上策呢?”
“还是打探消息,不过,咱们不抓姓杨的把柄,咱们占了他的路,自己弄钱。”
“好!”胡燕山太满意了,终于做出了主公的正确决定:“我选上策。”
狗头军师重重的一点头:“那好,我去打探消息。”
他在前面走,后面几个人就浩浩荡荡的跟上去了,大家都想第一时间知道消息啊。
史贵见着他们的动作,露出生意人的笑,问:“几位同学,有事吗?”
“你这个……这个什么……”狗头军师第一句就卡了。
“外卖。”史贵给补上了。
狗头军师摆摆手:“就它。你天天送外卖上来,知道杨锐每天买饭的钱,是从哪里来的吗?我给你提个醒,这钱的来路不正……唉,你可要小心点。”
史贵皱眉:“他的钱是稿费吧,怎么就来路不正了?”
“稿费?”这下轮到狗头军师迷糊了。
“杂志社的稿费。”
“你怎么知道是稿费?他告诉你的吧。”胡燕山不信。稿费是多神圣的东西啊,那是要发表在报刊和杂志上,还有出版书籍以后,才有的酬劳。胡燕山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最近每天在操场上做卧推的男生,会和这么高级的东西挂勾。
其他人也不信,纷纷追问。
狗头军师更是直接说:“他骗你的。”
史贵没什么保密意识,不高兴的道:“我不光听到他说了,我还看到了。”
“看到了?”
“嗯,有一张杂志社的汇款单,还是我和他一起去取的。”杨锐最初的22元稿费,只吃了一周就告罄,继续补充营养,自然要继续给史贵定金。
几个人都不说话了。
狗头军师忽然抓住史贵的话头,道:“你说有一张杂志社的汇款单,还有其他的?”
“当然了。今天好像就有,你问传达室的大爷……咦,不用了,杨锐这不是来了”史贵说着开始挥手,高声叫了起来。
……
18.第18章 汇款单
杨锐是来取他的外卖的。
每天一顿牛肉,对后世的中学生来说实属平常,可在1982年,也只有史贵这样的乡镇小饭馆能提供了,换成是票证严密的大城市,光是所需的肉票,杨锐就出不起。
当然,没有肉票的情况下,牛肉的价格也体现的相当明显,一周多下来,杨锐用掉了两笔稿费,等于吃了一个成年人的工资。
尽管如此,杨锐也甘之如饴。大量摄入高蛋白的效果很好,已经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肌肉鼓胀,再过两个月,说不定还能长点个头。
至于发表的稿件,只不过需要几分钟选择,几分钟摘抄改写罢了,又哪里比得上身体重要。
见到胡燕山一行,杨锐也只是疑惑一瞬,脚步不停的走了过来。
胡燕山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问他来钱的门路是什么?看他是不是真的有收到稿费?
人家要是不说,自己又能怎么样?要是以前的杨锐,胡燕山连问都懒得问,一把抢过来就看了。
可现在的杨锐……胡燕山莫名的想到操场西头,围着卧推架子的那群人。经过这段时间的锻炼,且不说这些家伙的身体壮实了多少,和杨锐的关系却是亲近了许多,乡镇里长大的男孩子,没有不敢打架的,自己若是耍横,以杨锐现在的脾气,结果难料。
“大爷,有我的信吗?”就在胡燕山胡思乱想的时候,杨锐已经走到了传达室,拿了外卖,又递了一支烟给门房大爷,接着开始找给自己的汇款单了。
狗头军师没有胡燕山那么多的顾虑,三步并作两步的跑上去,讪笑道:“杨锐,交笔友了?”
说着,眼睛就滴溜溜的转。
80年代的人,交笔友就像是找QQ的陌生人聊天一样,有的人能聊几年之久,也有的人一写十多页纸,每个月来往收寄信件四五次。
同样,就像是聊QQ的学生会用学打字来掩饰行为一样,交笔友的学生也会用学写作来做掩饰。学校的传达室,几乎每天都有来自于全国各地的信件。
杨锐扭头看了看他,说:“你是那个董什么吧?”
“兄弟们都叫我董军师。”狗头军师学着场面人拱拱手。
杨锐“哦”了一声,从窗口的一堆信件里,抽出了属于自己的几封。
他第一次投稿,担心审查不过,所以向多家杂志寄出了不同的文章,预备着以后再把退稿循环邮寄。
不过,80年代初的杂志之多,高水平的稿件之少,还是出乎他的意料,大部分的杂志都陆陆续续的刊登了他的稿子,如今半个月过去了,正是稿酬陆续到达的时间。
狗头军师眼尖,一下子就瞅到了《中学化学》几个大字。
“还真有稿费啊……”他自言自语的念叨了出来。
杨锐呵呵一笑,将手里的信封墩了墩,转身准备走人。
“哎,杨锐,杨锐,看看呗。”狗头军师拦住了他。
这个时代的学生,都有一颗文艺的心,狗头军师也曾投寄过诗歌和小说,了解一些稿费的问题。
他心里算的清楚,一篇文章的稿费正常都是几十元,只有《人民文学》这样数一数二的杂志,才有100块每千字的封顶稿费,但不管怎么算,一两笔稿费,都不够杨锐敞开了吃牛肉。
杨锐肯定还有其他的来钱路子。
狗头军师据此想要证明。
杨锐不怎么高兴,问:“你想看我的信?”
私人信件,自然是不能给人看的。
“不是这个意思。”狗头军师转眼就把史贵卖了,指着他道:“这家伙说你收了好多稿费,我这不是好奇嘛。”
看稿费和看信件,意思就截然不同了。
史贵急了:“你什么意思,啥叫我说的,是你问了……”
“是我问了,然后你说了。”董军师嘴上功夫了得,扭头笑道:“杨锐,兄弟们都听说了,谁都没想到啊,咱学校里还有个大文豪,得嘞,把稿费拿出来,让咱长长见识呗。”
杨锐深深的看了史贵一眼,心知肚明是怎么回事。
这里面,史贵固然是大嘴巴,其他人的心思也不难猜。
“行。让你们看看。”杨锐快速浏览了一遍信件的来源,心中笃定的拆开其中一封,心想:亮下你的氪金狗眼。
校门口的一群人,都围了上来,在场这些个人,还都没见过稿费是什么样的。
胡燕山脚底下搓了搓,也悄悄站到了外圈。他个头不低,稍微点一点脚,就能看到杨锐在里面的动作。
只见一封写着《科学生活》杂志社的信件,被杨锐从边缘撕开。
里面不是汇款单,而是一页折叠起来的短信。
杨锐慢悠悠的展开,果然是他撰写的《生物圈》被科普杂志《科学画报》刊登的通知。
和那些理科小论文不同,这篇《生物圈》是杨锐自己写的科普文章,取材于美国即将开始的生物圈二号实验,也就是试图模拟地球环境的微型人工生态循环系统。
生物圈二号实验非常有名,也非常有意义,它是为了试验人类是否能够离开地球生存。
如果可以,所谓的月球移民,所谓的火星移民,都有了最起码的生物基础。
如果不行,那再先进的火箭和宇宙飞船,也不能让人类移民火星。
换言之,移民外太空的首要条件,就是生物圈实验成功,80年代如此,90年代如此,21世纪亦如此。
没有生物圈实验成功的前提,所有移民外太空的报导,都是无知记者耍流氓。
遗憾的是,生物圈二号实验失败了。
不过,在1982年,人们对于尚未开始的生物圈二号实验还充满了期待,许多美妙的宇宙畅想,充斥于全球各地。
这是再好不过的科普题材了。
最重要的是,这种科普文章可以写的很长,也不需要太出色的文笔,仅仅依靠严密的推理来证明生物圈二号的必然失败,就已经是一篇漂亮的科普文章了。
于是,杨锐根据自己了解的内容,所学的部分知识,再加上一些资料,毫不犹豫的撰写了一篇3万字的文章,分为上下两部,寄给了《科学画报》。
这也是杨锐所知稿费最高的科普杂志,千字65元,三万三千字的报酬共计2145元,比杨书记两年的工资还多,足可买下一台14寸黑白电视机,高的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现在,刊登通知来了,杨锐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用不着浪费时间做文抄公了。
用自己的文章终结自己的抄袭,也是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倒是董军师等人,陷入了深深的震惊。
这可是《科学画报》啊。
西堡中学的学生,也许不知道《科学画报》此时的单期发行量有百万份之多,也许不明白百万份发行量是何等恐怖的概念,也许猜不到这是创造记录的年代里的创造记录的杂志。
但是,谁没看过《科学画报》?
“杨锐,你的文章,会刊在《科学画报》上?”史贵比其他人更早说话。虽然年届三十,又忙碌的经营着饭店,但在这个全民文青的年代里,史贵偶尔也会看看《科学画报》。
住在镇子里的人,怎么能不看《科学画报》!
杨锐微微点头,道:“应该就是下一期了,好像插队了。”
“呀!”董军师突然叫了一声:“不管你刊在哪个杂志上了,稿费呢?稿费多少?”
他实在太想要证明杨锐有其他来钱的路子了。
“应该在另一封信里。”杨锐镇定的找出另一封写着《科学画报》的信封。他没有准备隐藏自己的收入,至少现在的收入用不着隐藏,否则,他现在和接下来的大额花销,更无法解释了。
另一方面,随着改革开放的开始,稿费也渐渐成为了一种再干净不过的收入,公布出来,利大于弊。
薄薄的信封被轻轻的裁开。
杨锐直接抽出里面的汇款单,大大方方的将之展现在众人面前。
2037。40元。
几个简简单单的阿拉伯数字,像是吸音器似的,让周围寂静无声。
艰涩的大写数字,更是看的董军师眼晕。
……
19.第19章 卖教材
“看够了,各位就请回吧。史老板,借一步说话?”杨锐的声音不大,可还是把董军师等人给惊醒了。
胡燕山的心情更不好。自从读了高中以后,他就在西堡中学横着走了,结果,好似是一夜之间,天就变了。不再是最有名的学生没关系,拼爹失败没关系,拼兄弟失败没关系……这好像天上掉下来的2000块算是什么?
“汇款单是真的吗?”另两人说着悄悄话。
“别丢人了,是真的。”董军师勾着头,直直的往回走。
胡燕山也不想下山吃饭了,招呼了一声,跟着即将狗头化的军师返回了宿舍。
史贵怀着惊诧和担忧来到偏门的位置,不好意思的解释道:“我不是有意要告诉他们稿费的事……我以为他们就是你同学什么的,猜他们都知道了……”
“其实我本来是想给你一条发财的门路的,现在……”杨锐没听他的解释,将手里的信封装到口袋里,声音拉的长长的。
史贵连忙挤出一张笑脸,说:“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这个……您说是什么门路?”
要是昨天,史贵或许不会那么重视杨锐的意见,但在看到了2000元的稿酬汇款以后,他不可能不重视了。
能一口气赚他一年收入的人,没有发财的门路才奇怪吧。
杨锐认真的看了他一会,才道:“你能想出外卖的主意,说明你是真的有商业脑瓜的,而且敢付诸实践,这点比其他人强。”
“也不是什么好主意,自始至终,就你订了外卖。”史贵呵呵的笑了两声,并不觉得骄傲。
杨锐莞尔道:“那是你超前了。超前是好事,证明你能抓住别人抓不住的机会,就像我现在给你的这个。”
史贵挺直了腰,做洗耳恭听状。
此时,在外人看来,一名中学生对一个大人耳提面命,似乎有点古怪。然而,两名当事人都觉得再正常不过。
杨锐的心理年龄和史贵差不多,加上重生的优越感,姿态自然不同。史贵是个渴望认同的后叛逆青年,他不愿像父辈那样按部就班的生活,自己开了小饭馆以后,却又没有太多的盈利,一次改变的机会弥足珍贵。
“去过省城吗?”杨锐找了个路边的大石块坐下了。
史贵也赶紧跟着坐下,小声道:“去过几次。”
“有认识的人吗?”
史贵冥思苦想,道:“有两个同学在省城做事,好久没联系了。”
“愿意去省城打拼吗?
“愿意。”听了一连串的问句,史贵也猜到了一些,又接着问:“要我做什么?”
“卖教材。高考教材。”
“高考教材?”
“你看到那边的学生了吗?他们就是来这里抄教材的。”杨锐指了一下校门边的小树林。那里有几条长凳,以前是文艺青年们读诗的交流场所,现在却被外校的学生所占领了。
史贵以前来送外卖,光见到人了,却不知道是外地的学生,听了杨锐的解释,方才明白了一些,低声道:“你的意思是要印教材出来,卖到省城去?”
“先从周边开始做,但肯定是要往省城里去。你看看,这么多学生大老远的跑过来,要花路费不说,还浪费时间。你如果直接到他们学校里去卖,效果是不是更好?”
“那他们要是只买一份,互相抄怎么办?”
“用不着人人都买,但也不可能人人都抄。你一天跑一个地方,只要有十分之一的学生买了,收入就不少了,如果能卖到市里省里,那就更多了。而且,我们可以不停的推出新版本,给出新答案,拿出新解法……总之,卷子方面你不用管,我保证始终有吸引力。你呢,自己跑熟了以后,还可以雇人来跑。”
“那怎么印刷呢?”史贵问出了关键问题。
“前期……我们就用油印的。”
“油印?卖油印的卷子?”80年代的中国人,没有不知道油印的。但凡有点名字的单位,不管是乡政府,学校还是村委会,都有自己或大或小的油印机,效果也相差不大。一版蜡纸刻十多分钟,却最多只能印几十张纸就作废,字迹还不够清晰,油墨也容易脏手……
杨锐点头,他当然不是开玩笑的。
史贵低头想了半天,才道:“我晚上能刻几个小时,不过,估计做的不太快……”
杨锐笑了:“没人让你油印。”
“那谁来印?”
“我在学校里找人来印。”杨锐说着笑笑,道:“初中部和高中部都有愿意兼职的学生,设备齐全的话,每天印刷几百份试卷或者再多一点都不难。到时候装订成册,以比较便宜的价格出售,也是一条不错的生财之道吧。”
82年可没有学生兼职的工作。而对许多学生来说,哪怕是每天一毛钱的收入,也能给家里省下一个人的生活费了,这可是极大的帮助。
史贵问:“不能找印刷厂来做吗?”
“首先是我们的印数少,品种多,印刷厂不够灵活。其次,油印的成本更低,更便宜。咱们先试水,根据情况,再决定是否找印刷厂。你觉得呢?”
史贵迟疑的道:“我本钱不多,开饭店还找亲戚借了钱……”
杨锐打断了他的话,道:“你如果愿意做,我给你两个方案。”
“嗯?”
“第一个方案是入股,我负责生产,你负责销售。初期买油印机,纸墨笔的成本,双方各负担一半,算是股本。赚到的利润,我要七成,你得三成。第二个方案是所有费用我都承担,我开给你每月50块的薪水,你还是负责销售,旱涝保收。不管是哪种方案,你都得把饭店交给别人做了。”杨锐最近几天都在观察史贵,知道他的饭店生意不怎么样,收入虽然比50块每月要多一倍不止,却是他和老婆两个人在做。
另一方面,乡镇饭店还有打白条,也就是赊账的麻烦,不能算是一项极好的营生。
史贵的心还是很大的,犹犹豫豫的道:“利润七三分,我觉得不太好,两个人合伙,是不是应该对半?”
他的语气不是很坚定。
杨锐却是坚决摇头道:“我提供试卷,仅此一点,就是相当大的支出了,要是利润不厚,我宁愿继续给杂志投稿,何况我还负责生产环节,承担了管理职责,七成不算高。”
最开始,他的底线其实是****分成,但因为史贵的大嘴巴,他就将两人合作的期望值放低了。
在他眼里,有点闯劲和眼光的史贵,是如今难得的生意伙伴,可他要是没有进步和改变的话,两人的合作关系就不会太久。所以,多让一成的利润,没有意义。
史贵如果知道杨锐做出决定的基础是什么,肯定得后悔。
可他现在不知道,又挣扎了一会,发现杨锐不会让步,显的犹犹豫豫。就算只投入一两个月的收入,这要是失败了,还是很难受的。
一会儿,杨锐笑了:“第一种和第二种都不喜欢?”
“我是有些顾虑……”
“那我给你第三种怎么样?”
史贵还是想做这个生意的,立刻挺胸道:“你说。”
“提成。我每个月给你报销10块的交通费,以后你卖一套试卷,我给你20%的提成,卖的多了,提成还可以再提高。这样的话,你也不用投入本金了。”和第一种方案不同,第三种方案虽然节省了本金,却降低了未来收益,一旦有更多的人介入销售,史贵就和后来者没什么区别了。
当然,这种方式也是史贵风险最小的方式。
短暂的思考后,史贵就选了第三种方案,同时又道:“我以后如果想要入股了,还能入吗?”
“能,但具体怎么分配利润,就要到时候谈了。”
史贵连连点头,并不觉得现在谈和以后谈会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
20.第20章 取汇款
杨锐坐在树荫下饱餐了一顿,慢悠悠的下山到镇里的邮政所,去取他的汇款。
邮政所是镇里较新的建筑,共有两层,外表涂灰,有双扇木门迎客,下方营业,上方办公。
营业部也分成了三个部分,正中是收取信件包裹的柜台,交钱开票都在此处。它的两边分别是电话亭和存放信件包裹的地方,各有一名营业员在工作。
和西寨子乡的邮政所比起来,西堡镇的邮政所堪称宏大,这也是本地有多家中小型国企的缘故。门口停着的自行车,还有电话亭处排队的人,多数来自附近的国企。
杨锐进门就被柜台上的李大姐瞅到了,她停下手上的工作,向杨锐打了个招呼,扯着嗓子就喊:“吴家妹子,你杨哥来了。”
“您乱喊什么啊,就是杨锐,不是杨哥。”一位十八九岁的小姑娘从后院进来了,嗔怪的说了一句,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向杨锐,笑道:“杨锐,你又来取稿费?”
“是,快没钱了。”杨锐老老实实的点头。
“我妈还说我大手大脚呢,你这个月都花了几十块了吧。”吴家妹子唤作吴倩,和杨锐在一个院子里长大,小他两岁,初中毕业就顶替母亲进了邮政所上班,因为人长的漂亮,年龄又小,显的有些古灵精怪。自从碰上杨锐取汇款,每次都要调笑他两句,所里资格最老的李大姐也很配合,次次都喊吴倩出来。
杨锐无奈的道:“正长身体呢,吃的多。”
“我也长身体呢,每个月的伙食费才10块钱,剩下都给我妈充公了。”吴倩一边抱怨,一边利落的扯了两张单子放在柜台上,让杨锐填写。
杨锐瞄了一眼吴倩藏在运动服下的,鼓囊囊的胸脯,心想:你再长身体,衣服就该穿不下了。
吴倩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易察觉的侧了侧身子,却没有彻底躲开,嘴上叽叽喳喳的说着镇里的小八卦。
杨锐安静的听着,同时对照着汇款单,认真的填单子。
他还挺喜欢听吴倩说话的,女孩子的声音清脆又柔软,清脆来自于语速,柔软来自于语调,给人一种外酥里嫩的感觉,像是轻音乐环绕在耳边,不去思考内容的时候,有放松的作用。
另一方面,吴倩也是小美女一只,皮肤白嫩非常,瓜子小脸仿佛能够表达出千般情绪似的,总在变化当中,所谓十八无丑女,何况十六岁的少女。
虽然年龄小了一些,却也算是一宗养眼的福利。
“填好了。”杨锐把单据和汇款单推了过去。
“我看看哦。”吴倩抿起红润的嘴唇,仔细核对。
李大姐也办完了旁边人的业务,笑眯眯的道:“一定要看清楚了,以后查他的小账就方便了。”
“李姨,你再这样,我就不和你说话了。”吴倩一嘟嘴,撒娇似的甩起了辫子。
“好好好,我泡茶去,你们两个小年轻聊。”李大姐原本就是吴倩母亲的好朋友,被吴倩一闹,笑着拍拍她的脊背,端起茶杯到后屋去了。
吴倩像个猫儿似的扭扭腰,胸前微微颤动,看的杨锐连连咳嗽。
“再乱看,就把你的眼珠子挖下来。”吴倩把小脑袋伸到柜台前,“恶狠狠”的威胁杨锐。
杨锐赧然道:“我不是故意的。”
“故意的,现在就挖下来。”为了展示她的武力,吴倩用右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猫爪的动作。
同样的动作,杨锐倒是在许多少女舞蹈中见过,吴倩想必是没见过的,这让他不觉一愣。
“喂,这里填错了……重新填一张。”吴倩核对完成,指甲在金额处划了一条线,又撕给他一张单子。
杨锐再愣,道:“没填错。”
“还说没填错,你单子上写的是两千零三十七块,你的汇款单上应该是……咦!”
她瞪大眼睛数了两边,不等杨锐反应过来,忽然喊了起来:“李姐,李姐。”
“你这孩子,用人的时候喊李姐,不用的时候就喊李姨了。来了来了。”李大姐给她的搪瓷杯里灌满了水,走到了柜台前,问:“怎么了?”
“汇款单好像弄错了吧。”吴倩刚参加工作,工资加奖金才42元,看到2000元稿费的第一反应就是弄错了,第二反应也是。
李大姐笑眯眯的过来看,边走边道:“汇款单怎么可能弄错,我看看……”
她喝了一口茶,自左向右,自上向下的浏览了一遍杨锐的汇款单,然后又看了一遍。
“噗……”咽了一半的茶水,直接被李大姐给喷了出来。
“是错了吗?这些人太不认真了,汇款单这么重要的东西都弄错。”吴倩嘟囔着又将新单据向杨锐推了推。
李大姐轻拍了她一下,把新单据拉了回来,低声道:“汇款单没错。”
说完,她像是看大熊猫似的打量起杨锐来。
和吴倩不一样,李大姐还是见过一些大额汇款单的。例如跑运输的火车司机,在特区落脚的大学生,还有海外亲戚寄来的钱,数额几千元的总是有的。
不过,别人寄来的钱,十有八九是积攒下来的,有的还是借款。
杨锐的这张汇款单,却是明明白白的稿费。
也就是说,他一笔赚了2000多块!
“怎么可能!”吴倩也讶然的问了出来。
杨锐知道不解释不行了,清咳一声,道:“我有一篇科普的文章,发在了杂志上,因为字数多,人家给的也就多。”
“那也不能这么多,你别骗我,河东日报的稿费才是15块一千字,2000块要十几万字呢,你写的什么科普文章那么长。”吴倩脆生生的质疑。
“我发表的杂志稿费高。”
“多高?”李大姐追问了起来。
杨锐犹豫一下,实话实说道:“65块钱一千字。”
吴倩瞪大了眼睛,心里默算,一个月工资奖金42块,一个半月才63块,还赶不上杨锐一千字的稿费……
李大姐却是不由自主的想到了运动期间的三名三高,所谓名导演、名编剧、名演员,高薪金、高稿酬、高奖金,这都是当时要打倒的对象……对比杨锐,这稿酬还真的好高。
“这个,今天能取钱吗?”杨锐打断了两个人的胡思乱想。
李大姐一惊:“所里哪有这么多钱,你得预约。”
“那就预约一下吧。”
“不行。”李大姐压低了声音:“2000多块呢,送过来弄丢怎么办,让人偷了抢了怎么办,所里不好取,你到县里去取,最好去市里取。”
吴倩拉了李大姐一把:“杨锐到市里取了还得回来,路上被人偷了抢了怎么办。”
“你这个小妮子。”李大姐哼了一声,把汇款单一推,道:“我管不了,你找所长说吧,看他给不给你取。”
“我陪你去。”吴倩都不走门,就从柜台处翻了出来。
杨锐无奈,只好去二楼找所长。
西堡镇邮政所的所长,就是王国华的父亲,也是熟人的关系,他才打了电话到县里,约好了明天取钱。
杨锐将身上装着的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留在桌上,权作感谢。
在白条横行的年月里,邮局汇款给打白条都不算是新闻,能又快又顺的拿到钱,也算是帮忙了。
杨锐回了学校,吴倩站到柜台上就开始翻东西,一会儿找出纸笔来,开始一笔一划的写起字来。
李大姐问起,吴倩即道:“我也要写文章,发表到杂志上。”
“傻妮子。”李大姐大笑,压住吴倩的笔,附耳道:“你有写文章的时间,还不如找个好姑爷呢,懂吗?”
吴倩羞的满面通红,甩开她道:“李姨,你又逗我。”
“李姨可不是逗你,就说杨锐这小伙子,人长的攒劲(方言),又有本事,他爸还是西寨子乡的书记吧,等他过两年工作了,可就不好抓了。你要不好意思说,我给你妈说去。”
“李姐,不行。”吴倩抓着她的袖子不放松。
21.第21章 锐学秘卷
不管有没有网络,八卦都能以光的速度传播。
杨锐第二天进入教室,才给几个人解答了疑问,就见曹宝明浑身湿漉漉的从外面冲进来,问:“大师兄,他们说你的小说发表在了《科学画报》上?是不是真的?”
“大师兄,他们说你赚了几千块,是不是真的?”许静进了教师,也是类似的问题。
杨锐一一点头承认。
再进来的人,都用看大富翁的表情看杨锐,各种问题层出不群。
杨锐游刃有余的应付着。不过又是一群好奇的中学生罢了,虽然某些回炉班的同学年纪大了些,但总的来说,他们依然是中学生,和杨锐在补习学校里经常接触的别无二致。
直到卢老师进门,教室内的小混乱方才结束。
倒是卢老师本人,上课的时候,忍不住会看向杨锐。
2000元的稿费堪称天价了,正常的双职工家庭积攒几年的工资,或许能凑出这么多钱来买一台电视或冰箱,但要是单职工家庭就非常困难了。
不过,在80年代初,大额的稿费收入实在是最安全的大笔收入,无论是在社会上还是学校里,都不会也不能攻击这种收入。
杨锐不管其他人怎么想,只要自己的收入干净即可,至少在本地,他不可能因此受到负面影响。
他的放任态度让八卦传的如火如荼,然而,单薄的八卦总有聊到无聊的时候,到了晚上,学生们已经没有什么新消息可以传播了。
杨锐继续召集学习小组的成员讲课,做题,最后检查作业。
等到快休息的时候,他才拍拍手笑道:“我们开个会吧。”
众人纷纷鼓掌,曹宝明更是高喊:“早该开会了。”
如今自称“锐学组”的小组成员已有32人,比一周前增加了14人,但还都是后备组员,随着他们对杨锐和小组的了解,自然而然的会产生归属感。对大家来说,开会就是很有归属感的事。
杨锐笑着摇头,然后说了兼职油印的事,道:“这是自愿行为,不要求所有人参加,愿意参加的人会有一定的报酬。最后,如果卖了卷子有剩余的钱,就作为咱们锐学组的组费,用于有关学习和研究的必要支出。”
他特意隐去了利润之类的词语。
话音刚落,学生们就开始了激烈的讨论。
这么多人吵起来,声音大的像是KTV包厢。但杨锐还是安静的坐着,让他们先讨论个痛快。他对这个时代还不够熟悉,而危险往往就隐藏在陌生的角落里。
82年并不是一个很适合创业的年代,若是从安全谨慎的角度来看,以中国公民的身份进行商业活动,至少要等到83年才好一些,创办私人公司至少应该等到84年。
1982年,是中国经济整肃运动年,******两次下发文件,要求对严重破坏经济的罪犯,追究责任。实际上,是否严重并没有严格的界定,这才是真正严重的事。最终,到了82年底,全国立案16。4万件经济案,结案8。4万,判刑3万人。在今人看来应当是优秀乡镇企业家的著名柳市“八大王”,最倒霉的坐了四年牢,潜逃最久的翻了三年的垃圾箱,最终八大王因为政治因素翻案,结论是“除了轻微的偷漏税以外,符合中央精神”。
换一个方向来理解,即使你吃透了中央精神,但要是没背景没运气,照样有可能倒在82年的经济整肃运动里,而且,名气越大的倒的越快。运气若是再糟些,没人翻案的话,坐牢到90年代乃至21世纪都不稀罕。
因此,杨锐虽然和史贵说了股份的事儿,却提都没提建公司之类的话。
至于油印考卷的利润,他都不准备揣到自己口袋里,而是要以“组费”的名义存放支取,用于购买教学和科研设备,化学和生物试剂,甚至给锐学组的学员发放奖学金,帮助家庭困难的学生,收集现有的科研资料,做一些验证性的实验等等。
总而言之,这些钱,杨锐是一毛钱都不会要的。最好是有多少花多少。不仅如此,他还一定要做到账目清晰,免得“污染”了自己干干净净的稿费。
这可不是他杞人忧天。所谓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是84年方有的提法,在这个比“市场经济”还保守的提法都未出现的年代,安分守己的做生意,和安安稳稳可是没有丝毫的关系。
锐学组显然也有谨慎的同学,连喊带叫的提出反对意见。不过,他们并不知道杨锐计划中的教材规模,一些人在讨论会不会耽误时间,一些人在讨论投入能不能赚回来,还有一些人担心学校会不会反对……
杨锐的小同乡兼同班同学黄仁思考了一会,凑到杨锐身边,手卷成筒,大声问:“咱们油印教材出售,用什么名义?”
“就是锐学组的名义,要是剩了钱,就当锐学组的经费,亏了钱,我填上。”杨锐说话的时候,周围自然而然的静了下来,从而让大家听的清清楚楚。这也是他最近一段时间的积威所致。
“这怎么行,亏了钱应该大家补吧。”王国华连忙站了出来。他父亲做邮政所所长,不穷不富,但也不算缺钱。
然而,乡中的学生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家底,尤其是家里有多个孩子,或者有病人的,能接着读高中已相当不易,再拿钱出来,那是非常困难的。
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面露难色。
只是大家年纪相仿,都不好意思站出来罢了。
杨锐果断摆摆手,道:“大家都知道我有稿费收入,暂时呢,我也没有多少要花钱的地方,锐学组就是为了帮助大家学习而组织的,不能反过来增加大家的负担。所以,亏了钱还是由我来补。不过,我觉得咱们还是能有点剩余的。”
“那咱们算是什么……小集体吗?”一名学生举手问道。
“什么都不算,就是一群学生勤工俭学。”杨锐果断的道:“我们是为了更好的学习,同时帮助同乡的学生,所以在给自己印卷子的时候,多印一些出来,并收取一个成本费。当然,因为很多成本是不容易计算的,我们在计算成本的时候,会稍微多留一些余量,这样一来,若是有余钱的话,我们就把它用于购买学习用具,帮助同学等等……大家注意,余钱不会用于扩大生产,也不会有人独自享有它们。”
现在的学生政治敏感度极高,听他这么一说,纷纷点头。不过,还是有人面露疑虑。
杨锐摸摸下巴,道:“这对大家都有好处。首先,我们能有更多的题来做,集中油印也能省下大家大把的时间。其次,根据其他地方学生对试卷的回馈,我们能更合理的安排复习。第三,组费能用来购买一些如黑板,化学试剂这样的必备品。第四,帮忙油印的同学可以拿钱回去补贴家用,减轻大家的经济压力。”
非常充分的理由,立刻打消了大家的迟疑。
杨锐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当天晚上,就先组织人员开始刻蜡纸,这是油印的第一步,也是最费时间的地方。
第二天,杨锐下到镇子里,取了自己的汇款,将整整两叠,共200多张的大团结装好,又在供销社买了油印机、油墨、纸张和铁笔等必须物,返回学校。
到了中午,他们就在整理出来的体育器材室,开始了油印工作。
三十多个人总共忙活了3小时,就弄出了数千张的卷子,最终装订成了180套习题册,去掉其中的三十多套,剩下的装上了封皮,取名《锐学秘卷》,杨锐还在下面特意注明:仅供锐学组内部参考。
看着比人还高的习题册,杨锐轻轻的松了一口气,万事开头难,只要把名声打出去了,他自然有的是源源不断的习题供应,每天花点时间口述,根本不费事。
等到第一笔货款回笼,再给学生们发放了报酬,以后要找学生兼职也容易的很,如此一来,锐学组向高考冲刺的路上,再无障碍。
……
22.第22章 桃花源
史贵回家和老婆商量了半宿,决定将小舅子梁伟叫到店里来帮忙。
和这个年代的大部分乡镇青年一样,史贵的小舅子已待业好几年了。
西堡镇的国企虽然挺多,但它们大多是属于市里或县里管辖的,只是因为地理的原因,才将厂子建在了这里,在全国失业率飙升的年月里,它们连本厂子弟都难以全部吸纳,更别说是地方上的青年了。
像是西堡罐头厂,就可能给杨锐留一个位置,却无论如何都不会公开招聘的。
史贵的小饭馆说好不好,说差不差,混一肚子的油水总是简单的,他们给梁伟一说,后者就连忙同意了。
第二天,史贵将掌勺的工作交给了老婆,把打杂送外卖的活计交给了梁伟,自己骑着自行车去了修理铺,给后轮装了一个大大的竹筐,又刷了桐油和黑漆,就此有了“货车”。
他估计着,杨锐既然要卖卷子,那平均每天怎么都要五十套以上才有意思,要是顺利的都卖掉的话,自己的两成赚一户双职工的钱还是有希望的。
考虑到卖的越多赚的越多,史贵还是给予了充分的信心。毕竟,这样一个靠发表文章就能赚2000多块钱稿费的年轻人,不可能为了几块累死累活吧。
到了校外,史贵才发现自己想简单了。
杨锐果然准备了超过50套的卷子,看那厚厚的一大堆,再看自己做的竹筐……
“装不下怎么办?”史贵晕了。
“我让人陪你一起去客运站,直接去县城,到了以后,打一辆三轮车就行了。”杨锐从传达室后面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后面也捆扎着满满的一堆卷子。
“这么多!”史贵不用数也看得出来,这比他想象的五十套多太多了。
杨锐微微点头,将其中的一套卷子抽了出来,递给史贵道:“每套卷子里面是12张试卷,配一张答案。每套卷子卖2毛钱,我也按照这个价格给你提成。这里一共是150套卷子,你要给我带24块回来,剩下的6块钱,就是你的提成。”
他现在其实是把史贵当经销商在处理,卖的多还是少,杨锐并不很关心。
史贵翻来覆去的看卷子。
每套卷子都装在一个硬壳纸盒里面,外观好看不说,还写着《锐学秘卷》几个字,相当有吸引力。
不过,白送一个硬壳纸盒,还是让史贵觉得浪费,问道:“我看县里卖的卷子,直接一订就行了……”
“要是什么都一样,咱们的油印卷子,能卖出两毛吗?”杨锐也是看过其他教辅材料才定价两毛的。这个价位,比相对便宜的习题册还要便宜几分钱,和少年文艺这种杂志差不多。80年代的文青们既然消费得起几毛钱的杂志,消费得起一块钱的《收获》,花两毛钱买一套卷子,也不是太难。
另一方面,《锐学秘卷》卖的太便宜也不行。周边的消费能力是有限的,尤其是有钱玩题海战术的学生少之又少,较高的利润比例是赚钱的基础。此外,纸张和油墨虽然能够买到,可要想搞低价倾销,原料供应肯定是不够的。
也就是说,卖房市场的80年代,天然是追求高利润的时代。
史贵不知道一套卷子的成本是多少,但对自己能赚到6块钱还是满意的。他暗自思忖片刻,道:“我在县里有熟人,先到胜利中学试试看,要是能卖掉的话,我就回来再拿一批卷子,三天怎么样?”
“三天卖150套卷子?”杨锐无奈的看着他。
油印卷子的成本其实很低,算上人工也不超过一半,也就是说,150分卷子能赚15元。
如果是每天卖掉这么多,一个月就该有450元的利润,用来买生物显微镜都够了。但如果三天才卖掉150张卷子,收入就会降低到150元每月,只能买黑板什么的讲大课了。
这和杨锐的预期可是严重不符。
他还想逐渐增加出货量呢。
史贵不明所以的看着杨锐。他觉得三天卖150套卷子不少了,县里的新华书店一天才卖多少教材啊。
这种理念上的差距最难沟通的,某些时候,做有用,说无用。
杨锐叹了口气,心想“还好我提前做了准备”。
他招招手,从门外的文青树荫下召唤了一只男生过来,又对史贵道:“我建议你从县一种卖起,有示范效应。这位王蒙同学是县一中的,还是他们班里的数学课代表,这一次,他本来是代表同学来抄题的,我说服他陪你一起过去销售试卷,有他介绍,你最好直接和老师打交道,150份卷子,应该一天就能卖掉。嗯,多出来的零头,就送给他的同学了,以后也是这样。”
史贵是开小饭馆的,人情世故都懂,恍然道:“我明白了,放心吧。王蒙同学,这次要多拜托你了,抽烟吗?”
他掏出一盒宝城烟,熟练的捣出一支来。
王蒙是个瘦高个儿,有点拘谨的接了烟,点燃吸了一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杨锐笑了笑,从兜里掏出两盒大前门,分别递给王蒙和史贵,才对后者道:“如果你一天之内卖完了卷子,我建议你不要直接回来,先拍电报给镇上,我会让人送卷子过去,你留在那里,熟悉一下情况,也节省体力。”
“我留县里?”
“嗯。”
“这个……”
杨锐知道他想说什么,先道:“你自己找住处,我每晚给你报销1块钱的差旅费。县一中跑完,胜利中学,光辉中学那边都跑一跑,做做公关,县里的局面打开了,乡里就不用专门跑了,光是送货就行。”
卖医药就公关医生,卖教材就公关教师,早在杨锐读研的时候,他的许多同学就转作医药代表了,当时若非去做了补习老师,杨锐说不定也走了这条路,属于没吃过猪肉,但见过猪跑。
史贵听到一块钱吓了一跳,暗想:一天一块的差旅费,一个月不就30块了?要是住大通铺的话,可要省下一半多呢。
他担心杨锐是试探自己,捉摸不定的说:“太费钱了。”
“走后门从来是成本最低的销售方式,你就照我说的去做吧。”杨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好孩子王蒙的脸胀的通红,低下头当做听不着。
全民走后门是过几年才有的事,如今的中国人,还是有点节操的,假清高更是不缺。
相比这一代人的节操观,杨锐的节操下限先天较低,做了研究生以后,就刷的更低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的导师仅仅是个普通高校的副教授,自己都要经常给学校、药企等机构陪笑脸,给导师打工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
和国外的体制不同,中国的医药企业基本上是没有自己的研究机构的,挂着企业研究所牌子的通常只有工厂技术科的水平,干的也是技术科的事。
国内的医药研究主要就是依托高校,所谓产学研一体,就是企业付钱给大学搞研究,大学出了成果给企业,顺便赚钱给自己。
如果说国外高校的教授还有一点清高的资本的话,国内高校的研究体制早已金钱化了,杨锐跟着导师学了多少本事很难说,国内外各种坏公司的行为,倒是见识了不少。
跑跑关系之类的事儿,在杨锐眼里是纯纯的小节。
史贵自己没有一个成熟的方案,只得按照杨锐的建议来。
他和王蒙两个人合力将试卷抬到自行车后座上,一先一后的骑向客运站。
……
县一中。
史贵站在学校后门墙外,一个劲的抽烟。
没有过滤嘴的烤烟,他抽到快烧手了,才狠吸一口,吐到地上,再用黑色的老布鞋捻一捻,让它陷到烂泥里去。
他不敢到正门口去卖考卷,那里虽然人来人往的,附近却有公安的岗亭。
如今的街面很不太平,满街的青年动不动就打架,一些早年毕业了却没有工作的青年,甚至连高中都没有上的家伙,最喜欢到一中门口来闹事,县局也是在出了几次事情以后,方才设的岗,早晚派个制服警看着学生上下学。
史贵不知道岗亭的警察管不管出版物,但他宁愿到后门守着,免得抓进派出所里丢人。
他也没有像杨锐说的那样,直接去找高考班的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最后,还是王蒙自告奋勇,拿了一套试题,说是去教室推介。
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
史贵都抽了半包烟了,才见王蒙带着几个同学出来。
史贵数了一下,加王蒙总共七个人。
等几个人走近了,史贵更伸长了脖子看。
后面没多的人了。
史贵失望极了。
七套卷子才是一块四毛钱的销售额,分到他手里才两毛八,就是一包好烟的钱,还不够住店和来回的路费呢。
“卷子在后面呢,你们自己拿吧。”史贵幻想着至少有几十人买卷子,因此整整背了五十套出来,剩下的也放在不远的朋友处,心想卖的多就去拿。
可总共七个人,实在让他没精神。
王蒙先前收了杨锐的一包大前门,又有私下里的许诺,积极的上前,解开史贵的包袱,抽了几套给同学。
几个人当场打开硬纸壳,拿出里面的卷子,一份份的看了起来,且小声的比较着纸张的好坏,字迹的清晰。
史贵有点不高兴。不过,他总归是知道和气生财的道理,脸上丁点的表情没漏。
王蒙蹲在地上,一五一十的数着卷子,不时的还会抽一本出来,给同学检查。
就再史贵觉得自己忍耐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王蒙叫了起来:“史叔,怎么才50套?”
“剩下的我放朋友那了,这东西死沉死沉的,过来的路也不好走。”史贵又弹出一根烟,划出火柴来点。
王蒙看看同学,站起身道:“史叔,我和一起去取吧。”
“取来干啥?”
“我们李(*这个都和谐*)老师说卷子出的挺好,让我们都拿过去,先给他班里的学生发了,当试题做。您还得给锐哥说一声,再拿100份过来。”王蒙说着一拍脑袋:“对了,万一邓*老师的班里也要,那就还得200多份。”
史贵呆住了,直到火柴烧到他的手指,才“啊”的一声:“你们买这么多……为啥不自己抄呢?”
“12份卷子呢,抄下来多费时间,再说了,李*老师想随堂考试,得弄的整齐一点。”一名戴着眼镜男生颇有一中的傲气。
“那就不能自己油印?”
“一次印12份卷子?不可能的。申请一次,学校最多给两份卷子的纸,不可能给印这么多的。”眼睛男生露出看穿了的笑容,道:“学校舍不得花钱,再说了,一套卷子两毛钱,省不下多少。”
学校印卷子,可以找学生来帮忙,却不能另行收取纸张油墨等材料费,在学生缴纳的学杂费有限的情况下,领导对此控制的很严格。
外购的试卷却不一样了,尽管同样是油印的,但因为与学校没有直接联系,就可以让学生们自己出钱,和其他教辅材料并无二致。
这是花“自己”的钱和花别人的钱的本质区分。
史贵不明白学校里的事,心脏却是砰砰砰的快跳了起来。
在他眼里,这个被围墙护起来的校区,就像是个圈养冤大头的桃花源。
……
23.第23章 人尽其才
史贵以最快的速度跑回朋友的住所,搬起试卷就往一中跑。
打开局面是最重要的,如果一中的学生都用了这份试卷的话,其他学校的学生和老师,就很有可能也选择这套试卷。
王蒙也帮忙拿了一捆,却是跑的气喘吁吁。
再到一中后门,等在那里的学生已有十多人。
稍稍检查一番,几个班的代表就将试卷给分的一干二净。
杨锐在油印试卷的时候就要求严格,蜡纸用到泛虚就废弃,新印刷的卷子也都要经过充分晾晒,仅仅从质量上来说,要比学校里自己印的好几倍都不止。
毕竟,学校里印的卷子,无论是老师还是学生,都没有精力和概念去做严格的质量控制,他们大多是以勤俭为首要选择的。
杨锐倒是跟着导师见识了不少国内外的大型企业,简单的流水线规程也很好设计。
史贵站在后花园的路沿上收钱,一会儿,裤兜就被零钱给塞满了。
一中是溪县最大的中学,毕业班和回炉班加起来有12个班,超过600人,和西堡中学比起来,它的教学质量和升学率都要高的多,去年共有20余人考上了大专,其中还有6人上了本科,周边的学生挤破了脑袋也要往里面去,就是冲着这么点儿几率。
相应的,县一中的要求也高的多,若非本校生的话,上它的回炉班得多交50块钱的学费或杂费,是其他普通中学的十倍。
即使如此,县里有条件的家庭还是会尽量的将孩子送过来。
相比高昂的其他费用,2毛钱一套的试卷属于最正常的消费,仅仅一百五十多份试卷,算不得什么。
将最后的几份卷子留给了王蒙,史贵又送了他一包烟,道:“你先帮我看着学校里,再有要的,帮我记一下,我现在就往西堡拍电报,让他们送试卷过来。”
王蒙乐呵呵的答应了,羡慕的看着史贵深一脚浅一脚的跑出视线范围。
史贵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电报,为了说明情况,他足足用了16个字来表述情况:售罄,已预售两百份,速送新货至齿轮厂。
邮局发电报,一个字3分钱,16个字就要四毛八,另要一分钱的电报纸钱,总计四毛九,比买一包大前门都贵。
史贵交钱的时候也觉得肉痛,不过,想到自己刚才恍惚间就卖掉了150套试卷,他又高兴了。
150套试卷是30元钱,他能分到六元,这个数字就挺不少了,要是再加上人家多要的200套,那就还有8块钱等着他。
这还只是个开始。
史贵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唯一让他担心的,就是杨锐那边的生产能否跟上。
200套是2400张卷子了,若要扩大销售,自然还要生产能多的试卷,史贵现在都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坚持找一个印刷厂。
当然,他也就是想想罢了,印刷厂的严格手续,杨锐找找人兴许能弄出来,他却是一点贡献都没有,说不定到时候又少了份额。
想到此处,史贵顿住了脚步,重新思考起杨锐提到的股份问题。
翌日中午。
史贵见到了来送货的两名学生。他们坐了早班车过来,叫了一辆三轮车,车斗里装满了,人只能坐在两边。
“您签收一下。”一名学生递了个像是收据的单子给史贵,也是油印的。
史贵诧异的指指自己,问:“你们不认识我?”
“认识啊。”
“那还签什么?”
“你不签,锐哥怎么知道试卷是你拿走了,还是我拿走了。”说话的学生又把收据给递过来了。
史贵没好气的写了名字,这才关心的问:“拿了多少套?”
“400套。”两名学生掀开后斗的布包,里面的硬壳纸试卷捆的整整齐齐。
“这么多?”在史贵想来,能送来200套就不错了。
两学生互相看看笑了,前面说话的这位稍微壮实一些,先道:“锐哥就说你会问,最近一个月,咱们最少都是这个量。”
“这咋做到的?”
“你昨天电报打过去,锐哥就自己垫钱把兼职的工资给发了。兼职一个小时一毛钱,高一的学生抢疯了。”另一个学生低声道:“锐哥只给了回炉班10个兼职的名额,要不然,500套都是轻轻松松的。”
“那下个月是不是更多了?”史贵连忙追问。
对方摇摇头,道:“锐哥说下个月可能会出另一套,看市场什么时候饱和。”
史贵似懂非懂的点头。
不过,他很快就将此事抛之脑后,卖掉车上的400份试卷才是最重要的。
就在杨锐为自己筹备教学经费的时候,赵丹年也来到了市教育局,为西堡中学要经费和支持。
学校本身是不盈利的,即使收了学费和学杂费,其数额也远远不足以应付开支,何况学费还是要上交的。
赵丹年每年都要跑几趟教育局,这一次更是多了一项工作,打问最新的教辅材料的出版情况。
他的级别虽然不高,资格却老,局内认识的人更是不少,瞅着一间副局长办公室的门开着,就钻了进去。
“咦,老赵来了?”
“老冯?你这是升官了?”赵丹年发现真是个老朋友,高兴的笑了起来。
“就一个处长,五十岁的老处长了,没什么用。来来来,坐。”老冯放下手里的笔,从办公桌后面绕了出来。
赵丹年不客气的坐在房间的沙发上,问:“你管钱不?”
老冯一边倒水,一边果断的道:“不管。”
“管人不?”
“人事全归局长。”
“那就是也不管了?”赵丹年想到什么说什么。
老冯呵呵的点头。
赵丹年眼珠子一转:“基建管不管?”
“不管。”
“那你有什么用?”赵丹年气的吹起了胡子。
老冯被他说的挺委屈的,想了半天,继续倒水,道:“我以前是搞教材编写的,现在还是教材编写。副局长是为了解决我的待遇问题。”
“教材编写,教材编写……”赵丹年念叨了两句,一拍腿,道:“教材编写也行,正好我想问你一问,省里最近有没有出新的内部资料?高考的。”
“没这东西。”老冯放下茶壶,说的肯定。
赵丹年不信:“你可不能唬我。”
“唬你做什么?哎,我说老赵,你是不占便宜,不走点后门,就心不甘啊?”老冯调笑了两句,一拍额头,道:“险些忘了,正好问你个事,你要不来,我还要打电话给你。”
赵丹年奇怪的看向他:“你问我什么事?”
“你们学校有没有一个老师,叫杨锐的?”老冯挺认真的问。
赵丹年脑中闪过学生杨锐,然后摇摇头,道:“没有叫杨锐的老师。”
“你老赵不地道啊。”老冯微微前倾,笑的像是朵凋谢的花似的,道:“我不找你要人,就借几天。”
赵丹年更起警惕之心:“你先说为什么?”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赵丹年怕他误会,解释道:“我前几天就来市里了,还没来得及往学校里打电话那。”
老冯见他不似作伪,这才起身到书报架上,取了一叠报纸,翻出最上面的,放在茶几上,道:“你看,这一期的《中学生导报》有一篇文章,署名是河东省溪县西堡中学杨锐。文章我看了两遍,写的很清楚,有条不紊,循序渐进……这样的人才,放在乡里……不如先借给我,人尽其才……”
他说的口水都干了,才停下来端起杯子,却见赵丹年一脸古怪神情。
老冯觉得有戏,忙道:“你别舍不得了,一个舍不得,耽误的是年轻人的前程。《中学生导报》是硬扎的省级学术杂志,和那些报纸上的豆腐块是两回事,评职称评奖都能用。人家写这么一篇文章不容易,你得体谅着些是不是?”
赵丹年的表情更古怪了。
……
24.第24章 厚积薄发
下午的阳光照在办公室里,分外的明亮。
长势喜人的君子兰摇枝摆叶,躲在办公桌的北角。房间的阴影下,是一红一绿两个暖瓶,以及一个脸盆架一并脸盆。
在办公室没有独立上下水的年代里,有干净的脸盆和暖瓶,配合人工上下水,差不多就是最豪华的享受了。中南*海也不外如是。
坐在这样的办公室里,老冯凭空多了三分气势。
他对杨锐志在必得,语重心长的道:“我们这个教材编写组是受省厅委派,给中央新编教材做补充的,行政级别高配,人员和经费都是优先的。你把这个杨锐借调给我,既让他充分的发挥了自己的能力,也能帮助我们更好的完成上级指派的任务。两三年后,咱们教材编写完成,论功行赏,怎么也能给人家一个美好前程。你强留他在乡中里头,两年以后,还是老样子,何必呢?”
赵丹年苦笑:“不是我不给你,是我给不了你。”
“老赵!我知道你把西堡中学当儿子看,但你不能耽搁别人的儿子,别的事情,你插科打诨的也就罢了,这件事,你得听我的。”老冯的语气忽而严厉,忽而温柔,显是摸准了赵丹年的脾胃,知道怎么和这个老资格的愤青打交道。
赵丹年无奈的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这是多好的机会啊。”老冯叹了口气。
80年代是一个珍视人才,重视人才的年代。
越是基层,就将人才看的越重。这里面,既有为了部门利益而争夺的情况,亦有许多为了国家珍惜人才的念头。
虽然在后世许多人看来,“一心为党为国为人民”和“有情饮水饱”一样不靠谱,但在80年代,确实是有无数人身体而力践之的。
能在报纸、杂志上发表文章,这就是有才的象征。后世有许多名人、官员,是因为一篇文章,一首诗歌,或者一封信,完成了自己最初的跃升。
老冯为了说服赵丹年,干脆从书架里取出了多本杂志,一一翻出杨锐的文章,指给赵丹年看。
他是确实喜欢杨锐写的文章。
这里面,既有杨锐抄来的论文,也有他半抄半改的文章,更有两三篇,还是纯粹由他本人撰写的。
做了数年的补习老师,杨锐其实早就有了各种想法和念头,想要写出来,发出去,只是后世的学术期刊腐败而无趣,登载文章不仅不发稿费,还要向著作人收取数百乃至数千元不等的“版面费”,等级稍高一点的,还得托人拉关系乃至于行贿,身为一名私企的年轻人,杨锐对于如此复杂的工程实在有心无力。
回到80年代,固有的障碍消失,新的障碍尚未诞生,对于研究者来说,实在是一个再美好不过的时代了。
杨锐也忍不住会在抄写的文章里,加塞两篇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
以此时人们对高考的研究来说,他的想法和论述,都是相当有价值的,得以刊登,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而在老冯眼里,一下子发出了这么多篇文章的人,肯定是个有故事的人,他颇感同情的道:“你要重视起来,哪怕杨锐不理解,你也要理解了以后劝说他,告诉他,现在是改革开放了,时代不同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人说知识越多越反对了,相反,我们会保护人才,尊重人才,重视人才……其实,这位同志应该也是有认识的,你看看,这么多篇文章集中发表,估计也是他多年以来的积累,所谓厚积薄发是不是?人家这么多年没有放弃学习,没有放弃教育工作,那我们有责任也有义务,给这位同志一个交代。”
他显然是将杨锐,看成是运动期间,坚持奋斗和学习的知识分子了。
别看运动结束了好几年,但写成文字的东西,经历了那个年代的人,还都非常的小心。
沉静几年的时间才探出脑袋的知识分子,比比皆是。不是每个人都有一根粗神经,听到改革的号角就欢呼雀跃了。
老冯亦是被打倒又重新站起来的人,对“杨锐”这种人分外的同情,很认真的问道:“他现在是什么编制?有没有职务?”
赵丹年仍处于震惊中,喃喃道:“没编制。”
“没编制?还是个代课教师?那你还不放人?真胡闹!”老冯的声音提高了,站了起来,快走了两步,又一挥手,缓声道:“也不怪你,这些年下去的同志很多,要重新安排的工作也很重。你看这样如何,编制我来想办法,你先把人给我送来,别再耽搁了,让这么优秀的人才虚度青春,是我们的失误,也是国家的损失……”
赵丹年的免疫力极强,未答反问:“这些都是杨锐一个人写的?”
“都是一个作者署名的……以中学教育研究居多吧,文学方面也有一点,主要是科普和科幻。”老冯没有仔细看《科学画报》一类的杂志,《中学生导报》等期刊带有学术性质,理应更受重视。
赵丹年不能置信的读了几篇短小的文章,又仔细看了上面的署名,久久没有说话。
老冯再三催促。
赵丹年这才缓缓说道:“杨锐,我知道一个,但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
“什么意思?他署名署错了还是怎么的?”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如果你说的杨锐是我知道的杨锐的话,他不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但可能是学生。”赵丹年一口气说了出来。如果不是被逼的这么紧,他至少要回学校确认了以后,才会承认杨锐是本校学生的事实。
老冯揉了揉耳朵,重复道:“学生?多大年纪的学生?”
“十八九岁吧,回炉班的学生。”赵丹年回想了一下与杨锐的聊天,又道:“也许二十一二岁,要是上学早的话。”
“你确定?”
“这我怎么确定。”赵丹年半躺在沙发上,一副管不了的表情,道:“反正,我们西堡中学就一个杨锐。”
老冯这下也不能确定了,疑惑的道:“莫非……真的弄错了?”
赵丹年不自然的摸摸鼻子,装模作样的喝茶。
老冯和他认识的久了,一看这家伙的样子,立马醒悟过来:“你还有话没说?”
“说了。”
“那就再说一遍。”
“你这老货!”赵丹年一股子赤卫队的架势。
老冯不为所动,催促更甚。
赵丹年方道:“你还记得我进来的时候问你,省里有没有出新的内部习题或者资料?”
“嗯?我答了啊,大家现在都忙着准备新教科书的配套呢,哪有时间出老教材的习题。”老冯说的是今年新出的教科书,它将陪伴80后很长时间。
“不是老教材的配套,是……怎么说呢,是一整套新东西……”赵丹年摇摇头,道:“我给你说这个的意思是,它是杨锐做的。”
老冯不理解了:“这又是哪个杨锐?”
“哪里有那么多杨锐,我们西堡中学就这一个,学生杨锐。”
“哦……哦!你是说,这个学生杨锐,自己做了一套教材?”老冯这才反应过来,忙问:“题呢?”
赵丹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了几张卷子。这些是第一批印的,用的还是学校的纸和油印机,按照他的要求,杨锐送过来的。
至于最近几天发生的事,赵丹年本人还全然不知呢。
老冯一目十行的扫了过去,很快陷入了一种奇妙的情绪,就像是……某种自己设想了许久的东西,突然以更贴近自己思维的方式,在自己的大脑中炸开了。
对一名30年代生人来说,这种比自己还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太新鲜,太上瘾,太令人难以置信了。
“叫这个……不,我要去见这个杨锐!”老冯匆忙收起茶几上的报刊,竟是一副立刻要走的架势,然后,又突然停住了脚步,一拍脑门:“坏了!”
“坏了?又怎么了,你能不能别一惊一乍的。”
“坏喽,坏喽……”老冯拍着脑门,围着办公室转了两圈都不停。
“说事,说事……”赵丹年拉住了他。
老冯摇头:“你还记得黄卫平吗?”
“怎么不记得,鬼的很,前两年回乡,咱们还一起喝酒来着。他不是回了京城,进了什么办公室?那小子高学历,运气又好,他怎么了?”
“他昨天打电话过来了,问起了这个杨锐。”
“啊?”
老冯叹口气,道:“因为署名是河东省的,就问我知不知道这个人,我说不知道,不过……”
“不过什么?你一次说完成不?”
“我把我的推测给说了。”
“啥推测?”赵丹年其实猜到了一点,他都不想问。
老冯直拍脑门:“你想啊,这么多篇文章一下子发出来,又都是很成熟的思想……我当时就觉得,这要不是常年奋斗在一线的教师,要不是长期研究教育的学者,既然是你老赵的西堡中学的,又是黄卫平在问,我就说了点自己的猜测,算是两句好话吧。”
赵丹年脸都绿了:“你说了啥好话?”
“我就说……”老冯低声道:“我就说他很有可能是尚未平反的教育工作者,而且是长期以来,在继续钻研和学习的教育工作者。否则,写不出这样的水平,写不出这么大量又有质量的文章……”
“老冯啊老冯……”赵丹年气的鼻子冒烟,站起来指着他,手点了又点,训道:“你凭什么猜测啊?你就不知道给我打个电话?”
“你好意思说,你们学校那个破电话,十次有九次打不同。”
“你就不能等等?”赵丹年的声音跳的老高。
老冯额头上也冒青筋,听了赵丹年的话,却是软了下来,小声道:“黄卫平急着问,我这不是等不了嘛。”
赵丹年也稍稍冷静了一些,奇道:“急着问?这事他急什么?”
老冯垂下了头:“黄卫平说是正在开会,有人把杨锐写的两篇文章给拿了出来,当做典型,在会上说了。与会者有好奇的,让问一问作者的想法。”
赵丹年敏感的道:“什么会?”
“我没问,可能是关于新教科书的,也可能是教育战线的务虚会……”
赵丹年吓了一跳:“中央的?”
“要不然呢。我当时就想,机会难得,咱说一句好话,这个杨锐不定少走多少弯路,也能帮人家追回一点时间,我哪里想得到是学生,这怎么可能是学生!”老冯说的直拍手。
赵丹年哑口无言,好半天才坐起来,道:“要不给黄卫平再打个电话?解释一下?”
“说什么?昨天的会,现在肯定是开完了,说给谁听去,又不是黄卫平想知道。再说了,这个杨锐是不是这个杨锐,还说不清呢。”老冯脑子都乱套了。
“也许是会上有人好奇,正好问问,过了也就过了。”
“也许吧。”
两人唯有互相安慰。不过,他们心里都清楚,能在会议中途随便好奇,然后就命人打电话的,那肯定不是一般人,会不会问过就忘,是很难说的。
……
25.第25章 预算
赵丹年和冯云尽可能快的回到西堡镇。虽然直线距离不远,但两人还是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经过三次中转方才抵达。
到了地方,冯云不顾路途劳顿,坚持要去学校。
赵丹年没有办法,只好陪着冯云一起上山。
他们到客运站的时候,已经是晚饭时间,两人紧赶慢赶的爬上山,已是夕阳西下,低矮的校园也慢慢的遁入黑暗之中,像是一只张着大嘴的巨兽。
“先到我那里休息吧,只有一张床,你也别嫌弃。”赵丹年在学校有一间房的卧室。
冯云点点头:“是我着急了,我打地铺好了,反正是夏天。”
“来了就是客,不能让你打地铺……好亮……”赵丹年的前方璀然一片,是正对他们的几间教室开灯了。
然而,与赵丹年熟悉的昏暗灯光不同,这几间教室都有数盏大灯亮起。
“你们条件蛮好的啊。”冯云数了数,边走边道:“一间教室六盏大灯,用得着吗?”
“用不着,我也交不起电费。”赵丹年气急败坏的冲进了学校。
冯云连忙跟在后面。
“嘭!”
赵丹年一把推开了教室的木门,力道之大,根本不像是快退休的老家伙。
“你们还真舍得。”
只见教室内原有的两盏灯,两侧的墙上各挂了两盏黄灯,在巨大的灯罩下散发着光热。
平行摆放的桌椅也被围成了一圈,每隔一个位置坐着一名学生,总有十多个人手持铁笔,正在蜡纸上做抄写。
多余的桌子和板凳被堆在了后边,同时有几个人分别操纵着油印机,大量的刷出试卷。
粗粗估计一下,六盏大灯少说要600瓦往上,也就是说,一个小时就得半度店还多,4间教室就是2度电。
赵丹年心疼的都站不稳了,手指颤抖着指向教室内的学生:“崽儿卖爷田呀,老子我辛辛苦苦的到处要经费,你们可好,一次点这么多灯?都是瞎子不成?”
“蜡板上刻的字比正常的要小,用以前的吊灯看不清,锐哥才让安了大灯。”黄仁正在这间教室帮忙,连忙说明。
“锐哥是谁?”赵丹年气势汹汹,只待雷霆之怒有一个释放方向。
黄仁小心翼翼的说:“就是杨锐。他因为教我们解题,大家都叫锐哥……”
实际情况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不过,黄仁觉得说这么多就足够了。
冯云听到杨锐的名字,像是被烙铁烫了似的,一大步他出来,问:“杨锐,哪个杨锐?”
黄仁被问懵了,一会儿道:“就是补习班的杨锐。”
“木易杨,铁兑锐吗?”冯云害怕再次弄错,问的很仔细。
黄仁在手里比划了一番,才说“是”。
冯云马上接着问:“他是怎么教你们解题的?”
“就是有不会的问题,可以问他……”
“他解的好吗?”
“当然好了。”黄仁给出了极其肯定的回答。
赵丹年的注意力此时也被吸引了过来,暂时放过了其他学生,转身问:“他有没有答不出来的题?”
“当然没有。”黄仁认真的说道:“题都是他出的,怎么会有答不出来的。”
“是这个卷子吗?”冯云从人造革的公文包里,拿出校长给他的卷子。
黄仁瞅了一眼,确认道:“是的。”
“仔细一点。”赵丹年吼了一声。
黄仁是个精瘦的小伙子,精瘦的身体,精瘦的脸,还有精瘦的手,属于极瘦精肉人的类型。他被校长一吓,就缩了起来,拿起卷子一边看,一边懦懦的道:“因为这个卷子见的很多了,所以才认得出来。”
“见的多?”冯云很奇怪。
黄仁愣了下,低着头不敢说。
“怎么了?”赵丹年也问了出来。
他是校长,黄仁顿时为难起来,不回答也不是,回答也不是。
幸好,听说消息的杨锐,从外面进来了。
他听到了两人的问话,主动道:“因为我们印了很多套这个卷子,样子都记熟了,里面的图形什么的,看一眼就确定了。”
知道两人要问什么,他指了一下围起来的圆桌,道:“出于勤工俭学的目的,我们把自己用的卷子多印了一点出来,给有需要的人,从而节省一点学习成本。”
冯云年老成精,的不用想就能穿透杨锐的简单说辞,问道:“你在卖卷子?”
“给有需要的人,换些纸张和油墨。”杨锐是能不承认的就不承认,认真的道:“学校里有很多同学的家境不好,买卷子买学习用品之类的都有困难,每年的学费杂费,还有学校里的生活费都是很大一笔支出。我们是想尽可能的省点钱,让更多的同学能减少负担,直到无负担的学习。”
赵丹年不为所动,问:“这些灯也是你买的?”
“是用的公费。”杨锐瞥了冯云一眼,特意解释道:“我没有拿过一分钱,支出也是大家商量着来的。购买灯具是大家开会决定的,电费也已预支了,有会议记录,有大家的签字,还有完整的账目。”
杨锐计划每周开一次预算会议,确定下一周的所有支出,也只有预算会议才有会议记录,时间亦很简短,往往不超过五分钟。其中大部分的项目,都是由杨锐确定的。
这样的答案绝对出乎两人的意料,冯云不由自主的问道:“你们卖了多少份卷子?”
“每天500套。”当史贵开始前往周边县镇的时候,需求的总数也增加了。
冯云却是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怎么会有这么多?”
杨锐摊开手,他用不着回答这个问题。
赵丹年更是问道:“你们卖了多少钱?”
杨锐尚在犹豫,冯云使劲咳嗽了一声,道:“以后再聊天,杨锐你过来一下,我有事问你。”
他有意打断了赵丹年的问题,免得杨锐说出来的数字惊世骇俗。
冯云不知道杨锐的试卷卖多少钱,但500套本身就是个大数字了,要是再知道了销售额,不利于他和杨锐的交流。
杨锐乐的如此,毕竟,500份卷子的利润着实不少,每天就有50元左右,去掉一些不适合销售的节假日,一个月有1000多元的利润剩余。
这可是很大的一笔款子了。
不过,这些钱也是建立在兼职学生的廉价劳动力上,要是按照普通工人的工资福利来做,估计还得倒欠。
赵丹年尚在思考,冯云已经问起了试卷和报刊发表的问题了。
《中学生导报》是省级期刊,在核心期刊尚未泛滥,海外论文发表还很艰难的时候,这差不多已是非专业研究者所能接触的最学术的杂志了,本市教育系统内,还没有一个这样的人。
杨锐早有预料的和他打着机锋,很快让对方明白了锐学组的基本结构,至于更多的内容,冯云却是无从了解。
“我这有几份卷子,你能做一下吗?”因为杨锐的年轻,冯云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同时,他也把多准备的几份卷子给了赵丹年,让他找几个人同步考试,以做比较。
杨锐稍想了一下,就默认了。
泯然众人可不是他想要的,在任何一个层次,皆是如此。
……
26.第26章 难题
冯云的卷子是教材编写组的内部资料,但与学生们追逐推崇的内部资料不同,这套卷子是用来测试难度的。
因为恢复高考仅5年时间,从上到下没人知道何种难度是试题的合适难度,最初的时候,出题组的一致想法是尽量简单一些,可到了现在,越来越多的学生开始接受系统教育,开始进行长期的复习,再用这样的指导思想已经行不通了。
于是,高考提高难度,教学提高难度,渐渐成了统一的认识,可提高到什么程度,就需要各方面的尝试了。
正因为如此,自80年代中期以来,高考才会出现大小年的状况,也就是一年简单一年难,这是出题者的尝试,这一年的平均分低了,下一年就弄难一点,平均分高了又会降低些难度。
而作为地方上的教材编写组,冯云等人的工作就是猜测出题者的意图,判断题目的难度和范围,如果再高端一点的话,他们还可以尝试影响高考出题者。因为出题人选是每年更改的,若是强势的教学研究机构,完全可以用一整年的时间,引导出题方向。
冯云的目标没有那么长远,可他的教材编写组还是要确定一个难度范围,才能从容的编写相关教材和习题。
此刻,冯云拿出来的,就是编写组内部认为过难的试卷集合。一些他们认为太难不应该出现,但本身很有代表性或思维性的题目,都被集中在了这个试卷里面。这原本是一项顺手而为的工作,却被冯云拿了出来,用以考校杨锐。
班长刘珊,班里成绩最好的李学工和许静,还有教室内的黄仁,都被叫来做这套试卷。
这里面,最高兴的当属李学工。在杨锐“开窍”以前,他就是西堡中学的学霸,平日里没什么爱好,就是找题和做题,而今有了免费的新题上桌,几如站在美食前的吃货似的,得集中注意力才不会把口水流在纸上。
不过,李学工的口水也就保持了几分钟。
在浏览了数学全卷之后,李学工已然口干舌燥。
这他娘的都是什么题?
立体几何的线条乱的像是一群四边形跳忠字舞似的,函数的图形乱的像是吃剩下的面条,三角函数的题目要么长的让人绝望,要么短的令人无从下手……
李学工用了半个小时,才将前面的四道小题完成,还不确定对错。至于后面那些,他着实身心疲劳。
做题也是一件很耗体力的事。
李学工疲惫不堪,许静和黄仁更不用说,两人额头上都开始冒冷汗了。班长刘珊表现的较为镇定,可笔下是相似的迟疑。
“给我下一份吧。”杨锐突然放下手里的笔,将卷子推了出去。
几个人都诧异的看向杨锐。
“这个卷子的题量比普通卷子的少,我一遍做了,免得再来二茬。”杨锐前半句像是在谦虚,后半句就截然相反了。
刘珊不相信的将他的卷子扯了过来,一道道的看下去。
冯云咳嗽了一声,踱着步子站到了刘珊身后,也戴上了老花镜瞄着。
杨锐不管他们,起身拿了物理卷子过来,慢悠悠的做了下去。
对曾经的金牌补习老师杨锐同学来说,难题就像是一日三餐似的,来读补习班的熊孩子,一个赛一个的给老师出难题,搞定一批,又会有新出产的熊孩子前来报道。
能做出金牌的名气,杨锐自然不是善与之辈,只要不是奥数那种故意欺负人的题目,他做起来都很流畅,所用的时间并不一定比普通的题目要多。
冯云的卷子还是缩水卷,总计只有十多道题,杨锐不紧不慢的做着,到了三十分钟的时候,也是全数完成了。
物理卷更考究思维和解题方法,要写的东西更少,杨锐越做越快,几有停不下来的感觉。
其他学生是越做越不想动笔,左看右看,直想停下来算了。
终于,冯云看完了数学卷,长吁一口气,说:“好了,不用做了……”
李学工如蒙大赦,许静更是大咧咧的伸了个懒腰,喊道:“闷死我了。”
周围传来细碎的笑声。
赵丹年皱皱眉,走到冯云身边,问:“老冯,他对了多少?”
冯云将适才的数学试卷交给他,道:“全对。”
赵丹年看到了题,也不由的暗暗吃惊。摸底考的题目难度,和这次的可是天壤之别。
赵丹年和冯云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杨锐,刘珊等学生用看奇怪的眼神看着杨锐。
“就是开窍了。”杨锐知道他们想问什么,带着笑容,将桌面上的草稿纸整理好了。
“那你发表的论文,是怎么回事?”冯云最想问的还是这个。
这次轮到杨锐奇怪了:“我什么时候发表了论文?”
冯云赶紧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卷报纸,指着最外面的一张,问:“《中学生导报》上署名西堡中学杨锐的,不是你?”
“是我。”
“那怎么说是没发表过论文?”
“发表在《中学生导报》上的文章,也算是论文吗?”杨锐有点失去概念的感觉,不小心就给说漏嘴了。
此言一出,冯云自然尴尬。杨锐也暗自责备自己:还是大意了,以后晚上说事的时候,更要慎言。
他其实也没说错。
要按照严格的意义,杨锐发表的小版文章,真不能说是论文,只能说是相关探讨,不过,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要求,80年代的学术期刊少的可怜,许多后世的核心期刊,而今都未创刊,在市教育局的老冯眼里,全国性的《中学生导报》的水平就很不错了。
倒是杨锐本人,只瞅着它的稿费较高,就给投了一篇文章。
他是怎么都没想到,一篇中学数学的答题技巧的文章,就招来了一名中老年干部。
良久,冯云心情平静了,缓缓的坐在杨锐面对,用亲切的语气,对这浓眉大眼的年轻人,道:“怎么一下子就突然发表了那么多篇文章?我数了数,超过20篇了吧。”
杨锐配合的露出朴素的笑容:“当时不知道能有几篇过审。”
他说的是实话,原因却是略去了。
冯云微笑:“觉得挺意外?”
“有点。”
“你是怎么写出这些文章的?怎么选材的?怎么撰写的?很花时间吧。”冯云一句句的套着话,在他想来,杨锐再聪明也是个高中生,总是会忍不住炫耀的。
可惜,杨锐的心理年龄早就超过了高中生的界限,又有刚才的警醒,遇到这类问题,他就是一个答案:“开窍了。”
刘珊“噗嗤”一声笑了。
赵丹年使劲咳嗽一声,道:“要不明天再说吧,今天也太晚了。”
说完,他就拉着依依不舍的冯云回去睡一张床去了。
临走前,赵丹年看了看四周刻着蜡纸的学生,然后被冯云反拉走了。
如今,普通学生家庭都已解决了温饱问题,可要说想读书的人就有书读,那是做不到的。
学生们要是能有点额外的收入,并减轻些负担,放弃读书的人也会减少。
冯云不知道杨锐是怎么做到每天卖500份试卷的,他也不想自己或赵丹年知道,这是一名老运动员保持健康的运动生命的不二法则。
……
27.第27章 有盗版
冯云心里存着事,第二天很早就起来了。
赵丹年奔波数日,呼噜打的震天响,兀自睡的畅快。
冯云自己出了宿舍,稍作洗漱,就想找个清静些的地方打拳,未料想出了宿舍区,操场上满满是跑步的学生,打头的,就是杨锐。
穿着单薄背心的杨锐,看起来健康而强壮,晶莹的汗水顺着流畅的肌肉线条而滑落,不时有晨读的女生偷偷的张望,更有大胆的,远远的指着杨锐,小声说大声笑。
这是个释放青春,释放自我的年代。
冯云缓缓的走近一片小树林,寻了块较空旷的平地,做了热身运动,就打起了拳。
他练的是陈氏太极。因为局长喜练气功,局内的公务员也都练起了各种功法,传统点的就练拳术,或者难一些的大刀长枪。冯云自己练着练着也有了兴趣,每日不缀。
杨锐自前方跑过的时候看到了冯云,大方的点了点头,就继续绕着圈子。
冯云也是点点头,接着打他的太极拳。
一套打罢,冯云身子微微见汗,只觉得舒服极了。抬头再看,却见杨锐还在奔跑,速度竟是一点不慢。
随在杨锐身后的还有一群年轻人,也是个顶个的壮实,与他在其他学校视察时所见学生大相径庭。
不过,在冯云这样的老派人眼里,体育运动终究是杂项罢了,他驻足观望片刻,待身上的汗水散了,又回宿舍喊起了赵丹年,一并前往食堂就餐。
食堂在操场的另一端,未到地方,就能闻到浓浓的肉香味,正是饥肠辘辘的冯云大为诧异,道:“老赵,你们西堡中学过的是神仙般的生活啊。”
赵丹年同样诧异,揉了揉肚子,又左右张望,似自言自语的道:“我才离校几日,感觉像是换了地方似的。”
“先不管那么多,吃饱了再说。”冯云一撩衣裳,直入庭院。
院内,几口大锅里滚着肉汤,还能看到雪白的萝卜片上上下下。另有一口放在院子正中央,谁想喝就自己去舀。切好的咸菜用坛子盛着,也放在肉汤旁边,任人取用。
冯云和赵丹年捡着边缘的凳子坐下,正好一锅肉汤被用光,几个学生给大师傅招呼了一声,自顾自的换了一锅下来,继续摆在院子中央。
“给我也来一份,四个馒头,还有汤和咸菜,怎么卖?”冯云掏了点零钱和饭票出来,交到了灶台上。
大师傅忙的满脸油光,乐呵呵的把钱收了,数了四个馒头递给他,道:“四个馒头在这里了。汤和咸菜不要钱,想喝多少喝多少,想吃多少吃多少,但不能带走。”
“不要钱?”冯云重复了一次。
大师傅肯定的道:“不要。”
“你们这里还在搞大锅饭?”在冯云想来,也只有这一个原因了。
大师傅一愣,笑了:“什么大锅饭,你买馒头不是收钱了?汤是用大骨头烧的,和咸菜都是锐学组的学生们买的,锐哥儿讲明了管够不收钱,你就安心吃吧。”
骨头比肉要便宜的多,杨锐带一张脸过去,就能从西堡肉联厂批到几十斤的骨头,总共也不过花几毛钱。本地产的萝卜白菜更便宜,原本就是学校食堂的主菜,不多的钱,烧出来的汤却让久不闻肉味的学生们很高兴。再加上几毛钱的咸菜,杨锐没用多少成本,就让满校的学生兴高采烈。
所谓吃人的嘴短,校内的学生也不知锐学租每日卖出多少试卷,赚到了多少利润,只看到食堂的伙食好了,自己也有近乎免费的卷子做了,自然是好评如潮。
就连食堂的大师傅,也因为食堂里的材料多了,高兴的自愿加班。
赵丹年在学生们面前板正非常,心里虽然惊讶,可还是坐在角落里没吭声,默默的喝汤。
冯云吸溜吸溜的喝的起劲,嘴上还不停的道:“这汤做的鲜,还有骨髓里熬出来的油,裹着白萝卜,香……”
喝了汤再吃咸菜,冯云又赞:“吃第一口脆甜,嚼一嚼又有咸香味,独吃配汤最好,下饭更佳,难得难得。当然,最难的是免费。”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赵丹年不安的挪动了两下屁股,在他做校长的几十年里,经历过无数的事情,可像是眼前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听说。
私人贴补公家的食堂?谁会这么做?
赵丹年想到了杨锐昨日的表现,却怎么也想不明白他的动机。
其实,要是换上一个经历了市场经济的人,闻闻味道就能猜到,这是杨锐在搞利益均沾,就像是某个受宠的研究生得了好项目,要请同学吃饭一样。
正常人都有正常的心理,看你得了大好处就会嫉妒,若是从集体处捞来的好处,那就更不平衡了。所以,得了好处的人主动出点血,普罗大众的心理自然就平衡了。中国古代的乡绅即使内心恶毒如蛇,表面上也都要装出一副急公好义,舍粥免粮的架势,同样是为了戳自己一针以散仇恨,功效和人中暑了放血差不多。
30多人的锐学组每天都就有50块左右的收入,已然是吃用不尽,这笔钱纳入私囊自然是烫的烧手,积存下来也只是招贼,由杨锐做主大方散去,倒有不错的效果。
若非时日尚短,杨锐都准备把校内奖学金给弄出来了。
赵丹年和冯云快吃完的时候,以杨锐为首的锐学组成员,也拿着书进门了。
他们最近都是先跑步,再读书,三餐间插于其中以节省时间。
“杨锐,你到我这里来。”赵丹年看着杨锐买好了早餐,招手将他叫了过来。
有摄于校长威名的替杨锐不安,不自觉的放下手里的碗筷,投来注目礼。
杨锐利落的转了个身,笑着坐在了赵丹年面前,问候道:“校长和这位老先生都在啊,之前看到您打拳了,因为领跑,没有近前打招呼……”
“没事,你们每天早上都跑步?”
“是,运动一下神清气爽,还能锻炼身材。”杨锐跑步以后换了衣服,但还是一件背心,刻意露出有型的肌肉。
六块腹肌这种东西,是杨锐曾经可望而不可及的,而今总算是有了雏形,哪能不借机炫耀。
赵丹年面无表情的颔首,问:“食堂里免费的肉汤和咸菜,每天要花多少钱?”
“是骨头汤。”杨锐纠正了一下,再道:“我大舅是西堡罐头厂的,我跟他们仓库里要了一些卖不完的大骨头,没花多少钱。按天算的话,一天不到一块钱。”
听说这么便宜,赵丹年心下稍安,又问:“那每天一块钱,一个月也要三十块,钱从哪来的?”
“油印卷子赚的。”
“我记得你昨天说,油印卷子的钱账目清楚是吗?把账本拿给我看。”赵丹年说话说的快,冯云再没来得及拦住他。
杨锐答应了一声,叫了王国华和曹宝明回去取账本,留下冯云悄声抱怨:“你这个脾气啊,你别看他的账目,要是有什么问题,你还能帮他说话,你看了账目,这个事情要是继续搞下去,你也脱不开干系。”
“我要脱开干系做什么?我不能等到他犯了错误再来救他,我得趁着他没犯错误,把他保护起来,校长之于学校,不就是这个作用?”赵丹年硬起脖子的时候,就是他倔强病犯了的时候,冯云也毫无办法。
不大一会儿,杨锐等人抱着账本回来了。
赵丹年把饭桌上的碗筷扫开,当场看了起来。
一些锐学组的学生,还有经常参加锐学组讲课的积极分子,也都留在了院子里,忧心忡忡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账目记的很简单,内容却是非常清楚,是杨锐特意到镇里找熟人学的。
每日几十元的小账,赵丹年很快就看完了。他没什么会计基础,也看不出是否有做假账的嫌疑,不过,每天50元的盈利数额,还是被他给发现了。
赵丹年不禁口干舌燥的问:“这些钱,你准备怎么用?”
“其实我原本就想向您汇报的,在这儿说也好。”杨锐看看周围的学生,友好的笑了笑,然后组织着语言道:“我首先说明一下这笔钱的来源。我们提供给外校的试卷,所用的材料、机器是我们学习小组30多名成员集资的,因为油印的试卷越多,试卷的平均价格就越低,所以,出于降低成本,减轻大家的经济负担的目的,我们多印了一些出来,给外校的同学,这就相当于一次团购,团体购买。”
与上一次,杨锐向锐学组成员的公开说明相比,他这一次的概念就更先进了。
因为团购隐含的意思是先购买再印刷,更像是国家单位经常会有的采购行为,这就与先印刷后贩卖的商品流通概念区分开了。假如没什么人咬文嚼字的话,用什么说法都无所谓,但若是真有人较真,这么一个说辞,兴许就能免去杨锐几年的牢狱之灾。
正如杨锐记忆里所知的那样,82年是经济犯罪整肃年,83年是刑事犯罪整肃年,这都是要多加小心的年份。在这种时候,大大咧咧的搞市场经济,一个不好就是82年逮捕,83年审判,能把半辈子都交代出去。
当然了,杨家在本乡本土还是有一定的势力的,等闲不会让杨锐受了委屈。不过,要是能用一两句话省去大家可能的求情奔波,杨锐还是不吝啬于那点口水的。
稍停几秒钟,待众人消化了自己的说辞,杨锐继续朗声道:“因为材料具体用量不好计算,在收取成本的时候,我们是多算了一点,所以才有了结余。不过,我们不是为了结余才印刷试卷的……所有有了结余,我们就想让集体都能受惠,再这里,我有几个想法。”
赵丹年和冯云对视一眼,都有了笑意,尤其是赵丹年,听到杨锐的说法,更是松了老大的一口气。
如果坚持这种说法,加上账目清楚,就算是上级调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你说。”赵丹年的表情出奇的和善。
杨锐暗自松了一口气,微笑道:“第一个想法,我想向校长申请,延长晚上的亮灯时间,延迟熄灯时间。另外,晚自习的教室灯光昏暗,应该增加至少两盏大灯,方便同学们晚上复习。”
“哦?”
“多出来的电费,从锐学组的账目上走。”
“好吧。”赵丹年立刻从善如流了。他的执拗是有关原则性的理念的,作为一名常年为经费所苦的乡镇中学校长,他没理由拒绝这份补充。
杨锐再松一口气,放心许多的提出第二条建议,道:“第二个想法,由锐学组按照每天结余的数字,给厨房一些补贴,比如骨头汤,咸菜,最好再能买到一些豆腐和菜油……”
这一次,不等赵丹年说话,学生们先鼓起掌来了。
赵丹年爽快的道:“这是好事,我同意。”
“第三,印刷试卷需要人手,我是这样计划的,愿意勤工俭学的同学,每天兼职帮忙两到三个小时,我们每小时给予一毛钱的补助。如果报名的同学少,那就谁报名谁兼职,如果报名的同学多,那就依次排队……”
这是最有风险的部分,雇工和剩余价值都是当年危险的词汇。80年代可不讲究就业岗位,要到国企大下岗,国人体会到了彻骨的痛意之后,创造工作才取代了剥削工人。
赵丹年出乎杨锐意料的肯定道:“勤工俭学好,我同意。”
冯云听着他的表态,干着急没办法。
杨锐乐了,道:“这么一算,每天就印500套卷子,结余也就花的差不多了,以后要是再多的话,咱们就可以买点教学仪器。”
“还能再多?”赵丹年觉得500套就够多了。
杨锐笑着点头,用看同盟军的眼神看着校长,道:“我们是分单元出的,现在数学都没出完,等全出完了,明年的大纲也该下来了,说不定有个飞跃。”
赵丹年是个实在人,眯眼道:“能把现在的数量保持住了,那就很不错了。当然,能保持多久保持多久,不强求……”
校长的表情放松了,学生们更是没心没肺的聊起了天。食堂的院子顿时充满了各种奇谈怪论。
场面一时间祥和无比。
然后,就见黄仁跌跌撞撞的奔跑而来,未进院门,先喊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县里出盗版了!”
……
28.第28章 去县城
听到有盗版的消息,第一个站起来的不是爱激动的王国华,也不是杨锐自己,而是刚刚获知了有好处的赵校长。
这年月,全国财政都困难,我一个股级单位找点经费容易吗?
好不容易有了点资金来源,还没品到味儿呢就截断,这人道吗?
老校长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先问了:“哪里出的盗版?有多少?”
黄仁奇怪的看看校长,再看杨锐微微点头,才道:“是王蒙给我说的,就在县一中的门口摆开了卖,我们现在出的3套卷子他都有,还买五套送一套,比咱们便宜点儿。”
“是个什么人在卖卷子?”问话的还是校长。
“不清楚,不过好像挺厉害的,他就在一中门口卖也没人管。史贵以前想在正门口卖,就被岗亭的警察给赶走了。”黄仁尽量把自己所知的信息都说了出来。
赵丹年皱起了眉头,问:“一中是哪个派出所管辖的?”
黄仁茫然摇头:“不知道。”
杨锐此时开口,声音沉稳的问道:“这个人卖的是油印的卷子,还是铅印的?”
黄仁一个激灵,立刻道:“油印的。”
“是他自己在卖还是马仔在卖?”
“马仔……是什么?”
“就是小弟,跟班的意思。”杨锐换了一个说法,道:“知道卷子是谁印的吗?是一个人在卖?还是好几个人在卖?”
“就一个人在卖。应该是他印的吧……”后一句,黄仁有点不确定。
杨锐伸出一只手,道:“如果是他自己印的,手上肯定会有油墨,而且是这种比较厚的油墨,集中在拿推子的虎口指尖。否则应该是掌心的油墨多,那是抓脏的。”
黄仁急的要哭了:“我不知道啊,我一听王震说的消息,就赶快回来报信了,没去那里看过。”
他是去送油印的试卷的,天不亮就出发,听到了消息就拼命往回赶。
“他早上就开始卖了?”
“不是,昨天下午开始卖的,说是一下午就卖了好多套,咱们的卷子都卖不动了。”买五份送一份,差不多是八折优惠,相同条件下,自然是更有吸引力。
要说有盗版,杨锐是已料到的了,油印盗版可以说是最简单的形式,唯一没料到的是消息传递的速度。
杨锐不禁问:“怎么不拍电报?不是通知他们,一有盗版就拍电报吗?”
“史贵说电报说不清楚,另外,卷子只能中午和下午放学的时候卖,说我回来说也是一样的。”黄仁竭力解释着。
杨锐鼻子里“哼”了一声,暗自摇头,不拍电报的首要原因肯定不是说不清楚,而是舍不得。
假如昨天就拍电报过来,他最迟早晨就能赶到县里,现在才知道消息,到了县中都要下午了。
对方多做半天,会将跟风的危险放大数倍。
多想无益,杨锐拍了拍黄仁肩膀,道:“一路辛苦了,你先休息吧。明子,你去把苏毅他们叫上,我们下山。”
“等等。”赵丹年叫住了曹宝明,严肃的道:“杨锐,你想做什么?”
“我要下山和他谈谈。”
“带着一群人下山谈?学生的职责是学习,我不允许你带他们去打架。”赵丹年语气郑重,道:“盗版的事,我去处理,不用你管。”
杨锐愕然:“您认识公安局的人?”
“总有认识的。”赵丹年傲然回答。他没有刻意搞过什么人脉或者关系网,但有自信能找到熟人。
“可巧,我也有熟人。”杨锐不愿意让赵丹年出马,打乱了自己的计划,他换了口气,道:“我大表哥就在县刑警队,我过去找他说和。带人下山是以防万一,几个同学互相照应一下。”
“真的?”
“不是打架?”
“不是打架。”
“不打架你带这么多人,就两个人下去……”
“我们两个人下去,稍微有点事分开了,到时候连个互相作证的人都没有。您放心,我下山先找我大表哥,再看盗版是什么情况。”
赵丹年想了半天,又道:“你把人叫过来,我得再嘱咐他们两句。”
杨锐哭笑不得。
一会儿,赵丹年就给曹宝明等人训话了,其核心含义,自然是不允许打架,互相照顾云云。
杨锐无所谓的让他讲。
曹宝明苏毅等人都是常玩卧推的同学,大家每天一起练习,关系自然亲近。大运动量的体育锻炼和强健的身体,更是让一群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无所畏惧,若非还有高考的指挥棒在天空悬着,他们恨不得每天都下山去展示肌肉。
除此以外,油印试卷也能带来直接的好处,现实比老校长更有说服力。
赵丹年也注意到了他们的不以为然,说了一会,干脆道:“算了,我陪你们下山。”
接着,他给冯云打了个招呼,不由分说的领队出发。
“我们也走。”杨锐不为所动。
出了校门,没等赵丹年说什么呢,杨锐骑着自行车,一马当先的超了过去。
曹宝明和苏毅一愣,亦是车头一转,怪叫一声,直冲而下。
赵丹年捏着刹车呆住了,大叫着让他们停下,却被一名接一名的学生呼啸着超越,最终只有一名学生在犹豫中低下脑袋,默默的跟在校长身边。
七名年轻人放声高歌,自行车放着空把,飞驰到了山下,方才缓缓停车。
苏毅回头数了数人头,突然脸色微变,道:“林栋梁没来。”
“人各有志,循规蹈矩也是一种生活。”杨锐心有所感,使劲的蹬起了自行车。
刚刚突破心障的学生们来不及多想,脚下先动了起来。
……
晚上五点,杨锐等人方才一身大汗的赶到县一中。
身材矮壮的苏毅脱下湿淋淋的背心,虎视眈眈的瞅着街道上的每个人,一副随时要扑上去的样子。
曹宝明双手脱把,只用两只脚缓缓的瞪着车子,虎背熊腰挺的笔直,像是个哨兵似的打量着四周。
其后四人也都抹起了上衣,满脸的杀气腾腾。
街道两旁的商户小心翼翼的看他们两眼,全都躲到了众人视线不及的地方。如今的街面混乱,无论是走螃蟹步的,还是穿喇叭裤的,都是普通人不愿得罪的对象。
就连路边的混混,也会捋捋翘起的烫发,站到远处不吭声。
如今可没有什么成型的黑帮社团组织,七个壮硕的棒小子又岂是正常人愿意惹的。
“锐哥儿。”岔路口那里,史贵惊疑不定的看着一行人。
“老史等着呢。”杨锐将自行车停在了他边上,抹了一把汗,问道:“卖盗版的人呢?”
“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史贵没答,一跺脚道:“打人解决不了问题,再一个,那人在派出所有关系,你们打了他,不是自找苦吃吗?”
“派出所有关系还是公安局有关系?”杨锐反问一句。
“这……我就不清楚了。”史贵喃喃道:“我就见好几拨穿制服的人和他打招呼了。”
杨锐“唔”了一声,道:“带我们去见人。你还知道什么?”
“这人好像是个刑满释放人员。”史贵不安的抖了抖腰上的肥肉,指了指脖子,道:“他背上有个纹身,老大了,爱抽烟,我看他卖了两小时卷子,就抽了一包烟……”
杨锐打断他的话,问:“知道名字吗?”
“不知道,听岗亭的警察叫他花豹。”史贵缩缩脖子,从他的角度来看,自己既打不过对方,也横不过对方,实在是无法可想。
杨锐却是神色不变,他的想法正好想法,算武力值,他们有七个练卧推的壮小伙,算动员能力,杨家在溪县也有的是办法。
问明了情况的杨锐大手一会,即道:“头前带路。”
史贵苦着脸,边走边道:“咱们要不先找人说合说合,你没看到家伙的纹身,挺可怕的。”史贵声音小小的,他归根结底就是个小饭店老板,做正经销售尚可,与人火拼可就害怕了。
杨锐回头看了看自己的同学,见他们也是兴奋中带着疑虑,于是略作思索道:“大家不用担心,咱们先礼后兵,我让怎么做,做就是了,这个花豹肯定是个纸老虎。”
“为什么?”曹宝明和苏毅异口同声。
杨锐微笑,道:“他抄咱们的卷子卖,还是用油印的方式抄,这本身就是个苦钱,说明他就算有背景,也不是太强的背景,否则,家里给他找个什么生意不好,总比每天抄书不是?尤其是他身边还没什么马仔,说明不是大哥,生意的规模也很小。不过,越是这样的盗版商,我们就越要坚决的打下去,不能让其他人跟风,跟风的成本太低了,咱们得人为提高。”
其他人似懂非懂的点头,倒是史贵若有所思的,心绪瞬间稳定。
……
29.第29章 阻拦
杨锐等人守在学校旁的雪糕店里,直到学生快要放学了,才见一名最多30岁的混混儿,花衬衫,短寸头,腰里别着一根武装带,神气活现的骑着28永久,出现在路口。
他的车后座上架了一个大箱子,取下来摊开,正好是三摞试卷。
“是他了吧?”杨锐招呼了一声,毫不犹豫的上去了。
曹宝明和苏毅摩拳擦掌的跟在后面,剩下几名学生,依照他们商量好的策略,站到了另外两个出口处,防着对方逃跑。
他们没有遮掩的动作,立刻引起了对方的注意。
“几位,有事?”花衬衫儿弹弹裤脚,站了起来。马路对面岗亭的警察也拎着警棍,慢悠悠的往过走。
杨锐未答,俯身拿起了一叠卷子,翻看起来。
曹宝明和苏毅一左一右的挡住花衬衫,粗壮的膀子让他生不出抵抗的力量,只能在旁高喊道:“别动爷的东西,这玩意弄起来多费事,你知道吗?”
“我知道,我怎么能不知道。”杨锐将看完的卷子随手丢在地上,面色不豫。
毫无疑问,试卷是照抄了锐学组的试卷,不仅内容一模一样,外面的硬纸壳也是一样,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
因为硬纸壳是有成本的,82年的中国可不像是世界工厂时代的中国,无论什么商品都是短缺的,别看只是一个小小的硬纸壳,在12张试卷一套只卖两毛钱的产品中,成本所占的比例并不小。
杨锐坚持使用,是为了尽可能的塑造品牌,增加门槛。
而花衬衫盗版的试卷也用了硬纸壳,虽然可以解释为照抄,但更多的,恐怕也是为了塑造品牌。
这就像是做盗版碟的商人,若只是准备捞一笔就走的,根本不在乎碟片质量,更不在乎外包装。可若是准备长期做盗版碟的商人,就会在乎碟片质量,并且尽量选择好看和好用的外包装。这不是什么商业哲学,而是商人的本能。
换言之,继续采用锐学组式的硬纸壳,说明花衬衫是个有野心的家伙。
而且,试卷的数量也超过了杨锐的预计,笔迹更有多种。
这说明他并非是一个人在做,同样是组织了多人参与。
然而,多人就需要多套设备。油印所需的铁笔、滚筒等物虽然不便宜,却比几叠油印试卷要值钱些,若不是要大干一场的话,这些投入将很难收回。
单人作案与团伙作案的方式是截然不同。
杨锐挥挥手,示意曹宝明和苏毅将人放开,然后道:“你是混哪里的?”
自号花豹的汉子以为遇到了新出道的混混儿,横着眼道:“想找钱?你找错人了吧。再说了,你是混哪里的,街面上的兄弟我都认识,没有你们这么一号人。”
“哦,你街面上有兄弟?是谁?”杨锐活动着手腕,用随时开打的模样套话。
花豹挣扎了两下,哪里能从曹宝明和苏毅手里脱开,干脆的报了号:“霍老四是我把兄弟,十三狼是我连襟。县里你随便问,爷爷花豹是也。”
这最后一句,明显是听评书听来的,唱的有些韵味。
杨锐“哦”了一声,继续套话道:“那这生意,也是霍老四找给你的?”
“实话告诉你,这生意就是霍老四和十三狼的。你小子等着吧,落在爷爷我手里,屎都给你打出来。”花豹整了整衣襟,双脚分开,明显是摆了一个耍帅的姿势。
可惜,时尚比蜉蝣还短命,花豹自以为帅疯了的摆酷,在杨锐眼里更像是霍金在走台步。
“让他站好。”杨锐话音刚落,曹宝明和苏毅各用一只手就把花豹给提溜了起来。
“干什么呢?”岗亭的警察终于走了过来。
杨锐心情更加平静。这个花豹在盗版集团中的地位,明显与史贵相似,只是一个分销商罢了。
如果他有更重要的价值,或者本身更有背景,岗亭的警察自然不会如此消极。他的看守更像是顺道而为。
“让他消停点。”杨锐给曹宝明说了一声,转向警察,打了个招呼,直接道:“我叫杨锐,是段航的表弟。”
“段航?哪个段航?”紧握着警棍的警察微微放松了一些,胳膊也没那么僵硬了。
“县刑警队的段航。”杨锐报了名,这才掏烟出来,递了两根出来,问道:“您怎么称呼?”
段航是杨锐的大表哥,正是大舅段华的儿子。他初中毕业就做了警察,如今已是刑警队的大队长了,在偌大的县城公安局里,算得上是一号人物。
“客气。鲁阳。”这岗亭的警察果然把警棍插回了腰带,取了一支烟,夹在耳朵后,指指自己,道:“我城管派出所的,和段队吃过两次饭,以前没见过你啊。”
“我还在读书呢。”杨锐指指地上的卷子,道:“以前在这里卖试卷的,是我朋友。”
警察恍然大悟,迟疑了一下,问:“段队知道这事吗?”
“他现在还不知道,稍等一个小时,他就知道了。”杨锐做了个提前商量好的手势,就有一人骑上自行车,向公安局飞驰而去。
花豹终于醒悟了过来,跳着脚喊:“你娘的诈爷爷我,诈爷爷我,你松开,看我不把你们打出屎来……小心四哥做了你。”
“刚不是还叫老四呢?”杨锐不屑的瞅了他一眼,转头问道:“鲁哥,这个霍老四是什么人?”
“霍老四……怎么说呢,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的好。”鲁阳打的是两边都不得罪的算盘。
杨锐笑着说明白,又递了一根烟,转手拉起花豹,就进了雪糕房,自顾自的追问起了霍老四其人。
他不怎么在乎街面上的混混,别说马上就是严打年了,就算没有严打,这年月的混混也不能和国家****势力相提并论,而且,能够发展到跨县跨省的黑社会团伙也很少见,保护伞的层次通常也很低。
观察那警察的态度也能知道,段航作为县刑警队的大队长,身份就已够用了。
所以,杨锐审问起花豹来,一点都不客气,该扇巴掌就扇巴掌,该用脚踹就用脚踹,一会的功夫,花豹就竹筒倒豆子似的,说了个明明白白。
不出意料,这霍老四就是个本地流氓,进过几次监狱,最后一次出狱,和关系不错的十三狼结成了团伙,两人又搜罗了七八个人,开始转做汽车站的生意。发现锐学组的试卷生意利润丰厚,也是因为在汽车站经常接触到送卷子的学生,一来二去,就萌生了拓展的念头,找了几个学生,半偷半买的弄了些原料,就开始油印。
如果效果好的话,他们还准备借着汽车站的车辆,把试卷卖到四周去。
杨锐哭笑不得。他早就知道,现在做生意的人里面,十个里有八个是刑满释放人员,可没想到,像是霍老四这种半黑半灰的团伙也会做试卷盗版,而且做的很有样子。
若是能把试卷卖到临近的县市,全面铺货的话,这还真是一笔相当大的收入,养活百余人的混混集团,都不成问题。
当然,要把试卷卖到临近的县市,那就不能再用油印了,否则量跟不上,成本低廉的好处也体现不出来。
杨锐想到这里,低头问道:“花豹,你们是不是找到印刷厂了?”
这时候机器和原料都少,印刷厂又都是国家的,哪怕是掏钱印刷,依旧需要单位介绍信,非得有相熟的人帮忙,才能安排生产计划,并不容易。
花豹死命的摇头,一句话都不肯多少。
越是如此,杨锐越觉得可能,表情慢慢的凝重起来。
段航只用了一刻钟,就赶到了现场。
他骑了辆边三轮摩托,油门轰的老大,就在马路的正中央开,引得无数羡慕的目光。
见他这么快到了,民警鲁阳颇感意外,态度也一下子变的亲热了。
他小跑着上前去,帮段航将边三轮停到路边,又带着他到了雪糕店,方才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似的,扭头回了自己的岗亭。
段航稍有些诧异的看向杨锐,问:“什么事这么急?”
“我们的试卷被人盗版了。”杨锐不管段航诧异的目光,一五一十的解释了一遍。
记忆里,他和大表哥段航的关系不错。后者能做刑警队的队长,和杨锐的爷爷杨山亦有关系。
加上不知道如何与之相处,杨锐干脆直接说事,也省去不少的嗦。
段航开始以为是普通的吵架斗殴,脸上始终带着笑容,可当他听说出售试卷,每天能赚最少50元的利润的时候,终于不淡定了,反客为主,详细的询问起杨锐。
罢了,段航惊叹的跺跺脚,道:“我明白了,你说,要怎么做?”
……
30.第30章 是你爹的儿子
“阻止霍老四和十三狼继续盗版,你能做到吗?”杨锐一点都没有官商勾结的罪恶感。
他是准备做生物公司和医药公司的人,官商勾结比缴税还平常,眼前的状况,只能说是一次微训练。
段航看看被捆起来的花豹,先问:“他你准备怎么办?”
“人先扣着,免得别人有样学样,让盗版猖獗起来。”杨锐其实还有更大的担心。他怕别的学校的老师或学生,偷偷的组织油印试卷并销售。
现在的门槛其实只有两道,其一是大量的油印需要较多的人手和材料准备,其二是分销的渠道。
以杨锐后世的思维来看,第一道门槛是依托第二道门槛的,只要卖的出去,找人印刷和准备材料又能拦得住几个人。霍老四等人胁迫学生刻蜡纸,半偷半买的准备材料,虽然降低了前期的成本,但根本依旧是分销能力。
花豹这里只是尝试,或者说是学习,最多一两天,等他们摸清了销售试卷的方式方法,借助自己在汽车站的势力,立刻就能把试卷卖到很远的地方。如果再熟练一点,确定能赚回印刷厂开机的成本,一次几万份的全省铺开,不知道要赚多少钱。
杨锐私下里分析,霍老四一伙人做试卷,其实考虑的比自己周全,他们首先是观察到了锐学组的试卷好卖,但不知道为什么好卖,或怎么样卖的好,于是有样学样的让花豹出来卖以积累经验。同时,他们又找到了合适的印刷厂,随时准备扩大印刷。
如果今天没有挡住花豹,而他们又赚到了不错的利润的话,那最多几天功夫,估计就会扩大油印,接着就是铅印铺开。
扪心自问,人家的活动能力,可是比杨锐小打小闹厉害多了。无论是找印刷厂开机,还是占据汽车站,那都不是正常人在正常情况下能做到的。
或许,是因为杨锐把试卷当作短期行为,而霍老四等人是认真的在找摇钱树?
他们有多个兄弟要养,花销委实不小,又都是坐过牢的人,有种光棍气质,不像是杨锐如此的谨慎。
得出这种结论,杨锐也颇为无奈。
80年代早期的商业行为,国内根本就没有一个说法,只能说还在观察。换言之,就是做的好的默认,觉得不好的打倒。
由此衍生的危险性,实在让拥有大好前途的年轻人踌躇不前。
像是杨锐这种未来有无数机会的人,又怎舍得下身段,扑入这条试验河,做摸石头的小白鼠?
同时代的成年人,估计比杨锐的畏惧感更甚,除了一无所有无路可走的人,82年的中国,还真难找到有魄力的商业人。
段航更了解市面,沉吟片刻道:“这个扣下来可以,他们要是再派人呢?”
“不能再扣下来了?”杨锐是根据段航的语气问的。他还不太熟悉官二代或官三代的能力,以前的杨锐也是个死读书的料子,哪有做过这种社会实践。
段航摇头,解释说:“你最多扣两三个人,他们就不会派自己人了,到时候,随便在街面上找个人就能过来卖试卷,甚至可以找在校的初中生来卖,到时候你怎么办?继续扣人的话,家长可要找上门来了。就是这只花豹,也不能扣的久了,免得有什么亲戚朋友的闹起来。”
本乡本土有好处也有坏处,很多事儿是藏不住的。
杨锐摸摸下巴,道:“他们盗版我的试卷,不算是犯罪吗?”
“你这个试卷也不是正规出版社出的,要证明盗版就很难,要判刑就更难了。”段航说着顿了一下,拉着杨锐出门,低声道:“霍老四认识城关所的所长,关系还处的挺不错。城关所是咱溪县的第一大所,人多,任务多,权力也大,所长彭祥是三十多年的老公安了,资格老,很受局长赏识,你要搞霍老四,光靠我一个人不行。”
这也就是亲戚关系好,段航才会给杨锐仔细分析,否则的话,他做完面子上的功夫,转身就走,杨锐照样得感谢他。
略作思忖,杨锐还是问道:“那我该找谁?”
“你要是想让霍老四服软,起码得请政法委的陶书记说句话。你要搞霍老四,那必须得县委马书记才行。”段航说的马书记就是正牌的********。
杨锐眼皮一跳:“霍老四认识他们吗?”
“他倒是想。”段航呲了声,道:“霍老四就彭祥这么一个关系,还是被他抓多了,抓出感情来了。不过,彭祥是局长的铁杆,局长也知道霍老四这号人。你要动霍老四,就得局长点头。咱们县能有这个本事的,只能是********和政法委书记,其他人都不好使。”
段航说的再清楚不过了,杨锐不由沉思起来。
公安是强力部门,哪怕是一个县里的公安局长,那也是极有权力的,别的不说,光是农转非的户口,每年就可以换来无数的人情。即使是副县长副书记,要帮老家人办户口,也得给公安局长说好话。
所以,除了直属上级,县公安局局长可以谁都不在乎。
要说县里或市里的关系,杨家其实也有。杨锐的爷爷杨山是抗日干部,解放以后全体专业,整个部队下到了地方,他的老战友老部下不知有多少在河东省范围内任职,随便找找,总能拉得上关系。
唯一的问题,还是杨锐的年纪太小,亲自出马名不正而言不顺……
段航看他为难,低声道:“霍老四这两年占了汽车站,就不爱在街面上混了,我估摸着,他听说我出面了,就会找人来说和。实在不行,你和他合作干这个?”
杨锐苦笑:“他是溪县的大混混,我还是学校的学生,地位不平等,这种没契约的合作,很难进行的。”
“有我在,还能让你吃了亏?他要是不地道,彭祥的脸上也不好看。”段航不以为然。县刑警队的大队长职位不高,但也是局内的实权人物,再加上杨家和段家的能量,比一个大混混那是强的太多。
杨锐还是不同意,道:“他有人有车,现在还弄了印刷厂,要是合作的话,我连三分都占不到。再一个,这种生意账目不清,最后等于是他想给我多少给多少,还要说咱白拿钱,不做事。”
段航不由点头,心下暗暗吃惊,自己表弟想的竟是比自己还深。
“其实,现在和这些黑道人物扯上关系很危险,万一再来一场运动,谁离的近谁倒霉。”杨锐忍不住暗示了一句。
明年就是严打年了,接踵而来的攻势,别说是霍老四此等有名有姓的混混儿,就是从监狱里释放的普通人都会被戴上有色眼镜仔细观察,和他们合作,无异于自掘坟墓。
不过,杨锐对这些家伙们的资源,还是颇为眼馋的。
“我回去找老爹帮忙。”杨锐一跺脚,做出了决定。
段航对杨锐如此自如的做出“叫家长”的举动,倍感佩服,道:“你就不怕姑父收拾你?先前社改乡,他可是生了一肚子的气。”
“不怕。我出的是卷子,又不是黄色小报。另外,卷子里赚的钱,我一分都没拿,全部用来补贴学校经费,还有减轻同学负担了。这么社会主义的事,老爹怎么可能不支持。”
段航大惊失色:“每天50块,你一毛钱都没拿?”
他先前问了无数的细节,唯独没问钱进了谁的口袋。这原本也是用不着问的,既然是杨锐的生意,那钱当然是归了杨锐。
段航当时还暗自羡慕了一下。
杨锐却是斩钉截铁的道:“我不仅一分钱都没拿过,开始还垫了不少。所有的账目都清清楚楚的,赵校长也是检查的过。”
“你们赵校长?赵丹年?”
“是。”
段航一下子就信了。人的影树的名,赵丹年在溪县也是一面大红旗。
他上下打量着杨锐,砸吧砸吧嘴:“你还真是你爹的儿子。”
杨锐呵呵一笑,说:“这个忙,我爹得帮吧?”
“那肯定的。”段航说着幸灾乐祸道:“霍老四这家伙在汽车站霸地抽水,人都打残了三四个了,没想到要因为这种小事栽了。”
杨锐反而冷静,道:“找我老爹,只能解决官面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霍老四把这盗版生意给做起来了,否则,他手里拿到了钱,更舍不得吐出来了。”
段航立刻道:“我回去就让人查他的汽车站。”
“刑警队都是本县人,好防不好攻。查霍老四不必,你把我护住就行了。”
“你要做什么?”段航吓了一跳。
杨锐指指里面的雪糕房,道:“你说,这些街面上的混混,最受不了的是什么?”
段航想了想,眼珠子一转,道:“丢脸。”
“没错。混混们混的就是脸面,我有办法让霍老四丢个大脸,到时候,他就得先找我麻烦,肯定顾不上做生意了。”杨锐接着一顿,又道:“生意上也不能让他轻松,我们这次大换代,再出两套新卷子,让他不敢立刻铺货。”
段航不认识似的看着杨锐,神色凝重的道:“你这么搞,可是断霍老四的后路。这家伙,手里说不定就捏着人命,他要是报复起来,你怎么办?”
“他报复了更好,我立刻报警,你来抓人。”
“不行,我怕我人没抓到,你先出事了。”段航强烈摇头。
杨锐连说“没事”,又道:“我今天就回家找老爹,明天回学校以后,就不出来了。我学校里的同学多的很,霍老四来了也讨不到好。”
他呶呶嘴,给段航指了一下曹宝明等人,继而道:“从做生意的方式看,霍老四肯定不是个傻大胆,他肯定是先观望,再动手的。你派两个人跟着史贵,就是帮我卖试卷的人,霍老四要动手,估计会先动他。”
“我两边各派一个人盯着。史贵这边没事,你要小心。”段航犹豫着说。
杨锐轻笑:“我肯定会小心,不过,史贵这边也不能没事。”
“嗯?”
“有事也没关系,霍老四总不能当街把人打残吧。他要是动手了,你稍等一下再抓人,记得带目击证人录证词,然后带史贵验伤。”杨锐默念一声:让你不早点拍电报。
杨锐说的轻描淡写,段航听的目瞪口呆。
良久,段航再道:“你还真是你爹的儿子。”
这次轮到杨锐目瞪口呆了。看来,杨书记的赫赫威名,也不是做老好人做出来的。
……
31.第31章 我爱霍四哥
霍老四派来讲和的人,来的比段航预料的还要早。
正在给花豹化妆的杨锐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工作,出来面见这个流里流气的家伙。
“我是霍四爷派来的,兄弟们都叫我老狼,不给面子的话,叫狼娃也行。”来的人也就20岁,剃平头,穿绿色军裤和布鞋。
故老相传,混混里穿布鞋的都是最能打的,若是打群架的时候看到此类人,对方心惊胆战之余,都会选择集火秒人,同时也起到了杀灭盗版的作用。
换言之,这位老狼十有八九是个战斗力爆表的家伙。
段航手指儿转着手铐,摆出一副随时准备逮人的威慑态度。
杨锐没有强出头的意思,就站在大表哥身后,木着脸问:“有什么事直说吧。”
老狼瞄了段航一眼,道:“霍四爷说了,你把花豹放回去,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咱们还是井水不犯河水,要不然……哼哼。”
“你得把话说清楚,光是哼哼,我不懂。”杨锐一副很实在的模样。
他要是普通学生,自然要好好考虑对方的话。但他如今是官三代了,再要是被占着一个汽车站的混混头儿吓住,那就太浪费资源了。
在他的记忆里,溪县曾经满是三教九流的江湖人,再早一些,更是黑帮横流。但所有这些,和人民民主****一比,全都是渣渣。80年代混街面的人是不少,可要说实力,别说与解放初的土匪比了,相较90年代以后的黑社会,也要松散弱小的多。
最主要的一点,他们还没找到厉害的保护伞呢。
霍老四不知道杨锐的底细,派老狼来讲和,只是因为段航这个县刑警队的大队长罢了。其出发点,也不过是民不与官斗。
老狼却不管这些,他看到杨锐年纪小,首先就起了轻视之心,不屑的道:“不懂就照做,放了花豹,以后咱们分片。”
“怎么分?”
“一中归我们,胜利中学归你们,其他各凭本事。”
“那我的卷子就给你们白抄了?”
“白不白抄我不懂,你把卷子卖了,难道还不让人抄?”
杨锐被他说笑了,挥挥手,道:“你走吧。”
这样的对手,你和他谈版权都是浪费口水。
老狼“哼”的一声,左右看看,道:“我要把花豹带回去。”
杨锐轻轻摇头。
段航一抖手铐,像是古代的皂隶似的,道:“你要再不走,就留下来陪花豹吧。”
老狼低头用布鞋蹭了蹭地面,嘿嘿一笑,道:“你要不穿那身皮,我一个打你这样的八个。”
“激将呢,甭理他。”杨锐拦住了生气的段航。
“四爷可不是好惹的。”老狼仰天大笑,在路人“敬佩”的眼神下踏歌而走。
杨锐用看傻子的表情看着他的背影,在段航耳边道:“你要是不爽,完了抓起来,像我料理花豹一样料理他。”
段航迟疑了一下,不忍道:“太狠了吧。”
“这算什么,以后的小孩子才残忍呢。”杨锐叹口气,回雪糕店继续料理花豹去了。
半个小时后,县城最繁华的,也是唯一的十字路口处,一只花豹顺着副食品商店的楼顶旗杆,冉冉升起。
只见他被麻绳捆绑,浑身涂满了属性不明的屎黄色染料,双手张开做成十字架,左右手分别挂着对联:拳打南山敬老院,脚踢北海幼儿园。
裆下还挂着竖批:我爱霍四哥。
不到五分钟,十字路口就被围观群众堵的水泄不通。
如今的娱乐节目少啊,围观这种活动比跳舞还受欢迎,因为不用自己进舞池。
无数人指点着对联和花豹,给周围人讲解着自己所知的花豹、霍四哥以及南山敬老院不得不说的故事。
曹宝明攀着绳子,从副食品商店的三楼缒到二楼,然后被苏毅一把抱了进来。接下来,两人一个剪断绳子,一个用大铁链锁住通向楼顶的大门。
段航也混在人群里,叹谓道:“这样的话,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了。”
“组织黑社会性质的团伙,欺行霸市人尽皆知,他就算能活过今年,也别想休息。”杨锐说着段航完全不懂的话。
后者摇头:“你从哪学来的这种……怪招……”
“跟中学生学的。”
“中学生?”
“嗯,天底下最坏的就是中学生了,你看美国和日本,嗯……看电影就知道了,欺凌什么的,绝对是让人想自杀的战术。当然,咱们中国的学生也不差,用不了多久,也都能学会。”杨锐想的是自己以前补习班时的学生,甭管外表多纯良的孩子,欺负人的时候,各种招数能让大人们瞠目结舌,喝马桶水,关换衣间等等只是初级技巧,其推陈出新的速度,比学生的更新换代还快。
比起挨打,欺凌造成的心理阴影显然更大。
霍老四等人或许可以把遍体鳞伤当作男人的勋章,但浑身是屎是什么勋章,就很难说了。
段航更加疑惑,问:“真的有这种电影?”
“录像带里有。”杨锐只能这样解释。
段航露出会心一笑。
不一会儿,一大群人疯了似的冲上副食品商店,接着又有人狂奔下楼,找了斧子和钳子,再狂奔上楼。
接着,楼顶传来撞门和喝骂的声音,更引的围观群众各种猜测。
花豹挽救计划持续了很长时间。因为楼顶的大门被曹宝明用重物封死了,即使剪断了铁链子也撞不开,霍老四最后只能派人从外墙爬上去,清理了门后再开门,过程狼狈不说,更让大家的高潮久久不息。
最终,霍老四等人只能用狂吼释放心里的郁闷。
穿布鞋的老狼望着泣不成声的花豹心有余悸,当时要是一个不对留下来了,以后真是见不得人了。
霍老四派人把花豹送了回去,继而发动了所有人手,在道上放话,疯狂的寻找杨锐。
却不知道,杨锐早在花豹落地以前,就骑上自行车,返回了西寨子乡。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办公室,坐在办公桌前,把事情给说明了一遍。
绕是杨老爹镇定非常,也在每日50元的利润,以及“我爱霍老四”的对联处呆住了。
良久,杨书记才找到了一个切入点,问:“试卷赚到的钱,你真的一分都没拿?”
“一分钱都没拿,校长可以作证。”听老爹的问题,杨锐暗赞自己有眼光,在本地的商业环境不明的时候,这才是立于不败之地的策略。
“钱是怎么分配的?”
“学校一部分,经济困难的学生一部分,成本开支一部分。”
“参与油印的学生,工资是怎么分配的?”
“按小时算,比印刷厂的临时工少一点,但他们的工作时间少,而且也享受到了最终利润所产生的福利,工作岗位是轮换制的。”
杨书记又问了几个问题,均得到了满意的答案,这才深深的看了杨锐一眼,又打电话给学校,亲自问了赵丹年,方才思考了起来。
作为曾经的公社书记,坚信社会主义的好党员,杨锐的做法显然挠到了杨老爹的痒处。
共同工作,集体经营,同享利润,西寨子乡最早的公社工厂就是在这种理念下经营的。
虽然说,公社的工厂最终失败了,但杨峰还是对这种理念抱着深沉的好感。
杨锐能用这种方式来操作试卷印刷,不禁让杨书记有种子继父业的快乐。
“你去把小焦叫进来,在外面等一会。”杨老爹表情丝毫不变,再次拿起了电话。
杨锐依言出门,喊了一声外面的老爹秘书,自己坐着喝茶。
两杯茶喝过,一名穿军装,无肩章的年轻人来到了杨锐面前,立正敬礼,大声道:“民兵连魏林向您报道。”
“民兵连?”杨锐站了起来。
“杨书记命令西寨子乡民兵连全体集合,保护西堡中学的集体财产。我是队长魏林,听您指挥。”魏林站的笔直,一副军人姿态。
杨锐的眼都直了,身为21世纪人,他早就忘记了民兵组织这种东西。
看着魏林认真的模样,杨锐轻声问:“你这个民兵连,有多少人?有啥装备?”
魏林高声回答:“西寨子乡民兵连共计158人,计有12。7毫米高射机枪两部,五三式轻机枪四支,六三式自动步枪18支,五三式步骑枪12支,五四手枪三支……”
……
32.第32章 民兵团
杨锐是坐着大卡车回西堡中学的。
大卡车上架着和人一样长的高射机枪,幽蓝的枪管威慑力十足,长长的单链就挂在机枪脖子上,垂向车厢,随着车辆的颠簸,一抖一抖。
“要是有人冲击车队,你们难不成真开枪?”杨锐这辈子还没见过真枪呢,他那学校军训的时候都不打靶,澄黄的子弹和乌黑的枪口不免令人紧张。
魏林嘴角溢出一丝冷笑,摸着枪管,说:“等他们冲击了车队,就知道了。”
“唔……其实我觉得,咱们带点警棍就行了。一百多号人呢,一人一棍,霍老四都成肉酱了。”
“棍子我们带着呢。”魏林停顿了一下,呲出白牙,又道:“枪比棍子有用,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杨锐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心想:我真不想知道。
然而,同车的民兵却都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显然,他们是真的用过这些枪的。
浩浩荡荡的车队抵达西堡中学以后,魏林向校长说明了一声,就在校外垒起了工事,一板一眼的与军队无异。
实际上,现在的民兵原本就有相当充足的训练,虽然不能和后世的正规野战军相提并论,但比一些老爷兵又要强些。
魏林本人就是转业的尉官,四分之一时间是乡党委综合办的科员,四分之三时间是民兵连的连长,后者比前者更重要,差不多是他的主要工作。
普通民兵也做的很认真,他们平时训练都有补助,时不时的还能在食堂内混饭,前出任务更有奖金能拿,自然都积极万分。
在杨锐看来,老爹多少是有些私事公办的嫌疑,魏林想来也是明白,反而做的更认真。
就连古板执拗的赵丹年校长,都不觉得杨峰的做法有什么问题。
在他们眼里,杨峰同志从来都不能用好人来形容,如果要描述的话,至少应该用“人民斗士”之类的字眼。
杨峰在前半生的工作中,秉承的是对人民如春风般温暖,对敌人如严冬一般冷酷的信条。阶级敌人当然也是敌人,杨峰同志在处理阶级敌人的问题上,手段也是相当灵活和多变的。
但不管怎么变,那都和善良无关。
西寨子乡的铁桶,也不是靠善良祈祷建出来。
动用民兵连,既不是杨峰想出来的招数,也不是他第一次这么干。
毫无疑问,这也不是魏林第一次出任务。
他只用了一天时间,就把西堡中学的外围做成了堡垒,学生们出入都得用口令。
十三狼带着人到了西堡镇,转了一圈,欣赏了国产武器把守的上山路口,就乖乖的回溪县了。
民兵连的堡垒自然不是无迹可寻,可十三狼的混混兄弟素质更差,他勉强吆喝起来的十几人,实在难以鼓起勇气,去挑战百多人的民兵连。
到了第三天,霍老四才见到无功而返的十三狼,他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个遍,然后取消了找杨锐的命令。
在街面传话是很帅的事,没做成,自己又把人收回来,这就有点尴尬了。更糟糕的是,尴尬之事接踵而来。
因为四处翻找杨锐以捞回面子,加上花豹躲起来修养,霍老四的试卷生意整整停顿了三天。
等他了解到杨锐的背景,知道直接暴力不顶用,想再入场的时候,新的《锐学组秘卷》已然杀入了市场。
更令霍老四想不到的是,新的《锐学组秘卷》还用了一种全新的促销方式。
只要拿出前三套锐学组秘卷的任何一套的第一张试卷,盖一个章,就可以在购买新试卷的时候,节省两分钱。
即是打九折优惠。
在国营商店从不讲价的时代,九折优惠就很诱人了。买全前三套试卷的人,再买新出的三套试卷,立刻能够省下6分钱,在许多人眼里,这属于是白得的一笔钱。
除此以外,一次拿出前三套试卷的人,还能加盖一个章,免费得到一张《解题秘籍》,里面是对前三套卷子,某些题目的另类解法。
学生们一向是相信这种东西的,为了换秘籍,许多没有买全前三套试卷的人,还会想办法与人联合,以换取免费的答案。
唯一感觉麻烦的是史贵,他要分辨学生们拿来的试卷究竟是锐学组的正版,还是霍老四的盗版。
好在油印的痕迹很重,双方用的纸张也有不同,史贵锻炼了半天时间,就能达到明辨真假的水平。
种种做法,总算让市场明白,锐学组试卷有真假,真假亦有别。
尽管不是什么了不得的门槛,可对于霍老四这样的混混头目,已经足够麻烦了。
尤其是他那并不严密的组织内部,也渐渐有了不同的声音。
霸着汽车站抽水很赚钱,也很舒服,大家都觉得挺好,可做试卷算是怎么一回事呢?
霍老四以前提出来的时候,大家都觉得无所谓,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
然而,由于杨锐激烈的反应,他们不仅没赚到钱,还丢了大脸。
许多人自然就不乐意了。
这其中,又以合伙的十三狼最为激烈,直言要结束这门生意。
霍老四犹豫不决。
他用了不少力气,才找到印刷厂的门路,还提买了大量的印刷纸,若是就此结束,前期投入就全丢了。
另一方面,他本来是想借此开工厂的。作为50年代生人,工人绝对是令人羡慕的名词。
霍老四因为进过监狱的缘故,找不到正式工作,如今有了机会,他无论如何都想有一间自己的工厂。染指日落西山的红星印刷厂,是他找到的一条捷径,用现代思维去分析,霍老四就是改革开放以后先混起来的人,赚了钱以后,发觉街面上的竞争日渐激烈,于是开始想要洗白了。
他从70年代中期开始混街面,混够了实惠,不想再混,十三狼却是带着一群穷兄弟的赤脚汉子,远没有金盆洗手的意识,两派就此争执不下。
若是没有外力影响的话,这个组合或者火并,或者分手,已在所难免。
周末,一条新消息,打破了霍老四和十三狼的僵持:汽车站来了一群民兵,把咱们的地盘给占了,咱们放在车里的货,也都被扔了出来,而且要补了运费,才让拿回来。
报信的兄弟军裤破了,的确凉衬衫也撕开了口子,脸颊更有青肿,显是遭了一番罪的。
霍老四和十三狼互看一眼,愤怒的火焰瞬间弥补了间隙。
“有什么话,咱们回来再说。”霍老四伸出了友谊之手。
十三狼略作迟疑,握住了那双大手,点头道:“一致对外。”
“一致对外!”
两队人马三十多人吼了口号,浩浩荡荡的走出院子,前往前面不远处的汽车站。
没多远,一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红旗,迟滞了他们的脚步。
“溪县第二民兵团”几个大字,让霍老四嘴苦的发干。
他身后那群意气风发的兄弟,也蒙住了。
咱再能打,也不能和人家一个团干架吧。
33.第33章 全家覆灭
中国的民兵组织,是由赤卫队,工人纠察队等组织发展起来的。电影里的洪湖赤卫队,电视里的县大队区小队,以及淮海战役中多达五百万人的支前队,都是民兵武装。
到了建国以后,更是有一个流传甚广的故事:1959年的国庆节,毛站在天安门城楼上,看着浩浩荡荡通过广场的首都民兵师,对赫鲁晓夫意味深长的说:我们有一亿民兵。
赫鲁晓夫震惊不已。
实际上,何止1亿,中国当时有2。5亿的民兵。
有5000多个民兵师,有4万多个民兵团。
首钢民兵组建的“钢铁工人民兵师”,下辖13个团,总兵力4万余人,不知吓尿了多少军事观察家。
他们还分别在60年,84年和99年单独组成方队,参与了国庆阅兵。
而在82年,民兵工作的指导方向,来自于小平同志“民兵就要提到战略位置”的论断。全国民兵组织因此进行了精简强化的大调整,人数减少了60%。
这一次,全国民兵总数,真的变成了1亿人。
在民兵工作调整以前,溪县有一个民兵师,下辖三个民兵团。
调整以后,民兵师被简化了层次,不复存在,由政府机关和事业单位组建的溪县第一明兵团也被取消了。
最终,溪县就剩下了两个民兵团。
一个是厂矿企业组织的溪县第二民兵团,一个是公社或乡镇组织的溪县第三民兵团,各自独立,常年训练,并配备了齐整的武器。
所谓的齐整,对处于“战略地位“的民兵团来说,就不止是轻武器了,1954式的76。2毫米加农炮,55式的57毫米反坦克炮,56式的75毫米无后坐力炮,以及56式和****的40火箭弹都属于标配,最多的还是57毫米高射炮,有整整8门炮,是溪南钢铁厂炫耀的资本,每年都要安排民兵去邻省玩户外****。
西堡肉联厂的民兵营属于溪县第二民兵团,西寨子乡民兵连属于溪县第三民兵团。
西寨子乡党委书记杨峰同志调不动县委县政府,调动本乡本土的民兵团却是轻而易举,一个拉练的理由,不仅把人送到了汽车站,还在溪县通往外地的各条交通要道上设了卡,凡是从溪县出去的车辆,没有汽车站的检查章子,根本就出不去。
霍老四的人更不用说,在车上的就拉下来,胁迫司机运送的商品也通通卸车,连个理由都不用找。
这个年代的国企之所以够牛,就是因为它啥都不缺,要钱有钱,要物资有物资,要政策有政策,就连派出所和军队都自备了。像霍老四这样的混混头子,虽然有钱有人,但只要是有组织的人,说看不起他就是看不起他。
霍老四瞅着满街的民兵,一点办法都没有。
报信的兄弟哆哆嗦嗦的道:“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没竖旗子呢。”
十三狼总算找到了发泄点,一巴掌打过去,道:“没竖旗子,还看不出人多人少?”
“他们当时看见咱这样的就抓,我腿脚快,才能回去报信,晚一步,咱就被人一锅端了。”挨了巴掌的兄弟很委屈。
十三狼瞪了他一眼,道:“四哥,你说怎么办?”
他前面还恨的要和四哥火并,如今有了外地,又想起霍老四的灵活了。
霍老四来不及感慨,叹了口气,道:“这是要断咱们的后路啊。”
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声道:“没有了汽车站,咱们拿啥养活兄弟?”
“还有那些货。”十三狼恨声道:“咱们的家底都在这里了,有的还欠着货款呢,现在都被没收了,货主听说以后,怕就要找上门来了,谁这么狠?”
霍老四猜测是西寨子乡的杨峰,所谓人不在江湖,江湖流传着你的传说,指的就是杨峰这样的人。
在刚刚过去的运动年代,全国都在大串联,溪县有什么厉害的人物,省里都能传起来,何况是本县人士。
霍老四前些年都是夹着尾巴做人的,也是机缘巧合的占了汽车站,一下子赚到了钱,才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
要是再给他一次机会,霍老四肯定会谨慎再谨慎。
然而,猜测的话说来无益,要是十三狼知道,丢了汽车站是因为他想做试卷生意,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来。
所以,霍老四摇摇头,道:“不管是哪里神仙,咱们惹不起还躲不起?走吧,回去再商量,人多扎眼。”
他说的还是晚了。
一群人才离开大路,就被小巷子里出来的西寨子乡民兵连给堵住了。
魏林端着一杆五六半自动,挡在了路中间,后面一群民兵,或拿枪或拿棒,一个个笑嘻嘻的围了个圈。
“你们是做什么的?把武器都丢地上,动作快点。”魏林挥舞着手里打开了保险的步枪。
“缴枪不杀!”民兵们齐刷刷的喊了一声,把杨锐逗乐了。
可惜没人笑,他只能又把嘴给绷回去。
“你不是那个在西堡中学的民兵吗?”十三狼眯着眼认了半天,叫了出来。
魏林不屑的道:“声东击西都不懂,乌合之众。”
杨锐不好意思的捂脸,心想:“你们是民兵啊,骂人家是乌合之众,真的没问题吗?”
霍老四坦然受之,问:“这是什么意思?”
“霍老四,你的事犯了。”段航身着精干的警服,腰胯54手枪,一手叉腰,一手扶着手铐,威武雄壮的出现在正前方。
霍老四默然不语。
十三狼的眼睛滴溜溜的转,似乎想着脱身的主意。
“把他们的武器卸了。”魏林命令了一声,眼神死死的盯着霍老四,仿佛他一动,就会看枪似的。
杨锐比霍老四还紧张,在他的概念里,凡是涉枪的事儿,都是大事。
可身为警察的段航却是神色安然,周围的民兵也该笑的笑,该骂的骂。按照现在民兵训练模式,轻武器都是可以拿回家里去的,抱着配弹的步枪睡觉,属于家庭时髦活动,帅一点的把枪丢到床底下,或者拿到外面去打猎,都是很平常的事儿。
所以,要说中国是一个禁枪国家,那实际上是从80年代末才开始的,在此之前,凡是体制内的人,摸枪打枪都是极容易的。
在凝重的气氛下,霍老四一伙人的武器都被收走了。
段航看看框子里的东西,狞笑一声:“行啊,三棱刺都有了,你们想做什么?”
杨锐瞄了一眼他腰间的硕大五四,又看看魏林手中的五六式,觉得有点怪怪的。
霍老四“哼”了一声,道:“你找民兵过来,你们局长不知道吧?”
“你是想问彭祥知不知道吧?”段航笑了一声,瞥了杨锐一眼,道:“他现在肯定知道了,用不了多久,他还会知道你们欺行霸市,伤人致残,抢劫强奸的犯罪事实,你有什么话,进去了慢慢说,现在都给我跪下,搜身。”
霍老四勃然:“杀人不过头点地……”
“去你娘的。”一民兵冲上来就是一枪托,道:“你上次要我多交两毛钱车费的时候,你就不知道点一下地的?”
随着这位的动作,民兵们争先恐后的拥了上来,或者用枪托,或者用棍棒,将霍老四和十三狼一群人打的满地翻滚。
杨锐惊到了,低声问段航:“这样也没事?”
“取到口供就没事,得先让他们知道,霍老四和十三狼的团伙完蛋了。到时候,互相攀咬,全得给我蹲着去。”段航说着一笑,也放低了声音,道:“这是你爸的主意,他昨天就到县里去了……杨书记是老江湖了,我爸都让我听他的。你们乡的民兵队长肯定也知道,要不这么卖力?”
杨锐还真说不出话来。
这也是杨锐和他老爹杨峰的区别了。
杨锐虽然因为读了生物研究生,跟着导师被药厂那起子人给教坏了,但总的来说,他多少有点法制思维,计划的是刺激霍老四动手,打的是后发制人,证据确凿的念头。
他老爹杨峰根本不在乎证据,他整过的人多了,从来不是靠证据整的。他要动霍老四这种没组织没单位又不是党员的混混,根本不会像杨锐被动等待,他直接就主动出击了。
民兵围了汽车站,既能拿到司机的证词,还能拿到霍老四等人违法运输物资的物证,更有随车的算是人赃并获。再抓到霍老四和十三狼,这就属于圆满达成任务。
段航等民兵们打累了,再让霍老四等人跪好,再一一踢翻,再跪好,再一一踢翻,两趟杀威跪下来,所有混混都服气了。
这个动作也让他们明白,霍老四和十三狼彻底完了,十有八九要出不来了,否则,人家不能这么整。
霍老四和十三狼也习惯的跪地上了,几年老大生涯积累的威势,全从膝盖下流了出去。他们心里明白,弟兄们不怕他们了,只要有人开口,那就是全军覆没。
此时,段航方才气喘吁吁的听了下来,呵呵一笑道:“得了,这么着押回局里去,就是铁案。连投机倒把的罪名都用不着。”
杨锐望着鼻青脸肿,服服气气的霍老四团伙,心里竟有点凄然。
在强权面前,普通人的抵抗力太弱了。
段航拍了拍身上的灰,上了来压人的卡车,然后趴着车厢道:“我爸也来了,说要和你谈点技术什么的,你去问一下。”
“哦,在哪呢?”
“你到民兵团的旗子下面问一下,他亲自带队来了。”
杨锐眨眨眼:“你爸也是民兵?”
“多稀罕呐,我妈和我姐都是民兵。”
“你们全家都是民兵?”
“对,我们全家都是民兵。”
……
34.第34章 求补习
溪县第二民兵团的旗帜下面,段华嘴里叼了一只烟,腰里挂着四个手榴弹,坐在绿色弹药箱上面,正在神侃当中。
杨锐看看弹药箱,看看手榴弹,再看看他嘴前一明一暗的香烟,很不情愿的挪了过去,远远的喊了一声:“大舅。”
旗帜下的物品组合让他觉得危险,杨锐现在非常确定,现场所有的武器弹药,都是真货,手榴弹是真的,弹药箱是真的,点燃的香烟自然也是真的。
民兵是真勇敢啊。
杨锐感慨的站到了沙袋后面。
段华使劲挥手,拍着身边的弹药箱,高喊:“过来坐。”
杨锐万分无奈的继续向前,坐在了大舅指定的,用白色字体写着40火箭弹的箱子上。
虽然是老版的火箭弹,但40火箭弹的外型和作战机制,与后世名声响亮的RPG别无二致。
换言之,杨锐屁股底下的箱子里的东西,搞七八次袭击美帝的活动,剩下的还能拍三五部好莱坞大片。
什么坐在火药箱上,火箭弹比火药还厉害吧。
段华“呲”的大吸了一口烟,红彤彤的烟头亮了许久……等他舒爽的吐出灰色的烟圈的时候,没有过滤嘴的宝成烟只剩下一个烟屁股。
只见段华食指轻弹,还闪着火光的烟蒂先打在机枪单链上,接着才弹落在地,被神色不变的大舅用脚捻灭。
“大舅,你叫我?”杨锐赶紧问候了一声,免得他再点起一根烟。
“给你们介绍一下。”段华手叉在腰间的手榴弹上,先给对面一个正在玩弄步枪的男人介绍道:“邵工,这就是我外甥杨锐,精神吧。换立式杀菌缸的主意就是他出的。”
转过头来,段华又给杨锐介绍道:“邵工是咱们西堡肉联厂的第一能人,技术处的主任,高级工程师,也是咱们民兵营的副营长,这一次,他是专门要看看你,才随队伍过来的。”
“我有什么好看的。”杨锐装作懵懂的样子,又道:“高级工程师就是高工吧。”
“没错,就是高工。”段华暗地里翘大拇指。在工厂里,高工即是技术权威的代表,也是一种难得的荣誉,尤其是邵工这种刚过40岁的人,能评高工颇为不易,可被别人说起来的时候,也是颇为得意。
后者不由的露出丝丝笑容,“咔嚓”一声拉开枪机,像是一名专业军人似的调着标尺,道:“别高工高工的,叫一声邵工就是给面子了。”
“邵工也对,高工也对。”段华挺配合的。他是分厂主管生产的副厂长,邵工是总厂技术处的主任,双方打交道的时候很多。
“段厂长就爱客气。”邵工哈哈的笑了两声,在杨锐紧张的眼神里,掏出烟盒,拍了两根烟出来,分别递给段华和杨锐,接着刷的一声,点燃了火柴,给俩人把烟点燃,方才轻飘飘的一甩,任其落在……沙袋上。
杨锐松了一大口气,赶紧深吸一嘴烟,以舒缓心情。
等这口烟吐干净了,他才咳嗽两声,道:“多谢邵工紧急来援啊。要不是你们民兵团过来,这么大个汽车站,我们还真没办法。”
溪县离省城不远,离地区所在地更近,陆上交通较为频繁,汽车站内常年都有几十辆车,上百名司机,指着汽车站吃饭的人群更多,还有来来往往的乘客,都不是一个民兵连能堵住的。
这时候的人可不是那么温顺的,一言不合就开仗的事儿很多,只有像是这种绝对占优的情况下,自觉被耽误了行程的司机和乘客才会冷静下来,愿意配合。
邵工不在意的摇摇头,道:“你能想到卧式杀菌缸的主意,给我们西堡肉联厂赚到了多少利润呀,也解决了我们技术处的大难题,别说让民兵团过来走走样子,真打一架都没问题。想当年,我们和七星派在关帝庙开打,我拎着一把机关枪,顶着手榴弹就冲了上去……”
“邵工,别给年轻人说这些。”大舅拦住了谈性正浓的工程师男。
邵工呵呵一笑,摆摆手说“好”,然后换过话题,问道:“罐头厂这个月的良品率,提高了不少吧?”
“从75%到了85%,多的时候到90%了。”提起良品率,段华忍不住的笑,道:“邵工你是没看到韩森当时的脸色,拍着桌子说我们数据作假,我让人卸了两车罐头到总厂的院子里,问他,我老段又不是孙悟空,还能变出一等品出来?韩小子那张猪肝脸啊,像是放臭了一样。”
邵工会心的笑了:“我看你是个唐僧,小杨是孙悟空,拔根汗毛下来,咱们多少不良品变成了一等品,你们这个月的奖金都加了吧?”
“一人多了15块,奶奶的,自从弄了那条排骨罐头的生产线,总厂积压的排骨没有了,全成我们罐头厂的不良品了,快有半年没发钱了。”段华对此早就不爽了。
邵工略有点尴尬,颔首道:“韩森邀名买直,确实做的有点过了。”
总厂的排骨卖给分厂,那就产生了利润,总厂就会发奖金。分厂的资金被挤占,生产和销售任务双不达标,自然就没有奖金可拿。因为韩森是总厂的党委书记,他要讨好的也就是总厂上下一干人等,到时候接替厂长的机会出现,党内的民主考核与询问,也是只针对总厂的,可不管你分厂人等怎么想。
邵工是总厂技术处的,也属于拿到了奖金的人,他作为技术处的主任,对罐头厂的工艺问题还是负有一定的责任。又拿钱又没做事,多少有些不好意思,这时候就觉得脸红。
段华聪明的很,呵呵一笑,道:“邵工你面子太薄,韩森要发钱,你难道还不收了?那不就得罪人了?这事儿,是韩森做的不地道,和其他人没关系。”
邵工有了台阶下,立刻道:“韩森丢了大面子,你得多加小心。”
“不怕他。得,咱不说那流氓了,晦气。”段华说话间,又拿出了自己的烟盒,递给邵工一根,继续在弹药箱中间吞云吐雾。
杨锐晕乎乎的问:“这个,要没我啥事,我就先回去了。”
“有事,找你有事。”邵工刷的一下,把香烟在机枪管上给捻灭了,道:“我这次来,有一项最主要的任务,是向你们学校,赠送一批物资。因为对西堡中学不熟悉,我决定把这批物资的分配权,交给你。”
看杨锐没理解,段华弹着烟灰,道:“这是厂里,还有邵工他们谢谢你的,你给厂里解决了技术问题,大家都很高兴。不过,你不是咱们厂里的人,现在又没有工作,那东西就只能先送到你们学校。邵工已经给你们赵校长说明了,他也同意,西堡肉联厂送你的东西,全部由你支配,这是带着帽子过来的,别人都不许动。”
河东省不是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为官者多谨慎,按照正常的流程,是不好给个人发钱的,哪怕只是一两百块钱,没有名义,也不能支出,否则就是腐败。
所以,西堡肉联厂采用的是集体对集体,公对公的方式,带帽子给一批东西到西堡中学,全归杨锐去分配,他想给谁就给谁,揽一个好人缘不说,自己还可以多弄些回去。
当然,能拿给自己的数量总不会多,西堡肉联厂绕了一个大圈,多了十几倍倍的支出,最后能给杨锐的实惠,极限也不超过一两百块,但这就是目前的分配体系的运行方式。
杨锐惊讶混杂着疑惑的客气了一番,将邵工交给他的公函收到了怀里。
要说起来,他虽然只是提点了大舅两句,但给西堡肉联厂的好处,却不是两句话所能涵盖的。
没有他的说明,西堡罐头厂哪怕找得到合适的专家,进行了高水平的研究,也得一段时间和上万元的经费,才能总结出他说的那几句话。由此节省的费用何止万元。因此,就算受赠几万块,杨锐也觉得理所应当。
不过,82年的国情却非如此。西堡肉联厂费了这么大事,就为了给他个人以回报?这可不符合国企的风格。
但不管怎么说,杨锐还是高兴的道了谢。
如今是拿钱都买不到好东西的年月,送东西比送钱还有用。
邵工这时候爽气的一笑,对杨锐道:“我和你大舅可是老关系了,这点事是应该的。对了,霍老四盗版的试卷,我听说,是你编的?”
他从后面的布袋里,拿出了一个硬纸壳的试卷,正是引起了此次民兵大出动的锐学组秘卷。
杨锐点头:“是我编的。”
“没人帮忙?你是从哪里找到了资料,还是……”
“大部分是我自己想的,省内应该没有类似的试卷。京城有什么研究,我不是特别清楚。”
“哦……那这个锐学组,就是你组建的?”
“没错。”杨锐将锐学组的故事,一五一十的说了,这东西本来就不是赚钱用的,是赚名望用的。藏起来可就亏了。
在80年代,名望绝对是比钱重要的东西,在过去的和未来的十年里,会有无数的著名人物潮起潮落,当他们有名声的时候,愿意拿出数千万元,乃至数亿元求合作的地方政府,比比皆是。
在这个年代,资本的计价方式并不是纯粹的金钱。
邵工听的很认真,罢了又问:“你大舅说,你数理化三科能考满分,也和这个锐学组有关系?”
这是杨锐“喊家长”的时候,向父母说明的副产品。杨书记估计是心里爽一下就算了,锐妈绝对是当谈资聊遍乡里了。
杨锐只道:“锐学组的学习方式绝对是有效的,以后,考满分会变的很普遍。”
“我儿子说,他们学校的老师许多题都不会做呢。”邵工用热情的目光望着杨锐,手指头攥着枪管。
他儿子在西堡肉联厂的厂办中学读书,师资力量比乡中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中考失败的厂内子弟去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杨锐就彻底明白了,他瞬间激活补习老师的基因,道:“高中范围的数理化三科,我没有不会做的题。我们锐学组的组员的成绩,也在节节提高,这个邵工可能也了解过,你儿子要是有什么题目有疑问,直接过来找我就行了。”
杨锐用不着拿捏,补习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高考更是80年代人最重要不过的事,别看邵工是总厂的技术处主任,他只要没升到省部级,儿子高考都得求人。
和现代人幻想的各种高考改革相比,纯以分数论的高考,是中国社会最大的公平,被它改变了命运的人,因为它而获得了上升机会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创造的价值比任何时候都大,不亚于战争所产生的影响。
邵工确实了解过锐学组。
因为西堡肉联厂的厂办中学,本身就是锐学组秘卷的销售地点之一,他见儿子用过这套试卷,又因为民兵团出动的事,了解了相关信息。
作为厂里少有的60年代大专生,邵工比谁都清楚编写试卷需要多么深厚的积累,锐学组几个字,没少在他眼前晃悠。
想到儿子的成绩和未来,邵工提前就做了准备,那些赠送给西堡中学的物资,也是他卖着老脸弄来的,就是以防血气方刚的杨锐断然拒绝。
得到了如此完美的回应,邵工真心实意的握住杨锐的手,道:“太谢谢你了,我这个儿子啊,我自己真的没法教,倒是你们锐学组的试卷,他做的好,他的老师也说好……”
“没事,你是我舅的朋友,我能帮的当然要帮。你儿子要是有时间,就请他到西堡中学来,周末也可以,我是住校的……不过,我们锐学组有明确的制度,新加入的成员,第一步先是后备组员,目前来说,除了名字的区别,没有多少实际区别,就是一个考察期的问题……”
“后备组员就便宜他了,你放心,来前我给他说好,他不听话,你就教训他,罚站挨揍都是应该的,你们锐学组怎么搞,就给他怎么搞。”邵工哈哈一笑,又降了一个声调,道:“我这个儿子,邵亮啊,在咱们西堡肉联厂的厂中读书,成绩不太好……”
“成绩好坏没关系,有教无类。”杨锐拿出了补习老师的架势,接着眼神一凝道:“您说可以罚站挨揍,我可真的会罚站打人的。我这边的情况您也了解,我能保证您儿子成绩提高,您就不能怪我让他吃苦……”
“那当然,那当然。”邵工连连点头,再看不到丝毫的高工架势,和杨锐握手以后,更是拉着段华的手臂直摇。
杨锐表情淡定,心里爽的不行。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他设计的锐学组,原本就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或者一个西堡中学服务的。大舅若是能因此多得两名同盟军,才是再好不过。
35.第35章 新闻稿
在民兵团的帮助下,段航带着刑警队,将霍老四的团伙人员抓了个一干二净。他们原本就是本地团伙,许多人还有案底,通往外地的道路一被封上了,警察按照名字来逮人,想漏网都难。
这也是他们太嚣张,霸占汽车站的几年时间里得罪人太多,连个愿意包庇的人都没有。
当然,包庇的罪名亦很重,在运动刚刚过去几年的时候,大部分人还是心有余悸的。
溪县当地的江湖人物同样倒了霉,不少人被段航搂草打兔子,送去了预审科,因为有民兵团配合,六名通缉许久的犯人也落了网,再加上争取减刑的家伙大肆告密,县城内外被梳了两遍,看守所都满员了。
听说有两个团伙,总计六名通缉犯落网,段航险些乐晕掉。
他这个刑警队的大队长,原本是不太好做的,上面每年都有名额和指标,虽然说总能完成,可完成起来也很费劲,而且,完成了也只是做到了本职工作罢了,称作功劳颇为勉强。
溪县只是一个县城,没什么大案要案,一年最多发生一半次恶性案,同样属于未破获挨骂,破获了应该的案子。
简而言之,段航做的就是没有功劳但有苦劳的工作,最近两年都处于痛苦的熬资历当中。
这一次,逮捕霍老四的团伙也算不得什么,可逮捕了六名省厅通缉的案犯,却是板上钉钉的功劳,是战斗力的证明。
原本不太支持段航工作的局长笑逐颜开,连着两天往地区跑,每次回来都是春风拂面,慈祥的好像圣诞老人似的。
段航的工作热情瞬间点燃,连送杨锐回校,都拖延了两日,附带取证方才成行,路上跟是言之凿凿的道:“到明年,最多到后年,我估计就能再往前窜一窜,到时候,你再找表哥我,就得问段局长的办公室在哪了。”
说着,段航哈哈大笑,屁股底下的自行车叮铃咣啷的响。
杨锐怜悯的看他一眼,道:“真要是明年或者后年才论功行赏,你现在高兴的是不是早了一点,万一中间别人也立功了,你这次的功劳不就被掩盖了?”
段航不在乎的道:“你以为立功是那么容易的?就咱们这个县,一年能有几个通缉犯路过?再还得落在你手上?立功有那么容易吗?”
杨锐很想说“有”。明年就是严打年了,普通刑事犯都会被重判,许多人发觉情况不妙,就会想办法跑路,于是变成了通缉犯,再被异地的警察抓到送进监狱。等翻过年去叙功,所有人的逮捕数量和质量都会提高几个层次,段航今年获得的一点成就,也就被稀释了。
杨锐又想到:霍老四今年栽了,对他说不定也是好事,少判好些年呢。等明年的时候,他会不会感谢我?
“对了,你怎么不开你们刑警队的边三轮?到了学校可是有一个大坡的。”路上无事,杨锐好奇的问了一声,身子前倾,使劲蹬着自行车,他们前后都有归心似箭的同学,********的要回学校吹嘘自己见到的民兵团围城的故事。
段航则是满脑子的前程,而立之年的人了,还把车轮蹬的像是风火轮似的,和杨锐平行骑行,喘着气道:“边三轮得给办案的同事用,我们路近,骑自行车就行了。”
“你是想给同事留个好印象吧。”杨锐可见过不止一次段航骑着边三轮,戴着墨镜,帅气的穿行于县城街道。
边三轮就是右侧带一个车斗的摩托车,老电影里非常多,在80年代乃至90年代都是非常装13的工具,用来泡妞的话,效果和后世的敞篷车差不多,相对矜持的女孩子通常也更乐意接受坐边三轮的邀请。
刑警队的光棍们,常有借边三轮来创造机会的。而在平时,它又是段航的个人座驾,等闲不会给人用。
段航呵呵一笑,迎着风道:“局里准备换车了,报告都打上去了,我要是做了副局长,说不定能配吉普车,边三轮算什么啊。”
杨锐哑然:“你还真是个官迷。”
“这个叫进步。”段航脚下发力,座下的加重永久又快了两分,风吹起衣襟,如同抗日剧里的汉奸,脸上去是一副意气风发的样子。
杨锐也得全力蹬车,才跟得上段航的速度。
不过,段航毕竟是工作了的人,极速没持续多久,就喘着气慢了下来。
倒是杨锐每日练习不辍,尚有余力开口问道:“我倒是有个主意,能让地区的领导注意到你。不过,也有可能留下后遗症,你愿不愿意试一试?”
“啥主意?啥后遗症?”段航还是很相信杨锐的,他最近一段时间搞出来的事,明白无疑的证明了自己的头脑。
杨锐顶着风,一边骑车一边大声道:“把你抓了通缉犯的事,写成新闻,发表到报纸上……”
咕哧……
段航一把捏住了手刹,自行车几乎倒数起来。只见他灵活的将车倾斜的横过来,自己舒腰伸腿,撑住了车子,问:“你会写新闻?”
杨锐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无奈回转,道:“你不先听听后遗症?”
“只要是正面的新闻报道,能有什么后遗症?”80年代是文青的年代,也是崇拜文字的年代,名字变成报纸铅印,不管是作者还是人物,那都是大好事,无数政治偶像,都是如此诞生的,段航想到杨锐的文章上了《科学画报》,心情顿时激动起来。
杨锐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他,道:“看在你送我回学校的份上,这篇就让你自己署名了,主要内容,是强调警惕和严厉打击刑事犯罪,要出重拳,下大力,对辖区内的犯罪案件采取零容忍的态度,你先看看。”
比起严打的要求,杨锐撰写的新闻稿要温和一点。不过,现在是82年,提前一年略显温和才是正常的,而且算得上是有先见之明。
另一方面,这篇新闻稿还大量借用了一些后世的美国地方演讲,以及警界思维。克林顿时代以后,美国地方犯罪日益恶化,竞选市长和地方检察官的政客,通常都以严厉打击犯罪作为任内的重要许诺。在这个政治娱乐化的国家里,实情如何不必讨论,演讲和说话的方式是绝对值得学习的。
例如“零容忍”这样的词语,放到社会治安崩坏前夕,得到上级赞许和社会赞同,是极有可能的。
短短的千把字新闻稿,段航很快就看完了,激动的道:“说的太好了,比我想的还好。”
“后遗症。”杨锐再次提醒。
“对,后遗症,这能有什么后遗症?”
“这是个标签,发了这篇新闻稿,你以后就是零容忍的代表了。对刑事案件持有从重处理的态度,即使你升上高位,这种标签轻易也是摘不掉的,所以,如果国内政治气氛偏向宽松的时候,你的晋升就会受到影响……因为是你署名的新闻稿,你首先得认同它。”
“我认同,刑事案件当然要从重处理,我一向就是这个态度,局里的同事都知道。”段航满不在乎的道。
杨锐耐心的道:“标签不是开玩笑的,你以后要是发表相反的言论,会被看作不诚实和反复小人的。”
“我不开玩笑,你是没有接触过恶性犯罪,有的人,你就不能把他当人看。”
杨锐再三确认他的想法,这才骑上车子,又递给他一个信封。
“这是什么?”
“让新闻稿变成新闻的东西。”
段航拆开一看,里面露出一叠大团结。
“你这是什么意思。”段航当时就急了。
“又不是给你花差的。”杨锐压住他的手,道:“这里面一共是500块钱,是给你的活动基金。大舅和外公在国企多年,认识的人多,你找一个合适的记者,把这笔钱花出去,一定要抢在这边定案后不久,把新闻稿发出来,没定案不能放,拖的太久,效果就弱了,也不成新闻了,现在的新闻版面都紧张,不是容易的事。再一个,新闻稿尽量不要改,就是改也不能改变了主要意思,你不花钱,新闻稿就不一定能按你的意思发……”
“那也不能用你的钱。”
“你有500块吗?”
段航不由的脸红。500块可是他一年的工资,要攒起来的话,两三年都不可能,刑警队本来就没什么油水,段航身为县里的头面人物,花销又大,身上连100块的存款都没有。
杨锐声音放缓,道:“我的稿费用不完,这笔钱先借给你,到时候还就行了。你要觉得不安心,以后配了吉普车,借我开两天,就算是利息。”
段航苦笑:“这钱太多了。”
“是挺多的,但要是少了,你一个县里的警察故事,能上《南湖日报》吗?能排在二版前吗?”
南湖日报是溪县所在的地区发行量最大的报纸,也是领导们必看的报纸,只有这份报纸,或者更有权威性的报纸,才有较高的宣传价值。
段航一惊:“要上《南湖日报》?”
“最好是头版,哪怕只给一条消息索引也值得,正文要醒目,不能搞成下转三版什么的。你只要能找到一个肯收钱能办事的,就偷着乐吧。”提着猪头找不到庙门的事儿多了,也就是外公一家身在国企,门路广博,杨锐才出这个主意,否则,光是写一片新闻稿,根本就别想发出去。
要按自己的意图来发表,那要打通的关系就更多了。
当然,用时代委婉的说法,这是走后门,和读书人偷书的性质差不多的。
杨锐不给表哥拒绝的机会,骑上车子快速向前。
这时候,同行的学生都骑到前面去了,段航在后面空想片刻,一咬牙,把钱揣到怀里,也骑着自行车追了上来。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西堡中学,都不再提新闻稿的事了。
杨锐是感情投资,给自己的大表哥,没什么舍不得的。他有2000多的稿费,也确实花不完,若有需要还能再做文抄公,钱来的容易,花的也痛快。
段航已经猜不透自家表弟的心思了,只能学着评书里的人物,在心里给自己鼓劲,用“容后再报”或者“滴水涌泉”之类的话来让自己安心。
将自行车锁在车棚里,杨锐甩着胳膊往里走,刚到操场边缘,就听到热闹的人声。
“杨锐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顿时有无数双眼睛看过来。
这里面,不仅有学生,更有不少是老师。
大致看看,西堡中学的老师,几乎都来了。
“干什么呢?”穿着警服的段航站到了前面,令周围安静不少。
“杨锐,西堡肉联厂赠送给咱们学校的东西,都放在体育室了,你点一点,这是清单。”卢老师声音有点怪。
杨锐展开清单,只看了一眼,眼神也变的古怪万分。
只见清单的第一栏,就赫然写着“肉罐头20箱计480罐”的字眼。
仅此一项,就是一千五百块以上的市场价。
钱还不是最重要的,最令人难以忍受的是480瓶罐头的诱惑。
整齐码放在一起的肉罐头,堆的比人还高,除了肉联厂的工人,普通人估计只在谴责美军和国*军奢靡的电影里看到过这种场面。县供销社一次都运不来如此多的存货。
别说是学生了,学校老师都来围观这西洋景,而且忍不住的低声讨论。
……
36.第36章 奖学金
西堡肉联厂送来的肉罐头共有三种,分别是排骨,红烧肉和梅菜扣肉,都是一斤左右的容量,480罐接近半吨,相当于5头净猪的量,也只有公对公的赠送,才不惹人闲话。
这么多罐头,杨锐足可以给自己留上二三十罐。以一名技术处的主任身份来说,这已经是大手笔了。
但是,清单里的物资远不止这些。
10小箱120听的水果罐头,400斤的新鲜橘子,20袋50斤装面粉,还有一大桶50斤的猪油,要么是肉联厂自己的产品,要么是对外交流换来的,全都是超规格的赠送。
杨锐不禁踌躇,邵工和大舅的面子,有点太大了吧。
这些东西加起来,少说值个四千块呢,关键是有钱也买不到。
各个单位之间的赠送和交换虽然频繁,但纯粹的赠送还是比较少见的。当然,要是送给县一中,4000块的商品也算正常,但人家通常都会回报几个名额,或者降分录取几名西堡肉联厂的子弟学生。
西堡中学虽然距离肉联厂较近,却从来没有这样的待遇。本来就是不用花钱就能读的中学,又何须赠送物资。
国企虽然都是大头,可冤大头还是比较少的。
杨锐想不明白关节,卢老师更是诧异万分,又问:“这些怎么分配?橘子怕是放不住几天。”
赵丹年不愿意出面处理这种事,就委托给了卢老师。卢老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和杨锐交流。这学生的表现太出人意料了,而且,校长还专门开了小会,说明物资的分配权归杨锐,是人家西堡肉联厂戴着帽子送来的东西。
既然没有分配权,那就只能配合工作,身为班主任的卢老师,多少是有些别扭的。
好在杨锐表情正常,既没有多说话,也没有多表示,公事公办的颠了颠橘子的份量,又翻看了几只,道:“橘子平均分配给各个班级吧。这里估计有上千只,保证每个学生能有一个,晚自习的时候按班级发下去。多出来的,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均分给各位老师,一部分均分给参与了试卷制作的同学。”
按他的分发,普通学生只能尝个味道,老师们倒是每人能得三四斤,和过年过节时的福利差不多。参与了试卷制作的学生人数不少,平分下来,每人能多得一斤不到,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好处,却是将劳动与未劳动者给区分开了。
卢老师听他分配的清楚,不由笑道:“这个好办,我去借个秤,再找几个人,一会儿就分出来了。”
“麻烦卢老师了。嗯,面粉和荤油抬去厨房吧,每天中午给老师和同学们加餐正好用得着。”不住校的学生,中午也在学校吃饭,这时候加餐是最公平的。
卢老师点头应了。
“罐头……先放着吧。”到了最重要的部分,杨锐的决定令人错愕。
卢老师的笔都点到了纸上,好险没给戳破。
分到最重要的东西不分了,是故意的吧?
老师究竟有没有罐头拿,你先说个准话不行吗?
卢老师还是很矜持的,目送杨锐离开,其他人不免议论。
早得到授意的王国华,主动的承揽了具体的分配工作。
至于最馋人的罐头,继续堆成小山似的,屹立不倒。
当天下午,就有学生看热闹似的,来到体育室这里,参观罐头们。
杨锐像是没事人似的回到教室,先协助段航搜集证据,完善证据链,下午开始看锐学组的账目,又检查锐学组成员的作业,到了晚自习的时候才占据了教室,开始统一讲题。
作业可以被检查,是锐学组50多名成员目前仅有的直接好处,杨锐虽然不会一道道的批改下去,但还是会着重查验某些学生的某些题目,了解他们对知识点的掌握,进而单独辅导或有的放矢的讲课。
当然,讲课就不管是不是锐学组成员了,任何人都可以旁听,而这些旁听生,通常也就是入组积极分子。
杨锐做补习老师的最后两年,既上过一对一的补习课,也上过两百多人的大课,掌控课堂的能力极强。
相对80年代的教学方式,他怎么做都是新鲜的。80年代是一张白纸的年代,师范的老教授知识结构陈旧,还在用五六十年代的俄式教学法教导新生的师范生,没有接受过系统师范教育的老师更多,接受了也没什么用,因为教材和考试大纲的更新比他们学的还快。
在明年高考是哪几门科目都不能确定的年代里,创新的教学方式有的是,有用的教学方式就不一定了。
这样做了三天,杨锐离开时落下的功课算是补上了。
而学生和老师们,对罐头的好奇也到了顶点。
光给看不给吃,谁受得了?
就连胡燕山都被学校的气氛感染,跑去山下,自己买了两个罐头回来,蹲在宿舍里给吃了个一干二净。
这时候,杨锐方才召集锐学组,开始印刷两套新的试卷。
令人惊讶的是,两套试卷竟然分别是初中和高中的全系列试卷,有数理化,语文英语和生物六门。
负责安排油印的黄仁同学接到卷子就晕了,看杨锐的表情像是看神一样。普通人抄写这些卷子都要好长时间吧,还是跨四个年纪的六门功课?
还有前两天用来抢占市场的锐学组秘卷,加在一起,杨锐不眠不休的出卷子,时间也不够吧。
黄仁忍不住问:“这些卷子都要印出去卖吗?不会有人找上来吧。”
霍老四因为盗版被抓了,他莫名的感同身受了。
杨锐莞尔:“不卖,你按照咱们学校学生的数量来印,多印10%吧。”
“初中的套卷就按照初中的学生人数印?”
“对,拿给他们考试用的,所以要注意保密,嗯,全部交给锐学组的前10名来刻。”
“那会耽搁他们复习吧。”黄仁有点不确定的道。
杨锐笑了:“咱们锐学组又不是靠堆时间堆出来的,一天学10个小时还学不出来的学生,学再久也没意义。你去分配工作吧,有人不愿意,你要说明原因,实在不愿意,就报告给我。”
在杨锐的概念里,他的锐学组应该有两种人,一种是愿意为国家和人民奉献终生的,一种是愿意结成利益同盟奋斗终身的。
不管选哪一种,他都不需要书呆子。
锐学组的资源也不应该浪费在他们身上,尤其是自己都考不出来书呆子,怕是只能称作呆子了。
油印的设备齐全的情况下,几百份的卷子只要一天就印了出来。
锐学组秘卷每天要销满500套的,也只要4个小时的油印时间。
杨锐检查了试卷以后,中午时分,直奔食堂。
几百名学生在校内吃饭,2000斤白面很快就没影了,倒是五十斤荤油用的很省,大师傅都是用来炒素菜,味道又好,用量又少。
这么好的食物补贴,连带饭的学生都少了,走进食堂的院子,就见树下路坎上都蹲着学生。
杨锐是掐着上菜的时间来的,他等大家打好了饭,就选了一个大石桌,站了上去,高声道:“我有一点事,通知一下。”
“是杨锐!”
“杨锐?”
“杨锐!”
“哪个杨锐?”
“锐学组的杨锐,就是补贴食堂,分配罐头的那个。”
“分配罐头的杨锐啊,你早点说呀。”
“我刚就说了……”
“嘘,分罐头的人要说话了,你能别吵吗?”
学生们低声议论两句,院子里自动安静了下来。一票坐在房间里的老师啧啧称奇,他们想开个会,强调会议纪律能把人给累死,这家伙跳到石桌上一站,就有效果……
“是学生们自己好交流吧。”老师们互相安慰。
杨锐稍等一分钟,露出笑容,扬声道:“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西堡肉联厂送来的罐头的分配。今天我来解释一下如何分配:第一批用于分配的罐头共100罐,肉罐头和水果罐头各半,将作为奖学金的一部分,分配给三类学生。”
“奖学金?”
“三类学生?”
凝神听他说话的学生们都迷惑了。
在80年代,国内还很少奖学金这样的概念。中学要么是免除困难家庭的学费和学杂费,要么就是发起捐款,对象通常是品学兼优,家庭困难等等。
不过,奖学金这个词,大家一听就明白,也都仰着脖子,等杨锐的进一步说明。
杨锐略做等待,待众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才继续开口道:“能够得到奖学金的三类学生,第一种是成绩好,第二种是进步大,第三种是积极参与社会实践活动,具体的评判标准,由我来决定。”
“怎么就算是成绩好?要多少名?”有学习成绩好的学生,立刻舔着嘴唇问了起来。
杨锐微微一笑,道:“学习成绩以考核为准,愿意参加考核的学生,今天晚自习以前,向黄仁报名,然后到指定地点进行考试……”
“考试?”这下子,不仅学生乱了,老师也乱了。
卢老师作为杨锐的班主任,不得不从房间里走出来,问到:“杨锐,这次考试是赵校长批准的吗?”
“不是。”
“那怎么能随便考试呢?”卢老师语气温和,表情严厉。
杨锐微笑:“大家愿意考就考,不愿意考就不考。不过,要拿奖学金就得参加考试。”
说到此处,他再次提高声音,道:“这一次发放的奖学金是一次性奖学金,将会有125名学生拿到,初一,初二,高一,高二,还有回炉班,每个年级头25名,还有锐学组帮忙印刷试卷的10名学生,每人10元现金……按照名次高低,分别得到红烧肉罐头,排骨罐头和水果罐头……”
后面的部分都没人听了,学生先为10块钱目瞪口呆,接着,院内已是一片喧腾。
卢老师听傻了:“直接发钱可以吗?还有这么多钱,从哪里出?”
“我看了锐学组的账目,最近因为新试卷的刺激,我们的产量和销量都增加了,算上以前的积累,正好有1000多元的利润,全部发下去刚好。”打掉了霍老四的团伙,锐学组如今每天能卖掉800多套试卷,规模和解放区的地下报纸差不多了,杨锐没有留钱在账上的意思,全部花出去更合适。
同时,这也能给他的奖学金计划,打开局面。
10元钱,正好可以交掉西堡中学一个学期的学费和学杂费,对家庭困难的学生来说,比几套卷子的帮助大多了。
全中国人都知道,学习好能赚钱,但在赚到钱以前,许多少年少女就迫于家庭困难而被迫辍学了。兄弟抓阄,一人下地干活,一人读书上学,在外人听来也许是温馨的故事,在当事人眼里,却是再残酷不过的生活。
这是贫穷中国对年轻一代最大的诅咒,也是最大的不公。
杨锐没有能力让所有人都脱贫,但只要能减轻几十名,甚至几名学生的些微负担,这笔钱所能起的作用,也比他声嘶力竭的讲一个月的试卷要强。
……
37.第37章 夜考
学生们很兴奋,不论是成绩好的还是成绩差的,都感到了希望。
西堡中学又不是一中那样的大中学,初中高中再加上回炉班也只有400多人,125个名额,意味着四分之一的学生有机会拿到奖学金,中流稍差的学生跳一跳,说不定就能够到。
有聪明的,呼噜呼噜的吃完了饭,转身就往教室跑,准备临时抱佛脚的复习一会。也有平日里就是尖子生的学生,有意无意的放慢了吃饭速度,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食堂院内相连的两间平房内,老师们的态度呈两极化,有人觉得不错,帮助同学总是好事。有人又觉得想法是好的,方法是错的。
“杨锐自己就是学生,他怎么能给学生考试,给学生发奖学金呢?”政治老师齐渊拍案而起,却道:“卢老师,杨锐是你的学生,你去说。”
高个儿的化学老师庄牧生乐了:“你怎么不自己去说?”
“卢老师是杨锐的班主任,他就要负责把杨锐管理起来,怎么,我说错了?”齐渊有一个叔叔做了官,前几年将他调到了西堡中学,虽然不是什么好工作,总算解决了干部身份,最近几年,他考虑的就是调到县里面去。但他除了会背语录什么都不会,又没有文凭,县里几所中学的校长闭着眼睛也不愿意要他,只能这么拖下来。
不过,因为心里打的是调走的主意,齐渊在学校里就有些特立独行,除了盯着工资和奖金以外,就只剩下各种偷懒的主意了。
卢老师揉了揉深陷的眼眶,有点为难的道:“锐学组的钱,还有西堡肉联厂送来的物资,都归杨锐分配,这是校长允许的,我就是去说,也不能参与管理。”
“先让他把考试停下来,然后再说分配的事。他自己就是学生,凭什么给其他学生考试。”齐渊其实很想把物资分配的工作揽到自己手里,若是能把锐学组也揽入怀中那就更好了。可惜赵校长是个油盐不进的角色,他叔叔也不是什么大官,这种事儿只能想想算了。
庄牧生向来看不起他,又是工人出身,使劲吐了一口烟,就语调怪怪的道:“有的人连个高中文凭都没有,凭什么给高中生上课?论水平,杨锐的数理化能考满分,有的人连20分都考不到。”
齐渊的脸瞬间通红一片。
他初中毕业就下乡了,费尽力气招工到了县里,然后又进西堡中学,也没时间提高文凭。好在他下乡背的语录够多,做政治老师糊弄一堂课还是没问题的。
庄牧生同样是工人出身,却是有点真才实学的,他嫌齐渊坏了工人的名声,一直不待见他。
不过,当着这么多老师的面出言讽刺,还是第一次。
“你是收了杨锐的罐头才帮他说话的吧。”齐渊竭尽全力的做出反击。
庄牧生不屑的吸了一口烟,喷在齐渊脸上,懒得理论的道:“滚一边去。”
连受羞辱的齐渊一把扭住庄牧生的衣领,然后被其他老师迅速分开。
“咱们走着瞧。”齐渊用手指点了庄牧生,又点了卢老师,头也不回的出了院子,骑上自行车就下山去了。
“唉,他叔叔是教育局的领导,你们何苦得罪他。这个状告上去,以后评职称,调动工作都受影响。”年纪大些的老师无奈劝说。事业单位舒服的地方是稳定,不舒服的地方也是稳定。一个人在一个单位里干一辈子,要是得罪了人,就会被压一辈子。做领导的虽然不一定记得你的好,但你的些微得罪,都会被放在记忆深处仔细存放的。
“不怕他。”庄牧生把烟头丢到地上,走了。
老师们也没了吃饭的兴趣,纷纷离开食堂。
回到教室,每个班级都是努力学习的身影,倒是让老师们宽慰不少。一些学生主动来问问题,更是引的每个班的老师都忙碌起来。
在这个激情燃烧的年代,绝大多数老师其实都有蜡炬成灰泪始干的崇高理想的的。免费给学生补课,关心学生的学习和生活之类的表述,还真不是宣传语。
是到了全世界都向钱看的时候,老师们才因为社会的看法不同,而扭转了自己的思维。
毕竟,如果那些小学毕业的暴发户们和他们的亲戚,每天变着法儿的炫富,然后嘲笑默默耕耘的老实人,就算老实人不变坏,老实人的身边人也会敦促他们变坏的。
好在82年的学校依然纯洁,像卢老师这样40岁左右的教师,虽然每天晚上都要回家,可他还是会利用中午的时间给学生讲题,一有空闲,就会占用下课和自习时间,虽然水平比不上后世久经训练的教师,可初衷和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不仅如此,一些老师还会主动资助家庭困难的学生。80年代也没有什么买房、医疗或者养老一类的问题,拿着铁饭碗的教师,除了需要存钱买电器,养活一家老小以外,并没有一定要存钱再存钱的毛病,遇到因为经济困难问题而辍学的学生,往往都会尽力帮忙,甚至有人拿出一个月的薪水资助学生。
西堡中学是乡镇中学,遇到的问题比城市中学还要多。
老师们也只有更努力,才勉强能让学校有一些升学率。西堡中学作为附近十里八乡最好的乡镇中学,每年能够产生几名大专生,十几名中专生,是老师们最大的安慰和成就。
也正因为如此,杨锐的行为虽然出挑,可大部分人都是认可的。
较为古板的老师,也会因为校长的同意,而做出观望的态度。
全校30多名教职工,如齐渊一般的仅此一人。
他去告状了,校内无人再阻挡杨锐的工作。
下午放学以后,锐学组的学员们出现在各个班级,指挥着学生们开始搬运桌椅到操场。
锐学组都是回炉班和毕业班的,支使低年级的学生轻松顺畅,一会儿,草长就摆满了桌椅。
西堡中学没有什么教学楼,教室都是平房,将桌椅搬到操场很容易。学校又有锐学组出钱买的各种大灯,扯了电线过来,一通电,就照的灯火通明。
杨锐满意的看着,一会站到主席台上,道:“就在操场考试。”
“真的露天考?”黄仁没想到真的这么做,道:“要是下雨或者刮大风怎么办。”
杨锐无所谓的道:“反正大家的条件都一样,如果雨太大,那就直接交卷,答出多少分算多少分。刮风也是一样,我们最后是排名。”
“有的学生写的比较快,有的学生比较细致,但写的慢……”
“管那么多做什么?”杨锐无奈的看了他一眼,道:“我们这个不是高考,就是一次奖学金的评定,如果成绩真的够好,那就应该写的又好又快,只是写的快的或者写的好的,谁的排名靠钱,那都是运气,拿不到奖学金也只能怪自己。”
“其他学生估计不会这么想。”
“随他们,玻璃心的同学,最好也别找我。”
黄仁其实很佩服杨锐的决断,可他没有这种决断,还是给学生们详细解释了半天,直到被杨锐拉回来。
“好了,咱们准备开始考试吧。”杨锐看了一下表,道:“现在是7点钟,考试时间是5个小时,也就是考到晚上12点,中间可以申请上厕所,单独去就行了。不允许作弊,不允许说话,不允许交换试卷,发现了记名字,试卷记作零分。”
“连考5个小时?”前排的学生立刻喊了出来。
“没错,连考5个小时。另外,六科试卷会一起发给你们,你们愿意先做哪一门就做哪一门,最后计算分数的时候,是按照总分来计算的。也就是说,我们一次考六门,总计5个小时。你们愿意先答语文,然后彻底放弃英语也可以,或者先把各科的小题答晚,再做大题也可以。总而言之,五个小时六份卷子,昨晚多少算多少。不过,大家放心,这套卷子的题量是比正常试卷的题量要少的,努力一点,5个小时还是能做不少题的。”
杨锐将考试方式一说,顿时哀鸿一片,大声反对的都出现了。
杨锐指了一下大灯照耀下的钟表,淡定的道:“现在是九点零一分了,珍惜时间。”
他这么一说,学生们只好开始拼命的做题。
卢老师疑惑的走上主席台,低声道:“这样弄的话,学生很难发挥自己的实力的,而且,混作卷子,会让思维混乱的。”
“日本中学考试的时候,就经常采取这种方式的。”杨锐摊开手,道:“条件有限,总不能真的连考六天吧。”
听说日本人都用这种法子,卢老师勉强点头,说:“组织考试的确挺麻烦的。”
“不仅麻烦,连考六天,估计考题都要泄光了。再者,也不用这么浪费学生的时间。”说到这里,杨锐停了下来,另起话题道:“卢老师,您能帮我找几个熟悉的老师,从明天开始批阅试卷吗?”
“所有的试卷?”
差不多全校学生都参加了考试,除了胡燕山那样的学生,即使不缺钱的学生,也愿意为了荣誉拼搏。反而是锐学组的一些学生要出卷子和监考,没有参加。但不管怎么算,批改试卷的工作量都很大。
杨锐让他思考了一会,才悄悄的道:“锐学组还留了一点家底,老师们批卷子,算一点润笔行吗?”
“啊?给钱,给钱不行……”卢老师连忙推阻。
杨锐握住他的手,稳住道:“您别急,钱又不是给您一个人的。再说了,批卷子是业余时间做的事,您问问老师们,有愿意参与的就来,不参与的也不强求,就按一天2块钱的标准来结算。”
一天2块钱,就是教师的日薪。当然,正常的日薪计算是按工作日算的,拿铁饭碗的先生们都喜欢用自然日来算。
无论怎么算,这都是一笔不错的收入,卢老师想了一会,道:“那我问问人。”
“麻烦您了。”杨锐表达感谢,暗自点头:如果锐学组开始给老师们付薪水,那锐学组在西堡中学的地位可就上升了。
卢老师哪来知道杨锐想的如此复杂,还在为该不该收钱而纠结不已。
……
38.第38章 润笔
用连续的五小时,考六门功课,和它们分开考校是截然不同的。合理的分配时间,分配难度在这种考试里,能发挥不小的作用。
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操场上已经满是喘气,转头和茫然不知所措的眼神。
当然,要是真的学霸,也不在乎什么样的考试了,一路碾压过去也就罢了。可惜西堡中学,并不存在强悍的学霸。
事实上,以西堡中学的师资力量,也教不出真的学霸来。除了杨锐这种,只有天赋异禀的超级神童能读书数遍其意自见,否则,就靠着一点教科书,少的可怜的教辅材料,还有尚在自我学习中的教师,又怎么可能掌握中学阶段的所有知识。
要知道,现在的高考命题组,自己都不知道应该考什么。
他们出的高考题,经常超越高考大纲的要求,另一方面,高考大纲的要求又往往超出了教科书的要求。
经常有可能发生的事情是,一名命题组老师看到一道好题,或者创造了一道好题,兴奋的一拍脑袋,就给放到考题里去了,至于是否超越了大纲的知识点大纲又不是我出的!
面对这样的局面,上级领导呵呵一笑,学生又能如何?
在西堡中学这样的乡镇学校,一个聪明的学生,可以学到抛物线的标准方程和几何性质,可以自己观察图象,了解概念,可书里要是没有双曲线的内容,老师又是照本宣科,他又怎么知道双曲线共渐近线的弦长公式怎么求?
就是把少年高斯放在这样的乡镇中学,接受相同的教育,遇到这样的题目,他也只能瞪大眼睛问:你逗我玩呢?
中学课本的知识点,都是再精华不过的总结,是无数的前辈,或者说,是无数得到了充分教育的前代超级学霸,用很长时间研究总结出来的精要。一名初生的学霸,要是得不到充分教育,或许能逆天的自己总结一些知识点,可要说全都总结了出来,老年高斯就该被吓活了:你逗我玩呢?
计算从1加到100,进而发现了算术对称性,这是一个美丽的小故事,可你要想自创等差数列的公式,那就是做梦了。
杨锐扮作监考老师,在操场上走了一圈,就对西堡中学的学生水平有了一个感性的了解。
太惨了!
他以前只关注到了同班学生,正如学校将回炉班看作重点一样,也只有复读中的回炉班学生,才有稍微看的过眼的成绩,但也就是后世高一学生的平均水平。
至于其他的毕业班学生,怕是连初三的水准都达不到。
五年制的小学,两年制的初中,还有两年制的高中,结果是九年义务教育结束,高中就毕业了。
但少了三年的学习时间,自然不能毫无表现。
初一学生做四则运算困难,初二学生不会证明,高一学生不懂函数,高二学生发现自己什么都不会……
杨锐默默估计一下,按这样的水平,6门各100分的卷子,总分得到300分的人数,估计不超过20%,毕业班估计要降到10%以下。因为高二和复读班是共用一套卷子的,难度也是高考的难度。
“没有大毅力,这里百分之七八十的学生是考不上大学的。”杨锐是以自己做补习老师来分析的。
同是80年代,北*京上*海等大城市的学生,升学率也有两位数,某些重点中学的升学率能赶得上后世学校。
学习要靠自己的话,任何一个年代都是愿望罢了。学习学习,学是老师的,习是自己的,强悍的老师和强悍的学生都有改命的能力,但最成功和最容易的成功的,还是名师高徒。
杨锐也借此时间,重新整理思绪。
让所有人都通过高考独木桥是不现实的,等忙完了这一阵,也该给考不上的学生找一条出路了。
不过,要找一条能比得上高考的出路,那还是太难太难。综合考量,直到90年代,高考仍然是最轻松最畅快的社会上升渠道。
到了九点钟,开始有学生陆陆续续的上厕所,也有少量交卷的人。
杨锐拿到卷子看了看,大部分是玻璃心的群众,也有成绩实在太差,完全没有希望进入四分之一名次的学生。
“提前交卷的名字记录下来,如果申请加入锐学组的话,要降低评价。”在中国出生是噩梦难度的人生,出生在乡镇还有一颗玻璃心,那就是妥妥的地狱难度,消耗的资源要大大增加。
“明白。”黄仁精瘦精瘦的,心却很细,也可以说是心也精瘦精瘦的。不像是粗枝大叶的王国华,或者专注于卧推练肌肉的曹宝明,黄仁不仅擅长锐学组的细致工作,而且本质上很喜欢这些记录分配的活儿,是个相当合适的秘书长人选。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到了12点钟,能做完80%题目的人都没有。
但杨锐还是毫不犹豫的宣布道:“考试结束,大家住手,监考的同学收卷吧。”
“再延长两个小时吧,题都没做完,这么多卷子,太浪费了。”许静坐在前面,不舍得的喊了一声。
这个理由让杨锐颇为无语。
然而,卢老师听到了,竟然也跟着劝说:“要不再延长两个小时?好多学生连4门试卷都没做完,现在收回去,下次的效果就不一样了。”
“延长两个小时,考试的效果也没有了。他们想做卷子,以后有的是。再说了,12点延长2个小时就是2点了,这里好多学生平时都是11点就睡觉的,打着瞌睡做卷子的效果也不会好。”
卢老师没想到杨锐一点犹豫都没有的拒绝了自己“合理”建议,诧异之余,再次意识到他和其他学生的不同。
虽然杨锐用了好几个理由,但拒绝了就是拒绝了,而且,黄仁等锐学组的学生,首先听的是杨锐的命令,然后才是他这个班主任的命令。
这种感觉,如果让卢老师描述出来的话,就像是被架空了。
“被架空”的念头只在卢老师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他放弃了,心想:学校又不是行政机构,有什么被架空不架空的,老师也不是领导……
他要是领导的话,现在的感觉大概会更敏锐。
看着被收上来的沉甸甸的试卷,卢老师的心理很快转到了另一个方向,他和几名相熟的老师交流了一番,再找到杨锐,说道:“要不然,我们今天晚上就开始批卷子吧?”
“今天晚上就开始?现在已经12点了。”
“没事,我们以前也经常熬夜的。”
“那也不好,这么多卷子,一个晚上都批不完。从明天开始,分两三天批掉就可以了,不用那么急。”
“大家都等着呢,早点批掉早点结束吧。”卢老师态度坚持,道:“我问了几位老师,他们都愿意帮忙,少睡一晚上没什么关系。”
杨锐转了转脑子,略有些明白,道:“这样吧,也不强求大家一晚上批好试卷,到后天吧。后天中午以前把试卷批改好,润笔就按3天来计算。
卢老师没有再说不要润笔的话,那就是想要的,主动提出晚上阅卷,大约也是想用额外的劳动,证明自己不是平白得到这笔钱……
杨锐自然不能这么压榨学校的老师,再者,润笔费是从锐学组的利润里出的,也算是集体财产,他支出的一点负担都没有,轻松许出3天六元的报酬。
也只有老师们也得到实惠,他在西堡中学的威信和话语权才能进一步提高,否则,等到高考复习的时候,他的意见和老师们的意见冲突了又该怎么办?
用学霸的实力来讲道理是一部分,用心塑造的威信和话语权又是一部分,杨锐读研的时候,看过太多的事例。譬如各个学院的院长,其科研能力并不一定是全学院最强的,可他的话却是学院里最有用的,不仅对普通学生和老师如此,对那些声明卓著浑不怕的著名导师也是如此。对不差钱的用行政权力,对不怕权的用经费压力,对不怕钱不缺钱的用舆论“引导”,无论学校企业还是政府,不外如是。
卢老师既高兴又不好意思,道:“用不了三天时间,用一天……最多两天就批完了。”
他不是自己一个人,还代表着其他的老师,所以说到一天的时候,就没那么坚定了。
杨锐微笑的宽慰道:“三天是工作量,要是一天或者两天能批完,那就再好不过了,是提前完成任务。另外,您也别觉得钱是谁出的,就是学校出的,锐学组也是学校下面的组织,和校办工厂什么的一个道理。”
“还校办工厂呢。”卢老师笑了,道:“行了,我给大家说一声,各科找一名老师,明后天的就能弄完。”
“别,按初中部和高中部来算,一科一名老师,另外最好再找两名老师来复核,大家答题不容易,弄错了挺伤人的。”
“啊?那不是要14个人。”卢老师本来想的是6个人包干,每人6块钱,一共也要36元。
没想到杨锐动动嘴,就把数字给翻了2倍有余。
杨锐耸耸肩:“咱们期末试卷不都是这么弄的,现在一个年级也100人呢,全是填空简答还有大题,一个人批都很累了,不分初中高中的话,老师们要说周扒皮了。”
卢老师失笑:“给学校批卷子毕竟不一样。”
额外收入和正项收入的快乐阀值自然是不同的。
杨锐恨不得把全校老师都拉进来,多给出的2个复核的名额,也是免得有老师想赚润笔,又因为学科的因素批不成,反而不美。
他从兜里拿出准备好的信封,道:“我答案都是按照两份来准备的,您就按照这个标准来找人吧,要是人找不齐,最好请先批完的老师多做一点,润笔按比例分出去。”
如此清晰的付酬方式,卢老师只得一一答应,他也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杨锐这才回去,和帮忙的学生一起,将桌椅板凳抬回到各个教室。
接着,他又拉住黄仁,递给他四张纸,道:“你把这个按照各年级的人头数印出来,悄悄的,一定保密。”
“神神秘秘的。”黄仁笑着展开杨锐给的纸,看了一张,瘦脸就凝固了。
“教师评价表”五个大字,还有底下按老师名字排列的打分项,班级平均分等加权,让黄仁眼皮子直跳:“你想做什么?这东西印出来发给学生,别人以为咱们又……又要造反了!”
“我们给学生排名,就不能给老师排名了?”杨锐嗤之以鼻:“我又不做惩戒,只奖励排名靠钱的老师而已。”
“奖励?学生奖励老师?”
“就叫谢师好了。”杨锐并不隐瞒,将自己的计划说了一遍,这本来就是要同学配合的。
黄仁听的脸色数遍,好半天才道:“你这么一搞,排名靠后的老师,不是要恨死你?”
“不招人恨是庸才。”杨锐淡定的道:“有的人适合做老师,有的人不适合。适合不适合,他们有的自己知道,有的自己不知道,咱得告诉他们。高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已经够难的了,不能因为他们的面子,让学生们难上加难。”
“你胆子真大。”黄仁这么说着,反而笑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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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39章 表彰
卢老师等人果然只用了一天时间,就将2000多份卷子给批了出来,当然,大部分学生都没有做完这么多的题目,白卷和空题相对较多,减少了他们的工作量。
在堆着罐头的体育室里,曹宝明挥着膀子卸下卷子,抽空就溜走了,杨锐却是当场打开,每个年级都抽出两份,坐在几张课桌合并而成的会议桌前,非常认真的核对里面的答案和分数。
帮忙来送卷子的英语老师王芳顿时有些不乐意了,道:“卷子都是有老师核对过的。”
“卷子是我出的,答案也是我给的,我再看一看有没有纰漏。”若是平辈的话,杨锐说的还是客气的,作为学生给老师这样说话,那就有点不客气了。
卢老师有点摸到杨锐的脾气,担心王芳年轻受不得激,打岔道:“检查也挺费时间的,先坐下喝点水。小王你也辛苦了一天了,歇会再回去。小杨,有杯子和壶吗?”
杨锐愣了一下才知道说的是自己,从后面翻了两个搪瓷缸子,道:“用开水烫过的。”
体育室如今已是锐学组的大本营了,他们在这里准备了许多的物资装备,开会什么的也在此处。杨锐更是准备将此地作为自己的补习教室,等到锐学组的成员逐渐固定以后,更深入的指导,就会在这里进行了。
卢老师亲自倒了两杯水,一杯给王芳,一杯给自己。
他是40岁的人了,算是西堡中学的老资格,王芳只能道谢坐下来,安静的等着杨锐检查。
好在抽查的试卷,都没有太大的问题,大题的分数也是按照步骤给的,没有疏漏。
杨锐这才满意的放下东西,笑道:“实在是太辛苦老师们了,没有你们帮忙,要把这么多试卷的分算出来,怕得好几天时间。”
“能用得上就好,十多个老师帮忙呢。”卢老师说了这么一句,就不知道该怎么接了。和自己的学生寒暄,怎么想怎么不合适啊。
杨锐一无所觉,又客气了两句,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卢老师道:“这是给各位老师的润笔,请您分给各位老师。”
“哎呀,这个……”
“请一定收下。”杨锐微低头,小弯腰,一副日本人的作派。
在这种场合,日本人的招数是很好用的。
在杨锐看来,全世界行贿行的最漂亮的是日本人,无论是用古董名画也好,大堆的现金也好,总能让人有一种诚恳的感觉:您收下来,大家都高兴。
不仅如此,行贿的日本人一般还很认真,能用不那么明白的话,将行贿的价码明明白白的摆出来,更不会有人用假古董之类的东西糊弄人,算是比较讲究诚信的。
最难得的是,日本企业疯狂的对外行贿,疯狂的用钱砸政治家,却总能让自己的中低层员工安分守己,不做受贿之举措,这就像是绝对不允许自己的手下吸毒的毒枭,天生就有把事业做大的团伙文化。
与之相对的是中国的行贿团伙,出国竞争的时候总是束手束脚,恨不得变成跨国公司的道德楷模,可不等回到国内,就开始惦记着弄发票报销的事儿,如同以贩养吸的毒虫儿,过的是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
在行贿取得优势的排行榜上,日本这个状元一骑绝尘,将东南亚的同类国家远远抛下,中国人的行贿艺术,连前三都排不进去。
作为一名生物系研究生,杨锐还在上学的时候,就听师兄师姐们吹嘘过,也幻想过自己有一天进入跨国药企,用钱把老外的药监会主席砸晕,用钱把律师和法官砸晕,用钱把媒体和陪审团砸晕,然后自己被销售提成砸晕。
如今条件有限,杨锐也只能先训练表面功夫了。
卢老师和王芳哪见识过这个啊,都被杨锐的态度给弄糊涂了,尤其是刚工作不久的王芳,心想:这家伙给钱还给的挺让人舒服的。
“那我就收下了……”卢老师说了一句,觉得有点单薄,也不知道再应该说什么。
“感谢各位老师,以后还请继续关照。”杨锐彻底入戏了。
“好,好……我先回去了……”卢老师又接不上词了,呵呵的笑了两声,赶紧带着王芳走。
出了门,王芳忍不住嘀咕道:“您也不数数。”
“怎么好意思。”卢老师一脑门子的汗,他这一辈子,还没有做过私活呢。
还是王芳年轻,笑道:“都出来了,快数数。”
“就那么急?”
“过年就说给大伟买辆自行车呢,一直没攒够钱,加上这次的就差不多了。”王芳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在国家单位里面工作,每个人拿多少钱,有心人都知道,不知道的是懒得知道的。这时候也很少有钱的二代,大家买东西都靠攒。
在西堡镇周围,杨锐这样的官二代已经算是条件好的了,也不过每周比别人多几块钱的伙食费罢了,要不是他自己赚了钱,如今照样处于吃不起肉的状态。
卢老师将白信封递给了王芳,道:“正好,你数了发给大家。”
王芳不客气的甩甩辫子,拿过信封,抽出了里面的钱,然后“咦”的一声,道:“没看出来,这男生还挺细心的。”
卢老师一瞅,信封里共有两叠钱,一叠都是五元的,一叠都是1元的,而且全是新钞,说明是特意换的。
按照之前说好的标准,一共14名老师,每人6元,正好是一张五元加张一元的各14张。
虽然按照总数给钱,卢老师他们拿回去再找钱也很方便,但每人两张新崭崭的钱,感官上是不一样。
卢老师心里更是有点暖暖的,收取润笔的一点点不安,也随之烟消云散了。
还是午餐时间,杨锐宣布:下午颁发奖学金。
有些学生鼓噪着要现在就发,杨锐是一概不理的,随着他的目光,上窜下跳的学生更是乖乖的坐了回去。
就连胡燕山,也只是低着头,不敢再做任何挑衅之事。
花豹和霍老四的下场,就像是两面警告牌,插在杨锐身后。
霍老四团伙散了不说,还互相指认,以至于兄弟反目为仇,进了监狱都不安生。
花豹浑身涂满了不明物体,赤身裸体的挂在县城人流量最大的十字路口,还有朗朗上口的对联相配,更是丢面子的极限。
在事情发生以前,胡燕山都不知道混混被抓住了会这么惨。
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18年后又是条好汉。
被臊的像是花豹那样,十八年后还是会被人指指点点吧。
听说了花豹的遭遇,胡燕山做了好几天的噩梦,随身都带着磨尖的小刀,不是用来戳人的,是用来自杀的。
他不怕挨打,不管是街面上的名人,还是电影里的英雄人物,哪有害怕严刑拷打的。可要做名人或者英雄,首先得有一个好名声啊。
胡燕山几次被噩梦吓醒来,就想:我要是被丢到厕所里洗个澡,然后挂在操场的旗杆上示众,学校里的学生会怎么评价?杨锐会给我挂个什么对联?
董存瑞舍身炸碉堡,胡燕山慷慨入屎穴。横批:风中黄条?还不如死了算了。
自己吓了自己几天,胡燕山看见杨锐都绕着走,这自然是有点丢人的,但比起花豹和霍老四的结局,简直可以说是幸福。
就连他的几个马仔都很理解胡燕山,默契的不说不问,蒙头陪躲。
西堡中学的第一刺头不战而降了,学校里的其他刺头就跟不用说了,只要发现杨锐的表情严肃,那就不敢自己开玩笑。
下午放学,连走读的学生,都自动自觉的到了操场上。校长照例消失,只有好奇的老师边聊天边打望着。
学校的喇叭里,开始放送运动员进行曲。
这歌要是每放一次就收一厘钱,那在21世纪以前,世界市值第一的公司铁定是中国的没跑了。
杨锐无奈的听着歌,站在土堆的主席台后面,等大家排队。
主席台上,是这次用来做奖励的125听罐头。
从木箱子里拆出来的肉罐头都是马口铁的外壳,因为才出厂没多久,还簇新的反射着光线,仅仅是外包装就显的无比高档。
玻璃瓶装的水果罐头更是好看,无论是橘子罐头还是黄桃罐头,都显的娇嫩多汁,在甜蜜蜜的糖水中载沉载浮,想想就诱人口水。
这年月,农村送礼都不会送罐头,一包糕点就很不错了,过年过节才送糖果。只有要办什么事的时候,才会买上一瓶或者两瓶水果罐头。
有的人家干脆将水果罐头放在客厅里当摆设,讲究些的还放在玻璃柜子里,就像是现代人将红酒摆在客厅里当装饰一样。
许多孩子兴趣见过罐头在自家客厅里进进出出,但吃过的并不多。一块多的价格,在年均收入100多元的家庭里,就像是茅台酒在年均收入10万元的家庭中的地位一样,送礼可以,来了重要朋友显摆也可以,有喜事庆祝也算,总不能默默的打开了给孩子吃掉。
这么贵的东西,不找一个恰当的时间当众吃掉,那就算是浪费了。
大部分学生,估计还没有等到过那个恰当时间。
现在,有机会得到一听罐头做奖励,这个诱惑与10元钱真是难分伯仲。
大约用了20分钟,乱哄哄的操场方才有了一定的秩序。
杨锐这时候抱着厚厚的一叠信封,稳稳的走上主席台,双手虚按,即道:“现在,我宣布锐学组第一次奖学金颁发仪式,开始了……”
运动员进行曲再次响起。
台下的学生也配合的鼓掌。
杨锐以前也很少出现在这种大场面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道:“锐学组奖学金,是为了表彰优秀的学习成绩,鼓励同学的学习热情而设立的。它的奖金来源,主要以锐学组的收入,以及社会捐赠为主。第一期,总奖金为1350元,奖品为60听肉罐头,65听水果罐头。”
奖金比罐头多10个,是准备给锐学组的10名成员的,由于是锐学组的奖学金,杨锐指定受奖人,无人反对。
学生们只将杨锐的话当作陈词滥调,很少有注意去听的,直到具体奖励的时候,才一个个瞪大眼睛。
只有杨锐和极少的人,才隐约的意识到,奖学金的奖励对象,以及奖学金的来源很重要……
没有领导致辞,没有更多的说明,杨锐轻轻的换了个位置,道:“被我喊道名字的同学,请到主席台上来,领取你的奖品……”
“等一下……”一声突兀的喊声,伴随着自行车链绞动的声音,冲进了操场。
在运动员进行曲的鼓励下,只见政治老师齐渊,以八百里加急的“刀下留人”范,直直冲到了主席台下,方才气喘吁吁的道:“县教育局基建科的熊科长来了,他说,你们发奖学金,不合规矩。”
杨锐皱眉问:“我们发奖学金和基建科有什么关系?”
在主席台下帮忙的班长刘珊却是脸色微变,她经常给老师们送材料,听到过一些传言。
……
40.第40章 能不这么复杂吗
“熊科长是县教育局的领导,到咱们西堡中学来视察工作,自然有资格发表意见。”齐渊蹬自行车上山,蹬的腿肚子还在抖,脸上却是挺得意的,斜着眼看了杨锐一下,就道:“你一个学生娃娃不懂事,一会看赵校长怎么说吧。去个人,把赵校长请来,就说熊科长来了,他知道是谁。”
大家都看杨锐,没人听他的。
齐渊脸皮子挂不住了,喝道:“都聋了咋滴,都腿脚麻利点,这个大个子,你去。”
他指的是曹宝明。最开始锻炼的一个多月是最有效果的,曹宝明比杨锐初见的时候大了一圈,站在主席台下,比一人高的爆竹都醒目。
曹宝明装糊涂,低着头,就是不看齐渊。
“大个子,就是最高的这个,蓝色衣服的,听到没有?”学校里只有齐渊一名专职的政治老师,他也记不住每个班学生的名字,现在就照着衣着特征来喊。
曹宝明还是不吭声,自从和杨锐一起下山,处理了盗版事件,曹宝明的视野开阔了,胆量也变大了,完全不在乎齐渊。
齐渊出离的愤怒了。
这学校怎么变的这么陌生了?怎么这么没有人情味了?
杨锐看他嘴角抽动,也不怕惹火上身,浑不在意的问到:“熊科长人呢?”
“在后面。”齐渊几乎是用吼的。上山的路那么陡,一路骑着自行车上来,简直能把肺给喘出来,他这个表叔险些就不肯上来了。
杨锐哪壶不开提哪壶,齐渊满腔的怒火熊熊的烧。
表叔可是他的贵人呀。自从被提拔做了基建科的科长以后,连续帮齐渊解决了提干和调职的问题,他现在还指着表叔能把他调到县里去,完成人生三步走。
如果不是中午有学生通风报信,说西堡中学要在下午放学搞表彰,齐渊也不用赶的这么急,把表叔都给累的够呛。这要是累坏了,或者累生气了,那可怎么办?
想到这里,齐渊不由道:“等校长来了,我会请示处理你们的,都好好的呆着。”
“校长为啥听你的?”杨锐示意把喇叭的声音开大一些,让运动员进行曲充满笑容,然后跳下主席台,面对面的问齐渊。
学生们站在操场上,不明真相,窃窃私语。
齐渊哼哼了两声,再杨锐一眼,满脸的我不爱和你说的态度。
刘珊担心的走上前来,拉住杨锐,低声道:“我知道一点,是送报纸的时候,听老师们聊天说的。”
“怎么回事?”杨锐确实挺关心的。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82年尤其如此,要是碰上什么了不得的人,该交出膝盖的时候,就没有交出菊花的选项。霍老四正是鲜明的例子,他要是不巧遇到个心更黑的,交出膝盖再吃花生米都不奇怪。
刘珊扯着杨锐的袖子,站到一边,离他不到一米远,低声道:“校长想给学校多挖两口井,再弄一个排水的明渠,这样夏天不缺水,下雨的时候操场也不涝了。听老师们讲,只有齐渊的叔叔签字了,才能挖井修渠。所以,齐渊今年迟到早退,校长都不管。”
杨锐立刻信了。赵丹年同志可不是一个迂腐的人,该做什么该怎么做,心里自有算盘,通过本校老师的关系说服基建科的科长签字盖章,这种事儿,他做的肯定没有一点心理障碍。
看西堡中学的外形就知道了,两排教师宿舍,食堂和体育室等附属设施齐全,以乡镇中学的标准来看,标准很高,就硬件来说,快赶得上县里的学校了。赵丹年校长要是没有一点特别的要经费的技巧,基础建设做不出这样的规模。
“所以说,校长为了让基建科的科长签字,肯定会向着齐渊?”杨锐总结了一下要点。
刘珊沉重的说“是”,又劝:“你要不先回去吧,那个熊科长我也见过,凶的很。”
“熊科长有什么背景,你知道吗?”杨锐要避免别人听到,越凑越近。
刘珊因为他在耳边说话,两个耳垂都红了起来,偷眼看看杨锐棱角分明的侧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多谢了,我再问问其他人。”杨锐只当她不知道这方面的消息,笑了笑就回去了。
刘珊靠着主席台的土堆,心里不知道想些什么。
本来站在宿舍区看戏的老师,就有人送消息到校长室,却是仍不见校长出现。
“熊科长想要啥?”杨锐无人可问,只能问齐渊。
齐渊不屑的道:“不用你知道。”
杨锐摸着下巴,琢磨片刻,问:“他想要罐头?还是看上了别的什么?”
急匆匆的赶过来,只能是钱和罐头了。
锐学组目前积累了1000多元,西堡肉联厂送来的几百听罐头又值上千块,两相叠加,这个分配权是值不少钱的。
这时候的人不敢明着贪污腐败,耍一些很看不过眼的把戏,却是很常见的。杨锐回忆了一下自己所知的各种欺负人的故事,摇摇头,直接往教师宿舍区走了过去。
他得先了解一下这个熊科长是什么人。
齐渊以为他服软了,不屑的“呸”了一声,自己跳到讲台上去,拍了两下,道:“都等着啊,有教育局的领导来视察,精神些,不许走,各位老师,给自己班级点名。”
说完了,他又扶起自行车,到校外去接表叔。
一刻钟后,熊科长擦着满头的汗,来到了西堡中学的校门下。
“下次来,必须找个摩托车。”熊科长低头看看自己的皮鞋,已经脏的不成样子了,体力更是消耗巨大。
齐渊呵呵的笑,陪着小心道:“我看县教育局配了吉普车……”
“那是局长用的。”熊科长擦干净了脸,又擦脖子,嘟囔着道:“上次有个私人老板,说要借个摩托车给我开,我没要,现在想一下……哎,还是不敢要。”
“怎么不敢要了?”齐渊不解,谁要是给他送一辆摩托车,他立马骑回老家显摆去。如今一辆摩托车要四五千呢,好的上万。别说他一年才能攒几个钱,一年的工资不吃不喝,买个普通的摩托车也不够。
熊科长比齐渊大了将近20岁,是他姑奶奶的儿子,也是最近几年才提拔上来的,此时语重心长的道:“现在的私人老板,路子野的很,保不齐哪一天就出事了。这些人送摩托车,要的是可是一栋楼,你说怎么敢要,也要不下来……我要是有这么大的胆子,能签这样的字,至少得一辆日本摩托。”
齐渊被他说的愣了一下,然后陪着表叔哈哈大笑。
笑够了,操场也就看到了。
这时候,见到杨锐迎头而来。
“校长呢?”齐渊劈头就是一句。
“没见着校长,我是来见见熊科长的。”杨锐异常镇定的来到了熊科长面前,肆无忌惮的上下打量。
这是个典型的基层官员,酒糟鼻,啤酒肚,双下巴,还不能说肥,但身体在长时间的革命饭局里已经垮掉了。除了走样的身材,熊科长很难留给人好印象,他没有高级官员的眼神和气场,也没有大机关的镇定和冷傲,有的只是一个基层小人物的怀疑,还有随时准备迸发出来的,属于权力的愤怒。
“我是杨锐,锐学组和西堡肉联厂送来的罐头,都是归我分配的。”杨锐不想摸他油乎乎的手,就站在那里,干巴巴的宣示主权。
熊科长站定了,没理杨锐,问齐渊道:“就是他?”
“是他。”齐渊以前对杨锐没什么印象,现在是相当不喜,也向表叔说起过杨锐,他打的也的确是夺走分配权的念头。
几百听罐头是一笔难得的资源,不说全部拿走,拿走一部分也很有用了,随便送送,兴许就能把调职的大事给办了。锐学组更是细水长流的生意,当然也是能拿多少拿多少。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省里戴着帽子下来的名额,都有可能被巧取豪夺,看只看送帽子的人厉不厉害,戴帽子的人硬不硬。
关于杨锐的故事,齐渊知道一些,他也听说了杨锐有个乡党委书记的老爹,还把县里的流氓团伙给整了,可那又怎么样?
他是有单位的人,熊科长更是官员,乡党委书记,也管不到县教育局的头上来。
所以两个人都很安心,自顾自的说着话。
齐渊还因为校长没来,向熊科长道歉。
熊科长前两次来,都是赵校长作陪的,他有意无意的看看杨锐,手里叠着手帕,笑道:“这个老赵,天天打电话请我来,好不容易来一次,还不在……”
“校长可能是怕你和我起了冲突,两边难做人。”杨锐打断了他的话,笑吟吟的说。
齐渊皱眉:“有什么难做人的……”
“熊科长可能有些情况不了解,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杨锐说着套话,语气硬的像石头似的,道:“齐老师毕竟是新来的,不知道西堡中学的情况,也不是很了解我。”
“你爹是乡党委书记,我耳朵都听出茧来了,谁不知道?”齐渊是从乡里出来的,以前是公社的社员。可自从他离开了公社,回头去看,反而觉得公社书记不过如此,改成乡党委书记以后,那就更弱了。
在社改乡以前,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全部集中在公社书记手里,土地是属于公社的,牛马是属于公社的,铁锨镰刀是属于公社的,收获的粮食,养出来的猪,下出来的蛋,都是公社的。公社书记操纵着公社里的一切,管着田垄,也管着社员的口粮。
齐渊当年视公社书记如神一般。
但是,当他从一个农民,一个社员,变成了干部以后,突然发现:我自由了。
曾经的公社书记再牛,也管不到我头上了。
有了这个认识以后,再听其他老师说起杨锐的身份,他嗤之以鼻。
一个土包子罢了。
熊科长也不以为然:“自报家门就不用了,我是来检查你们学校工作的。”
“我觉得还是要报一下家门的,否则弄拧了,善后更麻烦。”杨锐拦住了他,奖学金是他准备的重要一环,可不能献给这头贪婪的生物。
此刻,主席台上堆着一百多瓶的罐头,还有1000多元现金,那是用来激励学生们的,不是用来刺激贪婪的。
熊科长低头看看拦在自己胸前的胳膊,极不满意的道:“你报吧,我听着。”
“齐渊说,我父亲是乡党委书记,不知道说没说是哪个乡了?”杨锐还是用问句开场。
熊科长抬了抬眼皮,说:“继续。”
“西寨子乡,就在旁边。”杨锐指了一下。
熊科长“唔”的一声,看不出表情的变化,脑子则在拼命的转动,回想西寨子乡党委书记的名字。
人家郑重其事的介绍,自然是有原因的。
溪县因为离地区所在地近,离省城近,农村相对繁华,人口也多,有十几个乡镇,他得想一会,才能想到名字。
不过,想到杨锐姓杨,“杨峰”的名字也就呼之欲出了。
“那个人……”熊科长也皱起了眉头。他对溪县的官场其实也不熟,60年代被外地的工厂招工,一做就是小二十年,提干调职又做官,是改革开放以后的事了,到溪县更是没两年,还没摸清地头蛇们的脉络呢。
他和杨峰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也没有直接的接触,却是听过一些不确实的传说,于是问道:“西寨子乡的杨书记,嗯,我是知道的,见过,不熟……”
“他一般不爱去局里办事,说是人又多又乱。骆叔叔也很理解,两人都喜欢钓鱼聊天……”
“骆?哪个骆?”熊科长知道杨锐的意思,拼命的回想县教育局的骆姓领导,没想到,又默背市局的重要领导名单。
齐渊看他的表情,突感不妙。
杨锐等了良久,才道:“骆叔叔和我爸是同学,以前也是教育局的,后来调走了。”
熊科长先是一惊,又是一松,旋即心中大怒:调走了?调走了你说的这么神秘,像是……像是……像是现在主管文教卫生的副县长,就姓骆来着……
主管教育的副县长,可比教育局局长厉害多了。后者只是县教育局领导,前者却是县领导。至于熊科长这个科长,其实是名不副实的,也只有到了下面的学校,才被叫做领导……
“小杨啊”熊科长忽然一个大喘气,笑容都变的亲切了。
齐渊却一点都不觉得表叔的笑容亲切,心惊胆战之余,恨不得大骂:你一个县里的关系,能不能别这么复杂!
41.第41章 强龙不压地头蛇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最恰当的表现地点,就是溪县这样的地方。
一个县城或乡镇,党委干部是当地人,政府干部是当地人,公检法也都是当地人,若是不小心再有点姻亲关系,那要想打破这种盘根错节的关系,费的心思实在太多。
遇到这种铁板一块的状况,最好的解决办法也就是掀桌子了。但能掀桌子的强龙毕竟不多,说不定还要忙着做点别的事儿,掀桌子以后的成果能否得到回报,也是掀桌子的人,需要考虑的问题。
上*海那样的地方,自然是值得掀桌子的,所以青帮来了又走,终究没能混成百年基业。可像是溪县这样的地方,别说是区区熊科长了,换一个厅级的地区专员来,手捧乌纱帽,也不一定能成功,那又何必如此呢。
当然,外国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著名的小石城事件里,9名黑人学生要求进入小石城中央高中就读,法庭判决允许,全国大部分人也都认为这是正确的事,偏偏州长就敢动用国民警卫队封锁学校,禁止黑人入学,法院干预了,州长又撤回国民警卫队,放任白人暴徒肆意横行,最终,艾森豪威尔不得不动用了陆军101空降师,占领小石城,方才让9名学生在刺刀的保护下,完成注册程序。
在当时,美国差不多是集全国之力,动用了从总统到民间的所有力量,方才掀掉了小石城的桌子,付出的成本之高,令人难以想象。仅出动军队的直接费用就高达400万美元,是同期中国外汇总储备的40倍。
但要说这样的动作,真的压住了阿肯色的地头蛇,不过是笑谈罢了。秉持着当地固有的种族观念的阿肯色州州长,在其后的一些年里连选连任,每一次都是压倒性的胜利,践行权利的时间比艾森豪威尔长的多,而在此之前,阿肯色州还在坚定的反对州长三连任。
杨氏父子在西寨子乡做了三十多年的一把手,在溪县范围内,是扎根最深的地头蛇,而且,距离西寨子乡的距离越近,这份力量就越强。
能把持权力这么多年,杨家自然不可能是纯粹的善男信女。曾经的杨锐虽然怯弱,耳濡目染,其实也学到了一些,只是本人不喜,不愿意去理解罢了。
新生的杨锐,就没有那多讲究了,更不会有精神洁癖。
有洁癖的人读不得生物专业。那青蛙兔子小白鼠有什么错?蠢萌蠢萌的就被笨手笨脚的学生给弄死了,运气不好的一次死不了,还要被尖叫的女生用各种随身物品不到,运气更不好的,还会被学生搞活体解剖,浇上化学药剂做凌迟。
做过这种事情,再理解“落后就会挨打”,会有全新的认识。
杨锐一直在尝试理解自己,理解这个全新的世界。
不理解不行,他要是想平平安安的过一辈子,那随便找一个舒服点的政府机关,干些清闲的工作,买点邮票什么的,养老送终都不用操心,可要想做一番实业,不管是体制内还是体制外,都得充分的了解自己和社会。
霍老四就是既不了解自己,又不了解社会的典型。
杨锐既不想被人虐了,也不想放弃到手的力量。
倒霉的熊科长,正好撞到了杨锐怀里。
在他亲切的语调里,杨锐好像看到了一种“试金石”似的东西。
股级干部,差不多是县里最常遇到的干部了,比他们的职位还低的,权力小的可怜,比他们职位高的,寥寥无几。
要是形容的话,熊科长这样的干部,就像是古代的皂隶,最是欺软怕硬。
杨锐眯着眼镜,更像在衡量着熊科长的软硬。
“小杨,你别介意,学校的事都不是小事,上面很关心,我们也很关心。大家都是为了你们能好好学习……”熊科长打着哈哈,想把此事揭过。
“水井不够用,排水的明渠也不方便,总是会影响到学习的吧。”杨锐一脸淡然的道。
熊科长张张嘴,好几秒以后才醒悟过来:尼玛,我是不是被敲诈了?
“熊科长,我这边还有事,要不然,你先回去,过两天我去拜访骆叔叔,咱们再说这些事。”杨锐的威胁接踵而来,一点迟疑都没有。
熊科长呆住了:这果然是敲诈啊。
齐渊更是吃惊:现在的学生,也太嚣张了吧。
杨锐点头示意,转身就要继续他的表彰大会,这时候,他的袖子被拽住了。
“小杨,你不用担心水井,再穷不能穷教育,是不是?我这个基建科的科长啊,其实就是个打杂的,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做,累的半死,一点决定都做不了。不过呢,我回去以后,就给局长建议,保证给咱们西堡中学特事特办,把水井批下来。”熊科长算是想明白了,他现在虽然不能确定杨锐说的是真是假,可水井也不是说让他现在就用手挖出来,回去等消息就行了。到时候,真的证实了“骆叔叔”的存在,或者更好的消息,骆叔叔打了电话过来,再挖也不迟啊。
齐渊急了,水井可以以后挖,罐头和钱发出去,可就收不回来了。
他连忙道:“表叔……”
“工作时间叫我老熊也行,叫我熊科也行,别叫表叔。”熊科长瞪了他一眼,又瞥了杨锐一下,怕他回去以后乱说,叔侄两人一起跑到学校里,给人听去了可不好听。
不等齐渊反应过来,杨锐呵呵一笑,道:“没关系,我以前小的时候没人看,也经常和老爹出去,他办事,我就在旁边看着。你们虽然是亲戚,但能一起工作,也很难得,比较默契,对不对?”
熊科长怎么听怎么不对,他这种说法,要让人听去了,就算不变成罪证,也够喝一壶的了,不由哀声道:“小杨,我今天其实是有其他的工作的,因为你们学校的事比较重要,我特意过来一趟,你别说出去了,让熊叔难做。”
“不会,我到时候一定给您解释。”杨锐一脸我为你好的模样。
熊科长真想叫一声“祖宗”。
齐渊总算不是纯傻,听着两人的对话,也不吭声了。
能教出杨锐这种孩子的家庭,肯定不会是泥腿子了,还是再观望一番算了。
就在叔侄两个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的时候,杨锐突然摸摸头,道:“我突然想起来,你刚光说了水井,没说排水的明渠的事。”
“明渠……修渠是有点麻烦的,你们的位置比较特殊……”
“夏天一脚泥,冬天半块冰,操场排水不好,夏冬两季,操场的利用率就低,你也说了,我们的位置比较特殊,你不把明渠修好,我们都没有运动的地方了。”
“这个……”熊科长不想点头。他是基建科的科长不假,基建科本身却是不印钱的,每年那么多的支出项目,全送到西堡中学来,他再怎么捞钱?再怎么拿捏校长们?
杨锐暗骂了一声不见棺材不掉泪,咳嗽一声,道:“熊科长既然不准备修明渠,您带着侄子来我们学校,是做什么来了?对哦,听说齐老师一直想调动工作,您是来给他办调动的?”
“我……就是来看看水井。”
“水井有什么好看的,人家钻井的说哪里有水,就在哪里钻呗。你这是找了个理由,翘班看侄子来了吧?”
“和他什么关系都没有!”熊科长被杨锐的语言攻击的快疯了。
都说枕边风难挨,其实就没什么风是好挨的。
杨锐笑呵呵的递上台阶:“和齐老师没关系,那就是和明渠有关系了?”
熊科长此时万分确定:咱真的是被敲诈了。
“是,我也是想来看看排水明渠。”熊科长无奈认了下来。
“那顺便看看厕所吧,旱厕又脏又臭的,最好能安装一套冲水的设备,干净,也方便。”
“看看就看看吧。”熊科长垂头丧气的,像是冰川融化了以后的北极熊。
他现在打定了主意,要等“邵叔叔”的电话了。
杨锐这才满意的收起了笑容。
这一轮,他可没有虚张声势。以杨家的资本,认识一名科教文卫的副县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熊科长耷拉着脑袋,不准备管齐渊的事了。
杨锐笑的露出尖牙,挥手送走了熊科长,目光集聚在了齐渊身上。
“我……先回去了。”齐渊转身就往宿舍区跑。
杨锐不屑的撇撇嘴,老远对着他的背影道:“我们最近在搞评选,你注意一下。”
齐渊不明所以然,却是暗暗记在心里。
回过身来,杨锐继续颁发奖励。
每个年纪的前25名,都无一例外的得到了一个装着10元钱的白皮信封,一听罐头和一份奖状。
奖状是荣誉,也是对奖励的背书,却是黄仁临时想出来的。
杨锐从善如流的给准备上了。
125个罐头分罢,满操场都是抱着罐头吞口水的学生。
然而,就是在这种气氛下,也没有一个学生打开罐头尝一尝。
最便宜的水果罐头也要七八毛钱,除了将它们拿回家里去,普通学生是不会自己做决定的。
表彰仪式和颁奖,持续了一刻钟的时间。
就在大家以为一切顺利,准备离开的时候。
杨锐又拿起了话筒,道:“请留步,还要让大家填写一份资料。黄仁,把调查书发下去。”
被他称作调查书的,正是《教师评价表》。
黄仁是闭着眼镜,将一摞摞的教师评价表,送到每个人手里的。
而先后收到这个东西的学生,也渐渐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
42.第42章 后知后觉
一千元在21世纪人看来,或许只是一半个月的生活费,一件衣服,或者一顿饭钱。
而在1982年,1000元超过了大部分家庭的储蓄,就普通的四口之家来说,夫妻两人都有工作,甚至一个孩子也开始赚钱了,依然很难攒到1000元的积蓄。
事实上,人们开始感觉有点闲钱,也就是最近两年的事儿,至于摆脱拮据的生活,国人还需要近十年的努力。
此时的工资报酬,是用来维持基本生存的,储蓄都是从嘴里抠出来的,一顿少吃一毛钱,一个月就能省下九块钱,一年节省100元就可以存成定期,小心翼翼的供养起来。不过,要是偶尔奢侈一次,哪怕两个月奢侈一次,以前的节省就全白费了。这种生活,无论是生活在这个时代的人,还是30年后的年轻人,都是不愿意过,或者过的很艰难的。
好在理想通常是不用花钱的,用80年代的生活来比较六七十年代,人们亦有充分的满足感。如果没有外国的资本主义做对比,如果不知道外国人的生活方式,80年代其实是一个纯粹的美好的时代,差不多也是中国前无古人的美丽时代了。
对于大部分学生来说,他们是没有1000元的概念的,也很少有人见过1000元放在一起是什么样子。装在白色信封里的10元大团结是第三版人民币里最大面值的钞票,足以令其幻想出无数的美好景象。
然而,再奇诡的幻想,也无法形容他们目前的新潮荡漾。
给老师打分,给老师评价?
这种事儿,他们是想都没有想过的。
虽然就在不久以前,教师还被污蔑成臭老九,成了被批判和打倒的一员,但中国尊师重道的传统不是几年时间建立起来的,数千年的传统自有其惯性。其实,学生****和烧书也没有持续多久,没两年又搞起了复课闹革命,不继承知识的国家是传承不下去的。
另一方面,和西方国家不一样,中国的教师的社会地位和经济地位一向很高,科举时代的老师无需赘言,就是80年代的教师,普遍也有高中或中专以上的学历,说是掌握话语权太过了,分享一部分的话语权还是能做到的。
不管老师们相对社会其他成员的地位如何,如今的学校教师对学生是纯碾压的,随意体罚什么的只是权力中的一项,稍微厉害点的,还有资格影响********,决定学生的前途……
正因为如此,杨锐才更想制约这种权力……老师对学生的影响太大了,尤其在家长没文化的时候,学生能否成才,泰半取决于老师。
然而,给老师评价,好的评价自然没关系,不好的评价,被看到了又怎么办?
似乎听到了他们的议论,杨锐再次站到了主席台上,拿起了大喇叭,道:“同学们请注意,我们这次是不记名投票。你不用填写名字,也不用写字,只要填数字行了,咱们是五分制,1分最低,5分最高。比如第一条,教学水平,你觉得普通,就写3分,觉得较好,就写4,觉得非常好,就写5,如果你觉得达不到平均水平,或者达不到让你满意的程度,你就打2分或者1分……”
数字同样有笔迹一说,但比较起来就非常难了,注意的时候,也容易改变写法,就西堡中学的水平,想来没有哪位老师有这样的字迹坚定能力。
杨锐一口气说完,学生们的表情果然从疑虑变成了振奋。
投票是人与生俱来的本能,与人口素质没有本质上的联系,原始部落还投票呢,这种方式,天生就带有一种爽感。
因为你能决定别人的命运,也许只是一点点命运,也许自己只是决定里微不足道的一环,但不管怎么样,这都是一种难得的权力,它浑身都沾满了令人喜欢的要素。
等大家动笔了,杨锐又到主席台下面,吩咐了曹宝明两句。
一会儿,就有两个大铁桶被搬到了主席台上,里面放了柴火和麦秆,一点火就能燃起来。
同时,几名锐学组的成员也把桌椅搬到了主席台上。左右两边各是四套桌椅,有纸张和比铺开,在微风下哗哗作响。
有的学生猜到了些什么,手上的动作更快了,有的学生不明所以然,只能低头做自己的。
王国华带着几个回炉班的学生,时不时的高喊一声:“都不要看别人的,也不要交头接耳,就和考试一样,填好了或者不想填的,直接把卷子递上去就行了。想回家的回家,不想回家的可以留下等结果。”
这时候的学校,高年级学生欺负低年级学生是很普遍的,低年级学生若是反抗,还会被高年级学生视作大逆不道,往往招来胖揍。所以,除非是非常横的主儿,低年级的学生都不敢主动挑衅高年级的学生,锐学组的大部分成员还是回炉班的,自然又是学校里最老的老生,他们转悠起来,效果比监考老师还好。
没有一个学生站出来交卷。
这也在杨锐的预料之中。枪打出头鸟,谁要是这时候交卷走了,指不定就被记住了,徒惹麻烦。
卢老师等人忧虑的站在自己的宿舍兼办公室前,围成几个圈子,各自讨论着此事。
现在结果还没有出来,老师们尚无激烈的情绪,不过,不满的情绪还是在酝酿中。
学生评价老师?有些地方确实搞过,不能说是大逆不道,但人家是政府出面,配合大面积的表彰,现在这个算什么?
也就是杨锐搞了这么多的事情,才让几个年轻老师按捺住了骚动的心。当然,熊科长和齐渊的铩羽而归,也起到了一定的作用。
西堡中学里面,最有背景的就是齐渊了。他的表叔熊科长职位不高不低,权力却是满大的,如今年久失修的学校很多,想要盖新楼买新设备的学校更多,这些事情不管多大的领导点头,最后都要着落在熊科长这里具体负责。教育系统里面,县一中的校长遇到他,都要笑脸相迎。
如今,大家虽然没有听到双方的谈话内容,结果是看的明明白白。
学生知道出头的椽子先烂,老师们也是要明哲保身的。
好半天时间,也只有几个平日与齐渊走的近的年轻老师,站到他跟前,想方设法的套话。
在有些紧张,有些兴奋,有些古怪的气氛里,杨锐宣布收卷。
王国华、曹宝明和黄仁带着人,分成几路将教师评价表收上来,只见上面全是形态各异的阿拉伯数字,根本看不到空白的。
“当场点票吧。”杨锐按照初中部和高中部,将评价表分给了两拨人,也都是锐学组的成员,坐在主席台的两边,就开始拼命的数数字。
一些学生回家去了,但大部分人都留在那里等结果。
刘珊悄然来到杨锐身边,小声道:“我还以为,你会当场唱票呢。”
杨锐有点惊讶刘珊主动过来说话,口中自然而然的道:“当场唱票太得罪人了,我只准备给评价高的老师一些激励。”
“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不怕啊。”刘珊微微转了一下身体,两条长腿修长的并在了一起。
杨锐笑笑:“什么都不怕的,那就不是人了。我也是为了让同学们得到更好的教育。”
“就靠这个评价表?”
“学习成绩是一点一点攒上来的,只有把能拿的分都拿了,才有机会拼输赢。老师的教学质量是关键因素,学生一天要花几个小时听他们讲课,这里要尽可能的提高效率和分数。”杨锐有些答非所问,可该说的都说到了。
刘珊目光流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杨锐趁机打量着她。现在的女生穿着都很保守,想要看出身材来,首先得女生的身体条件极突出才行。
就像刘珊这样,穿宽松的运动外套和运动裤,还能体现出********的身材,那别说换上紧身时装了,换一套日后普通的合体运动装,都能把人眼镜看直了。
在没有其他人发现此点以前,杨锐对自己的眼光很是自得,也脑补的更彻底:换几件漂亮衣服,再画个淡妆,给刘珊送一个女生或校花的名头,是一点问题都没有。
这其实就是一只漂亮的白天鹅,只是暂时混在了鸭子堆里罢了。
没多长时间,票数就统计了出来,主席台上的火盆也被点燃了。
在众人惊讶的眼神里,杨锐走了上去,朗声道:“因为是第一次评选,我们采取不记名和不留档的方式,结果誊录好以后,会张贴在学校的黑板报栏上。”
说着,他就将一叠叠的评价表都扔进了火盆。
操场上一片安静,转瞬又变的沸腾无比。
出人意料的举措,不免再次掀起了澎湃的讨论。
杨锐只是微笑,直到练过书法的锐学组组员陈鸿轩把一张红纸写满,他才率领着大部队,浩浩荡荡的来到黑板报栏,将之挂在最醒目的位置。
最受欢迎的女老师李秀梅老师。
这是初中部的语文老师,年约三十,笑容甜美,性格大方而细致。
最受欢迎的男老师庄牧生。
高中部的化学老师名列前茅,令杨锐略有惊讶,但仔细想想,庄牧生讲课虽然不怎么样,人却很直率热忱,化学一门又不算太难,有人喜欢也不奇怪。
最敬业的老师被英语老师王芳得到。
为了纠正学生的错误,她经常提前一两个小时上班,就为了督促学生们早读的效率,大家也都看在了眼里。
一排十个名字看下去,杨锐对西堡中学的老师们,也有了粗浅的认识。
一排脚步声自远及近。
学生们自动自觉的分开了一个口子,却见七八名老师挤了进来,都是相对年轻的男老师。
“杨锐,这个东西,不太合适吧。”体育老师方雪松自觉身份中立,第一个提出意见。
表上总共有十个名字,意味着还有20多个名字没有登榜,对名字不在红纸上的教师来说,这并不令人舒服。
杨锐微笑,道:“我们学生自己搞的东西,没什么合适不合适的。”
“谁允许你搞这个了?”表情最难看的是初中部的数学老师刘康,他自视甚高,是学校少有的师范毕业中专生,看到高中的卢老师被列为“最负责的老师”,而其本人未能上榜,不由对评价表的感官尽坏。
这家伙是在拍马屁吧,兴许是暗箱操作?
刘康有了这种想法,再猜测杨锐的动机,自然全是往坏里去的。
杨锐却道:“也没人不让搞。我们学生自己评选,自己出钱,用不批准。”
“没有标准,岂不是胡闹。”
“也许吧,学生胡闹也算天职吧……”
“你胡说什么?”
“完全没必要说什么啊,这是我们锐学组的事,就是一个民间活动,和你们评价领导好不好一样,用不着苛求权威,也不会影响到你们的工作。”杨锐的理所当然,看的好几个人火大。
体育老师方雪松都忍不住道:“怎么可能不影响工作?”
“影响到了也没办法,民间口碑就是这样……”杨锐不硬不软的当着钉子,红纸挂在高处,两边各一个人护着,别人就够不到了。
正说着,身后有人喊了起来:“校长来了,让校长进来。”
围观的学生像潮水一样散开,又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你们在做什么?”赵丹年上场,第一句话就把大家给说懵了。
“您过来是因为……”卢老师拖长了音问。
“不是说熊科长来了吗?我怎么没看到人?”赵丹年一副后知后觉的模样。
43.第43章 小事化了
“熊科长回去了。”初中组的数学老师刘康看着赵丹年,叹气道:“校长,咱们申请排水渠和挖井,是正正经经的事,干嘛一定要求着那起子当官的,我就不信了,没有张屠夫,咱就只能吃带毛猪?”
“咱现在就没弄到猪。要是水不够了,你们就得像我当年那样,下山挑水。”赵丹年大大方方的说着。他有时候固执的坚持的原则,有时候固执的坚持走后门,总而言之,这是个很坚持的老头。
齐渊失笑:“又不是少林寺,下山挑水什么的……”
“学校缺水的时候,党员要起带头作用。”赵丹年一句话,就把齐渊给卡住了。
在表叔的照拂下,齐渊好不容易才入了党,有资格参加学校的党小组会议。却没想到,这门面还会被赵丹年利用起来。
“不会缺水的。呵呵……呵呵……”齐渊自从离开了农村,就再没有干过重活,他还真怕校长把自己派去挑水了。西堡中学在半山上,其中一道大坡,能把人累死。
齐渊也知道校长是在敲打自己,不敢多说话,反而不其然间,瞄向杨锐。
自从表叔熊科长将他安排到西堡中学以后,赵丹年通过他找了熊科长好几次,但都没有把挖井和排水明渠的手续办下来。倒是齐渊,借着办事的旗帜,经常性的迟到早退。
其实,赵丹年要是只挖一口或者两口普通井,熊科长多半就给他把此事办了。偏偏西堡中学所在的地下水位较深,需要打机井,如此一来,花费增加了不说,还得配备水泵。
现在的工业产品的配额都很紧张,两口机井可是不小的人情,再加上排水明渠,熊科长就闲麻烦了,只是拖着不办,想着把齐渊调走了,也就省下了这边的花销。
赵丹年猜得到这叔侄两人的心情,追的很紧的问道:“熊科长既然来了,怎么一下子就回去了?”
“这个……”齐渊犹豫了一下,道:“熊科长和杨锐聊了一会,觉得他的有些想法不错,就先回去了。”
他说的含含糊糊,还是怕杨锐真的背景深厚。
当然,在这样一个乡镇中学里,主管教育的副县长的确称得上是深厚背景了。
赵丹年立刻扭头看向杨锐,问:“你们围这么多人,是因为熊科长?你和熊科长吵架了?”
他还真有点担心杨锐的“暴”脾气。熊科长可不是个好说话的人,杨锐也不是,否则能把民兵叫到学校来?双方要是遇到一块,结果难料。
杨锐不知道自己在校长心里的印象如此,手指向天,道:“我们学生给老师做了个评价,正张榜庆祝呢。”
“什么评价,是评选吧,还搞了教师评价表,五分制,弄的比教育局还正规。”刘康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他师范中专毕业,才工作了两年,比某些回炉班的老生还年轻,正因为如此,校长才把他放在初中。
然而,刘康可不觉得自己缺乏经验或者年纪小,榜上无名让他很不高兴。
赵丹年这才抬起头来,看到了红纸上的毛笔字。
良久,校长同志都没吭声。
渐渐的,老师和学生们也都安静了下来,只有似有似无的呼吸声飘荡。
“都开始评价老师了啊。”赵丹年起的音调比较低,是沉闷的叙述。
卢老师心里咯噔一声,连忙道:“杨锐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不过,他毕竟是给学校争来了福利……”
“又不是每个人都有福利。”说起福利,齐渊还有不满呢。全校三十几个老师,有十几个人因为批卷子拿了钱,他却没拿到,不公平。
国家单位,最讲究的是公平二字,尤其是福利公平,许多人都看的极重。权力分配是领导的,贪污腐败各凭本事,只有福利是大家的。哪怕是每个月能捞几百块,要是发现单位发给自己的带鱼比别人小,那也是要生气的。
赵丹年“唔”的一声,却是没追究批卷子的事,转头问杨锐道:“评价表呢?”
“烧了。”杨锐干脆的回答。
“烧了?”赵丹年皱皱眉头,再问:“为什么烧了?”
“第一次组织,心虚。”杨锐灿然一笑,露出雪白整齐的牙齿,阳光的笑容,瞬间吸引了好些女学生的目光。
就算赵丹年这个老头儿,也不得不承认杨锐的笑容有魅力。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长的帅还是有用的,比如帅哥汪精卫,比如帅哥张学良,比如帅哥周瑜,比如帅哥屈原……都做了大官,成就了一番事业~
沉吟片刻,赵丹年挥挥手,道:“学生们都散了,你跟我来。”
放任自流的战术似乎失败了,他准备和杨锐好好聊聊了。
杨锐“哎”的一声,喊道:“都回家去吧,锐学组的明天早点来学校。”
再不用吩咐,学生们哄的就散开了。
赵丹年正诧异呢,杨锐开口了,道:“正好我也想和您说点事。”
“啊?”校长同志纳闷了,他还真没见过杨锐这么活泼的学生。
杨锐不管这个,想了一下,就道:“我今天和熊科长聊天,他已经答应,给咱们打两口井,造一个排水明渠。另外,我让他把咱们的旱厕弄一下,最好是弄成冲水的那种,这条他说要考虑一下。”
赵丹年眼神凝了一下:“他答应打井和造渠了?”
“答应了。”
“怎么答应的?”赵丹年在西堡镇也挺有声望的,在县里也有一些朋友,硬是没有攻陷熊科长这个把门的,这让他更加好奇杨锐是如何做到的。
面对老头儿好奇的目光,杨锐摊开手,答道:“我就说我认识骆县长,他就答应了。”
“你骗他了?”赵丹年的眉毛瞬间竖起。
杨锐的眉毛也竖起来了:“这怎么就叫骗了?”
“你让他误会也是骗。你就没想一想,他到时候让你约骆县长见面,你怎么办?”
“他说约就约啊。”杨锐撇撇嘴。
“他给你办了事,你还能不答应?”
“你还给熊科长办了事呢……”杨锐话刚出口,就知道不好。
果然,赵丹年的脸色立刻就黑了。
西堡中学腾一个编制出来不容易,这里有些教师还是代课老师呢,齐渊提干做老师等一系列的活动虽然都是熊科长在办,但也要赵丹年点头才行。这种利益交换,本来就不怎么好听,更别说还被人家给晃点了。
好在杨锐还是个学生,装作正直的样子,道:“我最见不得熊科长这种答应了不办事的人,我今天已经好好说他了。”
“你该想想怎么道歉了,老熊再不济,打听一下消息,就知道你和骆县长没关系……”赵丹年没有深究杨锐的话,反而为他打算起来,再怎么说,也是自己学校的学生。
杨锐此时方才听明白,莞尔道:“骆县长就是西寨子乡的,我的小的时候,还到他们家玩过。过年的时候,我们也见过面,他家小子的和我一般大,以前也是同学,就和我爸和骆县长一样。”
赵丹年这才明白,微微点头。
“您得继续跟进一下,争取把冲水厕所也要过来。”杨锐又提醒了一声。
“我明天就去县里。”赵丹年果断点头。
“他要是能给咱们弄一个冲水厕所,真想见骆县长的话,我也可以安排。”杨锐比谁都想要一个非旱厕。
赵丹年乐陶陶的继续点头。
杨锐瞅着他这个表情,方问:“对了,您找我,是要说什么事?”
校长同志张张嘴,道:“没什么事,你做事要仔细一些,注意团结老师和同学,不要做哗众取宠的事了……”
最后半句,算是比较重的批评了。
杨锐笑呵呵的应了,至于心里怎么想的,谁都不知道。
44.第44章 香港苹果牛仔裤
第二日是星期天,难得的放假日。
热闹了一周的学校,也稍稍安静了一些。树林里少了拿弹弓的熊少年,鸟雀重回树冠了,生机勃勃;草丛里少了踏青的文艺青年,昆虫安心交配了,德玛西亚;食堂里少了不知饥饱的男女汉子,厕所的臭味都变的枯燥了,余味回甘。
邵工的儿子邵亮,衣着时髦的出现在西堡中学门前。
他背了一只此时常见的绿军包,却故意将搭在外的布翻到背面去,铝制的拉链因此裸露了出来,在阳光下泛着光。
上身的海魂衫,下身的牛仔裤,以及脚下的回力鞋也是绝对的时尚潮流。
海魂衫就是水兵们穿的蓝白相间的条纹内衣,也有叫海军衫的,属于年轻人夏天最时尚的选择,又清凉又好看,比后世的阿迪达斯限量版还要帅一点。若是穿这样的衣服上场运动,就和30年后的学生穿LV袜子踢球差不多,属于奢侈的酷。
大回力自然更神气,高腰厚底,盗版的就要十几块一双,正版的得36元,还有钱都买不到。不过,无论是盗版的还是正版的,80年代的回力鞋都是神器级装备,穿它出门,已经不止是帅和奢侈了,还存着嚣张在里面,尤其是穿回力鞋到校外去,没有一定武力值的孩子,弄不好就光脚哭着回家了。
所以,穿回力的学生和穿布鞋的混混差不多,穿着就有危险,能穿着的更显帅,于是刺激着更多的人去穿。
偶尔有几名住校的学生经过,看到邵亮,都会远远的看他一阵,若是计算回头率的话,自然是百分百的。
邵亮似乎习惯了这种氛围,他特意在门口站了好一会,才进入学校,然后用不屑的眼神,看着周围的平房、操场,以及旱厕……
肉联厂的厂办中学自然是比乡镇中学好的。正如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公用设施一样,大型国企的永远是最好的,其次是政府部门的,第三是事业单位的,最终才是针对普通群众的。
因为国企自己有利润,在上缴国家利税以后,他想用多少都可以,自建的子弟学校,当然会精益求精,另一方面,在物资匮乏的年代里,不管是生产什么产品的国企,都能用自己的产品淘换到好东西。政府和事业单位依靠财政拨款,自然做不到这一点。
不过,肉联厂的子弟学校虽然硬件出色,软件却是非常的匮乏,尤其是教师,很难通过正常渠道招募。现在的大学都是包分配的,师范中专都是如此。肉联厂即使想要一两个师范学生的指标,也很难从上级部门得到首肯。
另外,工厂毕竟要优先生产,在人才奇缺的背景下,他们肯定得先满足生产需求,然后才能考虑子弟学校。
如此一来,邵亮上学的厂办中学虽然有三层楼房和煤灰跑道,老师却多是提干的工人,要说低水平是不对的,可要说教学水平,那还真的不高。
到现在为止,肉联厂的厂办中学,还没有培养出任何一个大专生。
成绩稍微好一点的子弟,在读高中的时候,都会优先选择县中,只有中考分数实在太低,又找不到关系的情况下,才会读厂办中学。
邵亮今年开学的模拟考试,总共只得了120分,平均每门20分,已经是差的不能再差。
邵工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找到了杨锐头上。
其他老师,可没有给这样的孩子补习的兴趣。就算碍于情面,也没有人认为邵亮能考得上大学。
这可是尖子生也有可能回家务农的年月,谁又敢打这样的保票。
“你们学校有个叫杨锐的,你知道吗?”邵亮拦住一名学生问了起来。他得来老爹的吩咐,不得不来走一遭,态度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被拦住的学生上上下下的看了他一会,问:“你找锐哥做什么?”
“找他有事。”
“有啥事?”这学生衣服机敏的模样。
被盘问了。邵亮无奈的叹口气,道:“找他补习,我是西堡肉联厂的,和他认识。”
“认识啊,那往前面走,到了红门的地方,就是体育室了,锐学组的人整天在那里。
这学生履行了自己的反情报职责,又看了一会邵亮的回力鞋,才轻飘飘的走了。
邵亮一路走一路看,很容易就找到了体育室。
不大的两间平房里,此时塞满了人,有的站不下的,还站到了外面。
邵亮伸头围观,在人群的中间,看到了杨锐。
和他想象中的不同,此时的杨锐穿着普通,但眼神明锐有神,颇有领袖气质。
经过这么久的培养,如今的锐学组已有五十多人,全部听从杨锐的号令,在试卷销售良好,报酬发放稳定的情况下,团体意识空前膨胀,杨锐就算没有领袖气质,也会给培养出来。
只听杨锐的声音深沉而清晰,说:“……为了发出这个信号,我们做了许多的准备,如今,到了我们扩散信号的时候了,接下来,我们将按照教师评价表上的顺序,一一前往谢师。分配到任务的同学,一队注意带上谢师的礼物,二队拿好鞭炮,按时燃放,三队注意维持我们的队形,把锐学组的成员和围观的人分开,不要被分散了。另外,谢师的时候不能干扰到老师的正常生活,负责外围的入组积极分子,注意讲故事,一定不能自相矛盾,掌握到各位老师的细节,不能弄混了……”
邵亮听的云里雾里的,思维却是更加清晰的想:又在装神弄鬼了吧。
却见杨锐话音刚落,周围的一群人齐刷刷的散开,各做各的事去了。
只有他被晾在中间,与杨锐面对面。
“你是哪个学校的?”杨锐打量了他一番,确定本校没有这么潮的学生。别的不说,邵亮一身行头就要50块往上,是普通工人一个月的工资还多,是农户家五分之一以上的年收入,西堡中学可没这么豪富的学生,也没有这种时尚概念。
邵亮笑笑,道:“我是邵亮,找杨锐。”
“我就是了。”
“我是邵工的儿子……”邵亮反过来打量着杨锐,感觉他就是个年龄与自己相当,穿着更土气的学生,心下越发肯定的问了出来:“你是怎么骗到我爸的?”
“什么?”杨锐更惊讶,邵工可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送给西堡中学一批罐头,就是为了请他补习,这怎么冒出了骗子?
邵亮哼哼了两声,道:“我不知道你给我爸灌了什么迷药,总之,我是不会到你这里来补习的。我专门过来,也就是给你通知一声。”
说完,他警惕的看看旁边膀大腰圆的曹宝明,转身就走。
“等等。”杨锐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罐头都送出去了,留下这个人情就不好还了。
邵亮意料之中的停了下来,道:“我就知道,不甘心吧?”
杨锐指指自己的鼻子,没法接话。
“我有一个主意。”邵亮呵呵一笑,拉开绿军包,从里面拿出一条牛仔裤,道:“我不到你这里补习,但我也不告诉我爸,给你节省时间,也给我节省时间。另外,我再送你一条牛仔裤,等我爸问起来的时候,你要帮我把谎圆起来,咱们各得好处,怎么样?”
说着,他就把牛仔裤丢给了杨锐。
杨锐以前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也遇到过邵亮这种学生,没想到回了80年代,还能遇上,不由失笑,道:“你或许觉得是个好主意,我可不觉得。”
“你还想多骗点是吧?其实也不是不行,只要你愿意平分,我还能帮你。”邵亮说着一抹头发,做出个帅气的动作,道:“先看裤子,香港苹果牌的,溪县可买不到。”
“香港……苹果牌的……牛仔裤?”杨锐被这三个连接词给惊住了。
邵亮更得意了,道:“没见过吧?广*州走私过来的,一条就要100多块,这条算是送你的见面礼。你只要按照我说的来,以后有新货,都按进价卖给你。”
为了增加可信度,邵亮更是捞起了自己的海魂衫的下摆,露出了腿上的苹果图标。
一只完整的红色大苹果,就此展现在杨锐面前。
“还真是……香港苹果啊。”杨锐颇有些感叹。
45.第45章 晚来的感谢
“现在的大城市,就流行这个,咱们溪县落后,不过,也该流行起来了。”邵亮以为把杨锐镇住了,也悄然松了一口气。
在别人的地盘上,太招摇是有危险的。曹宝明等卧推组的同志正在帮忙搬罐头,一个个肌肉鼓起,还是有点震撼力的。
“你在卖这个裤子?”杨锐翻看着香港苹果牌的牛仔裤,想笑又不好笑。
其实,苹果公司的确卖过牛仔裤,但香港苹果,就很难追溯其起源了。
邵亮拿出来的牛仔裤还是带着喇叭腿的细腰牛仔裤,纯粹的80年代品味,此时倒是非常流行。
“随便耍耍。”邵亮担心杨锐告密,打了个马虎眼。
杨锐似笑非笑的“哦”了一声。
80年代卖衣服,其实是个挺不错的营生,赚到钱的人很不少,尤其是能说会道,有点大众品味的,得到50%以上的利润轻而易举。
不过,杨锐是得了邵工的人情的,不能看一眼就放任自由了。观念归观念,承诺归承诺,不可混为一谈。
邵亮会错了意,不满意的道:“一条牛仔裤还不行?你胃口也太大了点吧。你仔细看看,这样的牛仔裤,几十块钱都买不到的。”
“不是牛仔裤的事。”杨锐笑笑,将之丢了回去,道:“收起来吧,我不穿这种。”
“你是不会穿吧。”邵亮不爽的提了提胯,也没多话,就将牛仔裤放回了绿军包里。
杨锐叹口气,这牛仔裤他还真的不会穿,因为太低腰了,都不是系在腰上的,直接系在胯上了,紧的仿佛能多挤出二两肉似的。
也就是80年代了,再过10年,到哪里去找满街的排骨精,这裤子给他前世的胖子身材穿,裁开了也就是一条腿的料。
邵亮毕竟是个学生,摸不清杨锐的想法,不由问道:“你想要啥,直接说吧,就我身上的东西,随便给你选一个怎么样?”
他身上最贵的是牛仔裤,进价22块,然后就是回力鞋,但都是街面上的硬通货。
杨锐笑着摇摇头,道:“说给你补习,就是给你补习,这事没得商量,要不然,我没法给邵工说。”
“我就说在你这里补习,不就完了?”
“不行。”杨锐摇头,缓了一下,道:“我这么说吧,不管你以前的成绩如何,在我这里补习,多的不敢说,考一个大中专是很容易的,要是努力一点,大专也不难,本科得看你的基础,但也是很有机会的。不管怎么样,我建议你试一试,别急着下结论。”
肉联厂的厂办中学,教学水平比西堡中学要差不少,别说和回炉班的尖子生比了,高二毕业班的学生,大部分也比他们强。
但就像杨锐说的那样,只要正常读到高中的,也就是能达到中考平均分的学生,再用些功,其实都能考入大中专。
当然,大中专的学历和高中是一样的,等于浪费了三年时间,就换了一个分配名额,不能说是一个上好的选择。
可话说回来,大中专所代表的分配名额也是有价值的,以邵工的能力,安排一个高中毕业生回厂,和安排一名中专生回厂,不仅难度不同,安排的工种也不同。
至少到90年代中期,中专还是个说得过去的文凭,比高中强了不少,尤其在基层吃香。
厂办中学的子弟本来就没有考上大专的记录,许多学生辛苦复读,也就是为了一个大中专的名额。
杨锐觉得,自己能做这样一个保证,也算是对得起邵工的帮忙了。
然而,邵亮并不领情,还有些急眼的道:“你骗我爸,我不和你追究,你别耽搁我时间啊。”
他指着自己的大腿上的红苹果图标,道:“你知道我一天能赚多少钱?唉,我让你瞎猜什么啊,得了,我先走了,有空也别联系。”
邵亮背过身,动作很帅的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杨锐低头看看自己的绿军裤,没觉得有啥不好,口中又道:“你先留一下,人别走了,宝明……”
他刚说完两秒钟,曹宝明就将反应慢的邵亮给逮住了。
邵亮挣扎了两下,没能解脱,又气又急的瞪着杨锐,问:“你要做什么?”
“时间来不及了,你先跟我们去谢师,回来了,咱们再谈。”杨锐又将苏毅叫了进来,让他和曹宝明两个人押着邵亮。
看到这么两个虎背熊腰的汉子,邵亮顿时蔫了,说:“没想到你还是混街面的。”
“我混什么街面啊。”杨锐摇头。
苏毅却是知道些街面手段,低头看了一眼邵亮的回力鞋,弯腰就把他的鞋带给解了下来,再一翻手,他又把两只脚的鞋带给系到了一起。
“行了,你就走我们前面,别怪我没提醒你,你走的慢了,我揍你,你走的快了,我揍你。你要是敢跑,那就别让我追上,否则,你让我跑了多远,我就给你多少捶,你听明白了没?”苏毅拍了拍邵亮的脸颊,手掌上的老茧打的人生疼。
邵亮在街上偷偷卖货,认识的人多了,立刻有了判断,乖乖的低头说:“明白了。”
苏毅满意的点头,然后冷不丁的出脚,揣了他一个大马爬,道:“你明白什么?知道我怎么揍人吗?你就明白了?”
杨锐看的目瞪口呆。作为80后的胖子,他虽然经历过80年代,却没做过80年代的小青年,哪里知道此时的学生竟是如此的生猛。
邵亮却是知道的,一股脑的爬起来,更乖巧的道:“您说的对,是我错了。”
“别再犯了,得,头前带路。”苏毅高抬着头,又轻踹了他一脚。
邵亮没事人似的笑。
这算是校园暴力吧。杨锐琢磨着,却是没多话。
尽管在21世纪人看来,校园暴力是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但在80年代,“校园暴力”不算是一个有效的名词,它甚至都不算是一个名词。
学生被老师打了,学生被学生打了,学生的鼻子破了,学生的脸肿了在许多人看来,这都不算事。
和社会上的暴力行为比起来,学校仍然显的简单纯净。
另一方面,暴力的确是执行个人意志最快捷的方式。不再叫嚣的邵亮像是个幽灵似的,跟在杨锐身后,再不敢带来丁点的麻烦。
而锐学组成员,则带着数量众多的物品,浩浩荡荡的来到宿舍区。
“砰砰”
“砰砰砰”
杨锐首先敲响了李秀梅老师家的大门,她被推选为“最受欢迎的女老师”,得到了超过半数以上的票数。
“咔嗒”一声,门开了。
露出脑袋的是个男人,他奇怪的看看外面的学生,点点头,回头叫道:“秀梅,你的学生。”
刘珊和黄仁分别站在杨锐的两边,有点紧张的握着手里的东西。
脚步声迅速响起,没几秒钟,就见李秀梅老师敞开了大门,露出惊讶的表情:“怎么了?这么多人。”
“李老师,我们是来谢师的。”杨锐恭恭敬敬的说了一句,手往后面一招,做好了准备的二组成员,立刻敲起了锣鼓,并点燃了鞭炮。
锣鼓是学校体育室里的标配,不管是开运动会,还是领导检查,没有锣鼓喧天的配合,肯定是不行的。
鞭炮则是山下买的200响大地红,声音又大又脆,几下就把宿舍区的老师们给吵了起来。
80年代没有商品房的概念,土地也都是属于国家的,家不在本地的老师,都会住到学校的宿舍里来,整个宿舍区就像是一个小型社区似的,有老师,有家属,有孩子,不大一会儿,就把李秀梅老师家堵的水泄不通。
鞭炮燃放结束的同时,杨锐立刻大声道:“感谢李秀梅老师的教导,您是同学们评选出的,最受欢迎的女老师。”
接着,包括杨锐在内的所有锐学组成员,都像是被扣了扳机似的,直直的鞠躬。
整齐的动作,给人以非常正式的感觉。
性格温婉的李秀梅都愣住了,似乎完全没有搞明白情况。
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锣鼓鞭炮组成的庆祝并不是杨锐发明的,过去十年,知青下乡,支援边疆等等活动,都伴随着这种热闹的场景。
但眼前发生的情况,显然与之不同。
杨锐笑了笑,从王国华手里接过装了四只罐头的礼品盒,递给了李秀梅老师,扬声道:“李老师,这里的四只罐头是最受欢迎女老师的奖品,请您收好了。同时,我代表锐学组成员,再次感谢您的奉献。”
学生们又鞠了一次躬,然后纷纷散开。
李秀梅这才闹清楚状况,有点不好意思的道:“不用专门这样子……”
“受到大多数学生的欢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李老师能做到此点,我相信付出良多,大家只是想表达谢意……”杨锐自己也做了好几年的补习老师,深知要得到学生的欢迎是如何的艰难。
学生是很敏感的群体,尤其是中学生,正处在价值观的重塑期,并不是提高了他们的学习成绩,就会得到他们的欢迎,同样,放任自由,也不是受欢迎的关键。
要让学生们满意,受到学生的欢迎,需要耐心细致的交流,认真仔细的教学,深入的关心和充分的放权……简而言之,要让一个班的学生喜欢自己,比让领导喜欢自己难多了。
正因为如此,杨锐虽然提前准备了讲话内容,语气却是无比的真诚。
李秀梅心有所感,眼角不由自主的变的湿润起来。
在一所乡镇中学,作为一名普通的教师,不停的发光发热,这本身就是一种奉献。
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十个小时以上,这是简单的付出。
批阅无穷多的作业,誊刻各种试卷,不断的分析了解学生们的需求,这是复杂的付出。
与学生谈心,帮助学生,保护学生,资助学生,这是困难的付出。
李秀梅不需要别人来感谢自己的奉献,但她确实需要自己的努力和付出被肯定。
学生们的肯定,毫无疑问是最真诚,也最有价值的。
几乎是一瞬间,李秀梅的文青意识就被勾引了起来,两行泪珠,也随着她的脸颊滑落。
“妈妈。你怎么哭了?”一个小小的脑袋,扒着父亲的小腿,探了出来。
“妈妈没哭,是高兴。”李秀梅弯腰抱起了女儿。
五岁的小姑娘,懵懂而可爱,伸手抹开母亲的泪珠,却引来了更多的泪水,不由陷入了困惑。
看着女儿的表情,李秀梅又想哭,又想笑。
为了方便上班,她在女儿9个月的时候,就狠心断奶了。
为了备课,她经常工作到深夜,吵的女儿和丈夫睡不好觉。
为了购买资料,她不仅降低了自己和丈夫的伙食标准,也降低了女儿的伙食标准。
为了走访学生家庭,她磨坏了鞋,走伤了脚。
即使生活拮据,可她还是尽可能的帮助经济困难的学生,希望他们不至于因贫失学……
李秀梅偶尔也会想到回报的问题,想到值不值得的问题,但在这个激情澎湃的年代,她更愿意去做事,而不是去想事。
只有午夜梦回,她才会幻想有一天,能有曾经的学生,来到自己面前,说一句“老师,谢谢你”。
直到今天以前,这都是一个幻想。
有幸走出山区的孩子难得回来,留在山区的孩子生涩而害羞。
李秀梅总是安慰自己:学生们还小,等年纪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但随着光阴的流逝,她已渐渐的将那些念头埋在了心底。
直到这一刻,迟缓的,浓烈的,喷涌而出的幸福感,令她紧紧的抱住女儿,并毫不犹豫的收下了那红色的礼品盒。
这是晚来的感谢,却不仅仅是杨锐的感谢。
46.第46章 来硬的
锐学组继续前进,以相似的流程,完成了宿舍区的六名老师的拜访,然后又浩浩荡荡的下山,继续拜访住在西堡镇的四位老师。
整个西堡镇地区,都被震动了起来。
除了过年,当地有些日子没这么热闹了。
随着第一挂鞭炮的响起,开始有孩子,接着是年轻人和大人,追随着锐学组的脚步,跟着看他们如何拜访西堡中学的老师。
于是,西堡中学的老师们的名字,也因为围观群众的口口相传,迅速变的令人熟悉。
柳光荣。
冯沙。
庄牧生。
……
在这个消息封闭的年代里,报纸和收音机就是他们所能接触的全部公共媒体了,除此以外,人们只有八卦和故事来做娱乐。
什么论坛,什么QQ,什么微信,什么自媒体,这个年代通通都没有。就连电视都少得可怜,节目也非常少。
本地中学的老师们,哪几个更好,本身就是个不错的故事。
到了最后,因为围观的人太多,以至于惊动了镇政府和派出所,一些警察带着手铐上阵,才将好似游行的队伍分隔开来。
好在派出所的所长就是杨锐的姑父,教育了杨锐两句,就将他们给放回去了。
声势已起,也不用杨锐多做什么。锐学组诸人招呼一声,开始打到回府,镇里的兴奋却才是刚刚开始。
不少人都跑到老师家里去打招呼,一个镇里的人,本来就沾亲带故的,要找个理由聊天,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不论有没有被拜访,老师们都很高兴。
发现自己做的事有意义,这本身就是一种令人兴奋的要素。军人可以拿着微薄的津贴驻守高岗,华人科学家可以放弃国外的优渥条件毅然回国,革命者可以提着脑袋为理想而战……
金钱不会是人生唯一的推动力,但做有意义的事,或者说,让自己做的事有意义,是人生所必须的动力。
杨锐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些身处乡镇的老师们,需要的是什么。
事实上,即使没有获得鞭炮和鞠躬待遇的老师,也微笑的看着眼前发生的景象。
全部仪式结束,回到西堡中学已是傍晚时分,杨锐让人取了10只肉罐头,加入到了锐学组豪华晚餐。
在全面竖立了锐学组的形象以后,他也不再顾及人们的闲话。
50多名锐学组成员,还有二十多名入组积极分子占据了食堂的一角,吃的满嘴流油,兴高采烈。
最近一个月,发生了太多值得值得讨论的事,对这些少年人来说,类似的话题,实在是太有意思了。
邵亮被苏毅安放在了靠墙的一侧,有些闷热,但他还是尽可能的不去吸引他人的注意,自顾自的吃着分给自己的一碗面。这么多名热血年轻的学生,绝对不是他愿意招惹的。
一会儿,杨锐端着面,坐在他对面,问:“有什么想法?”
“你碗里的肉比我多。”
杨锐低头看看碗里的红烧肉,挑了一只,乐滋滋的大嚼,道:“你在加入锐学组以前,差不多就是俘虏的待遇,有肉汤喝就算占便宜了,还想吃肉?”
“那我要是加入锐学组了呢?”邵亮虚情假意的问了一句。他靠着卖牛仔裤,每周都能赚到上百元,一个月下来,少说有六七百元的盈利,吃肉什么的自然不在话下。
要不是他的老爹固执的要他读书,邵亮早就辍学做生意去了。不过,今天发生的一切,还是出乎他的意料,总有点怪异的感觉,更想听听杨锐的想法。
“锐学组不是你想进就进的,你现在写申请,就相当于49年反正,吃肉还是不太可能的,总归还是能吃饱的。”杨锐心情挺好,声音清朗,引的周围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邵亮被他调戏了也不恼,道:“你这么说,反正不反正,结果不都是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不过,你现在都落到我手里了,要你干什么,还不是由我说了算。”杨锐眯着眼。她今天也花了些心思考虑如何处置邵亮,最终决定,还是来硬的比较好。
用温暖的心来融化叛逆少年的心,这种故事拍成电视剧,还是很受大妈们欢迎的,可杨锐又不是电视剧里的人物。
他的事情多着呢,更不是什么教育专家,只是出于对邵工的承诺,再加上给大舅帮忙的心思,才准备帮邵亮一把。
杨锐真的没有心情,去了解邵亮的心理活动,他只是准备给邵亮补习罢了。
以前的文人大儒教学生的时候,也没有像西方人似的,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孩子留下心理阴影了。中国人开始惯孩子,怎么也到了80年代末了,像是邵亮这么大的小伙子,个顶个的皮实。
因此,杨锐在邵亮怀疑的眼神中,命令道:“从明天开始,你就在西堡中学读书吧。学校的老师你也见到了,至少认真负责。每天中午和下午的时候,锐学组讲课,你也过来参加。然后是晚自习时间,你要完成每天布置的作业,人就留在学校里好了,就住在……苏毅,你们宿舍还有铺位吗?”
“有,不够我再拖一个架子床回去。”苏毅痛快的抹嘴,不怀好意的盯着邵亮笑。
邵亮心下一亮:“我不回家,我爸肯定着急……”
“我给他打电话。”
“打电话说不清楚,再说了,我啥东西都没带……”
“我让你爸送来,今晚先将就一下吧。”
“我不想在西堡中学读,我在学校还有同学呢。”
“那就没办法了。”杨锐一副传销头子的架势,只要不放人,坚持上课,大学生都能给你洗脑成文盲,何况他还有邵工的尚方宝剑。
邵亮还算是聪明,见得如此,把碗一放,道:“不管你说什么,我是不准备上学了,上课也不听,考试更不会好好答题,你就算放我走,也是浪费时间。”
“上课不听,考试不答,的确是有点问题哦。”杨锐摸了摸下巴,一副思索的表情。
邵亮反过来劝道:“你不如现在放了我……”
“不听讲就抄写吧。”杨锐突然打断了他的话,道:“先从英语单词抄写开始吧,每个单词抄100遍,早晨抄10个单词,中午抄10个单词,晚上抄10个单词,坚持一个月,增加几百个词汇量没问题。到时候再抄十几篇作文,英语考个四五十分估计不难……”
邵亮慌了:“抄这个东西有啥用,再说了,我考试不好好答,你一样没法交差。”
“我是还你老爹的人情,不用交差。”杨锐说着一顿,又道:“你抄写过单词的本子,我会给你收好的,到时候拿给你爸一看,他就明白了。”
“我不抄。”邵亮祭起终极法宝。
杨锐向苏毅努努嘴,道:“你们两个结成学习班子,你不抄,抄的不好,抄的不够,抄的难看,都是苏毅的错。”
他摸摸邵亮的头,道:“我劝你抄写的时候用心一点,这样效果好点。当然,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强求,只要不是傻子,他抄100遍单词,总能记得住。”
邵亮傻了,半天才道:“你这么整,是浪费我赚钱的机会。”
“82年做个体户?还是未成年?”杨锐瞥了他一眼,道:“我十有八九是浪费了某些执法人员赚钱的机会……耽搁一两年,读完高中再决定人生目标,我觉得稳妥一点。”
“我不想稳妥……”邵亮梗起脖子。
杨锐摆摆手:“我不是你爸,我管不了那么多,先抄两个星期的单词吧,到时候我叫你老爹过来,你们自己谈。”
邵亮气的大叫起来,被苏毅一巴掌给拍了回去。
杨锐伸了个懒腰,暗自摇头。他对现在的社会治安和法律制度是抱有悲观态度的。后世人看80年代的生意人,只看到了他们赚钱容易,却没注意到商业环境的恶劣。商业行为不受保护且不说,任何一名领导的脑洞大开,都可能导致原本合法的事情变的不合法。掌握有不受控制的权力的机构和个人很多,不管是国企还是行政部门,都有直接处罚商人的能力。黑社会更不用说,有时候一个乡村都有两三个团伙。
这种混乱的环境,虽然可以浑水摸鱼,却又使得商业风险的几率无限增大,要想成功闯出80年代,着实不易。
杨锐远看了一眼邵亮,随手拿出纸笔,开始制定新的教学计划,同时开始考虑,如何将自己的补习教程,加入到学校的正常课程里去。
……
47.第47章 新概念英语
接下来的几天,杨锐照常上课,锐学秘卷也照常出售,校长继续流连于县城与地区之间盖章子,校内气氛略有平静,锐学组的名声却是到了高峰,不仅是回炉班和毕业班的学生,其他年纪的学生也纷纷申请加入锐学组。
按照杨锐的要求,加入锐学组是要写入组申请的,于是,雪片般的申请立刻堆满了桌子,还有许多人积极参与锐学组秘卷的刻录和印刷工作。
申请书有厚有薄,多者二十余页,少者两三页,其中一些看一眼就知道是入党申请书改的,另有一些则写的相当认真。
鲤鱼跳龙门哪有那么容易,西堡肉联厂的厂办中学每年近百人,没有一个考进大学的,西堡中学差不多是本地最好的乡镇中学,一年也只有寥寥数人考上大学……不过,难度并非是跳龙门的阻碍,只要想想跳过龙门的生活,有志于此的学生就愿意付出一切来获取丁点的机会。
这是从一个世界前往另一个世界的唯一捷径。
杨锐一个人是看不完那么多申请的,坚持了一天,就把黄仁和刘珊拉入了审核组。
因为杨锐的表现,尤其是“谢师”行为,令刘珊对他的印象大为改观,加之性格认真,接受了审核的任务以后,她竟是把审核工作做的井井有条,不仅分出了通过、暂缓和不通过三类,还给每份申请书写了评语,然后给该生单独建立档案。
如果说写评语是认真,建档案就是做出花了。
刘珊找上来的时候,还担心杨锐不同意,用劝说的语气道:“咱们学校的人数不多,需要做档案的估计只有两百人左右,他们也不会投递一次入组申请了事,总要继续投递下去,一次两次还不觉得,三次四次的话,做一份档案就更划算了。我考虑着,也不用真的买档案袋之类的东西,就用一个文件夹,给每个学生做一张纸的档案,夹在里面,他每次申请,无论是否通过,我们都可以在里面标注,这样下一个人审核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也不用每次都保存入组申请,还能让申请的过程更公平……”
“我同意了。”杨锐看着刘珊的认真劲儿,自愧不如。
刘珊颇为意外,道:“你真同意了?”
“为啥不同意?”杨锐反问。刘珊建立的档案,更是给了他灵感,进而有了一系列的联想。学生可以毕业,档案却可以永远记录下去。随着锐学组成员的增多,杨锐全靠记忆的方式,显然是行不通了。
但若是给每个人都建立一份档案,哪怕他们毕业以后各奔东西,杨锐依然能够通过它们,回忆起双方的关系,重新建立联络。
刘珊自然想不了这么深入,但她的思维回路却是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问:“你不会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同意的吧?”
她的眼睛不大,却是灵动非常,看着人的时候,像是一汪打转的湖中漩涡。
杨锐本来准备解释的,到了嘴边,一笑而道:“因为什么都没关系,你的想法挺好的。而且,我们不能只给申请入组的学生建档案,要给所有锐学组的成员建档案。这样吧,档案袋还是先不要买,免得人家以为我们要做什么,弄些回形针,或者是订书机,给每名学生准备三页纸,顺便填写相应的资料,要加上一些家庭信息,然后是学习情况,我们的一些主要活动等等,就比正常的档案还详细一些,毕竟,咱们就这么多人……”
刘珊原来还有点羞涩,可听杨锐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不由道:“给几百人建档案,我一个人不可能做完。”
“那再给你加一个人。”
“还是不够,最好要有4个人,买东西还得单独派人去。”刘珊掰着指头算,搜集信息要多长时间,撰写信息要多长时间,核查和分类要多长时间……
听她说的认真,杨锐也认真起来,想了想道:“就按4个算,我让黄仁安排补助。”
“补助?”
“与刻卷子的同学的补助一致吧,每小时一毛钱。最多给你们5天时间,到期不能完成的话,补助也就停发了。”锐学组日渐正规化,计算工作时间的时候,也缩减到了每日最多8小时,这是为了和国家的法定工作时间相对应。如今可不讲究加班多给钱,事实上,不管你加班多给了多少钱,都很容易被人引申到剥削上面去,因为盈利机构加班的目的都是赚钱,既然赚到了钱,不管分配多少给工人,都会产生利润,也就是剩余价值。
在80年代早期,究竟是剩余价值还是利润的事是说不清楚的。杨锐既不关心这个问题,也不想成为论战中的目标,他的前程远大着呢,何必去冒这种政策风险,所谓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一个不小心踩入深渊,紧接着就是万劫不复。这和考试100分可是截然不同的风险。
最简单的情况,某位老党员看不惯你,一纸实名举报,前面的努力就可能全部报废。
这年月的上访可不是给群众准备的,真正厉害的上访属于官员和党员,他们每年制造的上访也远多于普通群众,多少高级干部就始于一次同僚的上访。杨锐的小身子骨,还远远禁不住这种大杀器。
刘珊却是一惊,捂住小嘴,道:“你要给我们发四块钱?”
“工作理应得到报酬。”
“你真的是因为做档案发钱?”刘珊突然又有了怀疑。
“你说呢?”杨锐笑笑,不等刘珊反应过来,又道:“行了,赶快去找人吧,只要没事的锐学组成员,对方同意,都算数,你把名单交给黄仁,让他发钱就行了。”
刘珊深看杨锐一眼,说了句“好”,转身离开。
杨锐笑笑,继续伏案读书。
他这些天,都在默写《新概念英语》。
国内目前已经有了新概念英语,但不是出版刊物,而是手抄和油印的小册子。
英国人亚历山大67年就推出了这套新概念英语,一度风靡全球,国内则是两届高考结束,才开始疯狂的寻找适合的英语教材。因为央视播放的《跟我学》实在太火,由同一名作者著作的新概念英语就此进入了中国人的眼帘。
然而,没有正式出版的新概念英语,在82年还是很难买到的,大家一般都是借来自己抄写,也有些学校的老师会油印一批,发给喜欢的学生。
就是这样零碎的规模,也让新概念英语遍布全国,再过两年,还会有出版社无视版权,开始大规模的印刷。
可在有出版社印刷之前,要想找一套完整的新概念英语,并不容易,许多学生都只抄自己觉得好的部分,也有抄几篇文章就放弃的,还有弄丢的,抄错的……就像古代的读书人抄书一样,越是大部头的书籍,就越容易散佚。
杨锐思前想后,干脆决定自己抄一份完整的出来,然后油印分发给锐学组所有人。
他对于英语教学没什么心得,而他所接受的最高端的英语训练,则是为撰写论文而学的,他这个专业方向的研究生毕业需要发表至少一篇一区论文,而一区的杂志都是外文杂志,英语不行的,毕业都困难,不学是不行的。
不过,杨锐到了大学才努力学英语,毕业几年以后又不再用,许多内容也都忘的差不多了,反而是专业相关的词语,记忆深刻。
换言之,现在把杨锐丢到英语国家去,他能磕磕绊绊的说一些生物学的单词,日常对话反而谈不明白。
杨锐也不懂什么英语窍门,但他记得很清楚,背下新概念英语,英语水平绝对是突飞猛进。
这种故事,在他高中的同学中出现过,在他大学的同学中出现过,在他补习学校的学生里也出现过。基本上,背下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和少量的新概念英语第三册,中考达到较好成绩是很轻松的,背下新概念第三册全文,高考英语得到80%的优秀分也是轻而易举,若是能有恒心背下新概念英语第四册,一口气通过四级和六级都简简单单,甚至托福雅思都不难。
这是一个广为流传的秘笈,然而,真正能够践行这条秘笈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这就像是人人都知道,背下了英文字典,英语就一定能有好成绩一样。后世的人们,总是愿意寻找各种各样的高效率学习方法,这自然是无可厚非的,每个人的时间有限,也不是每个人都需要学会英语才能生活,用最少的时间得到最高的分,才是大众的普遍追求。
不过,80年代的学生是不讲究生活的。这个年代,别说是背课文了,背英语词典的都大有人在。不是因为英语词典有多厉害,而是英语词典就是他们找到的最完整的英语书。
不像是后世的学生,80年代的学生是没有后路的,再难背的课文,只要能加分,他们也愿意。尤其是乡镇中学的学生,要么通过高考,成为光荣的大学生或中专生,继而成为国家的人拿铁饭碗,坐办公室。要么是没有通过高考的,那就只能回家种地,忍受最少20年的工农业剪刀差,最后看看够不够好运,赶上国家项目征地,才能享受几年的休闲时光。当然,要是倒霉的赶上了地方征地,那就连地都没得种了。
至于经营商业,虽然是一条路子,却远非一条幸福之路。大部分人是不敢倾家荡产借钱做生意的,就是倾家荡产的借钱做了生意,也不一定能赚到钱,就是赚到钱了,也不能保证以后还能赚钱。
事实上,在全民下海的浪潮中,参与商业活动的乡镇居民和农民是非常多的,可放到30年以后再看,风光依旧的寥寥无几,最终大红大紫的,还是80年代考大学,又辞职下海的一批人。
至于辍学经商,然后雇佣大学生的逆袭派,有则有之,相较辛苦刨地球的同龄人,他们的数量实在太少,付出实在太多。
总而言之,领先两三年,默一份新概念英语,足以解决大部分学生的英语问题。
不说考到八九十的高分,只要达到平均线,那就已经超过了高考平均分不少了。
如此等只要肯努力,就有收获的方式,也是此时最受学生们欢迎的。对他们来说,早上五点起床背书,根本不算事。
杨锐自己也开始默背《新概念英语》,以期找回失去的预感,若是能够稍微提高一些英语水平,也是不错的选择。
毕竟,他要想在大学继续做学霸,又或者发表脑海中记忆的诸多论文,英语还是不得不面对的坎儿。
48.第48章 谁做决定
杨锐抄到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时候,又开始有外校的学生出现在西堡中学的校门外,蹲在石凳前,头戴斗笠,脚蹬拖鞋,埋头苦抄,也有富裕些的学生,堵着进出学校的学生,要求加价购买油印的新概念英语。
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一册就有三百页,虽然被杨锐省去了图形习题等等,正文还是超出了160页。由于油印只能单面,耗费了如此多纸张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成本达到了1元,也不是每个学生都能买得起的,加价到一块五毛钱的时候,不少学生就咬牙给卖掉了。
王国华第一时间告诉了杨锐这个消息,问:“咱们要不要把新概念英语印出来,也卖一块五的话,倒是能有一半的利润。”
杨锐没回答,却是挠头道:“现在放出去的都是新概念英语第一册吧,这个还有人来抄?”
他第二册还没抄完呢。
新概念英语第一册都是短句,充其量也就是简单对话和看图说话的水平,一个人问“亨利哪里去了”,另一个人就回答“可能在房间里,我不太清楚”。
这种英语水平放在后世,别说是初中学生了,好一点的小学赶毕业前都教完了。在杨锐的眼里,新概念英语的精华应该在第二第三册,尤其是对应付高考的学生来说,第三册最有价值。
至于第一册,杨锐只是想让大家先熟悉一下新概念英语的教学方式罢了。如现在又不是随便走进一个书店,就能看到一屋子教辅材料的年代,好些学生连选择题都没见过,你不给他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弄不好就死机了。
王国华却是不明白杨锐的疑问,道:“这个新概念英语,以前光听人家传怎么好怎么好,咱们这里见都没见过。你拿出来以后,我也觉得特别好,为啥不抄?”
“新概念英语有四册,你知道吧?我在封面上写了第一册呀。”杨锐解释了一句。
“我知道。”王国华点头,然后用不明白的眼神看着杨锐。
杨锐再问:“你不觉得太简单?”
“哦,前面是有一点,后面的句子就稍微长了点。”王国华说着不自信了,问:“我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没错,没错,觉得合适就行。”杨锐拍拍王国华的肩膀,暗道:看来是我弄错了,王国华的英语有三十分左右,在回炉班里是平均水平。其他班里英语考十几分或者几分的,确实适合新概念英语一。
杨锐其实还是高估了现在的学生们的英语水平。旁的不说,后世的英语教育都是从小学开始了,王国华等人的英语教育,却是从80年前后才有的,而且没有合适的老师,只能用拼音标注着英语单词来读。
到现在为止,王国华总共也就学了两年的英语,其中大部分时间还都在放羊,其水平比后世的初二学生还要弱一些,之所以能考30分,那是高考的英语卷简单,不是他的水平能有那么高。
学校的英语水平低,社会上的英语水平更低,例如公务员考试时非常热门的海关岗位,在80年代的聘用考试中,经常会出一些“写出26个英文字母”的题目,即使如此,还是有很多人答不出,气的破口大骂:我是中国人,为什么要学英语!
发现情况有变,杨锐的思路也就变了,托腮想了一会,道:“你今天下午去一趟山下吧,到县城找我表哥段航。”
“找那个刑警队长?”王国华说起警察,还是有点怕的。
“你不是说要印新概念英语吗?我原本是想出到第三册再印的,既然第一册合适,那就现在印起。”
“那找他做什么?”
“你忘了严老四之前找了个印刷厂?我之前就让表哥打问情况了,你现在下山去,就说我们想用印刷厂印书,让他想想办法。”印刷厂都是国营单位,不认识的人来印出版物,就得介绍信。严老四不知用了什么关系,找到了一家合适的印刷厂,能给他偷偷印刷试卷,这种资源是非常难得的,杨锐因此才忙不迟疑的找家长也要把他打掉。
可以说,印刷厂是严老四覆灭的关键因素。
不过,人家愿意给严老四印刷试卷,不代表就愿意给别人印,杨锐因此请表哥多加打探,如今就算没有结果,想来也有些头绪了。
王国华有点畏难的道:“听说印刷厂贵的很,咱们要是请他们印书,卖不出去怎么办?”
“油印的教材能卖得出去,铅印的还能卖不出去?”
“那不一样,油印是咱们想印多少印多少,印刷厂的机器多快啊……”
“就是快才便宜。咱们一天能油印几千张纸,用来出书还不到100本,还没有试卷赚钱。但换成铅印,那就是卖多少印多少了。”杨锐说着一顿,看王国华的表情不自然,于是问道:“你好像还是不太看好?”
“我就是觉得太贵了,既然是厂子,一次总要印出几千本吧,那不是要几千块了,你看咱们学校,能花一块钱买书的,都没有一百人,加上县里和周围乡镇的学生,一千本都难说。另外,好多学生宁愿抄书,也不愿意买书的,一块多的书价,还是挺贵的。”王国华摸摸脑袋说了一串,又呵呵笑了两声,道:“你要是看好,我也同意,就是觉得应该谨慎点。”
杨锐略显意外。他没有预料到,王国华对成本和价格是如此敏感。
王国华如此,想来其他的锐学组成员也会有类似的念头。
而且,其他的锐学组成员,估计不会像是王国华如此支持自己。
杨锐沉吟片刻,干脆道:“印刷用的是锐学组的资金,既然你不看好,那我们就做一番讨论好了。”
“怎么讨论?”
“召集所有锐学组组员与后备组员,讨论表决,是否印刷。”
王国华一惊:“那要是表决不印刷,怎么办?”
没有表决没关系,有了表决以后,表决失败是会大大降低声望的。
“不印刷就不印刷,我听大家的。正好,我们也可以完善一下锐学组内部的机制。”杨锐是想借机整肃一下锐学组。毕竟,现在组内顺风顺水,不会有人出什么怪招,但随着组员年龄的增涨,锐学组的积累增多,免不了会有反对的声音,与其到时候被动应付,不如现在先来一次预演。
杨锐本人对新概念英语是非常看好的,这不是眼光的问题,是历史证明的事儿。
不过,印刷厂是一次印刷的数量越多,成本越低,杨锐虽然希望尽可能的多印的,锐学组内其他人的想法却不一定如此。
说起来,现在的锐学组半个月就能积累一千元的资金,比西堡中学的办公经费都要多,有组员产生守财奴的心态,杨锐是一点都不奇怪的。
这是不同的人生经历和背景所决定。
王国华低头想了一会,却道:“这不公平,就是要表决,也应该是组员表决,后备组员不是组员,不应该参与表决。”
现在的正式组员仅王国华、曹宝明、黄仁和苏毅四个人,刘珊都还是后备状态,若是以组员为基础投票的话,杨锐的任何决议都会通过的。
杨锐有他自己的目的,因此坚定摇头,说的大义凛然道:“我以前没有详细规定组内表决的方式,就是希望和大家协商,毕竟,锐学组是大家的锐学组,应该听取大家的意见。这一次,还是请后备组员一起参与,入组积极分子也邀请他们来旁听好了。”
王国华瞅着杨锐的眼神,道:“不管别人怎么样,我觉得还是你做的决定好。”
“就算以后都要我来做决定,那也要大家表决同意才行。”杨锐说的意味深长。
49.第49章 一起做坏事
“不管其他人怎么想,我支持你做决定。”王国华做了承诺以后,方才出去一一通知锐学组成员。
下午,锐学组的全体大会就开了起来。
当杨锐公布了议题以后,立刻引来了嗡嗡的讨论声。
“真的让我们决定?”
“后备组员也有投票权吗?”
“是一人一票吗?正式组员也是一票吗?”
最激动的是后来加入的后备组员,纷纷发问,反而是曹宝明等人,沉默不语。
杨锐直接站在一个桌子上,回答道:“就是一人一票,后备组员和组员的票数相同,我也是一票。不过,锐学组的章程究竟是什么样的,我们尚未确定,目前就先用这种方法,最是公平。”
王国华立刻道:“锐学组是你建的,一人一票怎么就公平了?”
杨锐摇头:“锐学组是大家的,该是什么样的章程,应该由大家来决定,我们现在也有76人了,以人为单位做一次表决,正是时候。”
他自然不是真的认为一人一票就公平了,但是,杨锐并没有时间直接管理锐学组,若是以命令的形式继续掌控锐学组,其实会将很多权力分给黄仁这样的代为管理者。
与其如此,不如让锐学组有自然生长的空间,同时掌握最关键的权力。这就像是董事长和总经理的区别一样,后者的权力来自前者,前者又随时可以介入管理,正是花费精力最少,获得权力最大的方式。
但是,想要的权力,直接说出来的效果并不好。不如让民主先碰壁,再谈独裁的事。
于是,杨锐有意不说话,任由大家讨论。
而在某生问到新概念英语的印刷数量的时候,杨锐毫不犹豫的说了“一万册”。
整个体育室,都因此沉默了许久。
最后,是大大咧咧的许静,开口道:“一万册,不是要一万元?”
“可能还超过一万元,印刷厂开机要钱,说不定还有额外的费用。”杨锐向四周看了看,道:“新概念英语共四册,我们根据第一册的发行情况,决定后面三册的发行数量。如果顺利的话,利润应当有50%左右甚至更多,因为印的越多越便宜,考虑到其他成本,一万册比较恰当。”
“要是不顺利呢?”一名不认识的男生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
苏毅“呀”的大叫一声,指着他道:“你是什么意思?”
男生顿时缩着脑袋不敢说话了。
杨锐拉了苏毅一把,道:“畅所欲言,要是不顺利,是会造成亏损的,这就是我们今天要讨论的问题,是冒险印刷新概念英语,还是放弃这个机会。”
刘珊奇怪的看杨锐一眼,总觉得他不像是在劝说。
一万元的成本,还是吓住了许多人。
虽然没有人再跳出来反对,但也没有人站出来赞同。
就是王国华都对此表示不安,更别说其他人了。
好半天,还是黄仁低声道:“要不然,咱们将数量降低一点?”
他最近常与组员们打交道,也能猜测到他们的心思。一万元的确是太多了,在这个万元户还是传说的年代,也就政府机关能用万元做单位。何况,杨锐只将一万元作为基数。
黄仁话音刚落,就有人再次道:“有多大的肚皮吃多少饭,咱们没有一万元去印刷吧?”
“不用一下子给印刷厂所有的钱,先支付2000元左右的定金,我估计就能让他们开机印刷,剩下的,等我们卖一段时间,再还他们剩下的。当然,我还没有和印刷厂谈过,最终情况如何,我到时候还会召开全体会议,让大家选择的。”
平时不爱说话的李学工也是锐学组的成员了,他本来是不准备发言的,可是看大家讨论的热烈,终于被一万元这个天文数字给炸了起来,道:“要是……我是说,要是咱们决定要印刷这个书了,印刷厂又不同意咱们的方案,那怎么办?”
“两个选择,追加投资,或者中止印刷。”杨锐回答的极快。
“那就是要借钱印刷了?”一个扎着两角辫的女孩子傻乎乎的问了出来。
杨锐肯定的道:“借钱印刷。”
“要借8000块?”两角辫的女孩子不安的看着周围。
“估计不止8000元,就像我说的,还有额外费用,具体多少我尚不知道。”
“要是……咱们卖不掉书,是不是还要还钱?”
“当然要还,既然是锐学组的名义赚钱,就以锐学组的名义归还。”杨锐说着一停,道:“现在的锐学组现金流稳定,大家也都看到了,我们每天都能赚到好几十块,就算亏掉了这笔钱,最多几个月,我们还能翻身。”
一个男生不由站了起来:“可再过几个月,我们就毕业了。”
“是啊,时间都用来还债了……”
王国华忍不住站了起来,大声道:“李铁强,王万斌,你们吃罐头,拿补助的时候,怎么不反对?没影子的赔钱,你们就不干了?”
“我们是不想耽误高考……”被点名的两个男生低头不敢说了。
“当然不能耽误高考。锐学组存在的意义,就是节省时间,提升效率,不能做相反的事。”杨锐这时候站出来笑道:“罐头本来就是分给大家的,补助是做油印赚的,各是各的账。如果一万元亏掉了,的确要大家白打工一段时间……这样吧,我们还是表决。”
体育室内,七十多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好先说话。
杨锐又笑:“匿名表决吧。”
曹宝明虽然膀大腰圆的,脑子却清楚的很,急忙道:“杨锐,表决就表决,为什么要匿名表决?还能不为自己的话负责?”
以杨锐的威信,这么多人盯着,匿名表决和当场表决的票数可能相差很大。
杨锐现在却是想输,即道:“咱们也是一次试验,第一次,就怎么方便怎么来。”
他又对黄仁道:“会议记录里面,把咱们今天的章程写清楚。这一次,咱们尝试每人一票制,包括后备组员都有投票权,后备组员和组员的票数相同,和暂代组长的我也是票数相同,同时,采取匿名表决。就这样吧,裁些纸,咱们当场唱票。”
“如果表决不通过,我们就不印新概念英语了?”李铁强是个复读三年的老生,对时间和钱都很敏感,今年要是考不上大学,他是准备放弃的,因此,他也无法将大量的时间耗费在工作还钱上面去。
杨锐看看他,道:“没错,表决不通过,我们就不印新概念英语了。”
“那……有点浪费,咱们不能继续油印吗?”李铁强不好意思归不好意思,还是把话说全了。
曹宝明转着脑子才醒悟过来,怒道:“你小子是又想要好的,又不想担责任啊!”
他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
杨锐赶紧拦住他,道:“开会就开会,继续油印就继续油印。表决不通过,咱们继续油印,按照本校学生需要的数量,要多少印多少,只收成本。不过,我话说在前面,我看好铅印的市场,大规模印刷也的确能降低成本,如果锐学组的大家投票说不印刷,我自己去找印刷厂,自己掏钱印。”
“要是亏了呢?”李铁强破罐子破摔,干脆问明白一点。
“要是亏了,我自己还钱。我现在还有将近2000的稿费,以后还能继续写,不用担心。嗯,我也提前说明白,如果赚了,利润是都归我的,不会打到锐学组的账里面。”杨锐说着笑笑,道:“各位,我一个人都愿意冒这样的风险,咱们这么多人都不能承担这个风险?”
“你才考了一次,我都考了三次了,不一样。”李铁强继续为自己撇清。
杨锐笑着摇摇头,道:“不说了,咱们表决吧。”
黄仁将裁好的纸,分发给所有人。
王国华想说什么,又被杨锐给拦住了。
五分钟后,一个纸箱改装的票箱,将所有的选票给收集了起来。
“开始唱票吧。”杨锐装作神情严肃的样子,心情却很平静。无论赞同还是反对,他都不吃亏。
刘珊等较为信服杨锐的学生担心的看着他。
不是每个锐学组学员都信服锐学组和杨锐的,尤其是最近一段时间新加入的成员,或是因为想补课,或是因为锐学组的名声而加入进来的。就像是大多数组织那样,他们的多数成员,都属于只愿意索取,不愿意付出的类型,是想要蹭好处的一种人。
上万元的债务,对于不足百人的锐学组来说,等于平均每人100多元,除了王国华,曹宝明这些与杨锐较亲近,或较信服他的组员以外,不是每个人都愿意承担的。
哪怕只是一种概率,他们也不愿承担。
当然,也有的人并非不相信杨锐,只是金额太大,而其性格又不愿冒险。
杨锐能够猜测到部分答案。如果放在后世,这就相当于七十多个学生,在讨论是否愿意贷款100万元来投资某个项目。
仅仅积累了一两个月的威信,在章程不利的情况下,是很难通过这样的匿名表决的。
而答案,也的确如此。
黄仁、刘珊和王国华三个人,点了两遍票箱,还是无奈的宣布:“同意的34票,不同意的……39票,3票弃权。决议不通过。”
杨锐惊讶万分,他原本以为这样的匿名投票,只能有20票左右的赞同票。
险些就通过了。
杨锐心里嘀咕着,要是通过了,前面的铺垫可就白费了。
表面上,杨锐露出失望的表情,道:“既然表决如此,以锐学组的名义,找印刷厂铅印新概念英语的决议就此作废,我会自己想办法独自做的。行了,今天散会吧。”
李铁强等人收敛着笑容离开了体育室。
刘珊安慰的看看杨锐,也没说什么。
杨锐用眼神示意黄仁,王国华和曹宝明留下。
在各种安慰过后,体育室内终于只剩下了4个人。
“把选票都收起来,对一下笔迹。”杨锐在三人关心的目光中,却是微笑道:“把明确是投了反对票的名单拢一下,把明确是投了赞成票的名单也拢起来。投赞成票的结束后备,做正式组员,投反对票的也结束后备,从锐学组内开革出去,嗯,你们会对笔迹吗?”
“会。”黄仁连忙回答。都是参与过大字报时代的人,是人不是人的都学过一点对笔迹的方式。
王国华意外的道:“你早就料到,有可能表决不通过了?”
“嗯,七十多人,我也照顾不过来,好多人都只是来上课,其他什么活动都不参与,和我也不熟悉,估计也不信任我,投反对票也不出奇。当然,有的人只是纯粹的不愿承担风险,不过,不管哪一种,我们锐学组都不需要。”杨锐接着放缓了语速,沉稳的道:“锐学组需要两种人,一种是愿意为国家民族而奋斗的,一种是愿意抱团取暖共患难共富贵的……大家现在还年轻,很难讲未来会怎么想但这一次投反对票的,要么是不相信我,要么是缺乏魄力,不管哪一种,锐学组都不需要。”
三人都听呆了。
只见曹宝明猛一拍大腿,疼的王国华跳了起来,说道:“这就把杂人给剔出去了!”
“一大部分。”王国华呲牙咧嘴的一巴掌打回去。
曹宝明就当挠痒痒了,道:“明白了,这一定要把笔迹给对清楚。”
黄仁却是不放心的问:“锐哥,你真的自己投钱印刷?”
“当然,新概念英语很好卖的,本地卖不出去,到外地卖也是一样的,只要成本降下来,这东西有多少卖多少。”杨锐无比肯定,大不了,他就把书拉到省城去卖。在这种随便消化几十万本杂志的城市里,卖掉一万本新概念英语太容易了。
曹宝明再一拍大腿,乐道:“等铅印的新概念英语都卖掉了,咱们再开全体会议,到时候可就好说话了,以后一定要让锐哥做决定。”
杨锐谦虚的道:“设置一个否决权还是有必要的,全部让我做决定不行,我也没有那么多时间……”
房间短暂安静,然后,四个人一起笑了出来。
杨锐感慨:终于有点秘密小组一起做坏事的感觉了。
……
50.第50章 印刷
四个人用了一天时间核对笔迹,基本将赞成和反对的名单列了出来,剩下十几个不能确定的名字,杨锐准备继续留在后备小组里,以待观察。
至此,准备工作基本完成,杨锐拿了新概念英语第一册的文稿,直接下山去找表哥。
在80年代,印书的利润是很高的,尤其盗版书的利润更高,往往会有成本的50%以上,还有200%的例子。
同样是新概念英语,国内几家出版社在没有获得授权的情况下大肆印刷,赚到的钱不仅让员工过了好几个肥年,还起了新的办公楼,更换了全新的设备,去掉极高的行政成本,利润还有几百万上千万。
杨锐不求能与此等大型出版社相比肩,他只是相中了溪县左近的一亩三分地,考虑到前辈盗版人霍老四等人的命运,杨锐这次选择史贵做自己的中间人,所有与外界打交道的工作都交给他。
史贵虽然也是个聪明人,却没有杨锐想的那么远,反而心中窃喜,指望着自己联络到了对方印刷厂以后,也能留个人脉。
两人各有各的心思,反而配合的不错。
段航带着史贵认了门,后者陪着解放印刷厂的厂长喝了两顿酒,就了解了对方的需求。
待史贵回来报告的时候,他还晕乎乎的,嘴里像是塞了一个核桃似的,说:“那孙子要1000
“什么?”杨锐临时住在段航的宿舍里,听到这个数字也吓了一跳,问:“是要1000块钱?”
“是。黑吧?”史贵酒桌上听到这个数字,足足喝了两杯酒压惊。
要说多,1000块钱也不多,锐学组半个月的利润罢了,只是杨锐预计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五分之一的利润,换成那厂长的工资,也就是一年多两年的薪水。
但是,不同年代的产品价格是不同的,行贿受贿也是一样。在82年,主动索贿的官员不是没有,但数量很少,人们所谓的走后门,一般也就是提两瓶酒两条烟,价格少则十数元,多则数十元。
以最好的标准,两瓶茅台两条中华,也达不到百元的标准,无非是物以稀为贵,比较难找到票证罢了。
另一方面,连商品经济都没有开始的中国社会,人们手里的活钱并不多,1000块钱拿出来,办一场婚礼,或者搞个祖国大陆两月游,一点问题都没有。
在商人们还没有开始甩着人民币腐蚀党的干部以前,敢要1000块的主儿,实在太出乎杨锐的意料了。
“给吗?”史贵带着微弱的期望。这么贵的线,他自己是牵不起的,也只有杨锐能尝试一下。
杨锐一个劲的苦笑,道:“就算我愿意给,我也不敢给啊。”
史贵不解:“为什么?”
杨锐摇头:“这货胆子太大了,迟早出事。这么大数额的行贿,肯定要把我们给牵出来,到时候就麻烦了。”
严打结束是87年,换言之,在此之前的任何犯罪行为,都是高风险的。虽然行贿不算是什么重罪,可到了司法部门都要用罪犯来充数的时候,重罪不重罪就说不清了。
要是几十上百元的现金,杨锐觉得不会有危险,说不定对方自己都忘了。但1000元的行贿,想忘掉是有点难的。
史贵也害怕,长叹了一口气。
“解放印刷厂有这么火?”杨锐难以置信。
“火什么啊,机器比那个厂长都老了,上面给的任务也经常完不成。厂长一天都在外面跑,工人也就随便上上班。”
“但还是个印刷厂。”
“是啊,再怎么烂,也是个印刷厂。”史贵比杨锐更失望,因为他本人不用担任何的风险,卖书抽成的话,可比卷子赚的多多了,而且数量也大。
杨锐考虑了好一阵,还是没舍得放弃。省内的印刷厂数的过来,个顶个的难说话,很难再有这个厂长这么直白的人了,人家至少提出了要求。
照杨锐想来,自己的社会活动能力还是比不上霍老四的。霍老四既然选了这家印刷厂,那就有选他的原因……
杨锐突然心思一动,如霍老四这种大混混,舍得拿1000块行贿?
那他也太有理想了。
这年月,1000块能买20条胳膊腿了。
说不定,是霍老四抓到了这个厂长的什么把柄?
杨锐想不明白,思忖片刻,问道:“老史,这个厂长要钱?有没有说做什么?”
“好像是给他儿子准备的,至于做什么,我不太清楚。”
“多大的儿子?”
“二十岁左右吧,他当时提了一句,我想想……”史贵摆出中老年人的思考状。
杨锐陪着猜测:1000块人民币是不够出国留学的,现在也很少跨片或者择校费,就是有其他的名目,也没有敢收1000元的……用于治病?一个厂长别的权力没有,报销医药费还不是手到擒来……这笔钱不多不少,实在令人疑惑。
史贵想了好久,几乎是将酒桌上的动作模拟了出来,突然一拍脑门,道:“我知道了,他是送钱给儿子买房。”
“买房?现在有房子卖?”杨锐开口就知道错了,连忙改口道:“政策允许他买房吗?”
“不是买住的房。”史贵纠正了一下,低声道:“是监狱里的牢房。”
“什么意思?”
“好像是说他儿子进监狱了,在牢里经常被揍,他就求人给换个班房,然后急着用钱,大概这个意思吧。”史贵感慨了两声道:“人进了监狱,人家可不把你当人,多少钱都是不够花的。这孙子估计也快被榨干了。”
“哪个监狱?”杨锐估计,霍老四也是用的相同手段,他是几进宫的大混混,找两个人罩着那小子也是能做到的,弄不好还要加上不印刷就反揍的威胁。
史贵摇头:“不知道。”
“在附近吗?”
“当然在附近,否则哪里找得到熟人。”
杨锐搜索了一下记忆,道:“如果不是省城监狱的话,那就是沙坪监狱了。能找到熟人的话,估计是沙坪监狱。”
省城监狱是重犯监狱,关押的暴力犯比较多,一方面管理严格,另一方面级别较高,相比地区监狱,找熟人的难度高多了。
史贵瞪大了眼睛问:“你有办法?”
“我试试看,你先回去吧。”
“那……我先回去了。”史贵无奈,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杨锐当晚就找了表哥段航询问此事。监狱管理局和警察虽然是两个系统,但毕竟都是司法圈子里的,七拐八拐的,总有两个认识的。
若是用钱的话,也是用在这里比较安全。
比较起来,解放印刷厂的厂长就太粗犷了,用老外的话来说,指不定还有自毁倾向,杨锐可不想靠近他的殉爆范围。
段航自然也要去问人,一圈下来,就用了六瓶酒,四条烟,就搞定了此事。
杨锐这才让史贵重新去找那厂长,确定印刷事宜。
也是有了这层关系,对方才同意了杨锐定金2000元,首印10000册的要求。
不过,解放厂把5000本给压了下来,要等杨锐付清尾款,才肯交货。
杨锐无可无不可的同意了。
印刷1万本的成本比5000本要低不少,而以国内目前的环境,不管学生还是家长,都是锱铢必较的。要是不将成本压的足够低,等赚到了钱,万一有某些大胆的出版社或印刷厂也学着做,第二第三册的市场就不稳当了。
相较而言,拿回去五千本,还是一万本,杨锐并不在乎。
“这一次,要先从省城铺货……”杨锐依旧是单独找来史贵,先是说明了两句,又搬出一只巨大的箱子,道:“这里有200个钱包,给你用来做赠品。”
“赠品?”史贵理解不能的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是一个个手掌大小的小钱包。
钱包是布制的,但有一个惊喜的小拉链,是杨锐通过邵亮的上家,从广州买回来的,每个的批发价是两毛五分钱,如果在市场上出售的话,估计会开价在五毛钱以上。
杨锐颔首道:“如果有人一次买十本书,你就送他一个钱包。”
“买十本送一个钱包?划算吗?”史贵摩挲着布面。
“划算。另外,书的定价是一块八,必须统一起来。赠品也要有收据。”
“问题是,一次买十本书的人很少吧。”
“你有赠品送就多了。你得记住,只能是十本送一个钱包,九本都不行,另外,钱包给钱也不卖……”
史贵恍然:“这样的话,他们想要钱包,就必须凑十个人,有些不想买的,也就被拉过来了。”
“嗯,刚开始的时候,许多人可能还不了解新概念英语,就要用这种方法促销了,等他们看了书以后,销售反而容易。”杨锐说着严肃一些,道:“这一次,你得及时给我拍电报。”
“一定。”史贵一凛,摸着小钱包的手也停了。
……
51.第51章 煎熬的等待
史贵卖了两个月的卷子,销售渠道都相当熟了,直接通过零担货运将书发到了省城,每吨百公里只要2毛钱。
这时候的货车还不太习惯超载,毕竟车辆的性能和道路条件都只能说是普通,不过,没有过路费,又有便宜的汽油,还是让货运变的非常廉价。
史贵自己坐了班车到省城,找了个交通方便的小旅馆住下,又将带来的500本书从库房里提出部分,就开始寻找各个学校附近的书报亭。
现在最好卖书的地方,仍然是新华书店,但国营的企业向来不好说话,想把盗版摆在人家门口卖,至少得再过十年才行。
书报亭是杨锐和他商量以后,选定的主要销售地点。
每个学校门口基本都有书报亭,位置通常都算不错,且以做学生的生意为主。史贵在每处放十本书或二十本书,然后赠送一个小钱包给老板,说好增退自由,又让出两三毛钱的利润,就将新概念英语铺到了全城。
除此以外,每个书报亭还被挂上了半人高的广告,上面写着“世界英语教学权威著作”,“《跟我学》姊妹篇”,“最佳英语学习教材”等等一听就是高大上的宣传语。
《跟我学》是国内目前最火的英语教学节目,一度被称作“英语学习的圣经”,因为《电视周报》刊登了里面的对话文本,竟而增加了50万用户,仅此一点,就足够媒体们羡慕两天两夜了。
不过,82年开播的《跟我学》是电视节目,也就是说,观众需要有一台电视才能看。虽然省城许多家庭的条件不错,但要说买电视,仍然是非常奢侈的行为,大抵相当于2014年的家庭购买一辆中级车,不是做不到,却是做了有点肉疼的决定。
节俭一点家庭的话,多数会选择等一等。
尽管同一个院子里的孩子都可以跑去别人家看电视,可这终究是个不方便的举措,漏看少看再正常不过。英语教学不是电视剧,少了关键的部分,可能会影响以后的学习。
《电视周报》增加了订阅用户,也是因为读者能够通过报纸,将之前的课程补起来。
相比报纸,《新概念英语》自然是一个更好更便宜的选择。
杨锐给史贵准备的多个宣传广告里面,都将《跟我学》列在最显眼的位置,粗黑的毛笔写出来的字迹,老远就能看的一清二楚。走近一点,还能在广告纸上看到简笔画,同样是杨锐从脑中搜索而来,有点意思的小东西。
杨锐相信,新概念英语一定能够一炮而红。
这是历史证明的故事。
没有QQ,没有微信的年代,消息一样传的飞快,尤其是《跟我学》这种近乎于垄断的英语教学节目,即使是县城里,也没有不知道的。
节目中,一个中国人,一个外国人的讲解风靡大江南北,相出同源自然是最好的宣传。
新概念英语也必须一炮而红。
杨锐是把自己所有的钱都砸进去了,他还倒欠了6100元。
解放印刷厂的要价是8100元,杨锐总共赚了三千块左右的稿费,花掉了一些以后,剩下的2000多元几乎都变成了定金。
如果这一万本书卖不出去的话,印刷厂可不会收掉5000本书,就免去他的债务,他们多半会将那些书按废纸的价格来计算。
要是销路不畅,杨锐估计自己的下半年都得抄书还债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活。
当天下午,杨锐就守在邮政所等电报。
按照约定,结果如何,史贵都会在下班前发电报回来。
王国华的老爹是所长,说了一声,就让二楼的娱乐室让给了他俩,白嫩的小美女吴倩给他们提了两壶水,然后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好奇的问东问西:“你朋友真的印刷了一万本书?”
“真的。”杨锐回答。解放印刷厂印了一万本新概念英语一,这个任谁一查都是能查到的。
吴倩掐指计算,道:“他就不怕卖不掉?”
“卖掉了就赚,卖不掉就赔。”杨锐表面上看还是挺洒脱的。
吴倩不自觉的挺起鼓囊囊的胸脯,问:“赔的话,会赔多少?”
杨锐哈哈的笑:“你怎么不问赚了以后,能赚多少?”
吴倩忽然注意到他的口吻,奇怪的问:“难道是你们锐学组印的?”
“你也知道锐学组?”杨锐讶然。
王国华不好意思的咳嗽一声,道:“我可能说漏嘴过。”
杨锐摆摆手:“不算什么说漏了,锐学组又不是见不得人的事。”
吴倩捂嘴笑了两声,胸前的高峰抖啊抖的,道:“你还没回答我呢。”
“嗯,我们锐学组内投票,大家不愿意找印刷厂印这个新概念英语,我觉得自己辛苦抄出来的,不印可惜,就送给朋友印了。”
“啊……你们锐学组都不愿意印,你那个朋友还愿意?他傻啊。”吴倩很认真的评价了一句。
杨锐叹了口气:“你应该说,这下全归一个人赚了。”
“哦……哦,对哦,我的错,我妈就说我不会说话,对不起哦。”吴倩赶快道歉。
杨锐笑着点点头,示意没关系。不过,他的心情还是有点紧张的,也就失去了调笑小姑娘的兴趣。
几个人干坐了一会,充满了好奇的吴倩,装作给杨锐续水的样子,又忍不住问:“印刷一套书,不止2000块吧?”
“当然。”
“那赔了也要赔不止2000块吧?”
王国华忍不住道:“吴姐姐,咱们不能说点好的?”
“什么姐姐,是妹妹。”吴倩对王国华是不假颜色。
王国华乐了:“是妹妹,吴妹妹。”
“妹妹不是给你叫的。”吴倩甩了他一眼,踩着半高的小皮鞋出去了。
临走前,还不忘给杨锐换一个装满水的壶。
杨锐就坐着喝茶,干等着消息,会议室里倒是有报纸,可里面的内容也枯燥的紧,实在难以作为消遣。
这样等啊等的,很快就到了下午六点。
吴倩小心的敲门,低声道:“杨锐,我们要下班了。”
杨锐马上抬头,问:“电报呢?”
“没有电报过来。其实你不用专门过来的,如果有电报,我们会派邮递员送到学校里去的。”吴倩细心的给他解释。
“我就是着急。”杨锐从鼻子里吐气,摇摇头:这个史贵,专门提醒他要及时拍电报,还是没有拍,真该被人狠揍一顿,才能醒悟过来。
他又担心史贵被省城的警察抓起来,又担心新概念英语的销量不好,或者销量太好,不能及时送库存过去……
但在这个没手机的年月里,他根本无法联络到史贵。去省城得到溪县转车,而且每天只有早晨的几班,就是到了省城,他也找不到人,只能被动的等待他的报告。
这种等待,实在是太熬人了。
“回去吧。”杨锐猛的起身,却是因为坐的太久了,一下子栽倒了下去。
吴倩想都没想就抱住了他,鼓囊囊的胸脯,立刻顶在了杨锐的脸上。
“啊!”吴倩叫了一声,又一把推开杨锐,碰到了一个水壶,好在没有烫伤。
“你怎么……”吴倩闹了一个大红脸,看都不敢看杨锐,一跺脚,就跑下了楼。
王国华看的目瞪口呆,捞住杨锐,叹道:“长的帅就是好啊。”
杨锐摇头失笑,心里不免回味一番适才的触感,忐忑不安的心情,经过这么一个打岔,也渐渐的平静了下来。
回到学校差不多是晚上8点了。杨锐随便塞了点食物,就去给锐学组上课。虽然距离高考还有相当长的时间,但要是不进行系统化的训练,再好的补习老师也是徒呼奈何。
如今的锐学组仍然是七十多人,除了黄仁、王国华和曹宝明以外,没人知道杨锐正在准备一场大清洗。
相反,当日投了反对票的李铁强、王万斌等人,学习之余还有说有笑,不用投资的情况下,锐学组的条件其实相当优渥,每个学生除了排队参与油印能够获得不菲的工资以外,杨锐还变着法子的将锐学组赚到的利润,直接补贴到个人。白米白面加菜加骨头加肉等等且不说,就连文具、稿纸和试题这些东西,杨锐也尽可能的算在锐学组的账上,他甚至开始计划购买一批衣物,作为制服分发,以减轻组员的家庭负担。
身在这种有资金来源的学习小组内,组内成员的生活和学习条件都大为改善,自然而然觉得轻松。
投反对票的学生,许多也是贪婪这难得的轻松,不愿意将之作为赌注,压在桌面上,这其实是正常人的心态,但从杨锐的角度来说,这样的人,显然不是锐学组想要的。
他的锐学组,也许不可能像是共济会,或者骷髅会那样变成秘密党派,但这也应当是一个充满了魅力的交流组织。一些因为自信,因为实力,因为能力而充满了魅力的男人和女人们,因为交易而变的亲密,因为共同的利益而变的默契,因为固有的渊源而变的和善。
希望轻松没有错,但希望永远轻松,以至于畏首畏尾的家伙,不应当是锐学组的选择。
杨锐身在西堡中学,没有吸纳更多组员的渠道,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将内部的团结看的非常重要。
等到了大学,这些支持他的锐学组成员,就是稳定的基石。
然而,所有的设想都要现实的成功才能推行。
杨锐想要清洗锐学组,想要锐学组的学生们明白民主的虚弱,就先得证明自己的成功,以及民主选择的失败。
正在省城售卖的《新概念英语》,这些不知道畅销还是滞销的铅印教科书,是所有一切的基础。
……
52.第52章 加印
杨锐在学校里吃了早餐,有意冷静一番,才骑着自行车下山。
山风很凉,但空气清新而湿润,一呼一吸之间,仿佛肺部都被浸在了凉水中,异常的舒服。
下山的大坡很长,但非常的宽阔,据说是赵校长当年力排众议,一个挨着一个村子,说服了大家,然后才向公社申请,建起来的超体量工程。在没有工程车辆的年代里,拐弯处相当于六车道的规模,可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做完的。
每当到了这里,许多学生都会兴奋的松开手把,以疾风般的速度,一路冲下去。
这种大约就是早期的飚车了。
杨锐脑袋放空,也不自觉的松开了车把,奔了一段,又下意识的摆好了姿势。
他的心理年龄都有30许了,下意识的不去做这种危险活动。
正常的三十岁男人筋僵骨硬,摔一跤也许就不能人道了,的确得小心一点,实在不够小心的那种,多半要在进化过程中被淘汰了。
王国华跟在后面,他骑了一辆加重永久,比杨锐的速度只快不慢。
回炉班的学生多有购买自行车的,只是价格不一,作为著名品牌的永久凤凰要40多元,红旗之流的30多元,本省出产的熊猫、乐华等甚至连30元都不到,比一双正版大回力也贵不到哪里去。
王国华买的是永久零件,比装好的永久车还便宜一些,是产能不足的工厂想到的增产办法,用21世纪的观点来看是有些蠢的,可在各种行政压力之下,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一路骑到邮政所门口,杨锐的脚步稍迟疑了一下,就推门进去了。
“有电报吗?”杨锐放满了速度,以很慢的步速,来到了柜台前。
值日的正是吴倩。她看到杨锐,脸颊稍红了一下,即道:“这么着急啊,早晨的电报正要送出去,我去看看。”
“我不着急。”杨锐嘟囔了一句。
吴倩抿了抿嘴,低头找电报去了。
王国华停好车子进来,正好听到杨锐的话,笑道:“一大早的,亲自到了邮政所,怎么看都像是着急的人吧。”
“别废话。”杨锐瞪了他一眼,手指敲着木质的柜面,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得了龋齿的早起啄木鸟。
几分钟后,或者在杨锐的感觉中,是好久好久以后,吴倩拿着一纸电报回转,轻声道:“真的有呢。”
“说什么?给我看。”杨锐俯身在柜台上,将电报半抢了过来。
电文言简意赅:售出87本。
“87本?挺不错的啊。”王国华的脑袋凑过来,赞叹了一声。
杨锐长叹一声:“87本,这是要死的节奏啊。”
“什么节奏?”
“一天卖出87本,十天卖出870本,要一百天才能卖出8700本,其他不说,解放印刷厂都不会答应。”杨锐失望的摇头。
“过两天肯定会卖多一些吧。”听了杨锐算账,王国华的声音也变小了,道:“咱们的试卷,不是也是慢慢增加销量的吗?”
“试卷不停的在更换,总有新的试卷,以前的客户留住了,还会增加新的客户。书就不同了,以前买的人不会再买,拖延的时间越长,新客户就越少。”杨锐揉了揉头发,实在不能明白堂堂《新概念英语》为何会卖的这么差。
其实,若是以普通的盗版书论,在一个城市,一天卖出87本的成绩也不能说差了。按照每本5毛钱以上的利润,这里至少能赚45块,省城卖完了去地区,地区卖完了去外省,每天赚着别人一个月的薪水,这已经是《新概念英语》带来的额外加成了,换一本其他的盗版书,想卖出这样的成绩都不容易。
但是,5毛钱的利润是用一次性印刷一万本书换来的,如果只印刷5000本,利润可能就减少到了两毛钱,如果只印刷2500本,可能就没有利润了。
而以这样的速度,用2500元做成本,然后用一个月来收回,还是一分钱没赚,实在不能说是一门好生意。
以这种观点来说,每天卖87本,的确是太少了。
至于说铺货到邻省,杨锐也并不看好。一方面是要更多的销售员,也就是更多的成本,另一方面是更高的风险,被地头蛇和警察讹诈的机会也就增大了。现在的商业环境不好,并不是乖乖的卖货缴税就能安全做生意的,在城市里,上到市政府,下到居委会,都有资格让个体户交钱,为了买平安,个体摊贩为居委会主任贺寿,为居委会主任的母亲贺寿,为居委会主任的父亲贺寿的故事,正在全国频繁上演。应该说,普通人看到了个体户赚钱,于是羡慕嫉妒恨,权利者也看到了个体户赚钱,于是挥刀割肉放血卖尸。
在河东省,杨家的关系多少能发挥点作用,到了邻省必然是鞭长莫及。
更重要的是,本省的潜力,绝不是区区的87本每天。
这可是一期杂志能卖30万本的河东省,需要英语材料的又何止30万人。
这个年代,考不上大学的人多了,但考大学的人是绝对多的。
“肯定是哪里不对。”杨锐一下,又一下的敲着柜台。
“可以发电报去问啊。”王国华出主意。
杨锐想了一会,干脆的摇头,道:“电报说不清楚,打电话吧,先拍电报让他等着,我再打电话过去。”
这一次,又是好半天的等待。
终于打通电话,不等杨锐询问,史贵首先抱怨起来:“很多人都听说了新概念英语,去书亭看和问的人很多,但买的很少,有的说第一册太简单,有的担心以后会不会出全册的不能单卖,总之,光卖第一册不行啊。”
这个答案,绝对出乎杨锐的预料,不禁道:“第一册的内容虽然简单,至少适合高二以下的学生吧,基础不好的毕业班学生,先看第一册也是可以的……”
“没人愿意只看这么浅的书,就算成绩不好,也想瞅一眼第二册是什么样子吧。再说了,第一册有半册都特别简单,好多学生只抄后面的半截,甚至只抄后面的三分之一,以后会越卖越慢的,如果能把第二册加起来,捆绑销售,我估计会卖的多些。”
杨锐不由沉默了起来。
不得不说,史贵的判断很有道理,杨锐出品的盗版书和大型出版社毕竟无法相提并论,只有第一册,又没有任何的信用值,学生们不选择购买也很正常。
如果增加第二册,以第二册的单词数量,抄写就显的太浪费时间了。两册同时出售,大概是能够增加销量的。
但是……杨锐哪里有钱去印第二册?
印的少了还不行,成本太高,不等卖光,就要被其他的大盗版或大出版社打败了。
“除了增加第二册一起卖,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可以到别的城市试一下,再就是找学校的老师……其实是有老师来问的,也是因为只有一册,对了,他们是想要全册的,问我一共有几本,我也说不清楚。”电话那头的史贵声音沉闷,显然也是累惨了。
杨锐摸着下巴,难以决断。
“喂,喂……电话没声音了吗?这么贵的电话费,还老是接不通,什么破电话……”史贵的声音都变的暴躁了。
一个人在省城出售盗版书,想想花豹的结局,确实是很有压力的工作。
“我能听到。”杨锐敲了敲听筒,又道:“如果我印出了第二册,你觉得能有多少销量?”
“翻倍没问题。”
“两套翻倍,那就是每天一个二百五?”
“什么二百五这么难听,唉,差不多吧,我也没想到这么难卖。”
“再印一万本的话,就是两万本,一天一个二百五,也要80天,那和现在也没有多少区别,而且照样会越卖越慢的不是?”杨锐拿着话筒,声音严厉的道:“两万本要一万六千的成本了,你可给我想清楚了。”
“这个……”
“你不是说有好多人来问?每天五百本,不算多吧。如果你能卖掉500本,我就想办法再印一万本的第二册。”杨锐说的很大声,似乎信心十足,实际上,他的手心都出汗了。
每天500本,最好的结果是40天售罄,时间虽然还是有点长,但已在可接受的范围,至少,一个月的回款就足以支付成本了。
除非现在认下巨额债务,否则,这是最好的选择。
杨锐不能亲自去卖这些盗版书,大好的前程不能这样冒风险,另一方面,杨锐自认不比史贵强。
史贵自己做过饭馆,又有一个多月的试卷销售经验,就目前而言,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
史贵则被杨锐的话吓的满脸流油。
他家里就是西堡镇的,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如果答应了五百本,那就一定要拼命完成的。
可是,如果不答应的话,这份销售工作也就做不下去了。
比起开饭馆,史贵更在乎现在的工作,无论是报酬还是乐趣,都要多的多。
看了一眼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想到昨天询问的人多到让自己没时间拍电报,史贵终于还是咬牙道:“就五百本。不过,你还有钱印刷吗?”
“不一定要花钱,我会想办法说服厂长同志的。”杨锐心里打着腹案。
王国华听的暗暗咋舌。史贵被杨锐将军,脑子来不及转弯,王国华可是记着,一本书的利润有五毛钱,如果每天真能卖掉500本的话,那就是250元的利润,是锐学组三四倍的收入。
而这些钱,可是全归杨锐个人所有的。
在王国华眼里,这绝对是天文数字了。
53.第53章 头版
杨锐准备通过段航,再找解放印刷厂的窦厂长垫资。
然而,没等他找上门去,段航先是兴冲冲的赶到学校。
边三轮“突突突”的引擎声,吸引到了许多目光。刑警队的摩托车是全县最好的,县里的领导也不骑这个,乡里的领导倒是想骑,多半是弄不来的。
在学生眼里,这种挂斗上能架轻机枪的摩托车,实在是再帅不过了,要不是段航的警服发挥作用,说不定就有得有人偷摸的骑上去,装模作样的感受一下驾驶感觉。
“有紧要事吗?怎么不打电话,我给老师说好的,有电话就喊我。”杨锐匆忙出了教室,现在是早上9点不到,段航从县城开过来,估计连早饭都来不及吃。
出乎杨锐的意料,段航脸上挂的都是笑,直直的递给他一卷报纸,道:“给你看这个……”
《南湖日报》几个大字以草书写就,颇有些高深莫测的味道。
事实上,就南湖地区而言,南湖日报的确是个高大上的机构。它不仅是本地区销量最高的报纸,还是地委的党报,每期的《南湖日报》都会直送到地委书记和行署专员的桌子上。
因此,说《南湖日报》是南湖地区的最高舆论指导,并不为过,就行政统辖而言,它还真的负有指导地区其他报纸的职责。地委宣传部和《南湖日报》之间,也常有人员调派之事。
可以说,南湖日报就是南湖地区的人民日报。
见是报纸,杨锐立刻松了一口气,气道:“来之前也不打个电话,吓的我以为出事了。”
段航迷惑了,说道:“来前还要打电话?你们学校早晨有人接电话吗?”
杨锐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一时思想混乱……
“是有什么好事吧?”杨锐把话题给岔开了。
“你自己看。”段航得意洋洋的,不愿意立刻揭开谜底。
杨锐一看,那就配合吧,于是首先打开第四版,浏览标题,没什么特别的。
再看第三版,浏览标题,没什么特别的。
段航嘴角都挑起来了,说:“继续看。”
杨锐将报纸轻轻折了一下,翻到了第二版,开始仔细寻找。
没有?
杨锐抬头,却看段航的后槽牙都笑出来了。
“头版?”杨锐也不由惊喜,如果说后世的报纸头版很不容易的话,80年代的报纸头版简直是登仙路,是真正的一步成仙的地方。
他立刻翻到头版,只见上方两条不长的领导讲话的下面,就是一串熟悉的名词:对刑事犯罪“零容忍”记溪县客运站恶霸团伙之覆灭
果然是他给段航做的稿子,而且是原模原样的稿件,没有经过修改。
这就更不容易了!
像是《南湖日报》这种地方大报的编辑,对下面的县乡从来是不假颜色的。普通一些的县级干部,在宣传方面也要求着他们,相反却是无欲无求。而以文人的尿性,来自报社外的文章,不修改就发表,岂不是显的我很没水平?
所以,要想一字不改的上《南湖日报》,这可是更高一级的要求,也代表着更高的代价。
“500块钱不够花吧?”杨锐突然来了一句,把段航的笑脸给打翻了。
“运气好,在宣传部找到了一个熟人,送钱送东西都不要,后来是我爸整了两张外汇券,人家才松口。”段航一点都不为啃老而害臊,只是肉痛的道:“给这个编辑送的是中华,一整条没开封的,我自个都没抽过。”
“这年月,哪有人花自己的钱抽中华。”
“说的也是。”
“外汇券是一比一点五买的?”杨锐对此颇为好奇。虽然靠稿费赚到了一些钱,但他偏居一隅,却是没有见过外汇券。而在80年代的中国,要想生活的舒适,外汇券是最有用的东西。
国内是不允许直接用外汇交易的,外国人也不例外,他们要在中国消费,首先得用外汇按牌价兑换出外汇券。不过,外汇券能够买的东西非常多,要说应有尽有不太实际,但远到意大利的皮鞋、美国的可乐、南非的钻石,近到国产自行车、茅台、大师级瓷器,都能不限量的购买。北*京每天都有起降法国的飞机,将来自巴黎的红酒牛排送入中*南海和少数涉外饭店,虽然吃一顿饭要一两个月的工资,但拿着外汇券去享用的人群依旧络绎不绝。
段航却对杨锐所说的兑换比例嗤之以鼻,道:“一比一点五我倒是想,人家不干,一比二,买的少了还不行,我一共花了800块。”
“800块……”杨锐啧啧两声,道:“我以为现在一个工人四五十块的工资,当官的受贿能少点,这些个的肠胃可真好。”
“这算什么,还有自费送儿子出国留学的呢,一张飞机票就是大几千,每天吃饭都比咱们贵十几倍,买衣服住店什么的都贵。自费在国外上几年学,金山银山也不够用,人家还不是坚持下来了?日子过的也没比别人差。”段航抱怨了两句,收起了话头,又指着报纸,道:“我署了自己一个人的名,没挂你的……”
“这是咱们当时商量好的,我要这种虚名有什么用。”杨锐笑着打断他,道:“我也没立场对溪县的刑事犯罪零容忍,对不对?”
“我得说一声谢谢。”段航抓住杨锐的手,动情的拍了两下,才松开笑道:“我估摸着,现在运作个副局长是挺有机会的,没想到啊,咱也有上报纸头版的日子。”
“咱们是表兄弟,谢来谢去的做什么,依我看,你还是早点回去吧,今天中午想请你吃饭的人,怕是要排队了。”杨锐也暗暗咋舌现在报纸头版的威力,在没有受到网络媒体冲击以前,一个人口数百万的地区,每天的报纸销量能超过十万份,多的时候能有二三十万份,比30年后的省级报刊销量还高,看的人自然更多,可谓是第一媒体。
“就是给你说一声。”段航自己也在感慨,又拿着新鲜的《南湖日报》看了半天,嘴角忍不住的乐。
杨锐忍住没告诉他明年严打的事。
对刑事犯罪零容忍,绝对是严打的最好注脚,段航只要能够保持一定的结案数,不犯大错误,到了明年,成为溪县公安局主管刑事的局长不在话下,要是运气好,说不定就成了火箭干部。
严打可是从83年持续到87年的,是整个80年代的公安系统最重要的工作,成为这种事件中的主导干部,获得的好处显而易见,而且是再稳当不过的事了,只要按章办事,作为执行者的段航只会得好处,不会落坏处。
唯一有点遗憾的,也就是段航的年纪太小,职位又太低,若是公安局长或者********,提出“零容忍”的概念就更合适了。
不过,到了那个位置,能不能听杨锐的且不说,提升的潜力也不大了,以杨家或段家的背景,是撑不了几级的。
“这份报纸就送给你了。”段航看够了,又将《南湖日报》拿给杨锐,笑道:“我提前买了20张报纸,以后裱起来给儿子看。”
“那我就收下了,先别走,我还有事找你。”杨锐说着换了一个严肃的表情。
段航愣了一下,也收起了笑容,问:“又有不长眼的家伙了?”
“嗯,不是特别大的事,别说的我像是整天找事的人。”杨锐尴尬了一下,立刻将要印刷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事给说明了。
段航认真的听了一遍,表情怪怪的抬起头来,道:“我复述一下你的意思,是不是说,你现在一毛钱没有,但你想让解放印刷厂给你印8000多块钱的书?”
“听你这么说,好像有点不对。”
“那当然不对了,你等于要欠人家一万四?姓窦的让你欠6000多块已经不乐意了,一万四,他同意了,厂里面也通不过吧。”段航揉着眉心道:“不能少印点?”
“少也少不到哪里去,他们印书是有固定成本开支的。”
“你是想用他儿子做文章吧?”
“有点太坏了?”杨锐不好意思的说。
段航反而笑了,道:“坏什么?这人啊,到了监狱里面,他就不是人了。比如有的人,就是气不过别人往地上吐一口痰,就把人给打伤了,进了监狱,哼,别说吐痰到地上了,吐到便池里面,让他舔干净了,他就得舔干净。让犯人爸妈做点事,那是看得起他。”
说到此处,段航停了一下,话锋一转,道:“就是一万多块太多了,都够200多人的解放印刷厂发一个月的工资和奖金了,哪怕是通过他儿子,他也难松口。”
80年代初,万元户是最令人羡慕,又可以公开报导的名词,能够登上报纸得到这个称号的家庭,一般都有六个以上的劳力。
换言之,人均创收千元,就是这个时代的合法年收入的极限了,至于有更多收入的,不能说是没有,但只能当作是特例。
所以,解放厂里的其他人都不用问,也知道杨锐作为个人,很难拿得出一万四千块。
先拿货再给钱是垫款,要是拿了货给不出钱,就是亏空了。
没人愿意冒亏空的风险。
就是对那厂长来说,儿子虽然重要,但也不能用一万多块钱去换,除非杨锐能把他儿子从监狱里弄出来,才有这种可能。
段航往这方面想了一点,就摇头道:“那小子是重罪,我是无能为力了。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帮你找一个贷款,尽量做成无息的……”
“做成无息的意思是……无息贷款?”杨锐从头痛转换到惊诧,只用了三秒钟。
作为曾经尝试创业的男人,杨锐也曾经尝试过银行贷款,按照央行利率去做的年息8%的贷款,别说是贷了,银行连申请都懒得给你做,各种民间贷款倒是如火如荼,但年息往往高到60%,以至于30%年息的借贷都被业内人士称作低息。
杨锐听说过的无息贷款只有两种,一种是贷款买车的时候,偶尔会有的短期无息贷款,但经常也含有手续费。另一种无息贷款,则是世界银行贷给穷国的,里面经常附加着苛刻的条款……
对于段航提出的无息贷款,杨锐是各种好奇。
段航以为他在担心,想想道:“要不我帮你问一下能不能做成长期的无息贷款,就是不写归还时间,你什么时候有钱了就还,没钱就欠着,以后再还也行……这种就是要找个好点的名目……”
“还可以不写归还时间?”杨锐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
54.第54章 长期无息贷款
偿还本金和支付利息是信贷的基础原则。但在中国,“长期无息”四个字就把它给打破了。
首先一点,长期有多长就没人说的清,许多集体从五六十年代就开始借无息贷款,用来给社员发工资,或者干脆当作政府投资似的,用来兴建基础建设,归还却是没人积极去做的,许多六七十年代的生产队债务,欠着欠着,连贷款主体都找不到了,以至于银行只能用沉淀来形容这些贷款。
另有一些银行网点工作粗糙,就像段航说的那样,干脆不写归还时间,于是变成了无限期贷款,等于摆明了不用还。
在行政机构能够极大程度影响银行系统的年代里,长期无息贷款就像是拨款一样,被各种专项资金给挪用了,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一块唐僧肉,以至于国财办不得不屡次发出通知,要求各地整顿长期无息贷款的使用。
银行的收贷政策,更是无奈服从于现实,规定“丰收地区,除收回当年到期贷款外,还要尽可能多收回二部份旧贷;平产地区,原则上应收回当年的到期贷款,轻灾减产地区,可以酌情少收一些,争取做到当年收放平衡……”
这样的银行政策,放在资本主义国家,银行固然是要破产死掉的,资本家们也会笑咧了嘴。
不过,银行即使有良心,那也是留给集体的,到了改革开放以后,长期无息贷款能够贷给个人了,普通人却不免忧虑。
中国可是没有破产法的,在82年,活的再糟的国企也屹立不倒,欠下的债务永远在账上挂着,个人贷款同样如此,一个不能破产的自然人欠下银行的钱,父亲还不了,自然要由儿子来还,儿子还不了,自然要由孙子来还。
死后欠了一屁股账这种事,怎么想都不好听。
而且,此时的人们虽然朴素,可他们也有朴素的担忧。
虽然说是长期无息贷款,但政策变了怎么办?
来自30年后的杨锐可以笑着说“政策不会变,三十年不会变,五十年也不会变”,然而,在南巡讲话以前,敢这么说的人,说了有用的人,一个都没有。
朴素的中国人必须考虑到,或许有一天,长期无息贷款就变成了自己的紧箍咒,会有人开着学习班逼你还钱,全不在乎长期有多长……
更进一步,还会有人想,以后,钱会不会变的值钱了?
虽然任何一个21世纪的学生都可以嘲笑这种观点:中国都通货膨胀成球型了,还有本事通货紧缩?没见过篮球瘪掉了就能当棒球打的。新闻里光听说人民币对外升值了,谁敢说人民币对内能升值?让他把外汇卖了试试!
但是,21世纪的普遍观念,放在80年代,却是经济学家都不敢宣之于口的,难以确定的未来。
这年月,苏联还伪装的像是能活很久的样子,欧洲为了“自由世界”能够长存,依旧摆着撅屁股的可爱自拍脸,完全忍受了与美国的贸易差,第三世界虽然觉得做棋子好痛苦,可既然美国工人和欧洲工人还在工厂里流汗,大家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还远远称不得世界工厂的中国,正面对着无限的可能。
对普通人来说,向银行贷一笔款子,即使长期无息,依然是一件需要勇气,冒着风险的事。
段航很不好意思,杨锐帮了这么大的忙,自己竟然只有贷款一招。可钱是硬道理,他也只能安慰道:“我去找解放厂说一下,估计再加两三千的定金就行了。钱从银行里贷出来,还得起就还,还不起你也别担心,没人逼债。再者说,咱们不是现在缺钱吗?以你的水平,再写几篇文章,迟早都能还上。”
杨锐失笑:“你就这么肯定,我卖书赚不到钱啊。”
“呀……不是,当然不是,我是怕你觉得贷款不好。”
“贷款是有点麻烦的,不知多久能批下来?”杨锐可是知道银行的效率。
段航不明所以,道:“你只要贷款,签好了文件,他们就拿现金给你,我找一下人,最多两天吧。”
“拿现金……还真快。”杨锐是真觉得快,来到80年代,他经历过的低效率事情太多,没想到银行贷款反而变成了高效率的事。
段航认真看了杨锐半天,道:“你可别以为我是在推销贷款,你想借就借,不想借就不借,别勉强,印刷书的事,总有办法。”
“合法吗?”杨锐突然问了一句。他不是因为自己有多么强烈的守法观念才这样问的,作为一名志向做生物公司的男人,守法这种事情根本就是浮云,不过,太明显的违法事件是不能做的,不划算。
段航被杨锐问住了,想了一会,道:“违法肯定是不违法的,信用社的人结余的贷款多了,恨不得强派到职工头上。不过,你还是学生,要是不做假的话,估计不好贷款……”
踌躇片刻,段航昂首道:“用我的名义贷吧,钱到手了以后,我再转给你,就说我老婆要做生意,借个几千块没问题。”
“那不行,还是用我的名义。我想多贷些。”
“多贷?贷多少?”
“如果真是无息,或者利息少的话,能贷多少贷多少。”杨锐可是一点都不担心还不起贷款。往近里说,再过两年时间,中国的通货膨胀就要捅破天去,25%一年的官方数据,意味着钞票一年贬值25%以上,若是能买到一些紧俏货的话,赚个三五倍的利润都和玩一样。
往远里说,这种长期无息贷款即使不能用上30年,用上十几年,也就和白给一样了,92年的工人月薪都涨到200元以上了,是现在的五倍,更别说大笔款子运作以后的威力。
就算抓一个猪脑袋到这里来,把钞票全换成邮票,放到90年代,他也能赚翻掉。
若是只想舒舒服服的过一辈子,80年代借无息贷款买邮票,90年代卖掉邮票买股票,00年代卖掉股票买房子,混个亿万富翁还是很稳当的。
段航没想到杨锐这么生猛,小心的道:“虽然不管什么时候还都行,可也不是说就能不还了,你要是给挥霍掉了,也是麻烦事。”
“挥霍什么,投资,是投资。”
“投资什么?”
“太多了……”杨锐的目光越过段航,看到了不远处的砖瓦房,顿时没了力气。
在这种环境下谈投资,就像是穿着短裤去面试一样,确实有点缺乏说服力。
段航摸着摩托车把,想想道:“溪县的信用社,一个月最少结余几万的贷款,你要是想要,我估计弄一两万是没问题,再多就难了。”
“如果借一两万的贷款,是以你的名义,还是我的名义?”
“还是用我的名义吧,你是学生,不好贷。”段航又重复了一遍。他其实也觉得有压力,刑警队长一个月的工资加补助不超过60块,已经是县里的高工资了,这么计算的话,他十年不吃不喝,才能积累6000块,二十年才能积攒一万二,何况他也不能不吃不喝。
要不是杨锐送给他的一篇文章,还有毫不在乎的给出的五百块钱,只是亲戚的话,段航是不会帮这种忙的。
杨锐犹豫了一下,道:“那就以你的名义贷,我写欠条给你。”
段航客气了两句,还是同意了。不管是一万还是两万,对他都不是小数字,而且,他还是有老婆的人。
……
接下来两天,杨锐颇有些患得患失。
好在段航没有让他等待多久,作为公安局的实权人物,段航在县城里的办法实在不少,第三天就拿到了12500元的无息贷款,贷款时间长达10年,而且还给的是现金。
对于这种贷款方式,来自后世的杨锐只有羡慕的份。不过,真正让他吃惊的还是大表嫂,这个不能算是熟悉的女人,给予了杨锐充分的信任,只是见了一面,就默认了丈夫的决定。
将相当于全家十年的收入借给旁人,还是自己贷款而来的钱,这种决断,着实令杨锐吃惊。
他原本准备好的一番说辞,也完全没有派上用场。
这笔钱,我只用半年,半年以后,全部买成邮票,留给大表哥。杨锐暗暗做此决定。
收到了12500元的无息贷款,杨锐也终于有了官二代的感觉。
这年月,有个当官的老爹,哪怕只是个乡党委书记,那也不能用自己的钱做生意啊。
杨锐只拿出2500元给解放印刷厂做第二册的定金,等他们全印了出来,又亲自押车,送到省城,准备根据市场反应,再做决定。
……
55.第55章 售罄
平江是一座平坦的是城市,广阔的平原给了它近乎无限的发展空间,城市的建筑向四面八方扩展,以至于市中心都显的颇为稀疏。
市里的风很大,无论站在哪个路口,都能感觉到有风涌来,像是站在一个空气的浪潮里似的,那些不守交通规则的车辆和不守交通规则的行人,像是被卷起的沙石一般横冲直撞。
杨锐走下圆头通勤车,感受到的是混乱的风,见到的是混乱的街道。拉客的三轮车和拉货的板车堵在汽车站门前,拽住经过的人叫价;穿着牛仔裤或绿军裤的混混们斜着眼镜盯着来往的人群,随手抓起一个摊贩的苹果就塞进嘴里;两层到四层的楼房零散的竖在周围,可以看到晾晒的衣服、绿色植物和鸽子笼。
令人在意的是,人们身着的衣服款式出奇的一致,颜色也多是灰色系的。仔细想想,溪县和西堡镇也是如此,但因为人少,宽敞的商业街道更少,却是无法感觉出来。
偶尔,会有一名身着红色或黄色裙子的少女经过,无论相貌身材,已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这是一座灰色的城市。
灰色的空气,灰色的街道,灰色的衣服,灰色的自行车,灰色的车辆,灰色的建筑,灰色的心情和灰色的天空。
耳边的噪音和目之所见的乱相让杨锐皱起眉头,除了巨大的规模,此时的平江并不比后世的县城繁华,却比后世的县城还要混乱和肮脏。
“住在这里,还真不如住在乡下。”杨锐蹭了一脚的黑灰,摇摇头,找了辆三轮车前往市一中。
资源城市向来不是什么宜居之地,不过,财富聚集倒是经常的,路上不时还能看到几辆明显属于个人的轿车,它们大多挂军队的牌子,但里面的人往往看不出丁点的军人样儿。
特权车是时代的标志,在没有私家车的日子里,若是不想办法找一个厉害的车牌,开车时遇到的问题会麻烦的多。
三轮车将杨锐直接拉到了一中招待所,这里离一中大门仅一步之遥,只要有一封来自国家单位的介绍信,就能入住。
史贵小跑着迎接,笑着接过杨锐的包,道:“路上不好走吧?老说修路修路的,从来没修过。房间我都定好了,你先休息一会,晚上我请你吃饭。”
“吃饭不急,你拿好单据,到汽车站取书。那个书亭也有咱们的书?”杨锐轻松了一些,将取货单交给史贵,就开始观察周围。
论销售能力,他可能比不上史贵,但眼光至少是不差的。
书亭外的广告很显眼,色彩却像是一样灰蒙蒙的,因为彩色的颜料稀缺,杨锐在学校里设计宣传画的时候,并未考虑到这一层,他当时还以为省城至少会像是后世的普通城市那样绚丽灿烂,觉得灰色系的广告画未尝不可。
没曾想,现在的省城,竟是如此一副破败模样。
史贵不觉得有问题,笑着道:“凡是挂着大画报的都是销售新概念英语的,这两天卖了将近200本,应该说销量还涨了点。”
“大画报是你们给起的名?”
“就这个书亭的贾老板起的,挺显眼的不是?好多学生都过来看上面的画,看着看着,就买了一本。”
“不错,就是……应该再显眼一些,我带了新广告来,里面加了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的宣传语,咱们再买点鲜艳的水彩、蜡笔,晚上把广告弄成彩色的。”
史贵顿住步,道:“有必要吗?现在的广告也挺好的。”
“总得告诉大家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到货了吧。咱们的情况够糟了,再不想办法扩大销售,我可坚持不下去了。”杨锐半开玩笑的说过,又道:“我欠了银行12500块,才把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印出来,是你说的,每天能卖五百册的吧。”
“啊……是,没错。”史贵听到一万两千五百块,不禁打了一个哆嗦,那不是担心,是兴奋的哆嗦。
按利润分成,要是真能把2万本新概念英语卖掉,他少说能赚1000块,可是一大笔钱了。
学校附近就有卖水彩笔和蜡笔的,两人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将杨锐新带来的画纸描成彩色。
第二天一早,史贵骑着一辆三轮车,开始往周围送货。
平江是个大城市,但这是以80年代的观点来看的。此时的北*京也只有二环的规模,河东省的省会之大,仅仅是不能用步行做主要交通方式罢了。
杨锐就等在距离一中最近的书亭里,一边和贾老板聊天,一边等待着销售时间的来临。
这是全新的体验,有点像是贴了小广告以后,等待学生上门的感觉,但又不太一样,因为眼下的工作,并不是他所熟悉的。
他熟悉教学,熟悉生物,他可以边抄边写教科书,但他不懂销售。
好在,“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到货”几个红色的大字,发挥了作用。
当中午来临的时候,不用杨锐吆喝,就有学生主动上门来问:“你们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在哪里?”
杨锐立刻拿了给他。
解放印刷厂是老厂子,印出来的《新概念英语》就是一本白皮书,封面上有新概念英语几个大字,接着是第一册或第二册的注明,内页也是最简单的排版,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拿到书的学生看了一会,问:“是真的吗?”
“内容是真的。”贾老板笑呵呵的回答了一句。
学生露出了然的表情,然后开始往下看,显然是要确认内容。
即使是盗版的新概念英语,售价亦有一块八毛,是普通学生一个星期的消费,总得看明白了才能买。
不过,现在的教科书和辅导书是很少的,学生们的选择也远远不像是后世的学生那般丰富。
随着来看书的学生越来越多,书亭旁边也围满了人。
但没有一个学生付钱。
杨锐的神情越来越凝重,对他来说,这绝对不是什么好现象。他不光想卖掉书,还想快速的卖掉书。
如果这里的学生在迟疑是否掏钱的问题,或许可以猜测,大部分的学生都在迟疑是否付钱。
“麻烦给我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又一名背着书包的女生来到书亭前,她低着头说了一句,就用眼角悄悄的看杨锐。
如今的电视和电视节目少,现场活动更少,见到真帅哥的机会是不多的。
杨锐挺得意的,咱跑步卧推的那么辛苦,不就是为了一个好身材?于是回以一笑,接着伸手去拿书。
然后,抓空了。
“不好意思,所有的书都在这了。你稍等一下吧。”杨锐指了一下周围的人,脸上带笑,看到青春可爱的女学生,总能让人的心情好一点。
“没关系,我等他们看完。”女学生腼腆的向杨锐一笑,又羞涩的向后退了一步,目光不经意的扫向其他人。
离她最近的一名男生似乎感受到了压力,看看周围,又看看手里的书,突然道:“这么多人了?”
“嗯,选好了吗?”杨锐状似和气的说。
男生瞅了一眼空荡荡的书亭内书架,又瞄了一眼“虎视眈眈”的可爱女生,忽然做出了决定:“我买了,一块八是吗?”
“对。”
“给你。”男生交钱给贾老板,夹着一本新概念英语第二册,转身就走。
青春可爱的女生的目光转了一下,又瞥向右侧的女生。
像是连锁反应似的,被目光注视到的女生,果断掏出一元八角给贾老板,将手里的新概念英语揣入包中,快速离开。
一名又一名学生开始付钱,自始至终,都没有书还回来。
也许有的学生还想等一等,可是,眼看着书亭里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都落在其他学生手里,那就更没有人愿意交还回去了。
越来越多的学生决定付钱,还有人互相商量着合买,但不管他们怎么决定,没人把书交还回书亭。
“没有书了吗?”可爱的女生鼓起勇气,直接询问杨锐。
“抱歉,今天一共准备了30本,我以为不少了。如果卖完了,你们可以下午来看看。”杨锐说到这里,心里一阵激动。
史贵总共找了大约40个书亭来铺货,每个书亭30本书,如果都卖掉的话,就是1200本,即使这个数字打折一半,也完美达成杨锐的要求。
何况,下午说不定还能卖掉一些书呢。
很快,所有的新概念英语第二册销售一空。有人自然而然的拿起剩下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问道:“这个是一套的?”
“对,新概念英语第一册更适合初学者,是从最简单的单词部分到初二难度,第二册大概是高中难度。”杨锐简单的解释了一遍。
说话的男生意外的翻开白皮书,迅速的向后翻了一半,认真看了起来。
渐渐的,拿起第一册的人也增多了。
正如杨锐所言,最适合大众学生的是新概念英语第一册,尤其是现在的学生缺乏基础,背诵或阅读第一册,都会有不错的效果。
虽然有一些学生放弃了购买第一册他们觉得前半截太简单以至于浪费,但还是有一些学生开始购买第一册。
待到人流变的稀疏的时候,贾老板这里滞销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也只剩下了寥寥数本。
“卖掉了!”送走最后一个人,杨锐一屁股坐在了马扎上,感觉比做了两套实验还辛苦,心情却是无比的畅快。
……
56.第56章 未雨绸缪
杨锐在平江逗留了三天时间就匆匆回转,因为新概念英语二的刺激,所有2万本铅印白皮书,已经销售了四成有余。
按照每本书一元三角的毛利,五角的纯利润,杨锐收回资金11000元,纯利4000元,算上前期的定金,至少足够支付解放印刷厂的账单了。
换言之,这笔生意是赚定了。
杨锐至此才松了一口气。在商业方面,他连天纵奇才的边都沾不上,否则又何至于贴小广告被雷打穿越,和普通人一样,杨锐充其量是知道一些,又在决定创业之后,参考过一些别人家的做法罢了。
说起来,杨锐的新概念英语在平江的营销策略也是乏善可陈,都是后世用烂的普通招数,挂广告,分发小礼物,要说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也就是果断追加了新概念英语第二册一项。
不过,这也是他为印刷第一册时的失误买单罢了。
说到底,杨锐只是秉承着重生的优越感,以及对万把块钱的藐视,才状似坚强的完成了此次销售。
如果早知道要印两万本,要是早知道卖的如此艰难,杨锐兴许会找另一种方式去积累资金。
比如……抄书抄到手抽筋什么的。
但也正是通过这次销售,让杨锐深刻的理解了80年代万把块钱,究竟是一个怎样庞大的数字。
若是不慎失败,这笔亏损估计会纠缠自己好几年吧。
杨锐坐在回校的班车上,才后怕不已。
为了万把块钱浪费自己几年时间?这种事,杨锐是不肯做的。
重生了,用一年的时间建立锐学组,用数年时间培养锐学组,这是值得做的事。为了一万块钱天天埋头抄书,那就纯熟浪费了。
坐在杨锐身边的王国华和曹宝明却觉得,为一万块钱花费时间是太值得了。
事实上,当时看到包里的一万块钱的时候,王国华直接就惊呆了,是真正的呆住了,眼珠子都不会懂。
82年用的第三版人民币是没有五十元和百元大钞的,最大的钞票就是十元的大团结,对这个时代的学生来说,家长过年给一张十块钱,至少能高兴两个月。家里人说不定还会特意嘱咐:“大钱一定要收好……”
一百张十元的“大钱”就是一叠,却也不过是千元而已,一万一千元的大钱要11叠,两只手都抓不住。
何况,杨锐的收入来自书籍零售,最终汇集到他手里的钱,多是一块两块的零钱。
因为是盗版书的收入,杨锐也不好存入银行,更不能拿零钞去换整钞,于是,王国华看到的与其说是一堆钱,不如说是一箱钱。
满满的一箱钱,在这个年代,你只能在脑子里想一想,电影电视里都看不到,广电总局允许艺术的露*乳,不允许艺术的露富,可以说,除了单位的会计,银行员工或者印钞厂的工人等经常与钱打交道的个人之外,普通人就别想见到这么多钱。
王国华第一时间把曹宝明给喊来了省城,三个人忙了半晚上,才把各种钞票整理归总到一起,最终把塞满了一整个公文包,里面除了十块的钞票,还有大量的五元两元和一元。
杨锐抱着鼓囊囊的公文包,王国华和曹宝明一边一个的夹着他,即使如此,王国华也是不安心的,时不时的用警惕的目光看着附近的人。
曹宝明稍微轻松一些,脑子里却在想一万元能做什么。
睁着眼镜坐班车是非常痛苦的事,因为路途颠簸,车况也很不好,即使是不晕车的人,也要和臭味、拥挤做斗争,不能睡着的话,与受酷刑也差不多。
可三个人还是坚持到了溪县。
下车的时候,杨锐有点腿软的歪了一下,立刻被王国华给扶助了,他像是老母鸡似的护住杨锐和公文包,左看右看的道:“可得小心了,不行就用绳子把包和手捆起来。”
杨锐哑然:“捆起来不等于说快来抢我吗?”
王国华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两声,眼神却是一般的明亮,又道:“那你先在这里等着,我问好了车,占好了座,你再上来。”
“不着急回去。”杨锐打断他的话,道:“咱们先去解放印刷厂。”
“去印刷厂?也对,把钱给他们还了,咱们也安心。”王国华虽然没有赚钱,可看杨锐赚钱也开心。
杨锐却笑:“还什么钱,说好的账期没到呢,最多补千把块给他们,把库存的书提出来,另外,我要让他们再印一批书出来。”
王国华不由担心的问:“这两天卖的多,学生们会不会都买够了?”
“不可能。”杨锐记着新概念英语以前的销量呢,断然道:“区区一万本书,怎么可能就把市场占光了,咱们没有在下面的区县铺货,不代表下面的区县不会到省城来买书。要我说,咱们这两天销售的书里面,说不定就有前些天听说消息,这两天跑上来的学生。”
“要这么说也是有可能。”王国华不免有见好就收的想法,不过,这个生意是杨锐自己做起来的,他只是帮忙,也就不再相劝,而是问道:“你不给印刷厂付前面的款子,他们肯再多印吗?解放厂是老厂子了,估计效益也不行,怕是没钱了吧。”
“越是这种厂子,它才越愿意给咱们印。解放厂的车间和机器都是闲置的,给不给我们印刷,工人的工资都不能少,等于增加的成本只有纸张、油墨和电费水费,这些都是可以欠款的费用。等于说,我多给他们的定金,全是活钱,只要够他们应付日常开销就行了。”
“这么说,解放厂还挺乐意?”
“要能收回账,他们当然更乐意,不过,没必要让他们高兴成这样子,先把账欠着,等赚够了,再给他们也不迟。”杨锐心里还藏了一个担心,他怕解放厂自己印了新概念英语,投放市场。
他没有这东西的版权,想通过正规渠道来组织都不可能。另一方面,解放厂是国企,也不怎么害怕政府。他们只要给杨锐印刷的时候多印一些出来,成本就比杨锐只高不低。
这是其他印刷厂都得不到的优势。
其他印刷厂要想抄新概念英语,他们得先制版,然后安排生产和印刷时间,最后投放市场去做销售。即使解放厂的设备落后,那些先进的印刷厂也得一次印刷个七八千本,才能抹平成本差。
这么大的投入,以国企的风格,肯定是需要再三讨论的。如果市场行情快升快降的话,不等其他印刷厂做出决定,事情就过去了。
解放厂就不一样了,他们制版已经完成了,安排生产的功夫也能省下来,甚至连印刷数量都可以随意控制。
可以说,唯一阻碍解放厂自己盗版新概念英语的,只是销售一环。
在市场不景气的时候,解放厂自然不会贸然入场,可现在的市场实在是景气,一旦对方反应过来,弄不好就会出个什么幺蛾子。
对这样的正规企业,杨锐不管找表哥还是民兵,都很难搞定,
而且,像是窦厂长那种老派人物,估计也不把盗版这种事儿放在心里,要是做了类似的事,最多只是口头道歉一二。
再往深里想,解放厂要是能因此打一个翻身仗,窦厂长手里有了余钱,也不怕段航通过狱警找他儿子的麻烦,他自己使钱,跳过段航也就好了。
就窦厂长当日1000元的开价来说,这个有自毁倾向的男人,绝对做得出抄袭盗版,然后花钱买路的事。
杨锐无法正面阻止他们,只能想办法吊着解放厂。
印刷一万本书,解放厂的要价是8000元,纯利大约是10%的样子,原料成本则有70%以上。
也就是说,解放厂每印一万本书,就要欠纸厂、油墨厂、电厂和水厂5600元左右。
杨锐给的每万本2500元定金,只够支付工资、设备保养等日常开销。而他印的越多,解放长向纸厂油墨厂的欠债就越多。
用这笔债务做威胁,解放厂进入市场的决心就会越来越难下。这种经营不善的老厂子既容易得到优惠,也都有数不清的包袱,所以,它们有钱的时候都很胆大,也很容易做出激进的决定,但没钱的时候却分外的保守,参与市场竞争的意愿反而会降低。
用形容人的话来形容国企,就是爱赢怕输,
到了解放厂,窦厂长果然有点不太乐意再以定金的形式印刷,直到代为出面的王国华拿出5000元现金,说明要一次性印刷两万本新概念英语二,他才略有动容,问:“你印这么多,真能卖得掉?”
“销售的还不错,省内的销量虽然降低了,省外还有很大的空间嘛。”王国华真假参半的回答,让没有市场调查能力的窦厂长疑惑不定。
最终,王国华一共掏了6000元,确定了2万本新概念英语二的印刷。多出来的1000元,是为了把第一次压在这里的新概念英语第一册全部提走。
窦厂长虽然不太乐意,但厂里前后收了一万一千元的预付款,再加上送给他本人的两条不错的大前门,也就半推半就的同意了下来。
王国华回过头来给杨锐交接,喘着气道:“太刺激了,你没看到6000块铺在桌子上,好大一堆,解放厂的会计和出纳数了半个多小时,剩下5246块,全在里面了。”
“你要喜欢看,干脆去省城帮我收款。”杨锐似笑非笑的拿过包。
王国华使劲摇头:“我今天给的是整理好的块块钱,史贵收的都是些什么啊,一毛两毛的一大堆,数的头都要炸了。”
杨锐边听边数款,确定数额没错以后,抽出了246块钱,把46块揣到自己怀里,然后分别给了王国华和曹宝明一人一百元,谓之“辛苦费”。
两人百般推让,最后还是收了。
曹宝明又兴奋又不好意思的道:“没想到跑这么一趟,咱就变成富人了。”
王国华也是兴奋的鼻子喷气,说:“我估摸着,我现在是学校里最富的学生。”
杨锐咳嗽一声,举起公文包,道:“我还没走呢。”
“和你就不比了,四万本书要三万两千块的成本呢,换给我,我是不敢赚这个钱的。”
“三万二放以后,都不一定够买一平米。”杨锐一副看得开的表情。
王国华和曹宝明理解不能,却也懒得去问杨锐,两个人自己开心去了。
被他们一打岔,杨锐又想到了段航。
这家伙现在也在担心吧。
一万两千五百元的贷款,比得上后世一百二十万元的贷款压力。
虽然是长期无息贷款,可忧虑亏损的心情,大约都是相同的。
想了想,杨锐决定暂缓自己下一步的计划,先将手上的5000元还给段航。
要以理性的思路来分析,归还5000元是极其没有意义的事。以段航的财务观念,他多半会把钱还给银行。
然而,人毕竟是一种感性的动物,不能纯以理性生存。算上没有用完的贷款,杨锐手里还有一万五千元,而且,史贵那边还在产生源源不断的现金流。段航能够帮助杨锐解决财政危机,已经是一个巨大的人情了,杨锐没理由让他继续担心。
另一方面,表嫂尽管是个贤惠的女人,不会逼迫杨锐或段航,但越是如此,杨锐就越不能用这种没必要的经济压力去考验她。
考虑再三,杨锐没有把公文包提回学校,而是去了县公安局,找到段航的办公室,将取走了200多元零头的公文包交给段航,道:“这是卖书的回款,里面是5000元,先还给你。”
段航正皱着眉头写报告呢,被杨锐的话吓的一愣,赶紧起身把办公室门给关了起来,问:“你不是正用钱呢?”
“书的销路不错,最困难的阶段算是度过去了。”杨锐说的真心实意。要是没有段航借给他的钱,新概念英语第二册根本无法启印,也就没有了现在的红火局面。
段航有点不相信,道:“我这边的钱,什么时候还都行,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
“这笔钱是剩下的,我还有流动资金。”杨锐说着,拉开公文包让段航看。
有零有整的回款,比整齐的十元大钞更给人以信心。
段航张了张嘴,却不知该高兴还是惊讶。
……
57.第57章 我的锐学组
还掉了5000元的无息贷款,段航夫妇一身轻松,杨锐也是一身轻松。
虽然感觉上有点浪费这些钱要是全部买了猴票,能买700版,放到30年后,价值一个亿。
不过,要借钱赚这一个亿,心理压力是很重的,相反,先还掉5000元,杨锐再说怎么处理剩下的6000元的时候,大家的想法才会趋于理性,这比一次就借6000元还轻松。
一切处理妥当,杨锐方才返回学校,然后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似的,继续他的教学计划。
王国华和曹宝明想要炫耀,都被杨锐给制止了。
于是,学校里虽然有了关于《新概念英语》卖的怎么样的猜测,但因为当事人不说话,猜测还仅止于猜测。
当日投反对票的学生有后悔的,有不相信的,也有漠不关心的。
杨锐都不理他们,先将耽搁的教学训练给补了起来。
作为补习老师,杨锐对于自习时间抓的很紧,每个锐学组学员,每天都要完成一定量的题目,基本上是油印多少题,就要做多少题出来,错题更是反复练习,即使没到题海战术的程度,也是在逐渐靠拢的。
如今的锐学组内成员通常有两种学习方向,一种是确定了某几门是弱项的,就采用诸如背题之类的保本技巧,尽量提高平均分,另一个方向是觉得某几门有潜力,于是采取分类练习配以题海战的手段,尝试拔高。
这些都是后世补习学校用烂了的技巧,但在80年代还是非常管用的。
实际上,以应试为目标的学习,就应该像是黄冈衡水一类的学校,用灭绝人性的纪律,惨无人道的手段来对付它。因为应试本身就是灭绝人性惨无人道的,说要招收23万名学生,多一个也不行,哪怕学的再好,奋斗的再刻苦,但只要全国有23万名学生的分数更高,那所有的学习和奋斗都显的缺乏意义。
对于年龄尚小,心理承受能力差的青少年来说,这种制度不仅容易令其痛苦,而且与他们多年来接受的认知相冲突。
什么勤能补拙,什么付出了就有回报,什么坚持就是胜利,在高考的白色笼罩下,统统都没有用。
尤其是80年代的高考,从小学开始,一批批的孩子辍学,一批批的孩子放弃,到了高中,仍然要想尽办法从五六百万,七八百万名的学生中脱颖而出,成为二三十万名幸运儿中的一员,继而获得深造和改变命运的机会这已经不是勤奋的事了。
在这个时代,每一个学生都足够勤奋。所以,学生们除了勤奋,还必须拿出比别人强的地方,才能把握住一次机会。
更聪明的头脑?更健康的身体?更高的学习效率?更好的应试指导?更明智的选择?更好的运气……或者,更厉害的爹娘?
西堡中学没有奇才,也没有能睡着考入清华北大的学生,事实上,这里连一名敢说考入大专的学生都没有。
既然如此,也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屈服于灭绝人性惨无人道的应试教育,进而成为体制认可的一员,要么就理所当然的拒绝应试教育,站在体制外的边缘自讨生路。
在大学没有扩招的年代里,这两个选择之间是没有中间路线的。中学的校长们也明白这一点,所以学校都围绕着高考的指挥棒在打转,分快慢班,将最好的老师配备给最好的学生,让整个学校的资源为毕业班而服务……
在一个学校最多只有几名学生能考得上大学的年代里,任何一名为学生好的校长,都会做出如此选择。
而被排除在快班以外的学生,也就等于断绝了高考之路。
他们或者明年继续再考,或者就此放弃。
不过,要是问他们是否值得,十有八九都会点头。
最起码,高考给予了学生们,尤其是出身底层的学生们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哪怕一个县只有几十人能通过高考,那也意味着每年最少有几十人提升了他们的社会地位,而这些人,有极大的可能,他们未来的发展比县长的儿子还要好。
要是没有高考,这种事情是普通学生想都不敢想的。
勤奋可不能让农村户口变成城市户口,勤奋可不能让被招工、被提干,勤奋甚至连参军当兵的机会都得不到,但一名学生的勤奋若是被高考所认可,那摆在他面前的一切体制障碍都烟消云散了。
对一名8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通过高考,才算是获得了公平竞争的入场券。若是以全社会的角度来看,说是获得了特权券也不过分。
西堡中学的学生们也许不能十足的理解社会,但他们十足的理解高考。他们见识过高考前一文不名之人,高考之后变成了金童玉女,他们也见识过高考前飞扬跋扈的学生,高考后变成了乡镇小流氓。
别说杨锐是以科学的手段来分配时间,管理作息,他就是用鞭子抽,用木棍揍,也绝不会有学生有怨言。
鲤鱼跳龙门,不摔掉几片鳞,不割除一身的伤,又怎么可能呢。
杨锐将锐学组的70多人狠****一遍,发觉赶上了进度,才稍微放松,给了他们半天的假期。
回炉班的老师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任由他们回去休息。在锐学组成立以后,回炉班又进行了两次考试,锐学组内的学生成绩都有大幅度的提高,加上杨锐有目的性的利益分享,锐学组几乎就像是独立了出来一样。
当日明确投了反对票的王万斌,李铁强等人,原本还有些担心杨锐会做出什么反应,发现一切正常,也就慢慢放松了警惕。好不容易得到半天的假期,累了好几天的学生,大都选择补觉第一。
到了晚饭时间,大部分组员才陆陆续续的醒过来,像是行尸走肉似的觅食。
李铁强和王万斌同样累惨了,听着下课的铃声,朦朦胧胧的出了宿舍,向食堂走去。
李铁强扶着王万斌,呲牙咧嘴的道:“这么做题,做的太多了,也不知道杨锐从哪里找来的,想想还要学一年,我真想退组算了。”
“退了组,你能考上大学吗?”王万斌冷静一些,问了一句。
李铁强哼哧哼哧的低着头,一会儿道:“看最近的测试,咱们好像长分了。”
“我涨了20分,你呢?”
“十五分是有了。”李铁强说着咧嘴笑了出来。他们都是在回炉班呆了三年的学生了,因为每次考试都只差十几分,所以坚持考了下来。
然而,高考的难度是历年增加的,他们的追分速度,始终比不上高考的难度要求。
但现在就涨十几分,却是让他们离高考近了不少。
李铁强不由感慨道:“你说,杨锐要是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的给咱们上课,那该多好?”
“他讲课还是讲的挺好的,有些东西一听就明白了,比咱们老师说的清楚的多。”王万斌说着放低了声音,道:“我觉得,咱们应该再召开一次锐学组的全体会,减少油印试卷的数量,或者把油印的工作,彻底撇给其他学生,反正弄来的钱,好多都补给学校和老师了,咱们又拿不到,何苦呢。”
“好几个印试卷的,都是家里困难的。”
“其他学生里面也有困难的不是?总不能让他们都霸着,弄的我们也要经常帮忙。再说了,他们想赚钱就别上学了呗。”王万斌的家庭条件并不优越,总算是吃喝不愁,却是不愿意将任何一点时间用在高考以外。
“说的也是,而且,有的卷子还不该卖……”李铁强提到此话题,眼睛都亮闪闪的,道:“新概念英语也不该卖,咱们自己偷偷的学多好?尤其是那些分类的卷子,我听校长都说好,卖给外校的学生浪费了,要不然,咱们光英语就能拉出二十分,最少!”
“杨锐不是拿了新概念英语出去自己卖吗?也不知道卖的怎么样了,要是卖的好,咱们召开全体会,说不定要丢人。”
李铁强向后看一眼,见没人注意自己二人,于是道:“他回来都没有大张旗鼓的宣传,我估计卖的不行。”
“也不像是亏本了的样子,否则应该没闲心给咱们上课了。”
“最好是不赚不赔……不对,最好是少赔一点,既让他上课,又不会让他亏的退学。”李铁强说着不禁笑了:“杨锐要是退学了,那就有意思了!”
“他专职做老师也不错。”王万斌不由的开始幻想自己通过高考的景象。若是能考上本科的话,毕业就回河东省,最好是进省直机关,熬上十年八年的,再回西堡镇就是领导了,比杨锐老爹的乡党委书记的级别还高,到时候杨锐要是没上大学,就任命他做西堡中学的校长,也算是把高考期间的人情还掉了。说不定,30多岁的杨锐还得感恩戴德……
想到此处,王万斌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李铁强也乐呵呵的笑了。
二人面带笑容走进食堂的院子,只见锐学组常坐的角落里,已有一票人快要吃完了。
李铁强面带笑容的打了个招呼:“哥几个来的还真早。”
“早点吃完开会!”一人背对着他说话,嘴里还呼噜呼噜的拨着面片。
李铁强笑容一变:“开什么会?”
“全体大会,锐哥通知的……”拨面片的男生向后看了一眼,发现是李铁强,愣了一下,再次低头吃饭,没了再说明的意思。
这时候,杨锐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龙行虎步的来到槐树下方,看都没看李铁强和王万斌两人,只道:“最后五分钟,锐学组的快点吃完,到体育室集合,全体会议。”
李铁强和王万斌互看一眼,都涌起了强烈的不安。
……
58.第58章 投票
锐学组总共也就组织过一次全体会议,但因为那次会议给大家的印象太深刻,以至于许多人都对“全体会议”一词念念不忘。
尤其是李铁强、王万斌这些投反对票的学生,这是他们人生中第一次,通过一人一票的民主制度,成功的实现了自己的意志。被他们打败的更是壮似掌握着巨大权利的杨锐。
这种成功,犹如含食罂粟一样,让他们精神振奋,让他们的神经敏锐,也让他们对“民主制度”有了疯狂的好感。
“我们能决定锐学组”的想法,虽然没有人宣之于口,却在默默的酝酿之中。
在不少学生,尤其是年纪较大的老生看来,油印试卷,销售试卷就是锐学组的核心了,而这些工作,杨锐早就不再直接参与,说明他们仍然可以继续这项工作。虽然不时的更换试卷比较麻烦,但既然杨锐能找到试卷,其他人想来也就能够找得到。
当然,杨锐的讲课还是很厉害的,不光能深入浅出的讲课本,还能解出任何理科问题,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在这个信息并不发达的年代里,学生们尽管觉得杨锐表现突出,可他们并不明白有多突出,也许在市一中,在北*京和上*海的中学里,多的是杨锐这样的学生。
“他再厉害,总不会比科大少年班的还厉害吧。”当杨锐在省城的时候,李铁强和王万斌总是用这样的观点来战胜讨论。
现在的中国科技大学是中国科学院直属的学校,也是中国最牛的大学,每年的录分比清华和北大还要高三十分左右。盖因中国科学院的无数大牛都会给中科大的本科生上课,比如早年就有钱学森给力学系讲《火箭技术导论》,华罗庚给数学系讲《微积分》,这种待遇,对后世的优秀博士生来说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就普通学生而言,口水流尽也再难重现。
因为老师多,学生少,许多年纪较轻的小牛级别的学者竟会捞不到上课的机会,以至于王元、龚、吴方、许以超等日后的中国顶级数学家,要协助华罗庚给应用数学系一年级的学生讲课。
用玄幻一点的描述,就是一头猪被这些大师经年熏陶,它也该熏出一块腊智了。
科大少年班又是科大里面最受关注的群体,往往被看作国人超智的代表,以此等论调来评论,自然没人敢说杨锐有此水准。
要是有的话,他岂不是早就去了科大少年班。
因为辩论的胜利,李铁强和王万斌的自信也在积累。
两人相信,他们还能掌握下一次的锐学组全体会议。
然而,当会议真的召开,当体育室里挤满了锐学组成员,当杨锐出现在正对面的主座上的时候,李铁强和王万斌的自信就突然之间消失了。
这是一种感觉,既来自于杨锐的压迫,也是因为周围人的眼神。
“今天召开全体会议,有几个议题。首先一点,因为《新概念英语》的销售情况非常好,我决定用盈利的一部分购买一批专业仪器,预算大约是2000到4000元。我会向校长申请一个专门的教室做实验室,用于放置和使用这些仪器,同时,愿意学习实验,以及愿意做实验助手的锐学组成员,可以到黄仁这里来报名。另外,我要说明一点,因为这笔钱是我个人的支出,在毕业以后,我可能会留下一部分的仪器,但大部分的设备和仪器是要带走的……”随着杨锐的表述,学生们的眼睛都瞪大了,4000元还只是盈利的一部分?
4000元是多少?在场很少有学生能说清,但绝大多数学生都能确定,他们全家的财产都没有4000元。
李铁强瞠目结舌,却是不由自主的憋出一句:“你说带走,要带去哪里?”
“如果考入大学,我会把大部分的仪器和设备带去大学所在的城市。”杨锐一句话毕,不客气的道:“关于这笔钱怎么用,我用钱买的仪器怎么用,我只是通知一声,并不是报告,因为这笔钱是我个人赚到的,和锐学组没什么关系,实验室也只是提供给有兴趣并遵守相关纪律的同学,报名以后是否通过,能够使用多长时间,如何使用,都由我一言而决,明白吗?”
最后一句,他直接就问李铁强。
李铁强被他的气势摄住,还真的说不出话了。
杨锐满意的点头,道:“如果上一次全体会议,通过了铅印新概念英语的决议,大家共同参与,完成新概念英语的排版印刷和销售,那获得的盈利自然归属锐学组所有,如何使用,也应该由锐学组成员来决定。但是,这一次是我与其他人合作完成的排版印刷和销售工作,所以,如何使用,我只是通知与大家相关的部分,相信这种权属关系,大家可以理解吧?”
“理解。”众人纷纷点头。不理解也没用啊,不管是杨锐自己的钱,还是锐学组的钱,都没有在组员身上流动过。
到了这时候,杨锐才是话锋一转,用遗憾的语气道:“其实,《新概念英语》是一套很好赚钱的书,大家都知道《跟我学》,新概念英语和跟我学是同一个作者写的,是英国人专门写给外国人,如何学习英语的书。大家应该也都看过了,效果很不错,这说明其他学生也有购买意愿。本来,我是想给锐学组增加一个新的进项,那样的话,无论是学生奖学金还是补助,都可以做起来,偏偏全体会议未能通过,没有办法。”
“是啊。”体育室内散发着浓浓的后悔的气息。
锐学组有钱了,能做多少事,大家现在都有所了解了,一个念头就丢掉了这么好的机会,遗憾的人不知多少。
更有人抱怨道:“就是有些人一定要投反对票,不懂的也投。”
“胡乱投票,也不用脑子想想……”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投了。”被集中攻击的学生不甘的喊了一声。当日的投票虽然是匿名的,但许多人回头却自己说了出来,总共400多人的学校,藏个秘密也不容易。
王万斌也被人说了两句,盖不住面子,嘟囔道:“都想要,那我们现在也印新概念英语好了。”
“你可以自己找印刷厂去印,小心别被抓住了。”杨锐“哼”的一声,毫不掩饰的道:“我做好的市场,不希望有人来捣乱。种庄稼施肥打药的时候你不来,收获的时候你来了,我就那么好欺负?”
王万斌没想到杨锐这么严肃,忙摆手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什么意思说清楚吧。”
“我是说,我们……我们还可以印其他东西。”
“印什么东西?”
“印……印卷子,印卷子卖到省城。”王万斌哪里知道印什么,灵机一动想了一个,才喘了口气,被七十多人看着,还是很有压力的。
杨锐不屑的撇撇嘴,道:“卷子是我找来的,凭什么给你印?”
“不是给我,是给锐学组。”
杨锐环视一周,摆出气愤的样子,道:“我看有些人还是没搞明白,难道油印的那些卷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难道我就有义务提供试卷?我之所以拿到锐学组来,是希望帮助更多的同学摆脱经济压力,不是给懒鬼加餐用的,我愿意把自己编写的卷子给谁印,我就可以给谁印,我还可以自己印了赚钱,用不找你来提醒我。”
他这么一说,大家也都回忆起了杨锐的所作所为,纷纷谴责王万斌。
后者手忙脚乱的解释:“我说的也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们可以找别的卷子来印。”
“你编的?”
“不是,我们找别人编的卷子。”
“你能找到别人编好了,又没有印刷的卷子吗?”
“这个……”
“你难道想从新华书店买一本书,就照着印刷?那不是要和新华书店竞争?不说会不会被抓走,你又怎么知道自己的成本比对方低,同时保证能卖掉印出来的卷子?读者凭什么买你的卷子,不买新华书店的卷子?”杨锐的逼问一声接着一声。
王万斌被问的汗都下来了,说:“慢慢卖,总能卖掉的。”
“以锐学组的名义?”
“对。”
“亏了呢?”
“怎么……怎么会亏呢?”
“做生意就是有盈有亏,国企还有揭不开锅的时候呢,何况我们。”杨锐失望的道:“这样下去,咱们现在积累的再多,有这样的人在,迟早有一天,要把积累给浪费了。”
王万斌面红耳赤,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是啊,吃大锅饭不行,我们乡以前多富啊,才吃了几年大锅饭,就把公社吃干净了,还倒欠一屁股的账。”曹宝明深有感触,他吃的最多,饿肚子的时候落差也最大。
吃大锅饭其实是一件很爽的事,公社或大队的大锅饭,就像是给社员的自助餐,一天两顿或三顿,社员们按点到食堂,想吃多少吃多少。虽然都是些普通的白面馒头和蔬菜,但比起农民家里夹着粗粮的食物,那是好到天上去了。一些富裕公社的食堂,时不时的还会做肉菜,香飘十里有余,食堂的好坏一度也是当地人最炫耀的地方,充分的证明了社会主义先进性。
不爽的是吃完大锅饭以后的事,公社和大队的财富有限,丰年攒下来的家当,根本经不起所有社员敞开肚皮了吃,于是,随着积蓄减少,食堂的饭菜越来越差,直到有一天,大家要饿肚子为止。
现在的学生也许不知道版权问题,但要说大锅饭的结果,大家都猜得到。
“如果胡乱做决定,造成了锐学组的欠款,就需要大家一起补上,这是上次也说过的。”黄仁是大管家,向来谨言,说的话却容易令人信服。
“假如锐学组财务资不抵债,只能负债解散,这是最差的结果。”杨锐叹了口气,他倒没有说谎,人都说80年代的生意好做,却没见过80年代失败者的下场,从锒铛入狱到一文不名,多少下海者被浪潮给冲走了,若是锐学组真的搞集体决定,能解散就算是好运气了。
李铁强听到解散一次,微微一惊,如果锐学组解散,自然没有免费的试题了,说不定连试题都没有了,杨锐的讲课和解题估计就更少了。此外,组员经济上的压力也会增加……
“以锐学组目前的章程,这种解决难免,总会有自以为是的人,提自以为是的建议,投票的结果也不符合实际情况,我建议,修改章程。”王国华图穷匕见,高高的举起了手。
曹宝明、苏毅、黄仁等人也不甘落后的举手。
接着,又是更多的爪子竖起来。
不用数就知道,这里肯定是超过多数票了。
“表决通过,现在决定具体要修改的章程。”杨锐暗暗得意。最近几天的补习,一方面加强了他的权威,另一方面,他又趁着今天下午的时间,和一些选定的学生谈话,并达成一致。
现在看来,下午的谈话果然是有用的。
黄仁站了出来,道:“我建议逐条修改。第一条是一人一票制,先前的决定,是正式组员、后备组员和杨锐都是一人一票。认为需要修改这条的请举手。”
又是一群爪子,塞满了体育室上空的丛林。
“修改通过。”黄仁看向杨锐,道:“我提议,由杨锐正式就任锐学组组长,同意的请举手。”
更多的爪子举了起来。
其实,当匿名投票悄然变成举手的时候,票数就已发生了决定性的改变。墙头草或许会在匿名投票的时候投出反对票,可在举手期间,面对强势的杨锐,他们的想法就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民主就是个流口水的小姑娘,她有时候会要棒棒糖,有时候会要芭比娃娃,有时候又想要一匹小马,或者一艘游艇,但不论什么时候,她最需要的还是爸爸。
……
59.第59章 实验室
“多谢大家的认可。”杨锐当仁不让的接过了黄仁的工作,道:“在决定正式组员、后备组员和组长的票数之前,我想先说明一下正式组员的吸收。实际上,在建立锐学组之初,我就一直在犹豫如何确定正式的组员,但锐学组扩张的很快,一直也没机会。不过,我觉得也到了应该决定的时候了。”
杨锐停了一下子,等大家都听明白了,才道:“在接下来一段时间,我认为,锐学组应当逐步增加正式组员的数量,减少后备组员,关于正式组员的选择,我认为应当从后备组员中挑选,关于这一点,大家是否同意?”
黄仁立刻举手,曹宝明和王国华也是早和杨锐商量好的,他们齐刷刷的动作,自然带动了更多的胳膊。
“那就是通过了。”杨锐大致的点了一下数字,然后道:“增加正式组员的方式,按说最公平的方式,应当是选举,但是,我们这个锐学组,其实并不是一个机构,我们就是一个学习小组,出于共同的兴趣,汇聚在这里,因此,我决定不用选举的方式,而是用推选的方式。每一名正式的组员,都可以推选一名或数名的组员,并且对他负责。被推举的组员经过考察期,由所有正式组员投票通过,就可以转为正式组员……”
这个流程听起来有点复杂,其实就是外国的秘密组织常见的推荐制。当然,某些党派和会所也用这招,和传销差不多,你想加入进来,得有组内人士来介绍。
其他学生一琢磨,有的明白了,有的没明白。
李铁强是明白的,大惊道:“现在的正式组员都是你的人,那不是你想推荐谁就推荐谁?”
杨锐“哦”的一声,道:“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吧。”
李铁强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想到杨锐如此坦诚。
杨锐摊开手笑了笑,道:“大家表决吧。”
大部分人都把手给举起来了。
其他人反对也没用,结果就定了。
杨锐并不意外的笑笑。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和王国华、黄仁就分头出击,和半数以上的组员沟通过了,会转成正式组员的,会继续做后备组员的,都有说明。
实际上,要不是为了建立传统,杨锐完全可以重起炉灶。锐学组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积累,就是一些台油印机,还有些剩下的油墨和纸张算是资产。至于灯泡什么的,都按在学校的教室里了,取不取下来都是一个结果,分家是很简单的事。杨锐就是不分,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
锐学组真正有价值的,还是杨锐自己。
没有杨锐的学习小组,也就没有意义了。
当他或者他的铁杆,向其他学生说明此点以后,大家除了同意,实际上也没什么选择了。
不过,民主的样子算是摆出来了。
用的还是最基础的一人一票制,这要是再多几十号人,杨锐还真的说服不来。
时间和精力成本都太高了。
李铁强自然不愿意,道:“你这不是独裁吗?”
“这就是前面说的,关于一人一票制的修改。”杨锐不管李铁强怎么想的,继续道:“事实证明,一人一票制做出的决定不行,大家说说,怎么改吧。”
这下子,众人总算是打开了话闸,说什么的都有,各种比例的也都有。
杨锐自己有想法,但他不说,他以前也没做过组织工作,当的最大的官是小小老板,帮导师管理几个研究生罢了,以后自己创业,是和几个老师合伙的,互相商量着做事,也算不得管理。至于做补习老师的时候,学生们倒是听他的,但补习老师和学校的老师还是不一样,
安静的听了一会大家的讨论,等个人的情绪都出来了,杨锐笑笑道:“要不然,大家先考虑一下吧,如果有想法,也可以写到纸面上,交给黄仁,咱们今天的会先开到这里好了。”
“这就完了?”王万斌没想到杨锐如此虎头蛇尾。
杨锐笑笑:“乱糟糟的也不好交流,我是考虑,今天开始先增选正式组员吧,等到正式组员选满了,再内部表决。”
全体会议本来就是个噱头,如今,他已经证明了全体会议是失败的,自然不用在此框架下决定一切了。
他也用不着当场将某些人踢出去,就这么大的学校,当面撕破脸也没意思。或者说,根本不值得撕破脸去。
杨锐只要控制好正式组员的构成,自然是想增选谁就增选谁,至于其他人,等正式组员选齐了,不通知他们参加会议,自然而然的就将人给踢出去了,连见面都不用。
据说,国外的人力资源经理们都追求这种裁人的方式,不动声色,还清楚明白。
锐学组内的反对派再厉害也是学生,还是没绕清楚杨锐的心思,见大家陆续离开了体育室,自己也就离开了。
这么着,清洗其实就已经发生了。
尽管没有斯大林的轰轰烈烈,对个人的影响依旧是巨大的。
起码的一点,留在锐学组内的有希望考上大学,没留下的,还能考上大学的机会微乎其微。
80年代的高考本身其实并不难,好天赋,好勤奋,好老师,好选择,好心理和好运气,得其中二三,就有机会通过。但在西堡中学这个地界,有勤奋的学生,有好运的学生,再多一种的都没有。
好在除了杨锐,没有哪个学生能真正理解高考,也就没有了喜悦和愤怒的冲击。
杨锐等人走光了,把体育室的门一关,拉上王国华、曹宝明和黄仁,首先找到苏毅,当着好些同学的面,大大方方的道:“苏毅,我推荐你成为锐学组的正式成员,你愿意不?”
“愿意啊。”苏毅用粗壮的胳膊把厚实的胸脯拍的老响,说:“以后你们就看好了吧。”
“得,表决吧。”杨锐看其他三人。
王国华、曹宝明和黄仁都举手了,锐学组的第五名成员就此出现。
杨锐再拉上苏毅,去找刘珊。
还是当着一群女生的面,杨锐问刘珊“你愿意吗?”
在有些羡慕的起哄声中,刘珊挺自然的一捋发梢,说:“愿意”。
于是接着表决。
表决通过,六个人开始继续前进。
整个过程,杨锐没有隐瞒任何人,就按照自己既定的流程进行。
最终有26个人成为正式组员,另有10个人被重新确认为后备组员。正式组员都是当日确定投赞成票的,后备组员是不确定投了什么票,又筛选了一轮的。
当36人被聚集在一起以后,杨锐就拉着他们去了体育室重新开会,没有通知其他人。
王万斌等人一方面是脸皮不够厚,一方面也是人单势孤,只能看着杨锐在那里开会。
接下来两天,锐学组又吸收了10名积极分子做后备组员,就算是整合完成了。
再一次全体大会以前,苏毅和曹宝明两人,带着一票卧推组成员,开始挨个通知前锐学组成员:你们就不用参会了。
李铁强、王国斌等人自然极不愿意,可在这样一个西堡中学里,他们的反对是一点浪花都不起的。
几天以后,杨锐更是赊购了整套的运动装,免费发放给了锐学组内的正式成员,算是平日里穿的制服。
新的后备成员都不反对这种花钱方式,被清洗出去的组员再眼红,也只能偷偷的说些牢骚话。
杨锐也不在乎。锐学组终究是要走出这个学校的,群众基础这种东西,不是决定性的。
他把更多时间放在实验设备的采购上。
做理科研究是免不了做实验的,你连实验都没做,又凭什么去写论文,就算论文里的数据都是真实的,人家也会说你造假。写不出论文,就没法申请专利,即使申请了专利,也斗不过那些强悍的药厂,更拿不到专利金。
专利金,是杨锐想到的第二桶金。
杨锐不是个善于经营的人,《新概念英语》能赚钱,与其说是他有什么销售策略,不如说他是够大胆,又看稳了《新概念英语》这本书。
以80年代国企的成本和老爷范儿,他们私下里印刷《新概念英语》都能赚钱,杨锐提前半步,又想尽办法的压低成本,自然也能赚钱。
可要说再怎么做生意赚钱,杨锐却是想不到了。
总不能全靠一本书养着吧,何况,也养不住多久了。他吊住了解放印刷厂,可国内的印刷厂又何其多,还有出版社和其他传媒机构,用不了半年时间,都会看到英语教学这块肥肉里最腻的一块。
等竞争起来了,白皮书似的《新概念英语》卖的再便宜,也赢不了彩色封面的新概念英语。
反而不如用赚来的钱,投资搞研究。
当然,要是搞正规的生物研究,杨锐别说准备几千块钱了,准备几十万块钱也不够,现在进口一台最普通的红外光谱仪就不止这个数了,还得要外汇,哪个研究所要是能买这么一部机器,先不说申请经费什么的要多长时间,安装调试都要写三篇论文,采购的人写一篇,安装的人写一篇,学着用的人再写一篇。其他单位的研究员想用,得拿着介绍信去申请,人家还爱理不理的。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气相液相质谱仪都用到吐了,也不稀罕这些古董设备,他就是想弄一些既便宜又容易购买的仪器,先复做几个实验,把基础打起来。
否则,就是到了大学,他也甭想有做实验或做研究的机会。
现在的实验条件太困难了,遇到要用紧俏设备的时候,正教授和正研究员级别的大牛,都得搬个小马扎守在实验室门口,等着里面的人时间到了就冲进去,为了避免别人插队,卡位技巧练的比篮球队的还好。
至于讲师、助教级的研究者,要么乖乖的做理论研究,要么就给大牛们打下手,不小心当个第二作者什么的就偷偷高兴去吧,哪里有机会自己主持实验。退一步让他主持了,多半也申请不来实验经费。
所以,杨锐除非准备为人做嫁衣,他就得有自己的实验设备和自己的实验室,通过这种方式撰写论文,积累声望,才是最终获得学校实验室的正途。
当然,杨锐的实验室也是有名目的,它同时挂靠在西堡中学和西堡肉联厂的名义下,也通过它们来订购自己想要的设备。
……
60.第60章 研究辅酶
杨锐的实验室之所以通过西堡肉联厂来挂靠和采购设备,是因为西堡肉联厂下面,就有一个生化制药班组。
也许有人觉得奇怪,肉联厂里怎么能有制药车间,可实际上,国内直到90年代,绝大多数的生化制药厂,都设在肉联厂里面。
这是生化制药厂的性质所决定的,初级的生化制药就是用动物脏器来生产的,你想要新鲜的动物内脏,又没有良好的保存和运输手段,不把厂子设在肉联厂里,又能设到哪里去?
这时候的生化制药厂也不叫生化制药厂,一般就叫脏器生化厂,或者脏器生化车间,规模都不大,西堡肉联厂就只有一个十余人的班组,若是以车间为单位的话,已是国内排名靠前的大厂了。
与生物制药相关的期刊和书籍,此时要么叫《脏器生化制药》,要么就叫《动物生化制药学》。后世常用的微生物发酵法和植物细胞培养法尚在研究中呢,化学合成法更不用说,这永远是最难也是最后普及的法子。
能够用于制药的脏器非常多,胰脏可以提取胰岛素、胰酶,心脏可以提取辅酶,脑部可以提取胆固醇……就82年来说,所有的生物产品都是价格不菲,而且销路不愁的。
不过,西堡肉联厂的生化制药班组并不受重视,他们最赚钱的项目是向欧洲出口白条肉,每年创汇上百万美元,也是厂领导骄傲的本钱。
与之相比,脏器制药的产品虽然值钱,成本也非常惊人,用80年代的方法,一公斤的脏器兴许只能提取出几十毫克的产物,期间还要消耗其他溶剂和材料,得不偿失。而且,21世纪相对普遍的生化产品,西堡肉联厂的生化制药班组也做不出来,以他们的技术来说,别人能做的他不便宜,别人不能做的他更不能做。
当然,杨锐就不存在这样的问题了。
经过30年的发展,他就是用后世的实验室做法,产量也比西堡肉联厂的生化班组高。当然,西堡肉联厂的生化班组的规模,其实也就是实验室的规模,只是人多了几个罢了。
杨锐并不准备直接出售生化产品来赚钱,这些东西目前还是国家全垄断的模式,个人想赚大钱比较麻烦,而且也很累,连续不断的生产就是久经训练的工人都容易出错,何况是他和一群学生。
想获得荣誉估计可行,偏偏是杨锐最不在乎的。
与其少赚钱换荣誉,杨锐更愿意铺垫些论文。
他当年读研究生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给老师翻找论文了。通常情况下,导师列一张单子,他就要查一个星期的资料,要说看过的期刊和书籍融会贯通,那是不可能的,但总归是要扫一遍过去的。
如此一来,这些论文现在都映在他的脑海里。
杨锐只要选些简单的来重做实验,然后重写就行了。
至于多简单才能够让自己的小实验室运作起来,杨锐的判断方法就是实验设备的价格。
设备越简单越好,仪器用的越少越好,实验越单纯越好,原料越容易买越好。
这般筛选下来,杨锐选定了辅酶Q10的相关研究。
酶是生物体工作的催化剂,而辅酶是辅助酶工作的所谓“第二底物”,常见的辅酶有维生素B1,维生素B2,叶酸等等。这些到了后世很便宜的辅酶都是用化学合成法生产的,一瓶的成本可以降低到几毛钱,但在最初,它们依旧采用提取法得到。例如所有孕妇都要吃的叶酸,最早就分离自菠菜叶,并由此得名。
从这一点来说,中国所谓的食疗是有点意义的。
辅酶Q10是较晚发现的辅酶,开始是从动物心脏组织里提取得到。它的研究历程非常的绵长。
早在1974,日本的卫材药厂就将之作为心脏病药来销售,受到了诸多生物学家的关注。于是,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国际上一口气开了三场专题讨论会,对其生物医学和临床应用进行广泛研究,中国也在1976年做出了辅酶Q10。
而直到杨锐穿越之时,辅酶Q10依旧是一个研究热点,生物学家依旧研究它的生物医学和临床应用,医药公司依旧研究它的生产方式,虽然每种研究都进步许多,但辅酶Q10总还不是一种便宜的生化产物。
在1982年,辅酶Q10自然是更有价值的,无论是产物还是研究论文,皆是如此。
也正是因为30年后,辅酶Q10依旧是研究热点,杨锐得以阅读过许多的相关论文,只要实验设备到位,他能抄出一箩筐的文章。
事实上,国内外依靠研究辅酶Q10混了一辈子的专家教授满地都是,把耳朵割下来,也差不多能装一箩筐,多杨锐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
秉承着低调积累的念头,杨锐先是以学校的名义购买了烧杯烧瓶三角瓶等仪器,乙醇丙醇丁醇等试剂,然后又以西堡肉联厂的生化制药班组的名义,向平江生物化学制药厂直接订购了两批辅酶Q10的精制品。
他准备写一篇如何更精确测定辅酶Q10的文章,比起直接生产辅酶Q10,这种文章的力度并不弱,却会更简单。
在等待东西到货的时间里,杨锐开始给锐学组成员补习生物,同时选拔自己的实验助手。
李铁强等人还会继续来教室听课,但不能再免费得到试卷了,杨锐也不会给他们批改试卷,更不会有针对性的做出课程倾斜。
对于没有享受过这种待遇的学生来说,他们或许很难理解所谓的倾斜的作用,但对于曾经享受过特殊待遇的李铁强等人来说,他们立刻就感受到了变化。
成绩的提高变的困难了。
他们也说不出原因,却也因此更加恐慌。
有人趁着晚上找到杨锐,希望能够重新加入锐学组,却被同屋的曹宝明毫不犹豫的挡驾了。
李铁强和王万斌也尝试在食堂搭话,依旧被毫不犹豫的拒绝。
与此同时,锐学组的课程也慢慢从复习初中,重学高中,进步到了真正的高中复习。
更难的题目,更复杂的复习路线,进一步的拉大了锐学组和其他学生的距离。
这个时候,李铁强等人更加后悔,却也是徒呼奈何。
杨锐手里的牌太多,以至于根本不用说什么做什么,就将他们完全屏蔽在外。
而越是如此平淡的处置,却越是让人愤怒。
李铁强和王万斌干脆也拉了十几个人,组织了一个自己的学习小组,然后拼命的学习,互相鼓励,妄图超过锐学组。
然而,他们本身都是努力复读了两三年的老生,如果老办法有用,又何至于年复一年的重读。
何况锐学组的成员是在更科学的课程计划表中勤奋学习,双方的差距只会越拉越大,却不会缩小。
一个星期后,当杨锐首批订购的简单仪器送到的时候,新成立的学习小组已经只剩下两三个人,名存实亡了。
更多的人将目光投注在了这个实验室里。
在西堡中学的历史上,还从来没有实验室这个配置。
就连赵校长都忍不住来到这个花园边的小房子里,挨个观察和抚摩那些简陋的烧瓶、滴定管、PH试纸等物,罢了叹道:“你早两年来上学就好了,老谭说不定就能留下。”
老谭是一名大学的化学老师,因为****的原因,跑到了溪县,后来被赵校长给保护了起来。不过,在杨锐读高中的那一年,老谭平反回城了。
杨锐对赵校长的感慨不以为然,笑道:“这个实验室目前的配置还比不上省城的中学,配全了也比不上河东大学的一间实验室,谭老师留下也做不成实验,只能蹉跎一辈子。”
“教书怎么就是蹉跎了?”赵校长知道他说的对,还是不愿承认,摇头道:“我看你这个实验室就够好了,要什么有什么,瓶瓶罐罐的比一中的齐全的多,有什么实验做不了?”
杨锐莞尔,道:“一中的实验室是教学用的,我和他们比什么劲啊。而且,论资产,这个实验室目前只值1000块,一中的实验室怎么要好几万吧。”
“屁。他们就是78年的时候,接受了一批实验仪器,要不然,现在还一穷二白呢。”赵校长说着一转脸,搓着手道:“要不然,让咱们学校的学生,也到你这个实验室里来做做实验?”
杨锐摊开手,道:“做实验就要耗材料,您要是肯出经费买试剂什么的,我免费代课都行。”
赵校长一愣神,问:“材料多钱?”
“一个人一次几毛钱吧,看做什么实验了,平均两毛钱是要的。”80年代的物价便宜,实验耗材可不便宜。
赵校长迅速心算,全校400多人,一个月做一次实验,至少得100块的经费,一个学期四个月,做下来就是四五百块。
得出这个结果,赵校长立刻改口了:“做实验太麻烦了,就这么大一个房间……就让学生们免费参观吧。”
杨锐很想说,免费参观难道能让房间变大吗?
不过,看看周围同学好奇的模样,杨锐也不由心软,道:“参观就参观吧。不过,只是免费参观的话,我不会刻意安排实验内容的,讲解还是不讲解也由我,参观纪律也得听我的。”
“没问题。”
“参观也不要按班级了,让有兴趣的学生报名,我再通知他们时间,这样估计能减少一点参观压力。”
“没问题。”
“来参观的学生要帮我打扫实验室,帮忙清洗实验仪器。”
“没问题。”
“那就这样吧,如果确实有兴趣的同学,我会找机会安排他们亲自做实验的。”杨锐不等赵校长说话,又紧接着道:“人数不能多,学校没有经费,我也没有。”
真要通过做实验学点东西,半个月操作一次是起码的,一个学期下来就是一千块,一年下来就是2000往上,杨锐也是支付不起的。
赵校长毫不犹豫的点头,然后提出自己的要求:“以后有人来参观,你得说实验室是学校的。”
“随便,反正仪器是我名下的。”杨锐手里还有发票呢。
赵校长不理杨锐的小九九,摸着胡须道:“胜利中学去年铺了个煤渣路,董勾子请我参观了两次,我得把这个场子招回来。”
“有人来参观你得提前通知,否则别怪我闭门挂锁。”杨锐小小的威胁了一句,他其实不在乎有人来看,写论文是扬名,展示实验室一样是扬名。
61.第61章 精度
在80年代自建实验室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那些没责任心的国企工厂,既不关心自己做出来的容器是什么玩意,也不关心使用的人拿到了这些容器以后要遭多少罪。
如果真的是中学实验室,那老师只要在台上解释一句“同学们请注意,你们用的所有容器的精度都不准,条件有限啊”,这事儿就算是过去了。
可当有人要做研究型实验的时候,麻烦就大了。
首先,就得假定所有的设备仪器都是不可信的,然后自己重新测量一次,把偶尔出现的精度准确的几件给挑出来,才能用于实验。
这种感觉,就像是传说中的挑选狙击枪子弹一样。工厂哗啦啦的弄一堆子弹,士兵蹲在那里一个个的捡,一个个的比较,然后拿去战场上用,当然,比起更久远的甲午海战临阵磨炮弹是要强一些,却也强的有限。
好在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也遇到过此等糟心事。他的导师没什么名气,经费自然也不多,购买设备仪器的时候,通常都是支持国产的,虽然21世纪的国产仪器是比80年代的国产仪器强不少,可学界的精度要求也在不断的提高,到最后,调试仪器的活计还是只能留给杨锐等研究生。
杨锐借着给学生做实验,先把新买来的容器全给检查了一遍,结果互相之间都对不上号,不禁心都凉了,烧杯之类的刻度固然只能表示一个大概,可天平的砝码都不平是要闹哪样?
国营的化学仪器商店也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当杨锐将容器抱回去的时候,那坐在柜台下打毛衣的中年妇女眼都不眨一下的道:“只换不退,要挑到库房里挑去,柜台上的东西不买不动哦……”
大约是说的次数多了,这句话被说出来的时候,还带着特意的节奏。
杨锐像是被催眠了似的,和几名学生乖乖的将容器送到了商店后面的库房里,然后将铁架子上的纸箱子一个个的搬下来,像是挑子弹的士兵似的,蹲在地上,默默的挑选。
要是30年,实在遇到国产的东西不着调,你可以买外国产的,可在1982年,别说是外国进口的容器了,换一家化学仪器商店都挺难,南湖地区就这么一家店,还是平江的分支机构。换句话说,你在这里看到的东西是个什么质量,平江的也就是什么质量。
真说好东西,北*京大约是有些的,集中了全国最精华的科研院所的地方,总有些实验是避不过去的。
可在河东省的一亩三分地,大牌的研究所估计是有自己的进货渠道,而以西堡中学或西堡肉联厂挂牌的实验室,想买东西就只能到普通商店来买,又要精度又要质量,显然是做不到的。
杨锐只能默默的蹲在库房里挑选。
黄色的大灯挂在五米多高的顶棚上垂下来,颇有些昏暗,铁架子之间的宽度也窄,杨锐蹲了一会,就觉得受不住了,心想:还好是每天锻炼的身体,要是照着以前的身体,接下去两天就甭想干了。
一起来帮忙的姚尺是个机灵的小伙子,发现杨锐换脚换的频繁,伸着脑袋看了一圈,道:“要不然,咱们把东西搬到门口去挑吧,把门打开了,再搬个椅子,人能轻松些,就是有点挡着人家的路了。”
“先搬到门口。”杨锐想想,从兜里掏出一包大雁塔,给了姚尺道:“你去给外面的师傅们散个烟,就说我们多挑一阵,占一块地方。”
“得嘞。”姚尺还不到一米六的个头,却是一蹦三尺高,拿着烟就去了院子里。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化学仪器商店,里面十足养了二十多名员工,守库房的就有七八个。
这么多的人,自然是没活做的,每天就按点来,按点走,假装上个班。杨锐也不指望着他们帮忙,却是不想他们阻着自己挑选。
毕竟,将这么多箱的东西翻过来翻过去的,最归是增加了人家的工作量。按照国企的风格,再闲的人也不给你做多出来的活,不送一包烟出去,也是不行的。
曹宝明和他卧推组的另一名叫何成的学生,帮着杨锐搬上搬下。
不像是曹宝明和苏毅那样,何成是个看起来有点单薄的高瘦男生,开始练卧推的时候,连最小的杠铃片都推不起来,于是就在十五公斤的横杠上面把卡箍挂上开始推,练到现在,总算推的动35公斤了,但抱起粗重的纸箱子,总没有曹宝明的轻快。
杨锐竭尽所能的挑选了容器,然后又费了老大的劲去挑试剂。
试剂也不能当场去试,就只能挑好牌子的。好在国内的研究机构也知道国产货有多不靠谱,因此许多研究所都在分析纯的试剂之上,又做了所谓的精制试剂,价格卖的会贵一点,纯度误差会小一点。
杨锐捡着看得过去的挑了些,心里不由想:“也不怪搞研究的要当学术权威,这要是国家重点工程……不用,只要是一个省级重点工程,用的东西肯定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比有钱都有用。”
“行了,就这些吧,下次得去平江看看了,就是路有点远,坐班车不方便。”杨锐招呼了曹宝明一声,让他帮忙将选定的试剂送到柜台去算账。
售货员仍然在忙着打毛衣,看到杨锐送来的第一个纸箱子,竟然是用心算得了结果,道:“八十五块八,没零钱找。”
说完,她就低头做自己的事了。
杨锐笑了笑没吭声。
紧接着,又是“砰砰”两声,曹宝明和何成也抱着纸箱子放柜台上了。
姚尺走的慢些,却是不服输的抱了个大箱子,里面装的是一个机械式的分析天平,有玻璃罩子,异常沉重,放在柜台上,发出的是“咚”的闷响声。
打毛衣的熊女讶然抬头,认出了箱子,道:“这东西是你订的?”
“是。我交了500的定金,这是订金条。”杨锐拿了收据给对方看。
“你们单位还挺有钱的,剩下的钱带了吧?”售货员终于放下了手里的毛衣,伸了个懒腰,然后当着杨锐的面,做了一组伸展运动,才开始翻抽屉里的小本本,道:“这东西我要记个账,还有,你开箱看一下配件全不全?离开柜面,坏了找厂家,配件丢了少了概不负责。”
又是抑扬顿挫的表述,杨锐无奈把分析天平给取了出来。
这是一个像座钟式的装置,里面也有钟表齿轮一般的繁复构件,为了保证精度,所有的机械部件都有钟表般的严格规范。
它的精度是万分之一克,也就是0。1毫克,是现代定量分析的时候,必不可少的一员,几乎所有的大学实验室里,都少不了这个家伙。
当然,如果是2000年以后才上大学的话,机械式分析天平就只是一种为难人的工具罢了,真到做实验的时候,学生们宁可排队去等电子式分析天平,也不愿意操作复杂的机械式分析天平。
杨锐自然也不愿意操作这东西。
同样是称量一份东西,电子式分析天平瞬间给出结果,机械式分析天平却要不停的调整旋钮、横梁、拨杆、游标,要是一种物质倒是不算什么,可大多数时候,他们遇到的都是多种混合物。
杨锐在本科的时候学过几节课的机械式分析天平,当时就恨不得砸了这玩意。
然而,80年代要做定量分析,也就只有机械式的可用了,杨锐招募实验助手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将这种工作全部丢出去。
“小兄弟,你这是给哪个单位买的天平?”一位中年大叔看着杨锐掏钱了,终于忍不住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西堡中学。”
“中学都买分析天平?西堡中学是哪个企业的?”在正常人的思维里,有钱的中学自然都是企业的中学。
“不是厂办中学。”杨锐摇头,岔开话题,问:“你是本地研究所的?”
中年大叔有点惊讶,摸了摸稀疏的头发,问:“你怎么知道?”
“在化学商店里,又穿着衬衫,不是学校的,就是研究所的吧。”杨锐很自然的回答。
“对哦,南湖只有807和510,没有大专院校,所以只能是研究所的。”中年大叔自言自语的解释了一遍,一股子情商垫底的味道。
这样的人,学校和研究所里是最多的,也只有这种地方,才有他们的生存空间。
杨锐习惯的点点头,说:“是这么猜的。”
“我就说么……哎,你这是要回去?”中年大叔想学人套点近乎,没想到杨锐根本不吃这一套,抱着东西就要离开,只能上前拦住。
杨锐没好气的道:“您有事?”
“有点。”
“您不说我可走了。”
“也不是啥事……我就是看你们买的分析天平挺新的,是上*海的新货吧?”后一句,他问的是售货员。
同样是中年,大妈忙的很,眼睛盯着毛衣,眼都不抬,道:“你不是天天来看?还问啥啊。”
中年大叔顿时尴尬非常,呐呐的道:“我也没拆开了看。”
“就你那眼神,能把箱子看穿了。”大妈的言语犀利,非常人所能抵挡。
中年大叔低头认输,偷眼看向杨锐道:“这个兄弟,我和您商量个事,你看怎么样。”
“哦?”
“我实验室里的机械天平,好巧不巧的给坏掉了,可今年上半年的经费给用完了,我自己凑了点钱,也不够买台新的……正好你们学校买了一台,我就想,你能不能给你们校长说一下,在你们周末的时候,借我用一下。”
这位还真是不客气,杨锐腹诽两句,推脱道:“这事你找我没用,你得找校长。”
“也是。”
“西堡到南湖上百公里的路呢,你每周末跑一趟?行吗?”
“行也得跑,不行还得跑。”中年大叔一脸悲壮,实验室里连天平都没得用的了,也确实是惨到家了。
……
62.第62章 吸收系数
杨锐也有借实验仪器的经历,但不是把仪器借出实验室,而是到人家的实验室里去用。
一般来说,同学校的老师购买的仪器,说项一番,偶尔借用总是能做到的,如果是学校里统一购买,放于某个老师的实验室里的,借用就更自在一点了。
但不管怎么说,借实验仪器都有点张口求人的味道,而身在象牙塔里的人,其实是最不愿意求人的。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三五不时的就会吃闭门羹,有的时候是人家准备用仪器,有的时候是拿钥匙的学生闲麻烦,有的时候是拿钥匙的老师正在家里做禽兽来不了,有的时候是拿钥匙的导师在办公室做禽兽来不了,有的时候是拿钥匙的导师在实验室里做禽兽不开门……
不管是什么品种的闭门羹,吃到的时候,总会觉得嘴唇火辣,肠胃火辣,某些时候,还会觉得菊花火辣。
杨锐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吃得惯闭门羹,可他在几年时间里,品尝了种类繁多的闭门羹,终归还是没有习惯。
某些时候,一个实验正做到紧要关头,又兴奋又紧张的拿着材料去其他实验室,又兴奋又紧张的等着人家用完仪器再借,若是再吃了闭门羹,那种难受劲儿,真有些耻辱的感觉。
可你没办法,学校不够牛,学院不够牛,导师不够牛,自己不够牛,就是这么回事。
有时候杨锐也想:“等我以后做了大牛,我也买一层楼的仪器,我想用哪个用哪个,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可惜,实验仪器比房子还贵,想做大牛的研究生也多如牛毛,杨锐终究是没有实现那幻想。
反而到了80年代,让杨锐看到了自建实验室的希望。
一方面,他有自建实验室的需求,另一方面,现在的普通仪器也比较便宜。当然,以国内的经济条件来说,仪器还是不便宜的,但总归是能买得起的。
最重要的是,现在发表文章,成为大牛的要求也变低了,要在国内有名有姓,不用购买国际上最先进的仪器就可以写出高端论文,这种机会,也就是80年代早期的几年了。
在十年浩劫中继续坚持做研究的研究员其实很少了,跟得上国外研究进度的就更少了,大家都在追赶和学习国外的最新研究,简单的说,就是全中国的研究员都在抄外国的研究。
会英语的,就抄的比较高端,不会英语的,那就抄二茬子。
你不抄是不行的,国内60年代的科研水平本来就弱,再放外国领先了十几年,先不把国外的最新研究抄出来,做研究都是重复研究,根本没有意义。
当然,也有些人不在乎,就愿意去做重复研究,谓之“自力更生,填补国内空白”,这种也有成就大牛的,算是特殊时期的特殊人物。
相比之下,做理论研究的自然要比做实验研究的幸福一些。
比如数学家要了解国外的最新进度,只要买期刊读就行了,读得懂就算跟上了研究进度,可搞实验物理或生物学的,就必须重复做实验,少做几个实验是可以的,可要是一个实验都不做光读期刊,终究是不得精髓。
对于已经有了经济来源的杨锐来说,做符合中国水平的实验是不贵的,可对普通的研究员来说,就不一定了。
中年大叔眼巴巴的望着杨锐,见他半天不说话,又可怜兮兮的道:“你看这样行不行,我周六下午搬走,周一晚上,就是早上以前,我保证给你们送回来。”
听他说的可怜,杨锐也有些心软,道:“你先自我介绍一下吧。”
他没先答应,实验仪器借出去毕竟不方便,何况分析天平这种东西,搬来搬去的极其容易损坏,也就是这么个情商低的人,才不管熟人生人的提要求。
中年大叔这才醒悟过来,讪笑:“你看我这个人,我是807所的,搞有机化学的,姓魏名振学。”
“那你要做什么实验?”
魏振学犹豫一下,道:“煤的溶剂萃取。”
似乎觉得杨锐听不懂,魏振学又解释道:“就是研究用溶剂对煤的萃取性能,考察用什么添加剂和辅助手段,能够改变煤的萃取,一般有超声波,电磁辐射和化学处理……”
“煤的溶解性。”杨锐用一句话给概括了。
“对……就是这个。”
“我还以为807所是搞化学的,看来是煤炭科学研究所了?”一般的化学研究员可不会去碰煤炭。
“南湖煤科所。”魏振学对单位的好感缺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道:“我的名字你也知道了,工作单位你也知道了,这下可以把分析天平借给我了吧?”
“你这个人……”杨锐笑着点了点他,然后带着笑容拒绝道:“不行!”
“为什么不行?”
“我知道名字和工作单位的人多了,为什么要借给你?”杨锐反问。他其实是看不上煤化学,国内希望搞煤炭能源的心情是能够理解的,但就30年后的经验来看,煤炭实在缺乏大力发展的价值,尤其是京城雾霭以后,煤炭再次进入长时间的低迷,何时重启很难说。
在80年代研究煤化学,虽然不能说是浪费时间,但也不值得大力投资。
本来就不善言辞的魏振学傻眼了,说:“你问我好几个问题,不就是为了确定能不能借给我吗?我都告诉你了,你哪里又不满意?”
“是有一些。”杨锐示意何成将分析天平抱走,同时拦住追着分析天平跑的魏振学,慢悠悠的道:“煤科所是有钱的单位,就算你的分析天平坏了,我不相信你们所里只有一个分析天平用,干什么要借我的?”
魏振学声音变小了:“其他的分析天平都被占用了。”
“原来如此。”其实不用他说,杨锐猜也能猜得出来一些。这个魏振学的情商这么低,和那些一辈子只读毛选的人也差不了太多,在研究所里弄糟了人员也是很自然的事。
在许多人的印象里,大学似乎就是一座白色象牙塔,研究所像是绿色避风港,安宁的如同美少女的徐徐脚步……或许对学生和大师来说,大学的确可以称作象牙塔,至少也是一口白牙吧,可对于还在追逐名利的普通教职工来说,大学更是一座象的尸体,不争夺一番,是不能安心趴在上面吃吃喝喝,禽兽一番的。
魏振学的分析天平坏了,没人有义务借给他,研究工作都很繁重,随时灵感来了,随时使用实验室是最美妙的体验,借给别人不是不行,但像是魏振学这么性格古怪的人,委实不算是一名好“室友”。
杨锐也不是很喜欢魏振学这种性格的人,所谓写着核心期刊的文章,拿着爱因斯坦的乔,是很难打交道的一类人。
如果要在接下来很长时间里,毫无原因的与这个中年大叔分享分析天平,肯定不是一个美好的回忆。
杨锐刚刚软下来的心肠又硬了起来,道:“分析天平不适合经常搬运,借给你不是个好主意,你就是找校长也是一样的。”
“你怎么知道你们校长是怎么想的。”魏振学也是一根筋,干脆跟上了他们。
曹宝明一撸胳膊,问:“怎么办?”
“让他跟着吧,一会就走了。”杨锐等人搬着东西先上三轮车,然后坐班车回溪县,又从溪县回西堡镇。
这么远的路,没想到魏振学都没走掉。
到了学校,杨锐也不好赶人,就让他进了实验室。
略显昏暗的大瓦房原本是用来做库房的,魏振学在外面看到,就表达了自己的鄙视之情,毫不掩饰的道:“这么好的分析天平交给你们,太可惜了。”
“什么叫交给我们,是我们买的。”何成个头矮,声音却高,反驳的声音仿佛能把瓦片掀下来。
魏振学缩起了脖子,随着杨锐,快步走进其中,口中还道:“买的也是一样……呀……”
“房间里外的感觉不一样吧。”杨锐站在实验台前,笑着说了一声。
魏振学茫然点头。
房内有四盏白炽灯,将里面照的通亮。
实验台上灰下白,表面是水磨石面的,看起来平整闪亮,还有同样材质的水槽,以及少见的自来水管,不禁显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
整个实验室都是按照杨锐的要求布置的,随着分析天平放置在专门的仪器台上,西堡中学实验室也变的高档起来。
魏振学多少有些惊讶,实诚的道:“弄的挺好。”
“人靠衣装马靠鞍,房间好坏是装修出来的,行了,你要找校长就去宿舍区,我们要开始准备实验了。”杨锐一句话要把他打发出去。
魏振学突然开窍,道:“我帮你准备。”
说着,他主动来到仪器台,帮忙调试分析天平。
杨锐乐得有人帮忙,整顿一个实验室是非常麻烦的,尤其是最开始阶段,学生们什么都不会用,全要他自己来做。
魏振学不光能帮着工作,还能教其他学生怎么做,立刻减轻了杨锐的压力。
而且,他令人吃惊的坚持了两天时间。
“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吗?”杨锐对魏振学的毅力表示钦佩,可依然是不假颜色,自顾自的开始了自己的实验。
他要重新修订辅酶Q10的测定方法,更准确的说,是修订辅酶Q10的吸收系数。
直到30年后,辅酶Q10的含量都经常采用紫外分光光度法来测定,而该方法的基础,就是辅酶Q10的吸收系数。
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辅酶Q10会吸收多少光。
众所周知,以颜色论,黑色吸光最强,白色吸光最弱,可一种物质的吸光程度怎么样,往往就需要通过一系列的实验来测算。
一般来说,有权威机构或人士测定了吸光度,其他人照着用就行了,每次都测是要累死人的。
国内80年代所用的各省市的药品标准里,关于辅酶Q10的吸收系数,都是照抄自50年代的外国书,杨锐清楚的知道,这部分的内容是过时了。
他在后世找资料的时候,遇到80年代的文献,看到有关辅酶Q10的含量的说明的时候,都会自觉的打一个问号,如果要用该数据,必须得重新做一遍实验来自己测定。
所以杨锐清楚的知道,国内目前用的Q10的吸收系数偏低。
而之所以选择该实验作为突破口,是因为吸收系数是一个确定的值,是自然界的直接反馈,它不会因为权威或者官僚而发生变化。
杨锐测出它,它就是正确的,据此写一篇论文,这是谁都无法反驳的。对于一名高中生来说,这种既不太难,又有一点点重要性的文章,实在是太适合不过了。
何成等人都乖乖的帮忙,只有魏振学,一边教学生们用仪器,一边看杨锐熟练的操作,颇有些乐不思蜀的样子。
63.第63章 英文撰写
魏振学的研究水平如何,杨锐不得而知,但不得不承认,这家伙是个好老师。
不管学生问他多低级的问题,魏振学都能做到面无表情的回答,尽管学生做的再好,他一样是面无表情,但面对零经验的学生,魏振学的耐心明显更有价值。
除此以外,魏振学还主动给杨锐做实验助手,虽然也就是称量一下物质的重量,或者做些滴定操作什么的,可确实减轻了杨锐的工作量。
机械分析天平可不好操作,称量十次八次的,半个小时就过去了。实验室里帮手的学生虽然,但除了清洗试管之类的活计,杨锐可不敢把实验步骤中的任何一部分交给他们去做。
不像是后世的学生,西堡中学的学生基本没有做过物理和化学实验,一下子过渡到测量万分之一的精度,那要求实在是太高了。这就等于让刚开始学足球的学生去踢正式比赛,发挥不出作用不说,还很有可能起到反效果。
杨锐准备写的论文可是精确测量,若是弄错一个小数点,那可就不是发论文赚名声,而是丢人去了。
也是因为魏振学能帮得上忙,杨锐又没有得力的实验助手,才忍住了他平时的低情商胡言乱语,没有将之给赶回去,而是在宿舍里找了一个空铺位,并且包了他的三餐。
虽然怀着微弱的利用廉价劳力的罪恶感和兴奋感,但是当魏振学坚持了四天,依然没有要回去的意思的时候,杨锐首先受不了了。
趁着手里的材料用完,杨锐坐到了魏振学身边,清咳一声,道:“魏研究员,您自己的实验都不用做了吗?”
“叫我老魏就行了。”魏振学认真的操作着分析天平,像是在做自己的实验一样。
杨锐摸摸脑门,从善如流道:“老魏。”
“嗯。”
“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去,你研究所里的实验怎么办?”
“反正分析天平坏掉了,我的实验也做不下去了。”魏振学理所当然的回答。
天平有这么重要吗?杨锐很怀疑的道:“分析天平坏掉了,你可以先做其他的部分呀。等下半年的经费到了,再买一台分析天平不就行了,煤科所的经费应该不是特别紧张吧。”
“嗯。”
“我这里的实验也是一个接一个的,你呆的再久,我也不会借天平给你的。”杨锐换了一个方向。
魏振学平静的说:“我知道,看的出来,你还有提前为下一个实验做准备。”
杨锐惊诧莫名,道:“你知道你还不回去?”
“回去做什么?每天去化学商店看仪器包装?”魏振学手上丝毫不慢,说话间把数字记录了下来,然后又去柜子里取试剂,准备称量下一组,留下杨锐一个人愣神。
杨锐追了过去:“你的实验已经停下了?”
“要不然你以为我跑去化学商店做什么?”魏振学说着一顿,道:“怎么,你闲我碍事了?”
“没有没有,你帮我不少忙,我有点过意不去,想着不能耽搁了你……”
“你耽搁不了我。”魏振学的眉毛耷拉在两边,形成一个八字,语气稍重的道:“等你以后就知道了。有些人就见不得别人好,我去岁发表了两篇文章,今年就被换了实验室,其实,即使分析天平不坏,总有一件仪器是要坏的,到时候,我还是没经费去买仪器,结果都是一样的。他们不待见我,我也不想看他们的脸,不如呆在你这里。”
这要是圈外人,兴许就以为这是同行间的倾轧了。杨锐却是满脸怀疑,望着魏振学,心想:就你这种低情商的家伙,整你还用得着调换实验室?整你还用得着牺牲一件仪器?再者,仪器哪里有那么容易坏的,要是坏在下半年,经费到账了,那不是穷折腾吗?
想到此处,杨锐上下审视着魏振学,道:“你是说了什么怪话,被批了吧。”
魏振学尚在浓浓的人心不古的悲痛当中,被看的心虚,嘟囔道:“我只是说了实话,所长每天什么都不做,看见别人要发表论文了,就跑过去帮忙,然后就要写自己的名字,有时候还要当第一作者,都这么弄,以后谁还用心搞研究?我说他两句,他反而生气了。”
人家当然要生气了,这个叫恼羞成怒,所谓骂人不骂短……杨锐看着面前的逗比大叔,叹了一声:“你还好早生了30年,就这点觉悟都能进研究所……”
魏振学追问:“什么觉悟?”
杨锐义正严词问:“我们搞研究,难道是为了写论文,挣名声吗?”
“当然不是。”
“嗯,回答的很好,既然你不是为了名声,我的论文也不会写你的名字的,第二或者第三作者我会空下来的。”杨锐笑眯眯的通知了魏振学一声。
魏振学张张嘴,垂下头,道:“我知道了,我也不是为了当第二作者才呆这里的。”
“我知道,你是为了躲清静。”确定不用分享署名权,杨锐的心情还是挺好的,破例问候道:“你不去研究所真的可以?不会被旷工开除吗?”
“我岳父是煤科院的,让他给所长说一声就行了。”魏振学无所谓的交出了自己的背景。
杨锐大惊失色:你个蠢货,旷工的时候知道找家长了?早干什么去了,你就不知道让他给你弄一台分析天平的,是因为自身操守容不得别人说闲话吗?
对于这种高大全的神剧中才会出现的角色,杨锐深感无力,他又舍不得目前唯一一个实验助手,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每个月付你50块钱,再给你找个舒服一点的地方,你暂时给我做实验助手吧。实验室里的东西你也可以用,要是我没有参与,你独立写的论文,我也不署名。”
“好。”魏振学一点跪下叩首的意思都没有,好像自己就是主角一样。
杨锐叹了一口气,道:“说说你写过哪些论文吧。”
“《钨的溶解性比较》,《烟煤的利用》,《提高烟煤利用率的几种方法》……”魏振学如数家珍的说了一串,总计有八篇论文,名字都是带着强烈的80年代国内论文的风格。
杨锐放心了一些,听论文的名字就知道水平了,这个魏振学撑死就是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角色,放在以后,最多三流研究生的水平。
还好不是遇到一个大牛,否则反而不好处理了。杨锐转念又想,情商低到这种程度,想成大牛也不容易吧,就像是惊才绝艳的尼古拉特斯拉,最终还是被铜臭满身的爱迪生给虐死了。
随口称赞了两句,杨锐把魏振学给放生了,继续检查他的实验结果,同时开始撰写论文的前篇。
用紫外分光光度法来测定Q10的吸收系数,首先得有紫外分光光度计,这东西在80年代还属于金贵的物件,比商店里的冰柜都大,比冰柜更值钱,杨锐手里的万把块钱都花光了,也不够买这么一个。
所以,杨锐也得想办法去别的研究所借人家的紫外分光光度计来用。
身为一名高中生,贸然去借如此重要的仪器,自然是有点困难的,杨锐只好先写部分的论文出来,再考虑借设备做实验的事。
另一方面,重测Q10的吸收系数虽然并不是多困难的事,但要证明文献中已有的吸收系数是错误的,尤其是外国文献中列明的吸收系数是错误的,还是需要非常详细的说明。
杨锐冥思苦想的写了一会,就觉得不得劲,时不时的看看手边的《脏器生化制药》,也是难以为继。
这本期刊是西堡肉联厂订的,杨锐借了几本,用来当论文写作的参考。
80年代的论文格式和30年后的很不同,而最大的不同是英文论文的写法和中文论文的写法的不同。
身为悲催的理工科研究生,杨锐以前发表的论文都是英文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国内期刊的牌子已经被人情关系给砸干净了,可以说是没留下几本值钱的货色,在那上面发表文章的人,十有八九是混职称的家伙。
稍微好一点的学校,都会规定研究生至少发表一篇一区论文方能毕业,而被划入一区的期刊,绝大多数都是外文的。
如果一名研究生不从研一研二就开始练习和撰写英文期刊,长的又丑,那他想要毕业会变很麻烦。
前世的杨锐是个胖子,只有努力写论文一条出路,写习惯了,反而觉得英文论文比中文论文还好写。
因为英语单词的语义比较单一,专业相关的单词说什么就是什么,需要的时候还可以生撰一个长长的词语出来,还能毫无阻碍的从资料库里检索出想要的词和文章。
中文翻译就显的太复杂了,一词数义,若是撰写学科前沿的论文,光是解释就可以再写一片文章了。
这样写了半个小时,杨锐颓然放弃,直接撕掉写好的两页纸,接着开始用英文撰写。
先写英文论文,再翻译成中文发表,在2000年左右,是海归学者写了渣文的主要处理方式,不过,随着国内期刊价值逐年降低,学校给予的奖励日渐减少,高端学生的水平增涨,这种回收利用的技术也开始传导到了学生群体当中。
杨锐不能确定自己的这篇小文章能不能在国外发表,又或者有何种禁忌,但要在国内发表,还是用自己熟悉的方式写出来更好。反正,这一篇论文也不会超过2000字,即使需要翻查英文字典,也比中文撰写轻松流利。
很快,西堡中学实验室里,就只剩下了刷刷的翻书声。
不知什么时间,魏振学已然站在了杨锐身后,目瞪口呆的看着满篇的英文字母。
64.第64章 借设备
魏振学也懂外语,可他那个年代学的是俄语,老师的水平一般,他也学的一般,别说是用俄语写论文了,用俄语造句都挺费事的。
“现在孩子的外语水平都这么高了?”魏振学盯着杨锐滑动的笔尖,脑袋乱糟糟的。
和同时代的研究者相似,魏振学向来是个很高傲的人,对谁都不服气,看谁都看不起,来到杨锐的实验室,其实也拿乔着一股子劲,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观察着这里,给杨锐做实验助手,给学生们教课,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散心。
至于杨锐写的论文如何,魏振学既不懂生物学,也不关心,一个高中生写的文章,又怎么能称作论文,只不过是和现在流行的制造永动机差不多的水平罢了。
然而,整整一张纸的英文字母把魏振学给打败了。
会英语没什么了不起的,能流畅使用英语可是了不得的事。
80年代的中国人掀起疯狂的学英语热潮可不是理想的触动,而是真真正正的现实动力。
年轻人懂英语就有机会出国留学,若是能说会写,进入外交部、外贸部等令人羡慕的单位都不难,有进出口业务的国企、银行、学校等单位对外语专业的学生几乎是敞开了大门的接收,分配住房给安家费等等后世外企做的出的事,80年代的国企也不差。若是急着赚钱,无论是去京城做野导游,还是去深圳闯蛇口,日收百元都不稀奇。
成年人懂英语自然会受到领导重视,省级以下的单位,找遍大院也不一定能有一个会英语的,和同事相比,会不会英语可谓是天壤之别,不光晋升的时候会被优先考虑,万一需要调工作,也会比别人顺畅不少。
而在学术机构,英语更能发挥“神奇”的特质,只要能看懂英文期刊,就有一个广阔的世界向你敞开了大门。
80年代的中国学术界可没有学术打假或者抄袭惩处之类的东西。你翻译几篇英语论文,糅合起来,前面加点字,后面加点字,署上自己的名字,根本没人发现懂英语的其他人也忙着抄呢,不懂英语的想发现也发现不了。
更难得的是,此时的国人对于抄袭的容忍程度极高,没人在乎本国人的知识产权,也不会有人在乎外国人的署名权。
假如是比较谨慎的人,不愿意搞抄袭的那一套,那就直说是翻译论文发表,一样能够在期刊上露脸,待遇和本人写的论文一般无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国内有一些期刊是专门收录翻译论文,以向国内研究界介绍各领域的最新发展。
可以说,在80年代懂英语,就像是获得了一种异能似的,稍加利用,即可获得令常人难以企及的好处。
魏振学对杨锐既羡慕,又惊诧,乖乖的等着他写完想写的东西,才问:“你这篇论文,是要发到国外去?”
“我倒是想,不过太慢了,我想多写几篇以后再试试看。”杨锐将写了一半的文章摊开,从头到尾的检查谬误。
魏振学“咦”的一声,笑了:“别人还说我爱吹牛,没想到今天就遇到一个更能吹的,你说的像是你投稿了,就能上外国期刊一样?”
“你说上不了,就上不了吧。”杨锐不想和这个情商低的争执。
魏振学却不像普通人那样息事宁人,追着杨锐道:“不行,你得说清楚了,你要是不说,我就拿你的文章给别人看。”
不知什么时候,他手里攥起了杨锐适才丢掉的两张纸。
杨锐莞尔:“你还是小学生吧,看就看呗。”
“我先看过了。你的引文里说,人家国外的文献出错了?这你要是能证明,发在国外期刊上,多合适?”魏振学舞动着手里的稿子,再次优越感十足的道:“你年纪小,还不懂国外期刊有多重要……算了,我给你说这些做什么,反正你也没这个水平。”
“有没有水平咱们不讨论,你知道在国外期刊发表文章的流程吗?”
“你知道?”魏振学反问。
“知道一点,像是生物类的,你得随同稿件寄一封投稿信,里面需要向编辑说明有关作者和论文的背景信息,比如说我,就是中国一所乡镇中学的高中生,你说这样的论文,能有多大几率送审?”
“你还真知道?”魏振学真的惊到了,这年月没有网络,八卦传的快,专业消息却是很闭塞的。
杨锐不给这家伙解释,摆摆手道:“这篇论文也不像你说的,证明了人家的错误,只是更精确了,就像是把圆周率从3。14推到了3。141一样……”
“圆周率从3。14到3。141是多大的事,就你小子,好意思这么比喻吗?”魏振学的嘲讽属性再次发作,把杨锐给气笑了。
对这种卖逗中年,正确的做法是把他看作是幼儿园学历,让其独自卖逗,过一阵子就好了。
果然,没过多长时间,魏振学又凑了上来:“没见你查专业资料啊,里面有些数据还编的像模像样的?”
杨锐心说:这是我脑海里记下的数据。
放下手里装样子的英文字典,杨锐干脆道:“你要是真想知道我这篇文章怎么样,我有个主意。”
“啥主意?”卖逗中年警觉的看向杨锐。
“我要借用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你能帮我找来吗?”杨锐语气轻松。他也不是全指望魏振学,从西堡肉联厂开一张介绍信,再准备百来块钱,在河东省内找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总是能做到的。不过,这又要给大舅等人解释一圈,麻烦总是少不了的。
魏振学做有机化学的,平时也没少接触这个,笑道:“这个好办,你把要测的样品准备好,我写一封信寄到煤科院,用他们的就行了。不过,实验费还得给,最多我让人家给你算便宜点。”
“我是想自己测,不是寄样品的这种。”
“那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
魏振学等了半天,见他还不解释,只能问:“有什么区别?”
杨锐心里念叨了一句“情商负数”,摇头道:“这个论文总共就是两部分要点,第一是推断50年代的外国文献有疏漏并证明,第二是用紫外分光光度法重新测定Q10的吸光度。如果我把样品寄给对方,这篇论文就有一半是对方完成的了。”
“他们只是按你的要求测了一遍,怎么就叫有一半完成了?”魏振学的情商像是跳崖了似的,越落越快。
杨锐叹气:“我如果是正规机构里的研究员,当然没关系。可我就是一个高中生,如果有其他研究员帮我完成了其中各一部分工作,肯定会有人怀疑论文不是我写的。不注意细节的话,会让人说闲话的。”
“也对,说闲话的最烦了。”魏振学感同身受的理解了杨锐,撮着牙花子想了半天,道:“要不就去平江,我有个师兄在河东大学,他们肯定是有紫外分光光度计的。”
听到这个答案,杨锐真想一个跟头摔死自己,无奈道:“你岳父不是在煤科院?煤科院不是有紫外分光光度计?你刚还让我寄送呢。”
“寄送是寄送,亲自用是亲自用,人家有纪律。”
“河东大学就没纪律了?”
“当然有……我这也不是,怕人说闲话吗?”魏振学挠头,一副思维混乱的架势。
杨锐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心想,只能出大招了:“你帮我说服你岳父,给我借用三天的紫外分光光度计,我答应你,只要你给我训练3个实验助手出来,我就把这台分析天平借给你,用到你有钱自己买天平为止,怎么样?”
如果有3名实验助手的话,杨锐就准备再买一台分析天平了,到时候,实验室也可以再扩大一点。期间借一台给魏振学,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实验。
魏振学的情商虽低,智商是不受影响的,何况,他想借分析天平久矣。
他迅速给出答案:“我周末回去就找他说。”
“就明天吧,我和你一起去。”杨锐才不相信这萌物的说服能力呢。
第二天,杨锐一切准备停当,就与魏振学杀奔平江。
到了地方,魏振学两袖清风的就要去煤科院找岳父,又被杨锐拦了下来。
他先在国营商店凭票买了两瓶剑南春,外带一条牡丹烟,这才让魏振学带路,道:“去家里。”
“送礼就送礼,大院里谁家不知道谁家。”魏振学鄙视了杨锐一番,快到的时候,又幸灾乐祸的道:“我刚才忘了说,你其实不用买那么贵的酒,煤科院里送礼,两瓶方瓶西凤就够了,不过,你现在也来不及退了。”
“我也没准备退。”杨锐有气无力的,只觉得魏振学浑身都是负能量。
后者犹自不觉,又笑眯眯的道:“烟也不用送一条,随身带两盒,到了家里,一盒拆开了散给在场人,一盒留在桌子上。”
杨锐颇感诧异:“知道的不少啊,我以为你不会送礼呢。”
魏振学一滞,缓缓摇头:“老丈人教的。”
杨锐大笑,用老丈人教的法子应付老丈人,这个不叫请君入瓮,应该叫阿逗表演赛。
……
65.第65章 逗病
魏振学的老丈人夏元亨是个棉乎乎的老头儿,脸颊上的肉又白又软,似乎很好说话的样子,脑袋跟着女婿说话的节奏,轻轻的点着。
杨锐发现这招对魏振学非常有用,每当棉乎乎老头儿的蠢女婿说话开始拐弯,时刻准备加速向负情商冲刺的时候,老头儿点头的频率就会改变,魏振学就会精神一振,说回正题。
简直像驯狗似的。
杨锐看的那叫一个感慨,巴甫洛夫也不过如此吧。
两翁婿说了几分钟的闲话,魏振学抽空将杨锐想要借用紫外分光光度计的要求说了出来,又将杨锐写了一半的论文交给他,然后有点紧张的看着老丈人。
杨锐则是示以微笑。
论文是用英语翻译成中文的,但读起来依然很顺,夏元亨摸着三下巴,快速看了两遍,才问:“你用过紫外分光光度计吗?”
“见过。您可以派个人教我一下,觉得我的操作可以了,再让我用。”杨锐还真需要一个人来教。他读研究生的时候,紫外分光光度计还没有电脑屏幕大,重量和西瓜差不多的,属于很普通的实验仪器。现在的紫外分光光度计与大冰柜差不多体积和重量,传输数据用的还是走纸记录仪,可以说,除了理论以外,杨锐是真的不会用此等古董。
魏振学担心老丈人不同意,抢着道:“我教也行。”
“不用你教,实验室有实验室的规矩,你教算是什么。”夏元亨出乎女婿预料的决断道:“赶明儿,我给院里打个招呼,你们去实验室抽空儿学着用,到周六应该能学会。我让人给你们登记,从下午开始用,可以用到周一中午,两天时间够吗?”
“够了。”魏振学都不等杨锐回答,先答应了,而且用得意洋洋的眼神看杨锐,似乎在说:看咱的面子,你的烟酒都白浪费了。
杨锐不忍揭破,客套一番告辞离开,他特意在楼梯的拐角处停留须臾,就听到身后传来塑料袋的嘶拉声。
棉乎乎的老爷子在确定礼物呢。
剑南春虽然没有茅台五粮液的名头响亮,但在80年代仍是难得一见的好酒。实际上,因为要凭票供应的原因,此时的名烟名酒比后世还稀罕。毕竟,30年后的打工者薪水再少,一个月领到的钱总能换到一瓶乃至数瓶的茅台,只是舍得舍不得的问题。
80年代却非如此,没门路的人要找一张名酒票,多出钱还得认识人才行,这里所说的门路,可比找一个小学校长落户要难的多,手头有空闲名酒票的人,多半也是不在乎钱的人。
在供应不足的情况下,大城市的黑市也不一定就有货源,有货源一样是卖给熟悉的人。
杨锐的酒票是从大舅那里拿的,肉联厂自己生产罐头,还有各种其他肉制品,可以据此兑换到许多轻工产品,国企之舒畅也正在于此。
煤科院这种事业单位就比较可怜了,他们在研究所一系列里面算是富裕的,但论实惠,仍然比不上企业里的一线职工。
就杨锐送出的两瓶剑南春外加一条牡丹烟,在省城都能用来办理调工作的大事了,若是换到南湖地区,这两件装备已经可以用来做找工作的简历了。
这可比彩色写真集亮眼的多。
杨锐要不是下了“血本”,棉乎乎的夏元亨又怎么可能轻易松口。
至于魏振学的得意,杨锐决定让他继续得意下去。
这可怜的中年逗,也难得遇到这么开心的事吧。
……
平江煤科院。
这是一座掩映在花丛、灌木和绿柏中的研究院。普普通通的红砖大门后面,是一条百多米长的双车道平坦水泥路,两边的草坪、花坛、灌木和乔木依次成阶梯状铺开,视野宽广,亲近自然,满眼的五彩缤纷,鼻腔里亦充斥着芬芳。
路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至少是转圈400米的规模,中心点缀着一个网球场大小的圆形花坛,里面载着月季、牡丹等花树,且颇有些年头了。
三层高的苏式拐角长楼是煤科院里唯一的楼房,分割整齐的窗户后面,是大小相等的40多间办公室,两个拐角就是纵向近百间,总计接近三百间的规模,以至于这一栋楼的占地面积就赶得上后世的小规模小区。
站在广场上,能够看到乔木的另一边点缀着一些四合院似的平房,门前还挂着牌子,只是远远的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字。
魏振学主动介绍道:“好几个检测办公室都在西面,锅炉房、耐火材料实验室之类不方便进主楼的,也都在那里。再往前,就是铁丝网那里有篮球架子,还有几个羽毛球的场地什么的。”
“好大。”粗粗一算,这就是上百亩的架势了。
魏振学笑:“这还大?球场前面的小树林……嗯,这里看不到,反正,西面的树林,以前都是烧窑,还有一个煤科院自己的砖瓦厂,大炼钢铁那会,我们自己摆了两个高炉,还给别的单位供应耐火砖,当时满地堆的都是砖胚子,被我们小孩子给害祸成两截的砖,一样有人抢着要……”
这么简单就自曝黑历史了,来到小时候成长的地方,情商是不增反降啊。
杨锐用生物学家的眼光看着魏振学,随口道:“绿化的挺好的。”
“有点太好了。我还在煤科院的时候,晚上经常听到老鼠的声音,后来找老乡要了两条狗放到树林里面,结果你猜怎么了?逮出三只兔子!”魏振学咂吧着嘴,赞叹道:“当时老吃粗粮,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没想到兔子那么肥……”
杨锐突然觉得没法接话了,不是没说的了,是想问的问题太多了,又都没有询问的意义。
比如,你又自曝黑历史了啊,你原来是从煤科院里下到南湖煤科所的呀,那次是因为什么?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逗呀。
比如,发现老鼠了,为什么不养两只猫,而是要了两只狗?还能因为什么,肯定是因为逗呀。
比如,两只狗为什么逮出了三只兔子?是一只狗嘴里叼了两只兔子?还一只狗是嘴里叼了一只,脚下霸气的踏了一只?难道狗也被你传染了逗病?
不对,是我被传染了逗病啊!那狗当然是先抓了一只兔子,然后再抓了另一只啊。
不过,那狗为啥不自己躲在小树林里偷偷的把兔子吃了?老乡送的狗,总不能像是被训练过的猎犬一样,不吃猎物吧。或者,是两只狗分赃不均?
不对啊,狗有什么分赃不均的,一定是吃饱了才出来的。唉,两只傻狗还是被传染了逗病吧,我要是狗,我就把吃剩下的三只兔子藏在树洞里,自己出去装可爱,藏兔子的树洞一定要选在活树上,兔子用叶子裹好,再用河泥抱住,树洞里也得盖点土,不能盖太多,最好是到别的地方取土……
完蛋了,被传染了逗病的一定是我吧,又不是真的要做狗,想那么详细做什么……赶快想点别的……
对哦,狗是不能做叫花兔的……说不定也可以,怎么说也是有四只爪子的灵长类动物,只要前肢能够临时抬起,取河泥揉一下……
我呸,狗什么时候变成灵长类了,我还是学生物的呢。
逗病有药治吗?
肯定没有了,至少82年是没有的,这个年代的人还没有发现这种病吧这样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杨锐两眼无神,突然觉得,就为了一篇论文而与这位中年逗长期相处,真是不划算。
付出太多了吧。
他还要借分析天平,借了东西就要还,一来二去就有了长期接触我为什么要想这个……赶快想点别的……
“到了,这位是袁研究员。”魏振学的声音打断了杨锐的胡思乱想。
“哦,逗……袁研究员,你好,我是杨锐。”杨锐和对方握了一个手。
“副研究员。你叫我袁硕就行了,老袁也行。”这位研究员是个好说话的人,与魏振学大约也是认识的,笑着道:“你是老魏的学生?给他当学生不容易吧。”
“虽然不是老魏的学生,但也挺不容易的。”杨锐深有感触的说了一句,眼前一亮,快步上前,道:“这就是紫外分光光度计吧。”
展现在他面前的紫外分光光度计通体白色,漆面光洁,沉稳的坐在水泥地面上。他的前后左右都空出了两米以上的地方,正面也用红色绒布给盖了起来,只露出下半部分的字迹,上面有“岛津”两个字。
“日本进口的啊。”杨锐说着,迫不及待的掀开了红色绒布。
“先别动啊,小心弄坏了。”袁硕紧赶慢赶,还是没挡住杨锐。
三排二十几个按键,裸露在杨锐面前。
“看起来还挺高科技的。”杨锐感慨了一句,要是拍一张局部照,说这东西是科幻电影里的道具,估计也有人信。
袁硕不太高兴的道:“这是大型精密仪器,怎么用都有规程的,是受科委直接管理的。你得先听我讲课,通过了考试,才能用。”
杨锐点头称是,然后好奇的道:“这个真的是大型精密仪器?”
“当然,国家规定的23种大型精密仪器,咱们院有12种,质谱仪、X荧光光谱仪、X射线衍生仪、红外分光光度计、紫外分光光度计、原子吸收分光光度计、光电直读光谱仪、萤光分光光度计……”袁硕不愧是管理实验室的,仪器的名字张口就来,同时,他又拿起了红绒布,仔细的盖在紫外分光光度计上面。
杨锐边听边看,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到他读研的时候,某些古董级的仪器其实仍然在用,尤其是给本科生做实验,使用80年代的仪器是常有的事。但是,那个时候的人,再对待今天的这些大型精密仪器的时候,态度是截然不同的。
毕竟,一台新崭崭的国产中档紫外分光光度计也就是一万多块,虽然不至于用坏了就丢,但懒得修理的事情还是经常有的。至于老旧的紫外分光光度计,自然更是不管它的死活,任由学生们蹂躏。
不过,有趣的地方在于,越是贱养的古董级仪器,越是活的久,或许是愿意用的人越来越少,或许是坚持活下来的都是命长的……
杨锐亲昵的摸了摸仪器上的红绒布,笑道:“那咱们现在开始学吧。”
“这就对了,我今天先教你理论。”袁硕激活了好为人师的因子,脸都变亮了。
杨锐哀叹一声,领到了一本至少200页厚的仪器说明。
袁硕给他介绍了几个要点,满足了教育学生的心情,就开始有研究员上门了。
第一位进门的是个鼻子起节的男人。他的鼻梁上方三分之一处有骨凸出,如同竹节一般,很是引人瞩目。
而这个部位,也被称作“年上”位。
杨锐摸摸自己的鼻子,心情奇怪的继续读说明书。
然而,对方的第一句话,就让他坐不住了。
“周末谁订了紫外分光光度计?我急着用啊,我怎么没在登记表上看到名字?”鼻子起节的男人声音很大,颇为急切。
袁硕息事宁人道:“登记了就是订出去了,有没有名字,又没影响,老荆你要着急,我给你订周一的。”
“周一黄花菜都凉了,我论文给打回来了,人家让改,我着急啊。老袁你给我查一下名字,我直接找他去,大不了两人一起用呗。”
杨锐知道不能躲了,叹口气,站起身,轻声道:“周末的紫外分光光度计是我订的。”
……
66.第66章 满篇字母
“你订的?你是谁的学生?”老荆斜着看人,年上位的鼻节也愈显粗大。
“我是通过夏院长申请。”杨锐先把棉乎乎的老爷子给点了出来。
老荆“呦”的一声,道:“你认识夏院长啊,你是他的侄子还是什么的?看着年纪小了点啊……”
“不是亲戚。”
“不是亲戚啊。”老荆上下打量着杨锐,摸不透他的来历,却是转头看向魏振学,问:“这是你什么人吧?”
“我们是才认识的。”魏振学被问的紧张了,偏着脑袋想了半天,也没闹清楚自己和杨锐是什么关系。
“是什么人不重要,我们就是暂时借两天光度计,用完以后估计很少来煤科院了,不用了解的那么详细。”杨锐压住了魏振学的肩膀,不让他乱说话。
因为有一张帅脸,身材又好,杨锐随便做一个动作都相当的有型,也加深了语言的力量。
在这个罪恶的看脸的世界里,长的帅总是能让人高看一眼。
老荆被杨锐的pose给震了一下,哈哈的笑了两声:“不管认识不认识,既然都是做研究的,干脆一起吃个饭吧,咱们煤科院别的不行,食堂还是很拿得出手的,四喜丸子做的那叫一个香,里面全是肥肉粒。我办公室里还有一瓶人家送的竹叶青,我上去拿来,咱们好好的喝一杯。”
“不必了,还有事。”杨锐算是看出来了,这老荆就是一块滚刀肉,要是对他客气下去,那就没完没了了。
当然,你不客气了,他就要生气,老荆立刻拉下了脸,嘴里喷着唾沫,喊道:“怎么,不给面子?”
杨锐暗叹一声,道:“你最近偷偷看了香港录像吧?”
正听的起劲的袁硕“噗”一声笑出来,又连忙摆手道:“别管我了,我有点咳嗽。”
老荆用手指点了点杨锐,又对袁硕道:“老袁,院里的设备不给自己人用,给外人用,说不过去吧?”
“你给我说没用,我只管仪器和登记表。登记表上是谁的名字,不是我定的。”袁硕笑呵呵的,话却硬梆梆的。
老荆“呵”了一声,转身就走,道:“行,你们都有理,我找院长说去。”
铁饭碗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叼领导。当然,你要是有所求,又没背景,那你还是得乖乖听领导的,否则评先评优都没有你,评职称也没有你,一辈子很快就蹉跎过去了。
但在单位,除了认真工作的,以及懒得工作的,还有一种脸皮厚的,这种人经常能做出些拍领导桌子,踹领导们的举动,按照爱哭的孩子有奶喝的标准,此等人通常也是不吃亏的。
老荆蹬蹬蹬的上楼,去找院长骂街去了。
杨锐叹口气,问袁硕道:“这事怎么整?夏院长说话没用?”
“也不能说没用,和稀泥呗。”袁硕笑了笑。
“仪器真这么紧张?也没见有人来用啊。”
“多不多少不少的,一天总是有人来登记。老荆这个人,怎么说呢,经常是一订好几天,这就腾不出空来了。”袁硕提起此人,有难以启齿之感。
“这样啊。”杨锐默默点头,也是无可奈何。他老爹是乡党委书记,在溪县还能说句话,在南湖的用处就不大了,至于平江,那是真正的鞭长莫及。
既然不能以势压人,就视局势的发展临时决定好了。
杨锐静下心来,继续坐在实验室里,阅读那份说明书,他用过太多次紫外分光光度计,对于实验细节甚为清楚,用不着细读。他也用过老式的紫外分光光度计,只是没有用过这么老的。
所以,他看说明书更多的是看仪器本身的操作规程,那么多个按键,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也就算是完成了一半工作。
至于上机操作,还需要袁硕实际操作一遍,才能确实的了解。
这一看,就是半个小时。
袁硕也颇为佩服,只看杨锐翻书的频率,以及他的专注程度,就知道他是真的看进去了。
能在这样的环境下,稳得住心情,已经不像是一个学生了。
实验室内的平静,终究还是被气势汹汹而来的老荆给打破了。
煤科院的院长一脸晦气的跟在他后面,看到杨锐,也只简单的打了个招呼,就问:“小同志,我给老夏打了电话,他让我和你商量。你看这样行不行,你推迟一天,周六让出来,到周日晚上,你再上机,机时也延长到周二,如何?”
“我的论文也急着要实验数据,不如周五周六给我用,周天我让出来。”提前做实验是好事,杨锐也担心夜长梦多。
但是,老荆却不想落在杨锐后面,呛声道:“你毛都没长起的学生,知道什么是论文吗?把紫外分光光度计借给你,纯粹是浪费。”
煤科院的院长也皱眉。十几岁的学生,虽然长的异常高大,可面相依旧稚嫩,要说能写出什么东西来,他也是不相信的。
只不过,这毕竟是副院长送来的人。
想了一下,煤科院的院长道:“把你的实验计划拿给我看一下。”
他想知道杨锐究竟准备做什么实验,如果简单的话,说不定当场也就解决了,免得双方争来争去。
杨锐有些意外的道:“我还没做实验计划。”
老荆乐了:“你实验计划都没做,还做什么实验?”
“我没摸透仪器的性能,也不知道多久能做一轮测试,又怎么写实验计划?”
“你要做什么实验,这个决定了吗?”院长的表情也不好了,怎么说都是用外汇买回来的仪器。
“当然。”
“有材料吗?”
“有。”杨锐知道年龄和资历是短板,此类质疑是不会减少的,他伸手去拿自己的论文,然后犹豫了一下,却是将英文版的拿了出来。
既然要考察,那就考察个够吧。
杨锐一言不发的将半篇英文论文递给了院长。
院长展开就看,旋即也变的一言不发起来。
英语水平不代表科研水平,但是能写出英语论文,总归不能以普通学生视之了。
院长盯着看了半天,努力的认出了一些单词,却是思维凝固了。
他不认识这玩意,该怎么评价?
一句评价都没有的交回去,似乎也不太好吧。
老荆还等着院长帮手呢,好半天不见声响,也偏头过去看。
满纸的英文,顿时把老荆给吓住了。
他的英语水平比中老年院长要好一些,认真读了几句,就确定上面的句子不是胡编的。
偏偏老荆不愿意承认,说道:“这也不能证明是你写的吧。”
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论文里的句子张口就来。
实际上,用英语写论文比用英语写作文要简单的多。论文不讲究文学才华,能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全世界各国学者在英语期刊上发表文章的非常多,有鉴于此,撰写论文的英语自然而然的变成了一种模块化的英语,它有一些固定的句式,只要背熟了它们,就可以简单有效的说明自己的意图,最难的语法关也就算是过去了,剩下的英文词汇,已然变成了填词游戏。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用英文书写论文,更像是中国的公文写作,虽然看起来句子很多,句子很难,可套话较多,用不着每句都自己去想。
练熟了这种方式,写论文是没问题了,英语日常用语反而不够齐备。可老荆等人不懂啊,望着一排又一排既生僻且长的单词,陷入了浓浓的不自信当中。
67.第67章 翻案
“看来你准备的很充分了。”院长叹了一口气,进门前的想法也有所变化了,转头问袁硕道:“上机准备进行的怎么样了?”
“进展的很顺利。”袁硕很想说刚刚开始你问个什么劲,可院长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院长给自己铺好了台阶,呵呵的一笑,顺势道:“上机训练是很重要的一个步骤,你要好好说明。嗯,你们都忙吧……”
说完,院长像是什么事都没有的走掉了。
老荆“呼呼”的喘粗气,鼻梁的节子通红发亮,看看杨锐,又看看袁硕,最后还盯着魏振学看了半天,什么都没说的走出了设备室。
他先前找院长的时候,就没留下缓冲的余地,就算是滚刀肉,现在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过,老荆终究是一名久经锻炼的学术流氓,能在过去的十多年里,安然呆在研究院,并继续做一名学术流氓的男人,不是那么容易被击垮的。
老荆转身离开了,可到了第二天,他又像是什么事没有了似的,出现在了实验室里。
见到他的刹那,就连杨锐都被他的坚忍不拔给惊住了。
老荆兀自笑道:“我想你一个学生,估计没怎么做过实验,操作会有问题,我就想过来帮把手。”
“顺便用仪器是吧?”杨锐不客气的打断他的话。发现老荆如此坚持,杨锐的态度反而更强硬了。
“你这年轻人,怎么把仪器看的这么紧,两天时间,你用一段,我用一段,互相也不影响不是?你中间难道不调配试剂?说不定后半夜还困的睡着了呢,我就插着空闲时间用一下,也不影响,对不对?”老荆笑呵呵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道:“我不白用,你做实验的时候,我给你打下手。”
“仪器就是命啊,怎么可能给你用呢。”杨锐长叹一声。
“什么命?”老荆没听懂似的。
杨锐摇摇头道:“我知道你想什么,你和我一起做实验,开始会说是抽空用仪器,然后就会分时间用,然后就变成你用了吧。”
“你这学生,别把人想的这么过分……”
“还可以更过分,半夜三更的,你要是动了仪器的数据,我没有注意到,整个实验就白做了是不是?再狠一点,要是我的文章有一点价值,你先弄坏我的数据,再等我的文章发表出来,就发表一篇反驳的文章,照着我的实验重做一遍正确的,直接踩着我上位……”杨锐就差掰着指头来数了,学术界的阴险招数他接触的不多,听说的可是不少。
老荆彻底呆住了,这孩子明明才十几岁,怎么就知道这么多,有点太阴险了吧。
魏振学也听傻了,过了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喃喃道:“怪不得”。
老荆脸色微变,道:“老魏,你可别听了这小子的胡说八道。”
以魏振学的情商,才不会听他的,近乎自言自语的道:“我刚聘助研那年,咱们院搞学术检查,黄万年不就是这样搞掉的?有人寄了匿名信给上级领导,指责他参与的国家技改项目里的数据都是胡编的,上面查实,人就调走了……现在一想,其实就是几个数据的区间不合适,导致以后的一系列数字不正确,要是胡编数据,这编起来可有点麻烦……”
“但要是被人给篡改了,就正好是吗?”杨锐接着魏振学话说了。他一点都不奇怪。学术流氓不是做一次就能变成学术流氓的,必须是一系列的成功,从小及大,才能催生一名强大的学术流氓,另一方面,中国的学术界是相对凝固的集团,一个人在一个单位一呆就是二三十年是很普遍的,学术流氓自然也是在一个领域一个单位里长期肆虐,若是顺利的坚持到了年老体衰的时候,就可以进化成学阀。
在权力极度集中的学界,做学阀是许多人的追求。如果问一名校园禽兽,你是愿意继续做逍遥自在的禽兽,还是愿意做学阀?十个有九个要选学阀,做学阀又不影响做禽兽,剩下那个,肯定是昨天喝酒太多,脑子不清楚。
想一想总爱捂盖子的国家单位,杨锐扭头问道:“袁研究员,您知道这事吗?”
“陈年往事了。”袁硕的年龄比魏振学还大几岁,自然也有所猜测,但他是个稳重的人,却是不愿涉入其中。
老荆也呵呵的笑了两声,勉强说:“是啊,老魏,你也别把陈麻子烂谷子的事情再拿出来了,这么搞,大家都没法正常工作了。都说是匿名信,要是让人误会了,我可就当是你整我了。”
魏振学不善言辞,僵住了。
杨锐拍拍他的肩膀,道:“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呗。这个事情其实好查,既然总院调查了这件事,调查的资料就还留着呢,把当年的匿名信找出来,比对一下笔迹,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总院以前就调查过匿名信。”老荆表情镇定。
“没有比对的目标,当然调查不出来是谁干的,而且,当年的调查重点也不是匿名信吧。其实,只要给你们说的那个黄万年说一声,让他自己上访去就行了。”
杨锐说的轻松,老荆是脸色大变。
现在和十年前可不同了。那个时候被搞下去的人,根本是一个屁都不敢放。可到了82年,全国都在翻案,事情也变的不一样了。
“我找人问一下,看有人知道黄万年如今在哪里不?”魏振学是一根筋的人,都没看出现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兴冲冲的出去了。
杨锐哑然失笑,回头继续自己的练习。
老荆呆了一会,还是冲出了门。
至于他怎么和魏振学去说,杨锐完全不关心。
以魏振学的思维模式,无论老荆说什么,他估计还会去联络黄万年的。
没有了老荆的骚扰,杨锐的实验进行的更快了。
周五。
杨锐提前一天,开始正式使用紫外分光光度计。
测试辅酶Q10的吸光度,本身并不难,都有前人设计好的程序,只要照着做就行了。唯一需要注意的,也就是操作过程了。
做实验与做手术其实很相像,最高水平的人能设计实验和手术,一般水平的能做实验和手术,再低水平的就是连实验和手术都做不好的。
不过,和人们通常所幻想的“科学”不同,做实验其实是一项熟能生巧的工作,既定的操作一般来说都很准确了,通常情况下不需要创新,只要照着做,基本能够达到实验目标,一遍接着一遍的做,自然就会变的熟练,从而一步步的接近理想的实验要求。
譬如辅酶Q10的实验里面,往往需要用石油醚来提取辅酶Q10,理想的回收率是95%,可能达到这个标准的,估计连两成人都没有。
即使是许多博士生导师,经过三次或者四次的提取,也不一定能够得到95%的辅酶Q10。甚至某些学者,根本就不会做实验,比如著名的杨振宁,就是纯粹的理论物理学家,他的设想都要由专业的实验物理学家来完成。
杨锐从来没有机会发挥自己的创新能力,在他读书的那所二流大学里,讲究创新的导师寥寥无几,大家都是指着大牛们在瞎混。
他的导师的目标也从来不是学术成就,而是怎么接到更多的药厂的项目,通过项目捞到更多的经费和实惠。
所以,杨锐在读研的几个项目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做实验,给老师做实验,给自己的论文做实验,不停的做实验自然提高了他的操作能力,但就学术水平来说,其实提高的有限。
研究生扩招以后的中国大学,差不多已经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项目工厂,曾经的杨锐,除了随波逐流,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他偶尔的反抗,只像是无数名同龄人的反抗一样,最多掀起小小的浪花,继而重新变成河流的一分子。
杨锐终于找到了做学术的感觉。
虽然只是一篇短小的论文,虽然只是几个小数点后的数字的变更,却能实实在在的改变后人的工作。
这种感觉,使得杨锐做实验的时候,都是满面笑容的。
当棉乎乎的夏元亨与和稀泥的老院长联袂出现在实验室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笑眯眯的杨锐。
“年轻就是好啊,做个实验都这么开心。”老院长叹了一声。
杨锐惊觉,却没有停下手上的工作,笑道:“你们怎么来了,我正做到第三遍提取,还不能停。”
“你继续,我们就是看看。”老院长言不由衷的笑了两声。
棉乎乎的夏老丈人“唔”的一声,说:“我们再不来,怕你把煤科院都给拆了。”
“出什么事了?”
“黄万年来闹了,要院里给他恢复工作。荆秋华被清调组带走了,院里都乱了套。”夏元亨的语气严厉,似乎在批评,却是把事情给说清楚了。
到82年底,全国各省市仍然在复查和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仅仅河东省,在落实知识分子政策中,就调整了7000多名用非所学的科研人员,纠正冤假错案更是多达万起,可以说,每天都有人被拉上来,每天都有人被搡下去,多一个荆秋华,少一个黄万年不少。
杨锐眼睛盯着刻度,却问:“魏振学呢?他之前也是从煤科院里放下去的吧。”
“他的问题也有调查。”夏元亨的语气更加和善,道:“既然老荆不用仪器了,你可以多用两天,到周二吧。”
“那敢情好。”杨锐没说自己两天就能做完实验的话,多出来两天时间,他完全可以再多做一些项目。
老院长和夏元亨说了一会话儿就走了,两人都没精力去关注杨锐的实验。
倒是袁硕见多识广,一边比较着杨锐的实验,一边比较着院里其他研究员的技术,陷入了莫名的沉默。
68.第68章 欢迎来做客
杨锐所在的三号实验室里并不是只有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原子吸收仪和红外分光光度计,以及一些小型设备也放在这间教室大小的房子里。
每天白天,用到这些设备的研究员来来往往,到了晚上,频率立刻降低许多。
做实验是要用经费的,除了杨锐这种堪称土豪的学生,一般的研究员只能用有限的资金去做有限的工作,加班做实验熬灯费油,也不能所有实验室都开着配合,所以,此等奢侈的行为,在煤科院里是很少见到的。
来的人多了,自然有人注意到杨锐的存在,偶尔就会有人上来聊天。
杨锐的心理年龄超过30岁,又有研究生的经历,与这些常年呆在研究院里的研究们其实很处得来,一来二去的,他就认识了好些人。
到了周末,三号实验室每天已经能够聚集起一个近十人规模的小沙龙,一群人有讨论专业的,有讨论实验的,也有讨论仪器和八卦的。
杨锐年纪最小,专业提供茶水。这年月,既没有行业论坛让你看,也没有微信之类的朋友圈,你想了解圈子里的消息,就得通过这样的途径。
煤科院的研究员们有同事有同僚,自然能够得到许多杨锐得不到的消息,而这些八卦和行业进展,恰恰是杨锐目前最需要的。
他想接二连三的发表论文,总得了解自己发表的论文是超越了时代,还是落后于时代,甚或有没有重复。
80年代虽然没有学术搜索一类的网络数据库,但学者们其实更关心本专业的研究进展,许多人不用查期刊,就能说出目前的最新论文是什么样子的。
不过,国内的论文大家说的明白,国外的论文就很讲了,许多人也是通过国内论文的转述来了解的。
这时候,杨锐的另一个作用就体现了出来。
“小杨,你看看这篇说的怎么样?”瞅着杨锐的实验空档,就有中年大叔递了复印纸过来。
国外的期刊非常贵,有的一本要上百美元,不是想买就能买的。于是,许多国内的学者就会拜托出国的熟人邮寄一些影印件,看不懂英文资料的还要想办法找人翻译,现在多了杨锐这个选择,令许多人很高兴。
杨锐也是来者不拒,他获取资料的来源很少,看一些国外最新期刊也有好处。
不过,他翻译期刊只翻译化学和生物类的,其他类别的也有不少单词看不懂。
其他人无可无不可,纷纷拿了这两类的文章来找杨锐翻译,让他读到了不少的论文。
这篇也是一样,杨锐边看边说,不会的就在脑海中找到英文词典来查,尽管翻的句子都散乱了,可意思清楚明了。
中年大叔也不讲究,边听边记,听完了很高兴,说:“翻的不错,论文就应该这么翻嘛,弄那么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最后把内容给落掉了。小杨,我看你也别回去了,留咱们煤科院好了,想上学就转到平煤一中,实验仪器照样用,多好啊。”
“实验仪器能随便用不?”杨锐一句话就把中年大叔给打败了。
对方苦笑两声:“除了院里的那几位,谁都不能随便用仪器啊。”
“那就没办法了。”杨锐装模作样的叹口气,又道:“我的实验也做的差不多了,赶明儿,估计就得走了,您再要翻译什么文章,就得到学校来了。”
“真回去?”
“真回去。”
“我们给你办个欢送会吧。”中年大叔这么说,还真给杨锐办了个欢送会。
少说有20个人,流窜到了煤科院跟前的小饭馆里,开了两桌,使劲的搓了一顿,然后用办公经费给报销了。
等到喝饱了酒,才有人想起来似的,问:“小杨啊,你写的论文弄完了没有?拿出来给咱刘研究员斧正斧正?”
刘研究员刘钦是正牌的研究员,职称研究员,相当于大学里的教授。这是个没架子的男人,竹杆儿似的,身高和杨锐差不多,体重却轻了不少。他也是个学俄文的,但最近在自学英语了,听说杨锐的英语好,最近几天也来沙龙窜,是两桌子人里面资历最深的。
杨锐喝了点白酒,晕乎乎的就把一英一中的论文掏给了刘钦。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刘钦咳嗽一声,道:“那我先念一下摘要啊。”
摘要就是论文的主要观点和见解,通常会概括的说明论据,短的两三百字,长的有一千五百字的。
当然了,一千五百字的论文都是超牛写的牛文,其核心内容就是“你看不懂”,不仅是论文要你看不懂,摘要里都要人艰涩的用啃来形容。
杨锐的论文就简单了,摘要总共百多字。
刘钦因此也就扫了一眼,开始读道:“在对辅酶Q10的原料测定中,发现了103%的测定结果,超过了测定误差的允许范围,我认为,辅酶Q10的测定结果偏高的原因多数情况下是因为辅酶Q10的吸收系数偏低所致。在各省市的药品标准中,辅酶Q10采用的是五十年代发表的国外文献值,由于当时的设备和分离条件的限制,吸收系数测定偏低。本人按照药典委员会对测定吸收系数的有关规定,对辅酶Q10的吸收系数重新测定,结果表明,辅酶Q10的吸收系数确实偏低。”
读到这里,刘钦也不读了,自顾自的看了下去。
正喝酒的人也不喝酒了,瞅着杨锐看了半天,就有人喊道:“结论是啥?有结论没有?算的对不对?
大家这么问是有原因的。
以80年代的标准,杨锐的论文其实不算是小论文,就他的摘要,已经可以扩展出一篇论文了,即是说明吸收系数偏低,就可以发表了。
至于吸收系数究竟应该是多少,偏低了多少,可以留给其他学者来做实验。
这是条件所限,有的研究所根本就是零经费或者负经费,就是发工资都不够的状态,只能做常规实验,或者只能做理论研究,这些研究所的学者要发表文章,自然得发不用实验的文章。文学类的数学类的研究者可以这么干,自然科学方面的研究者没法子,就被迫去搞“我猜你验”的游戏了。
说起来,像是霍金这样的大牛,玩的也是“我猜你验”的游戏,他猜会怎么怎么样,然后根据自己的理论做个严谨的预言,预言最终被发现了,那就证明理论有价值,否则就继续等着,直到被证明正确,或者被另一个假说取代。
这同样是因为没条件,譬如黑洞白洞反物质弦理论什么的,以人类的最强科技,也不能说找到就找到的。
国内的没条件更寒碜一些,可道理是相同的。
比如杨锐,要是没赚到钱,或者找不到紫外分光光度计等实验仪器,那他只把摘要拿出来,也是有机会发表的。
可另一方面,就拿出摘要,也就是一篇九流论文,最多发表在省级的期刊上面,例如占用某个三流大学的学报,能不能被人看到都是没准的事。
可要是加上翔实的论据,并且得到最终的正确的吸收系数,这个论文就算是有点价值了,至少三流往上,可以登上国家级的期刊。
尽管在中国,国家级期刊的水平也够呛,可那毕竟是比较高端的杂志了,任何一名学者也不是画两笔就能过审的。
在座诸人好奇的就是后面的部分。
刘钦快速扫过前半截的说明,开始盯着中间看。
一篇文章作假没作假,有经验的研究员经常能够看出来。在这方面,写过毕业论文的学生大概都有印象,觉得导师就像是火眼金睛似的。
其实就是一种感性配合理性的认识,和大师鉴定古董差不多,看的多了,也就有了感觉,再配合专业的知识来分析。
普通本科生还没有造假的经验,肯定是一眼被识破,但要真能熬到副教授乃至教授,炼出一手炉火纯青的造假技术还是有可能的。
刘钦这些天是看着杨锐做实验的,稍微回忆一下,就能对得上号。
看了一会儿,刘钦就点头了:“确实是一篇好文章。”
“我看看。”
他旁边坐的是一位副研究员,也是化学专业的,拿起来一扫,就把结构搞明白了,再看后面的结论,不由点头,立刻明白了,道:“只要数字不错,这就直接可以被引用了,行啊!”
“我也看看。”论文马上被传了下去。
到了年轻研究员们的手里的时候,几个人都是眼热万分。
这论文清楚,明白,最后的结论就是一个数学式,对还是错,重复做一下试验,立刻就明白了,容不得半点虚假,也就容不得半点反驳。
也就是年轻的研究员们才明白这有多难得。
更让人嫉妒的是,这篇论文非常简单,在场的谁都能做出来,写出来,难的是最初的判断。
“这高中生……”不止一个人在咂嘴:“要是不错的话,几天就审核过去了。”
等大家都看完了,再举杯喝酒的时候,一个一个看杨锐都更加认真了。
刘钦更是代表众人,和杨锐碰杯说:“欢迎你再来煤科院做客。”
69.第69章 分班
杨锐把论文整理好了以后,用挂号信的方式寄给了《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
之所以优先选择这家期刊,是因为杨锐后世曾经接触过,知道它日后能够进入SCI的引文库。
因此,尽管它在后世的影响因子只有0。5不到,杨锐还是选择了投寄。
与国际知名期刊相比,影响因子不到1的期刊可以说是可怜了。但是,它毕竟有0。5的SCI影响因子,也就证明这份期刊是会被SCI收录的,和许多国内期刊相比,这已经是一大优势了。
这么一篇小文章,杨锐也不指望能够得到多高的影响因子,另一方面,国内目前的期刊分级方式也与日后不同。
现在的国内期刊是没有核心期刊或者影响因子之类的概念的,除了口碑以外,国内期刊的影响大小,就是以期刊的主管部门来划分的,国家级的单位主办的期刊就是国家级的,比如中科院和社科院,省级单位主办的期刊就是省级的,地区单位主办的就是地区级的。
然而,同是国家级期刊,其产生的影响是千差万别的。
能够进入SCI引文库,就代表这篇文章有可能被国外的学者检索到,这就是国际学术资本。不能进入SCI引文库的,日后若是能够进入北大核心、南大核心,也算是国内学术资本。至于核心期刊都不是的,也就是评职称闹着玩罢了,与学术已经不搭界了。
杨锐可不想自己的文章日后埋没在故纸堆中。虽然很多论文都是有时效性的,可过上二十年三十年,能不能检索到的感受还是不同的。
当然,如果《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不收,杨锐也只好转头他处。作为一名高中生的第一篇论文,发表确实是有难度的。
他以前写给《中学生导报》等报刊的文章,与论文还是有不小的差距。
杨锐不清楚80年代的国内论文审核是怎么做的,但要是看一眼就丢垃圾桶里,其实也不奇怪。
这年月,还有无数的中国人试图发明永动机呢。一位位搞不明白热力学第一定律和第二定律的平民科学家,妄图颠覆整个物理王国的基础,用这种战天斗地的情怀写出来的论文,在署名方面,和杨锐的论文是差不多的。
不过,锐学组的成员显然很是看好杨锐。
黄仁还应众人的要求,组织了一次欢迎舞会,锐学组数十人趁机大吃了一顿,喝光了四桶肉汤。
杨锐坦然受之,然后就是一系列的检查作业和补课,有空闲的时候,就继续完善他的实验室。
同时,为了方便普通学生做实验,杨锐干脆请人在实验室旁边再建了一间瓦房,用于普通的物理和化学实验。
新盖的房子用去了500多元,再加上里面新配置的实验设备,又是2000大元花去。
不过,这笔钱是从锐学组的账里走掉的。
杨锐将个人资产和锐学组资产分的很清楚,更是做了好几本账目。等到明年,他会把自己购置的大部分仪器和设备带走,而锐学组的仪器容器多半会留在西堡中学。
也是这种倾向,令赵校长异常愉快,进而同意了他建新房的要求。
毕竟,建房的钱也是锐学组出的,他大笔一挥就有房子出现了,比马良还快乐。
而在杨锐的操作下,锐学组也渐渐的变的像是一个控股资本了。除了少数勤工俭学的学生继续参与油印以外,大部分做油印和销售的学生都不是锐学组的成员。
然而,通过出售试卷赚到的钱,在扣除工资等成本以外,仅仅分润给学校很少的一部分,并不会让所有学生都能分享。相反,没有工作的锐学组成员反而享受着额外的待遇,免费的书本和试卷,免费的文具,现在还有免费的运动服和球鞋。
学生里自然有人忿忿不平,但在学校和杨锐双方的压制下,觉得不舒服的学生也只能按捺住心情。
杨锐更是进一步的将锐学组的业务给扩展了出去,诸如试卷油印之类的工作,也不仅仅是西堡中学的学生在做了,锐学组的学员们完全可以通过介绍朋友的方式,来接手这部分的工作。
相比在街上游荡,一天一块钱的工作是相当好的,杨锐如果放开了招聘,队伍估计能排到山下去。
但也正因为是介绍性质的,反而找来了许多愿意安心工作的人用20年代的话说来,正是因为这些工贼们的存在,普通学生的怨言也变的少了。
可怨言终究还是怨言,卢老师观察了几天,不放心的找来杨锐,说:“看着同班同学免费得到文具,免费得到运动服和球鞋,还有免费加餐,其他同学心里有不平衡也是正常的,你这个锐学组得收敛一点,最好不用弄出明显的差别。”
实际上,卢老师想让杨锐将锐学组的好处给其他学生也分出来,可他没好意思说,就用了委婉的警告。
杨锐笑呵呵的装听不懂,还解释道:“免费的文具是因为锐学组的功课比别的班级多,运动鞋和运动服是为了让保证每个学生都有一套运动的装备,从而积极参加体育活动。免费加餐是为了补充营养,现在的功课越来越多了,不吃好肯定不行。”
“那也不能与普通学生的区别太大。”
“说的也是。”杨锐点头。
卢老师以为说服了他,高兴的道:“已经发了的东西就算了,以后不要再搞这种明显的差别待遇了,实在要给的话,就让学生们拿回家里去吧。”
“这样恐怕不行。”杨锐语气平淡的否决了卢老师的意见,又加了一句说:“我刚订了一批教材,到了以后必须发到锐学组成员的手里去做,藏不住的。”
卢老师“啊”的一声,问:“不能让他们回去再做吗?”
“讲题总要在学校吧,而且很多人都住校的。我各科都买了试卷,题量是比较大的。”光做杨锐默写的试题也不行,所以他将市面上能买到的试卷都会买回来。
卢老师皱眉沉吟,一会儿道:“或者,油印一批,发给其他同学不行吗?”
“平均每科三套试卷,还有一些参考资料,油印起来,工作量很大,而且价格也会很贵。”杨锐不想增加更多的负担了,他不是慈善家,同样资金有限,另一方面,其他学生是否愿意去做这些试卷,也是不一定的。
“这样会让同学间的关系紧张的。”
“如果只是为了解决同学间的关系紧张,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把锐学组的学生独立出来,编成另一个班。”杨锐早有打算,即使卢老师今天不来找他,一个月内,他也会去找学校的。
因为锐学组的成员的目标不仅仅是大专或普通本科,而应该有更快的进度,更有针对性的教学方案。
呆在60多人的回炉班里面,这样的目标是无法达成的。
卢老师被杨锐的提议给惊住了,想都不想就摇头:“再编一个班怎么行,一个年纪几个班,这是规定死的。”
“为什么是规定死的?”杨锐问。
卢老师答不出来。
“教室的问题的话,我觉得可以把体育室腾出来改一下,那个地方是够用的,我们也习惯了,就是要修一下,再找些旧的桌椅板凳。”杨锐说着掏出了一个工作笔记,边写边道:“新的体育室建在操场西面,就现在放卧推器具的那个棚子,可以由锐学组出钱,买一些砖瓦,再找人盖起来。按实验室的标准,一千块钱绰绰有余。”
“这不是教室的事。”
“老师的话,我是这么考虑的,学校的老师,我们请一些,外面的老师,我们也请一些。”杨锐话里有话,他对某些课程早就不满了,上次搞的教师评选也源于此。
从他的角度来说,能被评选上的老师,至少是矮子里拔将军,连校内评选都得不到好评的老师,那就是纯矮子了。
这种老师,现在很多,30年后也很多,作为一份工作,他们要误人子弟,有些人兴许无所谓,杨锐却很在乎。
我的锐学组,不是让你们生钱的地方,他准备从别的学校,拉一些补习老师过来。
反正都是回炉班,什么老师上不是上。
卢老师彻底傻掉,他本来以为杨锐很折腾,现在才发现,人家以前已经是收敛着了。
“你找校长说去吧。”卢老师唯有将问题向上丢。
“咱们一起去吧。”杨锐胸有成竹,这种不用学校掏一分钱,又能提高学生成绩的妙方,赵丹年才不会反对呢。
……
70.第70章 成绩
赵丹年果然没有反对,他只问了一个问题:“我要是分一个班出来,能不能有人考得上大学。”
“您应该问,有多少人能考上大学。”杨锐的自信是藏在骨子里的,还有一点点的高傲。
卢老师被他的话给唤醒了。
是啊,分班算什么,关键是高考指挥棒能不能挥出去。
如今的中学,甭管教学楼有多高,校园有多大,老师有多牛,终究只有一个指标,升学率。
什么素质教育,什么抹煞天性,学校不关心,家长不关心,学生自己也不关心。
这是一个刚刚吃饱了饭的年代,人们不缺梦想,可人们唯一有的也就是梦想。
他们缺乏的是实现梦想的通道。
家长和老师教育孩子的时候,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等你考上了大学,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考上大学可以做史玉柱,考上大学可以做海子,考上大学可以做书记……考不上大学,要么做农民,要么做工人。
是坐在教室里抹煞天性,还是面朝黄土背朝天抹煞天性?是应试教育枯燥乏味,还是工厂里更枯燥乏味?早熟的学生们有自己的计较,沉重的父母和老师也有自己的一本账。
学校同样没有例外的选择。
高升学率,就意味着更多的经费,更多的职称名额,更多的奖金,更多的学生,更多的优秀教师……
除此以外,你教出一名音乐家美术家或者奥运冠军,都只是锦上添花而已。
尽管不愿意承认,可大家心里明白,艺术家和运动员这种东西,成功的少,成名的少,能吃一辈子的更少。
西堡中学的回炉班和其他学校的回炉班一样,就是集合全校之力,向着升学冲刺的班级。
在这一点上,赵丹年和其他学校的校长也没什么区别,他就指望着学了两三年,三四年的老生们能一鸣惊人,考上大学。
从78年到82年的四年间,赵丹年的目标从来没变过。
县一中、市一中也是一样的。
他们不仅有自己的回炉班,甚至还在回炉班里面分出了快班、慢班和平行班,以集中最好的师资力量和最有可能通过高考的学生,为升学率而奋斗。
此时的教育局,亦在鼓励这种行为。
目标只有一个:
高考升学率!
赵丹年是一个将全部人生都奉献给西堡中学和西堡中学的学生们的男人。
而西堡中学要发展,也只有一条路。
考一个大学生出来!
有一个大学生,西堡中学就是能升学的中学,就是附近十里八乡最好的中学。
剩下的,都是虚的。
赵丹年问的如此实在,更不会被杨锐的回答冲昏头脑,反而认真的问:“你说说,有多少人能考上大学?”
“就锐学组目前来说,考上10个大学生没有问题。”杨锐是往谨慎里估算的。如今380分就能读大专,400多分就能读本科,特训一年的时间,三四十人的锐学组要是连十个本科生也考不上,他也不用自称金牌补习老师了,悄悄买几版邮票混吃等死去算了。
卢老师眼神里露着不相信,倒是没有出言。
赵丹年“呵”的一声,看向杨锐的眼神也变了:“这么大的目标?”
杨锐知道,自己说多了。可多有多的好处,它给人震撼力,能更好的传递自己的想法。
所谓“大言”,大有大的好处,就是打个折,那也比原价高不是?
杨锐摆出认真的诚恳的模样,说:“校长,您给我一个教室,挑选几名老师,重新分班,再让我从校外找几名老师,我保证给您十个大学生。”
他提了一串的要求,反而让赵丹年的眼神有些变化,问:“你想找哪里的老师?”
“县一中、南湖一中,平矿一中,厉害的老师肯来,咱们就要,您说对不对?”不管是哪个时代,一中的教学质量还是比较不错的,再怎么说,领导的孩子总要有个地方读书吧。
当然,80年代是人才难得,县一中、南湖一中虽然有好老师,也不都是好老师,还需要挑拣一番。
但不管从哪个方向来看,找一些新的老师来帮忙,总好过现在的死水一潭。
赵丹年眯着眼,问:“优秀的老师当然好,你怎么让人家来咱们学校?”
“我考虑着,就请他们有空的时候,给咱们上点课就行了,也不用全程盯着,平时还是要请咱们自己的老师来的,这就和补习差不多,另外,锐学组可以准备一笔补课费。”杨锐绕了个弯子,说的却明白了。
赵丹年想了一会,道:“也是一个可行的办法,不过,十个大学生?”
“只多不少。”
“唔……就这么分出来,用什么名义?别人问,为什么就是你学习小组的人分出来了,你怎么回答?”
这是要同意了,卢老师诧异的嘴都张裂了。
竟然真的分了一个班出来?
杨锐暗自松了一口气,道:“就说是试验新的教学方法怎么样?咱们确实有许多的创新的学习方法啊,比如说……题海战术。”
“题海战术……嗯,也算是一个理由。”赵丹年还真的知道,锐学组的学生比其他学生做的题要多十倍以上。
如果是多个一两倍,这是找来的题多,或许还是学生们羡慕的事,可要是多个十倍,那一天的大部分时间就是做题了。
做题做到想吐,肯定是不幸福的。
所以,锐学组以外的学生,没人能坚持照做。这不光是找题的问题了,还有人的忍受力的问题。
要是无人逼迫,正常人是不可能做题做到极限,然后再突破极限继续做的。
赵丹年摸摸下巴,决定道:“那就这样,你自己去联系老师,教室的事,我来想办法。”
杨锐讶然:“您都不需要我保证点什么?”
“你能保证什么?谁都没法保证有10个学生上大学,不过,只要有这个机会,就值得试一试。”赵丹年一如既往的果断。
杨锐连忙表示感谢。
赵丹年不置可否,又对卢老师道:“分班以前,组织一次考试。”
转过头来,赵丹年再对杨锐道:“具体怎么分班,成绩要作为一个重要的参考。”
杨锐点了点头,没当回事。
校长是想把新分出来的班当作快班来做,这与杨锐的想法是一致的。所不同的是,杨锐非常自信,锐学组成员的成绩,一定会遥遥领先。
先进的学习方法和大量的练习,绝对是超出同时代水平的。还有他综合数十年的高考教育经验,所浓缩成的课程,都不是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所能企及的。
最关键的还有接近两个月的训练。
锐学组刚成立的时候,普通学生和锐学组的差距还不大,可经过这两个月的题海战术,这差距用绣花针都弥不上了。
光是三门理科的卷子,平均每天就能做一套出来,大部分学生也把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给背完了。
这个水平,放在30年后其实是很普通的,估计还比不上重点高中的普通班。
但30年后的本科线是多少?500分往上,录取率还能达到50%以上。就这些学生,保持学习状态,回到80年代,有针对性的复习一下,都能考得上大学。
这也就是82年了,要是78年,拉一票中考500分的学生,都能考得上大学。
4%的录取率的确恐怖,可中国学生的学习时间太短了。
可以说,除了家长坚持教育的家庭,全中国的年轻人,差不多在十年里面,有一半的年份就没上学,都罢学****游行欺负老师去了,哪里有时间上课。
五年制的小学,两年制的初中,两年制的高中,加起来是9年时间,去掉一半,个顶个的都是小学水平,除了真的热爱学习,有几个能每天学习8小时,还回家做作业的?
即使是82年,高考如此残酷,可要说满负荷的学习,依旧没有多少学生做到。
大家倒是每天都在学校里呆着,然而,真正用于学习的时间,并不是满负荷的。
老师讲课的时间算是学习,但不是每个老师的讲课都是有效率的。
自习的时间很长,但不是每个学生都知道怎么自习,蒙头做一道题做一晚上的大有人在,浪费的时间亦是大把大把的。
学校规定的学习时间以外,学生们的确在争分夺秒,但在争分夺秒的间隙,还是不免要谈谈人生,谈谈理想,谈谈政治,随便一个争论,一个小时就过去了。
在杨锐眼里,那都是浪费时间。
82年的学生,考不上大学,有什么理想,有什么政治可谈。
在西堡中学这种乡镇中学,考不上大学的命运会是如何?400多名学生,首先有300人要回乡种地,从82年到97年,种十五年的地是基础,到了那个时候,18岁的美少年,也要33岁了。这时候,若是不甘心每年赚2000元,又肯吃苦,那就可以去城市里打工,历经城市底层的黑暗,承受同时代农民工的痛苦,好不容易拿到工资,然后回乡盖房,继续拼搏,运气好了能做包工头,在城市扎根,运气不好了,只能继续苦下去。
剩下的100名学生,包括吏二代在内,十个里面有九个会进工厂,或者去做小生意,他们要给管理者赔笑脸,卖力气,做上十五年,若是好运躲过了下岗潮,或者将乡镇小店延续了下去,那到了30年后,或许可以平安退休,否则,还是只能继续苦下去。
400个人里面,能有一个人做老板,开名车,给读了大学进了政府的老同学行贿,那就算是好运了
杨锐比谁都清楚中国社会的未来走向。
而在他的灌输下,锐学组成员也只有一个目标,一个理想。
如此丰富的资源,如此清晰的目标,如此努力的奋斗,若是还不能遥遥领先于乡镇中学的同学,杨锐自己也会改变初衷的。
……
71.第71章 回信
锐学组的成员听到要考试的消息,比听到分班的消息还兴奋。
为什么?
有炫耀的机会了呗。
古人埋头苦学是为了什么?学得文武艺,货卖帝王家,金榜题名时,衣锦还乡处。
加入锐学组的学生,首要目标是高考没错,可间中也想证明一下,咱每天学的这么苦,不是白费的。
曹宝明最是心急,自习结束就去卧推的地方找杨锐,等他一组完成,帮他把杠铃卸下来,然后问:“锐哥儿,啥时候给咱做综合训练啊。”
“做什么综合训练?”杨锐裸着上身擦汗,胸大肌被刺激的霍霍直跳。
他的身材本来就好,两个多月的增肌训练以后,上身已经开始出现明显的肌肉块和肌肉线条了,所谓型男帅哥,正如是也。
可惜现在的女生放不开,偶尔经过操场这边,也是低着头经过,少有大胆奔放的,让杨锐想听个尖叫都听不到。
高富帅遇到迟钝女,大概就是这么个情节。
曹宝明殷勤的递水递毛巾,口中道:“我们想做高考的综合训练,你看,咱们最近都是分单元的练习,可高考不是好多题都是综合题吗?不做点综合性训练,这个成绩就发挥不出来啊。”
“高考还有大半年呢,急什么,现在做综合性练习,达不到最好的效果。”杨锐让开卧推凳给别人,自己站起来活动着手脚。
曹宝明小扭捏了一下,说:“不是为了高考……这不是学校要搞测验吗?我们就想提前练习一下,咱们的成绩越好,你脸上也有光不是?”
“你觉得自己会考不好?”杨锐奇怪的转过脸去。
用他的补习手段,锐学组成员已经越来越多的人能达到及格的分数线了,尤其是数理化三门课,得到两个及格分数的组员占了一大半。
这样的成绩,虽然还不足以通过高考,但在西堡中学,已是妥妥的尖子生了,如曹宝明这种跟他学的比较久的学生,排在其他学生前面很容易。
即使是李学工这种曾经的年级第一,也在短时间的训练以后,得到了二三十分的提高,中游水平的学生的提高就更多了。
然而,曹宝明显然不满足于排在其他的学生前面。
他摸着脑门,说:“我就想着,如果我能考个大专线的分数,家里人估计也高兴的很。”
杨锐目光一凝,缓缓道:“如果考不到大专线,会不会特失望?”
曹宝明迟疑一下,问:“你觉得我考不到?”
“如果专门为了这次考试而训练,有可能,但要是为了高考,你们现在浪费时间而训练就不划算了。”杨锐拉着曹宝明离开了一点,说道:“我准备的训练,是以十个月左右的复习为标准的,如果现在用两个星期的时间做冲分训练,会在高考的时候,降低你们的平均分,本来能考重点的也许就变成本科了,本来能考本科的,兴许就变成大专了,你愿意冒这个险吗?”
“影响高考肯定不行。”曹宝明遗憾的道:“还以为可以拿成绩单回去。”
“成绩只要比以前考的好,家里就会高兴吧。”杨锐重新躺回了卧推椅,调整姿势的同时,道:“如果真的想要准备的话,抽出一天时间倒是可以,不过,我觉得先不要给家里人太高的期待比较好,我的意思是,让他们觉得有希望考上大学就行了,毕竟不是正式的测试,分数再高,人家也不一定相信不是?”
曹宝明咂咂嘴:“让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点划不着。”
“一个人考好成绩是没什么意思,要是锐学组都能考出好成绩,才有点夸耀的本钱。”杨锐说到此处,举起了杠铃。
曹宝明想了一会,点头道:“要是锐学组都考出好成绩,还真有点意思。”
“嗯,所以大家继续做单元训练,到了考试前两天,再做几次综合训练……到时候,虽然不能达到通过高考的水平,但应该也有不小的提高了。”杨锐一口气做完了本组卧推,站起来以后却笑了:“综合训练,可不是好玩的事。”
任何训练,都不好玩。
几天以后,曹宝明就明白了。
杨锐的训练,除了不到一个小时的讲解以外,就全部是做题了。
2014年的题海战术,或许没有2004年的时候那么残酷,可依然饱含着令人想死的恶意。
杨锐从来都不相信素质教育的课程的,那东西或许对人生对理想对品味有用,但对应试的试卷没用。
对付应试考试最佳的手段就是填鸭,它是中国教师用上千年经验总结出来的,是对应试教育最强的反抗。
当然,某些富一代和官一代或许会反对,因为他们的儿女并不在乎是否通过考试。
但对于需要借助考试来改变命运的普通人来说,以分数来定命运,是他们一生中所能体验到的最大公平。
此时填鸭,日后才有体现品味的时候。
西堡中学的学生,都是最普通的一群人,大部分出身农民家庭,好一点的是工人家庭或普通干部家庭,其中条件最好的,也就是杨锐这种。
如果不想一辈子留在乡镇,他们只有考上大学才行。
尽管只有十几岁,可学生们清楚自己的命运,即使杨锐的训练枯燥而艰苦,他们依然坚持了下来。
第一天的题海训练就进行了10个小时,结果令杨锐非常满意。
于是,第二天的题海训练进行了12个小时。
从早上8到晚上22点,中间仅仅间歇式的休息了两个小时,这还没算早上背英语的时间。
等到睡觉时间,不用催促,所有人都沉沉的睡了过去。
杨锐继续住在宿舍,睡前看着曹宝明笑问:“还想做综合训练吗?”
曹宝明有气无力:“不想了。”
“算是提前预习一下,明天再训练一天就可以参加考试了,等到高考前,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杨锐伸了个懒腰,翻身睡下,他也挺累的。
曹宝明“唔”的一声,疲劳的一动都不想动了。几分钟后,王国华突然坐了起来,问:“等高考前就不这么轻松了是啥意思?”
杨锐早就睡的不醒人事了。
第三天的题海战术减少了分量,总计持续了10个小时,照样累的一群人要死要活,不过,总是比昨天要轻松一些。
杨锐自己也做了一些试题,但还是将更多的时间用在了实验室。
周一。
卢老师等人准备了七门课的试卷,开始了为期三天的测试。
对于回炉班的学生来说,考试是早就习惯了的事,不过,毕业班的学生还很少这样的经验,倒是颇为新奇。
杨锐照例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试卷,就像是一名普通学生那样。
然而,他终究不是一名普通学生。
不等考试的结果出来,一封来自《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的挂号信首先寄到。
从门房拿到信件,杨锐颇有些紧张,好像自己发表第一篇论文时的感觉。
尽管明知退稿的期刊非常少,但80年代的期刊是什么性格,谁又猜测的到。
72.第72章 有资历了
回信略有厚度,摸起来像是有两三页信纸似的,这让杨锐更有紧张的心情,因为他的论文也就好像是这么厚似的。
“要是被退稿了,我以后都不寄你们,咱可记着影响因子三四十的论文呢,那东西叫神文好不好?”杨锐对着空气来了一句,才开始拆信封。
真要是被退稿了,他也没处说理去。人家期刊社退一封高中生写的专业论文,还需要理由吗?
“嘶”。
脆生生的信封被杨锐撕开了,手感还挺不错。
“怪不得那么多人交笔友,撕信封有点爽。”杨锐胡思乱想着放松心情,然后抽出了里面的信纸,将之抖开了。
正文的字很大,是略有潦草的行书,全文手写,却是《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的编辑写给杨锐的信,开头就是“杨锐同学”四个字。
显然,看到一名高中生写了论文,该报的编辑也起了好奇。他既有询问的意思,也描述了论文送抵之后的流程,颇有介绍情况的意思。
期刊的编辑虽然具有一定的专业素养,但他们只做初审,也就是检查论文的类型方向是否符合本期刊的要求,是否达到论文的基本水平,至于论文究竟如何,够不够资格发表在该期刊上,其实是由他们选定的审稿人来决定的。
审稿人既有专家教授,也有曾经发表了论文的学者,国际准则是双向匿名,也就是审稿人和著作者都不知道对方的身份。
这种制度在30年后是通用模式了,可在80年代,许多专家都搞不明白,人家编辑好心好意的向一名高中生说明,也确实有心了。
杨锐不由点头,这可比他以后遇到的期刊社负责任多了。用不了多久,国内的期刊还要收上千元乃至数千元的版面费呢,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学校给发表了论文的教授讲师发奖金如果不发奖金,就高校教师那点工资,一个月发表两篇论文,怕是连吃饭的钱都剩不下了,高校可是靠着论文数量过活的。
手写信的最后,留下了编辑的电话,让杨锐有时间拨打过去,看的出来,这位绝对是好奇爆了。
也是,现在的高校里面,好多教师都不懂发表论文,杨锐一个高中生发表了,说是新闻也不为过。
杨锐想了想,决定还是不去打这个电话了。
人家要好奇,就让他们好奇去,他现在想要的,也就是一张国内学术界的通行证罢了。
有了这封学报上的论文,他就算是发表过论文的民间人士了,总不至于再只有高中生的名头。
不过,杨锐还是急切的想要知道自己的论文发表的情况,无论发表了多少篇文章,这种激动的心情都是不会改变的。
“有随信寄来的包裹吗?”杨锐头伸到门房里,边问边找。
“今天就你这一封信。”门房的大爷接着八卦的问道:“是不是又发稿费?”
“这种还不知道有没有稿费呢,你说,连个样书都不肯寄的。”杨锐埋怨了两句,去车棚取了自己的车子,直奔山下而去。
算算时间,也到《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的发刊日了。编辑的回信属于私信,和期刊统一的寄送没走一路也可以理解。
杨锐等不到样刊送来了,干脆决定到西堡肉联厂去找一份看看,这种国营的大厂每年都要预定的大量的报刊杂志,它有自己的脏器生化车间,免不了要买一堆的国内期刊。
82年的时候,许多后世出名的期刊尚未创刊,《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却是五十年代就有的老牌子,杨锐也在西堡肉联厂的阅读室看到过。
到了厂子,报了大舅的名字,杨锐就进了西堡肉联厂的地盘。
比起纺织厂之类的国企,肉联厂的待遇虽好,环境却是怎么都好不起来的。屠宰车间本身就是污染源,厂内还圈着上千只的活猪等待宰杀,各种气味混合,实在让人提不起停留的心情。
杨锐快步去到厂办的阅读室,还是顶着大舅的名头,好容易才拿到新一期的《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
这是一本不满200页的期刊,封面是彩色的,打开以后,就见几页的广告,也都是彩色的。
和后世的广告不同,这时候的广告都很朴实,就是说明自己厂有什么产品,然后欢迎全国各单位前来购买。
杨锐粗略的扫过,快速向后翻页。
差不多到了四分之三处,《用紫外分光光度法重新测定辅酶Q10的吸收系数》的标题列入杨锐眼中。
标题下方,是著作者信息:河东省西堡中学杨锐。
“总算是有资历了。”杨锐大松了一口气。
这样子,以后就算向国外期刊投稿,也不至于没有说话的资格。
尽管论文是个很讲究内容的东西,可名头一样是不能少,尤其是一些比较牛的期刊,其初审编辑往往就具有很大的权力,拒绝的理由也是五花八门,譬如“最近的文章太多”都能堂而皇之的列入其中。然而,被初审编辑直接拒绝,连送审机会都不给的,多数是在校学生和普通讲师,而在专业领域内有了名气的专家教授,往往会得到不一样的待遇。
事实上,到了大牛的程度,往往用几个小时写一片文献综述,都可以很容易的发表出来。
一些学生写的论文不能发表,而挂导师的名字就能发表,其道理也在于此。
既然来了,杨锐就不准备太早回去,拿了两本期刊,默默坐在椅子上阅读。
此时的期刊纸张却是不错,因为订阅量比后世的期刊还要高,做的很有些杂志的味道。
在杨锐眼里,手里的期刊有一半的内容算得上是通俗易懂,某几篇文章还算得上“有趣”。
“有趣”不仅是对小说的最高评价,也是对学术期刊的最高评价。
像是化学界最高端的期刊JACS,发表在这上面的文章,除了科学质量和结论重要以外,有趣就是最重要的指标。因为只有吸引到了更多的科研工作者,让他们对该期刊的论文选题有了兴趣,高端期刊才有了存在的价值。
如国内期刊那样,除了自己以外没人再看的,写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没有读者的文字,是世上最没有价值的东西除了评职称。
读文献的时间过的很快。
等杨锐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人都换了几拨了。
新来的是两个毛毛糙糙的年轻人,一人搬了半人高的期刊,一本本的翻下去,另一人摊开个笔记本,焦躁的问:“人家能把怎么做的法子都写在这上面?
“能走多少算多少,总比一点都没好吧。”
“最后做不出来,还不是要买外国人的?”
“那你说咋办。”翻书的年轻人心里憋着气,啪的一声将拍了桌子。
被他们一吵,杨锐看不下去书了,起来将手里的两本期刊还了,顺便看了两眼他们挑的书和期刊。
似乎在找结晶器的制作。
这算是生物工程的设备制造内容了,属于国内比较热门的领域。因为国内讲究自力更生,凡是自己能做的,一定不能用国外的,由此产生了重硬件轻软件的结构。
不过,以80年代的国内制造水平,科研装备的国产化还遥远的很呢,想自制结晶器,即使是较简单的搅拌槽冷却器,估计都很难做出来。
要从期刊里找出来,难度就更大了。
论文里描述较多的都是原理和技术,直接给答案的可是少之又少。而且,论文里更少见成熟的设备构造,作者往往喜欢改造来改造去的,与最终使用的产物区别较大。
这也就是80年代的期刊,要是30年后的,干脆找也甭找了。
“没有咋办?”低声的询问里,有着浓浓的忧虑。
“找不到也得找,厂里没有就去省里找。一个蒸发结晶器要几万美元,德国人怎么不去抢?我们自己做了,看姓韩的还有什么说头。”这位是一股子发狠的气势。
忧虑者埋怨道:“韩以前在总厂也就算了,这到了罐头厂,怎么还管咱们总厂的事?”
“听说分厂的人不爱搭理他,估计想回来了。”
“怎么就没把他给烂到罐头里。”
杨锐听到此处暗想:姓韩的应该就是罐头厂的新任党委书记韩森吧。看来,这两个年轻人是反对外购德国设备的。
想想也是,如今的企业收入低,外汇紧缺,而外国仪器却是一点都不便宜,相比之下,进口货就太贵了。日本货还稍好一点,欧洲货的价格实在不是西堡肉联厂这样的企业能轻易承受的。
“有共同的敌人,还是帮一下吧。”杨锐脑中忽然冒出了这个念头。
他心情正好,也不在乎能不能赚钱了,从公文包里掏出纸笔,想了想,当场画起了图纸,并写上了标注。
国外80年代的蒸发结晶器,也就是国内90年代末的水准。论高端,这种东西是够不上的,统共就是几十个部件,虽然有一些焊接等方面的特殊要求,可都算不得困难。
杨锐目前是没精力做这种复杂仪器的,干脆挑了两套成熟的仪器,尽可能详细的画了出来。
虽说是简单,那也画了两个小时。
身后两名年轻人都放弃要走的时候,杨锐才将那二十多页纸叠起来,随手塞到其中一人的怀里,说:“这是我以前看书记下的图纸,说不定有用,你们参考一下。”
说完,杨锐不等他们反应过来,就揣着包离开了。
明天要公布成绩呢,再不回去睡觉会迟到的。
……
73.第73章 平均分
西堡中学考试结束当日,赵丹年就组织老师们批改试卷,他迫切的想知道杨锐的锐学组成绩如何,比其他人都想。
这个学习小组成立也有两个多月三个月的时间了,假若是雷声大雨点小,赵校长自然要考虑其他的处理方式,比如将杨锐单列出来,让他不要浪费时间在别人身上,一个人奋力考个大学出来,也算西堡中学完成了零的突破。
可另一方面,要是锐学组的成绩好,赵校长又会是另一个处理方向。以学校本身来说,一个学生考的再好,也不如一群学生考的好厉害。
毕竟,一个学生可以用天赋什么的来解释,许多乡镇中学有大学生考入,多半也是这个原因。
可要是有一群学生通过高考,那就太牛逼了。
赵丹年想的就是这个词。在他生命的大部分年月里,周围人对他的评价都是牛逼。
别人不敢进儿童团反而嘲笑声起的时候,他敢,事实证明,他是孩子里最牛逼的;别人不敢挎红缨枪站岗反而嘲笑声起的时候,他敢,事实证明,他是少年里最牛逼的;别人不敢进学校读书反而嘲笑声起的时候,他敢,事实证明,他是连队里最牛逼的;别人不敢做校长怕批斗反而嘲笑声起的时候,他敢,事实证明,他是西堡镇里最牛逼的。
然而,高考开始,真的以分数定天命的时候,赵丹年的西堡中学却陷入了低潮。
乡镇中学的生源太差了。
读到高中的学生,个顶个的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最少得有一颗望子成龙的心。但凡有点办法,都要把孩子送到省城、地区,最起码送到县城里去。
留在西堡中学的学生,要么是只有望子成龙之心,又一点办法都没有的,要么是有点办法,却一点望子成龙之心都没有的。
这样的家庭,自然与书香门第攀不上关系。
与书香门第攀不上关系,在最需要读书的年代,自然无法接受家庭教育。
而在82年的高中生,无法接受家庭教育就意味着没有接受过教育,甭管拿的是什么证书,一个个都等于是小学文化程度。
这样的学生想要考上高中,难度可想而知。
更让赵校长感觉艰难的是教师。
谁爱留在乡镇中学里啊。
求贤若渴的单位多了。
在后世人眼里,国企似乎是一成不变的僵硬体制,实际上,那是经过了数十年发展以后的结果。
在80年代初,改革开放刚刚开始,所有这些国家单位想的都不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而是如何吃掉别人家的一亩三分地,如何扩张,如何将党的事业扩展到960万平方公里的每一个边边角角……
挖墙脚这种事儿,可不是私企时代才有的。
现在,别说是县一中或者胜利中学这样的单位,就是县委县政府,都有人盯着其他单位,********的想着将别人家的精英给拽过来。
被挖的人虽然不能拿到更多的工资和奖金,但在其他待遇方面,却是可以放松的。比如是否分房,是否分楼房,是否能有一个更适合的岗位,是否能够更受器重……
挖人一方的原因也是千奇百怪,业务好只是最基础的一部分,篮球打的好也可以是理由之一,能唱会跳,字写的好,文章写的妙,甚至因为长得帅,都可以成为挖人的理由。
赵丹年竭尽全力,也只能让西堡中学的待遇比其他乡镇中学强一点,至于县中之类的地方,他无论如何都是比不了的。
人家大国企可以把自己的单位建的比县城还漂亮,一个乡镇中学又哪里有此等资源。
所以,最近几年出了成绩的年轻老师,都一个个被挖走了。
还好国企挖中老年的比较少,才让西堡中学留下了卢老师这样的些许骨干。当然,这也是卢老师他们没有主动调走,否则,该留不下的还是留不下。
锐学组的出现给了赵校长另一个思路。
其实,他也不追求什么普遍性,只要这一届的回炉班能放一个卫星,西堡中学的牌子就能打出去。
到时候,有了好的生源,再找县里要一点政策,找老师什么的也就方便了。
可以说,赵丹年关心锐学组成员的成绩,比杨锐还多一些。
20多名老师分成七组,坐在几个教室里,唰唰的批改着卷子。
赵丹年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绕着看,时不时的还要拿起一份卷子,看看答的怎么样。
他记不得锐学组所有人的名单,可领头的几个总是能记得的,最近向他告状的学生和老师不是一个两个了,赵丹年虽然装了糊涂,名字却是记下了。
赵丹年找到了王国华,黄仁和刘珊的试卷,从头到尾的看了一遍,然后发出长长的叹息。
以高考为标准的卷子,某些题目还是改了一下的原题,结果三人的成绩都只有六七十分,最高的刘珊也不过77分而已,最低的黄仁是58分。
高考数学是120分的,77分按百分制来算,等于是64,刚刚跨过了及格线。58分等于百分制的48分,若是毕业班的学生尚算可以,可落在回炉班里,却不能算顶尖了。
数学一向是重点科目,现在的人都相信,学好了数学,物理和化学都不难。
所以,虽然西堡中学能考及格的学生不多,全县范围内却不少。
“他们才复习了3个月不到,高考的时候,应该还能提高一点。”卢老师看出了校长的担心,低声安慰了一句。
“能提高多少?”校长摇摇头,指着刘珊的卷子道:“这个学生我知道,今年应该有希望,其他两个,估计悬了。”
“回炉班有68人呢。”
赵丹年呵呵笑了两声,回炉班的学生什么程度,他哪里能不知道,除了分最高的几个有希望考大专以外,其他都是奔着大中专去的。浪费时间就浪费时间了,小中专难考不亚于考大学,乡镇中学的大部分生源,就是这些考不上小中专,又想脱离农门的孩子。
卢老师也讪讪的笑了两声,从试卷底下抽出了李学工和许静的卷子,道:“他们两个这次一个92分,一个86分,提高了快10分,说明还是有效果的。”
“哦?藏的这么深。”赵丹年脸上又有了笑容,想想道:“你把杨锐的学习小组的卷子都单另拿出来,最好做个比较。对了,杨锐考了多少?”
“杨锐120分。”卢老师表情有点古怪道:“这孩子平时也不怎么学习,还用时间给其他学生上课,监堂的时候我也看着,20分钟不到就交卷了,没想到连粗心会扣掉的题都没有。”
“满分?满分就不要管他了,这孩子也18岁了吧,我十八岁都杀了两个汉奸了,该做什么,他自己清楚。”想到杨锐至少能考上大学,赵丹年总算轻松了一些,又有闲情逸致谈自己的光荣历史了。
卢老师是个文人,每次听这种事都心惊胆战的,勉强笑了两句,去整理数学卷子了。
一会儿,锐学组现有的47个人的试卷都被整理了出来。这其中,锐学组的正式组员37人,后备组员10人,但卢老师他们不会分那么细致,全给放在了另一张桌子上。
赵丹年微笑着,一张张翻看。
最上面的就是杨锐的满分卷,上面的红勾打的整整齐齐。
第二张是李学工的92分,红勾有点零散,尤其是第二页的大题,多的是红勾上打一点的半对。
第三张是许静的86分,接着是在实验室帮忙的姚尺的80分,再是刘珊的77分……到了第10名,只有64分了。
看到此处,赵丹年的脸色又阴了。
试卷明显是从高分到低分排列的,换言之,高分的学生就没有几个。
虽然西堡中学原来就是这样,可希望破灭的滋味,还是不让人好受。
赵丹年缓缓的点了一根烟,随便向下翻了一会,看到一堆的五六十分,也就没了心情,问:“就提高了这么一点?”
“我算了锐学组的学生的平均分,增加了10分以上,其实是有效果的。”
“十分可不够考大学的。”赵丹年没再说话。
教师里变的非常沉默,其他老师的心里也不舒服。
他们还指望着锐学组一飞冲天呢,杨锐平日里给他们的感觉,可不就是这样。
可仅仅十分的增加?
回炉班的学生成绩最多的区间就是280分到320分,增加10分,也就是330分,离380分的大专线还有好长的一段距离。
而且,分数越高的学生长分越慢。
赵丹年想到杨锐许诺给自己的10名大学生,不由暗暗摇头,心想:我这是吃了迷魂药了?怎么就相信这么一个学生的话了。
“校长,我们化学组的卷子也批出来了。”庄牧生等人和卢老师他们在一个教室里批卷,算出了分数,就拿到了前面来。
“我看看吧。”赵丹年发现桌面上有两叠试卷,似乎也是按照锐学组和非锐学组来安排的。
但这一次,他没去翻锐学组的试卷,而是先翻了另一叠。
最高分74分,第二名68分……翻了几张卷子,赵丹年兴趣更减,顺手翻开了锐学组成员的试卷。
这次的第二名是何成,一个没听说过的名字,得分81。
化学是满分100的试卷,81分还算是可以,随后,照旧是几个六七十分,然后是一水儿的四五十分。
也不高。
赵丹年默默的想着。
庄牧生倒是脸上挂笑,道:“自从杨锐搞了那个实验室,大家学化学都积极多了,分数提高的比较快,平均分比上次多了10分以上,杨锐的学习小组,平均分高了15分,而且,这个考了74分的何成就是在实验室里做助手的,他上次化学只有30多分。”
赵丹年听到平均分高了15分,心里一动,问:“高分的学生,分数涨了吗?”
“涨了,是真的挺平均的。”庄牧生改出分数的时间更早,也多看了一会分数。
赵丹年又觉得高兴了。
数学和化学两项,一个增加10分,一个增加15分,那就是25分了,对320分的学生还不够,可对360分的学生就够了。
许多回炉班的学生,多读一年也就涨个二十分,尤其是几个高分学生,到了三百五六十分的时候,怎么都不涨了。
别人不用管,这几个高分学生要是也增分了,考个大专就很有希望了。
“物理批出来了吗?”赵丹年的念头突然通达了。
物理老师在隔壁教室,被庄牧生给喊了进来。
前者没有将锐学组的试卷抽出来,于是几个人帮忙,将之分成了两份,又算了平均分,再与入学时的测试对比。
“其他学生的变化不大,锐学组的学生,平均能增加10分。”物理老师刚才一直在隔壁,没把10分当回事,笑了笑说:“我说埋头苦学不行,还得抬头看天,要听老师讲课。那些孩子学的那么累,这样子再怎么长分,如果听我的,再努力学,怎么都要多几分出来,以后还能涨。”
“他们数学平均分也加了十分。”卢老师轻声说。
“化学平均增加了15分。”庄牧生跟着说了一句。
“一共加了35分?”物理老师给了一个合数,忽然一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35分对此时的学生来说,等于是多考了一门课。
赵丹年亦是浑身颤动,兴奋的叫了一声“好”,又喊:“去问其他组批的怎么样了?”
74.第74章 光荣榜
“我去问。”庄牧生一马当先,冲出了教室。
他太好奇了,要说一个实验室就能把化学成绩提高15分,作为化学老师的他是不相信的,如今数学和物理都证明有了分数增加,他就更想知道其他科目的情况了。
赵丹年和卢老师等人留在教室里,一口接一口的吸烟,很快将房间吐成了仙境一般。
“校长,老庄说您要看成绩?”生物老师先过来了。
“对,卷子拿过来了没?”校长熄灭了烟头。
“我以为是要成绩。”生物老师笑了一下,递出一张纸,上面清晰的标着成绩。
“有成绩单也行,有没有把锐学组的成绩给单列出来?”校长现在也叫学习小组为锐学组了。
生物老师有点奇怪,问:“要单列出来吗?”
“嗯,以后要成立一个班,叫鸿睿班,给他们单独授课。正好,现在把锐学组的给单列出来,再算一个平均分。”
“还要分班?为什么啊?”不止生物老师奇怪,其他人也好奇的很。增加一个班的工作量可是不少。
校长没解释,从兜里掏出一包宝成烟,给周围每个老师都发了一根,道:“看这次的成绩,锐学组的成绩有明显的提高,既然如此,就要尽可能的给他们创造条件,单独分班,对锐学组的学生和其他学生,都是负责人的做法。
卢老师低着头没吭声,他自然知道锐学组分班的始末,没想到校长已经做出了决定。
但转念一想,卢老师也理解校长的做法,平均分都提升35分了,别说是分班的要求了,他们就是想把操场占了,校长估计也会同意。
“算出来了,全年级的平均分是26分,锐学组的是31分。”一名老师叫了一声。生物的总分是50分,但题是不少的。
校长看向生物老师,问:“测试的时候,他们的平均分是多少。”
生物老师苦笑:“学习开始的时候,生物没搞测试啊。”
“比高考的时候呢?”
“提高了。高考的时候,生物平均分是21分,我记得清楚的很。”21分是卷面分数的40%,在西堡中学属于正常的得分率。
校长默默点头,一会儿道:“等英语和语文的平均分送来了,算一下他们的总分是多少。”
英语成绩送来的很快,锐学组的平均分更高,达到了52分,令许多人大吃一惊。
就在几个月前,还有学生的英语是个位数呢。
“看来背课文是挺有用的。”来送成绩的英语老师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英语的难点和重点应该是语法才对,如果不是要讲语法,英语老师的作用要削弱好大一块。
要说不甘心,肯定是有点的。
赵丹年照例问到:“英语的平均分提高了多少?”
“全年级来看,提高了5分左右,锐学组的提高了18分。”英语老师算出这个数字,自己也吓了一跳。
赵丹年的呼吸也略显急促。
总分平均增加了50分?这比单科增加50分还要令人吃惊,因为单科的分数上升有极限,正常学生达到90%的分数就会遭遇瓶颈,满分所耗费的精力要比90%多上数倍。
平均加分就不同了,就现在不到平均线的分数,到高考的时候,再增加几十分都是有可能的。
半个小时后,庄牧生拿着政治和语文的分数回来,喊道:“来个人加总分。”
两名会用算盘的老师主动帮忙。
一会儿,三个项目都算了出来。
庄牧生当场念了出来:“语文平均分增加4分,政治少了5分,总分算下来,全年级平均提升20分,锐学组的平均提升52分。”
二十多名老师齐齐吸气。
平均分增加52分,这绝对超出他们的理解范畴了。
实际上,如果复读就能加分,回炉班也不会有那么多的老生了。
在正常年份,复读的老生只有六成人的分数能提高,提高超过20分的连一成都不到,那是要真的下了苦功,而且开窍了才能做到的。
更令人难以接受的是锐学组的学生和普通学生的差距。
别看全年级的平均分提升了20分,可大家都明白,那是被锐学组拉上去的。
这种同在一个学校,甚至同在一个班,却相差如此多分数的情况,实在令人无法置信。
“锐学组的平均分是多少?”赵丹年是个结果至上的人,想的还没其他老师多。
庄牧生低头,深吸一口气,道:“330分。”
在锐学组内,有的学生以前才是200分的样子,提升的虽多,也不至于一下子达到高考线,例如曹宝明,分数尽管有了极大的提高,依然不到350分,离大专线还有不短的距离。
若是按照西堡中学的复读生的正常长分状况,曹宝明得再复读两次,才有大专的希望。
当然,若是复读两次就能考上大专,学生们乐意之至,家长也会砸锅卖铁的支持的,即使是家庭贫困的学生,若是家里有一个能读大学的学生,亲戚们也不会吝啬于帮助。
然而,复读从来就不是什么十拿九稳的事,今年长分了,明年掉分了的情况时有发生,这让家庭和学生承受了更大的压力。
赵丹年承受的压力也不小,他也不指望着锐学组能全员通过高考,直接问道:“380分的有几个?”
“8个人。”庄牧生数了一下,念了出来以后,又特意数了一遍。
赵丹年喜形于色,其他老师也是差不多的欣喜。
380分就意味着有读大专的机会了。
如今的高等学校被叫做大专院校,其实就包含着高等学校的三级,大专、学院和大学,大专虽然是比四年制大学低一级的文凭,可依然代表着稀少的高等教育名额。
“8个人有机会考上大学。”赵丹年心里的激动只有自己知道。
比起杨锐大刺刺的“十个人考上大学”的宣言,赵丹年觉得成绩单更让他放心。
“会不会漏题了。”一名老师小声说了一句。
“不能都漏题了,再说,也没意思。”赵丹年嘴上这么说,可还是想要再确定一下,问:“你们怎么看?”
“不会是漏题,对的错的地方都不一样,答题的思路也不同。”卢老师如此回答,又道:“要不然,把杨锐喊来问问?”
“不问了,免得他翘尾巴。”赵丹年得到这个答案,挺高兴的,不自觉就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几个人都抿嘴笑。
第二天,测试的成绩,被写在了大红纸上,像是大字报似的,贴在了学校的黑板报区域,让所有学生都能看到。
现在人都不担心学生的脆弱心理承受能力,名字名词和分数写的清清楚楚。
其理由也很质朴,学生要是连公布分数的压力都承受不了,那就退学好了,如今辍学的学生每年不知道多少人,高中本来就不是义务教育。
李铁强穿了一身新衣裳,等着人多了,才特意来到红纸前方。他觉得自己这次考的很不错,想来至少能增加二三十分。
他的成绩原本就很不错,去年高考的时候若非发挥失误,离大专线也差不了多少了。
经过锐学组的短期补习,还有自己的刻苦努力,李铁强觉得自己肯定会排名靠前。
说不定到了第一位都有可能。
有了这个念头,李铁强就想要震一震其他的学生。
“让你们这些留在锐学组的人看看,我们自建的学习小组,比你们强的多。”李铁强和王万斌组织的学习小组其实已经不活动,但越是这样,李铁强就越想要证明自己。
他以最慢的步伐穿过操场,对周围匆匆跑过的嗤之以鼻:跑的再快又怎么样,分数都出来了,跑的快难道能改了分不成?
操场的尽头,靠近校门的走廊,就是挂红纸的地方。老远就可以听到阵阵的惊叹声:
“涨了这么多分?”
“假的吧?”
“分都在上面写着呢,你看后面标的,就是涨的分数。”
“我记得他上次的测试分,应该差不多。”
学生们的嗓门都很大,老远就能传过来。
“一次涨了30分,没见过吧。”李铁强微微闭上眼睛,让温暖的阳光洒在自己的脸上,像是在享受众人的崇拜似的想。
两名学生从他身边经过,奇怪的看了李铁强一眼,就听其中一人说:“没想到有人三个月就涨了五十分。”
“还有涨70分的,听都没听说过。”
“稀罕的是每门课都涨,太厉害了。”
李铁强本来还笑眯眯的听着,可越听越不对了。
要说他的分数涨了50分,李铁强愿意认下来,但要说七十分,他就觉得不太可能了。
而且,听他们的意思,好像不止一个人涨分了。
李铁强的脚步不自觉的加快,然后越走越快,终于跑了起来。
“第一名杨锐……不管他,第二名李学工410分……”看到这个数字,李铁强的眼皮跳了两跳,强制自己继续看下去。
第三……第四……第五……第十……
直到十三名,李铁强才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后面缀着372的总分,以及21分的提高分。
提高的分数不是很多,却比李铁强去年一年的增幅还高。
然而,在一堆涨了五六十分的名字的比较下,21分颇显单薄。
“涨了高分的都是锐学组的人,涨了十分的,差不多也都是参加过锐学组补习的……”李铁强很快在旁人的议论声中,发现了这个规律。
他紧紧的攥着衣角,心乱如麻。
一名穿着时髦的学生,从李铁强的身边挤过,看都没看他一眼,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光荣榜,自言自语的道:“没想到,我也有考300分的一天。”
李铁强不自觉的瞥了他一眼,正是来自西堡肉联厂厂办中学的邵亮。
“连厂办中学的学生都能考300分,一定是题太简单了。”李铁强得出这个结论,迫不及待的喊了出来。
周围陡然一静。
数十双目光,齐刷刷的投注在李铁强的脸上,接着又齐刷刷的移走了。
只有邵亮嘿嘿的笑了两声,说:“没进锐学组之前,你给我一张中考的卷子,我也考不出300分。”
他安慰性的拍了拍李铁强,大踏步的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该回去报喜了。
75.第75章 补助
看榜的锐学组成员,他们的惊讶不比其他人少。
曾经有过估分经验的人都知道,感觉自己考了多少分这种东西,在面对一门考试的时候还有点用,面对六七门考试的时候,是一点都不靠谱的。
有的学生会在自己做出了难题以后自我感觉良好,有的学生会在遇到了原题的时候自我感觉良好,有的学生会在胡乱填满了空格以后自我感觉良好,相对的,有的学生没做出难题就会自我感觉不好,有的学生会在遇到了原题而忘记的时候自我感觉不好,有的学生会在空了题目未做以后自我感觉不好……
十分乃至二十分的错漏,在感觉里是很难判断出来的。
锐学组的学生虽然学的刻苦,可他们要同时复习六门课,每门课能够投入的时间并不多,大部分人在考试的时候,还沉浸于“我的某门课”能拉分的程度。
整体上升更简单的概念,在80年代的高考复习中是不存在的。
这个时候,人们羡慕的还是数学十几分却被北大录取的钱钟书。这种好像日本漫画中的角色信息,仿佛是给天才的天然注脚。
然而,天才永远都是少数,更多的人之所以偏科,是因为专注一门自己喜欢的功课,能出成绩的功课,从中得到的成就感更高。
所以,直到2014年,仍然有许多优秀的学生是偏科生。要让他们自己改正观念是很困难的事,而在此时,老师或家长的帮助往往能够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将一门功课从75分提升到85分,远比一门功课从85提升到90分简单,所以,出于应试的目的,消除短板比拔高更重要。
不过,这种方式在短期内的效果一般,不少人甚至都感觉不到成绩的上升。
可这一次的全科目测试,却让全校学生看花了眼。
锐学组成员几乎各个在三百分以上。
而这,以前是回炉班的尖子生才能达到的分数。
“我怎么觉得,咱真能考上大专。”王国华得了348分,已经达到了大中专的分数线,这本来是他复读的目标,瞬间达到,不禁感慨万分。
曹宝明也盯着光荣榜上自己的名字看,口中道:“组长说了,咱们锐学组的人都要考本科,大专可不够。”
“就你这得陇望蜀的德性,有了本科的分,就想考重点了吧。”
“咦,会用成语了啊,不错不错,我怎么记得有人之前说要考河东大学的?”
“你小子给我闭嘴。”王国华见曹宝明把私下里的话都给说出来了,气的上去就打。
两人当众闹腾起来,直到被周围同学幽怨的眼神所感染。
参加过锐学组补习的学生,普遍能够增加一些分数,可要说增加三四十分以上的,只有锐学组的正式学员。
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学生都明白,加入锐学组,多出20分是什么概念?那是火辣辣的前途。
别说是河东大学了,别说是普通本科了,只要一个大专文凭,毕业回乡,最起码是南湖地区的干部,回乡能比镇长都风光。
李铁强第一个受不了,鼻子里哼了一声,道:“350分都没有,就考河东大学?那我不是要考中科大了?”
王国华被他说的一愣,半天才反应过来说的是自己,笑了,说:“要我自己复习,我今年肯定报大中专,现在有锐哥补习,我还真就考河东大学了,倒是你,考不考中科大,不用给我们说,爱咋滴咋地。”
这么一句大实话,把李铁强呛的厉害,青着脸,说:“我凭自己考大学,你有种也别让人帮。”
“你最好连书都不要读,自己推导公式算了。”李学工从后面挤了出来,站在王国华身边帮他说话。
“我……我不靠别人,我自己考。”李铁强大声喊了一句,担心被锐学组的人堵住揍一顿,快步离开了看榜地。
正在不远处说话的杨锐被他的宣言给震了一下,转瞬一笑,没当回事。西堡中学以前还没有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呢,如果一句宣言就能上大学的话,又何至于此。
在全国只有30万个名额,却有上千万青年的80年代,有毅力有智力有运气有宣言的孩子太多了。
除此以外,杨锐也不在乎李铁强能不能考上大学。高中毕业以后,同学们都会分道扬镳,除了他的锐学组,其他人联系机会大概会很少,李铁强的人生与他,应该会是两条平行线了。
这是一个急速发展的时代,考上了名校的学生,考上了重点的学生,考上了普通本科的学生,考上了大专的学生,还有没考上大学的学生和有背景的学生,它们都会运行在不同的轨道上。
尽管会交汇,会上升,会下降,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双方是没有交集的可能了。
反而是适才很开心的许静,有点触动的道:“不如让李铁强回到组里来,他的成绩不错,再认真补习一下,说不定能考个好学校呢。”
“这样的人,考上好学校又有什么用。”黄仁已然充分的理解了杨锐的思路,抢在杨锐前面作答道:“锐学组的升学率提高不是免费的,这里是所有志同道合的同学的集体,如果可怜他,等你以后出人头地了再可怜他也来得及,否则,人家还不见得领情呢。”
“他如果在组里,说不定能考上本科呢。李铁强也考了好几年呢。”许静轻轻摇头。
黄仁乐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就是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估计还会想把组长给踢出去,然后独霸油印试卷的利润。许静,没想到你虎背熊腰的,还挺多愁善感……”
“我什么时候多愁善感……我哪里有虎背熊腰了。”许静又羞又恼,怪责的推了黄仁一把。
身形普通的黄仁如遭重锤,咚咚咚的向后连退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杨锐捂着脸,叹口气,帮忙解围道:“不要再玩了,看完了分数就休息一下。黄仁,把锐学组的成绩整理一份出来,做好平均分等统计,下午时间拿给我。另外,通知所有人,下午继续训练。”
最后一句话,把黄仁吓了起来,顾不上尾椎疼痛,问:“下午训练吗?训练什么?”
“我好像听到了继续训练几个字。”李学工和王国华路过驻足。
黄仁连连摆手:“你肯定是听错了,就是普通的讲课对吧,有什么要继续的?咱们先前是在为考试而特训啊,现在考试结束了,特训自然也就结束了。”
“考试虽然结束了,特训的制度还是保持下来比较好。”杨锐嘴角露出一丝笑容,说出了他最喜欢的部分:“虽然不再进行综合训练,但训练的时间和制度都不会改变。也就是说,今天下午要进行至少8个小时的训练,明天全天是12个小时左右,都请安排好作息时间。”
凡是锐学组的学员,都不由自主的唉声叹气起来。
曹宝明小心翼翼的道:“我每天都要锻炼肌肉呢。”
“保证做题的时间,你爱怎么训练就怎么训练,但不能熬夜。夜晚是短期记忆向长期记忆转化的时间,如果熬夜了,会造成白天记忆的东西晚上就忘掉……”
曹宝明尽可能的想要将自己从题海里拉出来,又说:“我必须要做工呀,不做工就没钱吃豆子和牛肉了,不是说,锻炼肌肉要大量摄入蛋白质吗?”
“确实需要就写申请上来,组里补给你。”杨锐说的干脆利落。
“啥?”曹宝明不能理解杨锐的想法。
杨锐笑笑,道:“现在的锐学组已经收缩为三十多人了,嗯,算上后备组员,也只是40多人,所以,明确的说,锐学组的资金就是为咱们这三四十人服务的。所以,大家不管是有学习上的问题,生活上的问题,甚至是家里的问题,凡是需要钱的,都可以向组里申请,只要组里的资金健康,我们就尽可能的满足。像是曹宝明这样,为了更健康和有型的身材而锻炼,因而缺少时间打工赚钱的,说明情况,组里也可以给予一定量的补贴。”
“这样也行?”
“当然可以,家里条件不好的,父母生病,有弟弟妹妹要照顾,或者家里负债等等影响到学习的理由,都可以申请补贴。”杨锐顿了一下,道:“现在组里每个月能剩下600块左右的余钱,平均到每个人的头上有将近20块呢,都不要客气。”
“那就是每人都能申请20块?”王国华眼睛亮了。
“不止。”杨锐笑眯眯的,道:“如你王国华,家里没负担,你又没有用钱的地方,这不就省出20元?我也不用钱,也能省出来20元。”
对于30多人的锐学组,所有人都可以说是知根知底,哪个用钱哪个不需要钱,不用调查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杨锐也无心制定更严格的规定。他的原则就是锐学组不积攒资金,多了多花,少了少花,没钱也就没钱了。
如果要用此时的公司性质来分辨,目前的锐学组就是一个集体企业,只不过分红快的有点没节操罢了。
不过,出于一种长期发展的想法,杨锐顿了一下又道:“组内成员互帮互助是咱们锐学组的使命之一。今天申请了资金的组员,等到日后有了钱,我也希望你们能捐一些出来,帮助有需要的其他组员……”
“如果读了大学,恐怕好几年都赚不到钱。”曹宝明低声说。
杨锐莞尔:“锐学组会持续下去的,总能等到各位发达之日。”
他这么一说,却是让无数人的眼神都亮了起来。
而在锐学组以外的学生,再是羡慕嫉妒恨,亦是无可奈何,目前实行推荐制和考察制并行的锐学组,已经不是那么容易进入的了。
……
76.第76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杨锐说发钱就发钱,当天晚上的补习会后,就确定了第一批发钱的数量和人,第二天就让黄仁下山取钱,将之发了下去。
需要补充蛋白质的曹宝明得了20块钱,够买十几斤牛肉,或者上百斤的黄豆制品了。
家庭条件不太好的何成得了80块,纯粹用于补贴家用,好说歹说的被杨锐给塞了过去。
最终,一共有12个人拿钱,大约是锐学组总人数的三分之一,所用的名义全是奖学金。
事实上,这些钱和已经设立的奖学金是重叠的,更像是助学金的性质,属于锐学组的内部福利。
因为人人都能申请,想申请就能有,许多人反而没有去申请。
另外,杨锐给钱也有些太快,以至于不少人还没想好,一期的钱就发光了。其急迫程度被王国华形容为“像是钱烧手似的”。
在杨锐眼里,现在的钱确实挺烧手的。
这可是一个“投机倒把”罪能判死刑,“流氓罪”能判死刑的年代。
在来自2014年的杨锐眼里,“投机倒把罪”是个什么罪,“流氓罪”是个什么罪,根本说不清楚。实际上,最高法都扯不清这个问题。至于地方司法机关,干脆就把它们当作一个垃圾袋,什么需要罗织罪名的往里面放,想判的重一点的往里面放,想判的轻一点的也往里面放。
此时的司法成熟度也根本没有成熟度,青的像是刚破土的小苗似的。无论是公安局、检察院还是法院,你要找一个法律科班出身的干部都难。即使找到了,这些干部也指不定被同化成什么样了。
犯罪没犯罪,犯罪的严重不严重,和这些人纠结法律条文,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偏偏国内刚刚结束动荡,能找到牛就算不错了,想找放牛的,自然是难上加难。
杨锐为了让自己远大前途不至于夭折,干脆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自己的行为是否越过了法律的界限,同时,他又用个人所知的一切发侦查手段保护自己的行为安全。
这种做法自然效率很低,却是最安全和明智的做法。
毕竟,好不容易重生了一次,要是因为某人仇富之类的事情,就此断送了前途,那就太亏了。
锐学组如今参与油印的学生越来越熟练,试卷的产量和销量都在增加,一个月的利润都达到二千多块了,杨锐别说是把钱揣到自己的口袋了,就是留在锐学组的账目上,那都好像是火炬一般醒目。
万一遇到眼红的家伙,这是相当危险的。
600块钱,差不多是一名普通干部的年薪了。而且,80年代中国的恩格尔系数很高,即食品支出占个人消费支出总额的比重很高。要到1995年,中国的恩格尔系数才下降到50%以下。
所以,82年的中国人属于收入低,支出高,而且是必要支出高的类型,此时存款能有600元的,已经属于有钱人了,他们多数是历年积攒而来的。
如果锐学组被人盯上了,那是根本经不起推敲的。最起码一点,把请学生油印评价为雇工,那雇工人数是铁定要超过8人的,而在84年以前,雇工超过8人,都会被认定为剥削,所谓“七上八下”是也。
之所以如此,其实已经是解禁以后的结果了。80年的时候,中央75号文件明确规定不许雇工,有人承包鱼塘忙不过来请了五个人,被人民日报因此连续刊文3个月讨论此事,最后,是**********政策研究室的一名经济学家林子力,从马克思的《资本论》里翻出一个算例,推断说“8人以下是请帮手,8人以上是叫雇工,8人以下不算剥削”,这才有了七上八下的定例,也将雇佣了5个人的鱼塘老板从监狱里拉了出来。
此过程,就像是从《论语》里找了一段圣人语录似的,难度可想而知。
这么困难的工作以后,仍然只得到了一个七上八下的结果,可以想象雇工问题是多可怕的红线。
多于8人的雇工,直到84年都是不能触碰的雷区,接着,傻儿瓜子的老板年广久雇佣了12人,被作为雇工的案例,官司一路打到了最高层,也不过得到了一个“放两年再看”的结论。
身处82年,杨锐不觉得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也不认为自己能得到高层青睐。
既如此,他是一点都不敢从锐学组获利的,更是一毛钱都不想留。
此外,为了避免闲话,所有拿到钱的锐学组组员也都是秘而不宣的。在杨锐的策划中,锐学组应当是一个低调的秘密组织,这也算是他们创始之初的第一轮秘密了。
锐学组成员自然是兴高采烈的,无论是拿到了钱的,还是没有拿到钱的。
不止一个人能够看出锐学组持续的好处。这个年代,同学资源原本就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资源,是横向人脉的极强扩展。在大多数人都选择本乡本土找工作的年代里,同学往往能够延续很长的时间。
如果大家都能考入大学,或者多人考入大学,那锐学组的存在就更有意义了。
充满了前途和希望的欢快情绪在组内蔓延,以至于接连三天的高强度训练都没有摧毁锐学组成员的斗志。
当然,到了第四第五天,兴奋消耗完毕,该吐舌头的还是要吐舌头,该做实验再写论文的还是要继续做实验。
杨锐忙的有滋有味,他最高产的一年写了4篇论文,两篇发表在外国期刊上,一篇发表在国内期刊上,一篇未能发表,累了个半死,在同一个导师名下,他算是写论文较多的学生了。不过,在某些传说级的地方,总有一些牛人每年发表8篇,10篇,乃至18篇论文的。
杨锐觉得,自己现在是有机会挑战传说级选手的。
如果顺利,他应当能够超过一些普牛或大牛级选手,至于大级选手,就得看运气和时机了,某些实验不是你知道怎么做就能见到成果的,实验设备也是一大瓶颈,一些重要装备全球只有一台或者两台,混不进该实验室的,就只能转做其他的实验。
杨锐不想再重复被设备选择的学术生涯了,既如此,他就得抓住设备便宜的年代,先做出成绩来。
想做出成绩的,还有西堡肉联厂的子弟们。被“幽静”了月余的邵亮带着自己307分的试卷衣锦还乡,顿时在厂内引起了轰动。
国企就像个大家庭,在大部分时间,内部流程就是大量的宅斗情节,而在少数时间,这个大家庭也有同气连枝的时候。
高考正好属于这个少数时间。
不同于出身农门的学生,国企子弟考不上大学也有城市户口,也不会没工作,这是工人阶级的幸福之处。
但是,没有考上大学的子弟,尤其是连中专都没考上的子弟,在获取工作的时候,会遇到很多的阻碍。简单来说,如果是高中生,就需要父母掏钱求人,而如果是中专生,即可以省去这一步,而若是大专生或本科生,十年以后,也许就是厂里的领导了,属于再光耀不过的道路。
许多国企老工人,到老了以后,工资并不高,待遇也并不好,但很多人都可以骄傲的说:“我这辈子没求过人。”
而说不出这句话的,或者不能再说这句话的,多数是为了给子女确定工作而求人。
孩子们小的时候不懂事,到了十八九岁,其实也渐渐的明白了分数的重要性。只是积重难返,许多厂里的子弟连县中都进不去,也不指望着就能考大学。
邵亮像是一颗石块似的,令西堡肉联厂的池水都荡漾起来。
307分离大专线还远,离大中专却不远了。
别看高中生和中专是相同的学历,可在国企里面,高中生走的是工人线,也就是蓝领,大中专走的是干部线,属于坐办公室的白领。而进了厂以后想提干,难度不比进厂小。
“西堡中学这么厉害?”不止一个人卷进了邵家,有围着邵亮的,也有围着邵工的。
“是锐学组厉害,不是学校。”邵亮说也说不清楚,但他还是大致的描述了锐学组的加入机制,尤其是每人一次只能推荐一人的要求。
高门槛激起了家长们更大的兴趣,首先开始抢夺邵亮的名额。
邵亮在旁边一个劲的强调:“我说让你们早点过去的,现在好了,人家不要那么多人了,啥东西都有个名额的,留在厂中有什么意思。”
“现在别说风凉话啊,你当时送罐头的时候,我可有份的。”
“我也有份的。”
“我也有啊。”厂里稍微有点权利的,都赶紧跳了出来。
邵工无奈道:“你们和我说没用,人家的规矩是不是?得找杨锐去说。”
“别,锐哥最近刚搞了大清洗,你们大张旗鼓的过去,人家一生气,事情就黄了。”邵亮也开始叫锐哥了。
“那怎么办?”
“找老段问问?”邵工迅速卖掉了段华,这也是他们商量好的。
段华在肉联厂被韩森打压的厉害,正是需要支持的时候。
……
77.第77章 看不懂图纸
“你们这个学习小组,有多大机会考上大学?”
“补习是怎么算的?住宿怎么解决啊。”
“高一能不能进?早学一年,是不是好考一点啊?”
耳边的噪音,瞬间把杨锐的实验室吵爆。
大舅段华向杨锐歉意的笑笑,虽然提前打了电话,可担心子女的父母爷奶,还是一股脑的冲了进来,将房子塞的满满当当。
正在摇烧瓶的杨锐尝试着整顿秩序,发现没有效果以后,干脆不理他们,站到试验台的另一边继续做实验。前两天在西堡肉联厂的阅读室里,那两名研究人员给了他很好的启示,使得杨锐决定将辅酶Q10的结晶工艺作为新的研究点。
如今正是辅酶Q10扬帆启程的时代,结晶作为生产工艺中的一环,不仅是研究的热点之一,而且能够带来明确的利润。更重要的是,结晶在一系列的生产工艺中,属于比较简单的,仅需简单的设备,甚至自制设备,就可以进行。
但它带来的产率提升和其他的工艺相同或相似。
而且,30年来的各种结晶工艺的发展非常完善,有着相当的延续性和层次性,杨锐本人数次参与辅酶Q10的生产,做一些重复实验进而申请专利并没有难度。
他做着实验不理人,闻讯而来的王国华等人一看,立刻将人群和实验仪器分开。
几分钟后,众人安静下来,邵工从后面挤了上来,满头大汗,道:“杨锐啊,别责怪,我们本来要在宿舍那边等你的,又觉得影响不好,就找了过来,一激动,就都进来了。”
“邵工来了。”杨锐漠然的点点头,道:“各位先到外面吧,我把手里的工作完成了就出去。”
“行,大伙先出去吧。”邵工指挥着,让家长们都退出实验室。
后面过来的曹宝明等人也帮忙疏导,将人又拉又推的给弄了出去。
段华留了下来,不好意思的道:“本来说好是一家来一个人,然后在外面等你的,可到了地方就乱了,拦也拦不住,都急的不行。”
“看的出来。”杨锐笑笑,道:“不过,以他们的态度,我觉得应该先做两个小时实验再出去,他们估计就没那么着急了?”
杨锐说着回头,道:“再称一份,重复一遍。”
魏振学“嗯”的一声,开始指挥着何成工作,他是向来不管学校里的事的。
大舅段华听的满脑子的浆糊:“为什么?”
“看他们刚才的态度,我觉得不像是对待老师,更像是对待其他的普通学生。”杨锐完全进入了补习老师的状态,颇为严肃的道:“虽然我的确是个学生,但我是能给他们子女拉分的学生,所以,我觉得等两个小时,让他们冷静一下,明白自己在要求什么,明白自己在向谁做要求比较好。”
段华不由的重新审视杨锐,每次见面,这个外甥都能给他新的认识。
琢磨了一下杨锐的话,段华笑了,说:“这些人脾气不一样好,你让他们等两个小时,就不怕他们生气了。”
“他们生我的气没关系,承您的情就行了。要我说,如果生气就能加20分,他们估计气死都愿意。”
段华莞尔:“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晾他们一会,最后愿意加入的,可以跟着锐学组,做入组积极分子,但不能做锐学组成员,除非有人推荐。另外,所有用到的复习资料,饭费住宿费,还有补习费,他们都得自己掏。”杨锐接着特别说明道:“不赚他们的钱,但也不能让他们占了便宜,另外,没加入锐学组的都得叫我老师,差不多是这个规矩,我一会儿给他们说。”
“要是都不愿意呢?”
“都不愿意?邵亮下一次考试,应该能有320分到350分,到时候,抢名额的就不是他们这么几个人了。”杨锐对锐学组产生的轰动有所预料,搞大清洗也是为了现在的队伍纯洁。
之后再加入锐学组的人,心态也会变的不同,杨锐准备把他们看作是普通的补习班学生。唯有那些被看中且志同道合的学生,才会被拉入锐学组内。
可以说,筛选将越来越严格,而锐学组内的优越感也会越来越强,而优越感和责任感是相互纠结促进的产物。
两个小时后。
杨锐再走出实验室的时候,等在外面的学生家长果然镇定许多,且面有不愉。
“希望我们明确一点,不是我求你们做什么,是你们要求我做什么。”杨锐开章明义,语调并不讨喜。
这份人情是送给大舅的,至于他自己的,等学生到了手里,还不是想要就有,因此,他根本不追求讨喜。
但是,学生家长们就吃这一套,大家互相看看,表情都有了变化。
杨锐将适才说给大舅的话,捡着需要的说了一遍,再道:“我是因为大舅的原因,愿意收部分人做旁听生,想来的,就过去签个名,等于是转学到西堡中学的复读班了,学费住宿费和餐费都按照复读班的标准交给学校。不过,他们到时候跟着我们锐学组听课就行了。另外,我们是全封闭教育,没有得到同意就不能回家,当然,要是有人真的不乐意了想彻底退出,直接离开也就行了。”
被他这么一说,家长们的想法都变了。
有人小心的问:“真的能考上大学?”
“肯定比他们现在考上大学的几率高。”杨锐回答。
“比邵亮怎么样?他以前和我家小子的成绩差不多。”
杨锐看了看对方,道:“邵亮是锐学组的后备组员。”
不用说的太明白,特权的效应就体现了出来。
于是众人纷纷询问如何加入锐学组。
杨锐摊开手,回答道:“这个要靠学生自己努力了。”
此回答,再次激起了家长的情绪。
在工厂里操持惯了粗苯机器的工人,通常并不斤斤计较,但也不会温柔体贴,众人很快就把杨锐给围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又问又喊。
即使有曹宝明等卧推组的成员帮忙,也不能抵挡这些老爷们和老娘们的推挤。
就在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外圈传来不一样的吼叫:“这个是你画的吗?”
这是什么问题?
吵吵闹闹的声音莫名的停止了,齐刷刷的看向后方。
“那个,廖师傅……李主任……段厂长……”两名年轻人一个个的打招呼,然后拿出一叠草稿纸,问:“杨同学,你前两天给了我们一些图纸,还记得吗?”
“当然,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杨锐表示惊讶。对面两个家伙,正是他在西堡肉联厂的阅读室里,遇到的两个毛毛糙糙的年轻人。而他们手里的草稿纸,也正是杨锐用两个小时画出的蒸发器图样。
“你在阅读室里登记了,我们问了一下就知道了。”站在前面的年轻人浓眉大眼的,有点小品演员的感觉,自我介绍道:“我们是西堡肉联厂脏器生化组的,贺海川,他是宁民。”
杨锐拍拍脑门,他本来计划做一个做好事不留名的好孩子的。
“找我是做什么?”杨锐不得不问。
贺海川不好意思的笑了两声,说:“图纸上有些东西,画的不太清楚,我们就想问一下。”
杨锐心想,这不是废话吗?两个小时画出来的东西能有多详细。
当着一群人的面,他没好意思损他们,遂道:“我是考虑你们在阅读室里,能查一些资料。”
言下之意,你们查资料自己补充不行?
贺海川和宁民讪笑着,小声道:“我们这几天都查资料呢,有些东西,实在是找不到。”
杨锐愣了一下,无奈道:“给我看看吧。”
他画的蒸发器较为成熟,虽然不是什么超前技术,但也不是很常见的,否则也不用画出来了。
在没有网络的情况下,要找的确不太容易。
贺海川连忙将草稿交了上去,说:“里面的循环部分有点不太明白……”
“用电机带动的……”杨锐搜索了一下记忆,开始解释。
周围的家长们围观片刻,只见一人突然转身去签名,其他人才突然醒觉,齐齐的扭头。
……
78.第78章 莫问原理
“您讲的比省城的专家还细致。”贺海川听杨锐说了半个小时的图纸,就把“你”给换成“您”了。
杨锐的年纪是比他小,耐不住人家高端啊。只听他回答问题的详细程度就知道了,这种连焊接角度都能说出“一二三”点的论述,必须是有真才实学的。再要“你”呀“你”的请教,贺海川自己都脸红。
比贺海川晚一年进厂的宁民更是听呆了,省里的专家言之凿凿的说“我们尚无能力自制”的高端机器,在杨锐口中娓娓道来,而且条理清晰,论据翔实,和他们平日里的经验非常相近,想说假的,他自己首先不相信。
这就不是惊人了,这属于吓人了。
按照图纸里的标准,这机器做出来,即使比不上德国人的高端机型,也比他们的低端机型强。
换句话说,人家杨锐能徒手画出价值上万美元的机器图纸,是肉联厂想买都买不起的。
当初拿到图纸看不懂的时候,他们来找杨锐其实是想从他这里问原始资料。
现在好了,杨锐不仅把图给完善了,还不停的讲解工艺要点,简直是把生产中遇到的每一个关键步骤都说出来了。
而且,在贺海川问到的时候,杨锐随口还能写出超难的公式。
结晶热力学,热分析动力学,结晶动力学……这些东西听起来就饶舌,里面的内容自然更绕了。
讲到这部分内容的时候,宁民已经完全听不懂了,贺海川比他接触技术接触的多一些,人也相对机灵,可同样吃力的不行,只能说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然后记在笔记本上,准备拿回去以后慢慢研究。
当然,这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杨锐画的两张图纸虽然是一台世界80年代科技水平的机器,可它在国内的普及实际上已经到了90年代,是一种看似简单成熟,实际上颇具技术含量的产品其实,以国内80年代的技术水平,拿什么蒸发器出来,都是颇具技术含量的。
结晶热力学之于结晶器就像是空气动力学之于飞机,流体动力学之于潜艇一样,除非你想生产一战水平的产物,否则都得算。
要是正常的研究机构,结晶动力学虽然麻烦,也不过是一份需要脑袋的体力活罢了,随便扯个有水平的研究员都懂。
然而,此时国内的研究机构,又有几个是正常的。
杨锐很快也就发现了,尽管国内有一些大牛能用纯手算的方式解决这种许多人用计算机也解决不了的问题,奈何他眼前的两只,并非大牛啊。
贺海川的程度好一点,也就是后世及格万岁的本科生的水平,宁民却是个技术员类型的,看到数学公式就头疼,解释工艺要点还能听进去一些。
于是,原理说了两分钟以后,杨锐也懒得回答基础性问题了,拍拍贺海川,道:“行了,别记了,你们要不就按照我说的方式去做,别管原理了。”
贺海川不好意思了,小声说:“是我太笨了……”
“没啥笨的,动力学本来就是折腾人的玩意,100个大学生里面,有95个考完试都不知道学了个啥,剩下五个里面,能有一个人熟练应用就算没浪费课时了,你们能把东西做出来,不就完成任务了?”杨锐读书的时候,在这方面是比较有天份的,属于百分之一的小天才,到大四毕业的时候就可以自己在计算机上核算动力学公式,他因此才坚定了读研之心。
可惜,21世纪的中国,一年有六七百万的本科生毕业,有五六十万的研究生毕业,而研究职位的总数也不过200万,百分之一的天才这条大河中,连碎石子都算不上。
相比之下,80年代自然再幸福不过了,每年的大学毕业生才二三十万人,还极少研究生和博士生的侵袭,前辈要么死绝在了沙滩上,要么就是贝壳伪装的石块,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别说是大学生了,西堡肉联厂也算是地厅级的国企了,贺海川这种小中专的学生就能凭着聪明搞研究,这是到私企工作的研究生都没有的待遇。
此刻,贺海川却用佩服的目光看着杨锐,连连点头,说:“我们回去就做初步实验。有几样设备没有,但应该能借来。”
杨锐颔首:“做这个东西,比理解它要简单。”
“没想到您看了这么多……课外书。”贺海川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杨锐哭笑不得,摸摸脑门,说:“大概是有点不务正业。”
“就您的水平,等过几年回了西堡,肯定得我们领导出来迎接。”贺海川小小的拍了个马屁。
杨锐听的倒挺舒服的,被拍马屁是会分泌多巴胺的,要是被拍了以后反而觉得不爽,那就得从两方面找原因:马屁拍的不好,或者,我是个变态啊!
贺海川显然是懂得马屁技巧的,顺势又是一记:“当时在阅读室里见您,我们就猜是省城来帮忙的大学生呢,您长的高,像电影演员似的……”
杨锐继续分泌多巴胺,爽罢道:“你还想说什么,直接说吧,别绕弯子了。”
贺海川不好意思的笑,说道:“我就是想让您帮我写个简单的说明,您知道,自制蒸发器也得经费,要是没个说明,上面不认。”
真想做出东西来的图纸,再简单的说明也要两页纸。
杨锐不想太麻烦,思忖片刻,伸手要了笔,刷刷的写了一个公式。
公式很长,里面光是代表不同变量的英文字母就有八九个,还有代表变化量的三角形和各种大中小括号一串。
杨锐几下写完,道:“谁要说明,你就给他这个。”
“这是?”
“蒸发器里的结晶动力学基本都在里面了,看得懂的自然知道对错,看不懂的,你说看不懂他要什么说明,是不是?”杨锐促狭的笑了。
贺海川失笑,又道:“再要是有不懂的,能来问您吗?”
“可以,不过,你们要是再这样长时间的问问题,我也有要求。”
“您说。”
“我也想做一个结晶,但和这种不太一样,就是我画的另一张图纸上的。你们要是能给我做一个出来,我肯定是全程帮忙。”杨锐没提钱,这个年代缺钱却不讲钱。
但是,要是以为人们都是活雷锋那就错了。简单的说,80年代的企业与个人,都喜欢以物易物。
给罐头,给粮票,给水果,给棉布,不管给什么,其实都比钱实惠,因为现在是票证制,10公斤白面的全国粮票比大团结还好使。
所谓的福利,秘诀也在于此。福利不仅有粮油米面等物,还有给钱也买不到的好东西,如西堡肉联厂这样的国企,春天派车去东边买带鱼买大黄鱼,夏天派车去西边买哈密瓜买葡萄干,秋天派车去北面买羊买牛,冬天派车去南边买柑橘买柚子,个顶个的都是挑出来的又大又厚的有机产品,一些利润丰厚的工厂几乎每个月都有东西发,厂里的汽车队也是川流不息的奔波在祖国的大江南北。论生活质量,80年代除了电器和住房条件差一些以外,比后世的月薪过万要舒服的多。
正因为如此,80年代利润好的国企都是一等一的好单位,是县委区委都不换的好地方,属于社会上层阶级。
可另一方面,你要是想让国企出钱给个人,即使是几十几百块,也是非常困难的。
杨锐估计,自制一台实验室用的结晶器的物料成本要一千元以上,他自己也掏得起,但买不到,而且材料、设备和人工都难以解决。
他会摇烧瓶,可不会用焊机。
再者,即使他开口要钱,西堡肉联厂也是不会给的,说不定要价100元都得上会讨论,弄不好就影响到了大舅。
但要东西就不一样了,尤其这种一看就没法出售的机器,对方很可能会同意。
贺海川也没有觉得太为难,点点头道:“您画的图纸,给您做一台也是合情合理,这样,我回去就向领导汇报,要是领导不同意,我私下里找人,帮您焊。”
工厂买材料要花钱,可搬进车间的材料,没人把它算钱。
杨锐也挺高兴,实验室里总是需要结晶器的,这也能省下好大一笔。
贺海川和宁民恋恋不舍的告辞,未等离开学校,就被等待已久的学生家长们逮了个正着。
这些来自西堡肉联厂的职工,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了。
贺海川和宁民也终于体会到了问题不断的感觉。
……
79.第79章 争议与合作
贺海川担心的问题,果然成真。
在外购蒸发结晶器方面,西堡肉联厂内是有统一的认识的,他们确实需要一台蒸发结晶器,最好是较为先进的半连续蒸发结晶器以取代用了将近20年的老家伙,从而提高目前脏器生化制药班组的水平。用市场经济的话来说,也是提高产品附加值的好办法。
没有立刻采取行动的原因是外汇问题。肉联厂每年卖出的白条肉能赚得上百万卢布,在苏联搞休克疗法以前,这些卢布的价值超过等值的美元。但是,这些外汇都被外贸部门拿走了,肉联厂得到的是官方汇率的人民币,要用外汇,还得向外贸部门打报告,说明用途且被批准以后,才能有相应的额度。
如果是能够直接赚取外汇的理由,外贸部门通常也不会卡着他们,比如屠宰车间目前使用的一些分割机器,还有最重要的冷库,就是从捷克和东德整体进口的,花费不菲。
但像是蒸发结晶器这种仪器,要想审批通过就非常麻烦,为了尽快落实此事,西堡肉联厂内也有购买国产仪器的倾向。
然而,无论是购买外国货还是国产货,都需要中介机构,肉联厂门路不熟,找也找不到人。
给他们做中介的是生物器械所,一个挂靠在平江生物研究所名下的承包单位。
正如这个年代的大多数公司一样,生物器械所是纯粹的皮包公司,一手拉上游,一手拉下游,自己既不进货也不生产,更不负责售后。
所长夏侯欢就是平江生物研究所下海的研究员,借着自己对行业的熟悉,承揽了许多购买仪器的生意。
为了做成这门生意,他很容易从本院找来了两名专家,试图说服西堡肉联厂购买德国货而非国产货。
贺海川原本是为了驳斥他关于“德国货”的观点,现在,携笔记而归的贺海川却是要自制结晶器,这就等于将夏侯欢彻底丢开了。
后者自然据理力争,找来的专家也很有分量,有一名平江生物研究所的副所长,属于本省的行业权威。
这要是21世纪的工厂,两名年轻技术员的意见自然是没人理的,可在1982年,贺海川和宁民这两名中专生却是脏器生化组的技术骨干,找遍肉联厂几千号人,比他们更懂蒸发结晶器的,一个都没有。老工人和老技术员不懂,厂长和领导干部也不懂。
换言之,贺海川和宁民实际上代表的是甲方。
因此,虽然他们年轻又缺乏权威,却让厂长摇摆不定。
对技术人员来说,这确实是一个美妙的时代,你用不着熬20年,熬死领导熬死老人,熬死师兄打败师弟,干掉试图谋权篡位的小新人只要大学毕业,只要大学毕业,不用998,不用668,一张四毛三的文凭,再加上一两年的资历,就能成为一个工厂的技术大拿。
后世能够与之相比的,也就是军校毕业生了。
只是如此一来,矛盾不可避免。
贺海川听了杨锐一节课,像是被洗脑了一样。
夏侯欢不甘心到嘴的兔子跑了,可他又不能硬来,这种感觉,就像是刺猬交配似的,一边被母刺猬扎的呲牙咧嘴,一边还要勉励坚持,不坚持,这交配就进行不下去了。
搞了两天时间,还是敲不定此时,夏侯欢咬牙将西堡肉联厂的几个相关人员请到了平江,又将平江生物研究所的所长沈平辉请来作陪。
80年代不敢贪污的官员比较多,不敢吃喝的官员一个都没有。
西堡肉联厂总厂的厂长等一票人,为了这一顿饭,毫不客气的坐火车前往平江。
贺海川紧随左右。
到了餐桌上,他先吃了一肚子的凉菜,就开始与夏侯欢辩论。
夏侯欢喝酒都喝不下去,无奈之极,他本来是想用旅游加酒饭打通关系的,没想到还得争辩,却也只能勉力继续。
平江生物研究所的所长沈平辉本来就当是自己是个陪客,听了一会,觉得有意思了,突然道:“你们说的公式,拿给我看看?”
夏侯欢不想横生枝节,连忙道:“不知从哪本书里抄来的公式,纯粹是浪费时间,要是一个公式就能做出结晶器来,人家德国人的公司早都玩完了。”
“这是结晶器的结晶动力学公式,是根据我们的图纸来做的,怎么是抄处来的?”贺海川很不服气,却将公式拿出来给沈平辉看了。
沈平辉年届五十,相当于本省生物界的学官,他的面子还是要给的。
只有一行字的公式,让沈平辉看的眉头一皱,再仔细看,眉头皱的更深。
“就这么一点东西,谁知道是不是胡乱写的。”夏侯欢郁气难平。
“是不是乱写的,沈所长看的出来。”贺海川是个很有聪明劲的家伙,一句话就让夏侯欢闭嘴了。
厂长看出了蹊跷,笑眯眯的夹了块豆芽,吃出“沙沙”的声音。
“这是谁写的?”好半天,沈平辉才抬起头来。
“是个高中学生。”夏侯欢没好气的说。
贺海川马上追着道:“他在《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上发表了一篇论文。”
“哦?什么内容?”
“《用紫外分光光度法重新测定辅酶Q10的吸收系数》,我带了期刊来。”贺海川早有准备,将一本《生物化学和生物物理学报》给拿了出来,交给沈平辉。
夏侯欢撇撇嘴,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个年代,能在这种期刊上发表文章,你说他不学无术是说不过去的。他本人从研究所下海的时候,都没有一篇这种文章,充其量是《中学生导报》的水平而已。
正是因为学术无望,夏侯欢才下海经商的,现在让他争论一篇国内核心期刊的论文有没有价值,他也说不出口,研究所的所长就在边上坐着呢,编也不好编啊。
沈平辉将杨锐的论文看了一遍,品咂了一番,道:“有点味道。”
正如杨锐所期望的那样,他写的这种论文,很难挑出错来。
沈平辉也不在乎杨锐的高中生身份了,拿出一只笔来,开始大段大段的推导公式。
现在的研究所里,不止有高中学历的研究员,还有只背过毛选的研究员,能写出一篇标准论文的,已经算是有水平了。
当然,在沈平辉看来,这条公式更有水平。
“这个杨锐在哪里,能请过来吗?”沈平辉算了两张纸,突然抬头问了一句。
“他在西堡中学呢。”贺海川回答了一句,忽然醒悟过来,问:“公式是不是有用?”
“有点意思,有没有用,要做出了东西,实地验证才知道。”沈平辉是看着夏侯欢的面子,说的比较收敛。
在饭桌上写了两页纸的推导公式,对沈平辉来说,可不是有点意思。
“生物研究所有兴趣一起做吗?”贺海川抓住机会,拉沈平辉下水。
后者犹豫了一下,却是看向夏侯欢,道:“要不然,你也参与进来,一起把这个蒸发结晶器做出来?看这个公式,结晶的速度估计和德国仪器差不多,成本只要几千块人民币。”
夏侯欢负气道:“我没什么兴趣。”
“你的器械所想一辈子做中介?”沈平辉瞄了夏侯欢一眼,道:“国产的仪器越来越多了,还有出国买设备的,肯定是越来越多人都不通过你了,再说,做这一行的人也越来越多了,你以后吃什么?”
夏侯欢迟疑片刻,问:“这个蒸发结晶器真的能用?”
“做出来才知道。”沈平辉没给准话。
夏侯欢低头想了一会,却是看向贺海川和厂长,敬了一杯酒,道:“既然沈所长这么说了,要不,咱们一起做一台出来看看?”
厂长问贺海川:“你觉得呢?”
“咱们厂也就需要一台,最多两台够用。不过,我不会做,得找杨锐。”贺海川和夏侯欢也无私怨,只是公事谈不拢而已,要是能一起自制蒸发器,西堡肉联厂花的钱更少,生化制药组照样得到机器。
夏侯欢有了做仪器的念头,不由问道:“杨锐肯帮忙吗?”
“他本来说是想让我们一起帮忙做另一套结晶器出来的,要是做出来卖的话,就不知道他怎么想了。”贺海川之前没有提到此事,本是准备谈妥了再说的。
“给他一套当然可以。”夏侯欢答的痛快,道:“都说到这里了,直接去找杨锐吧,来来来,喝一杯喝一杯……”
平江的饭局越喝越热烈的时候,杨锐也将他的第二篇论文邮出了国:《用皂化法提取辅酶Q10并提高其产量》。
不用于他上一篇论文呢,这篇可是结结实实的重量级文章,绝对是各个医药厂商感兴趣的东西。
后世做博导硕导的老板们,孜孜追求的,也就是这种能换来真金白银的论文了。
新论文的篇幅不大,不是因为缺乏内容,而是没必要将关键内容都描述出来。除了论文以外,杨锐也认真的附上了一封投稿信,说明了自己的身份的同时,也将自己上一篇论文挂了上去。
……
80.第80章 难度倍增
夏侯欢自诩很会看人,因此亲自前往西堡中学面见杨锐。
而他见到杨锐的第一感觉是:太帅了。
陪夏侯欢同来的女助理更是将随身的提包抱在了怀里,两眼直冒星光。
80年代帅哥的标准就是《追捕》里的高仓健,《血疑》里的三浦友和,《庐山恋》里的郭凯敏,都属于原生态的帅哥浓妆艳抹的电影形象。
杨锐原本就有一张帅脸,身材姿态却是比现在的明星还要好,又是无比自信的做实验当中,瞬间掳获了参观者的心。
夏侯欢一个40岁的中年研究者,看到黄金比例的长腿欧巴,瞬间亮起了观人神经,仔细观察了杨锐的面相,心怀愧疚的对贺海川说:“我前面还想,一个高中生怎么能做发表这样的论文,设计出这样的图样,写出这样的公式,看到杨锐做实验做的这么用心,原因不言而明。”
其实,研究所里做实验用心的人多了,夏侯欢自从发了以后,一向是看不起他们的。躲在黑黝黝的实验室里,佝偻着腰,看文献看的斗鸡眼,然后伏案写作累的面目苍白,双眼赤红,一个不小心还会出实验世故,何时有出头之日?
而之所以看得起杨锐,也是同样的原因。
长的帅!
古人有相面之术,非常复杂,不同的人写的还有互相矛盾的地方。但是,这门技能其实是非常有用的,而且是每个人都可以用的。
他的核心简版用一句话就能概括:长的帅的人有前途。
招聘的时候,一群985和211的毕业生,抱着脑袋那么厚的证书来应聘,简历多的读都读不完,用观人之术一看就知:应该选长的帅的。
选合作经销商,从一百个报名人里挑20个,时间紧迫怎么办,用观人之术一看就知:应该选长的帅的。
追求的人太多,条件都很好怎么办,用观人之术一看就知:应该选长的帅的。
夏侯欢运起观人之术,激动握住杨锐的手,再满意不过的点头:“和杨先生这样的人合作,我感觉很放心。”
在杨锐询问的目光下,贺海川不好意思的站了出来,将酒桌上的合作提要说明了一番。
杨锐“哦”的一声,却道:“先容我整理一下实验材料,你们在外面稍坐,我马上出来。”
借着这个时间,杨锐也将迅速的将此事考虑了一番。
专利授权费什么的是不用考虑了,国内的专利法还没出台呢,出台很长时间以后,也没有好效果。
不过,这并不代表他就只能忍受对方山寨。
想山寨,你也得有山寨的技术不是?
自制一台蒸发结晶器是挺简单的,可简单也是相对的,上百个步骤,对于做过的人来说也还轻松,可对没做过类似产品的人来说,却是重重难关。贺海川愿意答应做一台结晶器给杨锐,就是想借他闯过难关。
杨锐用不着专利许可,他用自己掌握的技术,就能占据谈判的主动权。
中国古代的技师没有专利保护,一样有传承千年而独享技术的,国外的可口可乐也不是靠专利来保护自己的产品不被侵权。
医药公司不申请专利而采用技术保护的范例更多,因为医药是一种特殊商品,不是用罚款等措施就能阻挡山寨的,关于伦理的争执从来就没有停止过,也不会停止。
杨锐想明白了细节,脱下实验服道:“老魏,麻烦你接管一下实验。”
“我帮你做实验,是不是能署名第二作者?”魏振学的口水都要流下来了,杨锐的上一篇论文寄去了国外,虽然还不知道结果如何,但这种期待感比驴子前的胡萝卜还诱人。
杨锐微笑:“你要是把以后的实验都做了,给你第二作者没问题。”
“我是搞化学的,不是搞生物的。”魏振学扭捏的渴望。
杨锐暗说一声“逗”,道:“你也说自己是搞化学的,拿一个生物期刊上的第二作者,有什么用?”
“评职称的时候,谁管你发表的是什么类型的期刊。”魏振学这时候清醒的很,瞪大眼睛问:“怎么样?反正你的第二作者也空着。”
杨锐想想,道:“你给我多做半年的实验助手,下次你参与的论文,就让你做第二作者。”
“我参与的论文,本来就应该给我署名吧。”
杨锐叹口气:“你是没有老板啊,要是参与实验的都署名,一篇论文里就全是名字了。”
读三年研究生,要给导师做的实验找的资料不知多少,能有一篇署名的,就算导师摸着良心做人了。
魏振学想想点头,又道:“时间太长了。”
“那就六个月。”
魏振学毫不犹豫的同意了:“说定了,到时候一定要给我署名。”
“放心,到时候要署名的文章多的是。”杨锐接着想:半年和六个月究竟是什么区别,让这货立刻同意了呢?
只能是逗吧。
出得门来,到了旁边新建的锐学组活动室,夏侯欢已经摆好了架势。
小小的茶几上,四个大茶杯摆在四角,中间的茶壶却被一瓶茅台给取代了。
“现在喝酒,有点早了吧?”杨锐闻着空气中的酒味有点发怵。他身体挺好,但酒量却没有练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他也不太想练出酒量。酒精考验可不容易。
夏侯欢请杨锐坐下,然后给四个茶杯各倒半杯茅台,笑道:“我和外国人谈生意的时候,人家总喜欢倒酒。不过,洋酒名字好听,喝起来真不怎么样,咱们今天,中学为体,西学为用……来,坐着聊。”
杨锐苦笑看着半杯子茅台,道:“我还读高中呢。”
“您能设计出这东西,还不能喝酒?小贺,你说是不是?”夏侯欢拉了贺海川一把,他和杨锐等于是不认识,需要贺海川搭个桥。
贺海川笑笑说:“我们厂里的小青工,有的才十五六岁,也照样喝酒。”
“行了,给我吧。”杨锐把茶杯攥到了手里,抿了一口,就对夏侯欢的劝酒置若罔闻了。
夏侯欢有求于他,不敢逼迫,自己喝了两口酒,觉得不是味道,摇摇头,道:“老外的喝酒法子不对,这样,先抽根烟。”
他开了一包新中华,挨个发烟。
杨锐无奈接过烟,心道:给18岁的我发烟,现在的大人都怎么了?
“直说吧,我实验正做了一半,挺忙的。”
“好,痛快,我这个人也不爱绕圈子。”夏侯欢笑着看了身后的沈平辉,说道:“这位是咱们平江生研所的沈所长,他看了你的公式,大加赞赏,我这么一琢磨,就想,既然是沈所长看好的人,那一定厉害,这不是又遇到小贺,我就思量着,把你的这个图纸给做出来,让更多的人用。这不,咱是来请您同意,顺便,请您做我们的技术指导。”
他没说假话,也没说实话,终究是把杨锐给当中学生了,想用恭维话堆出实惠来。
杨锐笑笑,像是没听懂似的,问:“你是生研所的?”
夏侯欢笑笑:“算是吧。”
“研究所也做生意啊。”杨锐故作惊讶的看向沈所长。
夏侯欢顿时面露尴尬。
沈所长哈哈一笑:“他是我们所的下属单位,生物器械所。”
“这样啊,我还以为是国家要征用我的设计呢。”杨锐一句话就把夏侯欢给堵住了,又道:“我把图纸给了贺海川,是因为我大舅在西堡肉联厂,他们缺钱,又想做一套结晶器,这个正好。其他人,我不太熟,你们现在拿到了图纸,要做结晶器,我也没办法,但我自己很忙,给你们做技术指导的事,恐怕不行了。”
“一来二去不就熟了。”夏侯欢笑着敬酒,恭敬的道:“这个技术指导的位置,非您莫属,有您参与,这个结晶器做出来才像样嘛。”
“我今年复读,再考不上大学,家里面也说不过去。所以,我就不参与此事了。”杨锐说什么都不答应。
夏侯欢好话说尽,都被高考给搪塞住了。
想了想,夏侯欢道:“要不然,我和您父母谈谈?”
“您和我父母谈也没用啊,他们又不懂结晶器。”杨锐摊开手笑了。
夏侯欢这才有点醒悟,连忙问:“您的意思呢,你说,我能满足的都满足。”
话是这么说,是不是真的能满足,还不是看他。
杨锐微微摇头,道:“现在说没意思,你要是真的决定要做,就自己组织人手研究一下。你是请我做技术指导,不是做苦工吧?”
夏侯欢“啊”的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其实就想杨锐帮忙做工,什么技术指导之类的都是名义而已。他的器械所原本就是个皮包公司,总共三个半人,除了自己,没有一个技术员。不过,生物研究所有自己的工厂,他原本计划承包下来,工厂要解决的技术问题,全部交给杨锐,哪知道被杨锐一眼看穿。
“技术指导就是技术指导,就是指导一下。”夏侯欢不由的重新评估杨锐,沉吟了一下,问:“这个,生产上遇到的问题,杨先生也没遇到过吧,不如,咱们约个时间,一起到厂里讨论?”
“没时间。”杨锐这次回答的更快了。他是准备让夏侯欢先体会一下难度,再谈合作。如果夏侯欢因此而放弃,他也无所谓,反正是没损失的事。
夏侯欢就挠头了,承包工厂是要花钱的,到时候要是生产不出东西,可就抓瞎了。
他本来是想确定了产品再承包工厂的,现在换了过来,难度何止倍增。
沈平辉有点好笑,在椅子上扭了扭,道:“杨锐,你这个公式,是怎么算出来的?”
……
81.第81章 外国期刊
夏侯欢怏怏的回了平江,考虑再三,他还是决定承包生物研究所的下属工厂。
因为是生物研究所的员工,他只要承诺未来分批偿还债务,并负担人员工资和福利就可以了,承包费少的可怜,相当于一个零首付的长期贷款。
夏侯欢手里的钱不多,可胆子够大,他嘴里念叨着“没有张屠夫,吃不了带毛猪”的话,在沈平辉面前把承包的单子给签了。
接着,夏侯欢又请了几名相熟的研究员,开始攻关蒸发结晶器。
他也考虑过选另一种仪器来生产,然而,仪器市场终归是个小众市场,抄袭已有的国产货,天然就有一个更强的竞争对手,而抄袭已有的外国货,天然就有技术瓶颈。
最终,找来找去,夏侯欢手里最适合的图纸还就是杨锐的蒸发结晶器。这东西出乎他意料的先进假如确实如图纸标识的那样。
为了证明它的先进,夏侯欢等人彻夜研究,批量生产可不同于少量自制,机器的每一个步骤都要有据可循。
然而,四五个专业人士研究了一个星期,却是越研究越颓废。
结晶器内部要形成螺旋形循环,进料必须是切线方式,设备的高度和直径的比值要大,同时还要注意液面高度,一环扣着一环的结晶器看似简单,最终的成品却要求具有二重循环,一个是物料形成的螺旋主循环,一个是下部溶液被加热而产生的气泡返回液面形成的涡流循环……
任何一点的变动,都会影响到结晶器制造的结晶质量。
夏侯欢等人有自信做出一台70%或者80%设计水平的结晶器,但这种结晶器和国内目前的主流产品已无甚区别,显然是不划算投放市场的。
又坚持了三天时间,夏侯欢还憋着一口气,他请来的有机化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却放弃了,说:“重新算一遍太复杂了,得请图纸作者把原始公式拿出来,这么多的流体和波形,全用手算,非得几年不可。”
“咱们自己算的不是也挺好的吗?要不然,我再找几个学生,帮咱们算?”夏侯欢望着桌上的两叠稿子,言不由衷的说。
他这几天也在回想与杨锐的见面,作为一个会看人的生意人,夏侯欢确信杨锐是有狮子大开口的意图的。
确定了这一点,他宁愿自己辛苦一些,也想先拿出点成果来。拿出了成果,就证明自己是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杨锐的要价应当会缓和许多。
相反,拖的时间越长,越拿不出成果,杨锐的要价越高。
卡在这个死循环里面,夏侯欢也有点无可奈何。
办公室里略有些闷热,挤作一团的研究员都放下了纸笔,一位两鬓发白的研究员揉着太阳穴,道:“你再找20个学生来,也不好说今年能不能算出来,咱们现在才把要算的地方分解出来,你看看,这就等于是全是题目,就这么多。”
和床一样大的写字台同时供三个人用,上面的草稿怕有数百页。
另一人也想放弃了,赞同道:“大一大二的学生都没有开始学流体力学呢,懂结晶热力学的就更少了,你要找学生来算,我们还得把这些题目再分解出来,倒成纯粹的数学式子……”
“说来说去,还是得找杨锐?”夏侯欢问。
“找他最快,要不然,我们就继续算呗。”两鬓发白的研究员拿出了对付单位的招数。
夏侯欢立刻妥协,请人是要花真金白银的,低头算什么。
转念一想,不对啊,找杨锐低头,好像也要真金白银。
“总得给我点什么吧,随便什么能拿来说的?”夏侯欢哀声。
几个研究员互相看看,还是年纪大的这位翻出了两页纸,递给夏侯欢,道:“这是主循环分解出来的,不过,人家要是设计者,你可别想靠它蒙混过关。”
“我知道。”夏侯欢顿了一下,问:“设计者的水平应该很高吧?”
“肯定啊。”
“你们估计,能有多高的水平?”夏侯欢试探的问。
“怎么也得是外国的高级研究员吧。”
“咱们拿着图纸算都这么费事,你想设计它得多麻烦,怎么都得一个研究所来攻关。”
“要么就得用计算机之类的,外国的计算机应该好申请一些吧。”
几个研究员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夏侯欢勾勒了一个强大的学术形象。
再对比自己见过的杨锐,夏侯欢心里有了谱,暗道:虽然长的挺好,但毕竟是个学生,指不定从哪里看来的图样……不过,他应该藏着关键公式吧。
夏侯欢自觉想明白了,将那研究员给自己的主循环分解仔细看了一会,又问了一些不明白的要点,这才结束了一天的工作,准备前往西堡中学。
翌日。
午后。
夏侯欢面带笑容的来到西堡中学。他穿了西装,打了领结,像是个参加舞会的翩翩……管家。
虽然在杨锐看来,夏侯欢穿着这么一身到学校来有点“魏振学”,但以80年代的标准来说,夏侯欢此时穿的是最潮的正装。
同时,夏侯欢也以自认为最帅的姿势,将手里的两页纸拿了出来,道:“图纸的大部分,我们已经算完了。”
“恭喜……”杨锐看都没看一眼,自顾自的阅读着信件。
“杨指导不信?”夏侯欢傲然打量着杨锐的实验室,缓缓道:“我请了省里最好的研究员,一个多星期,就把图纸的关键部分给弄出来了,我这次来,就是想把剩下的部分要过来,免得耽误进度,您要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最近确实有点缺时间,你看,这不是就论文的回执来了。”杨锐还是没看他拿的草稿。
一个星期解出主循环的公式,杨锐首先是不信,其次,他也不在乎。
因为他发往国外的论文有了回信。
前前后后两个星期的时间,就有了回信,通常意味着两个极端:极大的可能通过和干净利落的否决。
杨锐得到的答案是意料之中的通过。
尽管如此,他还是免不了感慨万千。
他这次投稿的可是标准的SCI期刊,影响因子1。2,放在研究生时代,也是能毕业的成绩了。
不是特别强的大学和特别强的专业,正常学生读三年研究生,有这么一篇论文,就算是没有虚度。
杨锐第一次得到类似的成绩,忙活了差不多8个月的时间,其中四个月的时间就耗费在了修改上面。
国外的期刊,除了通过和不通过两个选项以外,通常还有修改后通过,修改后考虑等回答。
如果是前者,自然是值得庆贺的,即使是后者,也意味着通过的几率大大增加。
但是,期刊要求的修改,往往来自于评审,也就是同行业的大拿们的问题。作为一名研究生,要使对方满意自己的回答,殊为不易。
若是遇到修改再修改,更是伊人憔悴不像是发表论文之初,到了这一步,除了勉力支持下去,也没有其他的选项了。
然而,在记忆中如此艰难的过程,如今却几乎没费什么事的,被自己给完成了,杨锐也不由心思变幻。
此时此刻,杨锐甚至懒得敲诈夏侯欢。
夏侯欢哪能明白杨锐的心情,以为他在找理由呢,脖子伸的长长的,笑道:“您写论文呢,我看看。”
杨锐身边也没有一个适合的人来分享。学生们不懂什么是SCI,就知道外国人的杂志什么的。他家里人更喜欢马列,却不喜欢英文。
魏振学倒是个适合的炫耀对象,但是,向这样一名逗大叔炫耀,所能得到的欢乐逗是很少的。
反而是夏侯欢,懂一点学术,认识又不熟,像是个人物,明显适合炫耀。
于是,杨锐没有阻止夏侯欢。
要做学术牛人,就得出名,让他看了也就看了。
如此一来,夏侯欢就看到了杨锐得到的回信。
一篇英文的回信。
夏侯欢集中精力,才找到了几个自己认识的英文单词,其中有一个,就是“通过”。
“你新写了论文,要发表了?”夏侯欢懵懵懂懂的问。
“已经发表了,下个月大概就能见到样书了。”
“外国期刊?”
“嗯。”
“叫in……什么的名,我记一下,也沾沾光。”夏侯欢刷刷的将一长串的名字给记了下来,然后悄然收起桌上的稿纸。
情况,有点出乎意料呐。
82.第82章 生意难为
夏侯欢再次离开西堡中学,然后再次回来了。
做出这个决定可不容易,从西堡中学到平江要大半天的时间,路也不好,跑一趟就很累了,连跑两趟,堪称折磨。
但夏侯欢还是回来了,带着惊讶和勃勃的野心。
他在图书馆里检索了这本名为《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外国期刊,而且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找到了该期刊。此时的国内并不讲究影响因子之类的东西,夏侯欢唯一知道的是,能在省级图书馆里检索到的外国期刊,影响力肯定不弱。
拿着这样一篇文章到省里的研究所去找工作,差不多一找一个准。
要到83年末,国内的事业单位才会彻底清扫过去十多年的污垢。这个时间,职位多的要命,只要是身家清白能力出众,毛遂自荐也能被录用。
对刚毕业的年轻人来说,这是最好的时代了。不用去挤招聘会,不用被人像挑狗一样的面试,不用疯了一样的考证。只要一张中专以上的文凭,就可以轻松的挑选工作。
没有文凭的,只要能拿出相当的东西,也总能找到地方收纳。
杨锐显露出如此强悍的实力,夏侯欢的观念也就变了。他从生物研究所淘换了一台旧显微镜,作为礼物,亲自送到杨锐的实验室,然后提出了工厂指导的事。
尽管是很普通的光学显微镜,此时亦是价值数百元的好东西,作为礼物,实在是远远超过了标准。
夏侯欢自信满满的等待杨锐的震惊。
“正好缺一台显微镜,你还挺细心的,放边上吧。”杨锐见是光学显微镜,眼皮都不夹一下,他电子显微镜都用烂了,又怎么会在乎这种东西。
夏侯欢以为杨锐没认出来,笑呵呵的拆开了包装,道:“30倍的物镜,上海光学仪器厂买来的,平江生物研究所的厂子自己组装的,用料扎实的很,行,我给你放在桌子上。”
光学显微镜卖的就是物镜,生产过程需要十几道工序,门槛较高,直到90年代中期,这个领域才被民营厂子给攻陷。平江生物研究所的下属厂就和其他的所办工厂类似,虽然借用了一点研究所的资源,实际上没多少技术,最终还是一个组装厂。
杨锐瞥眼看了一眼那显微镜,笑着说了声谢谢,却是毫不迟疑的拒绝道:“夏侯所长,你也看到了,我刚刚能在国外期刊发表文章,机会难得,我想再接再厉的做研究,时间很紧,没办法给你做工厂指导。”
这是糖衣吃掉,炮弹打回吗?
夏侯欢没有被杨锐的态度打倒,放下显微镜,再接再厉道:“您做实验总是要材料吧,要材料就得要钱,西堡中学这个样子,大概没法满足您的要求。您看这样如何,我们提供一部分的材料给实验室,戴上帽子,让西堡中学只能分给你,同时呢,您要是发明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交给我们厂里来做,您给我们厂里做指导,我呢,想法子补贴一笔经费给您。这样一来,您的研究有了保障,西堡中学的实验室有了充足的材料,您的实验能加速,我的工厂也有了保障,一石头一窝鸟,你说对不对?”
夏侯欢和生物研究所就是这么合作的,算是很初级的产研一体,或者说,算是很初级的挖研究所墙角,这也就是没有专利法了,要是有了,能让他赚翻过去。
不过,生物研究所是基础研究所,能直接应用的东西不多,加上是国家单位,利用起来总是不那么顺手。
杨锐所在的西堡中学实验室虽土,却是五脏俱全。更难得的是,年纪轻轻的杨锐,应该很容易被说动。
夏侯欢以为实验室是西堡中学的,他看中了杨锐的研究能力,就想尽办法的试图挖人。
能一个人撑起一个研究室的家伙,就他供职研究所的时候,也不多见,这些人很少有下海的,即使有,也多半是选好了落脚的地方。
所以,无门无派的杨锐就变成了夏侯欢的极好选择。
在夏侯欢眼里,杨锐就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也不指望承包来的厂子自建研究所,但杨锐这样的孩子做个技术员,还是绰绰有余的。
杨锐自然是再次拒绝,说:“我现在没什么时间做研究以外的事,你要工厂指导,就得派人到西堡中学,或者打电话写信也行。其他的,恕不奉陪了。”
“做研究是极好的,可你光做研究,不看看外面,说不定效率更低。你看这样如何,除了你给厂子里做研究的材料,我一个月再给西堡中学100块的材料,指明给你。除此以外,我一个月开30块的奖金给你,再补贴五块钱车费。”夏侯欢说出了待遇,期待的看向杨锐。
“奖金什么的用不着……”杨锐想说自己不缺钱。
夏侯欢直接打断了他,道:“奖金必须要给,35块钱是起码的,等再过两年,五十一百都有可能,你跟着我好好干,这个就是和厂子同进步,厂子的效益好了,你的收入也高。以后啊,你要是想找工作,就直接来我这里,我给你开个高薪。你要是考上了大学还愿意继续做研究,我们还可以继续合作,我们生物研究所就经常请大学生来帮忙的。我就这么说吧,只要这个蒸发器做出来,你读书的费用,我给你包了。”
杨锐有点发愣,他没想到夏侯欢的心思这么大,这是要收自己做小弟吧?
我都没收你做小弟呢,你还收我小弟?
夏侯欢认为杨锐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了,乐呵呵的道:“你要是同意了,这个蒸发结晶器就是咱们厂的第一个产品,咱们抓紧时间做出来……”
“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杨锐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点什么,真有被绕到沟里的危险。紫外分光光度计是许多生物实验的标配,杨锐的实验室里迟早要买一个。
夏侯欢会错了意,点头道:“你要用紫外分光光度计是吧?生研所里倒是有,这样吧,我给他们说一声,咱们尽量保证一两个月能用到一次。”
“夏侯厂长。”杨锐语气加重,打断夏侯欢的自以为是,道:“我对你工厂,还有你要生产什么,全无兴趣,我的实验室呢,也不需要您的赞助,奖金什么的更没必要。你如果想让我帮你解决蒸发结晶器的技术问题,很简单,你弄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给我,我帮你解决技术问题,要不然,您就找省里最好的研究员,自己分解算式去。”
如果夏侯欢今天不是想收小弟,杨锐会说的委婉一些。不过,他既然都明码标价买人了,杨锐也就明码标价卖时间了。
要是自己有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那才是真的省下了时间。
夏侯欢的脑袋一点,脖子都要摔地上了,诧异的道:“你知道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要多少钱?”
“我知道一台德国产的蒸发结晶器要一万多美元,相当于十几万元人民币,你用我的法子生产,做出来的蒸发结晶器的成本只要几千元,这是几十倍的利润,只要卖一台,就够买好几台的紫外分光光度计了。国内现在需要蒸发结晶器的单位不少,上百台的需求是有的,哪怕一台卖1万人民币,这也是上百万元的利益……”
“那也要能卖掉才行,再说了,德国货卖一万美元,我们自己产的哪里能卖一万多,我得卖多少台,才能买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
“要不是现在不方便查账,也没有法律保护,我肯定是要分成的。”杨锐轻轻的扫了一眼夏侯欢,道:“你能赚到这个钱,固然是因为自己有工厂,有门路,但你能赚到这么高的利润,还因为有我的图纸。我也不要你一半的利润,我就要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必须达到目前的国际主流水平,一手或者二手的无所谓,要能正常工作。”
高级仪器虽然娇贵,但只要保养适宜,用一二十年是很轻松的,而以它们更新换代的速度,杨锐根本等不到它们坏,就要强迫其退役了。以功用性来说,二手仪器和一手仪器基本相同,区别只在于故障维修是否方便,杨锐自信是能对付这种老旧的家伙的。
夏侯欢沉默不语。二手的紫外分光光度计也要近万元人民币,首先他是舍不得,其次,他还没有从蒸发结晶器这里见到钱呢。
没有见到钱就给杨锐一台机器,他心里过不去。
杨锐看他不吭声,照旧做自己的实验。80年代的国内生意场,锱铢必较的谈判多数在酒桌上完成,即使是商人们,其实也有点羞于谈钱,装豪爽装义气的是大多数。夏侯欢刚刚装过好爽,没想到杨锐的要价如此之高,现在装不下去了,说也是白说。
要是没有前两次的拜访,夏侯欢现在肯定转身回家。
但是,他现在已经弄明白杨锐的能力有多强,也知道了蒸发器的图纸多有用,又有多难,,应该说,他要想做这门生意,最好的解决方式就在杨锐身上。
“你帮我解决结晶蒸发器的问题,再签个声明,保证不给别人解决此问题,等我的第一笔回款到了,我弄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给你。”夏侯欢提出了自己的解决方案。
“你对我不够了解。”杨锐笑笑,高喊了一声:“苏毅,来帮忙送个客。”
实验室本来就建在体育室跟前,外面不远处就是卧推器材,吃饱喝足不缺蛋白质的锐学组男生们,总有人在上面练习的,他们除了早晨上课,其他时间都是不定时的。曹宝明、苏毅等几个人,换着班在卧推处执勤,以保证不会有人卧推受伤。如今都有人卧推到了八九十公斤,没有保护是不行的。
这会值班的是苏毅,他过来用一只胳膊,就把夏侯欢给挡了出去。
出了实验室,夏侯欢的生意人基因终于被激活了,不恼不怒,跳着脚问:“你要怎么样?”
杨锐低着头做实验,仿佛没有听到似的。
夏侯欢被赶远了,才挣脱开来,气的想放弃,转念又放弃了这个想法,扭头去找学校,他决定按照杨锐说的那样,了解一下这个学生。
83.第83章 不平等合同
从赵丹年的校长室出来,夏侯欢浑身透着凉劲儿,像是大热天被井水浇透的感觉。
学校的实验室是杨锐自己建的,仪器、容器和材料是杨锐买的,连房子都是杨锐自己起的。
随便算算,这不就要几千块钱?
夏侯欢没问到更多的信息,赵校长也不会把锐学组和杨锐本人赚钱的事告诉他,可就是几千块钱,也把夏侯欢给惊住了。
他在生物研究所里的时候,每个月的工资带奖金拿下来,统共是43块5毛钱,多一分都没有。
因为家里三个孩子渐渐大了,夏侯欢也有了沉重的经济压力,加上不喜欢研究岗位,又掌握了一定的门路,于是毅然下海经商。
一年多的中介做下来,夏侯欢最富的一个月能赚两千多块,去掉来来往往的车费、红包和请客吃饭,落到手的有一千五元,少的时候,也有四五百的利润。
如此积累下来,夏侯欢的存款多达一万五千块,是真真正正的隐形富豪。这也是他敢承包研究所工厂的主要砝码。就算自己一毛钱都不赚,这笔钱也能给他支撑一年时间。
可以说,赚到了同事30年工资的夏侯欢,既感慨命运之奇妙,也自傲于本人的能力与实力。乍听校长说杨锐自建实验室,夏侯欢第一个反应是不信,第二个反应是“糟糕”。
能花几千块钱自建实验室的人,那还真看不上一个月几十块的奖金。
夏侯欢的脸有点发烧,更多的却是焦虑。
不用说,杨锐要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绝对不是开玩笑了。
习惯了给职员一个月35块工资的夏侯欢,对杨锐的要价,实在是难以适应。
一万多的仪器,就是淘换二手,也得五六千吧,就这还得搭个人情上去。
用这么大的价钱,换一张图纸?值不值?算成本收益,自然是值的,可夏侯欢的心里,怎么都拧不过这个弯。
这可是五六千块钱,比他翻新厂子花的钱还多。就这么轻飘飘的送给一个高中生,哪怕是能自己赚到几千块的高中生,夏侯欢心里总是有点膈应,让他觉得对方赚的比自己赚的还多,还轻松。
可要说不同意,夏侯欢手里又没有别的好项目,像这种技术难度高,制造难度低的仪器,他其实一直有观察,都没有适合的。
“得让老刘他们再算一遍。”夏侯欢没有立刻做决定。他在平江混的人头熟,随便找一名副研究员帮忙两三天,包一张十元红包,再包两天的烟酒茶水就算待遇优厚了。
夏侯欢吝啬的时候,请人家加了一个月的班,也就给25块钱。
现在想想,这些研究员和杨锐比起来,各个都是活雷锋。
“现在的年轻人,了不得啊。”夏侯欢沉闷的颠回平江,再次聚拢人员,然后开出了四百元的奖励,希望他们能破解了结晶器的图纸。
结果,四百块钱也没花出去。
两鬓白发的刘研究员说了:“你要算,我们也是能算的,但多久能算出来,真不好说。”
“今年肯定是算不出来了。”和他一起来的李研究员好心的给出了时间。
刘研究员赞成的道:“明年说不定有什么讲座,再算上放假的时间,能不能算出来,也难讲。”
“还得再请几十个大学生来帮忙算,要不就找几十个计算机时。”
“我哪里能找到计算机时,那东西排一个月的队,也就能用两个小时。”夏侯欢腆着脸问:“再能想想别的办法不?就这么一张图纸,咱们把它解出来,怎么还要一年两年的……”
“这要是国家任务,调集几十名精兵强将,配合各种先进器材做逆向研究,几个月拿出成果是没问题,否则嘛,呵呵……”两鬓发白的研究员点起一根大雁塔,吐出两个小烟圈,他就是来帮忙的,自然一点都不着急。
夏侯欢急的抓耳挠腮,把一群打零工的研究员送走了,又去找西堡肉联厂的贺海川。
贺海川自然也做不出蒸发结晶器,他本就是因为看不懂图纸和原理,才回头去找的杨锐。
于是,夏侯欢转了一圈,不得不第三次回到西堡中学。
夏侯欢都为自己三顾茅庐给感动了。
可惜,杨锐一点都不感动,见到夏侯欢的第一句话就是:“紫外分光光度计拿来,否则就请回吧。”
夏侯欢苦笑:“我这还没见到东西呢,就得花万多块买仪器,我也没那么多钱啊。你看这样如何,让我把蒸发结晶器先生产出来,有了回款,我再给你买紫外分光光度计。”
“你要是倒闭了呢?”
“啊?”
“你要生产蒸发结晶器,需要我付出劳动,我付出了劳动,你要给我报酬,至于蒸发结晶器卖不卖得出去,和我有什么关系?”杨锐现在的态度,妥妥的是大学期间的导师真传,只听他声音悠扬的道:“我知道你们做生意的都喜欢拖欠,制造商拖欠原材料商的,销售商拖欠制造商,我不是商人,我就是个做研究的,你不给我紫外分光光度计,那就一边玩去,对了,显微镜我没动,你随时可以拿走。”
夏侯欢听傻了,心道:你也太不客气了。
要说有一丁点选择,他现在都是转身就走。
但他都来三次了,说明是一丁点选择都没有了。
其实,只要蒸发结晶器做出来,前景还是很不错的。夏侯欢如此安慰着自己,咬牙道:“这样吧,你保证让我独家生产这款蒸发结晶器,再帮我解决所有的技术问题,我就弄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给你。”
“第一,我只解决图纸上的问题,并保证图纸上的蒸发结晶器是可生产的,至于生产中的问题,我不懂,你得再找人处理。其次,不是随便一台紫外分光光度计就可以的,最起码是国际主流水平,也就是你们生研所现在用的那种型号,或者更好的。另外,我不知道你们和西堡肉联厂怎么谈的,我另外还要一台结晶器,是恒温结晶器,和这款有区别,你得找人给我敲一个出来。”杨锐不在乎这个蒸发结晶器的图纸,在国际市场上,这款产品已经没有技术优势了,在基本功能上和西堡肉联厂准备购买的德国货,机电方面还有缺憾,也就是结构比较成熟,在国内还有利用价值。
但是,一来国内目前还不能申请专利,二来,杨锐拿出的蒸发结晶器的图纸是国内90年代末做的,本身就有侵犯国外的专利,去外国申请也没意义。
正因为该图纸价值有限,杨锐才白塞给了贺海川。
不过,白给贺海川是因为大舅在西堡肉联厂,又与韩森不对付,白给夏侯欢是不可能的。
搞学术研究的人都知道,一个人的研究成果是有价的,究竟多高的价值,既与成果的价值有关,又与研究者有关。一个博士生主持研究出一套抗癌靶向药,打包出售兴许只要几十万,换成一个大,同样的东西人家都不好意思开价百万。
杨锐今天要是把图纸给便宜卖了,明天就有人敢开更低的价格。
相反,他现在开价几千块,日后再有人要价几百块的时候,总得配个厚脸皮才行吧。
夏侯欢对再敲一个恒温结晶器没意见,心里还想着买一送一的好事,浑不知杨锐有无数种技术保密的法子,点头道:“那咱们签个书面合同?”
“不签,签了有什么用?”杨锐不想这个使用了国外专利的图纸交易细节落在纸面上。
夏侯欢意外的道:“您得保证独家授权给我啊。”
“我独家给你,但我不签字。”
“为啥?”
“不愿意。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下次来,请带仪器过来,否则就别来了。”杨锐再次让人把夏侯欢给架了出去。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卖给另一人?”
“我说不会就不会,要不是怕麻烦,我自己建厂都生产了。”杨锐挥挥手,算作告别。
夏侯欢没爆发,默默的忍受了杨锐的不平等合同。
在80年代的中国做生意,你就得忍受各种奇怪的人和事。
可以说,80年代的生意人,除了赚到钱以外,收获的快乐和幸福并不多。因此,许多商人赚到了钱以后,都想尽办法的转行了,不少富二代选择做官和移民,也往往来自于父辈的熏陶。
夏侯欢见过比杨锐更苛刻的客户和官员,在确定自己处于劣势以后,他总算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再怎么说,这都是一个百万级的市场,只要前期付出一两万的成本,再过三五年,就有可能变成百万富翁。
这种诱惑,夏侯欢是无法拒绝的。
接下来的一周,夏侯欢使出浑身解数,终于从平江金属研究所,给杨锐弄了一台八成新的日本产紫外分光光度计,一共花了六千八百元,外带400元的红包。
接着,他又找了一名相熟的研究员,和厂里的技术员一起,去听杨锐讲解图纸。
杨锐却没有立刻给他们讲解,让三人先在西堡镇住下来,说自己要算一段时间,才能整理出东西来。
其实东西是在脑子里呢,他却不愿意立刻说出来,免得对方觉得亏本。
而在夏侯欢着急上火的日子里,杨锐认认真真的把这台紫外分光光度计安置在了实验室的东南角,然后兴致勃勃的拿出早已准备好的几个实验,做了起来。
三天后,他的“整理”工作尚未完成,期刊《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样书却寄了回来。
出乎杨锐意料的是,这本来自外国,写着英文字母的信封,却在整个西堡镇引起了轰动。
84.第84章 海外关系
在80年代,有海外关系是比有官员关系更令人羡慕的东西。
家里有一个当官的亲戚,也就是方便一点,实惠一点。有个海外亲戚却是截然不同了,那是立刻就能抖起来的赫赫威风。别的不说,在82年弄一笔外汇买一台彩色电视,整个大院都要被震动,农村里要一笔钱来,盖房子办养猪场都能瞬间改变生活。要是稍微富裕一点的,无论是借还是换,用外汇插队买辆大几千的东风车,那全家奔小康也就是一两年的事。
80年代初,票房过亿的片子里面,《庐山恋》的女主角是侨居美国的国民党后代,全片讲述了一个爱学习的傻小子与华侨“公主”的爱情故事。《牧马人》的男主角有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的美国老华侨父亲,两人在纠结父子情的同时,还有一位不羡慕外国生活,甘愿留在贫苦的草原的农村姑娘,姑娘的扮演者因此得到了法国政府的奖学金,幸福的出国去了。
可以说,海外关系就代表着美好生活。
此时的人们,对外国了解的极少,但从有限的资源可知,人家外国人到中国来玩一趟,花的钱就比我们一辈子赚的多。国外亲戚寄一封信过来,里面只要夹一张外国钱,不管是美钞、钢笔还是日元,其面值都比三口之家一年的收入多。若是能有幸出国,即使在国外洗盘子,也能积攒下一笔丰厚的财产……
“这个杨家,不是本地人吗?有出去的亲戚?”从溪县送信过来的邮递员干脆就没走,留在邮政所里,要等杨锐来了看里面装的是什么。
强烈的好奇心和不存在的责任心是时代赋予的特权,送信这种事儿,到南湖地区还有个准点,到了乡镇就很随便了。
西堡镇的邮政所也无所谓,人家爱看就看呗,只有本地的邮递员骑车骑的飞快,带着一把平信和包裹的消息,去做通知。
第二天一早,杨锐才下山来取包裹,而溪县的邮递员,也就等了一天一夜,人家还不着急,巴的从柜台侧面伸着头,说:“拆开看看吧,有什么问题当场说明,离柜概不负责啊。”
“谁说离柜不负责的?你先检查包裹是否完好,完好的话,不用在这里打开的。”小美女吴倩向着杨锐,瞪了溪县来的邮递员一眼,又对杨锐道:“他就是想回县里去吹牛,见过国外寄过来的什么东西。”
邮递员一点都不恼,呵呵的道:“你不好奇?”
吴倩一顿,道:“那也不能叫人家在柜面开包裹。”
邮递员把乱糟糟的头发一拢,却是扭头问杨锐:“你们这亲戚,什么时候出国的?这多年都没个消息?怎么寄信还寄给你,不寄给你爸?你说他们的名字也够怪的,这么长一串,怎么出国就不用中文了?”
这一堆问题,算是让杨锐弄明白了情况,顿时笑了起来。《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用英语说,可不得一长串吗?
“我们家没海外亲戚,里面装的应该是书。”尽管对面是个小人物,杨锐也得把话说清楚了。
杨家在市里也算不得大家族,一点儿闲话,说不定就会惹出多少麻烦。
对方自然是不信的,却也不说,就看着。
杨锐摇摇头,还就在柜台上,把包裹给撕开了。
寄给杨锐的样刊共有三本,除此以外,还有厚厚的30本单行本,鼓囊囊的装了一个纸箱,给人以极大的遐想空间。
所谓单行本,是国外期刊正规化的产物,就是将该论文作者的文章单独列出印刷,从而让论文作者能够向同事和朋友分发自己的论文。对于整天埋首于实验室的研究者来说,这是最令人迷醉的一刻了,多巴胺的分泌能比做*爱还多。
首印30本单行本是免费的,再要多印的话,杂志社会收取不菲的费用。比如印刷250本,就可能收费500美元,印2500本兴许要1500美元,对于那些需要参加学术会议,或者过于兴奋的研究者来说,他们很愿意支付这笔钱。
与普通杂志的发表不同,绝大多数的国外期刊都是没有稿费的,或者说,是稿费和版面费相抵。发行量较大的杂志多印几个单行本,就算是对作者的优惠了。等到再过十几二十年,网络发展的好了,订阅杂志的人更少,连赠送单行本的期刊都会变少。
纸箱很快被掏了个一干二净,剩下一封信,杨锐毫不顾忌的打开来看,却是一封制式的机打信件,大致是欢迎杨锐再次投稿云云,没什么意思。《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是SCI检索的期刊,全世界的研究者都往这里投稿,稿件从来都不缺的,毕竟,外国研究员也是要评职称的。
邮政所的人都眼巴巴的看着杨锐掏纸箱,结果一个汇款单都没看到,一张美钞都没见到,最后的信封里还真的是一封信,等了一天的溪县邮递员受不了了,不爽的道:“你们这个亲戚真没意思,寄一堆书过来,又不是古董什么的,有啥意思?”
“古董不能寄的。”吴倩小声说了一声,她最近在准备邮政所内部的考试,规章条例记的烂熟。
邮递员“哼”的一声,说:“谁知道外国人让不让寄。这些究竟是啥?”
他这是问杨锐了。
杨锐笑了笑,将单行本放回了纸箱,打开一本样刊,翻到中间部分,找到了自己的文章,指着标题下的署名,道:“看见这个没有?”
“鬼画符一样的……”邮递员嘟囔了一声。
“这是拼音拼的,吴倩会吗?”杨锐将样刊转了一个方向。
“会一点。”吴倩迟疑的回答。她的拼音是最近才捡回来,为了参加邮政局的统一考试而自学的。她读书那会,学校里教语文的是一个头扎白毛巾的老农民,纯纯的贫下中农,天天拿着一个鞭子给学生娃讲捡粪的重要性,常说自己为了当一个车把式,付出了多少的汗水和努力,为此感谢了一圈人,还经常带着孩子们去附近搞实践,孩子们玩的很开心,也很喜欢这个敢打老师的老爷爷,就是到了毕业,才发现什么都没学会。
带着一抹羞涩,吴倩盯着杨锐指尖的拼音,用了十几秒,才将声母韵母分开读了:“yang……r……ui……”
“杨锐?”吴倩突然惊喜的叫了出来,也不知道是为自己拼出了拼音,还是拼出了杨锐。
杨锐微微点头,道:“我写的文章发表在了外国期刊上,这是人家寄给我的样刊。”
这个答案可是比海外亲戚还让人惊诧了。
所里年纪最大的李大姐“呦”的叫了出来,问:“你以前在咱中国的报纸上写文章,现在弄到外国去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那咋没稿费呢?”李大姐的声音更大了,忽然在柜台上低头寻了起来,道:“是不是有汇款单没见到?”
“这种期刊没稿费。”杨锐无奈阻止对方的好心,又把单行本拿出来,道:“这种期刊会把我的文章单独印刷成册,但是不给稿费。”
“外国人比咱还省啊,稿费都不给……”
“外国的杂志给,期刊不给。”杨锐焦头烂额的普及期刊和杂志的区别。
柜面上的人左耳进右耳出,只顾着双手捧着单行本传看,不停的发出“啧啧”的赞叹声。不一会儿,镇里来办事的人,也拥到了柜台,争着看外国人的杂志书。
西堡镇是个小镇,西头有人放个屁,东头立马都能知道。外国杂志这种东西,不用十分钟,就能传遍整个镇子。
邮政所的人多了,有做买卖的,把摊子给旁人,自己就跑来看热闹了。
还有些抠脚大汉,耳中听到的是外国杂志,脑子里想的是县城放的外国人不穿衣服的录像带,心想“镇里都有这东西了”,然后快奔而来,一个劲的往里挤。
杨锐倒是挺高兴自己的名声传播的,杨乡长的儿子在外国发表了文章的名声,总比杨乡长的儿子又带民兵欺负人了好。
不过,为了保护数量稀少的样刊,杨锐首先将之收归手头,然后将两个单行本放在柜面,自己顺着后门走了。
单行本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大家有看到杨锐的拼音,也就满足了,至于没有外国娘们不穿衣服的照片,这种事还是不好意思宣之于口。
翌日。
夏侯欢被杨锐叫到了学校,拿到了“整理”好的算式本,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符号尽管超过了实际需求,却让夏侯欢安心许多。
“靠这个,就能把蒸发结晶器做出来了吧?”夏侯欢多问了一句,他投入的太多,已经不能回头了。
“你还得找专门的技术人员,按照册子上的要求,组织生产……如果再遇到问题,你就再来找我,但我说了,普通的生产问题我不管也不懂,你得有专人来做这方面的工作。”杨锐说完,拿了一本簇新的单行本,递给夏侯欢道:“这是我最新写的论文,也算是证明一下我自己。”
单行本也是有封面的,而且有《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期刊的名称和介绍,杨锐的介绍以及他的论文全文,最后还有审稿人的鉴定评价等等,其内容比正式的期刊内容要详细一些。
当然,所有这些都是用英文写的。
夏侯欢听明白了杨锐的话,再拿到手里一翻,满肚子的疑问都消失了。
“我一定认真拜读。”夏侯欢再三拜谢杨锐,方才离开西堡中学。
……
85.第85章 鸿睿班
杨锐在外国杂志上发表了文章的消息,传播的远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远。
西堡镇里都在讨论此事,接着就是溪县和附近的乡镇,随后的两天,南湖地区和平江也都有人知道了。
不过,作为省会的平江人有他们的矜持,他们可不会像是溪县人那样寻根问底,只有煤科院和生研所等机构才知道“yangrui”是谁。但大家各有自己的事,一时间也无人八卦。
赵丹年却是变的兴奋许多。再怎么说,这都是自己学校里出来的学生啊。再三确认了这篇文章的确是杨锐所做,赵丹年征得杨锐的同意,发表了一篇通讯在《河东教育报》上。
通讯短而凝练,其中包含了三层含义:第一,西堡中学的教育卓有成效,新成立的鸿睿班的成绩提高极快。第二,西堡中学重视学生实践,有学生依托新建成的实验室向国外发表了论文并被录用。第三,西堡中学的校办工厂支撑作用明显,为同学们解决了后顾之忧。
整个通讯放在30年后,那是妥妥的反面教材。鸿睿班等于是快慢班,不允许;实验室未向全体学生开放,不允许;校办工厂等于是三产公司,不允许。
看完校长的草稿,杨锐佩服的道:“感觉像是身边的事,又像是完全没接触过似的,连我的名字都没有。”
“想把名字登上《河东教育报》,至少得教育局长批准,等这篇通讯出去了,看看效果再说,该是你的,就是你的,对了,今年的三好学生给你了。”赵丹年眯着眼笑着,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冒领“军功”丢人,还“大度”的安慰杨锐,说:“教育水平提高,再怎么样也不能归功给学生,上面要是看了这个通讯,觉得好,拨了钱下来,我全部用在鸿睿班身上。上面要是没注意到这个通讯,该怎么样就还是怎么样。”
83年以前是没有高考加分一说的,最公平不过了,赵丹年也只能说荣誉了。
杨锐不关心这些,问:“校办工厂是什么意思?”
“这个你要听我的,有名义比没名义强,校办工厂总比组织学生自行油印试卷的名声好。”赵丹年是个固执又有开拓性的校长,被杨锐逼问也不着恼,眉毛眼睛都笑着,说:“等通讯发表了,我就去市里运作,争取给你多要几个名义,说不定能树典型,到别的学校去演讲。”
“您千万别要,我说真的,给我们把鸿睿班的条件提高一点,我就满意了。”杨锐可知道国内的演讲有多厉害,84年最出名的步鑫生一年接待十几万人次的访问,比导游还忙。即使是一个地区的典型,那也说不定有几十上百个乡镇中学想来参观访问呢,这种工作,杨锐是不愿意做的。
赵丹年无所谓的笑了,说:“你还年轻,不知道典型的好处,行了,你不愿意要,我也懒得费劲。鸿睿班的话,你们不是已经搬到单独的教师了?你还想要什么?”
“要老师。”
“老师不是你选的吗?怎么,又有哪个不满意?”
“我想在外面再找几个老师,到时候,最好是让他们加到西堡中学的编制里来,所以,您得向上面要编制。”
“编制可不好要。”赵丹年皱皱眉,道:“你要在外面找什么老师?咱们西堡中学的牌子,出了溪县就不好使了,在溪县,也比不过县城的中学,所以说,不是你看中的老师,他们就愿意来的。”
杨锐点头,却道:“我是想起这么一件事,当年南湖地区下放了一批老师,现在都没解决问题,前段时间,还有人去平江上访?”
十年的混乱,留下的问题多如牛毛。政府也不能听你说自己被冤枉了就搞平反,而且,平反的底线是一步步的拉下来的,最开始的时候,只有少数明显被迫害的干部和重要的干部才能被平反,接着是更多的人,接着又是更多的人,最后才是许多以前认为是死案的人也被平反。
南湖地区下放的老师的问题并不严重,其实,这个年代越是严重的罪行,在后世看来反而是越不严重……真正让他们不能满足心愿的原因是,当年组织批斗他们的负责人,目前仍在台上。
领导的问题是真正的问题,赵丹年沉默一下,说:“你找他们来,可是麻烦事,再说了,他们也不能因为来了西堡中学,就不上访了。”
“他们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代课好,我们就给他们付工资。到时候,他们要是想走了,也正好,还不会抢编制。”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换个方向说,我觉得还是应该准备几个编制,就像胡萝卜一样,给他们吊着。”
赵丹年表情稍霁,道:“那也危险。”
“您在西堡中学这些年,收留的下放干部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吧,怎么,到了现在,突然怕了?”
“我不是担心你们这群小兔崽子,这么好的机会,万一学校里闹起来,你们都要被耽搁了。”赵丹年被杨锐一激,心思也变了,道:“不能找的多了,最多三个人,你选好人,我去找。”
“太好了,我要一个语文老师,一个政治老师,再要是有厉害的英语老师,来一个也行。”
赵丹年应承了下来,道:“我知道几个人,赶明儿写几封信,看他们有愿意过来的吗。”
有了校长的支持,鸿睿班变的更加特殊起来。
其他学生和老师的意见已经变的无足轻重。实际上,赵丹年尽管为西堡中学奋斗了一生,可他却不是文艺片里和蔼慈善的老校长,如果说,对小学部的建设,他还有一点基础教育的心思,对高中部,他是一根筋的冲着高考去的。
凡是对高考有利的就支持,凡是对高考有害的就废除。
在他眼里,设立高中的唯一目的就是为了高考。
而在80年代的乡镇中学,你也不能从高中获得更多的东西了。
想要懂得怎么谋生怎么做人怎么有品味,那就别去读高中了。
杨锐有了校长给的尚方宝剑,变的更加大胆,没几天的功夫,鸿睿班的学生就吃上了小灶。
来自的锐学组的利润,现在只有很少的一部分能够被普通学生享受到,比如更长时间的照明时间,以及更多的细粮和蔬菜,外加少量的鱼和油。可更多的资源,终究倾斜到了锐学组身上。
食堂给锐学组办小灶,还产生了另一个副作用,从这一刻起,鸿睿班和普通班级之间,其实已经没什么交集了。
普通班还像是以前那样按部就班的学习和生活,而鸿睿班,则像是另一个学校似的学习和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鸿睿班的学生就要开始跑步,读书和背诵,同时吃早餐,接着是早晨三节或四节课的讲解,然后是大量的习题,午休之后,继续做大量的习题,接着是下午的讲题,以及晚餐和更多的习题。
在杨锐眼里,80年代的高考,简单的像是高中生会考一样,大部分题目都是直来直去的,懂得公式和正常的练习,都能得到三百多分。这样的试卷,根本不是后世题海战术的对手。
正因为如此,才要大肆推行题海战术。
国内到90年代末,高考都是极低录取率的。重点中学有三成的录取率就算说得过去,四成已值得夸耀,如果考虑到重点中学往往集中了全省或全市最好的学生,高中三年的掉队问题已经很严重了。普通中学通常只有10%左右的通过率,许多人读的还是大专,有名的差生学校往往是全军覆没的命运,也就是一个年级四五百号人连个大专都考不上。
题海战术就是在90年代末的严酷环境中诞生的。
那个时候,大部分省份的高考录取分数都高达五百三四,甚至五百五十分,要求学生要有75%以上的正确率,才有机会通过高考。
无论是难度还是要求,90年代末的高考,都比80年代末要严峻的多。
高考录取率的上升,实际上只是让严峻的现实变的更残酷罢了。他要求学生付出的更多,给予的回报却更少。
若是用数字来比较的话,90年代中期的高中生需要一万个小时的学习训练,才有希望成为大学生。而80年代的高中生,只要6000到8000个小时就可以了。
素质教育的背景,更像是对应试教育的反思。当然,到了大学录取率60%的年代,5000个小时的学习训练就足以应付高考,可以采用的教学方式自然是多彩缤纷。
锐学组的成员在杨锐的熏陶下,都已渐渐习惯了高强度的训练。但从西堡肉联厂转学而来的学生,就没有那么容易适应了,个个苦不堪言,到了周末,好不容易回家的学生自然是大倒苦水。
有心疼儿子的,免不了找到段华家里去,这个时候,他们就会见到段华精心准备的武器纯英文的小册子下面,写着“yangrui”的名。
86.第86章 教育战线
家里人对杨锐的表现,并没有表现出多少惊讶。
在锐妈看来,自己的儿子原本就应当如此的优秀,而在杨父眼里,锐学组的种种远比懂英文更令他满意。
杨锐则在收获了大舅第一波告状回馈以后,进行了报复性训练,做题的数量增加一倍,做题的时间延长二分之一。
学生们怨声载道,厌学之情大起。
杨锐不为所动,只是默默的组建了一只巡逻小队,顺便买了四条狗,将趁夜想要逃走的学生给抓回来,然后继续增加题量。
于是,学生们渐渐的习惯了。
这就像是长跑选手,突破了极点之后,突然就觉得不累了。
学习其实也是差不多的,例如没有经历过中考的学生,一天上四节课,再自习两三个小时,就会觉得很辛苦,若是没经过小升初提拔考试的学生,一天读4个小时的书就会觉得累,许多人到了高一高二也就是如此。但若是到了高三,进入升学学校,被强迫着每天学十二三个小时,虽然觉得度日如年,但日子照旧是一天天的过下去了。
人的适应能力远比自己想象的强。
西堡中学的农村学生对学习是向无怨言的,有机会学习,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种奢侈,许多家庭举债供着子女读书,指望着他们能够一朝闯过独木桥,成为城里人,吃商品粮,回报乡里。这种责任和负担,远比辛苦的学习要沉重的多。
来自西堡肉联厂的子弟学生就没有这么强的动力了。对他们来说,考大学更多的是尊严问题,而非生存问题。经过9年教育,这里多的是十五六岁的年轻人,就年龄来说,也就是初中二年级左右,
中二的少年,哪里知道含辛茹苦,卧薪尝胆的。
杨锐也不是知心大姐的出身,他的办法就是一个,先惩罚后体罚。中国科举两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别看那些诗人词圣一个个的潇洒风流,全唐诗四万九千四百零三首,不用一根戒尺,有几个做了秀才就能吟诗作对的。更好的例子是学钢琴,每一个钢琴家背后,都有几百个哭成泪人的孩子,想出头的,自然得天赋过人泪满襟。
在新的老师抵达以前,大部分锐学组的成员都背完了新概念英语第二册,程度较高的一些学生,已经背完了新概念英语第三册的二分之一。就杨锐看来,新概念英语背到这个水平,得到及格已然不难了。
而要想继续获得高分,以国内的试卷要求,多少是需要一点语法积累,以及特殊技巧的。
后者倒不着急,反而是语法训练,杨锐一点办法都没有,只能催促校长快点寄信,邀请几名别无出路的老师来帮忙。
而今已非臭老九的年代了,如西堡肉联厂的厂办中学,为了找一名好老师,不知费了多少心思。再过几年,那些具有垄断高利润的国企,都会办出一两所优秀的中学,此时此刻,西堡中学早就不具备挖角的能力了,只能捡漏。
赵丹年也着急,把信寄了出去以后,干脆去了南湖地区偷摸的询问情况。
一问两问,却是把冯云给问了出来。
身为教材编写组的组长,冯云也是相当忙的,自然,他也免不了到处挖角,两人挖着挖着,就挖到了一块儿。
80年代初的国家单位都不能用求贤若渴来形容,他们就像是抢夺资源那样,抢夺着每一个有价值的人才,后世人感觉麻烦万分的户口、编制和福利等等问题,在人才方面都不是问题至于如何证明你是人才,非常简单,有文凭做证啊。
有文凭,领导写一个申请上去,户口编制自然有组织来解决。而单位的权力和能力却会扩展。
冯云的任务极重,但单位的福利却不能算好,所以也只能到处搜罗被遗忘的人。
从77,78年到现在,南湖地区的遗留人才也真是不多了,教育领域的更少,杨锐都能看到的,冯云当然也看得到。
不过,和杨锐说服校长的理由不同,冯云是想先拉些临时工来干活的。
冯云和赵丹年在煤炭家属院碰了面,相视一笑,就肩碰着肩一起去吃饭了。
酒过三巡,赵丹年才笑道:“老冯,你的胆子也大了啊,市长圈下来的人,你也敢要?”
“校订一下文字,改改错别字,用什么人不是用。”冯云笑着举杯。
“就校订一下文字?改改错别字?”赵丹年喝着酒,脑袋却清楚的很,问:“你是收到什么消息了吧?”
“你没看报纸?”
“说什么了?”
“省委调整了,你不知道?”冯云神神秘秘的,半边身子都挨在了赵丹年身上。
赵丹年眼睛一亮,说:“市长的线在省委?”
“对头。”冯云大乐,说:“这下你明白了,咱们先准备着,等文件差不多下来了,就可以抢人了。”
“先聘成临时工,比较有利?”
“对了……唉,你可别抢人啊,你要几个人?”
“五六个吧。”
“你们学校能要得了这么多人?你小心一点,报纸上说要变,这不是还没变呢,别让人家走了走了,最后给你来一下。”
“来一下还好,我功成身退。”
“有那么简单?万一退不了呢?”
“你觉得他有这么硬?”
“不好说,省委也是说要调整,怎么调还没说呢。”两个老男人谈起政治比谈起女人都开心。当然,这个年代是不好谈女人的,谈政治的危险性却大大降低了。
一瓶酒喝完,冯云又要了一瓶,劝赵丹年满上,然后开始吹牛。
这种酒场活动,没人会甘于落后的,哪怕只有两个人也不例外。
校长同志喝的兴起,将前些天写的通讯拿了出来,呼着酒气道:“我不用和你抢临时工,看到没有?我准备召的是正式工。”
冯云凑着酒气看了,不信道:“就凭这个?和你招人有什么关系?”
“这篇通讯,要发在《河东教育报》上,市局的汪局长已经看过了,弄不好,我们西堡中学就是典型了,召几个人,还不容易?”
“要编制就没有容易的。”冯云说着,却是放下了杯子,道:“你这个通讯有点意思。”
“我亲手写的。”
“嗯,黄卫平正好来了省里,要不然,拿给他看看?”
赵丹年啜了一口酒,眼神变的亮晶晶的,道:“上次不是说,黄卫平给那位当秘书?”
“还是秘书,而且就管的是教育战线。”冯云的醉态也一扫而光。
……
87.第87章 典型不由你
赵丹年在外逗留一个星期,回来以后,颇有些志得意满的找到杨锐,问:“最近做了些什么?”
杨锐闷闷的道:“写了两篇论文,再没什么事了。”
赵丹年的老皱纹像是活了过来似的,在脸上拧了一个“结”字。他本来是准备随口问问,顺便炫耀自己的工作,全然没想到会有这个答案,只得继续问:“两篇论文,发表到哪里了?”
“还是之前的两个期刊,一篇在国内,一篇在国外。”
“那你怎么看着,像是不太高兴?”
“进步比较小,就现在的实验条件,最多再发表两三篇文章,就该炒冷饭了。”杨锐的心情的确不怎么样。作为一名小新人,杨锐很清楚自己的背景单薄,论文的实力也不够雄厚,所以,他新发表的两篇论文,都选择了相对熟悉的期刊,希望能因此增加中签率。国外的《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本身就是SCI检索的期刊,影响因子虽然偏低,却也符合文章的水平,《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目前虽然未能被SCI检索,却也算是很有潜力的国内期刊,用于提高著作者的声望很有用处。
但是,不能发表更有分量的文章到更有分量的期刊上的主要原因,是锐学组的实验室基础太差,而且,目前的环境缺少杨锐熟悉的网络论文检索功能。
在这种情况下,杨锐就是想抄一些厉害的文章也很困难高质量的论文往往需要高质量的引用,一篇论文引用二三十个条目都是很正常的,而要找到这些条目,杨锐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查找二三十篇论文。哪怕图书馆里有着充足的国内外期刊,允许杨锐自由的翻阅,写一篇够分量的文章,估计也要一两个月的时间,更别说河东省的图书馆是如此的落后了。
另一方面,高质量的生物类论文,通常也需要高质量的实验室。以80年代的标准来看,想克隆羊都可以,只要先建设一个数亿美元的实验室,想做人类基因图谱也可以,只要先建设一个数亿美元的实验室……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这样的故事在科学界,其实更适合理论物理学和数学。比如80年代的新英雄陈景润,就不需要多少实验器材,写出一本书,交给别人去读即可。霍金只有一个手指头能动,想做实验也做不成,但他大脑清楚,仍然能继续研究。
做生物研究就没有这样的便利了,实验室里少一台设备,关键步骤就无法进行,而每次实验的具体数据都可能是不同的。用断档的数据去发表论文,也就是糊弄一下国内期刊,碰上较真的大牛们,这样的论文是很难通过的。
赵丹年却无法理解杨锐的不快,掐着指头道:“你已经发表了两篇文章,现在又发表了两篇,接下来还能继续发表两三篇?你哪里觉得不舒服了?”
要不是校长和学生的关系,赵丹年现在就准备摸摸这个青年的脑袋,莫非用的太多,烧焦掉了?
杨锐被校长这么一问,也觉得有点怪,遂解释道:“我原本想着发在国外的论文能有点别的收获,最近一直没消息,也就没钱更新实验设备,对了,您去找老师,找到了吗?”
“暂时先确定了一名语文老师,明天就能来学校。”赵丹年对杨锐所言的“收获”还是有点兴趣的,不过,他对炫耀成就更有兴趣,于是重新拿捏起校长的“莫测高深”的笑容,道:“你知道我发表的通讯,送到哪里去了?”
“《河东教育报》,您说过的。”
“在《河东教育报》上的通讯已经发表了,另外,经过我一位老朋友的帮忙,这篇通讯里涉及的人和事,会被重新采访,发表在《中国教育报》上,有名有姓。”赵丹年迫不及待的炫耀,皱巴巴的脸颊都泛着光。中国教育报是国家级报刊,且是教育系统唯一的国家级报刊,作为一家镇级中学,登上这种报刊的几率连万分之一都没有。
可以说,赵丹年能得偿所愿,是天时地利人和,不仅仅是一个老同学,一名特殊的学生就能达到此目标的。
杨锐却没有赵丹年意料之中的喜色,特意问道:“有名有姓的意思是?”
“你的名字,我的名字,还有西堡中学的名字,都会登上《中国教育报》,以后,你就是咱们河东省……至少是南湖地区的教育典型。”赵丹年爽气的道:“你得准备一下,《中国教育报》的记者这两天就到了。”
杨锐苦笑:“咱们不是说好了不树典型的吗?”
赵丹年不解的问:“你怕什么?”
杨锐回忆着自己所知的典型工作,道:“做了典型就得四处演讲,还有无数人参观,浪费时间的很,要是再写什么报告材料……”
不等杨锐说完,赵丹年哈哈笑了起来,一边笑一边喘气:“你这个典型,要四处演讲,还差得远呐,再说,咱们西堡中学也没钱让你四处去演讲,车费我都拿不出来。你知道全国一年有多少个典型吗?”
“多少?”
“几万个总少不了,就咱们河东省,从劳动模范到三八红旗手,还有这种十佳青年等等,仅省级的就要上百人,南湖地区还要照原样评一遍,那你有没有见过这几百人,有一个到西堡中学来的?”
“好像……是没有。”
“所以说,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赵丹年颇为感慨,道:“咱们西堡中学到地委,开车要四五个小时,到平江要一天,你说有几个人愿意来参观学习的?”
“好像,是远了点。”
“所以说,你别担心那些,认真把记者采访的环节做好。另外……”赵丹年话锋一转又道:“《中国教育报》来人,省市县三级的教育局肯定都要派人来陪同的,再加上其他单位的随同人员,估计也有不少人,你最近得好好表现。”
“您刚还说穷在闹市无人问……”
“做的好了,咱们也能富一下子。”赵丹年因为荣誉而振奋的心情是杨锐无法理解的,倒是通过荣誉来获取好处的心情,比较贴近杨锐的思维模式。
西堡中学富一点也好,锐学组如今每月补贴学校数百元的水电费,新建房屋和教师补贴之类的事儿也是锐学组掏钱,算起来总有一两千元了,学校要是能因此承担一部分费用,锐学组自然更加宽裕。
另一方面,杨锐的锐学组除了回炉班和应届生,也少量招募了几名高一学生,等待杨锐毕业,这些学生仍然会留在西堡中学的锐学组分部里,杨锐虽然不会撒手不管,但他们若是能得到更好的教学条件,总不是坏事。
“我一周最多只拿四个小时来接待这些人。”杨锐给了一个数字。
“没问题,没问题。”赵丹年嘿嘿的笑了两声,双手背在身后,唱着沙家浜的词儿穿过的操场: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杨锐摇摇头,心想:这老男人还真是不靠谱,一边口口声声说不愿意费劲树典型,一边恨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他要树起典型了。
这里他是猜对了也猜错了。赵丹年要不是知道老同学黄卫平给教育系大佬做秘书,而且该教育系大佬已经因为杨锐前期发表的一系列赚稿费的文章知道了此人,他的确不愿意费劲,也无处使劲去。
偏偏黄卫平或他背后的人物对此事也有兴趣,与赵丹年是一拍即合。赵校长不想办法利用此事才是怪了。
回过头来,杨锐检视了一遍自己的实验室,又将做实验助手的何成叫了进来,再加上休息中的魏振学,三人一起奋力搞卫生。在杨锐想来,校长所谓的好好表现,也就是搞卫生了吧。
魏振学把何成等学生培训的差不多了,最近也开始做自己的实验了。不过,杨锐遇到一个人比较难做,或者要等待数据的实验,还是要喊魏振学帮忙。后者一个人忙活两个人的事,累的够呛,清洁了几台重要仪器,就趴在实验台上睡着了,一会儿,连鼾声都有了。
杨锐诧异的盯着面色红润的魏振学看了片刻,叹口气,过去将实验台上翘起的无水乙醇的盖子给扣上了。
魏振学砸吧砸吧嘴,一副我还没到量的酒鬼模样。
88.第88章 整饬环境
杨锐自认为将实验室收拾停当,就回教室当监督去了。
第二天一早,锐学组刚刚完成跑步的项目,就见七八个人推着平板车,等在了实验室门口。
何成过去问了一声,回来报告:“他们说是来给实验室装潢的。”
杨锐拍拍脑门,丢下早读的锐学组成员,过去开门。
只见来人分成两队,一组拿出绿色的油漆,准备刷在地面和墙面上,另一组拿出红绒布和窗帘杆子,开始乒乒乓乓的敲钉子,最后剩下两个人,拿着尺子,一个量一个记,似乎是要做柜子的样。
杨锐一看,得了,看这架势,装潢的标准肯定是计算机实验室了,还好没给铺地毯,估计校长不是不想铺,而是太贵了。
紫外分光光度计、机械分析天平、显微镜、蒸馏机、干燥箱、恒温培养箱、高压灭菌器、电炉、水浴锅等看起来有点格调的仪器,都被红绒布给罩了起来,杨锐看着也挺得意,这些都是他花了不少心思置办出来的家当,像是高压灭菌锅,就是买了大高压锅改出来的,干燥箱和蒸馏机等等也多是如此,若是全部购买新货的话,怕得数万元之多。
至于现在,他总共也就花了几千元,却是初步建成了一个生物实验室。有了这些设备,他所做的研究,也就有了被证明的基础。
比起国内一些偏远地区的小型生物研究所,杨锐的实验室可以说是一点都不落后。即使他日后带着这些家伙什去大学,自己的实验室恐怕也比学生们用的实验室要高档许多。
这种优势,自然会一步步积累起来的。
有着数十个按钮,数个显示器,怎么瞅怎么高大上的紫外分光光度计得到了特殊照顾,被用具有纽扣的红绒布给整体包裹起来,保护好的像是再也不要用的样子。
杨锐任他们施为,除了味道难闻一点,实验室本身并不受影响,新打的柜子什么的,用来放试剂和容器也不错,再者说,这笔钱还不用他来出,也不知校长是从哪里弄来的经费。
在杨锐眼里,赵丹年还真有些赤卫游击队的架势,平时看着一推就倒,穷的叮当响的男人,到了要用的时候,他就总能从沟沟堑堑里找出一把麦子一把米,如今工农业剪刀差,工业品的价格比农产品高的多,光是这几十上百尺的红绒布扯下来,就得不少钱,漆料什么的亦不便宜,还真有点超出了乡镇中学的力度。
实验室一两天内是用不了了,杨锐也在等待前两篇论文的回馈,索性给自己放了假,也给忙了好些天的实验助手们放了假。
他对上一篇发表在国外的论文,《用皂化法提取辅酶Q10并提高其产量》抱有很高的期待。因为现在的辅酶Q10是很贵的生化产品,也是治疗心脏病冠心病等顽固疾病的特效药之一,用途非常广泛。简而言之,它除了具有极大的研究价值以外,是一种能给有钱人续命的药,绝对没有生产了出来卖不掉的可能。
国内目前的生产工艺落后,一百多个脏器生化车间,全年的产量还没有小日本三大公司生产的多,解决落后的设备,并且进行优质的车间管理,是他们需要先行解决的问题,但像是美欧日这样的国家,现有的生产潜能已经挖的差不多了,各个医药公司应该都很关注提高产量的生产工艺,几个星期下来,仍然没有人来联系他,多少让杨锐感觉失望。
是资历不够,或者论文写的不够清楚?
杨锐觉得不像,如果不够清楚的话,也不至于第一轮就被选中,直接发表了。期刊可不像是报纸杂志,是否录用它,期刊的编辑具有否决权,负责审稿的同领域大牛才有决定权,如果审稿人觉得论文写的不够清楚,就会回寄问题要求修改,或者直接否决,不会稀里糊涂的通过的。
在科研领域,细分到一个小的研究方向,其实是一个很小的圈子了,一篇好的论文,经过审稿的阅读,很快就可以扩散开来。
欧美研究机构一向重视资金供应,能立刻带来效益的论文,往往也能得到医药公司第一时间的反馈。
那么,是因为作者来自偏僻的中国,以至于论文都无人问津?
杨锐回忆着自己所知的资料,再次否定这个想法,医药公司可是秃鹫一样的动物,不会放弃任何一丝腐肉的。他们能坐视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穷人因为无药可救而死亡,却不会放松自己的利益甚至连对方自己生产的专利授权都不被允许。这既是人性的残酷,也是市场使然,在资本主义的制度下,为了挽救几万乃至几十万人的生命而放松了自己的利益的医药公司,通常都被市场大潮给消灭干净了。
特别是1980年以后的医药公司,和1980年以前的医药公司截然不同
1980年以前的欧美医药公司多少还带点罗斯福的社会主义精神,1880年以后的欧美医药公司,特别是美国医药公司,却已因为里根政府的泛商业化所燃烧。
随着一系列的法案的提出,大学和小公司开始有权为得到自己的研究成果而申请专利,并收取专利税在此之前,由财政拨款的研发成果是不受专利保护的,任何一家公司都可以用。
小型生物科技公司如雨后春笋般的发展起来,它们多数由大学的研究人员所设立,并从大型制药公司手里赚取不菲的专利费。
如果说80年代以前的美国研究人员依旧安于清贫,到了82年,有能力却不愿意搬入豪宅的医药研究人员已经变的很少了。
自80年代伊始,生物产业已然变成了新的淘金时代。
小型生物科技公司和数量众多的研究人员疯狂的追逐每一粒金沙。大型医药公司在每一块传说的矿源处开门迎客,无论是否真的有金沙被淘出来。
通过这种机制,大型医药公司从药物的早期研发风险中脱离了出来,表面上,他们为一款新药的花费更多,但从宏观上来说,他们的付出更少,只要选对了正确的药物。
一系列的改变所造成的结果,令医药公司越来越依赖学术界的药品研发。事实上,到了82年,大部分具有创新性质的药物研发,都是由学术界来完成的,三分之一的普通药物的研发,也被小型生物研究公司所包揽。市场的转变之快,令人目不暇接,聪明的医药公司不会放过任何一款有价值的药物,或者药物的生产改进。
这是他们生存的基础。
杨锐的《用皂化法提取辅酶Q10并提高其产量》发表在美国期刊上,而且是能进入SCI检索的期刊,这篇论文应该第一时间就进入医药公司的眼帘。
因为它的内容无比清晰:更便宜的生产方式,更高的产量,这就是一笔更赚钱的生意,没有更多,没有更少……
结果,现在仍没有人来找自己。
杨锐承认,自己是有点焦急了,毕竟才过去了几个星期而已,如果遇到慢吞吞的家伙,现在还在做文书交接吧可是,医药公司又怎么会是慢吞吞家伙呢。
你们是秃鹫啊,秃鹫!
杨锐恨铁不成钢的想着,藏着心事,足足做了8组卧推才觉得心情平静。
晚餐照例是有小灶的。杨锐如今每天让人送两三斤的生牛肉上来,一部分自己吃掉,一部分分给其他人。
能分到牛肉的,要么是小考成绩好的,要么是做实验助手或油印助手加班了的,总是有些说法的。不过,现在的锐学组却日渐少了平均分配的做法,杨锐需要的不是军队,个人的智慧和价值永远超过集体,解衣推食什么的,只在某些特殊情况下才有意义。
曹宝明今天没混到牛肉,三两口吃光了史贵老婆送来的炒豆腐,算是补充了蛋白质,然后便冲出了院子。
不一会儿,曹宝明就回来了,一脸灰黄的道:“厕所被人拆了。”
“啥意思?”几个直肠子的学生面色一变。
“就是拆了。”曹宝明捂着肚子,道:“刚才有拖拉机的声音没听到?说是教育局派来的工程队,要把旱厕改水厕。”
“这不是好事吗?”王国华也开始捂肚子了,极力说服自己此事尚可挽回。
“水厕是啥我不知道,反正旱厕是没有了,好些人都到草窝子里去了,咱们怎么办?”曹宝明有点自矜身份了,再怎么说也是西堡中学卧推组的风云人物,让人看见野地里的白屁股是怎么一回事。
杨锐听的哑然失笑,估计这也是校长着急的结果。旱厕改水厕,挖水井和操场整平是县教育局熊科长当日答应的事。后两者答应的比较痛快,也都完成了,改水厕一直拖着,看来终于是被赵丹年用领导巡视的尚方宝剑给追上了。
学校里的水厕并非后世常见的蹲坑或者马桶,而是用防水材料砌一条长沟,一端是下水,一端是水箱。水箱定时放水,将污物冲入坡下的粪池,论整洁程度来说,比旱厕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如此一来环境自然改善许多,只是旱厕被拆……
杨锐两口吃光自己的那份饭,毫不犹豫的出了院子。
曹宝明等人愣了半天,却是向来迟钝的苏毅突然醒悟:“不好,锐哥占位置去了。”
小院里,一群人稀里哐啷的扫光了碗碟,直奔阴暗的小树林和草窝子而去。
接下来三天,西堡中学遍地都是白屁股,黄屁股,黑屁股……男女们自觉划了三八线,以小树林和草窝子为界,但若是心存不良,一定要追求某些乡村野趣,似乎亦有可能。
而这三天,也是杨锐感受到最真实的三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慎就会踩雷的生活,确确是真实的无可复加。
水厕能用了,西堡中学开始大搞卫生,将自己创造的产品通通挑下去,待到一切完成,在省市县三级教育部门的干部陪同下,《中国教育报》的记者终于来到了西堡中学。
……
89.第89章 重复试验
鸿睿班被单独成列,和其他班级一起,站在西堡中学门前,做欢迎的排场。
杨锐嘟囔了一句“记者而已”,就被卢老师赶紧打断,说:“这可是国家级的大报,里面的每一句话,都是全国人都能看到的。你可别闹别扭。”
“我平时也不闹别扭啊。”杨锐哭笑不得。
卢老师目光炯炯的看了杨锐一阵子,道:“你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必须得呆这儿迎接,要是觉得无聊,你就到边里休息,等人来了,再叫你,别找不着人了。”
大家都站着呢,杨锐有点不好意思自己休息去,转念一想,管它呢,为了一个记者站俩小时,也太傻了。
于是,杨锐毫不犹豫的利用了特权,回到了阴凉的教室里。
其他学生只能用羡慕的眼神看他,没人会觉得不公平,杨锐现在做的事儿,已经完全超出了普通学生的想象,享有特权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从西堡中学向下,是一个无遮无挡的大土坡,宽阔的机耕道下面,有一条二级公路连接。以80年代的标准来说,西堡镇算得上是交通便利了。
不像是后世,现在的大工厂都是国企的,油价相对较低,车辆的素质堪忧,很少有司机敢用2。5吨的火车去拉5吨货的。因此,穿行西堡镇的二级公路尚算平坦,经常十几分钟也没有一辆车经过,而若是有车过去,又会卷起厚厚的黄土,在闷热的空气中经久不散。
学生们从早晨等到中午,不得不分批吃饭,然后又等了三个小时左右,才见到一辆轿车和两辆吉普的组合从省城的方向驶来。
不用说,车队中午是被留饭了。
杨锐也没什么立场去抱怨,看着时间差不多了,也配合着去站岗。
领头的上海轿车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缓慢的爬上了大坡,停在了西堡中学的门前。
学生们动作熟练的做出欢迎的表情和姿态,杨锐做戏做全套,也无所谓的甩着胳膊做无知少年状。
轿车后门开,走出的是一名高瘦的干部,接着是两名陪同而来夹克衫干部,最后,副驾驶座打开,出来的却是一名身着苏蓝色短衫长裙的女生,大约二十一二岁,短发齐肩,长裙齐踝,神色飞扬,像是个准备游行的民国女学生似的,用乌溜溜的眼睛不停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记者是女的?”杨锐摆动的手停了下来。
刘珊“呀”的一声,拉住杨锐的袖子,问:“女人做记者不好吗?”
“没什么好不好的,就是来到这里以后,还没见过……这种。”杨锐不由自主的叹口气,心想:我还真是个宅货啊,来到80年代好几个月了,结果就去了两次平江,都没好好的游玩过。唔,也不知道82年有什么好玩的,仔细想想,还是感觉实验室最舒服。
“手上的动作不要停。”这次是卢老师的低声警告。来的可是省市县教育局的干部,虽然不一定有多高的职位,可对西堡中学来说,都算是钦差大臣了。
杨锐只要继续摇晃胳膊,像是个被风玩坏的柳条。
女记者身材颇为婀娜,身量也高,在一群灰蒙蒙的干部群中,如众星捧月一般,须臾间就走到了学生们的队列前方。
“这位就是发表论文的杨锐同学了。”校长赵丹年总算没有把杨锐给芸芸众生掉,笑出一脸的皱纹,向干部们介绍了一番。
只是在杨锐眼里,自己更像是挂在架子上的猪头,大家都是大眼瞪小眼,就是一方适合说话,一方不适合说话。
“杨锐同学,你好。”女记者主动伸出右手来,声音清脆的道:“我是《中国教育报》的记者丁亚琴,第一次看到你的资料,有点不敢相信呢,听说你发表了论文在外国期刊上,能看一下吗?”
“样刊在实验室呢。”杨锐是个心理年龄30的大宅男,被这样一个年轻女记者居高临下的询问,多少有些不适应,声音也变的低沉和简短。
在别人眼里,这更像是一个羞涩的男生的正常表情。
高瘦的呵呵的一笑,从后面露出半张脑袋,说:“那咱们去实验室吧,我也挺好奇的,丁小姐,你走前面?”
丁亚琴向他笑笑,又回身拉了杨锐一把:“杨同学一起来。对了,你怎么想到要自己弄一间实验室,然后写论文的。”
“瞎弄。”杨锐话音刚落,赵丹年开始猛烈的咳嗽。
女记者莞尔。
杨锐摸摸脑门,道:“我是在长期的学习中,逐渐摸索到了一系列的学习方法,为了证实自己的一些想法,增强实践经验,我在校长、老师以及同学们的支持下,开始了自己的实验室创建之路……”
明知道是套话,丁记者还是装模作样的记了几句。
杨锐不由赞道:“敬业。”
“我还没有摩挲到自己的工作方法呢,当然要认认真真的,才能创建自己的职业道路。”丁亚琴身上荷花的清香,令人容易放松警惕。
杨锐轻轻的落后了一步,微笑不语。即使是做研究生的时候,杨锐也见过太多和蔼可亲的医药代表,有些很专业,有些很性感,当她们怀揣着目的而来,总是带着刺的。
高瘦的干部立刻窜前面来,陪在丁记者的另一边,笑道:“丁小姐以前没有到过乡镇中学吧?我给你简单介绍一下,西堡中学坐落在西堡镇……”
杨锐趁机脱离,低声问赵丹年道:“校长,这些人都是什么来路?”
“陪在丁记者身边的是省教育局的蒋德蒋科长,河东大学的化学系毕业,进局两年,青云直上,年轻有为。”校长知道杨锐想问什么,短暂的介绍以后,又说:“市局来的王科长是负责宣传的,和县局的鱼科长处的不错,他们都是为了报导来的。蒋科长年轻气盛,你让着点。”
“看您说的,我今年也就18岁,差不多都过了年轻气盛的年纪了是吧?”杨锐觉得校长揽来的活计麻烦了,硬是给堵了一句。
赵丹年没好气的道:“蒋科长和丁记者年纪相近,有话聊,你年轻气盛做什么?”
杨锐想说“不争馒头争口气”,可再想想,没意思的。人家男未娶女未嫁的想要搞对象,我掺和什么啊。于是幡然醒悟,我果然是成熟男人,要不然,年轻气盛的时候,哪里会用“想”这种活动啊。
一行人到了实验室,见惯了大城市的大学仪器的丁亚琴神色如常,随意的问了几句,就要杨锐重复论文实验。
陪她一起来的摄像师此时方才从后面跑上来,拿了一个相当于后世微单的照相机,准备给杨锐拍摄。
杨锐迟疑了一下,却道:“你刚才不是说要先看样刊?”
他可不想给一群人做重复试验。一方面,这些连辅酶是什么都不懂的人,看了重复试验也是白看;另一方面,这些人里要是有懂得什么是辅酶Q10的人,就可能学走他实验里的关键步骤。
发表到国外的论文,虽然说明了实验流程,但却缺少了关键的几步实验,以及由此产生的数据,这样的论文,没有杨锐的帮助和授权,是不可能进入实际生产的。
这就像是杨锐交给夏侯欢的蒸发结晶器一样,你好像看到了很多东西,却没有看到实际的东西。要重新研究一遍,支出大于收获。
然而,杨锐若是给他们当场表演了,关键步骤就不受控制了,赵丹年当日没有提到这一点,杨锐也没有想到,遂成尴尬局面。
大家都看到了杨锐的遮掩,市县两级的干部,顿时用严厉的表情看向赵丹年,确认后者一切正常以后,才收回目光。
高瘦的蒋德科长心下一顿,抽了一本单行本,一边看一边道:“杨同学,有什么问题吗?”
这次,不等杨锐再说,校长先跑了出来,忙道:“没问题。大家先看一下期刊,我们做一些实验前的准备。”
说完,他将杨锐扯到了一边,低声问:“有什么问题?”
“我的这组实验,里面有几个步骤,我不想让他们看到。”杨锐低声回答。
“还保密,怕什么?他们哪懂这个。”赵丹年撇撇嘴。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算了,我试一下。”杨锐知道拖不得,再次回到实验室中央,道:“实验需要一名助手,我的实验助手正好不在,你们有谁会用这些仪器的吗?”
“我会。”蒋德蒋科长得意洋洋的站了出来,道:“我在大学里是学化学的,接触过一些实验方面的训练,也做过实验助手。我读了杨同学的做法,《用皂化法提取辅酶Q10并提高其产量》,如果真能做到,每年可能给制药公司节省下不少的资金,您像命令管理实验助手一样命令我就好了。”
“河东大学的毕业生?本科还是研究生?”杨锐从柜子里拿出一堆容器。
蒋德微笑说:“本科,考研的时间太久了。”
杨锐稍松一口气,转着脑筋,应付着差事。
90.第90章 跨一步
80年代的中国大学教育,尽管是纯粹的精英教育,但限于财力和积累,在实验和实践方面,并不一定能保证普通大学生见识的比后世大学生更多。
可另一方面,此时的研究生和名牌大学重点专业,却是纯纯的精英教育。如清华北大中科大一类的学校,都有安排超牛们直接带本科班的,工程院院士选两个学生做助手也是非常常见的事。这种培养到了十几年后就很少见了,所谓的博士后们也得不到相当的待遇。
80年代初的大学生中频繁出现牛人,与此时的教育体制有极大的关系。无论是做学术还是做管理,又或者做官,经验都是极重要的财富。30年后的大学生兴许到了大四才未曾触碰过那些顶级仪器,可在80年代,能捞到这种机会的大一大二生都非常多。
如今的老师很少,学生也很少,不是牛到天界的教授,也不敢说自己手下能有几个导师和助教帮忙干活。82年还没开始招收博士生,研究生是直升招录,并未经过本科训练,所以,许多看起来很有灵性的学生,一旦运气爆棚,就有可能进入某位牛人的实验室,参与某些至关重要的实验。
类似的机会,后世的学生也许要等待20年。
蒋德要是河东大学的硕士毕业,杨锐说什么都不会当场做重复实验的。用皂化法提取辅酶Q10不能说是了不起的发明,但也代表着数额不菲的外汇,杨锐急需这一桶金,也不愿意冒这个风险。与之相比,一篇报导根本不能比,即使赵校长再不高兴,也是白搭。
不过,蒋德既然是河东大学的化学本科,那他要对生物专业的所有实验流程都了若指掌就不太可能了。
以此时大学的富裕程度,估计也支撑不起学生在不同的院系间交叉做实验。至少,普通的学生是无法得到这种待遇的。
“实验的时间可能会比较久。”杨锐没准备表演实验的,此时也就准备先祭出第一招,先拖着算了。
他从冰箱里拿出原料悬浮液,也就是猪脏器的初步提取物。这东西要用组织搅拌机来打,原理和榨汁机比较相像,用电量大,操作污染大。杨锐考虑了一段时间,还是决定先用西堡肉联厂的初级原料。
看了看试管上的标签,杨锐递给蒋德道:“会用紫外分光光度计吧,先测定一下原料里的辅酶Q10的含量吧。”
蒋德主动提出要表现,又说读过杨锐的文章,自然知道紫外分光光度计法测辅酶Q10的含量的方式。
但是,杨锐当日能以之写了一篇论文,说明步骤自然是不简单的,步骤间用到的石油醚更有煤油的味道,很不好闻。
蒋德为难的看了一眼试管,道:“我看试管密封的挺好,要不然,就用上面的标识来做初步的数据?”
杨锐微笑:“大家都看着呢,咱们还是严谨好。”
他平时也是直接用试管上的标识的。西堡肉联厂的脏器生化车间虽然落后,总算是有点基础的,不至于出现数量级上的误差。就杨锐做的实验来说,他也不需要精确到1个百分点以下。当然,他偶尔还是会抽查冷柜里的悬浮物的含量,而这些工作,其实大部分是交给魏振学的。
后者还是煤科所的人,今天就不好出现了。
蒋德觉得有点不妙,接过试管,想了半天,道:“要不然,还是你来吧,这个实验室的仪器我也没有用过,我继续给你做实验助手就好了。”
“那行,咱们一步步的来,你也记一下,咱们一会还得测其他产品的含量呢。”杨锐写的就是提高产量的论文,不测含量又怎么行。
蒋德说不出反驳的话,默默的点头应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比杨锐大好几岁,应该很容易就把他操纵在股掌间了,却没料到杨锐进入实验室以后,爆出了强大的气场。
要说数量不少的仪器,在蒋德眼里最多也就是琳琅满目罢了,毕竟除了紫外分光光度计和机械分析天平以外,仪器都显的比较粗糙。然而,杨锐准备实验和分配工作的这种态度,却让蒋德回忆起了自己的大学时光。
你遇到一个学术水平和实验熟悉程度全面都比自己高的实验指导,除了乖乖听命,又能怎么样?
杨锐动作缓慢而标准,差不多用了半个小时,他才操作完成了一半的步骤。
这时候,众人的新鲜感早就过去了,眼看着杨锐摇瓶子,只觉得烦闷非常。
一名干部不由的问道:“杨同学,还要多长时间?”
“总得好几个小时吧。”杨锐穿着白大褂,头也不回的道。
干部踟躇着,道:“要不然,咱们先去参观学校的其他设施,回来再看结果?杨同学,3个小时能做完吗?”
“最少要6个小时。”杨锐巴不得他们等不住快走呢。6个小时以后,这些吃了晚饭喝饱了酒的干部,能睁开眼睛看人就不错了,还看什么实验。
不等其他人表态,丁亚琴弯着眉眼笑道:“六个小时也没关系,给我一杯茶就行了,你们先去参观吧。”
巴掌大的学校,哪里能参观六个小时。
看丁亚琴要留下来,蒋德突然动力十足,似乎觉得自己和北京来的美女之间的联系都变的紧密了。
杨锐却是暗自皱眉。凡是做生物专业的,要做的就是三件事,放火防毒防记者。
因为生物专业实在是太特殊了。搞物理的做原子弹,联络外星人,还做更恐怖的粒子加速器,一副我不怕地球毁灭的架势,媒体偶尔调侃两句,普通人其实根本不关心,最多也就是反对一下家门前的核电厂。
做生物的就不一样了,克隆是多伟大的成就,结果天天被人口诛笔伐,一些高中生物都考不到50分的阿豆也可以大谈人体胚胎和细胞核……要是没有媒体的推波助澜,哪里有这些破事。
78年开始的人体试管婴儿也饱受争议,无数人挥起伦理道德的标杆,在媒体的配合下肆意攻击,,研究者直到2010年方才获得诺贝尔医学奖,而在此之前,全球已有500万对夫妇得到了圆满家庭。
杨锐很怀疑丁亚琴有粉转黑的趋势。
转载一篇《河东教育报》的通讯,用得着盯着自己做6个小时的实验吗?现在已经做了3个小时,加起来就是9个小时,在狭小难通风的普通实验室里,这可绝对不舒服,而且没有必要。
该拍的照片都拍了,几百字的转载通讯,也不需要修改什么。
莫非是长途而来,心有不甘?
写一篇黑文,肯定是比写红文,更有针对性,也更容易轰动了。
要是换一个四五十岁的稳重记者,杨锐大约会往好处想,可看看丁亚琴20出头,一副优越感十足的模样,她还真不敢肯定。
或许,全国性的大报不会轻易刊登黑文,可这种事儿谁说的清楚。
什么“论文造假”,“枪手写论文”之类的报导,说不定就能毁掉自己的高考资格中国记者断章取义之实力,实在不容小觑。日后再想洗脱污名,难度更大。
“蒋科长,麻烦测一下中间体的Q10含量,还是用紫外分光光度法。”杨锐吩咐了一声,继续自己的工作,像是真的把蒋德当实验助手用了。
不管丁亚琴怎么想的,先用石油醚熏吧。
煤油熏肉,感觉上还是很符合中国人的食谱的。
丁亚琴用手捂着鼻子,却是没有退出的意思。
不断的提取测试,提取测试,终于到了真正的中期步骤。
杨锐考虑了一番,说了句稍等,走出实验室,先找到何成和曹宝明,又找到刘珊,然后各自吩咐了一番,才不太放心的回来。
曹宝明身材高大,适合做挡视线的工作,何成熟悉实验,知道哪些步骤是较为关键的,刘珊作为女生,和丁亚琴说话,想来不是特别困难。
其实,最好的选择是让蒋德和丁亚琴聊天。奈何风气使然,蒋德的色胆颇有不足。
在整个实验室只有自己清楚关键点的情况下,杨锐偷偷的将实验步骤拆开。
配比乙烷、甲基异丁酮、丁醇、醋酸乙脂等化合物溶剂的时候,杨锐就先配一半甚至三分之一,然后再在仪器,手和同学的遮挡下,完成最后的调配。
杨锐的皂化法提取辅酶Q10的主要理论依据,是因为水中的辅酶Q是耐碱的,同时,含有辅酶Q的不能皂化的磷脂,可以用溶剂萃取而高产量的获得。
因此,问题的关键,其实就是找出不溶于水的适合溶剂。
这是简单又繁琐的实验。
若是不知道答案的话,差不多就只能用试错法了。也就是一个个的试验。50%的氢氧化钠如何?50%的氢氧化钠加热到100度好呢,还是加热到80度好呢?水浴3个小时好呢?还是30分钟好呢?
当参数多到一定数量的时候,试错法绝对是要学生老命的东西,做几百上千次实验的都有负责项目的导师才不会干这种活计,所以只会交给学生。老实说,国内的研究成果,很多都来自于月薪800元的研究生和月薪1200元的博士生。廉价的科技劳动力,也是许多国际科研机构转移的充足理由,一如当年的制造业转移一样。
杨锐的优势是有成型的论文,所以,他用不着廉价的实验助手,直接用人家试出来的答案就行了,比如48%的氢氧化钠,PH12的碱处理,分阶段的PH2和PH1的酸处理等等……
这次的重复实验也用不着特意做错的实验,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而且,最终的答案应当与他发表的论文结果相差不多才行。蒋德既然会测辅酶Q10的含量,结果就无法编造了。
杨锐希望尽快完成溶液配比,避过了两项之后,蒋德和丁亚琴也都发现了其中奥妙。
蒋德不动声色,却是笑着挤了过来,道:“杨同学,配溶剂的工作,还是交给实验助手来完成吧,其他几位同学也不要帮忙了,实验室小,太乱。”
他怎么说也是省教育局来的领导,虽然只毕业了两年,还是连哄带推的把人给送了出去。
这时候,倒是有几名逛的无聊的干部回来了,重新塞满了实验室。
杨锐瞄了瞄蒋德和丁亚琴,抿了抿嘴,心想:你这么搞,就不能怪我不给你面子了。
“好吧,正好这个配起来麻烦,就交给蒋科长吧。”杨锐主动让出了位置,心里却是狠狠的跨出了一大步。
……
91.第91章 英国公司代表
“我们现在是做重现性实验,所以速度会快一点,蒋科长要是觉得不习惯,可以提出来。”杨锐的姿态放的挺低,背后藏着的却是满满的恶意。
蒋德这种刚从象牙塔毕业的学生,哪里知道杨锐会有阴招,还意气风发的站在主位上,说:“你来指挥我来做,没问题的。我以前也经常做实验,还算熟练。”
“想着也是,河东大学的化学系似乎是特别好的,蒋科长常做练习?”
“还算不错,有几位教授讲的课非常不错,每次都有人站着听。你今年也要高考了吧,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尝试一下。河东大学的氛围和其他学校截然不同。”蒋德说起这种人生得意事,嘴角都忍不住的笑。
在河东省,他的学历算是顶尖了,否则也不会轻松进入省教育局,又承担重任。
“要是能破重点线,肯定要考虑的。”杨锐微笑,心里却想:就80年代的教学条件,你说会做实验我相信,你说熟练,可别小看研究室的黑暗训练啊。
闲话两句,杨锐递了一个圆底烧瓶给蒋德,道:“现在先行移液150毫升的悬浊物,再加入0。76克的焦性没食子酸,然后是氢氧化钾2。58克,在旁边已经配好了……完成了吗?”
“快了。”别看杨锐只说了几句话,蒋德照样忙的手忙脚乱。这些实验都是紧缺到毫升毫克的精确实验,因为最后的提取物重量也只有几克重,要是大大咧咧的撒出去一些,这实验也就不用做了。
而且,没人帮手的情况下,一会用移液管,一会用机械分析天平,对于不做实验两三年的蒋德来说,还真是一个大考验。
他刚开始实验的时候不参与,现在又参与,也是觉得自己回忆了起来。
可现实是,生手无论如何都是拼不过熟手的。
足足用了十几分钟,蒋德才完成了这部分工作。
还没等来一个表扬,杨锐即道:“咱们继续,现在要加入甲醇7毫升,配55毫升的蒸馏水摇匀,90度水浴锅回流30分钟,先打开水浴锅吧,另外记得准备自来水,水浴结束就要快速冷却,倒入分液漏斗。能记住吗?”
蒋德不笨,勉强点头,说:“记住了。”
杨锐都不带停顿的,续道:“我接下来说,到了这一步,还要用石油醚,40毫升,剧烈震荡5分钟。咱们没有相应的仪器,就用手来震荡吧,做完这一步,就可以连续萃取,合并萃取液了。”
得到了萃取液以后再怎么处理,杨锐没说,因为蒋德已经开始晕了,配蒸馏水的时候,不小心就多了一滴。
杨锐立刻大喊:“多了。”
蒋科长一个激灵,不由重复了一遍:“多了!”
凡是有滴管的实验里,加溶液加多都是最讨厌的事了。加少了你再加就行了,加多了怎么办?如果是两种物质的混合液,或许还可以用偷懒的法子,加另一种物质,可大部分实验,就像他们现在做的,里面加的何止是两种物质,还有化合反应呢。
杨锐瞅了一眼罐子,摇摇头,就抢过圆底烧瓶,一股脑倒了个干净,道:“再来吧。”
“这……好吧。”蒋德没办法,只得听杨锐的。这种事儿就这么一个答案,甭管他是科长还是院长,也不能让多出来的一滴水完完整整的跑出来,水滴又不听他的。
为了不给最后的答案背黑锅,蒋德唯有顺从的再做一次。
这一遍,他的速度有所加快,说明基础确实很好,手感也有点回来了。
杨锐却不会让他轻松的做下去,一个劲的催促,并不停的调整水浴锅的温度。
到了蒋德去用水浴锅的时候,温度一个设定错误,又得重来。
如此一来,别说蒋德了,丁亚琴的脸都变了。
再来两次,天都黑了,还能不能愉快的做采访了?
杨锐猜得到他们的心情,咳嗽一声道:“咱们一起来吧,两个人互相提醒着,不容易出错。”
蒋德闷闷的点头说好。
于是杨锐飞快上阵,站在蒋德对面,开始操作各种器具。不说他读研期间的训练,就是最近一段时间,他做的实验也比蒋德多多了,何况独立做过数次相同的提取辅酶的实验。
论速度,杨锐比蒋德快了一倍都不止,所谓的互相提醒,迅速变成了蒋德的死命追赶。
他现在也不好意思说杨锐为难自己了,虽然杨锐的确在为难他。
杨锐神情不变,心里早笑开了。
他所知的实验室欺负新人的法子太多了,最简单的一种,你催他啊。
催的越多错的越多,错的越多返工越多,返工越多速度越慢,速度越慢越有理由催促。
实验属于少数勤能补拙的学术工作。通常来说,聪明人才适合研究纯理论,只动自己的脑筋,别管其他的。数学和理论物理到了21世纪,都有超脱的玄学之感了。到了中学的时候,学生如果还没找到鹤立鸡群的无上牛掰之感,差不多就应该明白自己不是学数学和理论物理的料。实验物理的难度就低许多了,稍微有点创意性,基础又打的不错,就可以尝试。
当然,如果实验物理都搞不定,还想做学术,那就学生物好了,在这个行当混的久了,总能发挥点作用。
国内的研究生读到研二,差不多都有一年左右的实验室经验,做的好的能有两年,这时候对新人,无论是速度还是其他,都是纯纯的完爆,在实验台上,想怎么欺负就怎么欺负。
要说哪个本科生刚进实验室就能逆袭的,这种情况实在是少之又少。越好的实验室,越是如此,对本科生来说,仪器都认不全,又有什么资格去逆袭。
国内的实验室竞争虽然激烈,终究不算残酷,放在日本韩国的实验室,被欺凌的受不了的小新人跳楼的都有,和中学小学不同,他们遇到的,多数都不是暴力攻击。
做实验没有别人的快,得数据没别人的准确,实验设计没别人的创意好,返工次数多,浪费的材料多,经费超支,进度落后,论文不能通过,拿不到毕业证,没朋友长的丑不受导师待见……越是自信和自卑的,信念被摧毁的就越快。
短短十几分钟,杨锐就将流程走了一遍,然后开口道:“萃取液用蒸馏水洗涤萃取液到中性,按比例增加无水硫酸钠,这里有个公式要算一下了,你一会到了我们再讨论……”
蒋德满头大汗,哪里顾得上再看杨锐是怎么弄的。
他的脑袋都恨不得藏在实验桌下面去。
堂堂河东大学重点专业毕业生,做实验竟然做不过一名高中生,无论有多少客观理由,骄傲的蒋德都不会原谅自己的。
丁亚琴等人也看的瞠目结舌。
前面,杨锐自己做实验的时候,虽然流畅,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的,以为正常的实验就该如此。
等到蒋德上阵,有了对比以后,几个人才发现了杨锐的快速准确。
丁亚琴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诡异的气氛,但要说西堡中学的“通讯”造假,似乎是不太正确了。
就在其他人纠结的时候,杨锐迅速完成了最重要的皂化步骤,然后趴在桌面上开始绘制辅酶Q10的得率曲线。
到了这部分,没有杨锐的讲解,已是极偏专业的内容了。
蒋德好容易玩清楚了圆底烧瓶,杨锐的得率曲线都算完了。
他偷眼看了两下,没好意思去问杨锐怎么算的。他已经觉得够丢人了。
“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蒋科长检查一下。”杨锐没说让蒋德继续做实验的话,后者估计也不想做了。
另一方面,杨锐这次尽量挑选了生僻复杂的公式来计算辅酶Q10的产量,更是把蒋德看的难受无比。
他是学化学的,头三年时间,也就是无机化学比较沾生物的边,看简明易懂的公式也还行,看杨锐故意搞复杂的公式就抓瞎了。
其实,他要是把实验步骤全重复一边,倒也能摩挲出一点东西来,偏偏杨锐不给他机会。
蒋科长拧着头发,将杨锐的答案看了一遍,还是没什么心得。
杨锐又叫人进来,开始清洗,过了一会,才道:“蒋科长要是有兴趣的话,要不测一下辅酶Q10的实际产量,和悬浊液的含量比较一下,也能直观的看出产率提高了没有。”
“对,没错。”蒋德又去用紫外分光光度法测含量,倒是熟练的很。
熟悉的石油醚的煤油味在空中飘起,丁亚琴无奈的扣上笔记本。
“600毫升悬浊液,提取到了82克的辅酶Q10晶体,差不多是13。67%……”蒋德算出了数字,习惯的喊了一句,他已经有点被杨锐的实验室纪律给同化了。
在狭小而紧张的环境里,这是最常见的。
“Thirteenpoint……”有点河东味的英文发音,重复了蒋德的数字。
包括杨锐在内,所有人一律扭头,看向门口。
只见一名圆圆的白人胖子,正伸着脖子往实验台看,另一名矮矮的中国翻译,正在努力向前挤。
“两位是?”蒋德抖了抖外套,拿出了干部的威严。
“这位是英国捷利康公司的弗兰奇先生,正在河东省考察。鄙人是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的陆成才,目前担任弗兰奇先生的翻译和联络人,这是我的工作证。”矮矮的翻译熟练的拿出了一只红皮本子。
蒋德装模作样的检查了一下。
丁亚琴的眼神却如狐狸般亮起,轻声问:“英国捷利康公司的弗兰奇先生吗?你们到西堡中学的目的是什么?”
陆成才叽里咕噜的给翻译了。
弗兰奇又叽里咕噜的说回来,再听翻译道:“弗兰奇先生在考察医药合作的事项,在通讯录上,有一篇论文的联络地址就是此处,杨锐先生,是贵单位的吗?”
“杨锐?”
“杨锐!”
“这外国人是来找杨锐的!”
好几个人,都忍不住把名字给读了出来。
虽然有人猜到了原因,但实验室里的大部分中国的表情,依然生动而离奇,像是一尊尊细心雕琢的蜡像似的。
……
92.第92章 能不能卖
80年代初的老外,在中国就是属大熊猫的,痴痴憨憨的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摇钱树,几乎没有不喜欢他们的人,以至于它们的牙尖嘴利和杂食特性也轻易的被人给忽略了。
在对外经贸活动比较多的南方城市,老外至少会被分个三六九等以区别对待。可在河东省,只要有本事能过来的,多多少少是有点背景的。
此刻站在实验室里的省市县三级教育局干部,都不清楚英国捷利康公司是个什么公司,可他们知道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啊。
其实,不知道国药外贸也没关系,80年代的地方小官你见到国企前面挂着“中国”两个字,笑就行了,人家起码是正部级的有钱单位。
能和它合作的外国企业,怎么也得通过大使馆吧。
所谓外交无小事,这些累了一天的干部,很自觉的昂首挺胸,力争留给老外最好的中国人印象。
弗兰奇却看都不看他们,指了指桌面上画着辅酶Q10得率曲线的草稿,问翻译:“能给我看那个吗?”
陆成才点点头,环视一周,向蒋德提出了要求,顺便要回了自己的工作证。
蒋德心虚的点头就去拿。他刚从工作证上看到了,人家年纪轻轻就已是副处级了,还会英语,怎么都不像是普通人物。
杨锐的耳朵竖着呢,听到弗兰奇的要求,再看蒋德动作,先一步将草稿收了起来,露出不明白的表情,问:“这是要干什么?”
“这位同学,弗兰奇先生想看一下你拿的纸。”陆成才没当回事,微笑示意。
杨锐摇头:“这是草稿,不是纸张。”
陆成才给弗兰奇小声解释了一句,再转过头来说:“弗兰奇先生对你的草稿很好奇……”
“他要找的杨锐,是西堡中学的杨锐吗?”杨锐拦头问了一句,继续收好自己的草稿。这东西拿给老外看了,他们也做不出什么,但毕竟是一些有效数据,能不露白还是不露白了。
翻译陆成才顿了一下,点头道:“是的,你认识吗?”
“如果是西堡中学的杨锐,应该就是我了。”杨锐轻笑。
陆成才不由的看向蒋德。在场诸人里,他的身份似乎最高。
蒋德无奈的点了点头,道:“这位就是杨锐同学了。”
丁亚琴更是拉了一把摄像师,满眼的兴奋。这可比单纯的转载通讯有意思多了。
陆成才连忙将杨锐介绍给圆圆的白人胖子弗兰奇。
杨锐听着他河东味的英语,有点好笑,却没有表露出来。他的英语口语也不见得能有多好,将就着听吧。
短暂的几秒,弗兰奇开始了自我介绍,然后是陆成才的翻译介绍。
杨锐摆摆手,大咧咧的道:“您就直接说要做什么吧,捷利康公司什么的,我没兴趣。”
他自然是知道捷利康公司的,这家跨界的英国企业,在80年代已是大型药企之一,之后在90年代末的公司兼并浪潮中,与瑞典的阿斯特拉公司合并,变成了全新的阿斯利康,或者叫做阿斯特拉捷利康,算是比较成功的合并之一。
它们都是触角广泛,业务宽广的全球性制药公司,属于中小型生物制药公司最喜欢的类型。
杨锐听到名字,就有了兴趣,现在只是小小的拿捏一下。
这圆胖子至少是从平江赶过来的,走了一天的破路,总不至于一句话甩手就走。
其他人用“果然是学生”的表情看杨锐。
陆成才显然也没见过这么“放松”的家伙,先用中文道:“捷利康公司是世界知名的制药企业,弗兰奇先生是考察团队中的重要一员。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非常重视与捷利康公司的合作。所以,请杨锐同学尽量配合。”
杨锐心里说了一句“你们合作关我毛事”,然后问:“要我配合什么?”
“外事工作具体而微,在不违反党纪国法的前提下,请杨同学尽量满足外宾的要求。”陆成才觉得力度有点不够,环视四周,问:“你们学校的领导呢?”
“不在。”
“在场的哪位是学校的老师?”陆成才又扬声问了一句。
围观干部互相看看左右,动作出奇的一致,可没有一个回答的。
陆成才没见过不陪同参观领导的学校干部,无法理解,问:“学校的老师都去哪了?”
“还有其他的领导在参观,他们陪同去了。”杨锐随便给了个理由。
陆成才忙问:“还有哪些领导在参观?”
蒋德见陆成才的样子知道误会了,干咳一声,道:“是市教育局和县教育局的几位干部在考察学校。”
陆成才方是“哦”的一声,回转过来,问道:“这几位同学,请你们出去找一下你们学校的领导好吗?最好是能负责的同志。”
他不太想和杨锐直接谈,这位明显不明白外事工作的重要性,估计是不好谈的。
有名有姓的领导干部就不同了,到时候交流起来也比较方便。而且,学校的领导对杨锐这样的学生,自然是有影响力的。
曹宝明哼哧哼哧的低着头,有点不想听,又受到环境的压迫。
还是班长刘珊快语道:“领导忙的很,我们找不到。”
陆成才哑然,暗道:这学校的学生怎么都这样?
一位戴眼镜的年轻干部,举手站了出来,道:“我前面好像看到他们去宿舍区了,我去找一下吧。”
“麻烦您了。”陆成才赶紧回了一声。
杨锐见此,觉得还是不要让校长掺和的好。他和圆圆的白胖子弗兰奇相视一笑,自个干脆用英文道:“弗兰奇先生,你找我是因为我发表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的论文吗?”
除了此事,杨锐也不可能被老外的医药公司看上了。
弗兰奇习惯性的想等一下翻译,旋即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同用英语道:“没错,我注意到你发表了一篇文章,声称能够提高辅酶Q10的产率。你们刚才是在做重复性实验吗?”
“是的,因为实验条件的原因,600毫升的悬浊液提取到了82克的辅酶Q10晶体,捷利康公司想要这项技术吗?”
“您愿意出售吗?”
“这要看捷利康公司给出的价格和购买方式了。”
杨锐说到这个地方,陆成才方惊觉,这两位自个聊上了?
虽然不是说老外不能和普通中国人聊天,但在国内的大部分地方,人们见到老外,不是还像看马戏吗?
直接冲上去就聊天的,应该算是熊孩子了吧。
问题是,一般的熊孩子不会英语啊。
再说了,他们聊的是什么?出售技术?技术不能随便出售吧。
陆成才再一想,杨锐是用英文写了论文的,会英语也不奇怪……
陆成才能明白,其他人就不能明白了,这一次,连丁亚琴都止不住用好奇的目光扫视着杨锐。
从记者的角度来说,长的帅是一回事,会用英语又是一回事,能和老外聊天,更像是实力突破天际的标准。君不见此时的电影里,要表现主人公高学历,最常用简单的法子就是让主人公念外语吗?
“杨锐同学,你不能私自出售技术给外国方面。”陆成才尽快拦住了杨锐,又用中文低声道:“你从哪里获得的技术?”
80年代初还是有点抓间谍的社会风气的,国民的警惕性其实很好。杨锐欣慰微笑:“我设计了一个实验,能够提高辅酶Q10的产量,老外有兴趣。他不就是为了此事来的?”
陆成才语塞,道:“我是按照他的联系名单找过来的。”
“他来就是想买技术的,你既然说是不能卖,那你告诉他吧。算了,我来说好了。”杨锐话音刚落,就用英语噼里啪啦的向圆胖子解释起来。
弗兰奇一听先急了,他来到国内以后,没少遇到不允许出售的技术,问题是,我都跑了这么远了,然后才说不能卖?这不是瞎耽搁功夫吗?不用杨锐添油加醋,弗兰奇就冲陆成才噼里啪啦起来。
陆成才灰头土面,解释了两分钟,才脱出来,筋疲力尽的道:“杨同学,你不要这么着急,我不是说绝对不允许出售,但你要出售技术,得通过有关部门吧。”
“反正我不急。”杨锐都懒得问有关部门是谁了,再用英语给弗兰奇说了一遍,后者自然一边擦汗,一边不停的问了起来。
93.第93章 惯例价格
对陆成才这种翻译来说,外事纪律是很好用的借口,能够省去很多的麻烦。
然而,当杨锐坐在旁边,用好奇的学生的炯炯目光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对话的时候,陆成才的感觉顿时不好了。
杨锐会英文,陆成才就不好欺上瞒下,弗兰奇显然也非好骗的主儿,他是捷利康的医药考察团中的一员,杨锐的论文在单子上,他就得尽心尽力的考察,不是一两句话,说不要就不要,或者说要就要的。
以国内目前的状况,要说医疗合作,其实根本没什么好合作的。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主推的项目就是中医药,他们在北*京给英国人演示了一次,又在武*汉表演了一次,获得了大大的惊叹,但实际效果也就是马戏团式的惊叹罢了,对英国人来说,进口中药还不如用印度药和藏药,再怎么说,人家印度还是女王皇冠上的明珠呢。
中国目前出口的大宗中药材,主要是给外国人当香料用的,可口可乐进口中国的时候,中粮公司就煞费苦心的描述了可口可乐配方中的“桂油”成分,此外,可口可乐公司每年还会进口一些甘草桂皮等中药材成分。
但是,可口可乐是通过中国土畜产总公司进口的,又一个国字头的80年代牛掰央企,实力一点都不比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弱,他们的进出口业绩,自然不可能分给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
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想和外国公司做生意,不光得买人家的东西,重点是要卖人家东西。
基础原材料卖起来是非常辛苦的,技术出售不管价格多少,至少要好听一些。
可怎么卖?陆成才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一定要有关部门的批准。至于哪里部门是有关部门,陆成才也说不清楚,只能在杨锐和弗兰奇之间支支吾吾。
也许再过三五年,杨锐这种技术转让就会变成平常事,国家单位也在市场大潮中自顾不暇了……国内教育出来的第一批大学生,差不多也该拿出些实用或理论的发明,能够引起外国公司的瞩目,进而成为出国留学的进身之阶。
可在1982年,陆成才不敢做决定,来回说了一圈,更是无奈的道:“弗兰奇先生你也没有说是要购买技术,我手边没有充分的资料,实在难以回答你的问题。”
弗兰奇来到国内的几天,最难以承受的就是这种低效率,不高兴的道:“捷利康与贵公司的合作,不就是为了确定一些技术和药品的出售和并购吗?这套辅酶Q10的研究成果,我们有一定的兴趣,请你与贵公司上层尽快沟通。”
“我明白,只是……不能换一套技术吗?”陆成才真不想沾惹这种私人的事。公家的事怎么搞都没错,私人的事弄不好就要变成典型了。
这种开拓性的实业,对陆成才这种靠技术吃饭的官员来说,实在是得不偿失。只要有英语这门法宝,陆成才两三年就能升一个台阶,说是平步青云也差不多,可要是贴上了********的标签,那就有一半的时间要受阻了。
弗兰奇毫不犹豫的摇头,道:“其他技术也要谈,这项技术也要谈,这是我的工作,请您尽量支持。”
“我肯定是要支持的。”
“如果你不能决定,是否可以打电话给你领导?”
“我的领导……也不清楚此事的始末。要不然,咱们今天先到这里,等过两天,我向领导报告了,再请杨同学到平江去谈。”陆成才尽其所能的拖着时间。
杨锐断然打断,用英文道:“我今年要高考,功课很紧张,估计没时间去平江了,你们有什么事,得来找我谈。”
陆成才气的火冒三丈,换成中文道:“杨同学,这是外事工作,请你配合。”
杨锐撇撇嘴,,问:“你们这个公司,能解决大学指标吗?”
“大学指标?你想做委培生?”委培生就是委托培养,由有资格的单位直接提出并派遣人员去大学里读书,经费也由该单位支付。学生毕业以后,回本单位工作五年或十年以上不允许离职。
杨锐哑然失笑:“我说的是正常指标,委培生不在考虑范围内。”
“不做委培生,国药外贸也没有名额。”
“这样啊,国药外贸也没有大学指标呢,对了,你刚才要我配合什么?”杨锐突然问了一句。
陆成才愣了一下才意识过来,杨锐是讽刺他拿不出东西,还影响自己考大学。
在82年,考大学真是比考秀才还重要的事。要是不能让人家直升大学,说破天去,都不可能让人家无条件配合的。
国药外贸再牛也伸不出手到地方来,陆成才缓了一口气,换了表情,再次道:“杨同学,你看这样如何,你请你父母到学校来,咱们一起谈一谈。捷利康是一家大公司,如果确定要买你的技术的话,估计会开出一个好价钱,你们有什么要求,都可以谈。”
“我找我老爹到学校,说不定事情更复杂。”杨锐挑眉笑着,说:“我老爹是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脾气大的很,不爱讲道理,你要是代表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这种大国企问他要什么,他敢跟你要投资1000万,你信不信?”
陆成才一呆,他是真信了。
别说是1982年了,到30年后,乡镇书记也是一种神奇的存在,不可以常理度之。
其实,即便不是奇葩的乡镇书记,陆成才也不想联络。他原本希望的是杨锐有一个农门背景,这样随便给点好处,说不定就是一箱子药,或者一拖拉机化肥,就能把事定下来。
真去和乡镇书记打交道,代价就大了。
陆成才的思路不得不扭过来,问杨锐:“那你怎么想的?这个专利你想怎么处理?我先申明,我这次过来并不知道弗兰奇先生是要来购买技术的,原来以为他只是想见见你,说实话,我也有点好奇能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的人。不过,国内是否允许个人出售技术,怎么出售,具体是怎么个章程,我也不清楚。”
“我也无所谓啊,爱咋滴咋地。”杨锐心情安定的很,回答也出乎陆成才的预料。
他才不想不参与陆成才乱七八糟的思想工作呢。反正,只有对方的开价满意,他才会给技术,其他说的再多也是闲的。
国药外贸说破天了也就是一个央企,说有实力是有实力,那也不能为了这么个东西就什么都不管了。他们要是和老外谈出了好结果,杨锐直接去蹭也就是了,否则,他不给技术,这个结果也无法实现。
对有底气的杨锐来说,目前最适合的方案就应该是顺风车。
做技术就有此等好处,你掌握了技术,别人没掌握,你就能吃死他。
真正害怕的是无人关心,无人在乎,那再好的技术也是没用的。但是,好的技术一旦被人看重了,就不用怕了。
制药公司这种秃鹫,可不会因为你说两句话,就把到嘴的肉给吐出来的。
即使这一次谈不拢,杨锐也可以继续发表论文,继续吸引更多公司的瞩目。
有弗兰奇的前车之鉴,想来会有更多感兴趣的公司。
弗兰奇也不会在乎陆成才说的什么国家还是私人的问题,他就是个英国公司的中层干部,级别没到要和中国人讨论社会制度的程度。
在陆成才绕圈子的情况下,弗兰奇终于忍耐不住,直接向杨锐开价,道:“全套技术如果确实能够达到你论文中所描写的产率,我们愿意支付1000元的技术转让费。1000元!”
说到金额,他用了中文,又担心自己说错,还找了纸笔,写了“1000”,并在下方划线。
红果果的现金,对围观者产生了直接刺激。1000元可不是个小数字,国内的技术奖励一般都是五十一百,就是给南方的企业做私活,也很少研究人员拿到这个数字的。
教育局拿死工资的小科员们更不用说了,陆成才参加工作这么久,都没存到1000元呢。
然而,这个数字却是完全不放在杨锐眼里,他未答先问:“弗兰奇先生来中国多久了?”
“将近两个月了。”
“弗兰奇先生对中国的经济状况了解不少吧。”
“有所了解。”
“1000元对中国人来说,的确是一笔很大的财富了。”杨锐叹了口气,露出沉重的表情,道:“我对贵国的经济状况也有所了解,如果是在英国,弗兰奇先生认为,技术转让费应该是多少呢?”
弗兰奇尴尬的道:“我说的正是1000英镑,作为未经验证的技术,1000英镑也是符合惯例的。”
“这项技术验证是很容易的,贵公司无须承担验证的风险。”杨锐说到这里,英文说的已非常缓慢,他尽量让陆成才听懂,道:“辅酶Q10在目前的国际市场上供不应求,是纯粹的卖方市场。采取脏器生化提取的方式,普通公司也能获得极大的利润。国内目前生产辅酶Q10是采取提取了细胞色素C的猪心残渣做原料,用醇碱皂化法,生产中要用到大量的焦性没食子酸,这是一种非常昂贵的抗氧化剂,比1000英镑贵的多。我觉得,还需要再仔细考虑一下。”
后面一段话,他是说给陆成才听的。
作为必不可少的中介,他倒是不在乎国药外贸获取一些经济利益以外的好处,所以,在听了弗兰奇的报价以后,他觉得还是说明此技术的价值比较好。
94.第94章 进退
考察、采访和谈判,都在混乱中结束了。
全然不知实验室里的纠结的赵丹年校长,在学校食堂里请大家吃了一餐野味,除了猪和鱼以外,特意增加了兔子和蛇,还有一只少见的鹰,算是相当丰富了。从教育局来的干部吃的很香,弗兰奇的表情有点怪,但还是每样都尝了尝。
老外也有愿意遍尝世界美味者,圆圆胖胖的弗兰奇显然是不忌口的类型。
客人们都吃了饭,赵丹年就当他们满意了,一个个准备送归。
蒋德先拍着肚子上车,还开着车窗赞道:“今天的鹰炖的好,汤鲜,尤其是鹰眼配猪肝酱,绝了,最适合我们这种读书读近视的了。对了,以前没听说西堡镇产鹰啊。”
“县武装部的小年轻前几天拿着半自动去西山,运气好碰见一只要抓兔子的,给打下来了。”赵丹年做了个拿枪的姿势,笑道:“我老战友听说我今天待客,特意用车给我送来的,可惜各位领导来的急,也不能多住两天,只攒了一只鹰,野猪也没遇到。不过,风干的野鸡和野兔还剩下几只,给你们装后备箱里了,大家带回去给亲戚朋友尝尝鲜。”
这下子不止是蒋德,同车的省局干部都高兴了,坐一天的车到下面出公差,要是不拿点东西回去,人家还当你不被人看得起呢。而今市场上买肉票,吃顿酒席再拿只鸡回去,对这些普通科室的小干部来说,算是绝高的待遇了。蒋德毫不吝啬的翘着拇指说:“赵校长太敞亮了,等我回去,一定得好好宣传西山的美食。”
“一定要好好宣传。”两嘴油亮的干部隔着车窗赞扬赵丹年。
“那先谢谢蒋科长了,谢谢各位了。下次打到了野猪,我一定先留着,专程请大家前来平常。”赵丹年哈哈的笑,一点都不因为自己年长人家30岁而拍马屁有丝毫的羞涩。
杨锐看着都佩服,不愧是老运动员出身,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不是说学就学得来的,多少人瞅着呢,人家连汗毛都不红一根。
蒋德觉得里子面子都有了,前面在杨锐那里碰到的壁,似乎也烟消云散了,转而高兴的向丁亚琴说:“红烧野猪可是好东西,尤其是蹄,强筋健骨。就是前些年砍林子砍的太厉害,要进山遇到一只不容易了,现在至少得钻十几里地的老林子吧。”
和许多人幻想的不同,国内未等到改革开放,有人居住地区的生态环境就已经破坏的很厉害了,建国以后的历次运动,尤其是涉及农村的运动,最终都会殃及到这些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地方,地方政府在上马新工厂的时候,领导也不会比私人企业主更有品德。对本乡本土的农民来说,家里小孩哭,老婆没奶水的年代里,封山育林或者环境保护又有什么意义?燃料的价格也很昂贵,一吨煤要卖几十上百元,很少有农村的人家舍得做饭烧水用煤的,为了砍到足够多的柴火,山林的界限也在不断的退后。
丁亚琴虽然对野味不感兴趣,却是趁机道:“既然这么好,我不如在西堡镇在留两天,说不定能等到野猪。”
蒋德“啊”的一声,问:“你不回去了?”
他还指望着回程的路上再谈谈心,赶明儿约会一番呢。
“我的采访任务还没完成呢,你们先回去吧,小徐留着陪我就行了。”小徐是丁亚琴的摄像师,虽然总共连半张胶卷都没照出来,这个职位却是不能少的。
“这样……那你什么时候回平江?”
“这就说不上了,如果采访任务完成的快的话,几天时间吧。”丁亚琴瞄了一眼杨锐,笑道:“我总觉得,要耽搁一阵子。”
蒋德进退失据:“回去的车就不好坐了,要不然,我也留两天算了……”
他旁边的干部拦住了:“蒋科,明天早上还有会呢,局长亲自主持。”
“那……等到了平江,我再联络你。”
“好啊,要是来不及的话,到北京也可以来找我。我在平江分社的挂职时间快到了,该回去了。”丁亚琴大大方方的给了这个追求者一个机会,虽然渺茫的不得了。
蒋德望着她婀娜的身姿,怎么想怎么舍不得,想要毅然下车,又做不到。除了见面聊天了两天,自个剃头担子一头热,双方也拿不出什么关系了。
那么,他又有什么资格下车呢。
“好吧,有机会……再见。”蒋德缓缓的靠回车椅,慢慢将玻璃窗给升了起来。
丁亚琴回以微笑,摇摆着来到赵丹年面前,笑道:“赵校长,不会不欢迎我吧。”
赵丹年不吃她的美人计,说:“学校的环境可不怎么样。”
“我住镇里也行。”
“镇招待所也是平房,也不知道够不够,怕你们住不惯,我没安排,丁记者,今天的采访还不够吗?”言下之意,转载用不着继续采访了吧。
“平房也没关系。”丁亚琴回了一句,转身问:“陆处长,您和弗兰奇先生今天不急着回去吧?”
“估计要逗留一两天。”陆成才和弗兰奇小声说了几句,回答了一句。
丁亚琴立刻道:“学校里不方便住宿,咱们一起住到下面如何?如果镇里不方便的话,开两个小时的车就能到县里。明天一早出发回来,也不算太费事。”
陆成才和弗兰奇商量片刻说好,一行人坐了弗兰奇的轿车,去了县里。
杨锐知道他们没放弃,等人走远了,自己也骑上自行车下山了。
不做准备不是他的风格,全部自己扛也不符合他的能力。
长远而广阔的视野是杨锐的优势,近乎无限的资料也是如此,但是,单论解决问题,特别是这种官场问题,杨锐的经验实在太少。
从大方向,他知道1000英镑太少,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要到合适的价格,在目前的环境下,一个高的现金价格也许并不是最恰当的选择,但要说放弃红果果的外汇,去要虚无缥缈的分成,杨锐的兴趣也不大。
这才是他的第二篇论文而已,虽然显著提升了辅酶Q10的产能,但它只有在合适的工厂里才能发挥作用,国内的脏器生化车间,连臭脚丫子的问题都没解决,技术提升并不是首要问题。另一方面,杨锐还有更多的提升产能的手段,生物技术正处在快速发展的阶段,别说到了21世纪都用微生物培养了,就是到了90年代,植物提取也比动物组织提取法先进。
拥有如此充沛的技术储备,杨锐其实是很想套现的,只是1000英镑……想想日后随便一个屁都不是的专利就能卖几万元,杨锐心理上怎么都过不去。
放到后世,要是有一个教授弄出这种级别的技术,哪怕只能用五年十年,无论是专利授权还是一次性出售,最少也得赚套房子出来……杨锐对商业交易接触的少,对国企交易知道的就更少了,不过,大舅段华和外公家的其他人,对此了解的却相当多。
杨锐现有的经验很简单,不懂的,或者搞不定的,就找家长好了。
有资源不用,然后一个人扛,妄想着白手起家的富二代和官二代不是没有,但这种人通常是做不了宋子文,也做不了霍去病的。被人骗成张学良都困难。
学校归于平静,第二天依旧平静。
弗兰奇和陆成才在等待上面的决定,丁亚琴于是在县里搜集边缘资料。杨锐被大舅段华拉到了外公家,几个人坐在一起讨论此事,也没空回来。
与父亲爷爷不同,外公段洪更像是伟光正年代里的官僚代表。他虽然在职位上尽职尽责,但并没有拔高的伟大的精神追求。他在过去一些年里,始终寻找着更高更好的职位,在退休以前,也将家里的孩子安排的极好。到了现在,段洪虽然退休了,可在本省的声望不降反升,每年庆生都有官员前来祝贺。
与杨锐的爷爷杨山相比,段洪显然更世故和社会一些,对国企的事儿更是门清。
然而,在仔细的听取了杨锐的技术说明以后,段洪一边咧着嘴表扬杨锐,一边却道:“这个事,得你爷爷出面。”
这下,不止杨锐不解,大舅二舅等人也不明所以。
段洪就乐呵呵的解释:“这里有国医外贸,还有外国人,说不定还有省里的外事部门的关心,我去了,认识的朋友太多,第一张不开嘴,第二,人人都知道我老段是讲道理的,但你说,咱们一个私人身份,和国企还有外国人讲道理,能落好吗?”
杨锐不自觉的点头。
“老杨,你爷爷不一样。首先,他出身好,他是抗日小鬼啊,十几岁就跟着八路军屁股后面,给人家送弹药,背伤员,进的又是正规军,部队也是集体转业的,把省里的干部扫一遍,拐三个弯子,全是好兄弟,他这些年又在西堡乡,没得罪过人,关系不用也浪费了。”段洪怕杨锐听不懂,又仔细道:“就让段航陪你去,他当过兵,对你爷爷的胃口。去了以后,你别扯国家需要什么的,就说你受欺负了,说的就像是……人家当官的为了讨好外国,要把你卖了一样。”
“我要是不反抗,当官的还真能把我卖了。”杨锐苦笑,又道:“可这么一说,爷爷非得气炸了,到时候,别闹出事了。”
“抗战老兵的孙子被国企的蛀虫给欺负了,谁好意思闹事?要闹,咱直接找省委闹去。”段洪轻笑,道:“你放心,老杨那种干部,省里来的干部见到了,都得当菩萨供着,也不用他讲道理,就那张臭脸放上去,贡品就上桌了。”
杨锐这才品咂出点味道,似懂非懂的点头了。
95.第95章 干休所
杨锐的爷爷杨山有一半的时间住在南湖的干部疗养院。这里是地区所在地,医疗条件更好的,老朋友也不少,方便治疗他早年留下的旧伤。
杨锐找了老妈,又带了段航,才去往南湖。
绿树鲜花的阳光下,杨锐一眼就看到了爷爷杨山。老头身体壮硕,将小小的马扎压的看不见布带,眼神却专注的盯着棋盘。
场面是极热闹的,除了负责落子的两人以外,围着象棋盘的少说还有十几个人,其中两三人积极的出谋划策,两三人越俎代庖的抢夺棋子,两三人大声呼和挑衅,唯独没有一个观棋不语的。
“这象棋下的,就像是打仗一样。”杨锐每次看到都觉得有意思。疗养院当然不是没有棋盘棋子了,就是因为老头们喜欢聚成一团下棋,谁要是再单开一个,多半是没人参与的。
就某方面来说,老干部象棋更像是篮球象棋,你多发个棋盘,不是等着被人笑吗?
“爸,我们来看你了。”锐妈胖乎乎的能藏肉,嗓门儿也大,老远就叫了起来。
杨山一听,老远“啪”响了大腿,大笑:“孙子和儿媳妇来了,不陪你们一群糟老头子了。”
说完,他抢着拿了一个棋子,不管不顾的拍棋盘上,说:“将军了,你们慢慢想吧。”
“这棋不对!”
“不能这么下!”
“没到你呢!”凝聚着集体智慧的棋局顿时乱了套。坐在对面座位操作的白胡子老头举起了拐杖,高叫:“杨山啊,你小子打仗的时候就是这毛病,我算看穿你了,有你这种自己蒙头冲,不管友军的吗?炮我可吃掉了!”
“你吃我的炮,我换你的马,一样的将军。”杨山拎着马扎子往前,头都不回。
白胡子的指着他的脊背又叫:“咱军队攒点火力容易吗?炮兵说丢就丢了?走,咱们明个到二干休所下棋去!我让你和那些炮筒子好好聊聊。”
“炮兵要了,骑兵就可以不要了?咱明个干脆到四骑师下棋去算了。”杨山乐呵呵的,嘴上却不输人。
杨锐听的直笑,脑海中也泛起了淡淡的回忆……生理的,心理的,精神的……杨锐也搞不明白,且不想去搞明白。
或许有一天,自己在生物学术上的能力,可以解开这道谜题。
或许,即使自己的能力突飞猛进,也无法解释重生的秘密,但那又怎么样呢。
杨锐轻轻的抱了一下爷爷杨山,享受片刻的宁静,日后,这样的机会大约是越来越少了吧。
杨山连声说“好”,却是坚强的把杨锐给推开了,咧嘴道:“别让那群孙子看咱的笑话,对了,听你爸说,你最近搞了些了不得的事?”
要是说自己儿子,他肯定不用“了不得”来形容,对孙子就不同了。
“是做了些事。”杨锐没啥不好意思的,一五一十的说了自己最近干的一系列事儿,锐学组也说了出来,只是未多做解释。这种学校组织,不到发生效果的时候,谁又能猜得出结果,没有一系列的细致工作,学校组织能延续下去的极少,也不会有人真的在乎。
杨山亦没有注意到,但相比杨锐赚到的几千元,他显然更在意杨锐到报纸杂志上发表了文章,听到此处,就嚷嚷道:“报纸带了没?赶紧的,趁着老家伙们都在,我得好好说一说,咱们老杨家三代大老粗,也该出个认字的了……”
“爸,咱家三代谁不认识字啊,您不是自己都能读报纸了。”锐妈拉了老爷子一把。
杨山摇的头发乱炸:“我是认识字,字不认识我。要印上去,才算是认字,懂吗?这可是政委当年说的,就杨峰那小子,也算是半个文盲,要不能一直升不上去?”
一听是政委说的,锐妈也没辙了,转身对段航道:“把报纸拿来吧。”
杨山是个认死理的人,偏偏最佩服他年轻时的团政委。事实证明,认死理也是有好处的,虽然不像是外公一般圆滑,杨山依旧顺利闯过了数次运动,健健康康的住到了干休所里,所以,和他缠政委说的对不对,最是没用的对话了。
段航甜甜的叫了一声“姑爷爷”,从人造革的包里拿了一本剪报给杨山,另有两张完整的,都是锐妈挑选出来的。
杨山满意的拍拍段航的脑门,算做表扬,然后扫了一遍,乐呵呵的回象棋国炫耀去了。
不一会儿,杨山又招手叫杨锐过去,开始当着一群人的面,再出语言攻击。
为了赚稿费,杨锐可是发表了二十好几篇文章,虽然大部分都是中学生水平的,那也是印成铅字的。在这个年代,发表一两篇文章的就是某单位至高无上的文艺小王子了,何况二十几篇。
在过去的几年里,不少文艺男女青年都有依靠报刊文章找到正式的工作的。和后世的写真简历或者证书相比,报刊文章在这个时代是更好的晋升之资,也是实力的证明。
只看杨山毫无顾忌的炫耀和周围老伙计的羡慕就知道了,这东西真的有用。
反而是杨锐发表在国外的论文,被人弃之如履,没受到什么关注。
等杨山卖弄够了,也该到午饭时间了,杨山乐呵呵的拉着三人去干休所餐厅,然后弄了一桌子的菜,看着杨锐吃。
干休所的餐厅也是收费的,但收的很少,除了必不可少的粮票和肉票以外,标价基本属于属于白给,味道做的亦很不错,杨锐毫不客气的大吃一顿。他在学校尽管有牛肉有罐头,但总不算是无限量供应的,大锅炒菜和小炒的味道也有不小的区别。至少,学校的厨师是不怎么舍得放油的。
吃饱喝足,杨锐才一擦嘴,道:“爷爷,我这次是来找你帮忙的。”
“怎么了?”杨山没在意。他已然退休了,但老关系尚在,能用的就用,不能用的也没法强行用,能不能帮忙都很随意。
杨锐说了国药外贸和老外公司的开价,接着道:“我觉得自己出面不好处理,想问问您,有什么办法。”
杨山听的挺仔细,捻着一颗花生米,问清楚了,问:“你想要个什么结果?”
杨锐没想到爷爷这么好说话,立刻道:“最好是都不吃亏,让别人有的赚,也不能把好处都给他们拿走了。我个人觉得,能换到外汇或者外汇券自然好,不能换到的话,直接给物品换几台需要的仪器也行,但所属权得给我,最好是现货。等高考结束,我还想着拿到大学里去用呢。要是外汇和仪器都不行……这我就说不上来了,能给点啥给点啥吧,要是对方逼的不紧,不如等等看,有没有其他公司再找上来。”
杨锐手里还有上万元的人民币呢,这么多钱,在这个年代是绰绰有余了,养一两个小厂子都没问题。所以,他最担心的是老外给外汇,而国药外贸给他兑换成人民币。
要是不找人帮忙的话,杨锐觉得这种可能是大大的有,甚至是国医外贸自己都难以控制的。
现在国人,可不允许直接持有外汇,外汇券的发放也很有讲究。
杨山点头,有捻了一颗花生米,问:“国企的事,怎么不问你姥爷?”
杨锐“嘿”的笑了一声,没好意思说。
杨山瞥了锐妈一眼,问:“老段让他来找我的?”
锐妈有点不好意思:“爸爸觉得……”
“觉得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不是?”杨山的语调有点调侃,脸上倒是笑嘻嘻的。
杨锐只能保持微笑。两家老头儿闹情绪,他可不敢掺和。
杨山继续发表他的不满,道:“当年就是这样,有好事他就上,有得罪人的活就找我,说是什么分工合作,奸诈!”
“爸爸,杨锐和段航还在呢。”
“就得当着小辈的面,揭穿老段的真面目,免得你们以后也被骗。”杨山说到这里也笑了,舒缓了一下腰部,道:“行了,这事我知道了,你们选个时间,就他们来干休所来见我。对了,把那个发表在外国的报纸给我留两份,我找个明白人看看。”
“我留一本样刊,再留三本单行本。”杨锐听爷爷这么一说,基本就放心了。
他干脆也没回学校,就在干休所里住了下来,这里好吃好喝的有人伺候,比学校不知道舒服多少。
当然,正常情况下,干休所里是不允许家属留宿的,只是杨山这种干部,通常都不怎么遵守规定。
杨锐轻松的把消息传了回去,陆成才等人就觉得麻烦了。
不像是30年以后,82年的中顾委才刚刚成立,老干部绝对是不好得罪的群体。
但要说不去,刚刚商量出一个头绪的国药外贸又觉得浪费。
这样拖了两天时间,还是弗兰奇受不了低效率,主动要人开车送自己到南湖,陆成才也只好跟上来。
……
96.第96章 转向
进了干休所,国医外贸的工作人员也就算了,弗兰奇却被震惊了。
清澈的江水环绕干休所半周,紧邻着湖畔树林,风景秀丽不说,地方还异常的广大。错落有致的小楼点缀在花坛、草坪和树木之间,全是二层规格的小别墅。
门口自然是有现役军人站岗的,擦的雪亮的钢枪闪闪发光,渗着淡淡的威严。
由工程部队完成的道路施工平整而清洁,照抄自前苏联的设计,很有波罗的海风格。远离白色医护楼的平坦高地,还有国内少见的温水游泳池……乍看上去,整个干休所的外形几如奢华会所一般。
“我们要见的,是某位高级政府官员吗?”弗兰奇小心翼翼的询问。来到中国之前,他是接受过大使馆培训的,如何正确面对中国平民,如何正确面对中国官员,都有详细解说。这其中,也免不了一些危言耸听的地方,免得他们犯了大忌。
面见中国的高级政府官员,显然是要非常注意的。
弗兰奇也瞬间变的紧张了。这就好像中国人在缅甸,或许很不在乎月入300元的缅甸平民如何看待自己,可要是见到缅甸将军,怕是少有几个人能摆出高傲的姿态。
要是将军的住所外面还有持枪卫兵,感觉就更不同了。
陆成才也没有来过干休所,同样好奇的张望,并给弗兰奇解释道:“这里是给退休的军队干部居住的,在中国叫干部休养所。”
为了翻译这个词,陆成才费了好大的劲。
弗兰奇不明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和退休的军队干部讨论商业?”
“你想要的技术所有人,也就是杨锐,他的爷爷是退休的军队干部。”
弗兰奇讶然:“他是将军的儿子?”
“没有那么高级,但是,也有一定的权力。”陆成才心想:要是有地位的将军的孙子,咱们还谈什么啊,能给的好处给了就行了。
尽管是这样想的,陆成才同样不怎么安心,低头对同来的公司领导道:“海处长,咱们就直接找进去?”
海处长的年龄比陆成才大10岁,职位高了一级,却是极重要的原料药和精细化学品销售处的处长,完全决定了国医外贸在原料药和精细化工品两方面的销售决定。在国内医药制剂和医药器械外销极少的情况下,海处长可以说是整个国医外贸总公司最重要的处长。
不像是陆成才,他的关注点并不在单一的辅酶Q10的技术上,他在乎的是与捷利康公司的合作关系。
既然捷利康公司在乎,他就在乎。
国药外贸终归是个外贸公司,而国内能出售的原料药和精细化学品实在太少了。从他们的角度来说,此时的销售额是比利润更重要的东西,只要能做大盘子,他们就愿意。
因此,海处长很和善的对圆胖子弗兰奇道:“现在来看,咱们得和他的家人谈判了。军队的干部和我们国企的不太一样,有些难说话,你得注意了。”
“一定一定。”弗兰奇低头说话,声音很低沉。
海处长这才发现弗兰奇的表情不对,但要说帮他开解一下,又觉得没必要。
反正是老外想要,国医外贸也没坏处,先听听看再说。
谈判的地点就定在了干休所的餐厅里,这里也没有雅座或者包房,杨锐等人还选了个中央的位置,看起来像是把餐厅包下来了似的。
当然,实际上不停的有老头儿来来往往,讲究少食多餐的,嘴馋的,误了点吃饭的,有一个算一个,来了都要和杨山聊两句。
弗兰奇等人光是介绍就用了十分钟,让他再次见到了80年代的中国速度。
总算互相之间认清楚了人,陆成才咳嗽了一声,道:“咱们先来确定一下意愿吧。捷利康公司现在是想要购买杨锐的技术,也愿意付出一定的代价。国医外贸也愿意促成此事,杨锐……同志,你们现在是有出售的意愿吧。”
杨锐坐了坐直,却没说话,他还是个中学生的年纪,虽然是技术所有者,但在此处,说话也没什么分量,不如不说。
杨山更不会按照陆成才的路数来说话,啪的一声把酒杯放在他面前,道:“光说话有什么意思,先喝一杯再说。”
“杨书记,我不太会喝酒。”陆成才来之前,也是了解了杨山的公开信息的。
杨山“哼”的一声:“不会喝酒你来做什么?耍嘴皮子?”
陆成才表情更苦,被杨山的气势所摄,低眉顺眼的道:“我是做翻译的,不就是耍嘴皮子的嘛。”
“那也得喝。”杨山的军队作风,根本不给他一点喘息之机。
海处长一看,连忙道:“要不这样,我敬大家一杯,咱们一起碰一杯。”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举杯面向杨山。
杨山和他碰了一下杯子,抿了一口,道:“我老了,身体不行,医生不让喝酒。”
“这……这个……”海处长饶是酒国英雄,他也没法逼一个干休所的老革命喝酒,再看看杨锐,红唇齿白的少年郎,也不适合拼酒。
至于锐妈和段航,根本就没上桌来。
海处长犹豫着不知道该说什么,杨山才没那么多顾忌,点着陆成才道:“赶紧的,把你这杯清溜了。”
陆成才被逼无奈,垂头饮了。
剩下海处长,孤零零的站在对面,多少有点不高兴。
杨山笑了笑,先给陆成才满上,然后招手叫了个勤务兵过来,道:“陪海处长把酒喝了。”
“是!”勤务兵两脚一并拢,拿起杯子,一口干了,亮出杯底,再敬个礼,回头又去站岗了。
这也算是个台阶了,海处长只好将酒喝了,再坐下,绝口不提敬酒。
杨山却没把陆成才给放过,又逼着他喝了三杯酒,才动了筷子,说:“喝酒伤身,吃点凉菜再喝。”
陆成才没法和有勤务兵的老干部讲道理,打碎牙齿往肚里吞,狠吃了两口卤肉,方将胃里的恶心压了下去,道:“杨书记,我们其实是很有诚意的……”
“你们国医外贸,在这件事上,是个什么角色?”杨山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一口打断。
陆成才挺了下胸道:“我们主要是牵线搭桥,捷利康公司正在和我们国医外贸谈合作,希望从国内进口一些医药和器械到国外销售,这也是我们的主要工作。当然,技术转让也属于外贸销售的范畴……”
“他们分钱给你们吗?”
“不分……”
“这么说,他们掏钱买走了杨锐手里的技术,杨锐拿到钱,你们什么都不要,是这个意思吗?”
海处长使劲咳嗽一声,道:“杨书记,原则上,我们医药外贸不干涉捷利康公司此笔技术收购,但是,我们希望把它们放在同一个框架里来谈。”
“那要多长时间?”
“可能要一段时间。”海处长笑笑,道:“这也符合咱们国家的中长期规划,合起来谈判,也能争取到更好的条件。”
杨锐微微摇头。合并谈判,他本人不是谈判主体,自然有被殃及池鱼的风险,总体条件也许是提高的,单独的某一个项目的条件就不一定了,到时候,他还得和国医外贸再谈一次,与其如此,真不如和捷利康干净利落的做交易。
不过,国医外贸的着眼点就在国内外合作上面,哪怕辅酶Q10能在未来给他们赚到几百万元,甚至上千万元,这些大老爷们也是不关心的。因为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大型医药公司,往往能出数千万美元乃至数十亿美元的规划图,这样的“未来”放在报告里,自然是更显眼的。
杨山也是知道杨锐的立场的,颔首道:“既然这样,我就再叫一个人。杨锐,去把你大舅叫来吧。”
杨锐稳稳的点头,回头将大舅段华叫来了。
人到了,自然又是一通介绍。
弗兰奇懵懵懂懂的打招呼,不明白一名在肉联厂工作的中国人为什么出现,海处长和陆成才却是面色微变。
这时候,爷爷杨山的坐镇效果已经起来了,杨锐整了整袖口,微笑着用英语问:“弗兰奇先生,贵公司是一定要和国药外贸合作呢,还是与其他公司合作也行?比如具有生物制品加工能力的其他中国公司?”
陆成才喝了酒以后就脸红,现在更是急的滴血,连忙给海处长翻译。
海处长其实也听得懂一点简单的英文,甚至不用听懂,他就知道杨锐想做什么。
80年代的国内生物制品公司都是归属于肉联厂所属的,但管辖权是卫生部的,就权属问题来说,有点乱。但不管怎么乱,他们都和国医外贸不搭界。
问题是,现在只要能和外汇搭界的,那都是能通天的大好事。
国医外贸现在和捷利康谈着大买卖呢,不在乎这么一点利润或者投资额,一个地区的肉联厂就不同了。
海处长敢肯定,只要有1万美元的好处,当地肉联厂就敢把官司打到卫生部去。反正都是为公家的事争小圈子的利益,名字被大领导看到了,只有好事没坏事。
不等弗兰奇回答,海处长先道:“不管这个肉联厂,没有外贸出口权。”
“不好意思,西堡肉联厂还真有。”段华说起西堡肉联厂,颇为得意的道:“我们西堡肉联厂自60年代开始,每年开始向华约国家出口白条肉,近年来更是扩展到了南非和东欧各国,所以,出口权的问题,不用担心。”
“白条肉和医药不一样。”
“生物制品究竟算不算医药,我觉得要从出口品的形态和特征来说明,有时间,我可以写一篇文章请海处长品鉴。”杨锐给对方笑了一脸的泥泞,又转过头来,对弗兰奇道:“捷瑞康公司想要购买我的技术,还是为了辅酶Q10的制成品吧。不过,就我了解的情况,在英国采用组织提取法生产生物产品,成本比东南亚地区明显高出20%以上。西堡肉联厂拥有一家生物制品的初级工厂,只要进行简单的投入,就可以源源不断的向捷利康公司供应辅酶Q10的制成品,不知道,贵公司是否由此意向?”
“投资额呢?”
“30万英镑可以起步,100万英镑可以建设一家很不错的工厂了。”80年代是生物制品公司的黄金时代,所谓的工厂,也就是放大的实验室,钱多了建大一点,钱少了建少一点,仍然属于机械仪器和人员的简单堆积,门槛相对较低。
当然,杨锐也是要了一个小数字,免得吓到捷利康。30万英镑的投资额和弗兰奇提出的1000英镑的买断价格,还是有着相当差距的。
海处长和陆成才听到杨锐的要价,都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投资哪里有这么好搞定的,要是吃顿饭喝几杯酒就能有100万美元,国医外贸全体喝死了算。
弗兰奇果然陷入了沉思。
杨锐淡定的加入筹码:“新工厂设备运抵,三个月内可以开始生产,原料充足的情况下,月产量30千克。”
辅酶Q10是含量极低的生化产品,以80年代的标准,100克猪心的产量也就是30毫克都不到,国内提取到20毫克就算是好成绩了,30千克的辅酶Q10,意味着至少100吨的猪心提取物,规模很不小了。
像这种产品,制药公司都是有多少卖多少的,随便一个有钱的心脏病人想多活两年,就可能要消耗几百克甚至更多的辅酶Q10,用欧美的说法,这更像是一种有效的实验性药物,也属于特权的争夺。
弗兰奇不由自主的问:“你的条件呢?”
海处长和陆成才,又是一口气提了上来。
……
97.第97章 两家公司
“弗兰奇先生,捷利康公司在中国境内的投资意向我们已有所了解,没有必要再横生枝节了吧。西堡肉联厂并不是非常专业的医药生产公司,他们和贵公司在国外见到的企业,恐怕有一定的区别。”海处长中文夹着英文来说,颇有些散乱。
真要是丢了几百万元人民币,他也无所谓。但捷利康要是给西堡肉联厂投资,他的脸就丢大了。
陆成才也知紧张,慌张的给翻译。
杨锐比谁都知道制药公司的德性,笑呵呵的让他们发挥。
弗兰奇果然没有被海处长给说服,事实上,他理都没理海处长的茬儿,用伦敦腔道:“总公司在中国境内的投资意向,不是我能妄言猜测的,但考察并谈判清单上的一系列技术是我的工作范围,总公司的同僚如果有意见,也得等我签署意向性协议以后,再提出来。”
杨锐依靠西堡肉联厂来压迫国医外贸,弗兰奇未尝不能用同样的手段。虽然两个大型企业的合作来说,这样做的得利不丰,可对于中层职员弗兰奇,以及普通的杨锐来说,好处有够丰富了。
海处长转身又想说服杨锐,杨山大喝一声:“来,喝酒,人家小孩子谈事,你管那么多做什么?行不行得上级领导发话,我就不信,你一个处长能决定国家政策了?”
要是给一分钟酝酿,海处长真能一口老血喷桌子上。作为中国医药对外贸易总公司原材料和精细化工品处的处长,就某种程度来说,海处长还真能决定中国医药对外贸易的政策。
别看多少文件都是挂着******的名义下发的,但在中国,以小制大的传统向来有之,尤其是中央部委和国字号的处长,官阶不高,却是实际文件的制定和执行者,堂堂部长等闲亦不克夺其志。
然而,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到了80年代,经济状况又因为权力集权而病愈崩溃。用千疮百孔来形容目前的经济体制也不为过,别说是中央自建的体改委了,省级和市级地方政府也在千方百计的突破各种禁锢。
海处长能决定的政策,地方政府要是不听,他也拿不出好的办法。
想到此处,海处长也不用劝了,一口闷了杯里的白酒,赌气似的道:“你们谈吧,谈下来也是白谈,这是国家牵头的工作,不是给你们打秋分的。”
“国家牵头,就是国医外贸牵头吧。”段华也不示弱,笑了,说:“就我所知,你们在河东省不太愿意开展业务。就去年,我们卫生厅的郝厅长去京城,想请你们帮忙批些医疗器械给平江第一人民医院,结果怎么样了?对了,结果晾了郝厅长一个月,听说连请吃饭都请不到人。我看这样,你们不如去找郝厅长说一说,他要是点头,让我们西堡肉联厂退后,我一句话都不说,陪酒道歉。”
段华扯了三个杯子过来,全给倒在自己面前,一副坐等的威逼架势。
杨锐听的也是大开眼界,他参与过的酒场不多,这种粗鲁型的算是头一次。让他没想到的是,这么说话的竟然是一向好言好语的大舅。
国企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送一头毛驴进来,要不变成倔毛驴,要么变成驴肉火烧。
海处长嘴唇动两下,没啥可说的了。他根本不知道什么郝厅长坏厅长的,全国30多个省和直辖市,还有一票计划单列市也觉得高人一等,别说厅长了,就是副省长算下来都要好几十个。如果每个人来跑部都作陪,一年下来,什么事都不用做了。
河东省的郝厅长到了北*京找不到门路,算是他没本事,但海处长到了河东省,人家郝厅长的能量就大了。
“我们继续谈。”弗兰奇察言观色,见他们不说话了,反而问起了杨锐。
杨锐点头,道:“假如与西堡肉联厂合作,我要求技术入股。股份比例,不低于10%。”
即使以捷利康最低的30万英镑的投资额来算,10%的股份价值也不少于5万英镑了,比50万人民币要值钱的多,更不用和最初的1000英镑做比较了。这个价格和欧美研究者的入股比例差不多,后者通常还是颇有些名气的家伙。可以说,杨锐这时候是占着中国不够开放的便宜。
捷利康有建厂的愿望,不是单纯的为了利润,还有如市场等各方面的因素作祟。
弗兰奇最近几日与总公司亦有沟通,不置可否问:“这家中国本地公司的投入呢?”
“地皮,厂房和人员,以及后续管理。”在杨锐的翻译下,段华给了一系列的答案。
具体怎么合作,段华其实就没和领导谈,属于纯纯的先斩后奏。不过,这种合作,先斩后奏了也无所谓,西堡肉联厂的主业是肉制品加工,生物制药本就属于可有可无的范畴,能赚外汇自然好,赚不了,也不怕得罪一个京城的国企,或者说,谈不成,也不能说是得罪了。
他们谈的差不多了,再向领导汇报,西堡肉联厂再怂,上面还有各个主管部门呢,估计没有哪个愿意放弃这样的肥肉。
弗兰奇摩挲着下巴,问:“如此计算,捷利康投入30万英镑,占比多少呢?”
“我们倾向于建两家公司,一家是中国的制造公司,捷利康占比49%,投入最少30万英镑,西堡肉联厂占比51%。另一家是对外销售公司,制造公司和销售公司签订代销合同,根据合同确定的金额与产量,捷利康占比70%,西堡肉联厂占比10%到20%,我要10%,另外授权捷利康和他的合资公司使用我的技术。”
说是西堡肉联厂占比10%到20%的销售公司的股份,但因为它们的主体肯定放在制造公司那边,所以,代销合同的具体签署,会大大的影响到销售公司的股份分配。
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制造公司能获得50%的利润就超额利润了,说不定还是人民币结算,去掉汇率,说不定只有20%的利润,比肉联厂现在的项目强,但也就是一家普通工厂,不及国内目前的商业利润。
但生物制品的国外销售就没谱了,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大公司,在某种产品处于稀缺状态下的时候,攫取200%的利润都是经常。辉瑞著名的专利药伟哥,利润就远超于此,而越是冷僻罕见的药物,其利润反而越高。
弗兰奇微微点头,分成制造和销售两家公司,比一家公司要好处理的多了,这也符合他们内部讨论的结果。
虽然在制造公司不能拿到控股权,但捷利康对一家制药的控股权也不是志在必得。
海处长又是一口气提到了嗓子眼:杨锐的这个提案,可比他自己想的靠谱多了。国企占据控股权,首先就不影响政策,而且杨锐也不在制造公司里占有股份,这最后一点限制也就没有了。
等于说,这个制药公司就是西堡肉联厂和捷利康的合作,杨锐都不会出现在任何文件上。
如此一来,国医外贸有什么资格阻止?
另一方面,销售公司因为不涉及生产和工人,在政策和地址选择方面都很宽松。30公斤的辅酶Q10要是不稀释的,一个箱子就装满了,销售公司设在河东、京城、深*圳或者香港,都无所谓……
至于利益输送,在国内目前的体制下就更不是问题了。国医外贸自己就是被利益输送的集团,他们自己的生产企业很少,就像是土畜产总公司一样,用不着自己养殖土畜产,只是负责对外出口而已。国内外的巨大差价,就变成了两家公司的巨大利润,这种垄断状况,也没有谁会说国医外贸和土畜产总公司不对。
唯一的问题……
海处长冥思苦想着杨锐计划的破绽的时候,杨锐再次说话了:“为了方便对外销售和结算,我认为,销售公司放在香港或者英国,是一个较好的选择。弗兰奇先生,您认为呢?”
弗兰奇早就想到这点了,差点就拍案叫绝了。
捷利康公司是英国大型制药公司,在香港建一个销售公司,都没什么成本,还能解决无数的隐患。
除此以外,弗兰奇还敏感的嗅到了更多的气味。
他的目光,也瞟向了海处长。
“我不能做出这个决定,但我可以向上级说明。从个人角度来说,我赞成这个方案。”弗兰奇深深的望着海处长,圆胖子的白脸也变的有点深邃了。
海处长的表情变来变去,似乎有什么决定难以作出。
陆成才更是早就换了一个表情,偷偷的瞅着杨锐:这么精的年轻人去年高考还复读了?现在的高考得多难?
酒桌上无人说话,就杨山老干部旁若无人的品着凉菜,他都没让热菜上来。
大家现在都明白,销售公司其实是留了一个缝隙给国医外贸的。
作为中国医药的外贸出口企业,他们要是愿意参与销售,拿到的肯定不止10%到20%的股份。西堡肉联厂有一块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估计也不会特别争取销售公司的利益。
但是,从医药外贸的角度来说,现在是西堡肉联厂和杨锐插进来了,这种异物感,是人都会觉得不爽除非对方动的特别有节奏。
“我去上个厕所。”海处长终于放下了颜面,推开椅子,去外面找电话去了。
弗兰奇乐的翘起拇指,连说“古德,古德。”
98.第98章 狮子搏兔
西堡中学的实验室外,少说有二十多人,心思不属的等待着。
隔着不太透明的毛玻璃,能够看到杨锐和两名实验助手在里面忙忙碌碌的。架子上的烧瓶喷着淡灰色的蒸汽,地上的离心机发出颤颤的震动,后者是从西堡肉联厂的脏器生化车间借来的,专门用一辆平板车来送。
海处长夹了一根牡丹烟,烟蒂结了老长,也顾不上弹一下,就在地上来回的踱步。
不像是其他人,海处长不知道自己是否希望杨锐的再验证实验成功。
按道理来说,杨锐的成功也不影响他什么,捷利康公司的要求得到了满足,国药外贸多了一家合资销售公司,经营项目里多了每月30千克的辅酶Q10,按产值来算,每月少说是30万美元以上,一年就是400万,纯利说不定能有三分之一。
比起国内10%到30%的利润,这个账目怎么算怎么让人舒爽。哪怕是国医外贸这样的大央企,能这样站着把钱赚了,其实也不容易。
然而,令海处长不舒服的地方也在于此。
如果销售公司每年能结余下来100万美元的纯利,难道分给杨锐10万美元?
先不说自己辛辛苦苦工作了二十多年,一年灰的白的就赚几千块,这么分钱,要是给人抓了小辫子怎么办?
如今的政治风向难辨,处于海处长这种实权岗位的干部,都不愿意务实不务虚,因为务虚太危险,说话落地是要负责任的。
在中国,做出头的事都很危险,而且,哪怕事后证明你是正确的,也不一定会有合适的补偿。比如刚刚过去的运动,一些人被错误的批判了,现在平反回来,国家除了补偿历年的工资以外,很少有额外补偿的。失去的青春年华不再,失去的仕途机会也不会重来,在这股大潮之下,除了少数人,大部分人都不能做到官复原职,八九十年代为何有那么多的副职,自有其历史根源。
“老海,想什么呢?”国捷协调小组的副组长巫尘远双手抱胸,眼睛也望着实验室里的杨锐。
“我现在就是一脑门的糨糊,能想什么。”海处长摇头,说:“这事儿,从开始就不受咱控制,巫总有啥想法?”
“我能有啥想法,就等着呗。”
“一会儿,可就签字了。”
“我是小兵,您是组长,我听您的。”海处长嘴一抿,险些笑出来。
巫尘远哼哼了两声,说:“什么组长,我是副的,算了,给我根烟。”
国内的配置,组长由位高权重的重量级干部就任,副组长往往负责实际事务。到与捷利康谈判的时候也是一样,巫尘远就是实际负责人了,责任比海处长还大。
看着巫尘远的难受样,海处长反而觉得好受了,抖出一根烟递给巫尘远,然后帮他点上,道:“出门才买的牡丹,这还没抽呢,一包就完了。”
“你还买得起牡丹,我大前门都快抽不起了。”巫尘远低头受了,深吸一口,一副痛苦万状的样儿,道:“你嫂子想要日本电器,怎么说都没用,工资不等发,就被她给算计进去了,要我看,还是做生意好。”
他努努嘴,说的亦是杨锐要分到手的钱。
海处长笑叹一声,道:“想想觉得,你说这世道怎么了?就想出来这么点东西,就能赚这么多钱?外国人用这种办法赚咱们中国人的钱,怎么中国人也想着赚自己的钱。”
巫尘远光笑不吭声。
海处长也突然觉得露怯了。钱谁不想要啊,两个人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好像有点失了水准。
使劲吸了一口到指头的烟把儿,海处长问:“要是真成了,您是决定把销售公司的股份给要下来?”
“咱们不要,就等于把销售的利润送给这里的肉联厂了。到时候,人家一问,你们国医外贸怎么还抢不过肉联厂的销售,你说怎么办?”
“便宜他们了。”海处长深深的叹了一口气,道:“我就是没想透,咱们怎么就步步落后了?”
国医外贸若是要认下销售公司的股份,立刻就能分钱。但这也意味着他们承认了西堡肉联厂、杨锐和捷利康的合作,等于收了一笔买路钱,就把财货给送走了。
身为垄断企业中的一员,这种买路钱收的颇有些不心甘情愿。
巫尘远呵呵的笑了两声,摩挲着下巴道:“我也思考着呢。不过,也没那么简单。”
海处长一愣:“您还有后招?”
“说不上,看吧。”
不久,实验室里的声音渐渐小了。
何成打开门,脱下口罩,道:“各位,可以进来了。”
海处长立刻将烟丢在地上捻灭了,但他的速度还是比不上英国人。
弗兰奇请来的生物工程师第一时间就冲进了实验室,他们希望尽可能的测试各种仪器的残留物,以及最终产物。
这是个细致活儿,他们检查的更细致,对于这种一千克要卖一万多美元的东西,一点点的产量增加都是至关重要的。
“增产20%没有问题。”很快,为首的生物工程师给了答案。
弗兰奇拍手大笑:“太好了,如此一来,咱们就可以进入正式的谈判了。”
杨锐点点头,脱下白大褂,准备说上两句。
孰料,陆成才突兀的从后面挡了上来,竟是一下子将杨锐和弗兰奇给隔开了。
紧接着,就见几下闪光灯亮起,是随行的记者在拍照了。
弗兰奇也配合中国官员摆出几个姿势。他的心情不错,因为承担了首批的技术转让谈判,其在本公司代表团内的地位也有所上升,于是毫不吝啬的露出了笑脸。
丁亚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放下笔来,就见弗兰奇被拥簇向外而去。
哪怕是国医外贸的官员,也没有兴趣去刺鼻的实验室里看一看。
丁亚琴怜悯的看着逗留在后的杨锐,道:“你不跟上去?”
“跟上去做什么?”杨锐好像一点都没有被甩掉的意思,抖了抖白大褂,递给身后的何成,一如实验室里的冷静和沉着。
丁亚琴观察杨锐好几天了,轻摇头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他们是把你撇下来了。”
“哦?”杨锐装傻。他当然看出来了,只是不在意而已。
丁亚琴的声音有点低,算是好心的提点杨锐,说:“他们谈好了条件,公章一盖,领导签字,不就没你什么事了,你现在上去,他们肯定要推三阻四的,但只要外国人在,就不好弄的太明显,晚上喝酒的时候要注意,别被人家灌翻了,喝酒误事。”
杨锐“唔”的一声,像是思考此事的真假似的,只是过了一会,却抬头道:“人都走远了,算了,让他们先谈,我先回去好了。”
丁亚琴被他说的一个踉跄,好气又好笑的道:“你这学生真傲,你难不成真的以为,没你他们就不敢谈了?这可是央企,就算是西堡肉联厂,只要把制药厂建起来,他们也不会把你当回事的。你大舅还不是厂长呢。”
杨锐乐了:“你别的做没做我不知道,调查我是调查的挺好的?”
“赶紧跟上去吧,这些做领导的……总之,人家有的是治你的办法,不从开始争取,就来不及了。”丁亚琴再说一句,向四周看看,发现没人注意到自己,捋了两下头发,就若无其事的走了。
杨锐瞅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却是喃喃自语道:“还是要穿高跟鞋,才能显身材。”
说完,杨锐吩咐何成等人收拾实验室,自己却是向着相反的方向,回宿舍睡觉去了。
他心里很清楚,今天来的一群人里,大部分人不关心他,少部分是来添乱的,现在跟上去,固然可以据理力争自己的利益,但那又有什么意义,身为一名普通的学生,他的话语权实在太弱。
杨锐唯一的筹码,也是最大的筹码,就是技术。这个筹码,有的人意识到了,有的人没意识到。意识到的,兴许也没有意识到它的沉重。
这可是妥妥的85年前后的世界先进技术。
在日新月异的生物技术领域,3年的高端技术领先,比万里长征还要远。任何一家身强力壮的制药公司,若是能领先同行3年时间,都能用以亿计的资金将其他制药公司从该领域清除出去。
事实上,生物技术向来就是一个专业性和垄断性很强的行业,它不像是工业品,有第二个解决方案,有第三个解决方案……在某些特定的时候,你要治疗一种病,就只有一种解决方案。
至于第二种解决方案,痛苦万分不想等死的病人是不会关心的。
这是一个先进技术会透支未来的行业。
再没有哪个领域,把技术看的如此的重要。
掌握技术就掌握着话语权,中国的企业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过的太痛快,以至于他们心里的技术,就是一名八级工的拿乔。
杨锐觉得,还是先不要急着把筹码放上去的好,免得吓坏了小朋友,砸坏了花花草草,也不能让人学会尊重。
同一时间,来自国医外贸的工作人员,却像是打仗似的,一一跟上捷利康公司的代表和西堡肉联厂的主要领导。
他们和自己的目标人物亲切交谈,套取好感,除此以外,他们还谨慎的处理目标人物之间的交流。
他们的动作快速而轻盈,像是冰原上的狐狸,不放过每一块食物,也不轻易的浪费体力。
重要人物身边有两名以上的国医外贸的工作人员,即使是普通的办事人员,也有一名国医外贸的人跟着。
巫尘远满意的看着这一切在短短的二十分钟内变为现实,异常的骄傲。要知道,光是为了搜集5名能够熟练使用英语的人手,他就费了老鼻子的劲,他甚至觉得有点浪费,忍不住向海处长炫耀:“我们和意大利纳米特公司抢业务的时候,就是用的这种方式,人盯人防守,像是篮球场上一样,把整个谈判环境,都控制在我们手里。”
“巫总的人,训练有素。”海处长由衷夸奖。
“这才是第一招。把当仁不让的气势营造出来,不用咱们做什么,对方就先软了,我们和纳米特公司那次,对方临时降低了两次报价,结果还是没用。”
“这招就够了,我看也用不着第二招了。”海处长转着脖子看了一会,笑道:“学生总归是见识少,都没跟来。”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巫尘远拽了一句文,浑身都觉得轻快起来。
……
99.第99章 自谈自话
谈判是一件耗时耗力的工作,尤其是要两家大型公司要签订合同的时候,以前所说的每句话,每个字都会被抠出来。
若是遇到说话不够严谨的谈判者,再一次的对话也许会更辛苦,更复杂,也会牵扯到更多的情感因素。
巫尘远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他要让同事,河东省政府,河东省经贸委以及西堡肉联厂等地方政府的家伙们看明白,国医外贸就是做这行的!
对外贸易,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集了国医外贸在临近两省的所有力量,组织了一支大车队,将所有相关人等,以最快的速度,从西堡镇运送到平江。
国医外贸在平江的办事处,又包下了一家招待所,将来自伦敦的老外,京城的老中,和平江的老土,通通塞了进去,以隔绝其他更多的单位人员参与其中。
捷利康公司的谈判代表也不甘示弱,他们也是专做这行的!
双方你来我往,将条件卡的极紧。
英文,中文,再英文,再中文,在招待所的会议室里你来我往,斗的不亦乐乎。
仅仅是第一天时间,双方就有十几人忙碌于此,又是二三十人服务于此,直到晚上七点,才稍做休息。
轮流休息的数名翻译都累惨了。即使如此,他们也就拿出了一个大纲罢了。
除了捷利康公司、肉联厂和国医外贸三家以外,其他单位亦有各种各样的心思。省政府和经贸委希望制造工厂落户本省,他们甚至希望外贸公司也能与本地扯上关系……
教育局也不甘落后,西堡实验室怎么说也是在西堡中学名下的,虽然没什么权属关系,但官员们只是要一个理由分杯羹罢了即使没有现金,出国旅行之类的机会,总要分配几个吧。
不止国医外贸的家伙打着杨锐的主意,但是,正因为杨锐没有第一时间参与进来,其他人也不好提出此事,他们就先躲在省政府的阴影里,观察着谈判的进城。
谈判桌上的勾心斗角令人疲惫不堪,唯一高兴的也许就是重新归来的蒋德,他只远远的看到了丁亚琴,然后打了一个远远的招呼,但这就让他足够乐呵了。
无论如何,这都是一次难得的见面吧。
离开谈判桌,巫尘远才活动了一下肩膀,喝了一口淡而无味的茶水,露出的笑容,道:“咱们今天先到这里,吃点饭,休息休息,明天早上9点钟继续如何?”
老外也纷纷点头,一边收拾桌面上的文件,一边擦拭脸上的汗珠。秋老虎凶猛的季节,招待所里照样是没有空调的。
弗兰奇将自己的肥屁股从宽大的老板椅上挪下来,摇摇晃晃的擦汗,然后道:“怎么没有见到我们的技术所有人?杨锐,没有来吗?”
“他还留在学校,西堡中学里。商业谈判,应该暂时不用他来参与吧。”巫尘远认为海处长等人带着弗兰奇与杨锐见面是一次错误,现在,他要纠正这个错误,将两者分割开来,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就像是大多数行业中介所做的那样。
弗兰奇说不清中国的商业形式,摸摸下巴,道:“你觉得可以就可以,但我得提醒你,我们的协议是建立在这项技术之上的。”
“当然,我非常明白。”巫尘远接着用很公式化的语言道:“今天晚上,我就回去确定。”
“希望我们能有一个良好的开始。”弗兰奇想让自己的分量加重一点,于是又道:“你知道的,我们在北*京、天*津和武*汉都有人在考察,我们是目前最快开始谈判的,我想,我们的谈判结果,会对以后的谈判产生正向影响,我认为,一个标杆性的谈判,不应该掺杂太多额外的因素。”
“不会有意外惊喜的。”巫尘远再次振奋的保证。这种业务标杆可不是改革标杆,绝对是升官发财的好媒介。
出了门,巫尘远就向手下人吩咐了两句,让他们了解其他城市的团队谈判进度。
至于他自己,则要忙着招待捷利康公司的代表,以及数量众多的本地干部。
经过一天时间的酝酿,平江的机关大院里都在流传国医外贸的大手笔投入,来打秋风的人也不再少数。
招待所的餐厅里,二楼坐着外国代表和省政府等部门的官员,一楼却少不了市委、市政府、区委、区政府以及的卫生厅等部门的干部,就连街道办的办事人员,到了酒席参半的时候,也混了进来,拿起桌面上的白酒就喝。
楼上的官员聊天谈事,楼下的官员也聊天谈事,只是各谈各的事。
这年月,明目张胆的贪污受贿并非常态,但骗吃骗喝几乎是公务人员的工作之一。
在此特殊的结点上,中国的官场有点像是后世的日本职场在政府工作的男人,要是每天中午晚上都按时回家,不能到外面去海吃海喝,实在是有点掉份了,家里的女人都会觉得不好意思。
巫尘远忙着搞接待,手下继续将工作下放,最后落到了陆成才身上。
陆成才为此打了两个多小时的电话,大部分时间是因为线路堵塞在等待时间,终于了解到相关情况,再回来报告的时候,酒席已至残局。
餐厅中央喝的东倒西歪的官员们正在吹嘘自己的丰功伟绩,餐厅边缘的小公务员们开始打包剩菜。
即使是物资匮乏的年月,公务招待的食物也总是充裕的,而且是较好的。在一些好酒的桌子上,过剩的菜肴根本消耗不完,某些人口众多的家庭,总会想办法带一些回去。
陆成才不管他们,抢着吃了几口菜,填了填肚子,就快步上了楼去。
“巫总接待人呢。”海处长把陆成才给拦住了。
“我是去确定天*津和武*汉的谈判,刚收到消息。”陆成才见楼上的老外也兴致昂扬的,干脆站在了楼梯口,道:“巫总想知道其他几个地方谈的怎么样了,我问了一下,京城还在和三厂谈合作,天津的研究所也在积极推进,捷利康看上了他们的几样血液制品,要求比较苛刻,总额比较小。除了各单位的谈判,天*津也有一位下海经商的研究员做的项目,就是那个叫许信的。”
“许信,是不是那个做胰酶的?”海处长对此有点印象,胰酶是销售量极大的生物制药产品,同样在快速的发展中。
陆成才点头,说:“他的方法比较先进的地方是能用冰冻胰脏,大约95%的冰冻胰脏配5%的新鲜胰脏,据说生产过程不排渣,也不用加稀释剂。英国人对此比较有兴趣,开价2000英镑。”
“2000英镑?”刚刚经历了一天百万美元规模的谈判的海处长很看不上,道:“捷利康又开这么低的价格。”
“听他们的意思,好像已经提高了一次价格了,主要是咱们国内不怎么用得上这种技术。国内也不储存冰冻胰脏。”
“英国人要去做什么?”
“大概是外购胰脏,然后本国提取吧。”陆成才想知道他想问什么,摇头道:“这个技术,他们不会搞投资了,肯定是拿回去用。最后,能不能用也不一定。”
海处长“咦”的一声问:“为什么?”
“好像日本的投产规模更大,产量更高,英国人有点竞争不过。”
“对,日本每年好像有进口不少的胰脏。”海处长回忆着,颔首道:“行了,情况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好……”陆成才挺想到巫总跟前报告一下的,但还是踟躇的走了。
海处长却是没当回事,抽空给喝大了的巫尘远说了一声。
后者“嗯”了一声,觉得另外几处的谈判不构成威胁,也就放心了下来。
国医外贸的谈判持续了一个多星期,总算形成了一个雏形。
对于一场国际谈判来说,这么点时间并不算多,若是以80年代的国企效率来说,简直是快节奏了。
劳累自然是不可避免的。
巫尘远却是表现的任劳任怨,颇有三过家门而不入之心态。
十月二十五日,抢在一个月行将结束的时间里,国医外贸决定与捷利康公司签订正式协议。
巫尘远早早的来到了会场。他穿了一件条纹西装,是去年出国的时候,外交部给帮忙定做的,烫的极妥贴,巫尘远只在很少的重要场合,才穿它。
海处长等人也是仪表堂堂的端坐在红桌布的谈判桌后面。
平日里的谈判桌自然不是这样的,但在今天,一切都应该充满着喜庆。
“准点10点30分签约,对吗?他们10点27分进场?”巫尘远微微偏了一下脑袋问海处长。大厅里,还有更多观礼的人呢。
海处长微笑着点头,道:“捷利康公司派了一名执行总裁,他们准10点27分进厂,和我们聊几句,然后签约,握手,拍照。”
巫尘远不易察觉的看了看手腕,微微闭眼等待。
5分钟后,巫尘远猛的睁开眼,问:“时间到了吗?”
“10点26。”
“再一分钟。”
“嗯。”
一分钟后,会议厅依旧安静如斯。
巫尘远心里腹诽:不是都说老外最讲究时间观念?
眼巴巴的又等了一分钟,眼看指针超过了28分,巫尘远不禁道:“外面安排的是谁?捷利康的人不懂事,他们也不懂事?”
“要不然,我去看一看?”海处长用手挡着嘴,轻声说。
“有记者,还有其他单位的,再等几分钟。”巫尘远心怀侥幸,尽管他也知道,外面的工作人员不可能如此不懂事。
10点30分如期而至,来的比巫尘远预想的还要快。
大门,突然被打开。
正等的心焦的诸人,立刻向右行注目礼,巫尘远等人也全都站了起来。
然而,进来的却是陆成才。
“去看看怎么回事。”巫尘远脸色重的像是挂了漆。
100.第100章 破裂
“怎么回事?”海处长气势汹汹的来到外间,语气不善。
“杨锐新发表了一篇文章,英国人很不高兴。”陆成才低声解释。
海处长一凛,问:“什么文章?”
“依然是关于提高辅酶Q10的产量的论文,听捷利康的人的意思,他好像更新了技术,大概是这个意思……”陆成才费力的解释,他自己其实也没有弄太明白,如今亦是现炒现卖。
海处长眉头拧成工字,问:“更新了技术,就是有了更新的技术?这不是好事吗?”
“不不不不……”坐在不远处的弗兰奇心情也不好,听着自己翻译的话,难得跳了起来,在翻译的帮助下,高声道:“他泄漏了技术,他将我们合同中规定的,应该独家授权给我们的技术公布了出来……”
“公布了出来,全部?”海处长一下子觉得手指头冰凉了,他以为杨锐要同归于尽了。
“不是全部,是其中一个关键点。”陆成才刚听到这个消息,也是紧张的手抖,他从身后的桌面上拿来一本几乎要被翻烂在美国出版的《生物化学及系统生态》,低声道:“英国人走外交包裹送来的,听他们的意思,杨锐的技术总共有十几个关键点,他目前完整公布了其中一个,然后又证明和猜测了几项更新的技术,发表在了这家期刊上,编辑还给了导语。英国人刚刚检索到的。”
尽管现在的计算机检索技术不发达,但各国科学界早有成熟的科技情报检索方式。就生化制药而言,日本系的《科学技术文献速报》速度最快,全部检索的时间也不过一个月,荷兰和法国次之,然后是美国和苏联,英国捷利康这样的公司,为了尽快得到最新的科技信息和专利申请,往往会委托专人或设立专门的部门来检索与本公司相关的科技情报。简单的来说,在他们关注的领域,半个月时间已经很长了,如果动作缓慢到半年时间,再好的制药公司也只有倒闭一条路。
不久即将兴起的甲骨文等数据库公司,没少从制药公司身上赚钱。
海处长悄然松了一口气,道:“只是一个,没什么关系吧?”
“从生产的角度,没关系,但从法律的角度,这是违反合同的行为,我们的合同都建立在这些关键点的基础上,现在少了一个,原有的合同已无法继续使用,所以,今天的签约,无法进行了。”弗兰奇的沮丧不比海处长来的少,他也迫切的希望提高自己在集团内的位列。
其他的话,海处长都没往脑子里进,他就听清楚了一点:今天的签约无法进行了!
这是要大丢面子啊。
海处长使劲摇头:“不行,今天的签约必须要进行,你们对合同有什么疑问,现在提出来,我们现在就修改。”
他掏出钢笔,竟是要当场改合同的意思。
到了此时此刻,可来不及循规蹈矩了,外面多少人等着看签约呢,京城总部的高官们,也指望着他们能拿下一个开门红。
合同出了问题,以后再说,签约不能进行,情何以堪?
弗兰奇兀自摇头,道:“我们的工作人员检索到了杨锐的文章以后,执行副总裁就取消了航班,因此,签约已经无法进行了,抱歉。”
海处长的脸“唰”的变成了猪肝色,又气又急:“取消了航班?你们前天就知道了,为什么不通知我们?”
“我们也在核实此时,大概几个小时前,我们的生物工程人员,‘刚刚’在实验室环境确定了杨锐公布的关键点正确,从而推翻了合同。”弗兰奇没说“不关我事”就算是客气了。
他说明到了这里,摊开手,做了一个抱歉的表情,就要离开。
海处长的脑袋已是乱哄哄的一片,红的黄的蓝的,像是被镇关西打了三拳似的。
然而,目前的环境却不给他思考和休息的机会。
“弗兰奇先生,请再给我们一次机会。”海处长踉跄的拦住一行外国人。
他紧紧抓着弗兰奇的胳膊不放,学着小日本那样低头鞠躬,用半生不熟的英语哑声道:“我们双方合作的基础还在,弗兰奇先生,过去这些天,我们的谈判不仅是为了这项技术本身,还是为了我们两个公司的合作,对吗?这仅仅是一次小小的挫折,让我们想个办法,来弥补此事如何?就在隔壁,现在坐满了来自全国各地的记者,全国媒体,地方媒体,行业媒体的记者都在等待咱们今天做出的决定,不用等到晚上,这些决定就会被所有人知道,我们应该冷静的,谨慎的对待此事,您同意吗?”
弗兰奇迟疑了一下,说:“我同意。”
海处长的衬衣都被打湿了,抹了一把脸上的油汗,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又不敢停顿的继续道:“我来整理一下,目前,我们遇到的第一个问题,是继续签约……”
“签约不能继续进行了!”
“弗兰奇先生。”
“我没有签约的资格,也不会这样做的。”弗兰奇凝视着海处长,被胖脸挤出来的小眼睛异常的认真。
“我们可以想想别的办法,海处长的西装都贴到背了。
弗兰奇摇头,用前两天学的中文说了一个“老海”,又道:“你如果只是想讨论签约的话,我们必须要退席了。”
用中文说话,能够缓和谈判桌上的气氛,这是英国人早就掌握的技巧。但是,今天的气氛注定是难以缓和的。
“签约暂且放下。”海处长艰难无比的说出这句话,然后全身都像是被水打了似的。
他不怕巫尘远,但让全公司做蜡,怎么想都有无数,无数,无数多的后遗症。
海处长只能安慰自己,现在重要的是挽回局面,不是让局面完美重现。
短暂的思考了二十秒,海处长竖起食指,道:“第二个问题,是杨锐公布的关键点与合同不符,你们希望我们如何弥补?不是说有更新的技术吗?我们用更新的技术来替代原有的技术不行吗?我相信,杨锐也是为了追求更好的技术,才公布了之前的技术,对不对?弗兰奇先生,请先坐下来如何?”
弗兰奇甩甩手,还是坐回了椅子上,道:“关键不是他公布的这个技术。”
他的动作令海处长轻松,话语却让海处长紧张:“麻烦您尽量详细说明,是你们更想要以前的技术吗?”
他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些外国人到国内来购买所谓的过时技术,但买回去以后,稍加改造或者不加改造,却变成了新型技术,这在一些传统行业比较多见,医药行业却是只有传闻而已。
若是如此,谈判估计会更难了,但也没关系。
然而,弗兰奇再次摇头:“新技术更好,如果按照杨锐论文中所写的话,生产的辅酶Q10会更加稳定。”
海处长眼中露出了希望,忙问:“这是好消息,对吧?”
弗兰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目光沉重的望着海处长,道:“现在,捷利康总部有一个怀疑,国医外贸是否真实的拥有碱皂化提取辅酶Q10的技术产权。”
“什么意思?”海处长有技术产权的概念,但他并没有真正的做过产权的交易,国内的研究所要是有什么新药或者新成果,想要外销的话,不给国医外贸好处就算不错了。所谓的技术产权,在研究所之间虽然不是免费赠送和学习的状态,但只要给一点潜规则范围的好处,自由交流也不受到控制。
有时候,一项重要技术的转让,就是一顿酒的事儿。许多国内领导的风光都体现在这里,尤其是那些中途调任的领导,才不管研究所曾经的积累用掉了多少的人力和物力,能卖人情的绝不会手软,这么多年下来,很难给予国人技术产权的直观印象。
拿到一个技术的完整权力,并用合同来规范,这种思维模式,中国的官员们还在学习,并要学习很长的一段时间。
弗兰奇看海处长的表情,失望的叹口气,道:“现在请让我确认一下,这项技术,是由杨锐独立发明的,是吗?”
“这个……是的。”
“你们以此为基础签订的合同,是否得到了杨锐的授权呢?”
“这个……”
弗兰奇暗道:果然如此。这些天,他没有见到杨锐,就觉得不太安心,不过,商业谈判和技术分开,也是国外的潮流,弗兰奇每天被灌酒灌的半死,也顾不上许多。
不过,海处长的答案,终究不是他想要的。
“你们要的是技术,我们交给你们技术,这样不行吗?”海处长不明白的问。
弗兰奇再叹一口气,问:“那么,你们现在拿到技术了吗?”
海处长脑袋轰的一声,鸣了!
他回忆起了几分钟前,刚刚收到消息时的恐惧如果杨锐将所有的技术公布了,国医外贸能怎么样?
艰难的扭过脖子,海处长问陆成才:“没人去把杨锐的技术要来吗?”
陆成才暗骂:我一个外联部的翻译,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不过,陆成才也不想最近一些天的积极表现化为乌有,勉为其难的道:“听说技术科的人去找过杨锐,他当时在学校里做什么实验,据说实验有毒,后来再找,没找到……”
海处长肚子里翻天覆地,真想吐一身给单位的人看看。
技术都没拿到,就匆匆忙忙的想卖掉,还撇开技术所有人。
就他所知,直到现在,巫尘远都没有找杨锐说过一句话。
但是,这能说是巫尘远自大?
海处长不觉得。相同的位置,就算不做这么绝,他也不可能把一个高中生拉上谈判桌的。
怪只怪这个中学生太妖孽。
仔细想想,要是不够妖孽的中学生,也做不出这样的技术。
现在的学生,都是些什么材料做的?
海处长又急又恼,这件事更难了。
“弗兰奇先生,请给我们一点时间来确认此事如何?只要技术还没有公布出去,这事就还能挽救。请再给我们一点时间。”海处长示意陆成才去确认技术是否拿到了。自己则郑重而诚恳的向弗兰奇低头。
弗兰奇白乎乎的似笑非笑:“你们需要的也许不是一点时间。嗯,我们会再逗留几天,你知道在哪里找我们。”
“请……再等一下……”
“没什么是我们能做的了。”
“至少……请到会场简单的说明一下。”海处长尽其所能的为单位挽回颜面,虽然已注定是颜面尽失。
弗兰奇微颔首,道:“我的同事们要先回去了,他们还有工作。”
不用再多说什么,一等英国佬摇着******离开了。
弗兰奇继续坐在椅子上,品着有点怪味的红茶。
海处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使劲喘了两口气,道:“去个人,把巫总叫出来。”
一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装不存在,传递坏消息这种事儿,最伤害人品了。
……
六个小时后,面色铁青的巫总倚着轿车的窗户,大吐特吐。
海处长一样眼珠犯浑,紧紧的抓着前排靠椅,说:“开慢一点好了,太阳还没下山呢。”
“来不及了,继续开,踩油门。”巫总的目光向前再向前。
司机深吸了一口气,脚下又加重了一些。
深黑色的上海牌轿车仿佛不存在减震效果似的,疯狂的起起伏伏,像是将脚下的二级公路给包夜了似的。
“见到杨锐,我亲自来谈。”巫总攥着拳头,浑身充满了斗志,以及愤怒……
……
101.第101章 拳打虚空
愤怒总是被时间所化解。
巫总第一次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是在一本破旧的小说杂志上。杂志只剩下了一半,却只刊载了三分之一的小说,没头没尾,年轻的巫尘远依旧是如饥似渴的将之囫囵的吞了下去,然后看了一遍又一遍……那个年代,他也没有其他的东西能阅读了,图书馆被被改成了牛圈,牛圈改成了住人的牢房,巫尘远觉得自己就像是那本没有书脊没有封面没有封底的小说杂志的里的主人公,不知自己来自何方,不知自己将去向何方,命运飘渺,最终,也许会像是杂志本身一样,被人借走,再不被归还。
然而,时代终究是发生了变化,自从恢复本职的那一天起,巫尘远觉得,浑浑噩噩与命运飘渺将永远的远离自己,愤怒……再也不需要时间来化解。
时隔经年,重新站在学校的操场上,巫尘远没想到,自己会再次体验到当年的感觉。
无助,无力,无目标……
就因为一个高中生?
巫尘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却不得不沙哑着嗓子,一遍又一遍的问:“还没找到?”
“没有。”回答的人低垂着头,没人敢看巫尘远的脸。
那张脸,早在两天前,就被愤怒积满了。
“赵校长,杨锐是贵校的学生,他去了哪里,学校的老师和同学都不知道吗?”巫尘远想发火,太想发火了,可他就是发不出来。
来西堡中学以前,巫尘远觉得,自己有一万种办法让一名高中生就范。在晕车的时候,他还曾想:逼急了,我拼着老脸不要,直接给你处分,让你连高考都参加不了。我不信你连前途都不要了!
但见不到人,他就是有十万种法子,也使不出来。
威逼利诱,你得当着杨锐的面来啊。
不管他就范不就范,人在了,才能拿到技术,人不在,技术就不在。
想到此点,巫尘远的眼睛都是赤红的。
当天看他重现实验,就应该把技术先要过来。
赵丹年老神在在,笑道:“我给你说过了,咱们乡镇里的学校,和你们城里的学校不一样,尤其是高中生,都是家里的壮劳力,家里有事就得回去帮忙,打个招呼就行了。农忙的时候,别说学生了,老师都要放假的。再说,杨锐还写了请假条呢?他去忙活什么了,我这个做校长的,也不好一一过问。你说是不是?”
“那请假条也太简单了。”
“不简单啊,你看,写的很清楚:兹个人事务,请假数日,杨锐。”赵丹年随身携带请假条,脸笑的像是丰收了似的。
巫尘远想说,请假条不是这样写的。
他更想骂一句:学生写这样的请假条还批准,你们是吃闲饭的吧。
看看今天穿的如老农似的赵丹年,巫尘远终于没发火。
那本老书说的好,愤怒总是被时间所化解,第一天的时候,巫尘远向着赵丹年愤怒了,结果是接下来两天,工作组连西堡中学的门都没进来,只能守在校门外面问学生们话,县教育局的人来了,一样没用。
年届六旬的老革命,也不是他好威胁的使出浑身解数做这事,那不就是本末倒置了。
所以,心情再不好,这两天,巫尘远也不敢冲着外单位的人撒气了,只将自己的手下像是陀螺一样的撒出去。
学校里没有,找镇上,镇上没有找县里,县里没有找他家里……
巫尘远知道难找,又不能不找,心里的焦虑自然是与日俱增。
国医外贸的人,像是梳子似的,将西堡中学理了一遍又一遍,像是追查杀人案似的,不停的向学生问话。
如今的学生淳朴,也没什么反侦察之类的电视教学给他们看,稍微有点技巧的成年人,都能问出一箩筐的答案。
偏偏没有关于杨锐的消息。
“像是沉到了海里似的。这家伙是个鬼吧。”海处长亦是浮躁不堪,来到巫尘远面前,浑身的烟味,道:“今天是第四天了,就是搞土改,都该出成果了!”
“这么说,是不在学校了?”巫尘远的声音悠悠的,像是从外面飘来似的。
“实在不行,咱们再去一趟他家里。我是真没辙了。”海处长说的挺不情愿的。
“上次去的人,怎么说?”
“地头蛇,老革命,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做了二十年了,二十年的乡党委书记。”海处长嘘了一口气,觉得如下几条,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巫尘远倒吸一口凉气,道:“20年都是乡党委书记?从60年代做到现在?”
“也是几上几下了,做到现在,还是书记。杨锐的爷爷也是书记,西寨子乡的前任,第一次谈话的时候,我们就是在干休所见的老书记,叫杨山,抗日小鬼出身,步兵师转业的老干部。”海处长说着停了一下,又道:“前天回来的人说,西寨子乡正在搞民兵演习,他们去的时候,人家给他们表演了两弹匣的高射机枪,打折了七八棵树,饭都没管,招待所也不让住,当天就给赶回来了。”
巫尘远不自觉的笑了:“这群老土帽,我当年被下放,当地的公社书记也是一个招数,两个月一次民兵演习,碰到不听话的就吊起来打,要么就办学习班,关到小黑屋里给吃猪食,不求饶不给放……他们还当是十年前呢,如今正拨乱反正呢,他们想做什么?”
海处长不接茬,就笑着低头抽烟。
巫尘远也烦闷的抽烟,一会儿,问:“想到啥主意没?”
海处长唏嘘的笑,道:“别看咱们从京城过来,终究是没职没权的央企干部,人家部委的人来了,县里叫一声领导,咱们呀,县里安排就安排了,不安排的,怎么整?就这学校里面,人家也就是给个面子,实验室给看了一次,然后不给看了,你说咱们能怎么样,又不能搞搜查。”
巫尘远低着头,道:“也不是真不行。”
“本地的警察可不听咱们的。”
“从省里找人呢。”
“巫总认识人?”
“不认识。”
海处长翻翻眼珠子:不认识你说个屁啊。
巫尘远笑了,道:“现在不认识,不代表以后也不认识嘛,我记得,平江的第一人民医院不是想要一批器材,从国外进口?这事儿,他们应该还没办成吧。”
“你这是虎口拔牙啊,医疗器材的额度这么紧张,别说批给平江了,*******都缺着呢,我看,你也别开这个口。”海处长玩弄着手里的香烟,眼神却是亮了亮。
巫尘远笑着用手指点了点他,道:“你还激我?老刘那里我去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去找老总说话。不过,东西我要来了,平江的关系,你得帮忙打点。”
“没问题,但得快,最好是把东西先送来,否则,光是一个许诺,人家怕是不认。”
“武*汉二院不是新弄了一套放射仪器,我前两天刚见了进港手续,也别往武汉送了,先弄平江来,手续再办。”
“这个……”
“一个放射科的仪器,也好几百万了,总不至于连点香火情都不给把。”
“武*汉二院那边怎么办?”人家也是请客送礼公关了大半年的,好不容易东西到了,房子都收拾好了,你把东西送给别人做人情了,怎么都有点不地道。
巫尘远拍拍自己的脑袋,道:“先保住咱们再说吧。”
“行吧,我去平江送这份礼。”海处长犯不着为不认识的单位去争,他是药剂处的处长,又不是医疗器械处的,这些烂事,自然有别的部门操心。
想了想,海处长再道:“我请河东计委和省政府协调一下,派公安干警搜索一下杨锐,名义就用失踪?”
“可以。不管人是怎么想的,先翻出来再说。”巫尘远的目光深邃,默默的考虑着善后事宜。
这年月,凡是与经济生活相关的,都能找到计委身上,所以,国家计委又叫做小******。省计委的职权被大大削弱,但也依然是省内极重要的部门。不过,与省里的其他部门不一样,省计委的权力与中央挂钩的很多,通常会卖来自中央的干部一个面子。
海处长亦是有办法的人,可还是动用了私人关系,才找到了平江计委的某位同级干部,再被介绍到省计委……
至于被截胡的武*汉二院,以及莫名其妙的中奖的平江第一人民医院,对此都毫不知情。
四天以后,省公安厅方才派了两名干部出来,到南湖地区调了一队人手,又驱使着溪县的几十名公安和协警,到西寨子乡和西堡镇找起了杨锐。
这样折腾到了周末,依然是一无所获。
巫尘远的手下,也从三十多人,骤减到了十几人。大家都是有工作的,虽然现在的主要工作就是与捷利康公司谈判,但是,窝在一个乡镇里找人,若是有点成果也就算了,什么都没有,人不造反,五脏庙也是要造反的。
就再所有人都守不住的情况下,终于有一条新的消息,传了过来。
“杨锐买了一张卧铺票,去了北*京!”海处长拿到这个纸条的时候,眼泪都要流下来了。堂堂央企最重要的处长,在一个穷乡僻壤窝着找中学生,找了半个月才发现,人家到北*京逍遥去了,这是一种什么情感?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痛苦?
已经住到县招待所的巫尘远也是一阵激动,好歹按捺着问:“确认了吗?是杨锐吗?”
“找到了经办此事的火车站的工作人员,他认识杨锐。这家伙多给了50块钱,还说想要一张软卧票。南湖火车站没有软卧票,最后给他弄了一张下铺。”
“哪天走的?”
海处长有点尴尬:“两个星期前。”
巫尘远眼前都是一黑,敢情我们闹了这么久,都是白玩?
“去买车票,我们回北*京!”巫尘远咬牙切齿,暗道:等咱回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看我怎么陪你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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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第102章 入V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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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第103章 临时停电,下午来电后再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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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第104章 请假,今天就不熬夜了
中午吃四川火锅,点了霸王牛肉,降不住,辣菊,去睡了。
105.第105章 请假
今天坐飞机迁徙,太累,写出来的东西也不好看,请假一日。
106.第106章 你来我往
听说要回京了,整个国医外贸的团队一片欢腾,像是战争胜利了似的,恨不得丢下包袱盖就上车。
巫尘远好说歹说的让大家收拾好装备,又请县委的食堂帮杀了一头猪,给大家加餐。肉票是单位小金库里最后的一点留存了,巫尘远也掏了出来,除此以外,还有大把的全国粮票和成箱的西凤酒被送了上来。
“砸锅卖铁,不过了!”巫尘远挺振奋的,特意指示说:“尽量给同志们订卧铺票,集中在一个车厢里,准备几条烟,到时候给列车员送过去,另外,能订软卧就多订一个软卧,把老同志们安排进去,路上这么久,大家也都累坏了。不要怕花钱。”
“有您这句话,看我的吧。”管事的老大不小了,却是跳脱的吆喝了一声,像是小二似的,揣着一口袋的钱去找车票去了。80年代的火车可不像是动车时代,虽然都是绿皮车,个顶个的难买票,几乎天天都跟春运似的。卧铺票也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很多列车都只挂一个卧铺车厢,有的干脆不挂。要买卧铺票,光给钱还不行,得单位开介绍信,县团级以下,没有资格购买,软卧的要求更是高到了厅级待遇。
当然,要是想点盘外招,愿意多掏钱的话,普通人也不是没机会弄到卧铺票,但麻烦且不去说,往往并不能保证,从根子上说,这还是求人的事。
国内的所谓社会经验,在80年代格外好用,近乎于不可或缺。
巫尘远这个国医外贸的副总,倒是够得上软卧的标准,可自他以下,有资格坐卧铺的也就是两三人。
但是,如果让忙了这么多天的手下们挤着硬座回去,巫尘远的威信也就该掉光了。
想着总归是要回京了,巫尘远才把准备的最后一点经费都给掏出来了。这里面,有些还是从弗兰奇他们的接待费身上省下来的。
“捷利康公司的人,也回京城了吧?”巫尘远突然问了一句陆成才。
后者打了个磕绊,点头说:“前几天打电话,听说在天*津。”
“也是谈判?”
“是。”
“那边的谈的怎么样了?”巫尘远有点紧张。
陆成才只能傻笑:“能谈成啥样啊,就耗着呗,英国佬的要求又高了。另外,他们好像有点看不上天津那边的技术。”
“看不上?什么意思?”
“就觉得……就觉得,好像还有更好的技术。”陆成才自知失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巫尘远自家人知自家事,国医外贸是个外贸企业,可没什么技术性的专利,因此,他很自然的想到了杨锐,问:“英国人觉得,这个辅酶Q10的技术更先进?”
“是,他们说是国际水平,值得建厂投资。天津那边看咱们投资的事黄……耽搁了,就想让他们把厂子建那里,英国人觉得不值当,最近就扯这事呢。”
“老外给杨锐的评价很高嘛。”巫尘远哼了一声。
陆成才嘿嘿的笑。
巫尘远别扭的动了动嘴唇,手一背,回房间休息去了。
最近几天,他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睡觉,县城里也没别的娱乐,除了睡觉,真找出事做了。
第二天一早,国医外贸的工作人员继续打包行李。管事的人也将票给买回来了,得意洋洋地宣布:“12张硬卧,4张软卧,费了老鼻子的劲,晚上六点出发。”
巫尘远也从小院里面出来了,很高兴的看了票,说:“老李有功,晚上赏一个水煮蛋,最大的给你。”
“谢巫总的赏。”老李唰唰的一打袖子,像是前清的满人似的,打了个千儿,逗的所有人都笑。
巫尘远也挺畅快的,心想:还是这样的干部好啊,任劳任怨,事情也办的妥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事,动不动就闹失踪,到了京城又能怎么样?等我回去了,有你哭的。
“对了,杨锐找到了没?”巫尘远随口问了一句。
打千儿的老李起来了,笑道:“这事儿我也问了,杨家在京城应该是没什么亲戚,他爷爷可能有几个老战友,我让人在饭店里查人头了,只要是河东省开的介绍信,就特别关注,满北京城,逃不到哪里去。”
“就怕他从北京又走了别的地方。”
“走也走不远,我问过了,这小子可是个懒骨头,好吃懒做的很,在学校里,每天都要吃肉……”老李抖了一下手里的卧铺票,道:“您想想,他要是乖乖的买张卧铺票,咱们能知道他去了北*京?要离开,我估摸着,他也得找人买卧铺票,再说了,这么小的孩子,到了京城,还不得把眼儿看花,他又有钱,不玩个十天半个月的,哪舍得去别的地方。”
“就怕咱们回了京城,他又回来了。”海处长的声音悠长的传入院内。
巫尘远眉头一皱:“老海,到房间里说话。”
海处长微微颔首,留下一地胡思乱想的工作人员。
“我考虑着杨家是地头蛇,就让省厅的同事,帮我跟了跟最近的电报,这是昨天发出去的。”海处长进了巫尘远的房间,将门关上,就直接说了情况。
巫尘远停下了倒水的动作,先将摘抄的电报拿了过来,只见上面简单之极的写着“代表团回转”五个字。
“能证明是发给杨锐的吗?”
“这是今天早上收到的。”海处长又给了他一张摘抄的电报。
这张的字多了点:问好,准备回程。锐。
海处长点了一下最后,道:“毕竟是年轻人,不谨慎,一下子就被锁定了。
“发电报和接电报的都是谁?”
“一个叫史贵的,我查过了,他是给西堡中学卖试卷的,与杨锐认识,家里开了一个小饭店,在西堡镇上。”
“这个人能利用起来吗?”
“比较难,油盐不进,省里来的公安不太愿意用手段。”
“哦,有背景?”
“屁的背景,杨家这个地头蛇,根子深着呢,人家不愿意为了咱们几个外地人,得罪本乡本土的。我也懒得费这个心思,对方承认电报派给杨锐了,我也让人去京城的邮电局查了。”海处长说到此处一停,又道:“不过,算时间的话,杨锐坐今晚的车回来,估计也不会去拍电报了,再者,咱们也没理由羁绊他。现在怎么办?杨锐要是真的回来了,咱们就扑空了。”
巫尘远顿时陷入了沉思当中。
毫无疑问,这是个困难的决定。
所有的证据就只是两张来往的电报,其中一张还特意署名了,现在看来,有点欲盖弥彰的味道。
但是,如果不相信这个情报,全师回转京城且与杨锐失之交臂,巫尘远敢说,自己就甭想拉人来河东了。
“其他人计划不变,谈判代表团的成员先回去,你,我再留两个人,就老李和小陆,咱们等杨锐回来。”
“行,谈判团的工作也算是完成了,先回去也不影响什么。”海处长本身是个很有个性的男人,可此时此刻,他是一点都不想表现出来,太累了。
巫尘远扶着椅子,掩饰不住疲惫的坐了下来,又拍拍对面的椅子,说:“老海来坐,最近几天,也是辛苦你了。”
“没什么辛苦的,都是为了国家,为了单位。”
“而今啊,咱们国家最缺乏的就是这种精神。我记得在意大利的那次,也是你把局势给扳回来了,这一次,又是你老海再次出马,救了咱一场呀。”
“没那么严重,机缘巧合,我就是爱操心,说起操心,我有个想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呀。”
“哦,你说。”
“咱们这趟,可是被杨锐给牵着鼻子走了,你说,他能简简单单的就露了马脚给咱?”
“你是说,他故意的?”巫尘远不由自主的去端杯子,发现海处长面前还没有,又烫了一个瓷杯,给他多放了茶叶。
海处长看着他操作完,才点头道:“我觉得,他有点回来决战的意思。”
“决战?战什么?和咱们战?”巫尘远哑然失笑:“逃了这么久,我看他是觉得逃不掉了,回来自首还差不多。”
“您还生气吗?”海处长突然来了一句。
巫尘远脑中,顿时浮现起初到西堡中学的愤怒。当时,晕车晕的上吐下泻的他,真的是有掐死杨锐的冲动。
至于现在,巫尘远看看自己松软的手背,摇头道:“谈不上生气了,我现在,就想妥妥当当的,把这件事给办下来。”
“我也差不多,气久了,气不动了。这孩子,估计是算着咱们的气头过了,才回来吧。”
“气头过了又怎么样。”
“您还堵着气呢。”海处长笑了。
巫尘远也不由笑了出来。
海处长保持着笑容,口中道:“比起在京城和咱们见面,杨锐还不如在河东与咱们碰上,他要这么想,也不错,对不对?”
“在哪都一样,我要是他,就一直躲着算了。”
“再躲着,谈判可就真黄了。”海处长望着巫尘远道:“咱们等得住,捷利康的人,怕是等不住了。”
“他要真算到了这一步……”巫尘远摇摇头,勉强一笑,道:“算了,总归是找到了线索,不管他是回来也好,留在京城也好,见了面就好谈了。”
“希望如此。”海处长的声音,多少有些消沉了。
107.第107章 终见面
南湖火车站。
巫尘远和海处长等人,站在接站的人群后,像是几个普通人似的,等待着抵达的人流。
两人身后各有一名省城的公安,然后是打着瞌睡的陆成才和老李。如今的普通工作人员都回京了,留下的杂活全都交到了后二者身上,光是跑腿诸事,就累的够呛。
今天又是从早到午的等候,因为京城有数班车路过,他们也不清楚杨锐是从哪辆车上下来的。京城虽然有人帮忙,可要想铁老大全力配合,区区一家央企还是不够看的。
为了避免错过,六个人天不亮就开始等了,直到艳阳高照,依然没有见到杨锐。
“不会错过了吧。”老李动了动麻酥酥的腿,实在是站不住了。
海处长稳稳的定着,道:“能做的,咱们都做完了,现在只要把一件事做好,就可以事半功倍,所以,必须得做好。”
“啥事?”
“等。”海处长瞟了他一眼,回头继续束手而立。
两名省城的公安发出窃窃的笑声,他们是习惯盯梢的人了,并不觉得一个上午烦闷,只是暗自腹诽央企人的工作无聊罢了。
巫尘远双眼虚无的瞅着前方,也不知道在想些,任谁经过二十多天的马拉松找人,激情都会被消磨干净了,若是负着气找人,烦闷更不用说,偏偏他是最高负责人,甚至不能像海处长这样,说上两句怪话提神。
老李是块滚刀肉,又是巫尘远的下属,不怕海处长,忍不住又贫了一句:“就怕杨锐今天不回来了。”
海处长动动嘴唇,没再说下去,大家心里都不痛快,工作却得继续。
南湖站是个小站,既没有站前广场,也没有大面积的候车室,出站的通道并不宽,还有半扇铁门被关着,所有的挤出来的人,都得从他们面前经过,要说错过,可能性并不大。
可正如老李所言,他们并不知道杨锐坐的是不是今天的车。要是在北*京耽搁了怎么办?这年轻人要是突然想瞻仰一下毛主席纪念堂,再顺便吃个大前门的烤鸭怎么办?
“做点事真难啊。”海处长暗叹一声,整了整衣襟,继续站岗。
又是一大波人涌出了火车站。
提篮子的,扛大包的,还有人背着二八的自行车顾盼生辉,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东西放上去的。
国人对这种环境自然是熟悉之至,陆成才等人也没有多看,他们关注的是单身的客人,至少不会背着大件的包袱。
百多人的队伍,来的快,也去的快,就在这波人将走完的时候,陆成才突然发现一个熟悉的影子:“杨锐,杨锐!”
陆成才恨不得跳到100米高,用湖*南话宣布自己找到了杨锐。
太不容易了!
有这么躲着人的吗?
我们是什么洪水猛兽吗?
你知道我们最近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你知道看领导的冷脸有多难受吗?
你知道你耽搁了多少事吗?
你知道国医外贸和捷利康的签约有多重要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这么一走了之,你对得起我们吗?
陆成才有太多太多的话要说了,脸上的激动,像是看到了10年不见,移情别恋的初恋女友似的。
恨啊!
怒啊!
说不出话啊!
巫尘远和海处长也好不到哪里去,还是老李放松,笑道:“这家伙搬了两个箱子下来,是跑京城买东西去了?”
巫尘远这才注意到杨锐身后的两个大皮箱,没做多想,皱皱眉道:“王队长,金队长,麻烦你们两位先把他控制住吧。”
“嗯。”省公安厅派来配合的两名警察连手铐都没带,就拿着证件上去了。
走到一半,却见六七名五大三粗的学生,越众而出,超到了他们前面,拍着杨锐又跳又笑。
说是学生,是因为面向稚嫩,说是五大三粗,练了三四个月卧推的壮硕少年,还真有发育加快的趋势。
王队和金队互相一看,得,也别想什么强制措施了,上去好好说话吧。
“杨锐是吗?请跟我们走一趟。”
“有事吗?”杨锐早看到两名警察服饰的人了,向旁边的曹宝明叮嘱一声,转身就从越了过去。
金队和王队一个错愕,连忙追在后面,像是跟班似的。
曹宝明跟着杨锐,和其他人抬着大皮箱。南湖火车站的地面虽然经过了硬化,依旧是凹凸不平的拦路,走人尚可,拖皮箱就勉强了。
出站总共就是一条路,杨锐快步来到了巫尘远等人面前,然后问身后的金队长:“是他们找我?”
“是。”金队长挺好奇的,按说中学生不尊敬警察,也该有点畏惧吧,这个杨锐却是截然不同的表现,像是面对一个普通人似的。
巫尘远却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肯定不是好奇,痛恨又有点太矫情了,他就直愣愣的看着杨锐,像是要看出花来似的。
“火车站也不是谈话的地方,去我爷爷那里吧,你们开车来没有?”杨锐若无其事的,仿佛久不见面的老朋友似的。
他当然淡定了,82年坐火车去北*京是挺累的,但也不算是毫无收获,至少在几个大的图书馆里,让他找到了不少有用的期刊和书籍,复印虽然花了一些钱,总共算下来,也就是700元左右。通过他曾经发表过文章的期刊社,他还买了些本年和去年的期刊,并复印了更多。
不像是平江,京城搜集和订阅的国际期刊是相当全面的,在没有网络的前提下,也让杨锐充分了解到了目前科技发展的程度。
另一方面,他还抽出了三四天时间,顺便写了一篇有关碱皂化的中文论文,交给了《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算是刷了一些存在感。
应该说,如果杨锐之前对捷利康公司的谈判目标不够清晰的话,他现在就非常清楚自己手里的技术的价值了。
投资百万英镑,不说能赚到多少利润,至少是抢占市场的好手段。
同时,北*京之行也令杨锐更充分的了解到这个时代,就生活水平来说,即使是21世纪人,在82年的北*京生活一段时间,也能轻松适应,只要有钱,尤其是有外汇券,高端的享受并不会真的落后国外,某些方面,比欧美中产阶级要过的还好。
这也坚定了杨锐高考的心情,西堡镇实在不是一个好生活的地方,两个地方,就像是隔着一个世纪那么久远。
准备的气势十足的巫尘远发现公安没拦住杨锐,他自己又带着许多人,也不好用蛮,干脆亦步亦趋的随着杨锐的脚步走。
本来,以他的休养和身份,这时候总该说上两句场面话的,夹枪弄棒先舒服两句。但是,看看杨锐年轻而沉静的面容,巫尘远准备好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默默的离开火车站,默默的抵达干休所,然后看着杨锐默默的给爷爷送礼。
坐到餐厅的桌子上的时候,巫尘远才缓过些劲来,面露冷然道:“杨同学在京城玩的可好?”
“挺不错的,我还多写了一篇文章,给您看看。”杨锐一点都没有体会到巫尘远语气中蕴含的怨怼,从随身的皮包里掏出一份打印文件,递给巫尘远道:“我重新思考了一下碱皂化生产辅酶Q10的优劣,又想出一个新点子,因为实验条件不充沛,我就先写了出来,发表成论文,等其他人验证吧。”
巫尘远心里咯噔一声,顿时顾不上置气了,立刻拿起打印文件,看了一会,发现自己看不懂,又塞了一半给海处长。
两个男人头碰着头,将一篇文章给看完了。
也就是两千多字的普通论文,里面还夹着几个图标,海处长看了个大概就去翻下面的结论,继而沉声道:“你等于再次公布了一个关键点。”
“嗯,我是这么考虑的,既然都是为了国家,我也不要藏着蹑着了,干脆都公布出来算了,还能提高咱们国家的生物制药水平。我觉得,你们的意思也是这样,要不干啥拼命的找我?”杨锐仿佛真的不知道似的,无辜的道:“我担心用嘴说不能说明,所以就写成论文了,对方期刊已经接受,最近两周应该就能发表了。”
科技期刊的周期还是比较长的,没有赶上时间节点的话,往往是需要等待的。杨锐也是发表了一篇论文以后,才有了直接投送的资格。
巫尘远眼睛都瞪红了。杨锐展现出了一个他最不愿意见到的场景:所有技术资料全部公开。
在国内计划经济时代,研究者在公开期刊公布自己的研究成果及技术细节是有传统的,无可厚非。
然而,国医外贸却是想要借此与捷利康公司做交易的,如果技术资料全部公开,杨锐固然得不到直接的好处,却能得到名声,国医外贸能得到什么?
“你这是威胁我们了?”巫尘远心里的怒火,像是被埋藏在了煤堆中似的,只能暗暗的燃烧。
杨锐摊开手,道:“谈不上威胁,我觉得,反正我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赚点名声也挺好的。”
“你这篇文章,不一定能发表的出去。”巫尘远回看了海处长一眼,道:“你也别小看了国医外贸,我们在国内生物界也是响当当的国企。”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杨锐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
巫尘远一时反应不能:“什么?”
“论文会在这份期刊上发表,你们国医外贸够牛,打电话吧,如果对方说不能刊登,我就当你们响当当。”杨锐说着招招手,要了一瓶小香槟,默默的喝了起来。
除了干休所这种地方,像小香槟这种饮料,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巫尘远脸色铁青,要组织一篇文章刊登,他确实是能做到的,问题是,代价多大?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是国家级期刊,也就是主管领导是国家级单位,要讨这么个人情,他也是很费事的。
而且,只要论文水平过得去,杨锐照样能投其他的期刊,他甚至能投外国期刊。想到弗兰奇看到的两篇文章,巫尘远的心顿时静了下来。
不能再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论文的事不急,咱们先谈点别的。”巫尘远微微坐直身体,腰部前倾,彻底将自己转换成了谈判状态。
……
108.第108章 再来一遭
巫尘远是有底气的,他的背后可是一家央企的支持,虽然不是全部全体全心全意的支持,但要说起来,怎么都是一家大单位啊。
足足酝酿了三秒钟的气势,巫尘远将手缓缓的落在桌上,朗声道:“杨锐,我调查过你,令人吃惊啊!”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巫尘远突然觉得好爽,要不是需要保持谈判的姿态,他现在就想吼一句:我想对你说这句话好久了!
这就像是便秘十几天的人,突然肠胃畅通了。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快乐?给20个美女都不换!
巫尘远像是鹰一样的盯着杨锐的眼睛,似乎想把他看成兔子。
杨锐低着头,咕噜噜的喝着小香槟,像是没听到似的说:“别看也是碳酸饮料,味道调的真好,就是名字起的浪费了,急功近利。要是能坚持下去,中国说不定也能有自己的碳酸饮料,可口可乐进来的太早了。”
巫尘远不管他胡说八道的部分,用手掌压了压桌子,又松开了,笑着点点杨锐,道:“你这个年轻人,还以为自己的小秘密能藏得住?我先说一点,新概念英语,是你印刷的吧。”
杨锐脑门上的青筋微跳,转瞬笑了一下,不做回答。
新概念英语的印刷的确是他的软肋,但要构成威胁,巫尘远得组织一个专案组抓人才行。
不过,巫尘远明显不是那种讲证据的公检法,笑呵呵的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解放印刷厂,还有代销点,我都问过了,笔录也有,你有什么要说的?”
“解放印刷厂和代销点,和我有什么关系?”杨锐不会回答是否印刷了新概念英语的问题,但问代销点和解放印刷厂就没事了。
在做新概念英语的时候,杨锐就非常的小心,本人只是以幕后的身份参与,即使一条线上的人都招供,他也照样可以抵赖。
像是这种案件,除非上纲上线到了省厅,否则,杨锐在南湖地区都不可能遇到如此较真的家伙。
即使是严打,主要目标也是刑事案件,杨锐身后有人作保,不见得比巫尘远单薄。
归根结底,巫尘远还是在用他的强势思维在入侵,打的是让杨锐屈服的主意继续诈道:“我既然查到了,自然能联系到你,你这时候狡辩有什么意思?”
“我和解放印刷厂,以及你说所的代销点没关系。巫总今天要是谈此事的话,我们就不用继续了。”杨锐正好喝完桌上的小香槟,一副摊手送客的模样。
巫尘远有准备,他也有准备,肯定是不会这么承认的。
“不见棺材不掉泪。你私下印刷新概念英语,是违法行为,你明白吗?”巫尘远心里暗念:普法工作非常重啊!
杨锐点头又摇头,道:“私下印刷新概念英语也许是违法行为,但和我没关系,你能明白吗?”
海处长咳嗽两声,道:“杨锐,有人证明你参与了。”
“那官司可就有的打了。”杨锐微笑,道:“我看,你们最好从京城找些警察来,否则,南湖地区的公安,不一定受理。”
巫尘远的气势顿时弱了下来。
他身边就是两名省厅的公安,还是抽调出来的精锐干警呢,但是,巫尘远绝对不会说“你们把人抓起来”的话,说到底,人家并不是他的下属。
所谓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巫尘远也是懂得的,可他没想到,杨锐这么小,难道就成龙了?
你就没有幼年期?
“现在,不光是你印刷盗版书的问题。”巫尘远没有在一个问题上纠结,继而道:“你在学校搞的学生组织,我看也大有问题……”
“我要是把技术公布出去,你准备怎么办?”杨锐再次打断了巫尘远的话,说到了要害。
巫尘远一愣,笑道:“这个问题咱们刚才说过了,公布技术对你没好处。”
“不能求利则求名,很干脆的决定啊。”杨锐玩弄着啤酒瓶似的小香槟,道:“不管我人在哪里,公布技术都是最简单的,问题是,公布技术,对你们有什么影响?”
巫尘远勉强一笑:“除了碱皂化,我们也有其他的技术跟进。”
“我敢说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碱皂化生产辅酶Q10的技术,这么长时间,英国人还有其他建厂的意向吗?”杨锐自傲的一笑,这项技术已经不完全是照抄了,还是他根据目前的科学水平有限修改过的,绝对是富有生命力的技术,这一点,他在阅读了最近两年的相关期刊以后,更加确定了。
威胁失效,巫尘远目光一凝,语气更重,道:“你总归还是一名学生,以后有的是机会发明新技术,发明新产品,你现在锱铢必较的,我担心影响你以后的前途。”
海处长暗叹一声:这是要上刺刀了吧。
他扭头拍了拍陆成才和老李,道:“你们带刘队和金队转一圈,都闷着干什么。”
陆成才和老李如梦初醒,忙不迟疑的拉着两名看戏状态的公安去外面抽烟了。单位的两名大佬逼一名中学生交技术,这种故事,还是不要知道细节的好。
海处长看着他们出了餐厅,又起身到柜台拿了一瓶小香槟,放在杨锐面前打开,面向和蔼的道:“杨锐,你今年要参加高考吧,对学生来说,这是一辈子的大事了,你最好仔细考虑一下,不要耽搁了自己的前程。”
“你是唱红脸的。”
“什么?”
“两个人对付一个人,一方要做黑脸,一个人要做红脸……”杨锐解释了一下自己从影视剧里得到的信息。
海处长哪里听过这个,脸都黑了,道:“你都从哪里听来的故事,没有什么红脸黑脸。”
接着,海处长只能掩饰的点起一根烟,郁郁的抽了起来。
巫尘远接过话,道:“我们不闹那种虚头虚脑的事,我明说吧,你现在做的事,也许够不上刑事情节,但要被学校处分不奇怪吧,学生的档案里一旦夹上这些东西,你再参加高考,以后分配工作,都不容易。你现在还年轻,不懂档案的重要……”
“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就只好出国留学了,是吗?”
海处长正吸烟呢,一口气岔住,咳咳的捂起了嘴。
巫尘远也被挤的说不出话来了。现在的出国留学比国内大学不知要帅多少,杨锐能在国外发表文章,要说出国留学,最难的语言关似乎也是过去了,至于其他的要求,有捷利康公司帮忙,似乎亦有可能。
杨锐的脸上也没了笑意。他当然不会出国留学,对现在的杨锐来说,国内的机会才是最好的,但是,用来做说辞的话,出国留学更好用。
为了打消两人的念头,杨锐再次拍了拍公文包,道:“假如确实不能顺利谈判的话,我大概会在几天内做出决定,要么公布技术,要么写信给其他国家的制药公司,简单来说,我们大概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完,杨锐就要离开了。
巫尘远气的鼻子都要冒烟了,心理却一下子有了变化,不由自主的拉住杨锐,道:“请等一下。”
这个“请”字,发自肺腑,要读出来,是不容易的。
杨锐站住了。
“巫总,我先去外面抽根烟,烟瘾犯了,难受的很。”海处长也不想看巫尘远的丑了,逃也似的走了。
巫尘远暗叹一声,拉着杨锐再次坐下来,道:“这项技术,具体来说,你想换什么?”
杨锐也叹一口气:总算是回到了正常的流程。
要出售碱皂化的技术,国医外贸确实是最理想的中介,何况,他们手边目前就有一个捷利康准备接盘。如果换一家制药公司,虽然杨锐肯定秃鹫们会源源不断,但这并不是说,秃鹫就是善良的。
他们只是没来得及表现出自己的贪婪和血腥而已。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现在的国医外贸和巫总,也仅仅是没学会披上文明的外套。
“我要一笔现金,一批仪器,另外,分成的比例要提高。”杨锐没有说具体内容,免得一下子吓坏了巫尘远。
被折腾了半个月的巫尘远也确实是无力折腾了,但这并不是说他就会简单的顺从杨锐,此时,他只不过是将威逼利诱进行到了第三步,点点头,道:“我原则上同意,具体数额,我们一项项讨论。”
“我觉得,原则上同意就够了。”杨锐出人意料的结束了巫尘远的表演,道:“既然是四方协议,自然要请四方一起来谈,请巫总再组织一次谈判吧。”
巫尘远连连摇头:“用不着这么麻烦……”
“还是麻烦一点的好,咱们下次见面,最好请弗兰奇先生也出现,我信不过您。”杨锐说的实诚无比。
巫尘远面露尴尬,却不得不再道:“外事谈判是非常复杂的工作,前期准备很多,谈判过程中的麻烦也很多,我的意见是咱们先谈,然后,由国医外贸出面,这样也有一个名义,对不对?”
“巫总,再见。”杨锐摆摆手,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餐厅。
巫尘远看着杨锐的背影,真想大喝一声:给我拿下!
可再看看左右,却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
109.第109章 您真是领导
“写个报告,向上面申请,再次组建谈判代表团吧。”巫尘远一个人坐在干休所的餐厅里,喝了两瓶啤酒,抽了半盒子香烟,才在人家鄙视的眼神里,走了出来,碰到海处长的第一句话,就是如此。
海处长有点小兴奋:“技术拿到了?”
巫尘远“嗤”的一声,道:“我以为是只兔子,没想到人家是驯鹰的。他要四方谈判。”
“让他以私人身份加入谈判?那怎么行!”海处长脱口而出,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这可是原则错误。别说让他加入谈判了,地方的肉联厂加入,咱们都是立了军令状的,好歹是老总没追究。”
“加入不加入谈判,以后再说,我想过了,不管怎么样,咱们和捷利康的谈判得继续下去,要不然,好处都让天*津那边拿走了,我听说,老刘他们搞的很轰动,要自主投资3000万人民币?”
“也就是说一说罢了,一个手术器械厂就要3000万怎么可能,国内的材料也不过关,还得搞国外进口原料,国内加工的活,批不下来。”
“这是一个趋势,他只要把口号喊出来了,就可以要人要物,要走了,再想要回来就难了。”巫尘远疲惫的揉揉眼睛,摇头道:“就没有一个省心的,我考虑着,咱们首先重启谈判,要几个翻译过来,再从各个部门精选七八个人,再多要几个大学生,整些材料,把天*津的压力顶住。要不然,他们那边假戏成真了怎么办?”
海处长一想也是,默默点头,又道:“捷利康对这项技术是确实有兴趣,咱们上次谈到了80万美元的投资,他们也都应承了下来,不过,咱们再大张旗鼓的组建谈判团,要是徒劳无功,可就被动了。”
“比现在还被动?”巫尘远反问一句,海处长无言以对。
商量已定,巫尘远和海处长也就行动了起来。
因为是四方谈判,会场依旧要设置在平江,一方面是满足西堡肉联厂的要求,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免与国医外贸的其他部门势力重叠。
如此一来,新选入谈判团的人,又得从京沪天*津和上*海等地调进来,好在基层工作人员不在乎圈子,只要有外贸谈判的机会,都是尽可能的要求的,减少了巫尘远和海处长的不少麻烦。
但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更多的劳累,紧随着他们的报告,扑面而来。
因着“外交无小事”这句话,国内80年代的外事工作是极难做的。尤其是商务谈判,既要让老外“宾至如归”有“上帝”的感觉,又要不卑不亢不辱使命,最后还得不忘赚回外汇,再加上双方语言习俗不同,难度可想而知。
上一次,国医外贸与捷利康公司的谈判,就让巫尘远蜕了一层皮都不止,此次更难,他不仅要考虑捷利康公司的情绪,还要考虑集团内的情绪。
如此折腾了一个星期,新的国医外贸的团队,方才重新出现在平江市。
在此期间,巫尘远和海处长也不止一次的拜访杨锐,想要将他手里的技术拿过来,但是,在没什么强力手段的前提下,两人要进西堡中学都不容易,来回两次,也都丧失了兴趣,只能默默的筹备谈判。
杨锐却是按照自己的流程,继续完善实验的同时,加紧对锐学组的训练,像是完全不知外间的风起云涌似的。
这种手握技术的安定之感,最羡慕的是丁亚琴。
作为一名记者,她原本有种拿住大新闻的兴奋,然而,事态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丁亚琴的预计,现在,别说是大新闻了,之前的新闻都要变成旧文了。
丁亚琴又不能说放弃就放弃,只好跟进着国医外贸的新闻,心里想着,实在不行,就用这个新闻找别的记者交换。
她是《中国教育报》的记者,报导外贸和医疗,确实是超出范畴了。
相比之下,最无语的是赵校长。他好不容易动用了资源,准备将杨锐这个典型打出去,他甚至有了一些后续的简要安排。
然而,计划第一步的转载就落空,实在出乎赵校长的意料,为了“保护”杨锐和西堡中学的成果,他也不能不管不顾的推行自己的计划,唯有耐心的等待。
好在,赵丹年校长是个有足够耐心的男人,他这一辈子,用于等待的时间够多,回报也够多。
新一周的周三,四方谈判重启。
弗兰奇看起来比以前更胖了,气势却是更足了,他的团队与更多的中国企业和地方政府接触,从而了解到了更多的情况,也有了更多的选择。
当然,就技术而言,杨锐的碱皂化法依旧是上上之选,这也是他们愿意重新坐下来的基础。
而从巫尘远等人的角度来看,谈判变的更困难了。
仅仅为了出席谈判的顺序,就用了三天时间。
于是,到了再一个星期的周一,杨锐才出现在谈判桌上。
此时,桌面上的日历,已然撕到了11月。
在走入谈判室之前,巫尘远更是向杨锐确定了谈判的细节,并严格的道:“议题是确定的,我们必须在议题的框架内谈判。河东省的外事部门也会参会,所以,不要谈论议题以外的内容,就算你谈,我们也不会跟着谈,只会提前结束谈判。”
杨锐对巫尘远的要求不置可否,后者也无可奈何。
准备多日的谈判,总不能就此终止。
“杨锐同学,好久不见。”弗兰奇见到杨锐是挺高兴的,他想要的是技术,不是其他的繁文缛节,从他的角度来说,见到了杨锐,至少是见到了技术的影子。
杨锐也笑呵呵的与他握手,打了个招呼。
巫尘远就在旁边守着,等两人寒暄过后,立刻插上来,笑道:“咱们就开始今天的日程吧。”
弗兰奇习惯了中国官员的做法,从善如流的笑笑,坐了下来。
杨锐却没有,摇摇头,用英语道:“既然大家都在,我有一个提议。”
“什么提议?”弗兰奇顺口问了一句。
“杨锐同学,议题是已经确定的了。”巫尘远不知杨锐想说什么,他是不想杨锐说的。
杨锐摇摇头:“那是你们的议题,我说的是我的。我不参与制造工厂的股份,所以,我会主动退出制造工厂的谈判。另外,销售公司的谈判,我希望进行单独签约,与捷利康公司。”
“你不能以私人身份与外国公司签约!我们谈过这个问题的,对吧!”巫尘远确实急眼了,道:“你超出议程内容了!”
杨锐摊开手,说:“是你们议程内容包含的不够广泛,如果超出了,你们就改议程。”
在会场伺候的老李听的眼睛都要掉下来,奚落道:“年轻人,你真当自己是领导啊。”
杨锐看都不看他一眼,用英文向弗兰奇重复了一遍,道;“现在看来,要想尽快推动谈判进行,这个要求应该由你们来提出。”
弗兰奇微笑:“我不觉得干扰你们的内部谈判是好事。”
“我来解释一下,你不干扰我们的内部谈判的结果。”杨锐换回了中文来说,以表述的更清楚:“国医外贸会拒绝我的提案,接下来,你们会继续谈判,也许三天,也许一个星期,然后,国医外贸拿不到我的授权,而我的新论文会在期刊发表。接下来,你们得在此基础上重新谈判,并将我的要求考虑进去,但是,国医外贸不会真正的更改谈判框架,我也不会更改我的提案,你们会来来往往的浪费一两个月的时间,直到另一个新的公司加入其中,催促你们中的一方做出改变,或者,有新的技术发表,使得现有的技术缺乏价值,从而令双方徒劳无功的结束谈判。巫总经理看得到这一切,但他无力改变,弗兰奇先生,如果你不做出决定,最终的谈判结果,是可以预料到的。”
随着翻译的话,弗兰奇不由的看向巫尘远。
巫尘远皱着眉,勉强道:“不尽然。”
他自然是期待有一个其他的结局,比如,继续说服杨锐随着国医外贸的谈判深入,投入的资源增多,他能掌握的力量自然更强,而杨锐,总归不能始终硬下去。
弗兰奇看出了巫尘远的虚弱,不由陷入了沉思,一会儿问道:“你要与捷利康公司单独签约,也就是说,技术单独授权给捷利康公司?”
“技术单独授权给捷利康的合资销售公司,然后由合资销售公司,授权给制造公司。”杨锐说的清楚明白,道:“另外,我要提高份额。”
“哦?”
“我要20%销售公司的股份,全部以外汇结算。除此以外,制造公司应该一次性付一笔现金,比如,两万美元的现款,以及价值3万美元的仪器。”杨锐说到这里,外国人没怎么样,中国人都听傻了。
巫尘远喃喃自语:“你知道这是多少钱吗?”
“5万美元的现金和每年数万美元的分红而已,你们如果不想给分红,直接折现给我也可以。”杨锐说着一笑:“就怕捷利康公司不同意折现。”
近百万美元的投资是建立在他的技术之上的,若是不分红而折现的话,捷利康自然会有忧虑。
但是,就总数来说,杨锐拿了不到30%的股份,并不多。
倒是海处长突然心有所感,问:“你要20%的销售公司的股份,其他三家怎么分?”
“捷利康公司同意我的分配方案,你们就继续谈,你们爱怎么分我不管。捷利康公司如果不同意,我转身就走,你们每人分100%的股份,我都不管。”杨锐要是一个月前,或者两个月前这样说,根本没人会理他。
可是,经历了一次谈判破裂,再次重启参与谈判的诸人,却明显的感觉到了杨锐话里的分量。
“我明白了,捷利康公司愿意推动谈判。”弗兰奇在其他人开口前,缓缓的点头。
他早就不愿意谈判拖延了。
伺候了一半茶水的老李,手一抖,将暖壶的水全给倒地上了,再看杨锐,满眼的惊诧:您真是领导啊!
……
110.第110章 说明一下情况,为明日铸枪
新书上架是很高兴的事,作为一本小说,证明自己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市场。上架就是接受市场的检验。
读者欢迎,书就成功,读者不喜欢,就是失败。
书的失败各有不同,书的成功却是相同的高月票,高订阅,高推荐,都是鸟豚所追求的。
原本,这些追求应该以满满的荡漾着激情的更新来进行,但是,鸟豚遇到了一些状况,暂时只能用虚弱无力的说明来解释了。
简单来讲,鸟豚已挂水12天,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发烧引起的滑膜炎肿痛,亦是有3年历史的老伤了,不会残废,也不会死人,但暂时得用轮椅代替行走,同时忍受一些疼痛,且不能久坐。
在这种情况下,强行加更多少有些难以进行。
但是,月初抢票实在太重要了。
在订阅似乎并不落后的情况下,眼看着一本本书骑在自己身上爆菊,心中的悲愤难以详述。
今天,最后一次挂水已结束,观察一日,若是没有高烧迸发的情况,鸟豚会尽可能的多写一些,尝试加更。
同时,请各位读者大大稳住阵脚,不要给其他作者给忽悠了过去。
每一张月票都是一块烙铁,最终都会捅在作者身上,你们忍心给鸟豚这样的病人施加如此大的压力吗?
让我缓口气,睡个好觉,明天开始,咱们共同铸造一根锋利的,修美的,滚烫的长枪。
111.第111章 自己争取
国医外贸所求的太多了,而他们除了手里的公共权力,掌握的其实并不多。尤其是遇到杨锐这种不按其想法做事的主儿,他们的中介地位就暴露无遗了。
相比之下,捷利康公司掌握的资源实在太多,他们不仅是国医外贸巴望着的合作伙伴,他们还有可能选择国内的其他企业合作,仅此一点自由度,就让巫尘远生不起反抗之心。
弗兰奇给了杨锐一个回答,也不再多说,自己从文件袋里拿出了一份英文的合约,道:“既然杨锐同学不参与制造公司的股份分配,我们就先来三方谈判,决定制造公司的各项事务吧。”
巫尘远等人明知道他是被杨锐说服了,现在只能装不知道。制造公司的股份讨论总是要进行的,总不能因为先讨论这个,就不谈了。
杨锐大度的向几个人点点头,直接退席出门。哪怕是一个制造公司的谈判,估计也要不少的时间。
海处长稍等了两秒钟,按捺不住,也跟着杨锐出去了。
“杨同学,请等一下。”走廊的尽头,海处长将杨锐给叫住了,换了一脸的笑容,说:“去哪里,我送你吧。”
“我约了煤科院的人,正好去做两个实验,你有车吗?”杨锐大方的让海处长吃惊。
“我叫一辆车好了,等三分钟。”海处长像是给领导办事似的,小跑着去要了一辆车,正是他们从计委借来的上海轿车,在桑坦钠全面换装以前,这差不多就是国内官场最有派头的轿车了。
杨锐乐得轻松,将自己寄存起来的箱子取出,上专车放稳,就开始指挥方向。
海处长闷头开车,他没要司机,免得说话不方便。不过,坐上了车,再看杨锐现在的样子,他发现说话还是不方便,有太多想说的内容了,杨锐的表现却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快开到了煤科院,海处长才整理了一个差不多的思绪,道:“杨锐,你从自己的角度提出了谈判意见,这点很好,但是,你就不怕自己的技术被外国利用了?”
“您要是觉得将技术卖给外国就是卖国,国医外贸才是最大的卖国贼吧。”杨锐的话冲口而出,都不用多做考虑。
海处长一脚就踩在刹车上了,嘴唇一个哆嗦,再重新起步,脸色一正,道:“杨同学,你这么说,我得好好给你解释一下,咱们国医外贸是国家规定的外贸创汇的企业,我们每年的任务也是非常重的。你们年轻人,大概还不能理解外汇的重要性,咱们国家许多工业品都不能自产,要继续发展,就需要外汇来购买,应该说,没有外汇就没有国家的繁荣富强,而在这个特殊时间段,我们必须尽可能集中的使用外汇,把好钢用在刀尖上。的确,作为个人,你也许会吃一些亏,但你漫天还钱也太厉害了……”
“弗兰奇好像没有觉得我漫天要价。”杨锐笑着舒展了一下手脚。
海处长摇头:“本来就不该做三方或者四方谈判的。如果是双边谈判,一方是咱们国内,一方面是捷利康公司,他们肯定得多考虑咱们国内企业的感受。但是,现在变成了三方和四方,你与捷利康公司联合起来,咱们国内企业的生存空间不就变小了?”
他望着杨锐,道:“你这样做,是亲者痛,仇者快。”
不得不说,海处长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是有点诚恳和郑重的。
然而,他的思维模式与杨锐已经不在同一个维度了,因此并未等来杨锐恍然大悟的击节赞叹,得到的却是淡淡的“哦”,接着就听杨锐问:“照你这样说,什么样是仇者痛,亲者快的?”
“当然还是要将国内力量统合起来,首先与外国公司共同谈判,得到尽可能好的结果。”海处长紧紧握着方向盘,眼睛有一半时间看着后视镜。
“那我们内部怎么分配利益?”
海处长大义凛然道:“技术转让不能纯粹以利益分配来考虑。”
杨锐呵呵一笑,道:“您要是想靠着大道理,换走5万美元和20%的股份,我就只能说天真了。”
海处长的脸“唰”的就红了。
如今才是82年,能练出厚脸皮的,多数还在混个体户呢。如海处长这种央企的精英,多少是有点面皮的。
等了几秒钟,海处长戚戚的道:“捷利康公司不可能答应你这么高的要求的,5万美元和20%的股份只是他竖起来的红萝卜,你想想看,他们的投资额最少要七八十万美元,20%的股份就是15万美元的投资额了,有那么容易吗?”
“总额30%的技术入股,我没觉得很多。”杨锐语气平静。他做研究生的时候,别说30%的技术入股了,50%的技术入股都不鲜见,生物制药行业是一个高投入高产出的行业,其中除了高资金量的要求以外,高技术的门槛也不是开玩笑的,一栋楼耗费几百名研究生,几十名博士生的生命,在生物行业司空见惯。
海处长恨不得用手指敲敲杨锐的脑袋,气道:“赚钱哪里有这么容易的,你知道一家制造工厂要多少人?要多少人才能生产辅酶Q10?钱都拿给你了,别人喝西北风啊?怎么可能。”
“十个人。”
“什么?”
“你说一家制造工厂要多少人,如果按照目前的国际技术标准,十个人就够了。”杨锐像是回答了海处长一个问题,却是再次在他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可是月产30公斤的工厂!”海处长毫无疑问的认真。
杨锐点头,道:“工厂和实验室总归是有不同的,就我所知,日本的好些工厂,在70年代末,就能达到这个生产效率了,英国的大概也差不多,就是成本稍微高一点。要是每名工人的平均月产量连3公斤辅酶都达不到,建一个新的工厂也没意义,你说对不对?”
“啊……啊,对!”海处长显然知道国内的生化制药工厂的水平,别说是十个人的工厂了,100个人的工厂能生产30公斤的辅酶Q10,国医外贸都要高兴疯了。
哪怕他不懂得工厂管理,心里也清楚,10人工厂是比百人工厂远远有潜力的多。
首先一点,扩产都变的很容易了,10人工厂要变成20人工厂,可比100人工厂变成200人工厂轻松太多。
“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海处长的眼神一变再变。
“咱们好像说股份的问题呢。”杨锐目视前方,笑了笑。
“对,对!”海处长又是点头,座下的上*海轿车开的歪歪斜斜。一会儿,他突然问:“咱们谈到哪了?”
“一致对外,对老外。”杨锐提了一句出来,摸着手腕,表情略有认真。
海处长没发现杨锐的变化,还连声点头:“对,一致对外。”
“一致对外有一个问题比较难解决,内部利益分配。”
“这个……有耐心的话,总是有办法的,世上无难事嘛。”
“其实我是赞成一致对外。”杨锐又是一句,开始主导话题的进程,说:“咱们今天的表现,肯定会让捷利康公司得寸进尺,他们说不定会竭力压迫国医外贸的股份,制造公司中且不说,销售公司里,国医外贸的股份,说不定会被压迫到10%以下,这样,计算总利润的时候,国医外贸赚的就很少了。”
海处长心想:还不是你让外国人推动谈判搞的我们这么被动。
按照他们开始时的计划,捷利康公司得到70%到80%的销售公司的股份,国医外贸得到10%到20%,留个位数的零头给西堡肉联厂,就算是分赃均匀了。
如今,杨锐强力插进来,首先将自己的股份从10%提到了20%,还得到了捷利康公司的初步赞同,即使西堡肉联厂的股份很少,国医外贸的利润也要被挤光了,这样的结局,无论是海处长还是巫尘远,都是难以接受的。
只不过,目前尚未谈到具体的销售公司的股份,以及销售公司的截留,问题尚未爆发罢了。
杨锐也考虑到了此隐忧,不在乎海处长的眼神,却道:“其实,海处长今天不来找我,我过几天也要找您的。”
“哦?”
“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海处长连续重复杨锐的话,有很不好的预感。
杨锐眼睛看着前方,道:“接下来的谈判,我希望国医外贸能够将捷利康的股份打到50%左右。这样,我得到25%左右的股份,国医外贸还能剩下20%左右的股份,就公司的股权分配来说,也比较健康。”
“你还想提到25%?”海处长这次是把刹车踩到底了,好在杨锐寄了安全带,才没有瞬间扑倒。
缓了口气,杨锐摆摆手,道:“关注重点,这样一来,你们的股份不是也提高了?”
“国医外贸本来就有20%左右的股份。”海处长的声音高了八度。
“现在,你们要自己争取这份股份了。别尽等着人喂到自己嘴里,还懒得嚼一嚼。”杨锐的声音严肃,眼神更是丝毫不让的道:“我拿了技术出来,捷利康拿了现金和渠道出来,国医外贸除了公共资源,就不准备自己投入点什么?要只是公共资源的话,制造公司的股份都算是白给你的。”
海处长面色苍白:“你这个条件太苛刻了,英国佬不会同意的。”
“你们把英国佬的股份压下来,才有资格自己拿股份。”杨锐说着一笑:“别指望着在制造公司那里捞到足额利润,两家公司之间的协议不符合我的要求,我是不会签的,别浪费自己时间。”
海处长一凛,心里顿时像是长了草似的。
……
112.第112章 重来
压价是谈判的基础,但压价也是极难的部分,特别是国医外贸这样的企业,站稳了都不容易,何谈去压价。
然而,海处长看的出来,杨锐这家伙是认真的。而且,这家伙的认真不在于要求国医外贸压多少价,他最认真的部分,其实是警告国医外贸,不要在制造公司和销售公司的协议之间搞猫腻。
而国医外贸方面,原本确实是将之作为盈利的机会的。
如果留给制造工厂的利润够充分,销售公司的股份也就不值钱了,这是一个利益输送链条,究竟哪边留大头的问题。
最初的协议,以杨锐的提法,制造公司的利润只有10%到30%,剩下的全要给销售公司。
如果国医外贸在销售公司有较多的股份,这种分配,他们自然是欢迎的。
然而,如今在销售公司拥有较多股份的是捷利康和杨锐,那作为制药工厂大股东的国医外贸,起了别的心思,也是很正常的。
当然,要施行也不容易,毕竟有西堡肉联厂夹在其中,他们会更在乎制药工厂的股份。
“不行,得回去说一声了。”海处长将杨锐送到煤科院,按捺不住心情,匆匆回到了招待所。
会场上,巫尘远果然将留存利润的目标,增加到了60%,不是他不想加的更高,而是他认为,60%利润水平已是制造厂所能达到的高点了,就他的估计,留给销售公司的利润,肯定达不到20%。
弗兰奇默许了巫尘远的做法,原因却是截然不同,按照捷利康的计算,辅酶Q10初期的利润超过200%,留存50%也算正常。
双方各怀着心思,倒是让谈判变的顺畅许多。
海处长提醒了巫尘远一句,也没有立场为杨锐打算,就此作罢。
……
四天后,制药厂的股份谈判基本完成。
捷利康公司获得了49%的股份,西堡肉联厂留下了15%,而国医外贸得到了36%。按照这个分配标准来分配60%的总利润,巫尘远自然满意之至。
这时候,他的心情也变好了,乐呵呵的邀请杨锐,继续销售公司的谈判。
杨锐等了一天,才重新来到平江,顺手寄出自己的新论文。
与以往不同,这一次,巫尘远、海处长、弗兰奇以及西堡肉联厂的厂长等人,全都在门口,迎接了一下杨锐,正如他们对其他的谈判方一样。
现在,确定了股份分成比例和利润数的三方,迫切的希望谈判能够顺利完成,继而得到自己期望的那笔利润。即使是股份最少的西堡肉联厂也不例外,因为国医外贸答应给他们更多的外汇留存。
所有人都不想节外生枝,于是,连杨锐的大舅段华都被利用了起来,来到前台,准备招待和安抚杨锐。
看到这一幕,杨锐笑的有点诡异,与各人分别打招呼,然后和大舅段华握手。
“回去别给你妈说我做什么了。”段华在杨锐耳边说了一句,又道:“都闷着头准备坑你呢,小心些。”
“您这么说没关系?肉联厂的厂长就在后面呢。”杨锐奇怪的压低声音。
“人家也没想偷偷的坑了你,四方会谈,就谈呗。”段华无所谓的道:“反正,我们厂想要的都拿到了。”
“那可不好说。”杨锐笑着还了一句。
段华看他的眼神,顿生不妙之感,忙问:“你有什么主意?”
“先给我看看你们的谈判的决议吧。”杨锐整了整自己的运动服,坐到了一群西装革履的家伙当中,气势却是十足。
“杨锐同学都说不参与制造工厂的谈判了,现在再看谈判协议,不太合适吧。”陆成才代替副总说话。
杨锐微笑:“这是合理要求。”
弗兰奇不想进度被耽搁,示意了一下,就让人拿出了中英两个版本的合约。
国内目前都没有懂得国际法的律师,要做出简单有效的合约,且是中英两版的,难度可想而知。
巫尘远闻到散发着油墨香的合同,挺自得的道:“老李,给我换一杯茶,接下来的时间可漫长着呢。”
他准备好好的维护自己的谈判成果。
杨锐打开合同,默默的看着。
协议并不厚,算上前面没意义的内容,也就是几十页而已,更多的部分都在规范双方的行为,想来是捷利康公司的要求。
“怎么样?”巫尘远看着杨锐翻了一遍,笑吟吟的问了出来,心情似乎挺不错的。
杨锐瞄了他一眼,叹口气,道:“你们的协议里,包括了制药公司和销售公司的相互协议,并且确定了利润留存?这似乎超过了第一轮谈判的范围吧,销售公司的谈判还未进行呢。”
海处长在杨锐的目光下,心下暗叫不好,忙道:“这种国际谈判,我们都是学生,都在学习当中,先期的谈判有助于我们互相了解对方的要求。”
“但是,第一轮谈判影响到了接下来的谈判,如此一来,销售公司的谈判显的没什么必要了。”杨锐当着诸多谈判人员的面这样说,引得场面一时尴尬。
国人此时还是很注重脸面的。
弗兰奇微笑,道:“60%的利润留存是我同意的,给制药公司留下充沛的利润,也能激起他们的工作热情,如果产量增加的话,销售公司的利润也不会少。”
杨锐笑着摇头,道:“很不幸,我并不认为给制药公司更多的利润留存,会增加他们的产量,制药工厂的工人会从西堡肉联厂挑选出来,而且长期处于合资企业的管理之下……从管理的角度考虑,我认为给予制药公司大量的利润以刺激产量,不如直接给予工人以激励,毕竟,首期工厂只需要10人左右,脱产人员不超过一个……”
“工厂只要10个人?”弗兰奇和前几天的海处长一样,瞬间抓住了重点。
杨锐颔首:“按照目前的投资额,我们完全可以将工厂的自动化程度做高一点,人员安排减少,有利于管理。”
“这是好事。”弗兰奇连连点头。他最怕合资工厂的管理问题了,在过去几天里,甚至在过去几个月里,捷利康公司和国医外贸都曾因为工人问题一度中断谈判在下岗政策以前,工人至少是中国名义上的先进阶级,不管怎么对待,只要牵扯到外国公司,就是很敏感的。
“很高兴能与你取得共识。”杨锐说了一句场面话,合上手边的合约,道:“既然如此,你们得重新进行一轮谈判了,这份协议,我不认可。”
“杨锐同学,关于制药工厂的管理,你可能了解的不太清楚……”巫尘远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喝了一口茶,准备开始解释。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事情,都是可以解释得通的,谈判不就是这么一个过程吗?
然而,杨锐显然不准备听他的解释,只见他向弗兰奇微微一笑,又转向其他人点头示意,接着就整整衣服,直接离开了谈判室。
巫尘远尚未醒悟过来,就见杨锐的背影离开了走廊。
“这算什么!”好几名中方谈判组的成员都目瞪口呆,更有人生气的叫了出来。
“他是老大。”弗兰奇有所预料,耸耸肩道:“我早说过,咱们的协议,杨锐是不会同意的。”
“那也不能这样走掉呀,无组织无纪律!”巫尘远真的快要气疯了,这反反复复的多少次了,再有耐心的人,也该受不了了。
弗兰奇撇撇嘴。
巫尘远不能就此罢休,向捷利康的人道了一声抱歉,叫上老李,就追了出去。
40岁的男人,跑的飞快,总算在招待所外的公交站拦住了杨锐。
巫尘远迫不及待的喊了起来:“杨锐!你这是做什么?”
“该说的话,前几天,我给海处长说了,你们既然不听,也就别指望我会认可。”杨锐眉头都不抬一下。
巫尘远的怒气能点燃头发,也不客气的道:“国医外贸做事,用不着你来认可。”
“知道了。”杨锐没和他争辩,也用不着争辩。
巫尘远很快醒悟过来,如果没有杨锐的认可,他们就拿不到技术,而拿不到技术,他们的谈判也就毫无意义了。
呆立了片刻,巫尘远将自己升起的脾气重新压了回去,叹口气道:“你一定要等我们谈判结束,才说不行?”
“你们的谈判我没参加。”
“提醒一声也能省下这么多人大把的功夫。”
杨锐回看了他一眼,又转过头,背对着巫尘远,道:“首先,在谈判开始的时候,我就提醒了海处长,我想他也告诉了你。其次,别使坏这种事儿,我以为用不着提醒。”
巫尘远顿时语塞,一会儿,道:“重新谈判,捷利康公司一定会提出过分的要求,如果你愿意退一步,我们一起重新讨论……”
“我不会参与制药工厂的谈判的。”杨锐打断了他的话。
这时候,公交车也到了,杨锐立刻上车,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
“现在怎么办?”老李用佩服的眼神望着公交车的大圆屁股,在国企多年,他没见过这么有性格的家伙。
巫尘远像是没听到似的,呆呆的盯着前方,浑身一丝力气都没有了似的。
……
113.第113章 诚意
杨锐回到西堡中学,继续做补习和研究,完全不去关注谈判的进展,就像他之前所做的那样。
巫尘远却得继续谈判,痛苦艰难的继续谈判。
艰难不仅是因为重启多次所造成的,还因为巫尘远开始考虑杨锐的要求,以及争取国医外贸在销售公司的股份。
他不得不这样做,因为沉重的代价已经指明了方向。
巫尘远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几次谈判重启,事实上,他一次都不想再经历了。
而且,谈判也不能再拖下去了,耽搁的时间越久,作为第一个签约的团队的价值也就越低。
这一次,他们足足谈了一个星期,才将第一轮重新完成:制药公司保留20%的利润,西堡肉联厂的股份增加到21%,并且按比例得到60%的外汇留存,捷利康在制药公司的股份保持不变,仍然是49%,最后留给国医外贸30%的股份比例。
看着弗兰奇第三次签字,巫尘远才算是轻松了一些,但以前的畅快感,却是丁点都没有了。
“不管怎么说,第一轮谈判还是完成了,咱们先吃饭,喝点小酒,压压惊。”巫尘远做了个喝酒的动作,笑呵呵的道:“茅台都准备好了,就等各位上桌。”
老外也是喝白酒的,最习惯的是伏特加,到了国内,外国酒价格高昂,也就只能选着茅台和五粮液来喝了,至于习惯不习惯,也是无可奈何的。
弗兰奇对食物的适应力极好,茅台喝着也算是喜欢,每次酒宴,都算是会喝酒的老外。
不过,弗兰奇这次拒绝了,看看手表,道:“现在出发去西堡镇的话,也许能赶得及与杨锐会面。”
“现在去西堡镇?没必要吧,我通知杨锐,让他到平江来好了。”巫尘远大笑两声。
“我们去西堡镇比较好,毕竟,我们的谈判协议还得杨锐认可,既然如此,请杨锐到平江来,就显的不太合适了。”弗兰奇说了自己的想法,引得捷利康代表团的人纷纷点头。他们不觉得去见杨锐会丢了颜面,尽快完成谈判才是他们最期望的事。
巫尘远虽然被杨锐压迫的只能按照他的要求来谈判,身段终究不能完全放下,犹豫了一下,笑道:“西堡镇的路不好走,今天过去的话,估计都要晚上了。不如等一下,明天一早,咱们再出发去西堡镇?或者就约在南湖也行,让杨锐走一段,咱们走一段。”
“杨锐掌握的技术,是很高级的技术,我们应当给予一定的诚意。”弗兰奇在中国也好些天了,能够理解巫尘远的想法,正因为如此,他才想要再压一下,希望如此能够顺利的完成签约。
能在制药公司做谈判专员的人都是无节操,制药公司买卖的是人的寿命,给寿命标价,习惯了以后,也不可能保存节操了。
弗兰奇这样的谈判人员,在里根时代以前,都是在欧洲巡游的,不仅要讲钱,也要讲情怀,等美国的里根改革以后,许多在欧洲飞翔的秃鹫都奔去了美国,寻找那些拿着微薄薪金的大学教授与研究人员。对他们,更要讲钱,也更要讲情怀,总有些研究者,是不怎么在乎钱的。
从制药公司的角度来说,研究出药物的是什么人不要紧,是一只猴子都行,只要药品能卖得出价。
所以,弗兰奇的姿态是最正确的。
80万美元的投资就能换到月产30千克辅酶Q10的技术?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巫尘远琢磨了一番“诚意”的意思,道:“所以说,晚上去西堡镇,还有好处了?”
“你们前几天不是给我说,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弗兰奇说了一串英文,被一句话翻译了过来,继续道:“我们不能怕路远不去。相反,咱们这么远的过去,杨锐看到了,就算对合同的某些细节不满意,总归是可以商量的……巫总,等到合约签订完成,我一定请你喝酒,苏格兰威士忌!”
“好,就等你的苏格兰威士忌。”巫尘远的心理再不舒服,也得让外国人舒服起来,趁着台阶下去,就命令手下准备车辆。
三方代表团加起来有五六十人,不算随行的工作人员,也没有那么多的轿车去装。巫尘远亲自出面,通过省政府借了两辆公交车,再加上代表团目前占着的几辆车,算是组成了一个车队,前往西堡镇。
晚上7点。
西堡镇上,只有寥寥几家临街的店还亮着灯。如今也没有路灯的设置,月光不明亮的夜里,大部分地方都称得上伸手不见五指。
国医外贸的车队比想象中来的还晚,到了西堡镇,所有人都显的筋疲力尽。
巫尘远亦是满脸蜡黄,下车以后就扶着腿,喘了好半天。
“总算是到了。”海处长两脚发软的扶着树,忍不住的呻吟。
“还不能算是到了,杨锐是在西堡中学吧,那座山?”弗兰奇的肥脸皱着,随便指了一个像是有黑漆漆的山峦的方向。
海处长“啊”的一声:“这么晚上山,很危险了。”
“开慢一点没关系的。”弗兰奇通过翻译,重复了两遍。
“到西堡中学要经过一个大坡,不熟悉的司机上去不安全,不如打个电话,叫杨锐他们下来。”
“我们上去比较好。”弗兰奇笑眯眯的,却是接连拒绝了海处长的建议。
巫尘远阴着脸,喊了一声“老海”,道:“来都来了,要上去就上去好了,问一下司机,有能开的咱们就走,不用所有车都去,也不用所有人都去。”
海处长答应了,转头去问各个司机。
不多一会儿,包括公交车在内的三辆车缓缓启动,向西堡中学开去。
黑天土路,车开的再慢不过,到了西堡中学,已经是8点钟了。
令一行人料想不到的是,此时的西堡中学竟是灯火通明。
巫尘远等人顺着人声鼎沸的地方过去,就见满满一个教室的人,在听杨锐讲课。
“杨锐同学。”陆成才在后面喊了一声。
讲台上的杨锐瞅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却是继续讲课。
坐在教室后面的学生更是伸出手指,做出“嘘”的手势来。
“我们接着来讨论不定式,关于不定式,也是有技巧的……”杨锐眯着眼笑笑,说话的速度却不见变慢,手里也不停的写着。
几分钟后,一张黑板就写满了。
杨锐勾了一下手,道:“接下来是讲义第48页。”
他说话的同时,就有学生上来帮忙擦黑板。
杨锐等他们擦完了一半,敲了敲上面,道:“好了,接下来,我给大家变形。”
老李听的不由自主的笑了:“他还会变形?变个老虎好了!”
后排的苏毅不屑的瞥了他一眼,道:“等式和不等式变形,不是马戏团,不懂别说话。”
“我不懂?中学数学,我有什么不懂的?”老李不服气的叫了一声:“你别看我这样,咱也是读过大学的!”
台上,杨锐咳嗽了一声,随手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一个胳膊长的题目,道:“觉得自己懂了的,可以做这道题,做出来,这节课就结束,其他人继续听我的。”
杨锐三两下将有关技巧的部分完成,接着写新的题目。
老李不服气的瞅了两眼,然后再瞅两眼,越瞅越心惊,很快不吭声了。
谈判团有看得懂数学的,无聊的琢磨起来,数学是通用性最强的语言,只有数学公式的题目连翻译都用不着,全世界人都看得懂。
看不懂数学或不想看的就看学生,80年代初的高考是全民性的活动,不止是学生和学生家长们关心,普通人也在好奇与羡慕之间游走。
30岁或者35岁读大学虽然是七八七九年的故事了,可它对成年人的刺激,远未到消失的时间。
看到一群学生为了高考而复习,即使是心硬如铁的谈判团成员,也不免会变的柔软些。
中国的未来,就在这些日以继夜的读书的少年们身上。
80年代的中国人,虽然变的更自由,更有选择了,可中国依然落后。
学生们可以选择经商,可以选择进工厂,可以无奈的种地,但要说谁能改变中国的现状,只有读书……
巫尘远也不由自主的盯着前面一名学生的讲义,看着油纸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
“好了,下课吧,记得做今天的卷子。”杨锐看了一下时间,从讲台上走了下来。
学生们恭恭敬敬的起立,拍拍手就算是结束了讲课。
“怎么样,做出来了吗?”杨锐不忘嘲笑一下老李。任何阶段的数学题都有难有简,除了基础极好又了解大量理论的数学家,做不出初中乃至小学数学题的大有人在,若是要按照规定方法的话,失败99%都不奇怪。
老李讪笑两声:“没认真看,你是让我做啊。”
杨锐一笑而过,回答的却是异常凌厉:“看不看都是一样的。”
“杨锐,我们可以怀着诚意来的。”巫尘远尽可能的缓和着情绪。
“看合约吧。”杨锐坐了下来,却是强势的理所应当。
……
114.第114章 协议达成
巫尘远紧张的握着拳头,又松开,又紧张的握起……像是他第一次钻小树林时的心情似的。
理论上,他认为自己的紧张毫无必要,但内心里,巫尘远却不得不承认,这一番来来回回的谈判,实在给他施加了太多的压力。
在场的都是老谈判了,有年纪大的甚至参与过尼克松访华,几进几出苏联的都大有人在。即使是年纪轻轻的,学历和经历必有一项或两项极丰富。计划经济时代的中国是一个垂直管理体系,最好的资源和最好的人才,都是向中央集聚的。除了少数二代和三代们,能依靠自己进入央企或者中央部委的,简历拿出来都可说道好些时间,传奇人物更是遍布其中。
然而,再老的谈判,遇到杨锐这种占尽优势又丝毫不让的,依旧是无可奈何。
这就像是建筑师,任你画出世界级的蓝图,甲方就要建个筒子楼,你又奈若何?
谈判人员自觉争取了再好的条件,不能得到决定者的认可,那都是白谈。
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杨锐用了一个月的时间,证明了自己是决定者,谈判组的先生们无论喜欢还是不喜欢,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然后用期待的神情看着杨锐,指望着他说出“可以”二字。
教室内,静的怕人,只有杨锐一页页翻合同的沙沙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视,自然而然的产生了莫名的压力,这是一种群体意识,令个体不自觉的服从,人类的社会性也体现于此。
“老李,给杨同学倒杯茶。”巫尘远打破了寂静,内容却令人充满了联想。
老李苦着脸看向巫尘远,心说:您这是让我端茶道歉不成?咱也没说啥啊。
巫尘远的表情严肃的像是便秘了似的。
老李明白了,暗自骂了一句:爷就是个礼品。
转过身来,老李放下了脸子和身段,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茶叶,又找了个杯子,烫干净了,用随身的行军壶倒了热水,笑道:“杨哥儿,喝点茶慢慢看。”
杨锐笑了笑:“装备挺全的?”
“祖上是旗人,在保定府留过学,专修伺候人的功夫。读书的时候,我每年都被选生活委员,四年级就是少先队员,初二就是共青团员。”老李是个京油子,嘴里的话是怎么方便怎么来,短短的一句话,就把人说的想笑。
杨锐也不禁莞尔,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道:“多谢了。”
“看您客气的,有了您的技术,才有了咱们的谈判。说您是我们的衣食父母也不为过啊,倒杯茶算什么,来,我给您把水续上,第二杯最好喝了,信阳的毛尖,我亲自到产地摘的,一般人我可不给喝。”
“确实不错。”杨锐又赞了一句,才接着翻看合同。
其他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良久,杨锐合上册子。
众人又是一阵紧张。
“就以此为基础,进行下一轮谈判吧。”杨锐对制药厂的要求并不高,他们只要不先界定制药厂和销售公司的关系,留下20%或者更多的利润都无伤大雅。
“太好了!”巫尘远尽管猜到会是这样一个结果,还是乐的大叫。
陆成才忙不迟疑的向英国人做翻译,全不管他们也有自己的翻译。
“明天早上,咱们进行四方谈判吧。”海处长也是浑身舒爽的不行,暗道:总算完成了一半。
巫尘远更是笑呵呵的鼓掌:“一定要好好喝一杯,老李,给你一个小时,能整治几桌出来不?”
“您看好了。”老李拍着胸脯打保证,
杨锐不免谦让道:“别专门做什么了,黑灯瞎火的,我让厨师炒两个大锅菜好了。”
“大锅菜哪行,弗兰奇先生都没吃饭呢,我们早上确定了合同,一路狂奔过来的,路上吃的都是干粮。”巫尘远摆摆手道:“听我的,让老李整去。老李,杨同学可是看着呢,你行不行?”
“这是咱露脸的时候,要是酒席不好看,您抽我。”老李嬉皮笑脸的点了两个实习生,又问杨锐道:“您的厨师得借给我,您说个地方,我找去。”
“我喊个人陪你去吧。”杨锐开门将何成叫了进来,让他帮忙去找出厨师。
何成点了头,又道:“大师傅说不定都睡了,叫醒来,会不会不高兴?”
“我带了好几箱的手榴弹,一会带颗过去,没有不高兴的。”老李笑呵呵的。
何成不解:“手榴弹?”
“就是酒。”杨锐轻咳了一声,道:“你让大师傅把厨房清一下,明天一早,我找人去补菜和肉。”
“我还带了火腿和熟肉,随便拼两桌没问题。”作为国医外贸有名的大管家,老李有备无患的功夫深入骨髓。别人出门都在整理文件,老李就在整理食物和酒水,现在还真的发挥了作用。
何成带着老李去往食堂。大师傅如今有锐学组给的步骤,基本是吃住在了学校里,食堂后面的小院子,就算是他的宿舍。
巫尘远像是被重新拧满了发条似的,笑的眉毛眼睛一把,说:“杨锐今天也要喝,喝醉了也不怕,明天起来,咱们好好的谈合约,等企业和你签字了,咱们也算是半个同事,对不对?”
“我对与捷利康签署合约也很期待。”杨锐不动声色的纠正了一句。
和国企签约?那和没签有什么区别?
别说是1982年了,到2014年,国企也是说反悔就反悔的。国企的决策目标永远都不是经济利益,而是政治利益,为了政治利益,他们能把对自己有利的合约都背弃,更不用说对自己不利的合约了。
如果是老外的公司,还可以在国外起诉国企,多多少少有点制衡作用。至于国内个人,法院受理都是难上加难,胜诉和执行想都不用想了。
杨锐现在争取的合约,明显超出国医外贸的理解能力
巫尘远也听出了杨锐的意思,眉头一皱,道:“和捷利康公司签约,和国医外贸签约,没有区别吧,咱们是四方谈判。”
“没有区别最好。”
“国内个人与国外企业签约的案例还很少,杨同学要考虑清楚,到时候,可能会有很多复杂的手续。”
“明天看来是有的谈了。”杨锐伸了个懒腰,扭头道:“我先去看看其他学生,你们一会到食堂用餐就行了。”
“看来如此。”巫尘远也失去了喝酒的兴趣。
然而,第二天的谈判,并没有杨锐参与的唇枪舌战,他只是简单的提出自己的要求:“我要25%。”
接着就不管巫尘远等人说什么了。
比起杨锐最初提出的20%的要求,25%可是一个大大的提高,其他三方自然反对,杨锐却是一力坚持。
坚持着坚持着,各方其实也就默认了。
实际上,只要捷利康公司认可,西堡肉联厂本身是无所谓的,他们的利益更多的在制药工厂,销售公司原本就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有意义的股份,至于国医外贸,却要想法设法从捷利康公司手里争取股份……
这让谈判变的复杂无比。
但是,走到了这一步,巫尘远等人也是退无可退,他必须确保谈判完成,同时也要确保国医外贸的利益。
到了这个时候,再找杨锐的麻烦已经不现实了,巫尘远终于像是一个正常的谈判者那样,与弗兰奇寸土必争。
捷利康公司期望的股份,也从70%一路下行,很快到了60%的曲线。
按照杨锐拿走25%的标准,捷利康占有60%,留给国医外贸的也就是15%了,这依然是巫尘远无法接受的数字。
但是,弗兰奇的意志同样坚定,轻易不愿意让步。
就在谈判陷入僵局的周末,好几天没有参与谈判的杨锐重返平江,给谈判桌上的每个人,发了一本期刊。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的最新一期。
“我最近又有点新想法。”杨锐笑着解释。
这个解释,却让所有人都紧张了起来。
海处长不等翻开,就不满的道:“我的杨同学,您有啥要说的,直接说就行了,用得着再继续发文章吗?”
“没公布以前的技术细节。”杨锐知道他想什么,解释道:“我主要是修正了几个步骤,让生产的连续化更好,采用这种方式,辅酶Q10的产率还是能得到进一步的提高。”
“提高多少?”弗兰奇显然更关心这个问题。
杨锐指了一下文章,道:“10%的样子吧,每个月33到35公斤。”
“您准备将这项技术加入进来吗?”弗兰奇关心的道。
“产量更高,意味着收入更高,我想,这份技术更新应该能够抵消多给我的5%的股份。我也希望你们能尽快达成协议,从而尽快投产。得了,我要回去了,你们继续谈吧。”杨锐走到门口,又拍拍脑袋,道:“有篇更详细的文章,我寄到美国去了,最多一个星期,大概就能看到了。”
弗兰奇又好气又好笑。连续性的文章是比较容易受到关注的,具有实用性的文章更容易受到制药公司的青睐。
他知道杨锐是在用这种方式催促,但不能不承认,这种方式,还确实是有用的。
……
115.第115章 太大了
在最后的实验阶段,巫尘远和他的精英团队迸发出了久违的激情,翻译了大量的国外资料引经据典,与捷利康公司据理力争。
弗兰奇一度采取了各种偏门方式,包括贿赂谈判团成员,借用卫生部的高级干部施压,都被巫尘远顶了回去。
冷眼旁观的杨锐,此时也不由的升起些佩服。仔细想想,巫尘远等人顶住的压力着实不小,其中有来自上层的,有来自同僚的,有来自谈判对手的,也有来自他这种合作伙伴的,换一批人,还真不一定能做到这一步。
光是杨锐的步步紧逼,就不是每个谈判团队都能忍受的。忍不住,就不免有一拍两散的可能。
如此算来,却是巫尘远团队的坚强,促成了谈判的最终达成,也维护了杨锐的利益,否则,让杨锐和捷利康公司直接谈判,结局实难预料。
另一方面,巫尘远除了骚动的官瘾,自己收获的东西其实并不多。准确的说,巫尘远并不是为了私人利益而谈判,而是真正的在履行自己的责任。
能做到这一点的官员,也着实不易。
相比之下,弗兰奇等人的商人劣势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暴露无遗,他们的谈判团人员虽多,能一天到晚坚持参与谈判的却不多,能持久保持精力的更少,翻译的敬业水平且不去说,谈判桌上的坚持又远远不能与中方相比。
简单来说,他们卖节操的时候,没有中方卖的便宜,当他们要立牌坊的时候,立的没有中方高。
一周后。
协议谈判渐渐明朗。
弗兰奇的代表团成员,又邀请杨锐做重现性实验,这一次,他们送来了更多的设备,直接架设了西堡肉联厂的脏器生化车间。
西堡肉联厂上下亦是如临大敌,整整准备了3吨重的干猪心。
假如工厂化的重现实验能够成功,签约也就是板上钉钉了。
为了准备这次工厂化实验,捷利康公司提前购买了价值20万美元的设备,自天津港直接送到了西堡镇。
假如谈判不成,这些设备自然是要送回去的。但是,提前投入也是一种态度,重现工厂化的实验,与其说是考察,不如说是证实。
捷利康的英国总部为此将他们此行的首席技术官也从天*津调到了西堡镇,这位名叫特拉普的谢菲尔德大学的前教授,和许多生物专业的研究者一样,做到了学界顶端,然后选择了收入更高的公司。
很多做基础研究的教授,人到中年都会遇到严重的经济危机,他们的年收入往往和年轻自己10岁的蓝领工人一样,为了摆脱经济危机,更多的是为了解决日益严重的家庭经济问题,有机会转行的生物学教授,很多都会选择进入制药公司。
以纯收入论,制药公司的高级技术官员拿到的薪水是学校薪水的5倍以上,厉害的拿到十倍也不稀罕。
不过,进入制药公司通常意味着不再继续基础性研究,对于做了半辈子类似项目的教授们来说,这并不一定是令他们高兴的决定。
80年代以前,大部分的欧美研究者是安贫乐道的,正如中国的研究者一样。然而,里根时代的美国和欧洲,却慢慢变的功利化和金钱化。社会评价成功者的原则也变成了能否赚到钱,而非社会贡献。
可以说,自80年代以来,发生在中国的社会价值观庸俗化并不是中国独有的,而是世界性的。
60年代或者70年代,若是有国际生物研究会议,与会的老朋友会谈自己的实验和理论,并不多谈实验室条件和收入薪金,但到了80年代,情况颠倒了过来,老朋友们总是在谈论实验室条件和薪金,它们似乎也比实验和理论更能证明成功,或者说,实验室条件和薪金的重要性,在慢慢的超过纯理论的价值。
特拉普首席技术官依旧保持着做教授时的严谨,看过了杨锐的实验准备与实验设计,又检查了他安装的设备,才退出脏器生化车间,让杨锐和他的实验助手自己操作。
近百页的翻译文献,看起来也不轻松,特拉普也算得上尽职尽责了。
而更让他感兴趣的显然是杨锐本人。一名中学生,能够撰写学术文章,在世界范围内不能说稀罕,每个国家都有不少的早熟少年,可是,能看了说明书,就帮工程人员安装先进设备的少年,显然是非常少见的。因为这更多的是经验问题。
特拉普因此问了好些个问题,得到了相对满意,却不是真正满意的答案。
想来,也只有这种时候,特拉普才能重新找回教授的幸福感。
西堡肉联厂的贺海川和宁民也进了脏器生化车间,帮杨锐操纵数量众多的大型设备。当然,说是大型,最多也就是几十升容量的装置罢了,80年代的生物制药公司,处理能力普遍不高。
他们听杨锐和特拉普的对话,基本是听天书的感觉,有翻译帮忙也是一样,到了实验开始,二人还是没有搞明白整个循环运转的体系,只能像是何成和姚尺一样,做某个局部的工作。
杨锐设计的辅酶Q10的生产线需要10名工人,现在算上他自己有5个,虽然仅有总数的一半,勉强却也够用。
这种运行效率也正是英国人所看重的,他们都不耐烦管理大量的工人,十名工人加一名脱产干部的组合,非常符合其预期。
西堡肉联厂方面比较无所谓,从内心里,他们其实是希望增加工人数量的,这样也就有了更多的编制。但从另一方面讲,他们承担着制药工厂的工人培训和工人管理的任务,越多的工人数量,也就是越多的压力。
原来的西堡肉联厂脏器生化车间就是一个班组二十多人的编制,现在划10个人出来,倒是不用他们费什么事。
如此一来,等于西堡肉联厂白得了制药工厂的股份,管理层倒也挺高兴的。
至于地皮和厂房,对于一家副厅级规模的工厂来说,也就等于没有付出了。偌大的西堡镇,有此规模的工厂一个都无,现在的土地又都是划拨性质的,除了些砖瓦人工,他们想要多少厂房就有多少厂房。
倒是全新的生物制药工厂,对西堡肉联厂来说颇为新鲜,也有不少人围在原来的生化制药车间外面,大眼瞪小眼的参观。
两天后,3吨重的干猪心被消耗的一干二净。
将近1公斤的辅酶Q10,也以大颗粒的结晶呈现在众人面前。
“称量了吗?”弗兰奇搓着手问。
“980克,接近一公斤了。”杨锐将口罩解了下来,在助手的帮助下脱防护服。
弗兰奇默默心算,连连点头,道:“产率果然很高,特拉普先生,特拉普教授?”
特拉普低着头看结晶,像是完全没有听到弗兰奇说什么似的。
弗兰奇不得不轻轻的拍了他一下。
特拉普“啊”的喘了一口气,用手掸掸肩膀,脑袋却转向杨锐,问:“你确定这是辅酶Q10?”
“高纯度结晶,非常确定。”杨锐疑惑的看向特拉普。
特拉普“哦”的一声,缓缓的戴上手套,接着用镊子夹起一颗辅酶Q10的颗粒,放在脸大的放大镜下,翻来覆去的观察。
杨锐低头看向托盘,辅酶Q10的结晶颗粒相对均匀,大小与二三十分的钻石差不多,整体呈现橙黄色,有微微的光泽。
“应该没问题啊?”杨锐对特拉普的动作颇为不解。
后者却没时间解释,一边观察结晶体,一边在纸面上画图,做完了这些,竟是当场将细粒溶解,开始用紫外分光光度计测算辅酶Q10的含量。
众人只好耐心的等待,毕竟,特拉普才是目前最有权威的家伙。
在新仪器的帮助下,最终的结果很快显现。
辅酶Q10的浓度竟是比实验前的预计还要高。
看到这个答案,巫尘远首先有了底气,代替杨锐义正严词的问道:“特拉普先生,我们的辅酶Q10,没有问题吧。”
“没有,没有,只是……”在翻译的帮助下,特拉普想了半天,说:“它……太大了!”
“太大了?”巫尘远完全不理解。
特拉普却是两眼冒光的看着桌面上的托盘,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从来没有,见过,长的如此漂亮的Q10晶体……太……令人难以置信了,这就是新工艺吧?太值得了,太值得了。”
弗兰奇又是高兴,又是郁闷:你这样说,我们接下来还怎么谈。
巫尘远等翻译说了一遍,又问了一遍,才知道特拉普在说什么,惊喜莫名的看了杨锐一眼,不失时机的问:“特拉普先生,请详细解说一下,这个晶体有什么特殊的吗?”
“以目前的工艺条件,我们做出的辅酶Q10结晶,应该更接近粉末,通常来说,是黄色的板结性的粉末,也不会有这样漂亮的光泽,哦,这个结晶的光泽,真是太美妙了,像是宝石似的……”特拉普喋喋不休的说着,镊子夹着一颗辅酶Q10的结晶,翻来覆去的看。
杨锐听了他的说明,才意识到,自己虽然只采取了先进几年的技术,但这种全面性的技术超越,提升的不仅是产率,也是品质,而且是全方面的提升。
这个时代的生物技术,实在发展的太快了。
“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公司,估计得用80年代末的技术,才能产生压倒性的技术优势了。”杨锐这么想着,心里也稍有些得意,以他掌握的技术,要是再厉害一些,怕是能吓死特拉普。
也只有行业内的人士,才知道先进技术的难得了。
杨锐想到此处,说道:“我做了一些处理,让晶核有时间生长,等到签约以后,您应该能看到相关的技术说明。”
一句话,就让特拉普将注意力集中在了弗兰奇身上。
“弗兰奇先生,咱们接着谈吧。”巫尘远伸出手来,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弗兰奇苦笑的看看杨锐,翘起了大拇指。
特拉普不管他们,等谈判团的人走了,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托盘面前,就一个接一个的夹着辅酶Q10的结晶,将它们按照从大到小的顺序排列。
满满1公斤的辅酶Q10,足以证明此项工作的繁琐,特拉普却是乐此不疲,每找到一个大点的晶体,就像是找到了大宝石似的,放在放大镜下仔细观察。
116.第116章 选人
“签约了吗?”玩了一晚上结晶的特拉普,吃了早饭就找弗兰奇询问。
弗兰奇无奈回答:“我们还在商讨一些细节,快了。”
“尽快尽快,我等着看技术说明。”特拉普嘴上大度的说着,眼睛像是猎豹似的望着弗兰奇。
“谈好细节,我立刻通知你。”弗兰奇抹一把油汗,他在公司的职位还比不上特拉普呢,只是具有谈判的决定权而已。
特拉普却是继续施压,说:“如此好的技术,如果不能拿下的话,一定是失职行为,一定要尽可能快的完成签约,这也是为了公司的利益。”
“当然,用不了几天就能完成。”弗兰奇心里腹诽:什么为了公司的利益,是为了你的好奇心吧。
特拉普不在乎弗兰奇想什么,却对他的几天时间很不满意,嘟囔道:“别一点一点的谈判了,快点答应下来,这么好的技术不吃亏的。”
“特拉普先生,我得为谈判结果负责。”
“我得为技术负责,要是别的公司知道这项技术能做出50分的结晶,你猜他们会开什么价格?快点吧。”
弗兰奇被他说的紧张,不免嘟囔道:“只是比较大的结晶而已……”
“什么是比较大的结晶,那是更高纯度和更高质量的说明。”特拉普知道用技术是不能说服弗兰奇的,换了个口吻,道:“你说,要是咱们宣传自己的辅酶Q10是最高质量的,会有什么效果。”
“虚假宣传的话……”弗兰奇突然顿住了,问:“你的意思是,大颗粒的结晶就能证明是最高质量的?”
“不能说是绝对的最高纯度和质量,但是,别人也无法反驳的。”特拉普面露得意,道:“你要注意封锁消息,然后迅速完成谈判。”
弗兰奇苦笑:“您昨天的表现,中国人都看在眼里,我谈判起来很困难了。”
“只要拿到销售权和技术就好了,肯定不会吃亏的。”特拉普面色一红,左顾而言他。
弗兰奇默默点头,还是有点被说服了。
接下来的谈判,再无波折。
巫尘远顺利的为国医外贸争取到了28%的股份,以他们的付出来说,这个数字也就是堪堪让上层满意。
付出80万美元的捷利康留下了45%的股份,西堡肉联厂得到了象征性的2%的股份,最后留给杨锐的则是他要求的25%的股份,按照投资价值来计算,这至少也是25万美元。
除此以外,杨锐还会拿到2万美元的现款,以他的名义存在香港的渣打银行。3万美元的仪器,由国医外贸和捷利康共同承担。
看到这样的协议,杨锐满意的想要跳起来。别看他现在有几万元人民币的身价,但要建一个自己的生物制药工厂,可以说是一点可能都没有。
而且,82年的中国也不允许私人开设公司和工厂,他必须采取挂靠的方式,再过几年,这又是一笔烂账。
除此以外,生物制药工厂的成本也是不少。比起日后的生物制药工厂,80年代的工厂堪称便宜,但少则数十万,多则数百万美元的投入,却不是只有人民币的杨锐所能承担的,更别说设备的购买困难了。
采购外国设备要用外汇,采购国内的设备要介绍信,某些产量低的设备还需要摇号就是想要的单位抓阄。因为生产厂商没有定价权,一些高端仪器的成本实际上高于售价,工厂的生产积极性低,想买的人就只能争抢少的可怜的配额。
简而言之,如果杨锐不卖技术,他得等到84年以后才能建设私人公司,至于多久能建成自己的制药工厂,那就更难说了。
但以生物制药业的发展速度,等到84年的时候,杨锐现在拿出来的技术,也就大众化了。
提前两年,在机械加工领域也许根本不显眼,可在生物制药领域,却像是另一个世界。
杨锐满脑子的各种技术,属于最不愿意浪费时间的人,如果有源源不断的人愿意收购技术,单纯的2万美元他都愿意卖,因为每年都会有无穷多的技术更新。
当然,技术转让这种工作,通常都很难源源不断起来,因此,花费一些时间,拿到25%的股份,再加上5万美元,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
签约仪式在平江举行。
出于某些人不想做典型的安全想法,杨锐的股份被放在了一家香港公司的名下,由捷利康公司的律师代为注册,名为华锐制药有限公司,全资属于杨锐,算是一家半公开的皮包公司。
签约仪式上,捷利康的律师代表华锐制药出面,倒是获得了不少记者的关注。在西堡肉联厂的对内宣传中,名为西捷制药的公司,也变成了中英港三方合资公司,捷利康也从香港分部派来了一名员工,作为西捷制药公司的经理,剩下仅仅10个工人的名额,被人一阵哄抢。
在西堡镇这个地方,有外资的企业,实在是太令人好奇和羡慕了。
而且,因为是西堡肉联厂参与建设的工厂,工人们都能照常保留自己的编制和工资,却能多出来一份奖金。按照捷利康的要求,这笔奖金的数额,甚至能达到工资的三倍到五倍。
于是,当香港经理管慎来到工厂,准备培训员工的时候,除了贺海川和宁民,再没有一个是原来的生化制药车间的员工。
有原来屠宰车间的,也有下属工厂如罐头厂的,最多的来源则是轻工局,有四个年轻人是今年新毕业的中专生,全都要求家里把自己送到了外资的西捷制药。
看到这样的构成,管慎也是一阵无语,先问:“车间里的东西,都认识吗?”
除了贺海川和宁民,自然全都摇头。
“有学过生物或者化学的吗?”
除了贺海川和宁民,依旧都是摇头。
西堡肉联厂送人来的干部也有点不好意思,赔着笑说:“找个师傅带两个月,都能学会。”
管慎面色难看,说:“这种情况有点出人意料,我写个报告,你们都签上字,证明员工来源。”
西堡肉联厂的干部一个个面色铁青,没有一个愿意签字的。
管慎没办法,找到杨锐,问他能不能培训这样的员工。
杨锐只能勉强道:“再找10个人来好了,最后谁培训的好,就用谁,如果都没培训好,就先用20个人做10个人的工作,以完成任务量为第一目标吧。”
管慎没有好主意,同意了杨锐的意见,但在操作的时候,他又留了个心眼,干脆没从西堡肉联厂找人,而是在报纸上贴出了招聘启事。
第二天,杨锐批阅了锐学组的卷子,就骑自行车去西堡肉联厂,未到厂门口,就见了排队的人群。
足有数百人围在西堡肉联厂的大铁门外,里面的保安神色紧张的守着挂了铁链子的大门,外面则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起来,不时的有人喊“我们来应聘的”,“是不是招人”之类的话。
杨锐一看,也不用往里挤了,到了门边,保安也不可能放开大门。随便找一个外圈的人问一下,就听对方喋喋不休的说起西捷公司和公开招聘。
守在这里的,除了20岁左右的年轻人,还有许多明显是陪着子女来应聘的家长,杨锐看着不断增加的人流,也不禁头上冒汗。
制药工厂最多也就要10个人,现在怕有近千人报名。
1%的比例,又是再普通不过的药厂工人,想用硬条件淘汰太难了,抽奖一般的概率,不知道之后还会出什么乱子。
“还好不是我组织的。”杨锐当日听说管慎在报纸上刊登招聘广告,也没有当一回事。却没有想到,中外合资的企业对于如今无数的待业青年来说,是何等的魅力。
厂内,西堡肉联厂的管理层也都疯狂了。
他们来不及责怪香港经理,先是召集人员,设立条条框框。对此,习惯了各种排名和特权的官员们倒是擅长的。
差不多到了中午的时候,才有一名干部拿着大喇叭出来,道:“各位,因为前来应聘的人员超出了预计,厂里决定设定几个条件,请大家注意听。第一,制药厂的工人需要懂基本的化学和生物,因此要求高中以上学历。第二,必须是本市的非农业户口。第三,因为车间闷热,上下班要换衣服,目前只招聘男性。第四,年龄在25周岁以下,20周岁以上……”
在杨锐听来,西堡肉联厂的要求,是很有歧视的嫌疑的,例如第二条的城市户口,在后世的招聘会是不可能看到的,以需要换衣为原因而只招聘男性也不公允。
但是,80年代自有80年代的规矩,被条件卡在了门外的人并没有冲上来理论的,多数是默默离开,也有人骂上几句才走。
没用多长时间,门前的人群也几乎被清空了,只留下百人左右的规模。这些条件里面,高中学历是最难的,能留下这几十号人,也是中外合资的企业太有吸引力的缘故。
西堡肉联厂的大门此时方才打开,杨锐也顺着人群挤了进去。
拿着话筒的干部看到了杨锐,立刻冲了过来,扶额道:“我的爷啊,总算看到您了,咱快点去办公楼吧。”
“要我做什么?”
“出题呀。这么多人,总不能点谁就是谁吧。香港的代表也说了,要笔试。”拿着话筒的干部急匆匆的说话。
杨锐不解:“笔试?考什么?”
“化学,生物,随便您想考什么就考什么,能挑十个人出来就行了。”
“唉……好吧。”杨锐也没有遴选人员的好办法了,快步前往办公区。
杨锐并没有注意到,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就有多名西堡中学回炉班的学生,神色难明的看着他。
……
117.第117章 题海
报名者统一笔试化学和生物的消息,很快以通知的形式传遍了。
来自西堡中学回炉班的四名学生,再次聚拢起来,他们都已毕业拿到了高中毕业证,正是20多岁要找工作的年龄。
“要不然,去找杨锐说说吧?不看僧面看佛面,再怎么样,咱们也是同学不是?”回炉班的焦致农曾经短暂的加入锐学组,然后在投票事件以后,被开革了出去。和李铁强等人类似,他也已经考了三年了,奈何成绩连300分都没有,所以,听说有中外合资企业招人,他第一时间就报名了。
同来的王智也是差不多的境遇,他用食指搓着下嘴唇,犹豫不决的道:“别让他看到咱们了,反而不给咱们通过。”
“总共才要10个人,你能不给他看到?”个头最高的左超家里是开杂货铺子的,条件比较好,今天特意穿了一双人造革的皮鞋。此刻,他一边翘着脚擦鞋,一边道:“我当初就说要投赞成的,你们一定要投反对,现在看看,西堡肉联厂都要请他来出考题,咱们要是锐学组的,现在不是说进就进。对不对?”
最后一句,他是冲着仍然身在锐学组的田世昌说的。
有点黑瘦的田世昌略显慌乱,低头道:“我是偷偷来,杨锐不知道。”
“他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还能不让你招工了?这么好的机会,招不上了,你再考大学不是一样。”左超晒道:“要我说,招工比上大学好,上了大学有什么用?读三四年出来,你都二十三四了,才从头考试,人家工厂里的工人孩子都有了,还比你多四五年的工龄,每个月比你多拿六七块钱都不止,到时候,工人50岁退休,大学生还得60岁才退休。”
田世昌低头没说话。
焦致农看不过眼,拍了左超一巴掌道:“我就不信你能考得上大学,会不去上?人家大学生出来是干部,你工人做一辈子,还是工人。”
“工人怎么样了?工人是最先进的阶级。”左超面子挂不住,一下子火了。
王智连忙拉住他:“都少说两句,说考试呢,你们谁有把握就考个前十名出来?”
“就是考个前十,也不一定有用。”左超有点愤世嫉俗的道:“就西堡肉联厂的德性,你信他们不插队?最后打分,还不是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人家不是请了杨锐去。”
“请杨锐去出题的,又不是请他改卷子的。再说了,杨锐就没有要照顾的亲戚朋友了?”左超说着,用拳头捅了一下田世昌,问:“杨锐给你们锐学组开小灶的时候,没说这事?”
“没。”田世昌垂下头,眼睛不知道往哪里看。
王智搂着他的肩膀,将他拉的离左超远点,问道:“杨锐出什么题,你能猜到不?”
左超一拍大腿:“对哦,不是说化学和生物吗?把你们做的卷子拿出来,咱们做一遍不就知道了。”
“卷子多。”田世昌声音小小的。
左超没听清,揉揉耳朵:“什么?”
“最近每天都做好些卷子,卷子多。”田世昌重复了一遍。
左超不信:“能有多少?咱们一人做一份,或者直接背答案好了,就背大题,我不信考不过这些人。”
他们周围一起准备考试的,多的是跟前厂矿的子弟。
80年代的计划生育刚刚开始,六十年代或七十年代生人,都有不少的兄弟姐妹。对于厂矿家庭来说,多个孩子的最大负担既不是奶粉也不是学费,而是找工作的麻烦。
如果是早几年,工矿企业效益都很好的时候,安排一个或者两个孩子进厂都不算太难,但到了80年代,随着改革开放的推动,省级以下的国企的日子都越来越难过,轮岗乃至停产相继出现的情况下,再招工就显的不合时宜了,现在的中小型国企的政策多半是顶替和分配并举。分配需要子女考对口技校或中专,顶替就需要父母有一个人提前退休,然后让出岗位给子女。
哪怕是双职工家庭,顶替也只能解决两个孩子的工作,若是家里有三个孩子乃至更多,回家待业就难以避免了。
在这种情况,工矿企业的子弟如果遇到招工,那宁可初中毕业证都不要,也会先进厂。另一方面,如果遇不到招工,厂矿子弟多数会选择继续读书即使明知道考不上大学,在子弟中学读书至少比到社会上混迹要好一些。与之相对,农村学生读到初中,若是成绩不好,多半会直接退学给家里帮忙,也算是一个壮劳力,运气好的就参军入伍,期望着退役以后能安排工作。
所以,西堡肉联厂卡了高中学历和城镇户口两个条件以后,来应聘的多数是附近工矿企业的子弟了。
这与西堡中学的学生构成是颇为不同的,双方互相也看不上眼。
田世昌的母亲是水利所的职工,常年驻守水坝,非常辛苦,收入也不高,这让田世昌很想早点工作,以减轻母亲的负担。锐学组的补贴虽然不少,但也只能解决学生本人的衣食住行等开销,要说帮衬家里自是不够的。
中外合资企业的诱惑尽管比不上读大学的诱惑,但田世昌也没有一定能读大学的自信。
遇到左超这种强势的学生,田世昌也只能再三解释:“卷子很多,几天内是背不完的。”
左超“哼”的一声,道:“多就多,怕什么,我们也都在锐学组混过,一天做两份卷子就四个小时没有了,你们总不能光做化学和生物吧,这么算一下,能有多少卷子。别多说了,晚上把你的卷子整一下,拿给我们背。”
田世昌很想说,锐学组现在做一份卷子只有1个小时的时间,一天要做8份以上的卷子。
不过,看左超已经不高兴了,田世昌动动嘴唇,却是没再多说。反正借锐学组的试卷的学生多的很,也不差整理的那点功夫。
焦致农又问:“那去不去找杨锐了?”
“要去你去,我准备背了题去考试,要是考到第十,杨锐不通过,我就去闹。”左超说着,就拉田世昌去找试卷。
和其他学生一样,田世昌很珍惜得到的试卷,每一份都和讲解的笔记一起,整理在一个大办公夹子里,像是个大笔记本似的。
随着题海战术的疯狂化,锐学组成员的大笔记本扩张迅猛,很快就从课本的厚度,增加到了字典的厚度。
当田世昌拿出这样一个超过500页的大笔记本的时候,左超吓了一跳,又自我安慰的骂道:“不是让你拿化学和生物吗?”
“这是生物的,化学的有点重,我再去搬。”田世昌将本子放下,又叮嘱道:“别弄乱哦,我之后复习还要看呢。”
左超等人愣愣点头。他说“化学和生物”的时候,显然不是嫌本子太厚。
“我见好些人都借锐学组的卷子,也没见这么厚的啊?”田世昌去拿化学卷了,左超大致的翻了几页,满脑子就糨糊状了。
去掉讲解部分,这里也有200页的试卷,也就是100份以上的卷子,背诵这么多的试卷,用一年还差不多,几天时间是想也不要想了。
焦致农也好奇的看了一遍,道:“我上个月借过卷子,好像没这么多,到……这里吧。”
他翻到差不多一半的位置。
左超呲牙道:“田世昌耍我们?”
“不会,耍你能准备的这么充分?”焦致农说着点点试卷,道:“上面不是有时间,这里,10月8日的,接着一份是……还是10月8日的,一天做了两份?”
“估计是分时段做。”左超又往后翻,就看到了“10。9”的标志,后面又是一篇“10。9”,接着又是两篇“10。10”……
王智抢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的往后翻。
看到10月20号,每天的试卷增加到了3篇,左超忍不住叫了起来:“他们每天做这么多,我就不信有时间做别的科目。王智,你成绩最好,你每天做几份试卷?”
“也就一两份,我上次抄的数学卷子都没做完呢。”王智翻到最后,又从前面翻,发现最初的频率是3天一篇。
按照他的想法,这似乎才是正常的。
“化学卷拿来了。”田世昌将两个笔记本放在宿舍的写字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王智招招手,好奇的问:“老田,你们平时怎么做卷子,每天做几份?”
“理科每天两篇到三篇,语文和英语两天一份的样子。”田世昌说着不自觉的抖了两下,道:“锐哥把这个叫题海战术,每份卷子要求45分钟到1个小时交卷,早做完的可以提前下课休息一会,做不完的就只能连着做……”
王智品咂着题海战术四个字,不觉痴了。
左超不自然的笑:“每份试卷才1个小时的,怎么可能,都是胡写的吧?”
“我有时候会写不完,不过做着做着也就习惯了。”
“你现在能考多少分?”焦致农听到此处,突然问了一句。
田世昌犹豫着,道:“上次月考是330分,平时也不算总分。”
“现在就有330分了,你还应聘做工人?”
“能聘上再说吧。”田世昌自己也说不清楚。
……
118.第118章 批卷
笔试日。
杨锐准备了两份相对简单的试卷,交给了西堡肉联厂方面。如今在锐学组内的肉联厂子弟多达12人,既有普通工人的孩子,也有厂领导的孩子,因此,厂里的管理层对杨锐的水平还是相当了解的。
不了解也没关系,在80年代中国,能让老外认可的东西都是好东西,能让老外认可的人自然都是厉害的。
总计120人的考生全被集中在了大礼堂中,每人发两支油笔。帮忙监考的干事说的清楚,考试结束以后,两支油笔都可以带回家,是西堡肉联厂感谢大家来报名的。
这个决定顿时让西堡肉联厂在众人眼里有了大企业的感觉,不少人都挂上了笑。
然而,等看到了试卷以后,能笑的出来的就不多了。
杨锐所谓的简单,是以高考的水平来计算。自恢复高考以来,高考的大小年还很明显,简单的年份,题目比杨锐出的也难不了多少。
但是,即使是简单的年份,也不是人人都能考高分的,平均分的提高,更多的是高分数量的增多,该考低分的,照样还是低分。
对于7门功课连300分都考不到的学生来说,是简单的试卷还是困难的试卷,很多时候根本察觉不到。
坐在大礼堂的多是厂矿子弟学校的学生,在各种学校的序列中,属于水平最差的一种。可以说,除了少数超级国企建的学校,普通的厂矿子弟学校,都是给学生混时间的。像是西堡肉联厂的子弟学校,稍微有点目标的学生都不会去,老师的目标也不是让他们能升学,而是不要闯祸,乖乖的等着排队进厂工作。
不以升学为目的的中学,基本属于耍流氓,这些学校的学生,别说300分了,多数连200分都考不到,也就是平均每门功课不到30分的水平,看见高考难度,最多只比高考水平低一线的试卷,浑身的震惊自不必说,有性格的,现场就骂了起来:“哪个龟孙子出的题,让我看见,我扇死他!”
杨锐就在现场,隔空瞅了一眼,就在台上找到编号的名字,划一条线。
再有人骂,再划一条线。
来监考的干事看到了,过来笑笑道:“要不然,我干脆把人逐出去?”
“不用,让他考,到时候不录取就行了。”杨锐淡定的说了一句,又想起来似的问:“对了,我有资格选人吗?”
干事别扭的道:“香港来的经理听您的,您当然有资格选人。”
“那就让他考,说不定考的好呢,要是考个第一第二,录了也行。”杨锐说完,转身出了大礼堂。
干事望着他的背影,不由苦笑:能考第一第二的,至于看到试卷就骂出来吗?
田世昌始终低着头,害怕被杨锐看到,一直到杨锐离开,他才稍觉安心的准备答题。
按照鸿睿班内的考试方法,田世昌先将题目粗看一遍,从生物试卷的大题做起。
这是因为生物试卷的大题文字量大,需要的时间较多。另一方面,中学生物的难度有限,大题即使不能全部做对,完成大部分的题目,编造少部分的题目还是能做到的,通常不会发生卡壳的问题。
同样的方式也适用于初中升高中的物理和化学试卷,因为难度低,平时测验能够得到90%分数,甚至85%分数的学生,从大题做起,比从小题做起,容易得到更高的分数。
当然,这种方式对学生的心理素质有些微的要求,偶尔确实会遇到怎么做都做不出的大题,需要把握时间,果断放弃。不过,越是正规的考试,越是不容易遇到偏题怪题,复习充分的情况下,如高中生物,中学物理和化学等简单科目,是很难有完全不懂的题目。
至于何时应该放弃,何时应该暂缓,做的试卷多了,脑海中自然会有一个决断。
简而言之,学生只要有能力判断题目的难以程度,且知道自己能做出的题目难度,也就知道如何判断了。
高考要求50分的生物,最难的部分也就是遗传而已,稍微耗费一些时间,都不至于做不出来。
对于80年代的学生来说,真正困扰他们的并非是课本划定的难度,而是许多老师对此并不了解。
在82年,许多学生甚至找不到专职的生物老师,往往由其他理科的教师代替。即使找到了专职的生物老师,他们的知识结构往往也是60年代的。
而在60年代,遗传学还是尖端科学呢,许多老师自己都没有学过遗传,教起学生来,肯定是磕磕绊绊,时不时的,就会有“教错了”的传闻出现。
各地教育局在整个80年代,都有大量的培训教师,但远水不解近渴,生物科目一度在高考中背取消,也与此有关大城市的学生在这方面,有着乡镇学生难以比拟的优势。
不过,锐学组在这方面是有着先天优势的。
杨锐本身学的就是生物专业,尽管在补习学校里,很少有人补习生物,但凡有了,都是杨锐在教。比起自己业务都不熟练的80年代教师,杨锐的水平绝对是金字塔尖端的。
另一方面,80年代的生物考试本身就很笨拙,杨锐给锐学组设定的目标,是生物试卷得到40分以上,争取45。
按照能够考取大学的学生的平均分来看,仅生物一项,锐学组至少能拉到10分以上。
至于考不上大学的学生的平均分,根本是难以统计。
这年月,白卷先生都不在少数。
田世昌和此时的大部分学生一样,对于高中才开始学的生物是烂熟于胸。在高考的7门功课中,这是唯一一门没有前置的科目,学生即使是初中没有好好读,高中也不受影响。
所以,不到30分钟,分量不多的生物卷就被田世昌从后往前的做完了。
这时候,他再回头检查大题,利用考试时间获得的信息,稍作修改,就算是完成了整卷。
田世昌轻轻的松了一口气,晾了一下生物卷,又抽出化学卷,准备继续。
突然,一名考生起身交卷了。
随着他的动作,少说有20人收拾起文具,将试卷交到了前方。
田世昌一下子紧张起来,心想:这些人怎么都答完了。
他再顾不得休息,蒙头猛做。
总计用了70分钟,田世昌答完了全部试卷,这也是杨锐经常性训练的结果,简单题目的情况下,大部分科目都会在45分钟内完成,与平常训练不同,田世昌这次认真做了检查,又再次复查以后,才有时间环顾四周。
前面交卷的人都不在了,留下的再没有交卷的。
“还好。”田世昌没有细究原因,低头准备再做一次检查。
现在的鸿睿班里,学生的竞争日趋激烈,不够细心而损失分数,是完全不被允许的。学生们也不愿意因为失误而排名落后。
旁边的左超也觉得挺顺利的。
尽管不是每道题都能做出来,但左超估计,自己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题目是肯定对的,剩下还有三分之一说不定能拿到多数分。
如此算来,说不定能及格!
左超挺兴奋的,以回炉班的成绩来计算,只要及格,肯定是排名在前的。
他向左右看看,许多学生都抓耳挠腮的在做题,左超不由的暗自得意:这么难的题,我就不信能有两位数的人及格。
又低头看了一遍试卷,把空白的地方胡乱填上,左超已是心满意足,他也看到田世昌在演算题目,于是自己跟着演算了几道题,觉得没错,就懒得一道题一道题的演算下去了:再检查一遍,说不定反而弄错了呢。
抱着这个心思,左超理所当然的等着时间。
最后五分钟,杨锐回到了大礼堂,争得监考干事的同意,道:“考试结束以后,各位请先不要离开,我当场批卷,大家可以尽快知道成绩,准备下午的面试。”
“这么多卷子,要批多久啊?”一名前排的学生喊道。
“我批卷很快的。”杨锐的答案不能让人满意,但也没人争执。
一会儿,监考的干事就将试卷全部收了起来,按照化学和生物两科,分别摆在前台用布盖着的长条桌上。
杨锐抱起一摞卷子,放在自己面前,手持一只红笔,唰唰的批改起来。
有好奇的学生,都涌到了前面,就堵在桌子前看。
监考的干事来不及阻止,只能听之任之。
杨锐也无所谓,他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从来没遇到过一个班都是听话孩子的,到了锐学组,学生一样可以围观他批改试卷。
只见杨锐下笔极快,且仅打错号,不打对号,一份卷子,批不到一半就扔在了一边。
一名浓眉大眼的学生极其不满的问:“怎么不批完?”
“扣掉的分超过40了,后面全对都不可能及格,批来做什么?”杨锐的回答却是锐利依旧。
浓眉大眼的学生被堵的脸红,勉强再道:“就算不及格,也应该批完吧,说不定能排在前面呢?而且,都是大家认真做出来的试卷,批改一下又不要多少时间……”
杨锐头都不抬,说道:“今天有120人考试,总计有240份试卷,我每份试卷多用15秒,就是3600秒,正好一个小时。在场的还有100人,等于每人要多等1个小时,总共浪费大家100多个小时,我不觉得,不及格的试卷,有这个价值,你说呢?”
他猛的抬头,看向浓眉大眼的学生。
后者的脸和脖子,全都红的像虾一样。
又一份大半空白的卷子,被杨锐扯到了一边,却是一个批改都没有,用时不到5秒钟。
显然,用不着批改,就能算出它的成绩不够60分的标准。
许多人看到这种情况,也不吭声,默默的走了。
杨锐看都不看一眼,手上的动作不见丝毫的缓慢,很快批到了左超的试卷。
“55分。留下吧。”杨锐用了20秒,从头扣到尾,速度快的惊人。
左超听到“留下”,不禁得意的一笑,接着使劲向周围挤眉弄眼,以示这是自己的试卷。
旁人又是羡慕又是焦虑,眼睛都盯着杨锐的红笔,等着看自己的分数。
……
119.第119章 分流
“62分。留。”
“54分。留。”
“58分。留。”
凡是50分以上的,都被杨锐给留了下来。
左超很快发现,自己的55分似乎并不保险,他的排名在迅速的向后,最后落在了十名以后。
这下子,左超有些着急了,转身找到王智和焦致农,问:“你们考的怎么样?”
“62。”王智回答。
“老焦呢?”左超问。
焦致农表情不佳,勉强道:“48分。”
“没留下?”
“没。”
“这不合适。化学的分低,生物成绩就不算了?”左超替焦致农说话,道:“不行,得找杨锐说去。”
“我没脸说,你们都考了50多分了,就我连50分都没有。”焦致农不高兴的道:“我生物也不怎么样,总分也不会高多少,没意思。”
“怎么说都是个机会,说一说,指不定杨锐就给你走个后门。”左超用肩膀挤了一下焦致农,道:“你要不好意思,咱们一起去说。”
“你们的成绩够,想走后门就走,我不去。”焦致农这么说着,却不离开大礼堂,依旧看着杨锐批卷子。
总共有18个人被留了下来。
另外还有三十多个人,没有离开大礼堂,继续围在桌子跟前。
很快,有人提出了左超类似的问题:“化学不够50分就淘汰,还考生物做什么,不是应该算总分吗?”
“你们学的生物是简单生物,基本派不上用场。生化制药工厂里虽然需要生物,但不是需要这么简单的生物,所以,优先化学成绩,有什么问题吗?”杨锐有着勿庸置疑的气势,环视一周。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现在可不是讲究个性化的年代,沉默是社会生态中最常见的品种。
杨锐也因此看到了田世昌,他不太记得左超等回炉班的学生了。他在回炉班里呆的时间实在有限,上课的时候也不会去注意其他人。
不过,杨锐对锐学组的成员是再熟悉不过的,看到田世昌,立刻诧异的问:“田世昌,你想进厂工作,不考大学了?”
田世昌颇有些尴尬的道:“是,家里条件不好,听说合资厂的工资很高,我就想来试试。”
无论是锐学组还是鸿睿班里,杨锐给学生们设定的目标永远都是考大学。田世昌也一度燃起考大学的梦想。
但是,他还有兄弟姐妹,家庭的重担无法用梦想来扛起,本乡本土的外资工厂,已经是田世昌所能找到的最好工作了。
杨锐有些可惜的道:“你继续复习,考上大学的几率不低的。锐学组的资助不够用?”
田世昌垂头:“资助不少了,就是……家里用钱的地方多,我也到了该帮忙的年纪了。”
“如果……我是说,如果锐学组增加一些奖学金,你愿不愿意读完高中,再怎么说,也就剩下不到一年时间了,不考一下,会不会不甘心?”
“假如能招工,我还是会继续读书的。”田世昌猛的抬头,又低下来,小声道:“大学要读三四年,还要学费和住宿费……有奖学金,家里也负担不起了。再者,我也想要自食其力。”
他的话在众人中引起一阵共鸣,应该说,80年代初的中国,并不是每个家庭都能达到温饱的,假如不是双职工家庭,或者家里的孩子较多,或者有家人生病,都会不可抑止的遭遇严重的经济危机。
虽然有国家补贴,但在80年代,大学生却是难以找到兼职的,读四年大学,就意味着三年无收入,对于长子长女,或者正处于危机的家庭来说,这是很沉重的压力。
“如果你决定了的话。”杨锐摸了摸下巴,沉默的扯过生物试卷,继续批改。
尽管他有钱负担田世昌一家的开销,但那并不一定是田世昌想要的。强行塞钱给别人,然后自以为是的干扰他人的生活,也不是杨锐的风格。
杨锐有信心令很多人考上大学,可他不能保证一定让田世昌考上大学。80年代的高考,包括大专的录取率也只有个位数,即使成绩极好,也得有一定的运气,才不至于因为报考等场外因素而滑档。
相比考大学,进工厂显然不是最好的选择,却不失为一条出路。
杨锐从来都不相信读书无用论,然而,若是实在读不下去,辍学工作或辍学从商,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成功的几率虽然比读书小,终究是有机会的。
而且,立即工作也能立即解决现实中的麻烦。
西捷制药工厂有了近百万美元的投资,建成以后必然是国内数一数二的制药工厂,田世昌若是能够成为二十名员工中的一个,倒也是很不错的工作经验。
杨锐没有表示赞成或反对,田世昌反而有点不安,一会儿,说道:“杨锐……锐哥,我知道你付出挺多的,要是有别的办法,我肯定会继续读的,实在是……”
“没事,锐学组是一个互助组织,我希望锐学组内部能够互通有无,互帮互助。你想要退出锐学组,还是想留下来?”
“可以留下吗?”田世昌讶然。
“当然,你是锐学组的正式成员,无论是继续读书,还是读完了书,都可以留下来。嗯,周末闲下来,你也可以继续参加锐学组的聚会。”杨锐说着停了一下笔,想想道:“回去以后,我给大家弄个聚会的项目,聊聊天,散散心,说说大家的近况什么的。”
“啊,好,好的,我愿意留在锐学组。”田世昌没想到锐学组会延续下来,这让他分外的高兴。是否再读是一回事,延续以前的同学和朋友关系又是一回事。
杨锐笑笑,继续批卷。
没有被留下的人,生物卷也不用批改了,剩下的一些,很快被改好。
杨锐按照分数,从高到低的选出了15个人,将名单抄在纸上,给众人传看以后,又递给监考的干事,让他转交给西堡肉联厂的党委会。
“怎么里面有3个人都是西堡中学的。你也是西堡中学的吧?”有听说过锐学组的学生,听适才的对话,也知道杨锐是西堡中学。
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问:“你叫什么?”
“万东。”
“把你的卷子找出来。”杨锐说着,又从选出的15人卷中,找出了西堡中学通过的6份卷子。
8份卷子铺在桌面上,杨锐问:“能看出区别吗?”
不用看分数,只看摆在右侧的两份卷子的留空,就知道它们有巨大的差别。
万东顿时闹了个大红脸,口中兀自道:“我考的不好,不能证明其他人考的不好啊。”
“卷子就在桌面上,你们想查看就查看,要是有超过这15份试卷水平的,你们告诉刘干事。另外,不要把卷子带出去。”杨锐说完,收拾收拾东西就离开了。
万东等人翻了一阵子试卷,寂寞的走了。
王智和左超、田世昌乐滋滋的去参加面试,路上低声道:“说是说呢,你们注意到没有,好几个被刷下去的都是县中的。”
“县中的又怎么样,也有好有差吧。”
“中考的时候,县中是多少分,乡中是多少分?咱们学校,有几个人的中考成绩,能到县中的线?”中考的残酷不比高考弱多少。小中专就是中考的时候考的,在80年代,成绩最好的农村学生,往往都会选择小中专,这样既能得到不错的文凭和户口,也能得到干部身份并包分配。另一方面,进入县中则是通过高考的捷径,对一个县来说,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大部分来自县一中或县二中。
左超揉揉眉头:“什么意思?”
“咱们西堡中学来了4个人,有3个人过线,好像是有点多。”
“你意思说,杨锐照顾咱们了?”
“要不就是咱们的成绩好。”
左超哈哈的笑了:“比县中的成绩还好?”
王智没笑,问:“为啥不行?”
“这……来的人说不定毕业几年了,忘了以前学的东西了,要不然,本来学的就不行。”
“我问了,那个万东就是县一中回炉班的,高中也在县一中读的,他说他排班里二十几名。”
“那空那么多题?”
“也没空多少,两门算下来也有90多分呢。”王智停了一下,道:“你想想看,去年高考的时候,你两门课能考90分吗?”
“哪能,我去年的化学才20分。”
“是杨锐补课了以后,成绩一下子高了?”王智逻辑极好,抽丝剥茧的说明。
左超用手指敲敲太阳穴:“好像是有点这个意思。哎,想这些做什么,人家锐学组又不让你进,鸿睿班也单另开的。”
“就是突然觉得有点遗憾,当初不要胡思乱想,就支持杨锐,说不定咱也有机会读大学。”王智文青的感慨起来。
左超笑了:“拿什么考大学?”
“咱们两门课可都考了100分,一共7门课,不说考350分吧,就按比例,有325分,机会不小了。”王智扭头问田世昌:“你说是不是?”
田世昌“哦”的一声,道:“杨锐也一直说挺容易的。”
“都要进厂了,还说这些做什么。”左超有点烦闷的甩甩手。不想考大学是不可能,即使放弃了,也不能说是心甘情愿。
王智叹口气,不吭声了。
120.第120章 洁净厂房
对于杨锐送来的名单,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其实是很有修改的想法的,只是因为香港经理的坚持,他们才勉强应承了下来。
既然如此,领导们自然不会去争取珍贵的编制,最终,进入名单的十五个人,唯有以临时工的身份,进入西捷制药厂。
为了让有编制的工人和无编制的临时工区分开来,西堡肉联厂又煞费苦心的创立了几个办公室岗位,如人事科、劳资科、仓管等等,总共安置了8个人,正好留下宁民和贺海川,两个没有裙带关系的原脏器生化车间的年轻工人。
原本应该是10名工人,1名脱产管理者的高科技工厂,由此变成了17名工人和9名脱产管理者的有中国特色企业,脱产人员的比例从不足10%,跃升到了35%。工厂的人均产值不等投产,就降低了一倍还多。
杨锐对此无可奈何,来自香港的经理管慎,骂骂咧咧的十分钟,也捏着鼻子认了。
同样觉得不爽的还有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他们也觉得自己付出良多,放弃了不少。
毕竟,这么大的一个工厂,除了厂长副厂长,还有党委书记和副党委书记,工会主席和工会副主席,纪委书记和纪委副书记,这些都属于总厂的厂领导,下面的分厂也有一模一样的四套班子,再加上总厂的部门领导和分厂的部门领导,西堡肉联厂拿的出来的科级以上干部有好几十个。
如此多的人,人人都有亲戚朋友等着安排呢。
不像是30年后,80年代除了公务员、事业编和企业编,几乎没有像样的工作。个体户仍然是受歧视的对象,动不动就会被打击投机倒把办公室抓进去,私企还不允许成立,偶尔有一两个挂靠在单位的个人企业,不是山穷水尽的,人也不愿意去。
走后门找工作是这个时代找工作的唯一方式。如果说六十年代还有企业面向当地招工的,到了上山下乡开始以后,失业人口都多到要赶人去农村的程度,企业又怎么可能面向社会或农村招工。
偶尔出现的空缺,要么给工厂子弟,要么给亲戚朋友,要么给关系户的亲戚朋友。
这就是一人升天全家得道的年代。
一个人在工厂做领导做干部,亲戚朋友求上门来,鲜少有断然拒绝的。若是再亲一些的兄弟姐妹,儿子女儿,侄儿侄女,帮忙也是减轻自己的负担。
最起码的一点,现在的工厂是全额报销医药费,有养老保险,而且不会开除的。
给人找工作,算得上是天大的一份人情了。
有欠下的人情,很多时候,也要通过这种方式来偿还。
中国的人情社会,就是如此一点一滴的炼成的。被人帮,就要帮人,帮人就要请托,请托就要还债……
放弃15个名额,任由香港经理和杨锐去安排,在肉联厂的领导们看来,已是极大的忍让了,也就是涉及外事,他们才能无声无息的做到这一点。
捷利康方面也希望尽快完成与国医外贸的合作,从而拓展他们在中国的业务。因此,捷利康尽其所能的调配仪器,待协议正式签订,立刻从香港调配仪器。
国医外贸的垄断地位也发挥了作用,大量的仪器基本没有在海关耽搁,就送到了西堡镇。
仪器大都用木条箱装着,自火车上卸下来以后,就用专门的平板车运过来。
西堡肉联厂也做了充足的准备,将一个6米高,2000多平米的旧厂房粉刷一新,厂里甚至组织了专门的文工队,挂了条幅,准备载歌载舞的欢迎西捷制药厂的成立。
然而,见到仪器的时候,杨锐有了新的想法。
“我们应该重新做一套空调系统,提高药厂的洁净水平,这么好的设备,用敞开式的厂房浪费了。”杨锐用过煤科院的设备,也见识过西堡肉联厂的脏器生化车间的水平,再看香港运来的新设备,顿时觉得高大上了。
捷利康的首席技术官特拉普正在检视设备,听到杨锐的话,好奇的问:“提高洁净水平的意思,是做洁净车间吗?”
“只需要C级非无菌净化,保证换气次数和静压差和温湿度,基本就差不多了。”高级的无菌车间非常昂贵,在高端制药工厂也非常有用,但做辅酶Q10还不至于用它。
当然,一定程度的洁净车间能够提高产品的品质和产率,就长远来看,显然是有利可图的。
特拉普想了一下,问:“你会设计洁净车间?”
“不会。”
“还好。”特拉普哈哈的笑了出来:“你要是说会做,我就得后悔自己过去这些年做了什么。”
杨锐笑笑:“捷利康能请人设计新的车间和空调系统吗?”
弗兰奇一直听着他们的对话,这时候站出来道:“新的洁净车间和空调系统,肯定会增加预算的,预算增加,需要重新签订合约。”
“算借款给西捷公司好了。你们购置的仪器也能最大程度的发挥效果。”杨锐简单的解释。
“借款也需要一系列的程序,为什么不能就用现在的厂房?”弗兰奇也不愿意节外生枝。
“最多一二十万美元而已,80万美元的仪器都买了,也不差那些吧。”杨锐坚持了一下,又问:“特拉普先生,您的意见呢?”
“唔……新的洁净车间和空调系统显然是有利的,但是,你能确保它们运转正常吗?”
“派人来设计,安装,然后教会我们用。”杨锐说的挺干脆的。工业用的空调系统不便宜,通常也要安排人来教的。
特拉普仔细考虑了一番,转身对弗兰奇道:“安装空调系统,洁净车间,对于产量会有促进作用。”
“那也应该在预算中做出来,不是全部用来购买仪器。”弗兰奇有些抱怨。
特拉普耸耸肩:“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我向总公司申请吧,额外费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自从到了这里,就没有正常行使过计划。”弗兰奇叹口气,出门去了。
“好吧,我找几个认识的家伙,谈谈空调系统。”特拉普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也准备离开。
“等一下。”杨锐叫住了他,道:“西堡肉联厂的人可能过来,你如果能留下来说明一下,能有不小的帮助。”
“过来?你怎么知道?”
“建洁净工厂是在西堡肉联厂的车间,弗兰奇告诉捷利康总部,就会告知西堡肉联厂,再者,借款也需要西堡肉联厂同意。”
“这样……好吧,我再等一会。”特拉普从包里掏出一本期刊,默默的看了起来。
一本期刊差不多看完的时候,西堡肉联厂负责联络西捷制药厂的副厂长郑建明就冲了进来:“现在的厂房还不行?”
“我们想要更好的。”杨锐顺便充当了翻译。
“更好的?这就是我们最好的厂房,重新粉刷,重新漆过,你知道花了多少钱吗?”郑建明颇有气势。
杨锐摊手,道:“我说服捷利康再借20万美元,重建厂房,你说你们花了多少?”
郑建明语气一滞,又醒悟过来,问:“捷利康借20万美元是什么意思?”
“捷利康会向西捷制药厂借款20万美元,从而重建厂房,如果是投资的话,要重新分配股权,商讨起来比较困难。20万美元,等到辅酶Q10正式投产,一两个月就能收回投资。”
“如果不能收回呢?20万美元的借款……总不能总厂出吧。”郑建明的嘴都是苦的。
杨锐微笑,道:“咱们还是想点乐观的事,比如,无论如何都让这个制药厂成功?”
“即使失败,也不能让总厂负担20万美元的借款!这可不是从银行借的钱。”郑建明咬着牙说。
杨锐笑了,说道:“郑厂长,制药厂成功了,您是西堡肉联厂负责的副厂长,肯定要受好评,要是失败了……我觉得,投资80万美元,有全面设计的制药厂都失败了,也不在乎20万美元的借款了,是不是?”
“你这么说……总之,欠外国公司的钱,还是不太好。”
“增加20万美元的投资,绝对会让制药厂的成功率增加。”杨锐说的半真半假。
郑建明不由自主的问:“真的?”
“当然。”增加了产率和质量的辅酶Q10,毫无疑问会让成功率增加。
“捷利康公司肯借款吗?”郑建明此时方才意识到这个问题。
杨锐搓搓下巴:“不好说,很大几率吧。”
“我要是向党委会报告了,捷利康又不肯借了,就不太好了。”
“借钱这种事,变卦也正常吧。捷利康要是不肯借,咱们再想别的办法,藏着不说,等捷利康的消息过来了,被问起来就更不好了吧。”
郑建明显然不是个太有主见的男人,皱了一会眉头,点头出去了。
特拉普合上期刊,奇怪的问:“你说服他了?”
“大概吧。”杨锐不确定的说。
“看来用不着我出现了。”
“他还没决定,大概要报告给总厂,如果您能写一封说明信给他们,会很有帮助。中国官员喜欢书面文件。”
“没问题。”特拉普答应的很爽快,他也想做一个不错的工厂出来。
……
121.第121章 别演砸了
80年代的欧美企业,还是有十分有效率的,颇有几分战后的雷厉风行。
未等西堡肉联厂的上级管理部门研究出什么方案,捷利康就将美国开利公司的销售工程人员给请了过来。
南湖地委和外事部门又是一阵子忙乱,这一次,河东省政府表现的相当镇静,倒是有了点见多识广的味道。
在南湖地委的劝说下,西堡肉联厂无可奈何的接受了20万美元的借款。对官方来说,投资和借款其实无甚区别,只要有钱或物进来就行了。
郑副厂长虽然觉得危险,厂长等人却觉得不错,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没几天的功夫,就有工程车辆,在开利公司的工程人员的指导下,开始改造西捷公司的车间。
两辆吊车,一辆挖掘机的组合,在一片红砖绿瓦小花园中,相当的有派头,许多半大孩子,就站在工厂的小卖铺跟前,一边看着机械使出牛力,一边笑呵呵的分食水煮土豆片,酸梅粉,无花果,果丹皮,跳跳糖……
杨锐看的眼热,也到小卖铺的窗户前,买了一包跳跳糖,扯开塞到了嘴里。
甜丝丝的糖味瞬间在口中扩散开来,同时,跳跳糖乒乒乓乓的在舌头上跳了起来。
是真的跳跃。
杨锐也不由自主的回想起自己曾经经历过的童年。
如今,那似乎已经躲在了重重幻影之后,变的遥远了。
“再给我拿个雪糕,娃娃头雪糕。”杨锐将跳跳糖吃完,又想起一样东西。
小卖部的老板从冰箱的最深处,拿出了简单包装的半绿半蓝的雪糕。
撕开来,咖色和白色奶油组成一个娃娃头的样子。
“6毛。”老板叫出价格。
杨锐随手递给了他。
周围的孩子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杨锐,还有他手里上咖下白的娃娃头雪糕。
若是以30年后的观点来看,奶油和巧克力味混杂的娃娃头雪糕的口味偏甜,外观更显廉价,但在1982年,这就是孩子们眼中的哈根达斯。
如果不是收了年钱什么的,孩子们等闲舍不得买它,也没钱去买。一毛或者五分的冰棒才是孩子们经常吃的冷饮类型。
若是做个比较的话,买娃娃头雪糕,就相当于后世的学生自己掏钱买整盘的哈根达斯,对面要是不坐个女同学,掏这个钱确实很肉痛的。
杨锐狼吞虎咽的将之吃掉了,然后才砸砸嘴,似乎在品味道似的,引的周围的孩子一阵吞咽口水。
“还有雪糕吗?”
“有。”
“有多少?”
“还剩下十几个吧。”
“我都要了。”杨锐拿了两张大团结出来,看看四周的人数,又道:“有冰砖吗?再拿几个冰砖。”
“有,冰砖5毛。”小卖铺的老板挺高兴的,肉联厂的家属算是消费能力强的,一天也卖不出去一个雪糕。
杨锐向四周的孩子招招手,笑道:“来,大哥请你们吃雪糕,每人一个,娃娃头和冰砖的,自己选。”
互相看了几眼,一群孩子就毫无戒心的涌了上来。
国企大院的孩子,向来是没有危险意识的,三岁小孩就满家属院的撒欢了,玩累了睡在别人家,然后等家长来抱走是经常的,到别人家吃饭,或者请小朋友到自家吃饭,更是再平常不过。
将近20个雪糕和冰砖,迅速被孩子们分光了。
杨锐自己也抓了一个剩下的冰砖,和孩子们一起站在小卖铺门前,看三台大型机械,把旧厂房挖的千疮百孔。
“太浪费了。”几名工人也一边说话,一边来到小卖铺:“老周,拿包羊群。”
“9毛。”
“给我来一包。”旁边的搜了一遍口袋,发现只剩下一根烟了,叼在嘴里,掏了一块钱出来。
小卖铺老板笑了:“又藏小金库了?”
“什么小金库,今天看他们拆车间,心里不舒服。”叼着烟的擦开火柴,边点边道:“老周你前些天也看到了,这车间旧是旧了些,我们可是弄的干干净净的,里面的野草都是刨开几层的地面,连根刨干净的。地上的砖也全换了,6米多高的墙,架着梯子重新刷过,结果呢,说拆又拆了,这不是瞎折腾是什么?有钱也不能这么整啊。”
“觉得不好,不如重建一个,干嘛一定要把这个弄坏。”第一个买烟的叹了口气,狠狠的吸了一口。
杨锐听到这里,呆不住了,轻轻的咳嗽一声,道:“重修这个车间,一方面是因为重修的成本比较低,另一方面,是因为西捷制药公司得到的就是这块地,它不能建到别的地方去。”
几名工人转过脸来,都有些发愣。
“你是西堡中学搞技术的学生?段华的外甥?”站在前面的工人指了指杨锐的脸,道:“就听说长的周正的不得了,还真是。”
杨锐苦笑,道:“新做的车间,首先是做成封闭的,其次是装些空调,让里面的温度湿度都恒定,这样做出来的东西质量才好。”
“那也不用刨成这样啊,可惜了的。”
“不破不立。改造以后的效益更高。如果现在不做的话,正式投产以后再停产改造,损失就大了。”杨锐颇有些细心的解释。工人都是一体的,给他们几个人解释,也就等于给很多人解释了。
当然,传言总是会有变化,杨锐并不能控制它们。
一台硕大的空调,就在众人面前,被吊到了顶端。
接着是另外两台柜机,分别设在车间的两端,组成单向流。
空调机整体洁白,体积庞大,看着就有机械的力量感。
正说话的工人看着倒吸一口凉气,问:“这东西得多少钱啊?”
“全套超过10万美元了。”
“多少?”
“100万人民币吧。”杨锐对现在的机械产品的价格亦是腹诽不已。
“有100万,不如买个冷库卖猪肉,两年就赚回来了。”说话的是小卖铺的老刘,他把位置顶替给儿子了,自己借着一楼开了个小卖铺。
杨锐愣了一下,却道:“冷库这么贵?”
“我刚进厂的时候,62年,比现在还贵。我们当年是省里勒紧裤腰带给建了一个,结果半年的出口,就赚回来了,那时候,咱们厂里每天能杀两三百头猪,厂子中间最多的时候圈7000头,带劲啊。”老刘感慨着。
杨锐无法理解这种情感,微微点头,继续观察着工程。
楼顶还要搭设冷却塔和设备,洁净区域使用厚复合彩钢壁板,顶部则是厚岩棉夹心顶板,其中半数以上的产品要从国外进口,20万美元堪堪花光。
整个工程要做大半个月的时间,而在开始阶段,不停的有人来看,也不停的有人问问题。
杨锐尽可能的回答,以减轻来自各方的压力,但没有两天的时间,来自西堡肉联厂的问题就歪楼了。
“杨锐,你今年要考大学了吧?考哪里?”
“杨锐啊,你高中都快毕业了,还没找对象啊。”
“杨锐,你们学校的鸿睿班,是不是真能考得上大学?老李的儿子能考上吗?”
除了少数人为亲戚朋友的孩子考虑,更多的人是抱着一颗纯纯的八卦之心。
对一个工厂来说,哪怕是有一家人的孩子考上大学,也是值得大书特书,进而改变命运的事。
工人们看到了杨锐最近一些天的表现,自然会联想到加入锐学组的工厂学生。虽然不相信他们就能如此简单的考上大学,但这并不妨碍人们将之作为话题。
杨锐回答的同时,暗自感慨,改变命运的高考并不是绝对公平,在大城市,在有更好的老师的地方,录取率就会提高,而在越偏僻的地方,读大学就变的越稀罕。
在恢复高考的头几年,大学生的价值被无限扩展了,他们也因此得到了后世大学生难以想象的机遇。
但在参加考试以前,并非每个人都能得到充分的机会。
在各种纷纷扰扰中,新厂房的重建赶在截止日前完成了。
杨锐也从西堡中学重新赶回西堡肉联厂,在厂商的帮助下,装配各种仪器。
为了配合新技术的生产,各种仪器的组装也就变的与正常不同了。
虽然负责的是杨锐,但好奇的却不止捷利康一家。就连提供仪器的多家公司,也特意派人长居,等待设备安装彻底完成,以考察设备的广泛性。
国内的研究机构自不甘落后,生物研究所从省里要到了名额且不去说,就连煤科院这样的单位也申请观摩,就有些让人哭笑不得了。
看着通知里的名字,杨锐也只能安慰自己:“我管不了这么多,就做自己的事好了。”
“最好是提前测试一下,一次成功,知道吗?”段华特意嘱咐,道:“到时候,那么多单位的人,还有同行,都来看你试机,要是出了错,再来一次,那就尴尬了。”
杨锐很无语的道:“既然是试机,肯定要有成功有失败的,怎么就能保证一次成功?”
“所以才让你提前试一下,万无一失呀。你不会以为,试机就真的是试机了,就是表演,别演砸了。”段华觉得理所当然。
122.第122章 选人
西堡中学。
鸿睿班。
曹宝明做题做的脖子撑不住脑袋,用左手托着下巴,歪歪扭扭的坐着,手里的笔却在不停的移动。裸露在外的粗壮肌肉上,积着一滴又一滴的汗,也没时间擦一下。
“当当。”
摆在窗台上的座钟整点报时。
几名小组长立刻站出来收试卷,同时将讲台上的新试卷拿起来,再分发下去。
试卷是要源源不断的做下去的,想上厕所或者休息的学生,必须加快答题的速度,抢出时间来去。
一名老师进来,将试卷给抱起,同时通知道:“10点钟讲英语卷。”
每做两份试卷,就是老师们的讲题时间。按照杨锐的要求,通常会有两名老师同时批阅试卷,这样,只需要一个小时,前一份试卷就能批阅出来,顺便排定名词。
对于一小时前做的试卷,学生们亦是记忆犹新,此时讲题,效果自是最好的。
只是这样一来,学习的压力倍增,尤其是连续不断的排名,放在后世,不定被媒体和记者怎么呵骂。
好在锐学组的学生并不在乎。
需要素质教育的是富二代和官二代,西堡中学和它附近的学生需要的是改变家族命运,挣脱贫穷的禁锢的契机。为了成为富一代和官一代,区区做题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这种雄心壮志,学生们也只敢在心里想一想,绝不敢宣之于口,以免被笑眯眯的杨锐施以更重的负担。
自从杨锐说服校长,外聘了教师以后,鸿睿班的负担就在不断的加重了。他们要完成杨锐布置的试卷,每天的数个小时的连续考试,从来没有间断的。各科老师也不会放弃布置作业的权力,从而令题海的范围不断增加。
唯一的利好,是随着题海的扩展,学生们遇到相似或相同题目的时候越来越多。杨锐也允许他们只列公式而不做解答。
省去庞大计算量的情况下,每天上百道题才能勉强做下来。然而,一旦遇到专门的计算训练的时候,鸿睿班的学生又得叫苦连天。
鸿睿班日趋正规化的结果,是学生们的自由时间越来越少,从每天睡七八个小时,压缩到每天睡6个小时,从2个小时的自由时间,缩减到半个小时……
锐学组内除了杨锐以外,没有一名学生是适合科学研究的,换言之,锐学组内的学生,没有一个是适合80年代应试教育的天才少年。
那种成天睡大觉,然后能考满分的超常少年,从未出现在锐学组中,取而代之的,只能是不断的训练和再训练。
将高考会出的题,全部做过,并能顺利解答,是题海战术的目的,其实也就是普通学生唯一能够掌握的应试技巧了。
聪明一点的孩子能举一反三,进而减少题海的数量,或者增加题海战术的进度。
不聪明的孩子死磕题海,照样能够在高考得到一个高分。
至于最终得到的是高分低能还是高分高能的学生,应试教育不在乎,杨锐也管不着,他是补习老师,不是教育专家。
再者,培养能力的机会多的是,高考红利却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少。参加83年的高考,若是能考入名牌大学,就算不能留在中央部委,进入各省的机关或高校的机会也是非常大的,对这个年代的农村学生,任何一名普通家庭的学生来说,都是鲤鱼跳龙门了。但若是再复读两三年,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在杨锐不停的洗脑催促和题海战术下,锐学组的成员是痛并痛苦着。
第二轮试卷,曹宝明做的飞快,也就抢出了10分钟时间,飞奔去了厕所。
“真想放假啊。”蹲在水磨砖的坑上,曹宝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舒爽的像是吃了冰激淋似的。
“鸿睿班不放假?”隔着石膏墙,隔壁的坑里有人问了一句。
曹宝明“哈”了一声,道:“有的人放假啊。当周排名前20就有假,还可以申请去实验室和工厂,再后面的,就只能做题再做题了,人都做傻掉了。”
“这么说,你排不进前20了?”
“你不知道那群人,做题做疯了。”曹宝明最喜欢的还是卧推,让他觉得自己有力量,用了用力,他也不管石膏墙后的是谁,自顾自的下抱怨道:“我前几周,偶尔还能进前20,这几周根本不行了。看看下午排名怎么样。”
“你们鸿睿班的放假了做什么?”其他班的学生对鸿睿班都很好奇,尤其是高一高二的学生,他们很难申请进入鸿睿班,或者说,现在的鸿睿班慢慢进入了高强度的复习,也不再随便招人了,外面的学生就更难进入了。
曹宝明挠挠头,道:“以前多半是睡觉,或者锻炼什么,有些疯子放假了一样做题,做自己爱做的。我这周要是进了前20,准备申请去工厂看看。”
“工厂?工厂有什么好看的?”
“西堡肉联厂要建一个中英港合资的生物制药工厂,特先进的那种,是杨锐主持设计的,我准备去看看,最先进的制药工厂是什么样的。”曹宝明说着舔舔舌头,然后听到“噗”的一声,旋即闻到一股恶臭。
前方传来淡淡的声音:“抱歉,中午豆子吃多了。”
曹宝明捂着鼻子,迅速做好善后工作,撤出厕所。
教室里,外聘来的英语老师于清惠已经开始讲题了,看到曹宝明,就用手指示意他坐到位置上,并没多说什么。
于清惠是杨锐从县二中请来的,她有8年教学经验,正经师范毕业,英语水平又很不错,在南湖地区算是数得着的优秀教师。不过,优秀教师不一定是受重视的教师,她虽然没怎么受到冲击,可也不受领导赏识,否则也不至于从地区沦落到了县二中。
当然,要是很受赏识的话,于清惠也不会为了每月几十块的外快,隔日奔波于西堡镇和溪县之间。
倒是来到了西堡中学以后,于清惠很赞赏鸿睿班的学习氛围,她知道学生们没有规定的课间休息时间,所以总是在每堂课开始的时候,讲些非重点内容,这样,像是曹宝明这样争分夺秒的学生,也不至于在听课的时候掉队。
鸿睿班的学生也听的很认真,无论是锐学组正式成员,还是后备组员,都非常清楚,现在的环境来之不易,换另一个学校,哪怕是最好的重点班,也不能有目前的待遇。
大家心里清楚,杨锐明年参加高考,多数是要考走的,再复读一年,想有现在的环境是很困难的。
所以,这就是破釜沉舟的一年了。
即使是曹宝明这种性格坐不住的学生,到了上课的时候,也强迫自己认真听讲。
习惯成自然,认真听讲这种东西,坚持一两个星期,也就不觉得难受了。
于清惠讲的飞快,不时的提问。
被叫起来的学生总是大声的回答,这是于清惠的要求。在大部分学生都只能练习哑巴英语的年代,大声朗读英语本身就是一种锻炼了。
曹宝明记笔记的同时,期待着课程快点结束,于是不停的习惯性的顿笔。
苏毅和他隔着过道坐,瞥见他的样子,低声问:“急什么?今天中午轮不到你。”
“我不是急着做卧推……我等着看成绩呢。”曹宝明声音放的更久。
苏毅“呦”的一声,道:“你能进20?”
“上周成绩,我觉得差不多。”
“怪不得你上周都没做几次卧推。”
“卯足了劲呢。”
“想干什么?去实验室?”
“实验室有什么意思,我想去工厂,杨锐弄的新制药工厂。”曹宝明接着声音提升道:“田世昌去工厂应聘了,你知道吧?”
“知道,他学的挺好的,以前也经常进前20吧,可惜了了。”苏毅摇摇脑袋,道:“我这次估计要排到40了。”
“一周做三次卧推就好了,中午睡一觉比较好。”
“再说了,就那么点的时间,争取来也没意思。”
“时间不就是挤出来的,算了,等会就公布名次了,能进20了再说。”曹宝明记了没多久笔记,就见卢老师拿着本周的名次表进来了。
名次表贴在门后,让学生们自己去看,曹宝明凭着强壮的身躯,第一时间瞅到了自己的名字:十六名。
“我要申请去工厂。”曹宝明立刻举手。
何成是十八名,也赶紧举手:“我也要去工厂。”
“不去实验室了?”负责记录的黄仁奇怪的问。
“锐哥在工厂,我去实验室做什么,周末开始安装仪器,知道吗?全是进口的好货。”
何成这么一说,排名在前的几个人全都有了计较,一个个都申请去工厂帮忙,就连经常选择回家睡觉的李学工,这次也选了去工厂。
在1982年,能接触到进口仪器,可是再难得不过的机会了。
第二天一早,报名去工厂的十几个人,或者骑车,或者搭别人的自行车,一路前往西堡肉联厂。
西捷制药工厂,此刻正忙的不可开交。
123.第123章 GMP规范
曹宝明与何成等人,抵达西捷制药厂的时候,车间的改造已经完成。
不像是工人们想象的那样彻底重建,来自英方的设计人员,保留了原有的墙体结构,在加固密封以后,又在建筑外轮廓处,做出一圈凸出原墙面的线脚,并分别刷上白色涂料和深灰色涂料,再通过拉缝增加质感。
走进西堡肉联厂的大门,就能看到白外灰内的色彩组合,它们在立面上的层次感如此之强,以至于西联自己的工人都认不出车间原本的形状。
车间的大窗也被重新加上了窗套,并粉刷橙色涂料,从而使得建筑外观更具科技感。
确定这就是西捷制药厂的新车间以后,何成兴奋的不得了,连声道:“科幻画报里的建筑也没有这么帅的,这是锐哥做的吧?”
“是英国请来的设计师,听说老贵了。”西联建厂的时候,一期和二期的工人来自天南海北,给他们带路的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叔,手里攥着旱烟,一副准备好了唠嗑的神情,说:“涂料都是从上*海买回来的,说是平江买的颜色不正,你们没看到,当时三建来的几个人脸色那叫一个丑啊,没办法,咱有钱嘛。”
何成被旱烟大叔给逗笑了,道:“我先前听说重建厂房,好多人都觉得浪费呢。”
他给杨锐做实验助手,平时不免会聊聊天。
旱烟大叔咳嗽两声,嗑嗑烟斗,道:“扒了再盖一个是浪费,扒一半盖成南湖最好的工厂可就不是浪费了。现在到咱们厂里来参观的人多了去了,哪个不翘大拇指的?”
说到得意处,旱烟大叔忍不住点着旱烟,呼呼的抽了起来。
何成无法理解国企工人的价值观,一笑而过,问:“仪器都放哪里了?在车间吗?”
“在仓库,英国人不让放车间,说是什么干净车间的不让放。”
“洁净车间?”何成跟着杨锐做实验,也学到了些新名词。
旱烟大叔吞云吐雾的不置可否,说:“差不多吧。我说,你们学生娃,是来看热闹的还是怎么的?”
“来帮忙的。”曹宝明大声回答。
旱烟大叔笑了:“来帮忙的可不少,你们是年龄最小的。”
何成等人很快明白了他的意思。
新建成的西捷制药车间附近,堪称人声鼎沸,研究所的,大学的,药厂的,但凡能和制药擦得上一点边的都来参观了,即使擦不到边,省内能来的也都抢着来外国进口的仪器,还有外国的工程师安装,在河东省,这已是难得的机会了。
如今,河东省内的平反工作都尚未全部完成,大专院校和研究所的研究员没有见过外国人的都大有人在,不了解外国技术发展的更是的比比皆是。
有太多的人,想亲眼看看外国工程师是如何安装和调配先进仪器的。现在想出国是极困难的,没有国家补贴,平均月薪只有5到10美元的研究员,存一辈子的钱也买不起往返机票。
关于外国的月亮的传说很多,见到的人却很少,所有人都想证实一下。
与之相比,关注杨锐的人却少之又少。从专家的角度来看,一个年轻人改良或发明了一项技术也就罢了,工厂化的经验,却是很难从书本上获得的。即使现在的高科技制药工厂仅仅是实验室的放大版,可“放大”本身,其实就蕴含着各种各样的问题,比起日趋成熟的机械化生产线,它无比简单,但也不是无经验无脑筋的冲上来就能解决的。
事实上,如果不是杨锐经常跟着导师进出药厂,做各种生产线改良,他也不敢说能将自己的技术工厂化,捷利康亦是看了他发表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的论文,才敢开出价钱。
反而是国内的研究员,很少有机会看国外期刊,现在更是没有看名字的习惯,再加上缺少专业的情报搜集机制,并不会特意去看本国研究者的文章。
国内目前也无高端制药工厂的概念,80年代的中国药厂连抗生素都做不好,杂质多的令人发指,以至于经常出现治病治死人的内部通报。在这种环境下,懂得建设高端工厂的人也寥寥无几,专家们不相信杨锐会做。
“英国人也懂捧人啊。”何成来到车间门口,就听一位穿着夹克的男人在那里感慨:“你说,捧这么个年轻人出来,有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合同里规定的?”这位打着西装,有股子平江人的矫气,猜测的方式也很高大上。
能在80年代知道合同的中国人都不多。
门口唯一的一位女性研究员笑了两声,道:“合同怎么规定编谎?”
“就像是广告一样吧。”
“合同里没有。”站在外圈的一位,面露微笑的挤了进来,说道:“我看了捷利康签的合同全文,里面没有这种内容。”
虽然不是机密内容,但能看到合同的,似乎也是有点身份的人,否则,国医外贸和西堡肉联厂才懒得给他们看合同呢。
平江人一听,顿时来了兴趣,道:“那合同里写的是什么?”
“除了这个制药工厂,国医外贸还牵头搞了一个销售工厂,估计是出口企业。里面是西堡肉联厂,国医外贸,然后一家英国公司和一家香港公司……”
“这些谁不知道。”平江人打断他,问:“这个杨锐做工厂,是什么条款?”
“3个月内投产。”
“三个月?真敢说啊。”平江人叫了出来。
女研究员也摇头,说:“毕竟是年轻人,现在都有一个月了吧?才建了厂房,再安装仪器,再调试,再试生产,再到投产,等正式请咱们来的时候,三个月哪够,半年还差不多。”
“最厉害的不是这个。”炫耀合同的研究员有意压低声音,像是说一个秘密似的,道:“按照合同,捷利康要给那家香港公司2万美元的现款,3万美元的仪器,你们猜,仪器是送到哪的?”
“送到哪?”
“西堡镇,和工厂用的仪器一批运来的。”这次不算是纯粹的炫耀了,多少是有点推测的。
在场的几个人都呆住了,夹克男人瞪大眼睛道:“你的意思是说,捷利康送了3万美元的仪器给杨锐?”
“要不就是借了3万美元的仪器,否则说不通,对不对?杨锐这么卖力,说不定就是捷利康答应了送仪器或者借仪器。”炫耀男的推测不算准确,却也接近了其中的一部分。
其他人险些收不住口水流到地上,3万美元的仪器,比一家正经研究所一年的经费都多。要是算纯粹的采购经费的话,快顶得上一家研究院了。
“去看看,我们去帮忙。”女研究员忍不住了,直着腰就往车间里闯。
其他人也跟着往里进,嘴里说:“我们是来帮忙的。”
何成与曹宝明等人不管那么多,也连忙跟了上去,要求进入帮忙。
西堡肉联厂的保安科长就在门里守着,将一群人拦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进去问了一声,才出来道:“登记一下你们的单位和名字,能帮什么帮什么,到中间换衣服哦。”
“换衣服?”
“白大褂什么的,我也不懂,反正英国人叫换,不换不让进车间。”保安科长一副不是我定的规矩的表情。
女研究员急着进去,问:“有女换衣间?”
“有,进去右转,男左女右,有单独的柜子,钥匙挂在外面,换了哪个柜子的,你就拿走哪个柜子的钥匙。锁头是将军不下马的。”
“好,我们进去。”女研究员一马当先了,其他人再无犹豫。
换好白大褂,戴上口罩和长靴,再穿过一道除菌走廊,整个车间就展现在了他们面前。
几名研究员不由自主的停住了脚步。
6米多高的车间,墙壁刷的粉白,间中是淡蓝色的漆料,与外观的设计趋同。而真正吸引他们的,是椭圆排列的各种设备。
大型组织搅拌器、大型离心机、大型结晶器、大型灭菌机、大型清洗设备、大型灌装机……最多的则是各种不锈钢管道组成的气流和液体循环装置。
后者的设计尤其复杂,杨锐是用了现成的图纸完成的,而在仪器设备的调试方面,则是出售仪器的公司负责。
几名研究员看着忙忙碌碌的安装人员,愣住了,平江男讶然问道:“装完了?”
“大体装完,仪器还要调一阵子。”杨锐也不管谁在问,他是忙的昏天黑地了。
何成跳着脚喊:“锐哥,我们来帮你了。”
“哦,正好,你们去给各组记数据,数字的英文都会说吧?老外说的数字别给弄错了。”
“会说。”一听是给老外做记录,几个人都变的紧张起来。
女研究员仰起头,道:“我们也是来帮忙的。”
“哦,没注意到,几位是?”
“我是生研所的吕云芬……”女研究员先做自我介绍,然后一个接一个的。
杨锐也没记住名字,拍拍脑门,道:“西捷的制药车间要求按照GMP的规程来建造,这样才方便出口原料药到欧美地区,你们看熟悉哪方面,就做哪方面吧,现在空的位置很多……”
“GMP……”女研究员吕云芬听到这三个字幕就傻了,绞尽脑汁才想起这个缩写是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
但是,规范的具体内容,她就完全说不上来了。
她饱含期待的看向其他几名研究员,得到的全是茫然的眼神。
124.第124章 我没领导
对2000年以后的中国药厂来说,GMP是熟的不能再熟的概念了,而在80年代的中国研究员眼里,这却是一个生僻的几乎会被遗忘的名词。
直译为良好作业规范的GMP规则,是美国在50年代末60年代初研究和公布的,之后许多国家也制定了类似的法规,联合国世界卫生组织延迟到69年,公布了相关规范。
它的目的是要求药品生产企业在生产过程中,保证每一个步骤都处于严密的控制和严格的科学管理状态,从而使得整个生产过程都是高质量的。进而减少药品的污染、混杂和差错因素。
这是非常有必要的管理规则,任何一个人在一生中都不止一次的要使用药品,这大概是普通人面临的仅次于交通工具的风险了。谁都不想注射进体内的青霉素是在肮脏的生产线上,工人翘着臭脚丫子生产出来的。
可事实上,中国直到90年代,都没弄干净过车间。虽然在91年成立了GMP委员会,但真正强制所有药厂执行,已是2000年以后了。
不过,中国一旦决定GMP标准以后,执行的却是相当坚决,至少在硬件上,不能按时通过GMP审查的工厂,一律不能通过新药审批。
这种强力限制相当于在制药公司脑门勒上了紧箍咒。各家制药公司在2000年以后,不得不扎堆重建厂房,重设生产线。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也没少随着导师四处奔波。对学生来说,给制药厂做项目,算是收入比较高的时期了,杨锐做的也较为认真,积累了大量的资料和经验。
可对吕云芬这样的80年代研究员来说,GMP的标准知道一下也就行了,完全没必要去仔细了解。
毕竟,现在的国内企业根本就不关心此类规范,国内机构也不关心,他们哪怕想研究,估计也申请不到经费。
看着杨锐站在梯子上指手画脚,看着国外的工程师用各种材料将车间隔离开来,看着各种非密闭的生产设备和仪器被设以防污染措施,吕云芬顿时觉得头晕脑胀。
“怎么办?”吕云芬忐忑的问了出来。
平江男咳嗽一声,说:“先看看吧,你们谁了解工厂设计?”
几个人都不吭声,有胆进来的不说是精通,多多少少是了解一些工厂建设方面的东西的。另一方面,现在的国内教育也讲究实用性,大学里基本都有类似的课程,完全不懂的研究者是很少的。
但是,他们可没学过GMP标准。
炫耀男发出一声弹舌音,道:“我好像看过几篇文献里说,GMP要求有无菌环境保证,比如消毒剂,甲醛消毒系统,紫外线消毒系统,更衣规程培训,跟咱们现在看到的挺像的吧。另外,好像对设备,工艺,清洗,甚至厂房和辅助系统都有要求,像是纯化水系统什么的……”
“具体内容呢?”吕云芬不抱希望的问了一句。
炫耀男果然一笑,说:“忘了,好久以前的论文了。”
“发表的时间和期刊名字也不记得了吧?”吕云芬倒不怕期刊的内容落后。现在的国内科研界都处于返古和崇洋状态下,具体来说,就是以前发表的文章兴许更有价值,或者国外发表的文章更有价值,所以,一些小地方的研究者都把期刊当秘笈看,找到一本就研究一本。以目前的条件,也只能如此了。
“确实记不得了。我是抛砖引玉嘛。”炫耀男没有丝毫的不好意思。
吕云芬扁扁嘴:“看起来,咱们是帮不了人家的忙了。”
说这个话的时候,她还是颇有些不舒服的。
堂堂生研所的副研究员,相当于副教授的高级职称,竟然连一个年轻人都比不上,要说服气是不可能的。
“不行就回去查查资料。”穿夹克的研究员建议道。
炫耀男“呵”了一声,说:“回去再来,不会不好意思啊?”
“那就去问杨锐好了,咱们反正是来帮忙的。”
吕云芬无奈的看了夹克男一眼,心想:问杨锐的话,还有机会争取捷利康的注意吗?这种挥挥手就送出3万美元仪器的公司,不认识一下,岂不是太可惜了?
见其他人没了主意,吕云芬干脆道:“我四处看看,自由活动吧。”
“也好。”大家本来就是看热闹来的,现在回归正道,倒也觉得轻松。
吕云芬瞅着外国工程师,就直直的走了过去,她会一些英语,算是研究所里英语程度较好的了,趁着没人注意,就找了个正在安装灭菌柜的老外,笑问道:“你是捷利康公司的吗?你们的负责人在哪里?”
“我是RBC公司的。”老外报了一个没听过的公司,接着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你知道哪里有捷利康的人?”吕云芬接着用英语慢吞吞的问。
老外指了指杨锐的位置,道:“捷利康派了名监理,应该就来了一个人。”
“这么大一个工程,就派一个人负责?”
“捷利康的人是监理,监管工程的,负责人是杨锐,你们中国人。”
吕云芬无话可说了,她总不能找杨锐去自卖自夸吧。
幻想中的好事被断,吕云芳只能像其他人一样,穿着厚重的靴子,在车间里四处闲逛。
逛着逛着,口水又险些留下来。
总共百万美元的车间,仪器设备就有80万美元,在黑市里兑钱,能换800万人民币,和平江生研所的家当也差不多了。不同的是,平江生研所是个基础研究机构,里面的设备不仅普通,而且经常有重复,像是西捷制药厂里的高端仪器,它们几乎一个都拿不出来。
光是吕云芬面前的一台高速离心机,就比生研所的好两个档次都不止。
用这种设备写文章,比用大众机器容易发表10倍都不止。
吕云芬眼馋的不行,站在尚未安装好的仪器跟前都舍不得走。
“你好,同志,你认识这些机器吗?”柔柔的女声出现在吕云芬身后。
“美国贝克曼的离心机,用的是变频电机,配备微电脑,差不多目前最好的仪器了。”
“听起来很厉害哦,比美国军方的机器怎么样?”
“军方?我哪知道美国军方用什么机器啊。”吕云芬笑了,又问:“你是谁啊?”
“不好意思,忘了介绍,我是《中国教育报》的记者丁亚琴,这是我的名片。”丁亚琴等不住漫长的谈判,中途离开了西堡镇,但她始终关注着捷利康和国医外贸的谈判,听说西捷新车间建成,就迫不及待的前来采访。
对于梦想着做无冕之王的记者来说,这种采访可比按上级要求,转载文章有意思的多。
吕云芬仔细的看了名片,笑道:“你是来报导制药厂的?”
“算是吧。你能给我介绍一下这些机器吗?”丁亚琴露出人畜无害的纯真笑容。
“我们一般叫仪器……”吕云芬左右无事,干脆做起了导游。
丁亚琴一边听一边记,心想:这个新闻再加上转载的西堡中学的消息,才算是有点意思。
文教卫不分家,她在《中国教育报》工作,发表相关文章,也算是范围之内。
一圈看罢,两人自然而然的来到了杨锐身边。
丁亚琴丢下了吕云芬,快步走上前来,伸手笑道:“杨锐同学,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杨锐捏了一下女记者的小白手,苦笑两声道:“您怎么又来了。”
“不欢迎我呢?”丁亚琴小卖了一点萌,笑说:“我这次来,还是采访你的。”
“西捷制药厂?”
“是。”
“西捷工厂的大股东,是国医外贸和捷利康,还有西堡肉联厂,你知道吧?”
“嗯。”
“你得先得到他们的同意,我才能就西捷制药厂和你谈。”
丁亚琴的眼睛都亮了,忙问:“你的意思是说,三家企业限制了你?有什么机密内容?”
“不是,我就是闲麻烦。”杨锐说着,向旁边的英方监理点点头,道:“净水系统完成了。”
丁亚琴有点呆,在她的采访经历中,遇到如此直白的情况,还是第一次。毕竟,现在的国家媒体还是非常强悍的。
一瞬间,丁亚琴颇有些不被重视的愤怒。她盯着杨锐,道:“将这里发生的事报导出去,对你,对你在的学校,对国医外贸和西堡肉联厂,都是有好处的。”
杨锐笑笑,又点点头,道:“我相信,但我现在真的挺忙……”
“等你有空的时候我们再谈也可以。”
“那要等一两个星期了,等西捷制药厂正式投产,我才能空出时间来。”杨锐摊开手,快步前往最近的洗瓶机。
丁亚琴还在组织语言,后侧的吕云芬惊讶的叫道:“一两个星期就投产,不可能的。”
杨锐奇道:“为啥不可能?”
吕云芬迟疑片刻,道:“光是安装仪器,调试仪器,就要一两个星期就不够了。”
“安装和调试有专门的工程人员。”杨锐指了一下忙忙碌碌的老外。
“英国工人,我们羡慕不来。”吕云芬笑着摇摇头,又道:“有他们帮忙,也不能两周就投产了,试生产的时间也没有,你的领导同意吗?”
杨锐一愣,笑了:“我没领导,在工厂建设方面,没有。”
125.第125章 安装调试
“不管是不是工厂建设的领导,上级部门总不会让你直接试生产的。”吕云芬不相信杨锐的话,这年月,个体户可以没单位没领导,搞研究的怎么可能没单位没领导呢?
杨锐是学生不错,学生也有学校领导来管理的。********放在学校,动辄一个处分丢进档案里,入团入党都要受到影响,政审不能通过的话,毕业分配工作也很受影响,本来能去省委的,说不定就只能去地方国企了,在一职终生的年代,仅此一点,就能把学生压的死死的。再厉害一点,学校还可以开除学生,注销了学籍,学的再好的学生也得一身狼狈。
除了学校,教育局自然是更有权力的单位,理论上,学生的一切生活和政治都受他们管理,和30年后不一样,这个时候的管理是全方位且不讲道理的,除了高官子弟以外,很少有学生能躲的过去。
这也就是80年代了,要是60年代的话,学校和教育局的权力更大,更准确的说,是改革开放以前,政府对个人生活的干预能力更强,可谓是生杀予夺。
从那个年代过来的吕云芬,根本就不存在无领导的概念。
怎么可能没领导?
领导可是比大粪还普遍的东西,它滋养我们的土地,促进生物界的循环,来自每个人的体内,又永远干预着每个人的生活。
无法想象,没有领导的生活呢。
杨锐的认识截然不同,却没有与吕云芬争辩,只道:“西捷制药厂主要受捷利康派来的香港经理管理,他对试生产没有要求,我们现在做的,是尽快投产。”
搞秘密试生产,而且要万无一失的试生产,所耗费的时间说不定比投产还多。
作为一个工厂体系,它本身就很难做到万无一失,出现问题才是正常的。一条工厂生产线,调试几个月的时间并不意外,边生产边调试也是常见的情况。尤其是试生产阶段,突然之间全线停工,然后修改设计也不会令人意外。
如果参观的领导不想见到全线停工的场景,那就迫使工厂必须处于无必要的非生产状态……
偷偷生产是很难保密的,说出去也会让领导尴尬。另一方面则是批文和盖章的问题,未进行试生产的工厂自然不能得到生产批文,而在生产批文出现以前生产出来的东西,自然是不方便出售的,修改生产日期更是明确的违法。虽然主管单位可能睁一眼闭一眼,但这种潜规则的事,捷利康不愿意做,杨锐也不愿意做。
他有大好的前途等着自己,干嘛要和人玩这种潜规则。
按照他与捷利康的合同,三个月内保证辅酶Q10投产,他的工作就结束了,来参观的领导们开心不开心,自然有捷利康去应付。
甚至连国医外贸,兴许都不在乎河东省的领导干部是否开心颜。
唯一在乎此事的就是西堡肉联厂,他们的级别最低,又是河东省辖下的企业,伺候河东省的领导就是他们的主要工作。
但在西捷制药厂,西堡肉联厂的话语权是最弱的,甚至比不上杨锐。
作为纯粹的制造企业,西堡肉联厂除了提供场地和人之外,全是靠着一张皮混来的股份,换一家其他的企业,并不会影响到制药厂。
在这种情况下,西堡肉联厂也不得不安分守己一些。
杨锐除了大舅段华的面子,也用不着给其他人好脸看。反正,他外公在本省的国企界有的是声望,即使过分一些,西堡肉联厂也不会怎么样。
吕云芬只当他是年轻气盛,有心提醒,想了想,却是笑道:“要是能尽快投产,自然是好的。”
她未多做解释,毕竟,两人不过是第一次见面,她说的也不少了。
倒是丁亚琴,聪明的想到了试生产和投产的区别,但她也没多说什么。杨锐适才的态度,多少让她有点不舒服。
杨锐陪着她们说了两句客套话,继续工作起来。
二人也不好让他停下来招待自己,心里却是不免腹诽:毕竟还是年轻人,为人处事糙了些。
好在杨锐长的够帅,看着看着,心里郁积的怒气,也自然而然的消散了。
年轻的丁亚琴,目光甚至不由自主的随着杨锐的动作而动作。
与80年代多见的浓眉大眼质朴青年相比,杨锐不仅显的时尚,气质和态度亦是与众不同,加上帅的厉害,就卖相来说,确实是一等一的少年。
“就是有些锋芒毕露。”丁亚琴心里这么想,又接着为杨锐解释:假如不是如此锋芒毕露的话,不不会有现在的“魅力”了哎,我在胡想什么。
丁亚琴连连摇头,为了转换心情,忍不住连拍了几张照片,罢了,又为浪费的照片暗暗可惜。
现在的胶卷是很贵的,记者申请一卷20多张的黑白胶卷也得排很长时间的队。资历深的记者通常能多拿一些,有摄影记者之类头衔的,也能插队,唯有她这样的年轻记者,得乖乖的按规矩来,一年分配的胶卷也就是两三卷罢了,除非有什么大项目能剩下胶卷,否则,她就只能自己贴钱买胶卷,或者从某些单位要胶卷,不管哪种,都是很麻烦的。
杨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事,一心一意的做安装和调试,正如他读研究生的时候做的那样。
尽管是80年代的仪器和设备,稍显落后,但在原理方面,这些代表着本时代先进水平的产品一点也不落后。
按照既有的图纸,完成一系列的工作,也加深了杨锐对生物工程的理解。回忆着脑海中的知识,杨锐却有越做越开心的感觉。
捷利康找来的各国工程师也在以最快的速度忙碌着。他们来到中国算是出差,成本高昂是一方面,如西堡镇这种地方,住宿和食物就没有能让他们习惯的,一个个都想的是早点完成手边的工作回家去。
总共也就是11个人规模的工厂,在一群人的齐心协力下完成的飞快。
丁亚琴和吕云芬才呆了几天时间,就见工厂已大体完成。
不懂技术的丁亚琴尚不觉得怎么样,吕云芬几乎要把眼睛给抠下来了。如果仅仅是外国技术人员做的好,她兴许就是感慨两声,对于20年没什么进步的中国科学界来说,老外的技术有多高超,她都不会奇怪。可杨锐和他培训的锐学组,也越做越好,越做越快,吕云芬就太吃惊了。
科学仪器的安装可不像家用电器,一台过得去的先进仪器的说明书就可能有200页的厚度,且是全英文,或者更过分,是全德文写成的。
大部分使用微电脑的科学仪器都有自己的程序,机械式的仪器则有数量众多的按键。
换做没有接触过它们的研究员,用两三个月的时间学习一项仪器的使用是很正常。
一个工厂数十台仪器,全部开启调试,乃至设计安装,吕云芬自诩没有此等能力。
杨锐有,却让她觉得奇怪。
吕云芬一直想要询问杨锐,始终没找到机会。西堡肉联厂将他们安排在了厂里的招待所,比镇里的环境好许多,往来却要靠步行,而且,也不是每时每刻都能进入西捷制药厂,进去的时候,也总是不能找到与杨锐单独谈话的机会。
好容易到了周六,吕云芬吃过午饭,就找到了杨锐,道:“你们明天休息了吧,是不是能安排一个座谈会什么的,让咱们了解一下制药厂的具体情况。”
杨锐玩弄着原子吸收光谱仪,不在意的道:“我们明天要继续,没有假期的。”
“没有假期?这要加班到什么时候?”吕云芬在研究所里呆的久了,都快忘记加班之类的事了。虽然国内每周只休一天假,但要是一天假都没有,立刻会觉得超级累。
杨锐才是十八岁的年纪,正是精力充沛的时候,无论是读书、做补习老师还是创业,都习惯了没假期的状况,他不以为然的笑笑道:“加班到工厂正常生产。”
“老外呢?他们也不休息?”
“他们比我着急。”杨锐笑了:“咱们国内买牛排都买不到,买面包也买不到,你以为英国佬受得了天天吃刀削面?”
“刀削面总比面包好吃吧。”
“老外的想法真不一定,人家还觉得带血的牛排好吃呢,饮食习惯是培养出来的。”杨锐一句话带过,又道:“总之,我们要连续加班到工厂生产,到时候再请您来吧。”
吕云芬无奈点头,留了自己的联系方式,千叮咛万嘱咐的要他一定通知自己,这才趁着周末返回生研所。
离开一个星期,差不多是省内出差的极限了。
各地来的研究员都陆陆续续的回去了,有的人留下了联系方式,有的人则走的干脆。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离开不到两个星期,以西捷制药厂署名的邀请函,就送到了各个研究所、学校、企业和单位的案头。
这一次,是正式的邀请,代表着西捷制药厂即将正式投产。
……
126.第126章 生产预备
西堡肉联厂是不太愿意寄邀请函的,他们想要十拿九稳了以后再在众人面前表演新工厂的生产能力。
然而,西捷制药厂并不是西堡肉联厂的天下,大股东捷利康希望尽快投产,从而在全国推广自己的这一套模式,以抢占中国市场。二股东国医外贸也想证明自己的谈判成果,进而招揽更多的外国制药公司来中国。西堡肉联厂本质上是杨锐拉来的平衡器,它在政治上最弱小,话语权更小。
身为一名新生的中国通,弗兰奇还很有水平的给出了两个选择:要么现在寄邀请函,要么永远都别寄。
西联的领导层顿时被震住了。没有盛大的仪式相伴,没有庆功会、总结会、报告会,怎么证明自己做了事呢?
不寄邀请函,当然是不行的!
与之相比,提前寄出邀请函也变的可以接受了。
换个思路想想,说不定还是件好事呢,毕竟,我们以国内同行无法企及的速度,完成了工厂建设啊。
就算……就算生产过程中有一点小的纰漏,也是产品太高科技了,我们尚未吃透嘛。
至于什么时候吃透,这个可以等到下一次庆功会、总结会和报告会的时候来讲呀。
不能反抗的西堡肉联厂,在挣扎了两天以后,就将数百封信件,投送了出去。
收到邀请函的国企、研究所和大学的同行,首先表示不相信,但是,邀请函却是千真万确的。
于是,许多人干脆打电话到西堡肉联厂,询问情况。
如今的西堡肉联厂,总共也就安装了三部对外电话,使用频率本来就高,再有如潮的询问电话打进来,厂办顿时变成了收发室。
就是厂长本人,也时不时的要接一些电话,应付再三。
其他人忙的不可开交,杨锐却变的清闲下来,总共2000多平方米的厂房,真正的无菌车间连200平方米都不到,剩下的主要是洁净车间。
仪器调试好了以后,诸如管道之类的测试就不需要杨锐继续插手了,倒是源源不断存入冷库的猪心肌,让人看的两眼发直。
月产30千克辅酶Q10,意味着每月需要消耗100吨的干心肌,新鲜的猪心的消耗量更大,这也是杨锐提出让西堡肉联厂加入以后,国医外贸和捷利康同意的原因之一。像是这么大的用量,没有一个巨大的肉类联合体公司支撑,以国内目前的环境,还真是难以为继。
周五。
各方宾客齐聚西堡镇,而且不像是前些天的自发聚集,此次来的人更多,级别也更高。
辅酶Q10对很多人来说仍然是陌生的名词,大家也想看看这样的先进工厂,生产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杨锐一大早就被叫了起来。西联派了一名干事专程陪着他,以免这少年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同时也是监督他按时到场。
被叫醒的杨锐却不这么看,穿好衣服,洗漱完毕,再着钟表,顿时炸毛了,推门而出,道:“早上五点半?天都没亮吧,你叫我起来做什么,招待所退房也不用急成这样吧?”
走廊里等着的干事丁志永远都笑着,口中道:“天亮了,天没亮我咋能叫您呢,您看看,大亮了。咱们西堡镇的天亮的早。”
杨锐无奈道:“我就住西堡中学,这里能早多少?”
“工厂里都起的早,还有上晚班的人呢,正好这个时间回来。”丁志笑眯眯的,老好人的标配。
杨锐摇摇头:“我外公家都是企业里的,哪里有起这么早的。算了,要我做什么?”
“咱们检查一下车间的情况,到中午的时候,就可以接待各单位的人了。另外,最好是能今天试生产。”丁志拿了一个小本子,里面记的正是今天的接待流程。
杨锐颔首道:“本来就准备今天试生产的,一会去车间看下,若是没问题的话,就按照你说的来。唉,其实八点多过去也来得及,我们是做生物制药的,又不是做车床的,生产过程很简单的。”
“是您看起来才简单,我一看就觉得头疼。”丁志恭维着小自己20岁的杨锐,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
杨锐也没有不好意思,他的心理年龄早都超过30岁了,看着丁志就和同龄人差不多。
回房间将随身物品整理了一下,杨锐又特意塞了一本英文小说到书包里,准备有空闲的时候看,最近一段时间,经常和弗兰奇、特拉普等人聊天,他自觉英语水平颇有进步,再加上目前国内极少能找到可阅读的书籍,借自弗兰奇的小说就变成了杨锐的主要读物。
丁志乖乖的等在外面,再陪着杨锐出了招待所,方炫耀道:“厂长今天特批了一辆车给您,凡是有事,就叫司机来,节省时间。这位是王师傅,咱们厂小车班的副队长。”
“王师傅。”杨锐打了声招呼,递了一支烟,才钻进了这辆四处漏风的破吉普里。
今天的来宾极多,卖相好的车都有主了,事实上,能分一辆机动车出来,已经挺不容易了。
吉普车喷着浓烈的黑烟,颠簸着开向制药厂车间。
杨锐没话找话的问道:“工人们什么时候来?”
“现在估计都到了,有人叫他们起来。”丁志双手抓着两侧,身子颠簸着,依旧保持笑容。
杨锐笑了一声:“我猜也是,所有人都到了吗?”
“到了。不过……好多人都没实际操作过,领导很担心。”
“试生产就是给他们实际操作的机会。”杨锐不想再谈此问题,遂问:“他们几点起来的?”
“比你早一点。”
“五点?”
“差不多吧。”
杨锐哼了一声,道:“所有人都被早早叫起来了,等到中午的时候,所有人都困的要死,你们是想看工人睡觉来着?”
丁志呆了一下:“没想到这个,我让人泡些浓茶吧。”
“我的那份不用太浓。”杨锐说着看了一下位置,道:“行了,把我丢这里吧,我跑步去车间。”
“别啊,工人们都等着呢。”
“让他们预热机器,香港经理来了没有?车间管理交给他。”杨锐停了一下,又递了一支烟给司机,转头对丁志道:“我每天早上都跑步的,要么现在放我下来,要么送我到车间,我再跑过来跑回去。”
丁志没办法,拍拍司机的椅背,道:“王师傅,给停车吧。”
他又看看手表,道:“杨锐,李厂长7点钟到工厂,到时候一定得准备好。”
杨锐笑着没回答,将随身的书包交给丁志,慢吞吞的向前跑去。
稍微绕一点路,杨锐差不多用了20分钟,才到工厂,在更衣室洗澡并换了衣服以后,就见丁志和工人们都等在了车间里。
“预热多久了?”
“一刻钟。”贺海川是工人中最有经验的,或者说,是少数几个有经验的。
杨锐看了一圈,确认没有问题,再拍拍手,道:“给你们的作业,都做完了没?交上来。”
十几个人苦着脸给杨锐交作业,就像是实验报告一样,杨锐也要求他们交生产报告。
“分数最高的10个人,今天上岗,其他人等着。非生产单位的,随便找个地方呆着吧。”杨锐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之情,像是这种小工厂,人事劳资等等,无论是外包还是专人完成,都用不了八个人。
丁志尴尬的笑了两声,道:“要不然,先给大家都找个岗位做着,等参观结束了以后,再具体安排?”
杨锐不知道是他的想法还是谁的想法,但此时,他的态度坚决道:“你想负责今天的试生产吗?”
“不是,我就是提个意见……”丁志没想到杨锐的反应如此强硬,缩着脖子笑。
杨锐低着头批完了生产报告,抬头道:“我现在点名,前10的准备,剩下的替补,第一名是贺海涛……”
田世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排在了第五名。
杨锐暗自点头,如果连作业都落后的话,想竞争过别人就难了。
“各就各位,准备搅拌吧。”生产工序的第一步是用组织搅拌机将心肌打碎,从而提取细胞中的辅酶Q10。每天3吨以上的搅拌量,不是个小数字。
丁志最近也学了一些,小心的问:“是不是等中午了,再开始搅拌?”
“你的意思是让大家到晚饭的时候,都看不到一粒辅酶Q10的结晶?”
丁志愕然:“这么慢?重复实验那次不是挺快的?”
“做实验的时候,是从悬浊液开始提取的,现在可是从心肌开始提取的,多一步工序就要一两个小时。”
“那到了中午的时候,会到哪个工序?”
“这个工厂是连续化生产的,不管他们什么时候来,都能看到组织搅拌,如果他们想看的话。”杨锐说到此处,就不理丁志了,面向一众工人,高声道:“咱们目前是在洁净车间里,用国际一流的设备生产,产品的质量必须要好,别让同行给超过了,都打起精神来。”
“不能丢中国人的脸。”不知哪个工人突然吼了一句,略有些昏昏欲睡的诸人,顿时变的精力十足了。
……
127.第127章 空饷众
站在宽敞明亮的车间里,杨锐的心情很复杂。
相较他在21世纪见到的车间,这里颇显落后,但比起西堡镇,乃至于平江市,西捷的新车间又是如此的先进和现代,却是最接近杨锐怀念的环境。
此生,大概是真真正正的可以搞研究了。
想到此点,杨锐的表情都变的温柔起来。捷利康公司付给他的2万美元现款存在香港的银行,3万美元的仪器陪着工厂的器械已然运到,只等西捷工厂正式运行,就可以安装。
除此以外,每年25%的股份,也意味着数十万美元乃至上百万美元的分红国医外贸目前还不能准确的判断西捷工厂的产能和辅酶Q10在国际市场上的超额利润,以为捷利康的投资一两年回本就算不错了。
只有杨锐和少数人能猜到,辅酶Q10会在很长时间里维持超高的价格,它甚至随着通货膨胀不断的调高价格。因为直到21世纪都没有化学合成的有效生产方式,采用微生物培养的辅酶Q10依旧价格高昂并供不应求,20美元每克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
这笔分成将会赚很长一段时间,其一年的回报率,甚至可能比技术买断的价格还要高。
国外的中小型生物公司热衷于技术入股的原因也在于此。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自己投资工厂,且不说资金成本,就是管理和销售的压力,也能将一名研究员的时间榨干。
杨锐既没有充沛的资金,也没有合适的渠道,更没有管理的经验,25%的分成差不多是他能争取到的最佳条件了。
若是剩下的几个月,能够分成到几十万美元,他的第一桶金也算有了。
只要发挥工厂的设备性能,好好干下去,这还真不难。
杨锐意气风发的拍拍手,踩着凳子,站高了,喊道:“大家都是新人,不要怕慢,看清楚想明白了再动手,今天只要不出事故,一线工人奖励50块,候补工人奖励40块。”
正看设备仪表看的头大的工人发出阵阵欢呼。
按照西堡肉联厂的工资标准,40元就是普通二级工的月薪了。50块大概是高工龄的三级工或低工龄的四级工的水平了。像是田世昌这样的学生,刚到工厂只能拿24块的学徒工的工作,等转二级工,少说得三五年,做到四级工非得30岁不可。
谁都没想到杨锐会许出这么多的赏格,最需要钱的田世昌眼都红了,也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兴奋的,他放弃高考来到合资工厂,就是因为薪水够高,管理也不像是国内工厂那样按部就班,可第一天就有50块的收入,还是让田世昌浑身颤动。
“我能把家撑起来。”田世昌默念一句,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眼睛明亮的像是仪表灯似的。
8名坐办公室的工人互相看了看,把年纪较大的劳资科的干事推举出来,代表他们问道:“那个,杨……经理,我们虽然不在一线工作,但是愿意工作的,您能不能也给我们安排些事情做?”
杨锐对他们的鄙视,众人都看得见,坐办公室的这些人原本是不在乎的,只要按时拿工资,自然是做的越少越好,这也是典型的国企风格。
但是,奖金差别化,这就让他们受不了了。
其实,要是国企大厂,因为办公室离领导近,又掌握着一些小权力,领导层原本是会给他们喝汤,而非歧视的。
何生物制药厂不同。总共就十几人,二十几人的工厂,领导根本用不着中间层的上传下达,把他们撇开完全没有问题。
至少到现在,香港经理就没有给8人分配工作,杨锐也没有给他们分配。
丁志前面提出来,让每个人有个岗位,仅仅是为了面子上好看,也没有指望着让他们真的做什么。
可要是不做事就没钱拿,或者说,不做事就没有奖金拿,8名坐办公室的干事就受不了了。
合资工厂又不是国企,本来就没什么上升空间。来这里工作的,要么是想找个清闲又好听的工作,顺便白拿点工资的,要么就是纯粹为了找份高薪工作的。
总而言之,这8个人来合资工厂,就是为了混个资历,混点钱。不让他们拿钱,来西捷制药厂做什么?
趁着劳资科的干事开口,另一名年纪稍轻的财务科干事也道:“杨经理,大家都是一个工厂的,也能帮忙的。”
“你们能做什么?”看不起归看不起,杨锐还是给回了一句。
“您吩咐一句,他们能干的,我们都能干。”财务科的干事豪气的喊了出来。
一线的工人看了看他们,都不吭声,自顾自的做着他们的工作。坐办公室的干事们都是有背景的,首批挑出来的10名有编制的工人,仅贺海涛和宁民算是正常选拔,意思了意思。至于后面挑选的15名临时工,虽然多有厂矿子弟,却都是安分守己准备工作的。
杨锐嗤的笑了一声,问:“高压蒸汽灭菌法的温度和压力是多少?时间多长?”
财务科的干事支吾半天,就看其他人。
有自作聪明的咳嗽一声,道:“温度就100度,高压,时间越长越好。”
“温度121度,压力103千帕,时间15到20分钟。”杨锐撇撇嘴,道:“这是最简单的问题了,什么都不知道,你们到一线,除了占地方,还能做什么?”
“不是说蒸汽吗?蒸汽不就应该是100度?”回答问题的也算是上过学,提出疑问。
杨锐叹口气,道:“高压状况下,蒸汽的温度就不是100度了,所以在高原烧水,沸水的温度会低于100度,用高压锅,温度又会高于100度。你们自由活动吧,这个车间就是按照10人规格设计的,现在有15个人,绰绰有余了,不用你们帮忙。”
“那我们自由活动,算不算一线工人?”这位问的是给不给50块钱。
杨锐干脆利落的回答:“不算。”
“算候补?”
“不算。”
财务科的干事不乐意了:“咱都是一个工厂的,不能给他们发钱吧。我们又不是不做事。”
杨锐知道此时不能示弱。今天是工厂开工的日子,很多规则和潜规则,就会在今天确定下来。他当然可以给8人发十块二十块的意思一下,一共也就是百多块,用的还是制药厂的钱,没他的股份在里面。
但是,今天要是发钱了,以后他们都要不断的丰润,工人们现在不会觉得怎么样,以后会渐渐觉得不平衡,任何人都会觉得不平衡工作的和没工作的都发钱,算是什么事?
现在觉得满意的干事们,日后一样会觉得不满意,因为工人们拿的多了,他们拿的少。以他们心态,就是发相同数量的奖金,估计都会觉得不满意。
就杨锐所知的国企,尤其是地方国企,假如最终发展到了双方都不满意的状态,临时工要么去堵路,要么就默默承受,正式工则会堂而皇之的攫取尽可能多的利益,甚至把公司搞垮了也不在乎。
可以说,天然就不对付的两派人,是制药厂目前最大的隐患。
杨锐沉思片刻,表情严肃的道:“你们的工资,不会短了你们的。除此以外,不劳动不得利。这个工厂不需要财务科,不需要劳资科,也不需要保卫科和采购科,你们都是多余的人,和吃空饷没什么区别,拿钱闭嘴,别找事,就是我对你们的要求,如果有人不愿意,我现在叫管慎过来,立刻送你们回原单位。”
财务科的干事低了头,保卫科的故意嘟囔道:“拿香港经理吓唬人,有什么了不起的?”
“你叫什么?”杨锐用手指点了他一下。
“你别用手指人啊,我最讨厌人用手指人的。”保卫科的干事大声叫着,同时有恃无恐的回答杨锐的问题,道:“我保卫科的商雷,你有种就把我清退了。”
“我知道了,以后应该不会有机会指你了。”杨锐点点头,转头对丁志道:“你去把管慎喊来。”
对方跳出来,此时若不杀鸡儆猴,西捷制药厂就没法管理了。而这里创造的大部分利润的25%,都会通过销售公司,落入他的口袋。
杨锐能容忍一口闲气,却不会容忍自己的第一桶金变少。
丁志踌躇一下,拉着杨锐到一边,道:“商雷是咱们总厂劳资科商科长的儿子,和你大舅关系不错的,你教训两句,算了吧。”
杨锐不动声色,道:“他自己跳出来的。”
“商雷是个混小子没错,但你和他一般见识什么啊。你年轻有为,他读了体育学校,出来以后就待业呢,商科长为他操透了心,好不容易安排到了西捷制药厂,你给开革出去了,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杨锐“哦”的一声,道:“你让他给我当众道歉,我满意了,这事就算了,否则,你就去叫管慎来吧。”
现在的国企工厂,除了厂长以外,任何人弄一个编制都不容易,杨锐就给留了一条后路。
丁志劝了两句,实在没办法,只好出去劝商雷。
然而,刚刚说出了大话的年轻人,那是宁死也不愿低头认错的。
丁志没办法,悄悄去办公室里打了电话给总厂,通知了商科长一声,也没有回去,在外面等了一会,觉得时间差不都了,才回去找杨锐,苦心劝道:“现在重要的是生产,您可别为了赌气,把正事给耽搁了。”
“知道,激励士气激励出这样的事,我也没办法,但事情得解决吧。”
“唉,您管事情怎么样呢,做好了技术,咱们转身就走,人家外资企业的事,爱怎么样怎么样呗,你和一个都不一定再见面的混小子斗什么气呢。”
“这不是斗气。你通知管慎了没?”杨锐心想:西捷制药厂也许没我的股份,它赚的钱有我的份呢。
丁志垂头,不好意思的道:“我给商科长也打了电话,他马上到,您看,要不先等一下他?”
杨锐看看旁边的层析仪,道:“我有半个小时的时间,接着就要忙了。此事今天不能解决的话,我就直接通知国医外贸和捷利康了。”
丁志使劲点头:“商科长是聪明人,您放心吧。”
杨锐不置可否的“嗯”了一声,他的目的很明确,商家父子若是能理解,顺势解决空饷军的事也简单,若是不能理解,他要横扫亦是简单至极的事。
不过,他并不看好丁志所谓的“聪明人”。作为中层的科长们并不知道他在制药厂所扮演的角色,也不知道他找麻烦的根源,恐怕不一定会完全顺着他的意思做。
……
128.第128章 清退
商科长身材臃肿,肚腩明显的凸了出来,走起路来微微颤动,像是在衣服里面装了一个水袋似的。
他骑着加重的永久自行车过来,到了车间的第一个动作是擦汗,等换了衣服进来,已经20多分钟了。
丁志看着表着急,在更衣间等到人,拉着就走,且道:“两人说拧了,杨锐也就18岁的年轻人,又是乡党委书记的儿子,当着一群人的面放不下脸,你好好劝一下商雷,道个歉,事情就过去了。”
商科长喘气,道:“歇一下,你给我说说怎么说拧的。”
丁志不停步道:“边走边说吧。杨锐忙着搞生产呢,说等30分钟,眼看着就差不多了,别再节外生枝了。再者,今天是参观会的大日子,要是给耽搁了,咱们都得吃挂落。”
寥寥数语,丁志就把重点给掰扯清楚了,也算是一门本事。
“慢点走,我骑车过来的。”商科长甩了两下腿,默默想了几十秒,问:“两人怎么说的,你给我详细点说一下。”
杨锐和商雷总共也就说了几句话,丁志回想片刻,就给学了一遍。
商科长听的脖子都绷起来了,道:“商雷自己站出来的?”
“是。”
“傻货!人在哪?我一鞋底拍死他。”商科长气不打一处来,这种摆明了会杀鸡的场合,跳出来是一点好处都没有的。
丁志只能劝道:“商雷还年轻,或许有些想出风头的想法,现在重要的是给他讲讲道理,别让杨锐把板子落下来,快到了。”
两人穿过一道帷幕,就见到了无数闪烁着的仪器灯,仿佛电影里的科幻场景。田世昌等工人都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不停的记录着仪器仪表上的数字,西捷工厂是连续化生产的车间,虽然不免需要人工干预的地方,但频率很低。
丁志见过几次以后,已不再惊讶,商科长不由自主的驻足观望片刻,才不言语的继续向前。
西堡肉联厂是60年代建厂的企业,当年号称是一流的肉类联合企业,其实也就是冷库比较大比较贵,最大的屠宰车间等等,与现代化基本不挂钩,商科长在这种企业里呆的久了,乍看西捷制药厂,强烈的视觉冲击自不必说。
丁志和商科长问了两个人,才见到了躲在仪器后面的商雷。丁志不由奇怪的问道:“其他人呢?”
“被杨锐赶去收拾原料了。”商雷露出恶心的表情。辅酶Q10的原料是猪心肌,平均每天3吨的用量,比两个锅炉房用的煤还多,要用一辆大卡车来装才行。
组织搅拌机却是相对细小的设备,不停的添加猪心肌到组织搅拌机里,是车间里最累最脏的活计,与屠宰场内的工作也无甚区别了。以前从未在肉联厂工作过的商雷觉得不适也属于正常。
商科长“哼”了一声,道:“上级交代的任务你不做,你找什么工作?在家的时候天天叫唤,埋怨我不给你找工作,现在找到了,你又闹什么?你这么搞,哪个单位能容得下你?”
商雷打小怕老爹,乖乖的“哦”了一声。
商科长恨铁不成钢的点点他的脑袋,又接着批道:“别人都不吭声,你站出来显摆什么?显摆你不怕丢工作?显摆你不怕领导?你爸我还怕领导呢,给你找工作,我低声下气的找厂长,你小子倒好,正式上班第一天就能把工作丢了。”
“杨锐给工人一人50块奖金,闲我们是坐办公室的,一分钱都不肯发,我们说也上一线帮忙,他又不让,我气不过,才说了一句。”商雷挣扎了一句。
商科长忍不住给了他后脑勺一巴掌:“你是傻的不成?让你坐办公室还坐出错来了?他不给发钱,你叫唤就有用了?今天是西捷制药厂的大日子,全国都有人来参观,杨锐就是把你开了,厂长也不会说一个字的,懂不懂?有什么事,你就不能晚上回来给我说?”
商雷被打的一个踉跄,亦是无可奈何。
商科长的脾气发完了,缓了一口气,道:“行了,别装模作样的,一会儿,你跟我进去,向杨锐道个歉,好好的道歉。然后,他让你干啥,你就干啥,先把今天的事糊弄过去,知道不?”
“他拿手指我。”商雷不服气的道。
“他尿你一身,你今天也得道歉去。”
“凭什么啊!”商雷满脸的不服气。
“凭他能把你清退了。你可闹清楚了,这里是合资企业,不是国企,人家说不让你干了,你就干不了了。你天天在家里吵着要工作,现在工作了,就是这个熊样?”商科长越说越气,又给了儿子一巴掌。
商雷躲了一下,扇到了耳朵上,火辣辣的疼,道:“我的编制是西堡肉联厂的,他清退我,我就去厂里上班。”
“厂里是学徒工,一个月24,你愿意?天天割肉放血,闻臭味,你愿意?”
商雷不吭声了。和这个时代的大多数青年一样,商雷很早熟,也不爱读书,因为打架的缘故,厂办中学都不让他上了,只能去体育中学,因此认识了一些臭味相投的朋友,毕业以后,就天天在街面上厮混,等着厂里招工。
在这段时间里,商雷感触最深的就是缺钱。他爸是劳资科的科长,家里不时的会有人送来的烟酒礼物,但要说起现金来,依然是少的可怜。
来西捷制药厂上班,最初就是因为他们没有学徒工,工资起步高,还可能有奖金,其次,是因为合资厂的名声好听。
要是被清退了,拿的钱少不说,被人指指点点也受不了。
但是,给年纪相仿的杨锐道歉?商雷坚定摇头:“人活一张脸,让我给他道歉,没门。”
商科长这次不打了,叹口气,道:“你不道歉,就只能回肉联厂,我的面子是用完了,给你弄来了编制,这辈子,我算是功成身退了。以后,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商雷垂着头想了一会,咬牙道:“我不信他就能把我清退了,工厂是外国人的,又不是他的。”
内心里,商雷知道杨锐有可能清退自己,但他还是不愿道歉。一个月少20块钱,从合资公司回肉联厂,自然会失了面子,可要是给杨锐道歉了,一样会失了面子。至少,这样被清退了,他还可以说是自己的决定,是宁死不屈。
丁志一看,又说僵了,不得不插口道:“小雷,我托大说两句,咱们犯不着啊,就是道个歉,对不?啥损失都没有,等翻过年去,保准没人记得了。到时候,杨锐估计也不在制药厂了,你和他顶什么呀,不划算的。”
“我道歉了,他要是不同意呢?还不是该清退一样清退了,再说,办公室的人都收拾原料去了,身上沾的比屠宰车间的人还脏。要这样子留制药厂,我不如去屠宰车间拜个师父,至少干几年以后,用不着做杂工了。”商雷半是抬杠的说。
在屠宰车间拜个好师傅,算是厂里子弟比较好的路子了。商科长见儿子态度坚决,萧索的问丁志道:“我去见一下杨锐,人在哪里?”
丁志跑去问了个人,道:“他在车间绕圈呢,现在估计在组织搅拌机那里。”
“走。”商科长撇下儿子,大步往流水线前端而去。”
再穿过两道帷幕,两人来到最前的组织搅拌机,只听空调轰隆隆的响,组织搅拌轰隆隆的响,净水系统轰隆隆的响……
丁志陪着商科长找到杨锐,自己站到了一边装作听不见,商科长自己寻着杨锐说话。
结果自然是一无所获。
商科长败兴而出,杨锐却是不动声色的喊来了香港经理管慎,当着丁志和其他办公室干事们,说道:“我要清退商雷。”
管慎连原因都懒得问一句,用浓重的粤语腔,点头道:“我没有意见,现在你是负责人。”
要到制药厂正式投产,进入正规以后,管慎才会全权负责管理工作,这是捷利康派遣他过来的时候,已经说明的。
杨锐之所以喊香港经理过来,也是为了有个掩饰,免得火力全部对准自己。
被强迫要求搬运猪心的小伙伴们都听呆了,就他们想来,这香港经理至少要问一句为什么吧?再者,“你是负责人”是什么意思?
众人惊疑不定的望着杨锐,看他进入办公室,看他隔着玻璃签字,看着香港经理盖章,然后看着文件送入丁志手里。
“我们现在正式通知西堡肉联厂,你们派遣的员工商雷因为不服从调派并拒不悔改,被正式清退。请你们人事科来人,把他领走吧。”管慎咬着大舌头,尽其所能的说了一个长句子,把所有人都累的够呛。
丁志心中凛然,露着笑脸道:“不用人事科派人了,我把他送回去好了。”
如果请人事科的人来领商雷,他的脸就丢的更大了。现在默默回去,才是影响最小的方案。虽然在国企大院,这样的消息用不了一天就会如风一般的传遍。
商雷的小伙伴们闷着头,看不出心情来,动作却是加快了不少。
杨锐依旧冷着脸,想了想,道:“西捷制药是个合资公司,现在因为政策等方面的原因,也许可以养你们三年五年,甚至养你们十年八年,但不可能养你们一辈子。而且,你们也别指望能拿的比一线工人多。当然,你们可以选择到时候再调走,但在此期间,最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犯错的结果只会是清退。”
他不是随便说说的。制药公司决定着辅酶Q10的产量,若是满负荷运转的,它带给销售公司的利润会达到400万美元,也许500万美元乃至更高,这要取决于市场的供求状况。
然而,制药公司总共只有20多个人,如果其中的7个人,且是有背景的7个人选择不合作,他们产生的影响将会是巨大的时间久了,认真工作的人也许会变的得过且过,努力工作的人也许会考虑钻营,辛苦工作的人也许会变的懒散……糟糕的是,像是西捷制药这样的工厂里的工人,需要长时间的培训和工作才能成为熟练工,而一旦流失数量超过预计,就目前来说,一个月内有三个人无法正常工作,工厂的产量就可能下降。
这也是为什么日本的生物制药公司蒸蒸日上,而欧美的制药公司总在走下坡路的原因之一。
不像是上千人数百人的大工厂,生物制药厂的规模大部分都控制在百人以内,受限于高技术工人和高薪金,许多生物制药厂的规模都在30人以下,它们对工人流动的容忍程度,远比工业化时代的工厂要低。
对西捷制药厂来说,剩下的7个人,他们的不良影响哪怕只造成了10%的损害,也会产生40万美元的损害,对杨锐来说,就是10万美元的损害。
在1982年或1983年,10万美元的损害已然是天文数字了,用来买邮票或玉石,放到30年后,少说也值十数亿元,用来买房的话,三五栋上*海淮海路上的洋房到时候也值数亿元。
杨锐怎么可能忍受这样7个混吃等死的家伙,每年给自己造成如许多的损失?哪怕是可能性,杨锐也不乐意。
虽然在制药厂里没有股份,杨锐的话语权却一点都不弱,因为这里所用的技术就是他开发的,而且,他还会开发更好的技术,尽管不一定会继续投入西捷制药厂,却不妨碍他的决定权。
杨锐特意叫来香港经理,将自己的要求再说一遍。
管慎回答的更是痛快和中国化:“杨sir放心,只要有人不听话,我就直接清退,如果西联不高兴,就让他们重新派人进来领红包。红包总数不少,他们不会不高兴的。”
捡猪心同时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办公室干事们齐齐一顿,心里涌起寒意:这香港人太阴了。
西堡肉联厂的人多了去了,谁不愿意到新工厂来领多一些的工资?工作环境还舒服些。只要总数不变,肉联厂的管理层才不会为清退的人说话,只会为自己多了一项权力而高兴。
派人到西捷制药厂,以后会变成大家争夺的目标之一吧。厂长李大头肯定愿意一次卖掉的东西反复再卖的。
“参观考察结束以后,给他们也加上培训课。嗯,我们要增加一个工人的培训项目,长期性的。”杨锐想了想加上这句话。他以后兴许会开自己的制药工厂,国内工人总是多一些好,若是西捷工厂能有培训熟练工人的能力的话,对它本身的稳定性也是一个帮助。
管慎没有多想的应了一声。西捷制药厂的运行费用远比捷利康总部要求的低的多,增加一个培训项目并不会增加多少支出。
丁志却是多看了杨锐一眼,现在的工人还是很在乎技术的,若是培训以后能进入西捷制药厂这样的工厂,那可比技校要强多了。
不过,要想推行新政策,首先得要通过今天的参观考察,否则,说什么都是虚的。
……
129.第129章 这玩意怎么介绍
“沈所长,请跟我来。”来自省政府的秘书面露微笑而神色傲然,道:“梁省长快到了,咱们到正门等一下。”
“好的。”平江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沈平辉听到召唤,深吸一口气,向周围隐藏着羡慕的人群笑笑,道:“小吕,夏侯,你们两个跟我一起来。”
他接着对省政府的秘书笑笑道:“小吕是我们所的研究员,去过西捷制药厂。夏侯欢与杨锐合作过,就是西捷制药厂今天负责技术的学生。”
“那就一起吧。”秘书向四周点点头,引得一片招呼声。
吕云芬高兴的跟在沈平辉后面。今天在场的研究人员很多,但就生物技术和生物工程方向而言,沈平辉堪称是河东省的权威。当然,比他年纪大资历老的学阀级人物还是有的,但这些人要么不在河东省,要么就是年纪太大,不适合高强度的陪同活动了。
吕云芬能与沈平辉一起陪同主管文教的副省长,在圈子里也是一种资历。若是能结个善缘,日后做到沈平辉的位置也未可知。
然而,到了地方,吕云芬才知道一句话的珍贵程度。
梁副省长身边,除了有南湖地区行署的专员相当于地改市以前的市长陪同以外,还有国医外贸和捷利康的代表,一个两个沾边或不沾边的行局一把手更是多的要死。
这种时候,除非梁省长垂询,否则即使是厅级干部,一两分钟也不一定能插一句话,吕云芬连省长五米内都近身不得,别说对话了,想看人家的正脸都不容易。
沈平辉则被安排到了三米内,也就是梁省长扭一下脑袋,就能看到的地方。
如此,到了西捷制药厂的时候,梁省长笑着说“工厂建的很不错”的时候,沈平辉就可以站出来介绍了。
杨锐穿着白大褂,以技术员的身份在工厂内工作。西捷制药厂名义上是捷利康、国医外贸和西堡肉联厂三家置办的,他也用不着出去招待领导,国医外贸的人更担心杨锐的脾气,惹到了副省长。
何况,在他们看来,招待副省长这么好的事,想要都得用抢的,杨锐不主动说要,别人肯定不会主动送上来的。
换了准备好的服装,进入洁净车间,沈平辉一样样的给梁省长介绍着仪器,尽可能的既专业又有趣。
然而,不懂技术的梁省长很快还是听烦了,自己问道:“这些仪器,像你说的原子吸收仪,光度计,咱们国家,自己不能生产吗?必须进口,才能建成这样的工厂?”
“仪器的少部分咱们能够生产,大部分目前还不能生产,主要是工作效率比较低,在这种工厂里面,如果一台仪器停工,整条生产线都可能要停下来,损失会比较大。咱们国内生产的仪器主要是供实验室用的,工厂暂时不适合。”沈平辉在这方面还是相当专业的,他又简单的介绍了青*岛仪器等几家国内仪器大厂,再道:“以咱们国家的发展速度,我相信,最多几年时间,仪器国产化的浪潮就会开始了。”
梁省长就喜欢听这个,满意的拍手道:“说的好,我们的科研人员,一定要立足于国内,争取去做国产仪器的替代,节省外汇,甚至创汇……”
站在一家多是进口仪器的工厂里谈国产替代,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梁省长简单的说了两句,就话锋一转,笑道:“当然,合资工厂是目前的趋势,也是我们的工作重点,合资工厂一样能够为国家创汇,提升企业的技术。我们目前仍然是发展中国家,立足本国的优势发展经济,发展技术,发展科学,是我们向四个现代化迈进的基础……”
杨锐听的想笑又不好笑,一个转弯,躲到了管道后面去了。在他听来,这位梁省长简直就像是一部饶舌的政治复读机。
陪同在侧的先生们自然是掌声如潮。
梁省长兴致很高的继续参观,接着问道:“现在已经在生产了是吗?没有听到声音啊。”
“工厂的设计将噪音单位给放在了靠外的地方,我们目前所在的结晶车间,主要是一些对环境要求比较苛刻的仪器,物料的投送也是通过管道来进行的。您看,那里的层析装置,就是有颜色的玻璃管里面,就是尚未生产出来的半成品。”
“液体的?”
“成品最终是固体的。”沈平辉想了想,形容道:“一般来说,辅酶Q10的成品像是沙粒一样,很漂亮的橙黄色。”
“橙黄色沙粒大小的辅酶Q10是比较好的产品了,说明质量很高了,普通的产品像是白面似的,很细。”吕云芬总算找到了机会说话。自从进入工厂以后,她就靠近梁省长了,因为洁净厂房的要求,许多官员都没有进来。他们在这种场合也难有话题,正好省去换衣的麻烦。
沈平辉咳嗽了一声,说:“我们生物研究所目前能做出辅酶Q10比普通的沙粒大的多了,数倍的大小,以国外的水平来说,大规模生产达到沙粒大小也是很正常的。”
他不是想贬低杨锐,但他也不愿意西捷工厂太出彩,否则,万一梁省长问到生研所的水平,他就尴尬了实验室水平还达不到人家大规模生产的水平?虽然如今不少这种情况,亮出来就很丢脸了。
吕云芬总算有些理解沈平辉的想法,不动声色的笑了两声,缩了起来。
梁省长若有所思的颔首道:“这么说,大小是比较重要的指标?”
“是的。”
梁省长不满意,盯着沈平辉看。
沈所长硬着头皮,道:“辅酶Q10的最终产品是由结晶而成的,纯度越高,质量越好,也只有高纯度的辅酶Q10才能结晶成较大的颗粒,从这个角度来说,越大的结晶,就说明质量越好。”
“价格也会更高。”香港经理管慎加了一句,免得官员不懂行情。
梁省长愣了一下,哈哈笑了,道:“越大的结晶,赚到的外汇越多。”
“还有光泽度,通透的橙色光泽的结晶是最好的。”沈所长在这方面颇有自信,特意举了几个例子。
梁省长无可无不可的听着,颜色毕竟不像是大小那么容易判断,须臾,他又问道:“什么时候能见到成品。”
管慎看了一下表,道:“半个小时以内。我们还安排了辅酶Q10的药用说明。”
“那我们坐一下。”梁省长觉得有些累了,让人搬来了椅子,坐在那里听讲解。
捷利康的首席技术官特拉普特意从国外飞过来,就是为了观察西捷制药厂,同时做今天的讲解。
由英国专家来解释,说服力显然够强。
沈平辉自诩是河东省数一数二的生物技术和生物工程的研究员,可面对一名英国专家,他也颇有些心虚,后退了一步,让出了讲解位置。
特拉普用浓重的口音,不紧不慢的说话,每一个句子,都会听懂,让人翻译出来。
这个进度慢的恼人,却给第一批辅酶Q10的出炉争取了时间。
随着轻轻的“咔嗒”声响起,杨锐亲自将第一炉的辅酶Q10取了出来,放在梁省长面前的桌子上。
“像是炼丹似的!”不知是谁,开了一个玩笑,得到了轰然的畅笑。
特拉普得到了翻译的提醒,才听懂他们说什么,笑着道:“生物制药的确很像是炼丹……哦……这是第一次见!”
沈平辉站了起来,瞳孔聚的仿佛护食的野猫似的。
吕云芬更是看看托盘上的辅酶Q10,看看杨锐,再看看托盘上的辅酶Q10,再看看杨锐……
“你们用的仪器,这么厉害?”沈平辉不相信的拈起一粒辅酶Q10的结晶。
它有米粒的大小,从绝对值来说,不能称之为大,但以80年代初的标准来说,这东西就像是一颗三两重的钻石般显眼。
钻石能刨出大粒的,生物制品可不是说变大就能变大的。
这意味着一系列的改变。
沈平辉也迅速意识到了此点,追问道:“你们改了工艺?”
“当然,全新工艺,否则为什么要在国内生产?”杨锐笑着回了一句。
沈平辉说不出反驳的话,这东西有点超出他的认知了。
照他想来,正式投产的工业化产品,比实验室的产品落后一两代都很正常,就大小来说,西捷制药厂若是能生产出生研所实验室水平的辅酶Q10结晶就算不错了。哪里想到,工业化生产出来的结晶,竟然实验室里的还好……准确的说,是比国际期刊报导的都要好。
难得的是,颜色亦很纯正,是有光泽的橙色,而非通常见到的暗淡的橙黄色。
沈平辉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翻来覆去的看。
梁省长被冷落了两分钟,不以为杵,反而兴致盎然的拿起一粒结晶,学着沈平辉的样子,仰视35度角对着光线看,若有所思的笑道:“这个,好像比沙粒要大些哦。”
“是啊,是!”沈平辉惊觉自己的主要工作是什么了,连忙放下手里的结晶,准备开口介绍,又滞住了。
米粒大的辅酶Q10结晶?这玩意怎么介绍?
……
前段时间得了痛风,急性期很疼,更新不稳定。目前急性期结束,恢复正常状态。
……
130.第130章 发育不良
“有问题吗?”梁省长有些奇怪。
“有……不,没问题。”沈平辉惊讶加紧张,都语无伦次了。
梁省长的秘书代问:“怎么了?是有问题还是没问题?”
“没问题。”沈平辉使劲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本人虽然没有深入研究过辅酶Q10,但对生物技术和生物工程领域的了解,让他可以通过文献资料,就轻易判断出技术的先进程度,这也是他在生物技术研究所里的主要工作,判断其他研究的价值。
可如此超脱想象的产品,让沈平辉往日灵敏的大脑变的迟钝了。
他不知道杨锐采取了什么样的先进工艺,但就正常来说,最先进的技术,也不应该超过实验室的水平。当然,国内实验室的水平往往是不能作为标准的,但国外的实验室,也没有报道过如此大颗粒的辅酶Q10产品啊。
再者说,提供技术的杨锐,本人不就是中国的吗?
造成眼下的结果的唯一可能,就沈平辉想来,只能是杨锐等人的实验室成果,超出了国外实验室的水平,而且是明显超过。
如此,他们才能在工厂化的生产中,制造出比国外实验室纯度更高,颗粒更大的辅酶Q10。
这是很自然的逻辑。问题在于,一名中国中学生,用简陋的实验条件发明创造,或者说,开发出来的技术,怎么可能明显超出国外实验室水平呢?
老外的研究员,可不是吃素的。光是论积累,国内这些搞了十几二十年政治运动的研究员就难以与之抗衡,天赋优异的中国研究员不少,天赋优异的外国研究员也不少,人家还能接受完整系统的教育,更别说实验条件和实验经费,甚至了解讯息的途径,都比国内多的多。
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或者说,自从60年代落后以来,中国科研界就难有拿得出手的成绩了,到了80年代,玩了20年政治的中国人,除了马克思理论妙绝宇宙,科学领域是全面落后的。就生物技术而言,人工胰岛素是中国生物人的巅峰之作,虽然不免有举国之力与一小撮国外研究员抗衡的疑问,但它毕竟是顶级成果。
然而,国内生物界超越国外研究成果的历史,也就到此为止了。
沈平辉作为国内有数的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接触的研究员很多,接触的研究成果更多,可别说超越国外的成果了,“达到国际一流水平”已经艰难的无可复加,用上这个词的大部分成果实际都只能用“填补国内空白”来形容。
难道一名中学的学生,就能做到这个程度?
工业生产中,能制造出米粒大小的辅酶Q10结晶,意味着实验条件下,说不定就能做出绿豆大小的辅酶Q10结晶了。
辅酶Q10只是生物技术中很小的一点,可很小的一点,超过了也就是超过了。
科学研究,不就是从一个个小点汇集起来的?
制造原子弹固然需要几万人的通力合作,质能方程却只需要一颗大脑,也只能是一颗大脑来完成。
如果要沈平辉形容面前的辅酶Q10结晶,他只能说:妖孽了。
而他看杨锐的眼神,就是看妖孽的眼神,一副探究着问“你是从哪个石头里蹦出来的”表情。
梁省长的秘书表情也有点怪,他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一秒沈平辉,不得不再次提醒他道:“沈所长,给我们介绍一下西捷制药厂生产的辅酶结晶吧。”
“哦……对的。”沈平辉慌忙收敛心情,点头又点头,才道:“正如我前面所言,辅酶Q10的纯度,通过外观就能够体现出来。最初的辅酶Q10的成品是板结的,就是黏成一块的,基本没有结晶现象,它的纯度也很低,百分之五六十,目前已濒临淘汰,仅仅是因为国际市场供不应求,所以仍有出售。粉末状的辅酶Q10是目前我们最常见的,它属于少量结晶的产品,用我们的行话来说,就是结晶不完全,这种辅酶Q10在实验室和生物工厂中最多,国际市场的价格通常说的就是这种粉末状的辅酶Q10。更好的就是沙粒状的辅酶Q10,它是目前的发展方向,结晶程度高,纯度也高,加工时的损失低……”
沈平辉说到这里,又有些僵住了。
如果说沙粒状的辅酶Q10是目前的发展方向,那已经生产出来的米粒大小的辅酶Q10算什么?
一粒米分十粒沙都是往少里说的。
沈平辉扫了一眼托盘,还发现里面有更大只的存在。
简直是颠覆了他对产业的认知。
你早点说明也好啊!
沈平辉顾不得埋怨,向众人笑了一下,将卡顿掩饰了过去,继续道:“我们现在看到的大颗粒的辅酶Q10,明显是西捷工厂的新产品,它的纯度有多高,因为没有测试,还不好确定,但就颜色和结晶程度来看,它比目前国际市场上最好的产品还要好,是国际一流的,填补了国内空白……”
总算拐到了熟悉的套话领域,沈平辉说的也顺畅起来。
梁省长却不爱听套话,要听也听********的。他轻轻的咳嗽一声,打断沈平辉的话,问道:“这么说,试生产是成功了?”
“从第一批产品来看是没有问题的,试生产是否成功,还要看两点,一个是产量,一个是质量均衡……”沈平辉说到此处,灵光一现,心道:杨锐会不会在实验室里做了一批辅酶Q10,然后装作是工业生产的端上来了?
他看看托盘上的辅酶Q10,首批大约是两三百克的样子,如果通过实验室来做,直接购买半成品,再用这个工厂里的部分好仪器,也就是一两天的时间。
不过,似乎没有这个必要啊。
就算生产出来的是粉末状的辅酶Q10,也算说得过去了,国内能做到此点的工厂屈指可数,且产量不高,西捷制药厂怎么都不会丢人的。
除非,他们连粉末状的辅酶Q10都生产不出来,只能弄虚作假?
沈平辉的脑子转的极快,全新的技术体系,全新的设备工厂,做不出东西来或者做坏了东西,其实并不奇怪,相反,做不出东西的概率比做出东西的概率要高,因为新东西是较难掌握的,就像是始终用毛笔的人,突然改用钢笔了,学是肯定能学会的,但总得费些时间和精力,熟悉一段时间……
西捷制药厂投资100万美元,在国内自然是数一数二的新工厂,可新并不一定就是好的。
“咚!”
就在沈平辉的怀疑升到顶峰的时候,又是一个托盘放在了桌面上。
“这是第二批的辅酶。”杨锐戴着口罩,声音有点闷的放下就走。
沈平辉立刻走近了去看。
与他预料的不同,第二批辅酶的质量出奇的好。
比较一下的话,似乎比第一批的辅酶质量还好,颗粒似乎更大一些,也更均匀一些,颜色依旧是亮眼的橙黄色,光泽度极佳。
这让沈平辉的阴谋论瞬间破产,毕竟,除非专门去挑拣,否则,实验室生产的辅酶不会产生如此效果,小批量的生产,很难做出如此均匀的颗粒。
“杨锐。”沈平辉不由叫了一声,问:“这批的颗粒怎么更大了?”
他实在忍不住好奇,也想据此来判断西捷制药厂的状况。
“刚刚开始生产,质量还不稳定,现在出来的都是结晶发育不良的。”杨锐隔着十几米回了一句,又闷头工作去了,这是他熟悉的领域,也是他喜欢的地方。
沈平辉开始觉得脑子不够用了,什么叫“发育不良”?
米粒大的辅酶结晶,还是发育不良?
那沙粒大的应该叫什么?胚胎吗?
“沈所长?”梁省长的秘书不得不再次提升一次沈平辉,心里亦有些恼怒:这么好的机会你不把握住,你脑袋里缺根弦吧,这种人是怎么做到研究所所长的?难不成是靠技术?国家干部的提拔制度真是完蛋了!
“我想,沈先生大概是因为产品的效果出乎意料的好,太惊讶了。”捷利康的首席技术官特拉普出面说了一句,笑道:“我们最初见到杨锐拿出的成品,也很激动,生物技术的魅力尽显无遗,有这样的年轻人,中国龙的腾飞指日可待。”
特拉普说的简单,他的翻译却是个聪明的小伙子,怎么让国人开心怎么翻。
梁省长听到“中国龙”就翘起了嘴角,等全部听完,更是哈哈大笑:“中国的强国梦从未停息,一代人接着一代人的奋斗,都是为了这个目标……”
说了长长的一段,梁省长歇了一口气,像是刚想起来似的,问道:“你说的杨锐,是一个人名吗?”
“是的,西捷公司的技术提供者。”
“哦,我记得,好像是有一个学生参与了此事。”梁省长每天的工作繁多,对西捷制药厂仅止于了解罢了。毕竟,国医外贸和捷利康在签订合同以前,都不会有意突出杨锐的价值,签订合同以后,也没有必要再谈起他了。
如果不是前期关注了几方的谈判,梁省长连有一个学生参与都不可能知道。
“这个杨锐,目前在哪里?对了,是不是咱们省的学生?”梁省长意料之中的问了出来。
有知道的本地官员,连忙出来混了个脸熟说:“不仅是咱们本省的学生,而且就是西堡中学的,离此十公里左右的西堡镇中学。”
“镇中学的学生?不错。”梁省长颔首,道:“既然是他提供的技术,就让他来谈一谈嘛。”
沈平辉的讲解沉闷而断续,工厂尽管现代化程度很高,却颇显沉闷,找一个有故事的学生来问问,倒也不失为佳话。
若是专门的研究员,梁省长就不一定会要求见面了。
“我去安排。”他的秘书转身去问了,旁人一阵羡慕。
沈平辉苦笑两声,心里怪怪的想:捷利康也许是不懂国情,所谓未曾邀请杨锐,国医外贸没有邀请杨锐,说不定是存着怨气,本应该感谢杨锐的西堡肉联厂也没有邀请杨锐,要么是名额不够小心眼了,要么是看人家年轻没当回事。结果,人家还是被邀请到了副省长跟前,且是面对面的谈话了……人的际遇,还真是有意思。
……
131.第131章 中国好儿子
五分钟后,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杨锐搬着一个托盘,出现在梁省长面前,且道:“梁省长,我就是杨锐,这是第三批辅酶Q10。”
“哦,沈所长刚才叫你杨锐,我以为是同名,没想到是同一个人。”梁省长乐呵呵的点头,问:“你现在是西捷制药厂的工人了?”
照他的想法,杨锐显然是以辅酶Q10的生产技术为进身之阶,被西堡肉联厂或西捷制药厂招工了。
毕竟,80年代初的中国根本没有知识产权保护,社会人士因为发明创造被“招安”就算是最好的回报了。毕竟,有了工厂的编制,就等于一辈子都有国家管了,端上了铁饭碗。
在不知道国企会倒闭的前提下,这份编制的重量,也够报偿许多发明创造的价值了。
杨锐却是微笑着摇摇头,说:“我只是试生产期间负责调试的。”
“哦,那你现在的工作是什么?”
“还是学生。”
“高二吗?”
“在复读呢。”
“今年没有考上啊,也没关系,看你能做出这项技术来,应该是很聪明的学生。”梁省长很亲切的样子,又问:“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杨锐也配合的表现出纯真的中学生模样,没看后面的记者都开始拍照了吗?表情不到位的话,会被要求摆拍的。
梁省长露了几个笑脸,觉得疲倦了才让记者们回去,转头笑道:“没想到一名学生,竟然能给河东省吸引到100万美元的投资。对了,沈所长说你们生产的辅酶Q10结晶很大,是怎么做到的?”
“结晶其实有一个生长的过程,重点是要尽可能的提纯辅酶Q10,我们以前用的一些技术,在提纯方面是有劣势的,我设计的新工艺,能够通过碱皂化的方式,提高辅酶Q10的纯度。有了高纯度的辅酶Q10,得到大颗粒的结晶就相对容易了,主要是要计算一些结晶动力学方面的东西。”杨锐说的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原理正确,假的部分就是答案来源了。像是这样的中小型工厂,设计繁琐的要人命,至少比他的硕士毕业论文要复杂的多。给一个普通单位做设计的,三五个月总是要的,杨锐这么快能拿出来,也是用了脑海中记忆的成熟图纸。
捷利康的人检查了合理性以后,提不出反对意见,基本原样采用了他的设计,如此一来,西捷制药车间的实际水平至少是80年代中后期的世界优秀水平,得到大颗粒的辅酶Q10,也就是应有之义了。
梁省长拿起一粒辅酶颗粒,好奇的道:“可以生长的意思是,能慢慢变大吗?”
“在生产的最后阶段是这样的,您看,层析部分都是液体和蒸汽,到了结晶器,它们才开始凝聚起来,此时,高纯度的辅酶Q10就会更容易集聚,然后慢慢增大为结晶,继而变大……”杨锐指着一个个仪器,顺手还画了两个简单的示意图。
他是做过补习老师的人,很注意说明的技巧,一下就让无基础的梁省长等人听懂了。
至少,梁省长以为自己是听懂了。接着,他又关心的问道:“这么说来,西捷工厂很快就可以向国外出口产品了,是吗?”
“是的,我们有专门的销售公司,与西捷制药厂签订了协议,不管生产出多少来,只要质量合格,有多少要多少。”国医外贸派来的人趁机刷了一下存在感。
特拉普也说:“西捷制药厂的产品向外出口没有任何问题,质量非常好,价格应当会高于市场平均价。”
“比你们在国外工厂的产品如何?”梁省长对此还是挺在意的。
特拉普笑笑,说:“仅就辅酶Q10来说,西捷工厂的产品,应当是全球最好的。”
翻译犹豫了一下,才全文翻译了过去。
梁省长讶然万分。国人虽然自尊又自卑,可要说全球第一的称号,多数是不敢认的。
特拉普似乎看穿了他的不自信,又或者是科研男的执拗出现,指了指托盘上的结晶,无比肯定的道:“绝对是全球最好的辅酶Q10了,这样的产品,一旦出现在市场上,就会出现疯抢。它可以直接溶入维生素E中食用,但最大的用途是用来注射,这种辅酶Q10会比其他产品的安全性高,而能用辅酶Q10辅助治疗的先生们,一定会愿意买下这份保险的。就西捷制药厂的产量来说,供不应求是必然的,销售公司应当适当提高价格才对。”
“拓展市场初期,还是应该维持价格稳定的。”杨锐突然提出意见,略有些突兀,却被特拉普认可了。
梁省长的好奇更甚,抛下技术问道:“杨锐,你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技术?做出全球最好的产品,不容易吧。”
“全球最好,既与技术有关,也与我们采用的仪器有关,我们是全球最新的制药工厂,生产出全球最好的产品,才对得起百万美元规模的投资吧。”杨锐仍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最新的工厂,自然是不成熟的工厂,距离全球最好的产品还远着呢。
不过,国人是相信硬件的力量的,尤其是改革开放初期,许多国企和社会媒体安慰自己的话就是:假如给我们那么先进的仪器,我们也能做到!
事实是,国企进口的许多先进仪器,根本是用都不会用。
“能学到这些东西还是很不容易的。”梁省长理所当然的如此一说。
杨锐笑笑,道:“我父亲杨峰是西堡乡的乡党委书记,他一向鼓励我学习科学技术的,以前读初中的时候,西堡乡就建了乡图书馆,很多孩子都去看书,我也最爱趴在那里了。”
这自然是胡扯的,西堡乡的确有乡图书馆,但那是政府分配下来的,总共几百本书,以后基本没有增加过,倒是因此增添的两个岗位,比较有吸引力。
梁省长自然不会去调查此事,配合的道:“图书馆的确是学习科学文化知识的好去处,杨峰同志培养了一个好儿子啊……”
“父亲要是知道您这样表扬我,指不定怎么高兴呢,他老是担心我学坏了,可他总在外面工作,也管不了家里的事,就是白担心。”杨锐不遗余力的给老爹贴金。
梁省长心有所感,叹道:“做父亲的都是这样,可工作也不能没人做。”
他也是50岁左右的年龄,小儿子还没有担心完呢。
旁人共同感慨,也有的官员一阵眼红,不管有用没用,梁省长至少知道了杨峰的名字,我儿子怎么就没这样的机会?
杨锐抿着嘴装样子。除了梁省长,在场的还有南湖行署的专员,溪县的********等人,多宣传一下杨老爹的光辉形象,没什么坏处。
再说两句题外话,再拍两张照片,此次会面就算是结束了。
临走前,梁省长分别与几个单位的头头们握手,恭喜他们生产出了国际顶尖的产品。
秘书带头,众人拼命的鼓掌。
记者使劲的按快门。
梁省长离开车间,前往大礼堂继续庆功会,那里将会是另一片红旗飘扬,彩旗挥舞的美丽世界。
不属于任何一个单位的杨锐,依旧没被邀请。
他也不在乎,戴好口罩,回去继续工作,沈平辉却悄悄的追了上去。
“你们的产量究竟有多高?”沈平辉看着离人群有点距离了,小声问了起来。
杨锐一愣,笑呵呵的道:“每月30公斤啊,你们进来的时候,没有拿到宣传小册子吗?”
“看到了,但你们的产量明显超过30公斤每月。”沈平辉露出“我不好糊弄”的神情,道:“我们才来一个小时不到,就见到了3盘成品,算下来就有500克了吧,一天的产量怎么可能才1公斤?”
“我早上五点半就被人拖起来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一个小时,前面6个小时的工作就完全不被算到里面了呀。”杨锐表示我很委屈。
“好吧,6个小时生产500克的成品,24小时连续生产,也不止1公斤的产量了。”在看脸的世界里,杨锐这样的帅哥的肢体语言是具有影响力的,不像是沈平辉这种老男人,脸上露出什么表情都没人在乎。
“你算的不对,我们是连续生产没错,但也不是24小时不间断生产的。再者,也不是平均6小时就能生产这么多辅酶Q10。”杨锐轻笑了一声,道:“这不是参观访问,我们才算准了时间吗?”
虽然尚有疑问,但杨锐的答案还是说的过去的。
沈平辉想了一下,不再追问这个蕴含着巨大利润的问题,转而像是才想起来似的,道:“对了,你说没有到西堡肉联厂工作,也不是西捷制药厂的工人,是吗?”
“我暂时还不想工作。”
“可以理解,年轻人嘛。咱们私下里说一句,你也别浪费了好机会,现在找个工作挺不容易的,时过境迁,再找就不一定好找了。”沈平辉接着试探着问:“你是不想做工人了,喜欢搞研究?”
“我想先读大学,再搞研究,多学点东西。”
“多学点东西好,嗯,学点东西好……”沈平辉念叨了两句,暗想:看来招人进平江生物技术研究所是不太可能了。
想到此处,沈平辉紧接着问道:“你要是喜欢大学,我倒是有一个好介绍,河东大学和我们研究所的关系很好的,你如果感兴趣的话,随时可以到河东大学参观。他们的实验仪器也不少,林伟德,向明理几位教授的水平也很好,说不定有机会合作研究。”
杨锐眼睛亮了一下:“参观河东大学?能进他们的教室和实验室吗?”
“可以,随便你参观,而且,我还可以请学校的教授出来,你可以和他们交流看法,重做实验,查遗补缺。”沈平辉说到最后,狐狸尾巴露出了一点。
他太想知道西捷工厂的提纯方式,以及结晶方式了。依他的想法,杨锐若想和教授们交流看法,就只能用这套技术来交流了。
生物技术研究所的牌子对学生不够响亮,河东大学的教授就变成了他的砝码。
杨锐听出来了,却不在乎,技术装在自己脑袋里,实验掌握在自己手里,只要不说出来,不做出来,谁又能拿走。
反而是沈平辉说的参观大学,让他颇有兴致,接着问道:“我能多带一些人去吗?我们自己有经费,但得你帮忙联络一下食宿和交通。”
在票证时代,不是有钱就能出门的。车票很难买,卧铺不能买,没有全省粮票,到平江就要饿死,没有单位介绍信,所有的招待所都不会接收。
当然,这些小事,对生研所的所长来说不算什么,他立刻应承下来,道:“自费的话,你想带多少人都没问题,到时候提前给我打电话,我让人准备。”
沈平辉将自己办公室的电话写在纸上,递给杨锐,心中又是得意又是期待。
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会为自己“想带多少人都没问题”的话而后悔了。
……
132.第132章 营销
特拉普没有去参加庆功会,他是捷利康的首席技术官,有权力拒绝这种无聊的仪式。
中方也没有一定要邀请他的意思,反正老外看起来都差不多,有几个人坐在主席台上,说明庆功会的重要性就可以了,至于首席技术官这种东西,解释起来很麻烦,解释清楚了更麻烦。
特拉普留在车间,细细看了各项仪器和机械的联接与工作状态,就坐在梁省长先前坐的地方,开始仔细检查三个托盘的辅酶Q10结晶。
杨锐转了一圈回来,就见特拉普像是玩古董似的玩结晶,不由笑道:“质检室有您想要的仪器,要不拿去那边看?”
“我不是怀疑产品的质量,如果是的话,我刚才就会提出来。”特拉普笑笑,又道:“产品在销售之前,销售公司会做严格的检查,我只是在观察结晶。”
“上一次做重复实验的时候,您不是看过了吗?”
“那一次不能算是正常的工业产品。”特拉普戴着手套,从托盘里抓出一把结晶,又让它们从手缝里漏下去,神色专注的道:“上一次仍然是半实验室式的,某些结晶比现在看到的还大,但均匀程度很差,最大的结晶有最小的结晶的10倍大,而且,大结晶和小结晶的数量不少。你应该记得,我当时在实验室里做了仔细的检查。”
“是。”杨锐佩服的点头,他做重复实验用了两天,就觉得腰酸背疼,特拉普光是检查就检查了两三天,屁股像是钉在椅子上似的,专业程度非同一般。
特拉普笑了一声,用很英国的强调,道:“虽然没有时间称量所有的结晶,但就简单分析可知,重复试验时的结晶大小符合正态分布,方差较大,工厂化以后,结晶分布应该仍然符合正态分布,方差较小,而且小了不少……”
他看看杨锐,道:“这是个了不起的成就,说明质量控制的非常到位。”
“谢谢。”
“这引起了我的好奇,你前面在给中国研究人员介绍的时候,说了结晶发育不良是吗?我想知道,发育良好的结晶状态是什么样的,是否能保持目前的均匀程度?”特拉普说的平淡,眼神里带着火焰。
任何一名研究员,见到了崭新的技术,都应当是这个表情。
杨锐苦笑:“我还以为,沈平辉会先问我这个问题,嗯,沈平辉就是前面做解说的研究员。”
“他已经是一名技术官僚了,不能算是纯粹的研究者。”特拉普用见多识广的表情说道:“对技术官僚来说,你给出的答案已经超出了他的预计,他不需要更好的了。”
“他在刚见到这些结晶的时候,还是很感兴趣的。”
“他大概对政治更感兴趣。”特拉普见怪不怪的说。英国学者也总是卷入权力和学术的斗争,剑桥和牛津的各个学院的荣誉称号,经常授予政治人物或官僚,从而换取经费和资助,一些学者或者被金钱腐化,或者被权力收买。努力成为学校管理者的教授,爬上高位以后也不一定会践行他曾经的诺言或梦想。将科研经费作为敛财来源的贪婪者亦不在少数。
杨锐无奈笑了笑,道:“培养一名顶尖的生物学家,比培养一名政客困难多了。”
“他也许会成为一名攀上高位的政客。不说他了,什么时候能看到发育良好的结晶?”
“两三天时间吧,我们要调整一些设备。”
“我留在中国的时间还有三天,那么,我后天再来,再之后,我就要去北*京了,期待你的表现。”特拉普扬了扬手,更像是一名好奇的中学生,而非大公司的技术官。
……
田世昌等人,很快就适应了制药厂的工作,来访的参观团,也让他们变的信心十足。
毕竟,只有省内最好的工厂,才会受到省级干部的“检阅”。
唯一让他们有点不自信的,还是工厂的规模。
在大就是美的传统下,连三十人都不到的工厂,确实有点说不过去,这更像是乡镇企业的规模,而非国有企业。
也许,合资企业就是应该与国企有这样那样的不同?
工人们如此安慰着自己,直到接近下班的时间,杨锐出现在车间内。
“各位,穿好衣服以后,咱们在外面集中一下。”杨锐在更衣室里吼了一句,自己去外面的等着了。
几分钟以后,就见整齐的队列,出现在杨锐面前。
“咱们工人的纪律性还真是……”杨锐感慨了一句,他本来以为会是一群人围着自己的场景。
二十几人静悄悄的看着他,没有一个多说话的。
多年的军事教育,绝不是白浪费的。
“别太严肃了,我随便说两句。”杨锐宽松一句气氛,接着又问:“有人在值班吗?”
“贺海涛和宁民两个人。”一名工人回了一句,众人依旧保持着严肃的表情,像是开会似的。
西捷工厂不是那种要三班倒的工厂,连续化的生产,通常是从早晨开始,到了晚上,除了少量的设备继续运转,为第二天做准备,其他仪器多半清洗和消毒了。当然,如果任务太紧,也可以实现三班倒,只是那样一来,原料供应会变成瓶颈。
以组织提取方式来生产生物产品,较小的规模是比较经济的,西捷工厂本身就是在此等指导思想下设计的,自不会去追求较长的工作时间。
杨锐数了数人头,笑笑道:“差两个人就到齐了,好吧,我来发放今天的奖金。”
说着他掏出一叠现金,在手上拍打了两下,数了起来。
每数五张或四张,他就让人来取,都是崭新崭新的大团结。
“直接发钱可以吗?”田世昌不好意思的问。
“我给管慎说过了,这就是你们的奖金,只是有我来发而已。”杨锐将钱塞到田世昌手里,道:“你们在合资工厂了,不要想太多,拿钱回去,别太省,都买点好吃的补一补,咱们的工作量不小,尤其要注意力集中,一定要保证身体健康。好日子在后面呢。”
他一边说一边将钱塞到个人手里,又道:“明天仍然是参观日,来的没有省级高官了,却都是咱们的同行,好好干,别让人家瞧不起了。”
众人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
唯独没有拿到钱的七个人满脸阴郁。
别人都拿到钱了,就他们被区别对待,怒火几乎瞬间就溢了出来。偏偏有商雷的前车之鉴,愤怒归愤怒,却没有人再傻乎乎的站出来当靶子。
分钱仪式顺利结束,杨锐指了指他们几个,追了一句:“培训月内开始,不参加培训,或者培训不通过的,全部清退,我会让西联重新送人过来的。不过,培训如果通过,你们可以申请调职到一线,这样的话,奖金什么的都不会少,想怎么做,都回去和家里人商量去。散了吧。”
七名吃闲饭的互相看看,什么都没说的回家去了。这种事,自然只能通过找家长来解决。
第二天是车轮战,数量众多的各地研究员,轮换着进入西捷车间进行参观。由于人数众多,香港经理不得不出面整顿几率,并且增加了多件衣服鞋帽和口罩。
因为口罩不适合混用,用过也就不再收回了,这被许多来访的宾客看作是礼物,于是不少人都在抱怨:“没想到合资厂这么吝啬,就送一副口罩?资本家都是这么个德性。”
到了第三天,大部分来参观的人,都开始趁机旅游和公款吃喝了,但车间内仍然有来来往往的宾客。
到了下午,特拉普和一名白人男子施施然的来到西捷车间。
“这位是亚太区营销团队的库伯,他对颗粒巨大的辅酶Q10有些想法,想来看一看。”特拉普不怎么认真的做了介绍。他是总部的技术官,与亚太区的营销部门没什么交集。
杨锐与之握手后,笑道:“我们生产的是辅酶Q10的原料,与消费者之间还有一两层关系呢,销售也是全权委托给销售公司的。”
“我知道,但我认为,任何一种稀缺商品,都有营销的价值,具体怎么做,我想看到了成品以后再决定。”库伯的声音有点沙哑,蓄了胡子,颇有气势。
杨锐无所谓的点头,让他们自己进去换衣服,然后到车间里等着。见到人后,问:“你们是想看最近几天的成品,还是看今天新生产出来的?”
“能都看看吗?”提出要求的是库伯。
“好的,稍等。”杨锐暗想:您还挺不客气的。
一会儿,一个托盘上端着十几个拳头大的小匣子,放在了两人面前。
“生产批次按照从左到右的顺序。”杨锐帮忙将匣子一个个的打开。
特拉普默默的数了一下,露出笑容,道:“一天的产量超过一公斤了,是吗?”
“嗯,产量比预料中的大。”杨锐对他无需隐瞒,过几天,他若是愿意,也能从本公司的报告里看到答案。
特拉普接着问:“产率呢?”
“增加了5%吧。”杨锐不很肯定的道:“比实验室条件下的产率高一些,也算是正常,对吧?”
“利润增加也算是正常。”特拉普笑了起来。
库珀却是盯着小匣子一个个的看,直到全部打开,才发出赞叹声,拿起最后一个匣子里的辅酶结晶,道:“好漂亮,你们能稳定生产出这样大小的辅酶Q10吗?”
他手里的辅酶结晶,有两个米粒的大小,比国际上常见的产品大了20倍都不止。
杨锐傲然点头:“工人们不是很熟悉仪器设备,但稳定生产已经能做到了。”
“我们一定能卖出好价钱的,这样的东西,可不能用原料药的名义销售。”库珀的眼睛盯着结晶,像是看钻石似的。
……
133.第133章 金贵的屁股
杨锐对营销的概念,全然来自书本和影视作品,唯一的实践就是四处张贴小广告,还因此被撞的穿越了。
对西捷制药厂的辅酶结晶,杨锐尽管看好,也不觉得它能卖出多高的价格,毕竟,这不是直接面向消费者的药品,而是卖给制剂厂的。鉴于纯度和质量,制剂厂也许会提高一点价格,譬如10%或者15%,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因此,杨锐完全不能理解库珀的激动。
他一如既往的展示发育成熟的辅酶Q10的结晶,一如既往的与特拉普讨论结晶的构造。
已经仔细研究过西捷工厂的结晶的特拉普,对于产品的均匀程度更关心,很快挑选了几个批次,让人将所有的产品都送过来。
不长时间,漂亮的橙黄色结晶,就摆满了桌子。
“产量增加了不少呢,我现在也有点羡慕你了,杨锐先生。”特拉普用有点夸张的语气,边说边看。
杨锐笑而不语。
最新几个批次的辅酶Q10,已经增加到400多克每次了。换言之,原先月产30千克的标准,很可能就此提高到40多千克。
每年落在杨锐手里的利润,也会从近百万美元,增加到150万美元的庞大数字。
就今年剩下两个月来看,杨锐至少能得30万美元。
而捷利康的本钱,不到明年中期,就能收回。显然,无论是捷利康还是国医外贸,都小看了这项技术革新。
特拉普身为捷利康的首席技术官,也不可能拿到如此庞大的薪金,说一句羡慕,也不是纯粹的调侃。
库珀却没有放弃他的营销策略,趁两人聊天的空隙,道:“杨锐先生,如果采用我的方式,您赚到的钱会增加的更多。”
“你为什么想要说服我?我可不管怎么销售的。”杨锐有点奇怪的回了一句。
库伯正了正衣襟,道:“我需要一名股东来传递信息,西捷制药厂的辅酶Q10很可能会在欧洲和美洲地区销售,那样的话,我的方案将无法提交。”
“你怎么知道我是股东的?”
“我查了华锐制药的一些公开信息,然后问了几个朋友。”库珀笑笑:“我在亚太区还是有几个朋友的。”
杨锐估计,自己的资料也不会被捷利康严格保密,双方也就是普通的合作关系罢了,某些谈判代表团的人,说不定酒后闲话就把自己给卖掉了。国内没有一点风言风语,恐怕要多亏严格的舆论管制。
想到此处,杨锐无所谓的问:“你想通过我来传达消息,但我没有营销经验,我怎么判断你的方案是否值得传达?”
这个问题把库珀难住了,他想了一会,道:“如果我的方案成功了,您的收益会大大增加,失败了,辅酶Q10的销售也不会受到影响。请您相信我,这是一个正确的决定。”
“以股东身份推荐的人,采取的方案却失败了,结果会很尴尬吧。而且,实施你的方案本身,应该会有成本吧。”杨锐可没有被库珀的“中药式理论”给说服,吃了没坏处,说不定有好处的东西多了,难道都能塞到嘴里去?
库珀为难的看向特拉普,大约是求助了。
特拉普耸耸肩,道:“库珀在公司里是有几分名气的,或许可以听听他的方案。”
库珀松了一口气,道:“我去年的奖金有45万美元,有两款新药采取了我的方案,销量超过预计,我的方案不会让您吃亏的。辅酶Q10在目前的市场上是供不应求的商品,我们需要考虑的只是能不能卖的更贵,所以,即使我的方案失败了,也不妨碍公司将之当作正常销售。当然,销售成本是存在的,但我觉得,这样的风险是值得的。”
杨锐不像是18岁的中学生,更像是对待学生似的,打量着库珀,旋即道:“好吧,说说你的方案。”
库伯坐直了道:“我准备把您生产的辅酶Q10的结晶,展示出来。”
他有点兴奋的说:“我们可以在各种媒体上打广告,说明辅酶Q10的功能的同时,将‘大’就是高纯度的概念灌输给消费者,接着,我们可以将原生的结晶,就是它们,给每一个药店和销售点一个,用精美的玻璃框装饰起来,打上灯光,就像是展示中的钻石一样,到时候,您觉得会发生什么事?”
“销售成本剧增?”杨锐略显幽默。
“不错的答案。”库珀哈哈笑了两声,继续道:“我认为,消费者的选择,一定会给制药厂巨大的压力。如您所知,现在的辅酶Q10完全是供不应求的,价格也非常的高昂,能够消费它,用它做辅助药物的,一定是有钱人,如果有高纯度的,感觉上更好的辅酶Q10,我认为,他们宁愿多花钱,也会买我们的产品。如此一来,作为原料商的我们,也就变成了一个终端市场认可的品牌。”
“听起来不错。”杨锐不得不承认,这是一个可行的策略,虽然执行起来有些复杂,但在欧美地区,捷利康的实力足以应付了。
“如果您不反对方案的话,请您签上自己的名字,寄给捷利康总部,我明天就返回英国,说服他们。”库珀说着拍拍脑袋,道:“文件在我的公文包里,我放在了更衣室。”
“没关系,我们出去以后再签字。”杨锐不能分辨库伯的方案是否真的能创造利润,但有这样的创意,推荐一下却是值得的。
能否实施,就是专业人员的事了。
……
田世昌认真的工作,直到西堡肉联厂6点钟的钟声响起,才抬起头来,确定最后一批辅酶的生产正常,接着向班长贺海川报告一声,飞一般的去更衣室换衣服。
他有一天的假期,准备回家一趟,如果不跑快点的话,西堡肉联厂前往镇上的班车就没有了。
贺海川笑呵呵的应了一声,拿过田世昌的记录板,检查一遍,发现没有纰漏,又将之塞了回去,转头去做自己的事了。
西堡肉联厂的班车是挂了蓬的卡车,沿着轮胎的纵向有两条长板,算是座位了,来的早的人先坐,来的晚的人站着,每天都需要两三辆卡车,来往数趟,才能把前往镇里的工厂职工拉完。
如果天上有卫星观察的话,所有的国企工厂都像是大兵营,每天有漆成绿色的军车来来往往,坐在里面的人也大多身着近乎一致的服装。
田世昌略显拘谨的站在篷车的中间,手拉着钢骨架,身子随着车辆的颠簸,不停的摇摇晃晃。
辛苦的工作很快让他昏昏欲睡,耳边的噪音也像是天边传来的雷声,尽管很大,却不能引起他的注意。
“喂!哥们!”一人用手指戳了戳田世昌,笑道:“怎么累成这样,坐这里算了。”
给他让座的是个年龄相仿的工人,穿卡其色的工服,上面还能看到一些血迹什么的。
田世昌连连摆手,不好意思的道:“不用坐了,站会就到了。”
“不都是站会就到了?给你坐回,眼睛都睁不开了,干什么了?”卡其色工服的工人站起来顺手一拉,就把田世昌给拉到长凳上了。
两边的工人友好的让了让,让田世昌能坐稳当。
“多谢啊。”田世昌带着学生的腼腆,颇有些不好意思。
车里还有年纪较大的工人,有的人干脆就搬着马扎,坐在靠里的地方,整个车厢挤归挤,但因为都是一个工厂的人,倒是不觉得难受,只是肉联厂特有的味道,充盈着鼻腔。
“我佘石德,听过杨家将的评书没?佘老太君的佘。朋友都叫我佘石头,分割车间的。你是哪里车间的?怎么没见过?”穿着卡其色工服的工人扯着嗓子喊,眼中带着好奇。
周围的几个人也都看过来。
田世昌不太适应这种聊天氛围,搓着手,道:“我叫田世昌,是西捷制药厂的,才上班三天。”
“合资厂的?我说衣服干净的像新的一样,就是新的啊。哎,我说,人家都传你们厂工资高,是不是真的?”佘石德的手抓着杆子,身子随意的左摇右晃。
田世昌摸摸脑袋,道:“我也不知道高不高?我刚上班。”
“你们一个月多少钱?”佘石德直接就问了出来。
不打问薪水,或者说,不问赚多少钱,那是外企、私企和个体户大行其道以后的风格。在80年代,所有人都是有单位的,同工龄同学历同职称的人,工资都是一样的,要是有一毛钱的差别,工人就能跑到财务科拍桌子。所以,这个年代问薪水,就等于问行业工资似的,属于聊天的正常范畴。
田世昌也没得到不能说的指示,就道:“工资大概50块吧,奖金说不定。”
“怎么是大概?你能拿多少?”
“我也不太清楚,因为没有拿过工资,他们说每月50块工资,所以就是大概了。”
听到的人,有的发出哄笑,有的却更加好奇了,问:“你是现在拿50块,还是转正拿50块?”
“现在50块吧。”
佘石德“嘘”的一个口哨,骂道:“不用做学徒工?这么好啊,我一个月才24,转正也就30多。”
田世昌缩了缩脖子:“我现在就是学徒工。”
车厢里瞬间静了一下,继而是缤纷的议论和提问:
“学徒工就50块?真的假的?”
“转正多少钱?”
“多久转正?”
“老商家的娃子不争气,吃亏大了。”
“转正是一级工?那四级工得多钱?”
“人家合资厂不讲究这个,不论职称不是?”
“不论职称怎么给钱?想给多少给多少,不是乱套了?”
田世昌哪经历过这种,被几个老娘们问的眼睛都不敢眨,一个个低声回答:“转正多钱没说,大概一年转正,我没问过,有没有职称我也不懂。那个香港人大舌头,说话听不清楚。”
最后一句,把些人惹笑了,佘石德更是好奇万分,用脚碰碰他:“喂,还有啥福利?都给说说?”
“没说福利,有时候有奖金吧,我也说不上来。”田世昌被问的一脸苦色。
“奖金多少?”佘石德追问。
“我不知道应该多少,就发了一次,给了50块。”田世昌捂了捂口袋,生怕里面的钱跑了。
“发了一次……”佘石德一琢磨就不对了,问:“你们就上三天班,就给了50的奖金?吹牛的吧?一个月50块奖金也厉害的很了。”
80年代初的许多国企工厂还是很红火的,生产好的时候,一个月的奖金发的比工资多,也是有的。逢年过节的福利价值,也经常有赶得上工资的时候。西捷制药厂新建,当月发放50块的奖金,也不至于让人奇怪。
不过,工作三天就给了50的奖金,这种发放模式一定是非国企的。国企里面,可是要算了再算,然后到了发薪日,一并给出的。
田世昌被说的脸红,争辩道:“不是……是因为领导参观,说我们表现好了,就给发了奖金。”
为了避免被说吹牛,青涩的田世昌更是翻着口袋,将里面的五张大团结都给拿了出来,道:“你看,我正要去镇上割几斤肉,买点糖回家去呢。”
佘石德倒吸一口凉气,盯着五张大团结看了半天。肥猪肉一斤才一块多,出门上街的人,很少有拿两张大团结的,对小年轻来说,攒一年的钱,也不一定能攒出50块出来。
旁边的大娘赶紧把田世昌的手给塞了回去,热心的道:“出了厂子,可要小心着别人,现在小偷小摸的不少,还有当街抢钱的,你要买东西,拿点零钱装外面,用完了,找个厕所什么地方,抽一张出来,可不敢再这样掏出来。”
“是,是……”田世昌连连点头,小心的将钱给塞了回去。
佘石德羡慕不已,嘟囔道:“早知道我就报名去西捷厂了,万一选中就舒服了。”
大妈呵呵一笑:“知道选中的都是什么人?你去了也选不中……对了,你们是后面去的吧?我们厂里去的人,一个月拿多少?”
后面是问田世昌的。
“工资和我们一样,没奖金。”田世昌低着头整衣服,说了一句,突然发现车厢里的声音又没了。
佘石德表情古怪,问:“真没奖金?为啥?”
“说是奖金只给一线工人发,他们几个都是坐办公室的,就没有。”田世昌越说越慢,旁的人的表情也越来越怪。
佘石德再问:“以后都不给发,还是这次不给?”
“说不上,杨锐的意思,是先培训,培训以后愿意上一线的,就给发,坐办公室的,还是不给发。”田世昌对此了解的不少,他们自己也讨论了好半天呢。
佘石德“扑哧”一声给笑了出来,骂道:“再让李鑫他们吹牛,坐办公室坐掉了50块,屁股够金贵的。”
车厢内亦是一片笑声。工人们从来都不掩饰自己对办公室人员的鄙视,尽管有机会的时候,工人大都愿意坐到办公室里去,但这一次,能进西捷工厂的几乎都是厂领导的子弟,早有老工人到行政楼里骂过街,只是没解决问题罢了。
听到在西捷工厂坐办公室的人过的不好,大伙多少是有些舒心。
134.第134章 变化
田世昌的腼腆赢得了大妈的欢心,到了下车的时候,帮他塞钱的大妈决定帮他一把,热情的问:“你想买什么,我认识人,给你说说。价钱一样,能比别人拿到的好点。”
“我也不太清楚,家里以前很少吃肉,就想买点回去,给弟弟妹妹们开心一下。”田世昌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
大妈就是喜欢他这样的性格,想了一下,就道:“那就包饺子吧,光吃肉费的很。家里人口多的,三五斤肉都不经吃,包成饺子就不一样了,热热闹闹的,还喜庆。”
田世昌高兴的点头,道:“那就包白菜饺子,每年过年的时候都吃,香的很。”
说话间,田世昌的口水几乎都要留下来了。
在北方,饺子基本属于最具有喜庆特色,也是人们印象中理所当然最好吃的东西了。即使是红烧肉、肘子等等更有油水的东西,在十数年里,也无法逆转饺子的形象。
“白菜饺子就要买白菜,再买点肉,还有调料,家里有调料吗?”大妈帮忙出谋划策着。
田世昌赧然道:“我不知道。”
“那就买点,剩下也没关系,以后都能用上。”大妈大包大揽的道:“白菜好办,咱们去店里买,找李硕妈就行了,肉的话要挑一下,买肥点的?”
“越肥越好。”田世昌已经馋的不行了。
大妈哈哈的笑了,道:“看你想买几斤肉。人都想买肥的,今天有点晚了,有没有不好说了,怎么不早点过来?”
“早上要上班啊。”
“真是年轻人,上班就不能来买菜了?你起早一点,咱们厂有早班的车,专门来镇上,要不然,你就骑自行车过来,买了菜以后,再坐咱们厂送人上班的回来,什么都不耽搁,明白了?”
“明白了。”
“另外,以后买肉,最好在咱们厂里的肉铺买,西堡镇上的肉铺,还是到咱们厂里来拿肉的。想要什么肉,就给厂里肉铺的老板递根烟,让他提前留下。”
田世昌犹豫了,道:“要不然,我回肉联厂以后再买肉?”
“来都来了,先看一下,今天要是买肉的人不多,你也能选到好的,实在没有,明天再去厂里买。你看,我不是也来镇上买肉?”
“好,那麻烦您了。”
“不麻烦,我反正要买点东西走亲戚,没两步路。”大妈说着,就带着田世昌钻进了一家肉铺,熟络的打起了招呼。
肉铺亦是国营的,里面的售货员对所有客人都冷着脸,像是他们都欠着自己似的,直到大妈进来,才笑了一声,招呼道:“曹军妈来了?”
“来了,今天看我表妹,顺便帮厂里人看点肉,有好的吗?要两块。”大妈将一个布兜放在案板上,现今没有塑料袋,也不会有免费的包装,家家户户都是一个布兜走天下。
售货员笑的像个正常人似的,道:“我正想着呢,今天买肉的人少,再没人来,我就把这块肉自己买了去算了。”
一边说,她一边从案板底下拿出一大一小两块肥厚肥厚的五花肉。
站在案板前面等着买肉的人不少,大都在挑挑捡捡的选肥肉,看到这块拳头厚的五花肉,各个都眼馋的要命。
在油水不足的情况下,夹花肥肉是最好的,纯瘦肉是最差的。不同于后世的猪,80年代的猪多是农户自己养,肉联厂再统一收购上来的,大部分猪都不到150斤,肥肉少,瘦肉多,难得遇到肥厚的猪肉。
售货员拿出的猪肉算是精选货了,价格也不高,都是留给认识的人的。其他来买肉的人不满归不满,却没一个人提出意见。
哪怕有人提出了,售货员也不会理会的,说不定还会反骂一顿,并记着此人,以后都给他最差的肉。
大妈则稍显得意的将肉取了过来,问田世昌:“看看,这肉好的,分量怎么样?要大的还是小的?”
“我都行。”
“那我拿小块的,给表妹家送一块去。”
“多谢您了。”田世昌真心实意的说。和案板上的肉比起来,这块简直好到了天上。
大妈挺高兴的,顺便吹嘘道:“肉联厂杀10头猪,也不一定能杀出这么好的肉,你小子运气好。行了,交了钱,咱们去买菜。”
田世昌给了钱和肉票,将肉包在荷叶里面,放进随身的布兜。
出了门,又听售货员的音调变回了不耐烦状态,嚷嚷着:“别吵别吵,一个个的来,肉都是割好的,要哪块拿哪块,不要的别动。”
走开好几米,仍然能听到售货员的声音,竟而将铺子里的人的声音都盖了过去。
大妈提着布兜,听着身后的喧闹,道:“当售货员比咱们做工人的好多了。小田今年多大了?找对象了没?”
田世昌顿时脸红,道:“没,我19了。”
“那该准备了,要我说,找对象就找个商业系统的,吃喝都包了不说,小孩子上学也方便。你年纪小还不懂,学校里的老师,最喜欢的就是售货员家里的孩子,你看曹军妈,每次认识的老师来买肉,她就给挑一块好的,逢年过节的再送一块去,人家不得高兴死了,曹军就经常被老师留下单独辅导……”大妈絮絮叨叨的到了菜铺,继续和认识的售货员打招呼,不仅得了一块白生生的大白菜,还饶了三四片白菜帮子。
田世昌就傻乎乎的跟着大妈走,总共花了10块钱不到,就将全家人能吃两顿的材料给买齐了。
再次感谢大妈以后,田世昌告辞离开,前往邮局等朋友送自行车过来。
西堡中学的学生在西堡镇上的不少,田世昌提前说好借一辆自行车,晚上骑回去,明天晚上再送回来。
等了不到半个小时,就见几名不住校的学生,带着笑声,从前方骑行而来。
“常福!这里。”田世昌跳起来甩了甩手。
三辆自行车“刺溜”一声,齐齐刹车在了邮局跟前,右侧的学生使劲捅了田世昌一拳,笑道:“你小子,心情不错啊,工厂的感觉好吗?”
“好,都是新仪器,和杨锐的实验室里的差不多。”田世昌开颜笑道:“我发了奖金,买了些肉和菜,回家包饺子。”
“发多少钱奖金?”常福边说边下车,将自行车推给田世昌,又帮他将布兜卡好,另给了他一个手电,道:“路上慢点,上下坡的时候推着走,别出危险了。”
田世昌连连应是,又小声道:“给了50块奖金。”
“这么多!”这下不止常福,另两名学生也惊呼起来。
田世昌的脸上不再有学校里的拘谨,使劲点头,道:“是因为工厂新开工,以后可能没有这么多了,不过,也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太好了!我都想去西捷工厂了,人家现在不要人了吧。”旁边的同学半真半假的说。
田世昌不知该怎么回答,愣在当场。
常福用迅猛的直拳打破僵局,笑道:“行了,别听他胡咧咧,徐培云这次考了342,用杨锐的话说,爆了!”
“342?过大专线了?”田世昌知道鸿睿班的题目难度,现在能考340分的,到了高考时正常发挥,不会低到哪里去的。
换言之,鸿睿班的月考进入大专线了,就是很有可能考入大专的,这也是杨锐不停灌输的观念。
适才说话的学生反而不好意思了,道:“这次超水平发挥,下次能考多少不一定呢。”
“你是第几名?”田世昌好奇的问。
“前10了。”常福帮忙回答。
“还有大半年才高考呢,你这样子,说不定能上本科呢。”田世昌突然有点羡慕,上大学的感觉,毕竟是不同的。
如果是大学生的话,哪里都会抢着要,想进西捷制药厂,肯定也是没问题的。
徐培云嘿嘿的笑了两声,想谦虚又忍不住小炫耀的道:“杨锐也说让我以本科奋斗,说本科和大专截然不同,以后的区别也会越来越大,到时候试试看吧,我以前觉得大中专就满足了,能上大专就够好的了。”
说到后面,他又担心起来。
大专文凭在80年代是很好用的,所有的政府机关和单位,若是要求高学历的话,多以大专来划线,如大学和研究所这样的机构,很快也会将自己的门槛提高到大专。
不过,到了90年代中期以后,大专文凭就渐渐有拖后腿的趋势了,等到2000年以后,本科学历将是高学历的门槛。鸿睿班的这批学生,届时还不到40岁,自然应当未雨绸缪。
田世昌觉得怎么样都好,说:“360分就能报本科了,你的分数也差不多了。”
“20分呢,谁知道多久才能拉上去。”徐培云摸着后脑勺笑。
常福嗤的一声,道:“是谁在卢老师面前,说要提高50分的?”
“人要有目标嘛,没有目标,和萝卜干有什么区别?”徐培云这句是从杨锐处学来的,咸鱼目前尚是高档货色,就被萝卜干给取代了。
田世昌突然觉得心神不宁,用手捏了捏挂在车把上的布袋,才安心了一些,插口道:“天太晚了,我得早点回去了,你们也回家吧。常福,我明天下午在这里等你,6点以前吧。”
“行。我尽量早点来,对了,我们下周要去河东大学参观,你去不去?”
“参观河东大学?”
“据说能进教室,也能去实验楼,想看什么看什么,锐学组包食宿。”
不能读大学,去看看也不错。田世昌怦然心动,嘴上却道:“我去不合适吧。”
“锐哥说了,你还是锐学组的人,算你一份,想去的话,明天准备点出门的衣服什么的,我们周三出发,周四回来。”常福说着跳上徐培云的车,扭了两下,消失在夜色中。
135.第135章 河东大学
河东大学。
它的外墙看起来有些低矮,红砖陈旧而斑驳,一些爬山虎覆盖在上面,张牙舞爪。
校园内绿树成荫,建校以来就存在的大树随处可见。
学生们的穿着很朴素,绿军装和运动服最是常见,针织衫足以令人眼前一亮。
杨锐站在普通的如同工厂的大门前,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感受了一下80年代的负离子,旋即转身道:“自由活动好了,咱们中午在食堂见,来不了的自己解决午饭问题,但晚上六点必须到食堂集合,有问题吗?”
锐学组的学生一个个激动的像是初下蛋的老母鸡,恨不得飞到半空中展示自己,都在那里拼命的点头,议论游览的顺序。
这年月,大学多少算是一个有点神圣的地方,名校游也远未成为一个概念,学生们对河东省最好的大学,自然充满了好奇。
沈平辉瞅着茫茫多的学生,一阵头大,道:“这么多人,还是集体活动吧。散开了再集合,人等人的,容易出事。”
为了说服杨锐来谈谈技术,他许诺安排参观。但是,整整一个班,50多人的规模,实在超乎他的预料,现在还要自由活动过,更是让他有失去控制的感觉。
杨锐耸耸肩,道:“都是十八九岁的人了,比河东大学的学生年纪也差不多,不用看着他们了,自己知道回来。”
“也不是看着,集体活动嘛,当然要集体在一起了,这样的话,我也好安排。”沈平辉加重了安排两个字。为了这50多人,他的安排可真是不少,首先帮忙换了大量的全省粮票,其次是帮忙订了火车票,再次是帮忙定了招待所,接着又请河东大学的熟人出面,允许他们参观学校,每一项都得找不少的人,打不少的电话,如果是对杨锐持有的技术太有兴趣,打死他也不做此等劳心劳力的事。
正因为如此,沈平辉觉得杨锐应该安省一些,让自己轻松一些。
然而,杨锐明知道沈平辉想利用自己,自然不会按照他的想法来。最重要的是,他懒得领着50多个人逛学院。
这也太傻了。
杨锐装作没听懂沈平辉的暗示,道:“我们就是一起出门,这也不是什么单位活动,行了,大家散了吧,自己找喜欢的地方玩去,介绍信拿好了,进图书馆什么的都要用哦。”
介绍信也是沈平辉帮忙开的,颇为麻烦。
不过,学生们只听杨锐的,他们也不愿意像是一群羊似的,浏览校园,那种多半是被校园的学生给参观了。
半分钟后,锐学组的成员散的一干二净。有的寻图书馆去了,有的想找教室听课,有的就是闲逛,还有的专往偏僻之处而去。
沈平辉瞬间看愣了,不知好笑还是生气。
“要是没什么事,我也溜达去了?”杨锐整了一下衣服,这是他变帅以后第一次来到学校,也想看看鲜嫩的女大学生们,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要是在2014年的校园,大概能引来一些轻笑和搭讪吧。
帅成这样,应该用脸就可以勾引女生了。
沈平辉一脸的无奈,道:“咱们说好的,要去和生物学院的教授讨论问题,忘记了?仓教授在实验室等着呢。”
“哦,那就去吧。”杨锐很随便的样子。生物不像是其他学科,自70年代以来,发展的实在太快,以至于两三年以后,整个生物体系都变了样子。
10年前的生物学科还没有专业的遗传学,现在却是遗传学大爆炸的年代,再过十年,克隆和基因图谱会把生物学弄成热闹的圣诞节。
杨锐读书的时候,学的是30年后的先进思想和技术也许不是最先进的,但是落在1982年,他不知道拿什么出来讨论。
这种学科,可没有什么基础可言。
只能追求最新,不停的向更新迈进。
沈所长本人并没有意料到这一点,总觉得自己和仓教授两个人,能把杨锐完全震慑了。
他带着兴奋劲儿,将杨锐带到实验室。
河东大学的实验室与杨锐熟悉的不同。这里是很宽敞的一排平房,窗户很大,门前养着花,像是老头们的休养之处,多于高精尖的实验室。
进入里面,一眼就能看光的大开间,没有几件很值钱的装备,比杨锐没有得到3万美元仪器以前的实验室也好不到哪里去。
仓教授是个50岁左右的胖老头,留了胡子,半白不黑的,正指挥几个学生做实验,见到两人,也就是招招手,示意他们先坐下。
杨锐好奇的看着做实验的学生,估计他们是河东大学的本科生,暗想:如今本科生的待遇真好,直接有教授带着做实验。
国内目前招收的研究生少,分配到某一个教授头上的时候,通常只有一两人,不像是后世,学校恨不得一个副教授带两个班的研究生,教授带两个班的研究生以后,再带七八个博士生才好。
做实验的学生也好奇的打量着杨锐,一个正在玩弄蒸发皿的女生更是偷偷的盯着杨锐。
杨锐露出帅气十足的笑容,一下子就把对方给看的脸红了。
仓教授抬头,笑了:“行啊,现在的小伙子,长的比女生都漂亮。”
“我属于帅,仓教授。”杨锐丁点客气都没有的。
沈所长呵呵一笑,道:“仓教授,这位就是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发表了文章的杨锐,西捷制药厂前几天投产了,用的就是他发明的技术。”
“你说是个中学生,我还不相信,这么年轻啊。”仓教授看着叹了口气,笑道:“小杨,这么叫你合适吧?我前两天要到的辅酶Q10结晶,就是你做的?那么大的结晶,我重做了几次实验,都没有做出来。”
两人的话,瞬间引爆了学生们的兴趣,一个两个都看了过来。前面脸红的女生,更是出声道:“你在国外期刊发表了论文?你怎么写的啊!”
杨锐笑着点头:“运气好。”
“这可不是凭运气做出来的,正好,我这里有全套的设备,咱们重复一次实验怎么样?”仓教授迫不及待的说了出来。
沈所长咳嗽两声,有些埋怨仓教授太急,不过,人家说出来了,他就只能等杨锐回答了。
答案自然不可能是两人所期望的。
杨锐笑笑,就道:“这个实验做起来很慢的,我们就出来一天时间,有点来不及吧。”
“时间短有时间短的法子嘛,咱们用悬浊液做。”沈所长就想知道具体的步骤,最终能不能得到结晶。
杨锐轻笑:“用悬浊液做,和我论文里写的就差不多了,再做一遍也没什么意思了。”
“做了实验,才好讨论嘛。”沈所长觉得杨锐一定愿意和学校的教授讨论的,也是拿这个出来诱惑杨锐的。
“我也想做了实验讨论,不过,我和老外签了协议,不能随便透露实验内容的。”
“咱们是科研讨论嘛,和你签什么协议没关系。”仓教授摸着胡子笑呵呵的。
杨锐回以一笑:“协议里是有违约金的,科研讨论也在禁止范围内。其实,我本来是想来做一些纯粹的理论讨论的。”
仓教授的表情顿时不好看了,他一天忙的很,可不想做理论讨论。
沈所长也没想到杨锐来这一出,更是满心的不高兴,道:“你不能做实验,怎么不早点说。”
“你不是说来讨论生物学?我哪里知道光是做实验?”杨锐一句话就把沈所长的嘴给堵住了,他居心不良,自然挑着简单的部分说,却没想到被杨锐给利用了。
仓教授见到这个场景,拍拍手,道:“行了,继续做你们的事。老沈,坐下喝口茶。”
看样子,他是不准备招待杨锐了。
杨锐也不在乎,笑笑就准备走人。沈平辉犹豫着不知是否应该叫住他,毕竟,一点讨论的样子都不做,似乎面子上很不好看。
在场的一名男生,却是颇有些看不惯,边做手里的事,边嘟囔道:“还和仓教授讨论学术?捣鼓出一个发明,不见得怎么样呢。”
杨锐顿住脚步,回头瞄了他一眼,又看看他们做的实验,撇嘴笑笑,道:“以你目前的实验水平,捣鼓出一个像样的技术,估计还得五年,继续努力。”
“唉,你怎么说话呢?”男生不乐意的叫了出来。
杨锐向仓教授点点下巴,道:“你问问仓教授,看我的判断有没有问题?”
他做研究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实验室里度过,从研二开始,就要帮忙调教研一的学生,看几分钟实验,自然能判断出水平和进度。
几名学生不由自主的看向自家教授。
仓教授尽管不高兴,但对自己的学生却是要求严格,道:“看到人外有人了?你们哪一个,要是能提纯出辅酶Q10的结晶,也算是学到了点东西。小杨,来都来了,一起做实验好了。”
微微的怒气过后,教授大约也不想让面子太难看。
杨锐委婉的拒绝了,道:“我想多看看校园,另外,我有好些同学也在,正好约他们多看两个地方。”
“你们准备考河东大学吗?”仓教授突然意识到这一点,态度再次变的矜持起来。
136.第136章 实验室
“大学是一定要考的,是否考河东大学,目前尚不能决定。”杨锐的答案不出众人之所料。
“河东大学不好考,要各门功课同步发展。”仓教授理所当然的将杨锐认定为偏科生,沉吟着道:“我倒是能帮你复习一下,但能有多少效果,就不好说了。”
“没关系,我都是自己复习的。”杨锐微笑着拒绝了,让他帮忙复习,估计先得把实验露的七七八八,纯粹是浪费时间。
仓教授其实也不想帮中学生复习高考,语气一换,道:“我也确实没什么时间,不过,你可以多向学哥学姐们请教。这几个小子,做实验做的不行,考学还是有点天赋的。”
几个学生都露出轻松混杂着得意的笑容。
河东大学是重点大学,亦是河东省唯一的重点大学,要想考它的难度是非常高的。进入期间的学生,也有充足的理由显示自己的轻松和得意。
现在的高考,没有加分,没有保送,就是纯纯的分数致胜,可越是如此,越能从残酷性中体现出胜利者的强大。简单来说,除了少数几个教育大县以外,全省大部分的县,也许每年都有能考上大学的学生,却不一定都有能考上重点的学生。
到了自信的领域,先前看不惯杨锐的男生也略显温和,道:“我们最近都在仓教授的实验室,你要是有什么问题,我们回答不了,也能找同学帮忙。不过,高考用不着解太难的题,首先重要的是基础。”
能说出这番话,说明人家确实是想帮忙的,杨锐点头说了句:“谢谢。”
在场唯一的女生,却是微红着脸,小声问:“你有想考的大学吗?”
“还没仔细研究过呢。”杨锐报以一笑,令女生脸变的更红了。
若是条件允许,杨锐还是准备考取北*京的大学。京城的科研资源是其他各个城市所无法比拟的,获取资讯也会相对容易,至少,几家图书馆和大学会尽可能的购买国外期刊,计算机的应用也会超前一步,事实上,超前河东省十年都不奇怪。
这种资源不的不均衡再过五十年都不会改变,杨锐在开始阶段,肯定是要利用它的。
留在河东,到时候想借台先进些的仪器都困难。不过,这种话就不用说出来的。
女生只当杨锐确实没有考虑过,捋了捋秀发,轻声道:“在河东省考重点的话,考河东大学是最稳妥的。因为外省学校给的名额都很少,有的才给几个,多的也就是四五十个,分配到各个院系更少了,很多时候都只有一个,如果报考的话,不光要过线,还得比其他报名的人分数高,否则就容易滑档,很危险的……”
“考普通大学也是一样的,本省的比外省好考。比外省好的本省学校,分数还比外省的低,算是对省内学生的优惠,没有特别想去的地方,考本省的大学最划算。”另一名男生站到了前面,有意无意的瞄了女生一眼,同时摆出前辈的架势。
杨锐就当作没听出他的意思似的,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
即使被某个男生挡住,这外表清秀的女孩子依然不时的看向杨锐。
在这个看脸的世界里,语言什么的,是远远不能与脸相比的。
即使是80年代的文艺女青年,找诗人谈恋爱,也会找帅的那种。电影里最受欢迎的角色,永远是长的帅。
就杨锐现在的模样,别说身披着“外国期刊”的招牌,就是纯凭脸和身材,也能完爆实验室里的男生。
但是,男人们总是有逆袭的幻想的,一直站在后面的一位男生首先受不了女生频频看向杨锐,说道:“杨锐是吧,要不然我带你到校园里转转?”
“也好。”杨锐立刻答应了下来,又道:“仓教授,那我就先出去溜达一圈。”
“你去吧,如果要考河东大学,有什么想问的,可以来找我。”仓教授是存着最后一点交换技术的可能。
杨锐笑着点头说一定,又向其他学生点点头,就准备出门。
躲在蒸发皿后面的女生,忽然“呀”的一声,道:“我想起来了,西堡中学的杨锐,你们是不是办了一个班,叫鸿睿班?”
“你怎么知道?”杨锐目光直视对方。
“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前几天的报纸。”女生低头找了一会,翻出一张《中国教育报》,递给杨锐。
看到报头,杨锐就猜到内容了,问:“正面报道还是负面报导?”
“算是正面报导吧,我也说不上来,里面主要说的是西堡中学。”女生有点不好意思的抿了抿嘴。
这个动作凸显了她的侧脸,更有一丝知性的味道。
杨锐暗自审视了一番,心想:如果化点妆的话,她大约也能竞争一下院花校花了。
在枯燥的实验室,这已经超过普通的女神标准了,怪不得男生们都维护的不遗余力。
杨锐默叹一声:我当年读研的时候,怎么实验室里连个能看得过去的雌性都没有。果然是读书越多长的越丑吧。
低头再看报纸,是个三版的新闻。
若是30年后,三版新闻已经属于可有可无的状态了,但在1982年,大部分的报纸都只有四版,正常人看报纸,也都是从头看到尾的,只要能上报纸,就不容易。
“西堡中学的办学新方法。”杨锐读了标题,就笑道:“这么俗的标题,大概能猜到里面写什么东西了。校长总算得偿所愿了。”
“里面说你们办了一个鸿睿班,准备让全班的人都考大学,而且成绩提高的很快,我看到以后就记住了,没想到记者说的杨锐就是你,你还给同学讲课?”女生满脸的好奇,她今年大二,高考的过程依然记忆犹新,读起来感同身受。
杨锐看着报纸笑道:“我们边走边说了。给同学讲课是顺带的,也算是给自己一个深刻记忆的机会。”
他这么一说,女生自然而然的给老师说了一声,准备陪杨锐出门。
其他男生一看,这是要被拐骗的节奏,连忙跟上,实验都不做了。
仓教授气笑了,拿了本书在桌子上使劲一拍,道:“都给我回来,姚悦,你带杨锐去参观好了。”
男生们恋恋不舍的回来,目送实验室里唯一的女生跟着杨锐出门,各个恨的牙痒痒。
姚悦低着头陪杨锐出门,到了外边,又渐渐活跃起来,问道:“你是怎么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的?”
杨锐正看着报纸,随口答道:“英语好就行了,SCI的论文都有一些固定要求的,能达到他们的要求,实验过得去,就有机会通过。”
读书的时候,杨锐发一篇SCI的文章亦是累死累活的,现在有了满脑子的技术论文,自然觉得轻巧。
姚悦手背在身后,一边听杨锐说,一边默默点头,又问:“固定要求是什么?”
“仓教授没有给你们讲吗?”
“他说我们还不到发表论文的时候。”
“大二的话,也的确不到发表文章的时候。”
姚悦笑了:“好像你比我大似的。”
“在学术上?真的比你大。”杨锐也笑了。
姚悦轻松不少,又道:“你在学校里,也是这样和同学说话的?给他们讲课?”
“你是说报纸里这种?”丁亚琴发表的报导里,一半是按照赵丹年校长期望来写的,还有一半是关于西捷制药厂和他的技术的。
姚悦轻轻点头,说:“记者说你们平均提高了30分,真的假的?你怎么给他们讲课的?”
“你都上大学了,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姚悦脸一红:“我也想我高考的时候,提高三十分是什么样的。”
“不是每个人都能提高分数的,分数越高自然越难。”杨锐说着停下脚步,看看四周,道:“我想看看你们生物实验室的仪器和器材,哪里能看到?”
“那要找教授拿钥匙的。”
“甭找他了,你给我说说你们最好的仪器是什么?”杨锐想据此判断一下河东大学的硬件储备。
姚悦如数家珍的道:“生物膜电参数测量仪,回转式细胞培养器,大型旋转蒸发器……”
“好东西不少。”杨锐心里一动,问:“仪器你能随便用吗?还是要仓教授允许才行?”
“有些可以,有些不行。耗材很贵的,另外,特别费电的也不行。”
杨锐苦笑:“电费都掏不起?”
“就算学校掏钱,也不能随便用呀。”
“这样啊……对了,你有兴趣写论文?咱们倒是可以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我确定论文的方向,完成主要部分,你按照我的要求,利用我没有的学校仪器,完成次要部分,以及其它的辅助工作,论文给你署第二作者名。”杨锐目前买到的好仪器不少了,在他的实验室里,紫外分光光度计,红外分光光度计,原子吸收仪,高速离心机等等,都是80年代能见到的好东西,但就仪器的全面程度来说,远不能与正规机构相比。
杨锐暂时也不想购买大量的普通仪器和器材,这些东西加起来也要不少钱,但到处都能找到,他准备有更多资金,或者上了大学以后,再配齐它们。
不过,杨锐也不会就此停止撰写论文,稍微有点档次的理科论文都需要实验配合,所费时间不少,不拼命的话,一年也写不了几篇。而不管是学阀还是学霸,都是用一篇篇论文积累起来的。
五年后,十年后,二十年后,当某一个领域充斥着你的论文的时候,你就是该领域的学阀了,不用数据和论文,说什么就是什么。当许多个领域的开创者都是某个学阀的时候,这就是所谓的大了。
论文也不能完全照抄,杨锐记忆中的论文都有自己的参考文献,这些文献某些已经写出来了,杨锐就得把它们找出来,某些文献还没有写出来,杨锐就得自己证明它们。
在没有计算机搜索的年代,这是很费时间的工作。
杨锐所言的分配,其实就是他读研的时候,自己与导师的工作分配。
导师完成最核心的部分,学生完成最累的部分。最终,最有价值的第一作者归导师,可有可无的第二作者归学生。
就学术期刊的署名原则来说,除非是并列第一作者后世的《自然》和《科学》杂志经常会有多达二三十人的并列第一作者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的价值都很有限,也就是在校的学生会觉得开心。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无论是大二还是研二的学生,不经历打杂无署名和打杂署名第二作者的经历,也是很难有做实验和写论文的机会的。
这就和老式店铺的员工,从伙计到掌柜的攀爬道路一样。小太监到大太监,再到权阉的路途,亦是如此。
然而,姚悦关注的明显不是署名问题,她很自然的问道:“你再写的论文,不一定能发表吧。”
“肯定能发表,我保证。”
“仓教授写的论文,也不保证能发表。”
“我会优先选择能发表的论文。”
“你怎么知道哪篇论文容易发表?你都没有写出来呢。”有点熟悉了以后,姚悦的思维也变的敏捷了。
杨锐无话可说,摇头道:“你要是有兴趣,挑个时间来西堡中学看看,我演示给你看。”
“你刚才不如在实验室演示给我看。”
“仓教授要是看了,又是一堆的问题。总之,你有兴趣就到西堡中学来,否则,就当我没说。”
“你不会是骗我去西堡中学吧?”姚悦满眼的狐疑。
……
137.第137章 学术界
不好骗的女孩子,反而让人心生好感。至少证明,这株好白菜不会轻易被猪给拱了。
杨锐尽管没有存着什么特殊的心思,但与漂亮女生聊天说话,总是比每日里与粗汉子上课来的愉快。
在80年代的中国内地,也就是在大学校园里,才能肆无忌惮的与女生并肩在林荫路上说笑。杨锐放松了心情,掰着手指道:“从高考结束到现在,我总共写了四篇论文了,两篇发表在国内的《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上,两篇发表在国外的《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四篇全中,几乎没有要求被修改。另外,捷利康制药公司对我的研究也很看好,投资100万美元的西捷制药工厂已经投产了,西捷制药的设备很多,但也不够全,所以我才想找人合作继续写论文。”
“西捷制药工厂我听说过。老师们都在议论。”姚悦眼睛亮闪闪的,虽然听说了杨锐撰写了论文,发表在外国期刊上,也听说了西捷制药厂,但听他详细说明,感觉截然不同。
而姚悦也没有将老师们的议论说出来。事实上,西捷制药工厂在河东省投产,对于河东省的生物界来说,算是一次低烈度的地震了,杨锐所谓的三个月投产,也因此被许多业内认识拿出来批判。河东大学的教师,就不止一次的在课堂上说出类似“哗众取宠”的评价。
当西捷制药厂在无数人的眼皮子底下,正式投产以后,就很少再有业内人士谈到这个工厂了。
针砭时弊是时代特色,若是被时弊给针砭了,自然会变成笑料。
姚悦将杨锐与那些平日里牛气哄哄的教授们一对比,反而觉得杨锐内敛而出色,不由的在心里重新评估他的提议。
然而,杨锐一瞬间就打破了适才留给她的内敛影响,自我炫耀道:“他们说好或者不好,都无关紧要。要我说,你们学校里,能在国外发表生物论文的教师,不多吧?”
河东省并非生物大省,也许有河东籍的牛人,多数也不会留在河东省内了。
姚悦不好意思的点点头,道:“的确不多。”
“所以说,你和我一起完成论文,比你学校里的其他同学,就有了优势。这种机会可不多。”杨锐现在有魏振学配合,但逗大叔是玩化学的,煤科所也没有全套的设备。河东大学的生物系的基础器械就多多了,不过,能随便使用这些装备的人并不多。
姚悦还沉浸在“外国期刊”的诱惑中,想了一下,道:“很多人没有在国外发表论文,只是因为他们英语水平不好。”
“谬论。”杨锐毫不客气的道:“懂一门到两门外语是科研的基础,你见有几个非英语国家的大牛,是不懂英语的?我们国家明显落后欧美,不懂英语就看不懂英文期刊,难道查资料都要靠别人给你翻译?那效率要低到什么程度?”
姚悦不服气的反驳道:“我们落后,也不一定要跟在欧美国家后面啊,咱们也可以另辟蹊径。”
杨锐失笑:“你不懂英语,你连他们的路子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另辟蹊径?再者说,作为后进的我们,缺钱缺人缺设备缺技术,唯一的优势就是知道前面的路子怎么走,因为发达国家已经试过错了,用无数的资金、人力和时间。不懂英语,不是要将唯一的优势抛掉?”
姚悦不知如何回答,这时候,身后一人快走两步,来到杨锐一侧,朗声道:“如果说不懂英语就无法研究,恕我不能赞同。因为历史的原因,很多专家教授都没有学英语的机会,但他们研究能力不应该受到否定。”
说话的这位,是个面貌清秀的男生,只见他双手攥紧,一副随时辩论的架势。同向而行的多名学生听到他们的对话,都自发聚拢过来,显然是准备参与喜闻乐见的街头辩论。
这是没有刀塔没有AVI的年代里,不逊于诗会和跳舞的传统项目,因为题材多变且远离生活而深受广大学子的欢迎。
姚悦的眼神里也露出一点小兴奋,似乎想看杨锐如何应对。
人群围拢的速度超出杨锐的想象,他犹豫了一下,放弃了一走了之的想法,叹口气道:“虽然我谈论这个问题,并不是就问题本身,不过,既然说到了,我认为,即使很多专家教授以前没有学习英语的机会,他们现在有了,工作忙不是拒绝学习外语的借口,每个学术界人士都知道懂得外语,尤其是英语的好处,不尝试学习或者学不会,我认为原因只有一个。”
“愿闻其详。”面貌清秀的男生轻松写意,仿若智珠在握。
杨锐微微一笑,答道:“因为笨啊。”
“什么?”出乎意料的答案,好像“啪”的一声把智珠给捏破了。
周围的学生亦是一片哗然。
杨锐摆摆手,稍微提高了一点声音,道:“学术英语是非常简单的,就我所知,极少人有人学不会的,唯一的解释,就是笨。回答你的问题,历史原因不应该否定某些人的研究能力,笨是可以否定的。”
面貌清秀的男生经历过无数次辩论,唯独此次彻底凌乱了:“你不会是说,所有学不会英语的专家教授,都是笨蛋吧?”
“连学术英语都学不会,理所当然的是笨蛋。学术界是个很残酷的地方,连学术英语都学不会的人,其实应该找一些别的工作,比如做生意,卖力气都不错,什么都学不会的人,还可以考公务员当官,天无绝人之路,用不着一条道走到黑的。”杨锐安慰的拍拍清秀男生的肩膀,与之错身而过。
周围突然爆发了一阵笑声和掌声。
面貌清秀的男生脸色僵硬,忽的高声道:“你是哪个系的?”
“生物系的。”杨锐头都不回的挥挥手。
姚悦怀揣着激动的心情跟着杨锐,走了好远,才小声道:“你说的挺好的。”
“我本来是为了证明自己在国外发表论文很厉害。”杨锐摊开手。
“我知道。”姚悦声音小小的。
“现在怎么样,能不能进一步证明我写的论文都能发表,与我合作有意义?”
姚悦没回答,想了想,道:“你刚才回答于杰问题的时候,不够严谨。”
“于杰是那个男生?”
“他是物理系的,还是校辩论会的。”
“继续,不够严谨的部分。”
姚悦被杨锐说的有点乱,想了想才道:“你说,有人学不会学术英语的唯一解释,就是笨,不够完全。”
“怎么说?”
“也可能是因为懒呢。”姚悦认真的说完,扑哧一声,自己先笑场了。
杨锐莞尔:“进入学术界的懒人,本身就是笨蛋吧。”
“又是学术界,你还是中学生吧。”姚悦小声说。
杨锐讶然:“你在吐槽?”
“什么是吐槽啊……好难听。”姚悦摇了摇头,露出小巧红润的耳朵。
杨锐一下子被稳住了,冥思苦想吐槽的定义。
“你刚才说自己是生物系的。”
“什么?”
姚悦重复了一遍,道:“于杰下次会找到生物系来的,你这算不算是骗人?”
“他除了辩论就没别的事干?比如说,研究一下物理?”
姚悦笑了:“人家的物理学的好着呢。”
“也许吧,但你要知道,就国内的环境,如果你不能做到某一个领域最厉害的1000人,你基本很难在该领域立足,如果你不能做到最厉害的100人,想做出点令人印象深刻的工作基本不可能……所以,光是在学校里的成绩好没有用,你得在毕业以前就发表有价值的论文,这样才能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姚悦不信,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绝对,肯定有后发先至的人。”
“发现你挺爱用成语的。”杨锐评价一句,又道:“后发先至的人肯定有,那得看目标,再者时代也不同了,以前做研究的人,一个实验室几万几十万就够了,几百万的场面就很大了。现在可不行了,捷利康投资的西捷制药厂才买了十几台主要设备,二十多台辅助设备,就花了80万美元,平均每台的成本要3万美元。可以说,某些设备,拿30万人民币出去都买不到。你说,这么贵的投资,一个没有名气,没做出成绩的研究员,怎么可能得到?他不是得先从小地方做起,比如给已经得到投资的人做助手?”
“就是说你了?”姚悦有些被说服了,笑着又道:“但你说的太夸张了,一共才100个名额,也太少了。”
“一个领域100人不少了。咱们国家的科研经费主要是以课题的方式发放的,别看自然基金,这个计划那个计划的不少钱,分到每个领域就少的可怜了。全国重点实验室,省级重点实验室,这些能稳定拿钱的机构,有的领域甚至没有。你要是真的想做科研,像是其他学生那样,只是给仓教授打杂,多久才能出头?”杨锐太清楚中国研究模式的G点了,80年代的课题申请制度才是刚刚开始,进入2000年以后,才正式的白热化。到了那时候,没名气不够牛的大牌,为了做实验做项目,干的根本是房地产开发商的活日复一日的盖章子。
一个课题从申请到完成,一名研究员能盖几十个章子,杨锐就是不想再进入这样的死循环,现在才不停的发表论文的。
成了大牛,自然会有源源不断的经费和项目涌进来,下面的研究员也会帮忙跑腿。袁隆平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七老八十了,每年仍然有数亿乃至数十亿的课题和经费,要是按照普通研究员的申请方法,他都不够体力去盖章的。
杨锐仰望过这种生活,可从来没尝试过。
姚悦从未接触过,可杨锐展示给她的冰山一角,却让女生怦然心动。
“你觉得,我现在就能做研究?”
杨锐知道说服她了,笑道:“什么时候都可以做,美国小学生还做科学实验呢。”
“万一做不好……”
“你已经有基础了,边做边学就好了。”杨锐用肩膀轻轻碰了一下姚悦,笑道:“怎么样?我们现在就开始?”
姚悦脸红了一下,嗔怪的站远了一些。
杨锐暗自兴奋:轻佻果然是帅哥的专属权力。换一个丑鬼落在82年做这个动作,指不定就换成流氓罪了。
138.第138章 植物提取法
“我们写什么论文?”快到图书馆的时候,姚远没有再走,而是扭头问了起来。
杨锐轻笑,道:“这么说,你是愿意加入团队了?”
“团队?还有谁?”
“我有4个实验助手,都是西堡中学的学生,你以后会见到。他们做基础的工作,不会在论文上挂名,除非他们的水平上升。除此以外,我还邀请了一名煤科所的研究员,职称大概是副研究员或者助理研究员吧,叫魏振学,他是搞化学的,但也能帮上忙。如果一篇论文他大量参与了,他也有可能成为第二作者。”杨锐略微详细的说明了一下。
姚悦讶然的眨眨眼,问:“煤科所的研究员,为什么要给你做第二作者?”
“你以为煤科所有几个人能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杨锐好心的没有透漏魏振学的二性,顺便往自己脸上贴金。
身在大学,尤其是给教授打下手,姚悦很清楚研究所的人有多难伺候,于是立刻采信了杨锐的说法,并道:“你可以找研究员做助手,为什么还要找我合作?学校里有些年轻老师,估计也愿意吧。”
姚悦的表情狐疑起来,显然是担心杨锐心存不良。
杨锐心想:现在的女学生戒心也太强了吧,以我见多识广的眼光,这姑娘……这姑娘确实长的挺不错的。
装模作样的咳嗽一声,杨锐变的严肃一些,道:“学校的老师,或者研究员,都会要求第一作者,现在不要求,之后也会要求。而我组织的团队,第一作者只能是我,除非是你单独完成的论文。”
“煤科所的研究员呢,他不要求第一作者?”
“他是搞化学的,要生物方向的第一作者干什么?再者说,这个人比较特别,嗯,算是个特例。”
“你就不担心我要求第一作者?”姚悦笑的眉眼舒开。
杨锐耸耸肩,问:“你会用英语写论文吗?”
姚悦表情一僵:“不会。”
“那没办法了,主要研究由我完成,主要内容由我撰写,你只能乖乖的做第二作者。”杨锐说的很是自如,丝毫没有讨价还价的尴尬。
姚悦盯着杨锐的脸看了半天,展颜道:“所以你说学英语重要是吧?”
杨锐哈哈一笑,伸手道:“欢迎加入团队。”
姚悦抿着嘴,冰凉的小手与杨锐一触即回。
“你还没说要写什么论文呢?”姚悦的声音不期然间变的柔软许多、
“从简单的开始,植物组织提取的辅酶Q10。”杨锐其实更想直接研究新药什么的,但新药的研究成本极其高昂,批准上市的流程之复杂,实在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国内目前也不允许个人研制药物,向国外销售的话,光是FDA一类的认真,就能拖死一家小型生物公司。
相比之下,继续杨锐已经熟悉的辅酶Q10的提取,既方便发表论文,也容易获得资金回报。
当然,植物组织提取辅酶Q10,也是一个很有前途的产业方向。
和猪心牛心等动物组织相比,植物组织显然会便宜不少。
然而,植物的品种极多,不同种的植物的不同部位所含的辅酶Q10亦不同,提取方法更是千差万别,如何选择,就是考验研究者的难题了。
只要想一想,要测定数十种,数百种乃至上千种的植物,这个工作量就令人绝望。
历史上,由于化学合成法和微生物培养法始终难以工业化生产,确实有不少的研究者,尝试了爱迪生似的笨办法。
最终,烟叶从众多候选者中脱颖而出。
在杨锐的印象中,这项技术成果最早出现在80年代初,应用在80年代中旬。日本公司也是借此一跃成为辅酶Q10的主要生产国,年入数亿美元。
杨锐觉得,用西捷工厂分到的钱,开发新技术,截胡日本公司,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杨锐不愿意为了装样子,就自己测试几十上百种植物,这时候,实验助手的作用就体现出来了。
当年爱迪生要是没有实验助手,一个灯泡实验能做到老死。
姚悦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定义为劳工的角色了,反而是颇为兴奋的道:“我看了你写的文章,碱皂化法提取辅酶Q10,你想把它延伸到植物组织上?”
“我们首先要找到我们想要的植物组织。”杨锐顿了一下,又道:“你的首要工作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
“查资料,看看国内其他机构和个人,有没有类似的研究,以免撞车。将他们的研究数据搜集起来,减少我们的研究范围。这项工作,你能独立完成吗?”
姚悦有点虚,还是说了“能”,并道:“我在实验室里也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是几个人一起完成的。”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辅酶Q10的植物组织提取法,在国内的研究应该不多,你一个人能完成。”
姚悦默认了,又低声道:“外国文献也要查吗?我有点看不懂。”
“现在就开始学,学术英语的话,两三个月就应该有效果了。”
“两三个月?”姚悦明显不相信。
杨锐当场掏出纸笔来,写了两个句子,道:“英语论文都会用固定的句式,就像是这样。哪怕是英国本土的学者,也不会像是写小说似的写论文的,他们本身就考虑到会有许多非英语国家的读者。至于本身母语就不是英语的作者,更是会使用标准的语言。你所需要的,就是背下常见的专业英语词汇,熟练掌握固定句式,用心一点,两个月就能读论文了。当然,独立撰写还是有困难的,你得练习一两年。”
和英语专业的家伙们相比,杨锐的英语是很不好的,但他读的文献够多,写文章时用的也很熟练,结果就是,让他读英文原著的小说,困难的像是两周便秘蹲坑似的,但让他读论文和文献,轻松的像是痢疾拉稀似的。
姚悦看杨锐如此自信,只好轻轻的点头,说:“我回去就背单词。”
“背一个月的单词,就可以开始看文献了,只看生物专业的。否则单词永远也背不完。”
“我知道。”姚悦被杨锐又说的笑了起来。
“那下个月见。你到时候给西堡中学打电话,我们再约时间。嗯,最好是你到西堡中学来看一下实验室,也和其他的团队成员见个面。”杨锐说着起身道:“你回去忙吧,我闲逛一下你们的图书馆。”
姚悦乖乖的点头,看着杨锐穿过走廊,突然有点怅然若失。
杨锐漫步来到河东大学图书馆。这是个传统的长条形建筑,中间有七八米的宽度,是纯粹的玻璃幕墙,在82年看来,算是相当新潮的设计了。
来来往往的学生不多也不少,和杨锐上大学的时候的人数频率差不多。考虑到现在的学生人数要更少,倒是能说明来图书馆的学生比例较高。
杨锐在门口徘徊了片刻,就拿着介绍信钻进了期刊和杂志阅览室。
门口织毛衣的大妈瞅了他一眼,既没有看学生证,也没有看介绍信,像是看到了空气似的,放任杨锐进入。
杨锐左顾右盼一番,果然见到了几个锐学组的成员。
大学最吸引人的就是图书馆了。在这个文青的年代,电视和广播节目都相当少,书籍是最好的娱乐和学习方式,免费的图书,就像是免费的wifi一样吸引人。
阅览室里的差不多每张桌子都有人坐,许多学生就站在书架边上看杂志。
杨锐溜着边看了一圈,就见曹宝明站在体育杂志的类别下,认真的像是朝拜似的。
走过去一看,这厮看的竟是健美杂志,而且看的是穿着严实的黑白女性健美选手的照片。
“你原来喜欢这个调调。”杨锐好奇的调侃。
曹宝明慌的险些将书丢出去,见是杨锐,才松了一口气,气道:“趴耳边说话,要吓死人不成?”
“你不是一向觉得自己的胆子够大吗?是啥把你胆子弄小了?”杨锐说着就拿他手里的健美杂志看,且笑道:“没想到,现在还有这种杂志,就是印刷的差了点,全彩的就好。”
曹宝明嘿嘿笑着不吭声。
“这里没汽车杂志?”杨锐开口问。
曹宝明皱眉道:“你要学汽车原理还是汽车维修?刚才好像见到几本。”
“杂志,汽车杂志,就像这本一样。”
“没见,好看?”
“好看,里面有穿比基尼的美女做车模什么的,比这个有意思的多。”
曹宝明的脸瞬间红了:“还有这样的杂志?”
“国外过分的杂志多了,香港的杂志花样都多的很。”杨锐说着,拍拍曹宝明肩膀,问:“看了河东大学,感觉怎么样?”
“好。”曹宝明认真的评价了一句,又道:“真好。”
“北*京的大学更好,资源集中,图书馆更多,思想也更开放,现在去的话,还能见到不少健在的大师。”杨锐随便挑了一本杂志翻着,声音压的小小的。
听到北*京的名头,曹宝明有些退缩:“北*京的大学很难考吧,哎,等你考上了,我以后就去北*京找你玩。”
“你上次月考是全班前15吧,只要按照我的节奏学,考一个北*京的大学绰绰有余。”杨锐眉毛挑了一下,将杂志放回去,又找其他学生说话去了。
曹宝明留在书架处,像是个刚刚被人非礼过的彪形大汉,满脑袋的混乱思维。
大学是人生大事,对80年代的学生来说,几乎能够决定一生的命运,即使曹宝明这种大大咧咧的学生,也不由的陷入纠结。
……
139.第139章 渴望
自平江返回,锐学组的成员一度陷入了沉默。
河东大学的条件太好了,大而有序的图书馆,清静美观的校园,完善的体育设施,庞大的教学和科研机构,就连宿舍寝室都是六人间的楼房。
与之相比,距离西堡中学最近的南湖煤炭学院,就像是一只丑小鸭。它的校园面积还没有河东大学的五分之一大,图书馆袖珍的像是人家的食堂,一间寝室要住12个人,还全是六七十年代的老旧平房。
至于教学质量,看看它后缀的“学院”二字就知道了。一等的重点,二等的大学,三等的学院,这在国内是非常明确的顺序,经费和待遇截然不同,分配和调配的老师水平也是天差万别,想要逆袭的难度极大,即使偶尔成功,等待它们的又会是一****调整。
然而,三级大学的分数差距也是相当清晰的。
重点大学少说要400分,420分才比较保险,380分以上才好报考省内的普通大学,至于刚上分数线的学生,报一个省内学院外加服从调剂,运气好才不会滑档。
服从调剂就是在自己填选的专业,分数比别人低的情况下,允许学校或招生办转为另一个专业。
换言之,如果只考了360分,那就只能去最差的本科学院,外加冷门专业。
如果是在参观河东大学以前,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才不在乎什么学院还是大学呢,哪怕摆明了是野鸡,那也是扎扎实实的本科,户口解决了,文凭解决了,大不了分配到地区去。从地区到县,从县到镇,至少也是提高了两个层次。
然而,河东大学的游览之旅,骚动了年轻人的心。
没有人不愿自己的青春徜徉在绿树红花之下,没有人不愿自己的汗水挥洒在平坦宽阔的运动场,没有人不愿自己的智力活跃在书籍的海洋中,没有人不愿自己的激情燃烧在壮丽典雅的礼堂下。
站在高考独木桥的一端,学生们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只是不知道怎么得到。
压抑的两天后,苏毅找到杨锐,神秘兮兮的道:“我听曹宝明吹,说他能上北*京的大学,是不是真的?”
“离高考大半年呢,分数涨的这么快,当然有机会了。”杨锐本来坐在位置上阅读脑海中的文献呢,像是被惊醒了似的,揉着眼睛,语气惫懒。
“北*京的大学,比河东大学怎么样?”
“不同的大学自然不同了,有的比河东大学好,有的比河东大学差。”
“哪个难考?”
“北*京的重点肯定比河东大学的分数高,普通大学就不好说了,但也要400分才安全吧。”杨锐说到这里,才有点明白过来,笑道:“你也想考北*京的学校?”
“也不一定是北*京的大学,我就是想找个像是河东大学这样的。”苏毅嘿嘿的笑了两声,搓着手,有点不好意思。
杨锐追问:“像河东大学的学校,是怎么样的?”
“就是……有健身器,有划线的篮球场的。”苏毅摸着又短又密的短发,憨笑道:“听说河东省内,只有河东大学买了健身器,还是从外国运回来的,报了健身队就能用。你说,北*京的大学是不是一样的规矩?”
“你要是就为了健身器?这个要求有点难,不好确定呀。不过,京城的大学条件肯定比河东强的多。”杨锐说着道:“你觉得自己能考多少?”
“我上次月考是350分,我想着,到高考的时候,也许能再增加一点。”和大多数学生一样,苏毅并不知道自己能增加多少分,或者减少多少分。复习是一回事,判断进度是另一回事。
杨锐拿出自己的小本子,他在补习学校里的习惯,总是要记录学生们的情况,只有这样,当愤怒或不满足的家长出现的时候,补习老师才有话可说。
不过,杨锐从来不给人看自己的小本子,他扫了一遍苏毅的记录,默算了一下,道:“要是按照现在的长分速度,你到380分比较容易,400分就得再用力了。”
“怎么用力?”
“做更多的题。”杨锐露出邪恶的笑。
“更多?”苏毅有点畏惧的呲牙。
“400分以上,你就可以选去河东大学,或者去外地读大学。380分,你就没的选,只能找一个省内的普通大学来读。”杨锐顿了一下,接着道:“接下来大半年,每天增加30%的题量,能做到,就能过400分,否则,就看运气了。”
鸿睿班的教室,杨锐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和其他学生一样看书做题。当需要他上课或者解题的时候,杨锐就上台去,但有时候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说话。
所以,锐学组的成员很熟悉这种谈话模式,即刻有人道:“咱们现在每天都做那么多题,再增加30%的题量才能考400分,那些考五六百分的人是怎么考的?”
经过77年和78年的混乱,到了80年代,高考的金字塔尖依旧存在。目前分数要求最高的中科大要550分才敢报,清华和北大低一些,但也得530分的样子,某些专业高到580分乃至600分,足够让一切学渣绝望。同在四大的还有人大,因为是文科领先的学校,它的竞争反而更加激烈,文科录取线经常达到550乃至570分。
对于几个月以前还只能考300分的学生们来说,怎么考到500分甚至600分,实在是个谜题。
杨锐对此也很无奈,见不少人都好奇的看过来,于是站起靠在窗台上,稍微大声一些,道:“考500分的人,都是初中高中就做了无数题的人,以前没做到的人,现在就得补课,补到500分自然很难。当然,看你付出多少了。”
“那要增加多少题量,能考500分?”这次问的是刘珊,她跳级过,也复读过,显然符合初中和高中做过题的标准。
杨锐这次不用看小本子,即道:“增加30%的题量,运气好的话,你也许能考500分。比起来,李学工达到450分以上的概率更高。”
曹宝明“呦”的一声,隔空拍拍李学工的脊背,笑道:“你能到450分啊!”
李学工不善言辞,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做题。他以前就是回炉班里成绩最好的,现在仍然是仅次于杨锐的高分选手。
刘珊不甘心的道:“那我增加多少题量,能考到500分?”
“就咱们现在的学习强度,再增加30%的题量是极限了,你们别想着熬夜什么的来争取时间,大脑将短期记忆转为长期记忆,是借用晚上睡觉的时间,所以,熬夜是一种浪费时间的学习方式。”
“这么说,我考不到500分了。”刘珊遗憾的说了一句,又咯咯的笑了出来,道:“去年我还想,要是能考340分就好了,如今都敢报本科了,真好。”
经他这么一说,教室里的气氛为之一松,好些人都说笑起来。
杨锐也暗自得意的一笑。
以80年代的高考要求来说,500分能选择的学校,几乎和后世600分能选的学校差不多,考虑到录取人数只有后世的十五分之一乃至二十分之一,500分的价值其实更高,锐学组成员尽管努力,但在过去几年里,他们接受的都是镇中学的教育,要以之与县一中,市一中乃至全国重点的学生们硬拼,极不容易。
仅仅经过半年的锻炼,锐学组的学员敢于窥视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分数,杨锐也颇感自豪。
“继续做题吧,想增加题量的,做一个时间分配表出来,如果时间上来得及,就多给题。”杨锐最后一句说给黄平,后者现在负责题目的分发。
黄平应了一声,又道:“以前到处找题做,没想到,咱也有做题做的想吐的时候。”
“下一届学生舒服了,这么多的笔记、题目还有标准答案。”虎背熊腰的女生许静大声赞了一句。
刘珊瞄了杨锐一眼,出人意料的道:“那可不一定。”
杨锐意外的望了她一眼,想了一下,再道:“题海战术题海战术的精髓就是做题,虽然如何做题也有技巧,但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笨办法。可就是这个笨办法,能让普通人也通过高考,抓住机会,别浪费时间。”
经他这么一说,鸿睿班的教室再次陷入沉静。
坐在后排的西堡肉联厂子弟们受到环境的印象,亦是低头默默做题。除了放弃做“香港苹果牛仔裤”生意的邵亮以外,大部分的肉联厂子弟还是后备组员,在鸿睿班上课,但不享受锐学组的各项待遇,尽管如此,这些学生亦是获得了不小的提高。
毕竟,像是题海战术这种高级战略,在80年代初期,也只有杨锐才拿的出来。
光是数量繁多的题目,就需要各地学校积累数年方能得到。
锐学组以外的学生,虽然也有借试卷来抄,但都是前期的分类试卷,随着复习的进度加快,鸿睿班的管理日渐严格,学生们也没有时间与外班的学生打交道了,流传出去的试卷越来越少。
不过,这反而令人觉得正常。
……
140.第140章 野猪林
姚悦选了一个周末,又找了同寝室的女生一起去西堡中学。
没等抵达校园,同来的吕芝已经叫了起来:“你说的实验室,就建在这里?总不能是乡镇实验室吧,你会不会被人骗了。”
“我也有点这叫什么……绝望感?”姚悦很是文青的叹了一口气,抓紧背后的小包,努力的向上爬。
西堡镇落后的就像是国内大部分乡镇那样,姚悦对此尚有预料,但西堡中学并不在镇上,而是在镇西的山上。
上山的黄土坡看着就缺乏格调,路也不好走。
在姚悦的印象里,越是在偏僻地方建厂的国企,越会修一条不错的路。
西堡中学显然比偏僻地方的国企还要穷。
这样一个学校,这样一座实验室?
“期待杨锐稍微靠谱一点吧。”这是姚悦最后一点信心了。
被姚悦叫来壮胆的吕芝很有揭秘骗局的精神,此时更是强调道:“杨锐是个中学生吧?他怎么可能造一个实验室出来。就这么一个乡镇中学,国家能有多少拨款?你看咱们系的实验室,三年才建出来,怎么想怎么觉得有问题。”
“杨锐给捷利康做了项目,听他说的意思,捷利康给他送了很多仪器。”
“我知道,要不是有这个什么康的公司,我才不和你来呢,弄不好就卖到边境做了童养媳。”
“你都20了,还童养媳呢,丈夫长大了以后,你不是得40岁了。”
吕芝啧的一声:“好个牙尖嘴利的女人,让我看看你的牙。”
姚悦“呀”的一声,跑了起来。
吕芝紧跑两步,没追上,连忙喊道:“等等,小心点,别把力气用光了,一会要逃命的时候跑不动了。”
姚悦笑道:“大白天的怕什么?你看下面,绿藤新树呱鸦,多漂亮?”
吕芝呵呵一笑:“野猪林也是这样。”
“少不看水浒。”
“逢林莫入。”
“学校在山上,不在树林里。”
“山下到处都是树。”吕芝也很顽固,辩论却让她额头上的小雀斑闪着光。
姚悦没办法,抓着吕芝的胳膊摇晃,道:“上面总归是个学校,他还能把咱们吃了不成。”
好在吕芝没看过恐怖片,才在姚悦的即死判定下同意了。
两人小心翼翼的进入西堡中学的校园。
“外表看不太差。”吕芝抱住姚悦的腰,先在大门外探头探脑。
大门是新漆的铁栅栏,有三米高,和河东大学的男女宿舍大门差不多。自从赵丹年看到了《中国教育报》上的报导,就在积极做准备了。锐学组帮他省下了不少的电费,赵丹年也就有了余钱粉饰外观。,
姚悦也在仔细观察,道:“是正规的学校,咱们进去吧。”
“不行,咱们得先找个人问一下。”吕芝一边观察一边等人。
不一会儿,就有学生背着书包,偷偷摸摸的出门。
“同学,你认识杨锐吗?”吕芝像是土匪似的,从必经之路的隐蔽之处跳了出来。
逃学的学生吓了一跳,看清楚人了才骂道:“我还以为是校长蹲着呢,人吓人吓死人的。”
“对不起啊,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吕芝嘴上不饶人,又问:“杨锐是你们学校的吗?”
逃学的学生见是两名女生,没多计较,点点头说:“是。”
“他是不是在学校里弄了一个实验室?”
“是。”
“实验室是什么样的?”
逃学的学生的脸色一变:“我怎么知道?”
吕芝察言观色,顿时激动了,对姚悦道:“你看,我就知道有问题,同学,杨锐的实验室有问题是不是?”
“我不知道。”
“你害怕他?没关系,我们两个都是河东大学的学生,你告诉我们情况,我们不会说出去的。”吕芝像是个知心大姐似的,就差抚摸了。
“谁害怕他,我害怕他做什么?”逃学的学生两步离开吕芝。
吕芝追问:“那实验室有什么问题?你刚才表情都不对。”
“我没进去过,我怎么知道?”逃学的学生恼羞成怒:“我又不是锐学组的。”
吕芝疑惑的问:“锐什么,啥意思?”
学生撇撇嘴:“杨锐的实验室,只有锐学组的人才能进。”
“锐学组是什么?你不喜欢?”吕芝开始变的好奇了。
逃学的学生哼了一声,道:“谁爱喜欢,谁喜欢去。人家是能考本科的学生,看不上我们。哦,还有人准备考河东大学呢,你们就是河东大学的学生吧,你们也是锐学组的?”
“当然不是了,我连锐学组是什么都不知道呢。”吕芝再次好奇的问:“锐学组是什么?”
“就一个小山头,早几年,哥们能弄死他们,现在抖起来了,一个个准备考大学呢,好像真能考上似的。要我说,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他们的月考,肯定都是作弊做出来的,还什么模拟高考呢,知道高考考什么,用得着复习吗?”这学生越说越不高兴。他也是回炉班的学生,既然复读了,当然是奔着高考的目标去的。然而,几个月前的投票选择,却被杨锐给开革了出去,如今眼看着昔日的同学蒸蒸日上,心里的不忿就随着鸿睿班月考的榜单爆发了出来。
然而,人生原本就是由无数的选择构成的。愤怒并不能改变选择的结果。学生骂了一气,觉得心里舒服点了,勒住书包,也不理这两个女生,径自走了。
吕芝偏着脑袋想了半天,问:“你听懂了没?”
“感觉像是在嫉妒?”姚悦有点不确定的道。
“肯定是嫉妒了,觉得人家分高呗,说不定还有什么秘笈是不给别人看的。咱们高考的时候不也那样?我头年参加考试,怎么也找不到世界地理的书,隔壁班的女生从外地找了一本,谁要都不给借,最后被人晚上给偷了出来,我们整夜整夜的抄,现在想一下,挺有意思的。”吕芝以过来人的语气,很是忆苦思甜了一番。
姚悦运气好,没有复读,不能感同身受,笑了两声问:“高考还有秘笈?”
“我们以前学校的政治老师,天天吹自己猜题猜的准,你真别说,要是猜准了,能拉一二十分呢。”吕芝说话间,拉着姚悦进学校,她是太好奇了。
姚悦小跑了两步跟上去,穿过黑板报组成的长廊,接着被吕芝牵着直闯教学楼。
借着女大学生的身份和彪悍的性格,吕芝只用了十几分钟,就问到了有关锐学组的事情,也知道了令逃学男生气氛的原因。
前几天的月考,锐学组有近20名学生,跨过了大专线,且有8个人,跨过了本科线。
由于杨锐一向宣称月考是高考模拟考,这个成绩就被锐学组内的某些成员,看作是可能的高考成绩,满学校的吹嘘。
锐学组外的大部分学生和老师,并不会将他们的月考试卷和高考模拟卷等同起来,但是,看到锐学组月考试卷的人,也不敢说这套试卷简单。
事实上,除了锐学组以外的西堡中学学生,也有借月考的卷子出来自己做的,但没有一个人能用这套试卷考340分的。
因此,即使不考虑试卷和高考的关系,这也说明锐学组的学生成绩提高极快。
西堡中学内,由此刮起了申请进入锐学组的新风暴。
然而,杨锐差不多拒绝了所有人的申请。有人不高兴也是自然。
吕芝了解了前因后果,反而赞叹起来:“我对你的合作人杨锐,佩服之至。我们市里的学校加起来,也没听说有20个上大专线的。”
姚悦就没有那么振奋了,反而露出些担心的表情,道:“他要是忙着高考,自己也准备高考,估计没什么时间做实验了。”
“你要换个思路看,如果人家不是这么忙,说不定就不找你帮忙了,对不对?”吕芝搂住姚悦的肩,笑道:“这样我才放心,总算有一个正当理由了,免得这个杨锐别有用心。”
姚悦轻轻挣脱开,笑道:“你呀,哪里有那么多坏人,还正好让咱们碰见。”
“不是没有坏人,是坏人在你身边转的时候,你没有认出来。”吕芝和姚悦说笑着,找上了实验室。
因为有了捷利康3万美元的设备,如今的实验室已今非昔比。虽然仍是砖瓦的主体结构,却被独立了出来并加固了一个院子,在外表上,与煤科院的独立实验室很相像。
实验室最显眼的是大门,整块的钢板配一个硕大的锁头,平时进出全部锁紧。门口一盏大灯高高挂起,整夜整夜的亮着。
一些想要晚上看书的学生,干脆集中到了实验室门口,一内一外,与彻夜做实验的实验助手们共同学习,同时做了义务值班员。
门内是长期留守的魏振学。自从捷利康的仪器送来,他就几乎将家搬到了西堡中学。
如果说,以前的西堡中学实验室还是个残次品,仅有基础仪器的话,现在的西堡中学实验室,已经堪称高精尖了。
3万美元的仪器,煤科所这样的机构就算能拿的出来,也会像是撒胡椒面似的,各个实验室送一点,为了降低平均成本,某种仪器或许会买好几套。毕竟,他们考虑的是研究所长期规划,不指望着一下子蹦到多高,而是期望长时间达到平均水准,所以,国内的研究所不可能像是杨锐这样,一股脑的投入资金到一个实验室里,并且连基础器械都不配全。
魏振学不在乎基础仪器,也不在乎研究所能不能长期维持平均水平,他就是想用更好的仪器,研究更好的技术。
公立研究所的效率,从来都无法满足魏振学此等人的要求,杨锐的实验室正好相反,在补充了仪器以后,令魏振学惊为天人。若非要经常回煤科所报导并领取薪水,魏振学恨不得永远留在实验室里不离开。
姚悦和吕芝敲了门,魏振学隔着铁门,打开一个小窗口。
“你们两个是来报名做实验助手的?”魏振学像是个看门的大爷似的,问两个女生。
吕芝微微一笑,抢在姚悦说话前,道:“我们是来见杨锐的,能开门让我们进去吗?”
“不行。”
吕芝愣了一下:“为啥不行?”
“杨锐不在。”
“在哪呢?”
“杨锐在哪,你们问我?我三天没出实验室了。”魏振学说着咂咂嘴,端出一个搪瓷缸子,道:“正好,我饭还没吃呢,你们给我打个饭过来。”
随后,一张饭票和几毛钱被丢在了搪瓷缸子里面。
吕芝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姚悦小心的将脑袋放在窗口的视野范围,轻声道:“我是河东大学生物系的学生,我叫姚悦,杨锐叫我和他一起做实验,您知道这件事吗?”
“哦,好像有提一嘴。”
姚悦面露喜色:“我能先进去看看实验室吗?”
“先给我把饭打来再说,多放油多放肉,也不知道送饭的学生跑哪里去了……”魏振学嘟囔着,“啪”的一声,将小窗口给关上了。
“你完蛋了,以后有这样的同事。”吕芝对拿着搪瓷缸子的姚悦幸灾乐祸的笑道。
“我主要是在学校找资料,做配合的实验,不用经常过来。”姚悦安慰着自己。
铁门上的小窗口“啪”的又打开了,魏振学的大脸露出来:“还没走啊,正好,给厨房说清楚,是给老魏打饭的,多放油多放肉。记住了没?”
“记住了。”姚悦没见过这种人,突然有种踏入社会的叹然。
“重复一遍。”魏振学不放心,吃饭是每天最期待的时刻,不能随随便便的。
姚悦愣了一下,吕芝没好气的道:“多放油多放肉,记着呢。”
“还有要说是给老魏打的饭,你们学生娃娃,动不动就少给一勺子。行了,快去快回,肉不多油不多,我不开门啊。”魏振学说的务必认真。
姚悦傻傻的看着小窗口再次关闭,一个激灵,道:“完蛋了,我以后的同事是这种人。”
“我刚告诉你了。你和那个杨锐谈话的时候,就没发现他有这种潜质?”
“杨锐不是这样的。”
“那是怎么样的?”
“你见到就知道。”姚悦脸上有点发烧,倒提搪瓷缸,飞奔而走。
一张粮票和几张毛票,随风而起。
……
141.第141章 平价肉
吕芝对打饭的事挺不乐意,还是泱泱的陪着姚悦去了,路上道:“房间里的懒鬼,隔一个操场的路都不肯走,偏要人送,胖死他。”
“人家也许是做什么重要实验呢。”姚悦细声细气的道。
“做重要实验还和我们说那么多话。多放油多放肉……”她学着魏振学的声音,扁扁嘴道:“穷酸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油和肉。”
“别乱说,让人听见了多不好意思。”姚悦拉了吕芝一把。
“本来就是。”吕芝挑剔的道:“穷山恶水出刁民,看那人的样子,就知道西堡镇是啥样了,想想就一肚子的气,还肉不多油不多不开门呢,我一会拿肉贴在他脸上,对了,他刚才给肉票了没?”
姚悦也连忙去看,脸色一白,道:“只有一张粮票,还有四毛钱。”
“没给肉票还想吃肉?”吕芝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给他一壶热水,自己烫肉吃算了。”
姚悦忍不住打了她一巴掌,恼道:“你还笑,现在怎么办?回去要肉票?”
“管他呢,要不然咱们拿着钱回吧,四毛钱够车费了。”吕芝笑眯眯的,
“看你出息的,搪瓷缸子也给你算了。”
“别,我不用人家使过的。”
“你昨天还用我的饭盒打饭呢。”
吕芝狡辩道:“我拿错了。”
“上周也是拿错了?”
“谁让咱俩的饭盒像呢?”
“我的是红色的,你的是黄色的,怎么像了?”
“上面都有一个胖娃娃啊,哎呀,你说咱俩以后生孩子,是不是都生一样的胖娃娃?”
“疯疯癫癫的,不和你说了。”姚悦娇嗔着推开吕芝,又问了一名学生,找到了西堡中学的食堂。
未进院子,就能闻到浓烈的香气,吕芝皱皱鼻子,讶然道:“好像有肉味哦。”
“鼻子真灵。”姚悦赞了一句。
吕芝嘿嘿一笑,搂着姚悦的肩膀,道:“你别妒忌我,鼻子不好也能当猎犬的,只要你努力和勇敢。”
姚悦叹服:“算你厉害,我不和你说话了。”
“不说就不说了,不过,肉味真的好浓,喂,咱们也没吃饭,干脆在这里吃好了?”吕芝的口水在大量分泌。大学生在校都是有补贴的,通常由主粮粗粮票和现金构成,可以说是自上大学开始,这些学生就端上国家饭碗了,但是,学生补贴通常没有或者很少肉票,学生食堂往往只会做一两种肉菜,即使是女生,也免不了馋肉。
姚悦笑了:“一点肉味就把你给勾引了,你没浪费好鼻子。”
“一定要把我说成狗才开心啊,这样好了,你请我吃晚饭,我变狗也乐意。”
“谁有钱请你吃晚饭,吃那么多。”姚悦嘟嘟嘴,又道:“你带肉票了吗?”
“谁出门带肉票啊。”
“那你还想吃肉。”
“闻着肉味吃饭也不错啊。”吕芝舔舔嘴唇:“快点走吧,别过了饭点。”
食堂内,吃饭的学生络绎不绝。
姚悦走到前面,在瓦房前的窗口放下魏振学的搪瓷缸子,道:“我给实验室的老魏打饭。”
“哦,今天换人了?要什么?”里面的大厨仍是西堡中学以前的大厨,只是变的更胖了,脸上的油也更闪亮。
姚悦将四毛钱和一张粮票放在木制窗台上,道:“我不清楚,他给了我这些,然后要多放油多放肉。”
“我看看,一斤粮票,吃面好了,臊子面怎么样?今天有焖肉,四毛钱,再加两块焖肉好了。”大厨一边说,一边就给搪瓷缸里夹了好大一坨面,然后浇上厚厚的肉臊子,最后在上面放了两块巴掌大的焖肉,喊道:“肉臊子面加焖肉,多油多肉嘞。”
吕芝惊讶的险些把下巴掉下来,问:“不要肉票?四毛钱买这么多?”
在1982年,四毛钱其实不少了,普通工人也就是40块左右的工资,普通农民一家人的现金收入也许只有200块。四毛钱全部用来买肉,或者用来买面的话,比碗里的要多的多。
但在饭店或食堂,显然不是如此计算的。一斤的馒头算干面,通常只有四两,剩下的属于利润,熟肉本身就要舍一半,饭店还要多收一些。到学校附近的小饭店吃饭,两个人总要花去一两块钱,吃到的肉还没有吕芝见到的多。最常出现的情况是三个人要两盘素菜,一盘有肉丁的半荤菜,然后吃掉一个人一周的生活费。
总的来说,这是一个物价很低,人们收入更低的时代。
维持温饱,就已经是普通人的最大追求了。吃好喝好这种希望,只有少数人才能达成。正因为如此,读书继而做官才如此的令人羡慕,虽然不是每名官员都有贪污腐败的机会和胆量,但差不多每名公务员都有蹭吃蹭喝的机会和要求,在生活和享受上,即已达到了上层标准。
而在正在读书,尚未做官的吕芝看来,四毛钱不仅是理所应当,而且便宜的吓人,更重要的是,不要肉票!
肉票比钱可有用多了。
否则,多少人家宁愿少买点别的东西,总愿意先买点肉的。
但在正常的市场上,没有肉票光有钱,是买不到肉的。即使是黑市,也不能保证全天供应干净的肉制品。病死猪肉母猪肉等等肉联厂不收的猪肉,才是黑市供应的主力军,偶尔有些好肉,也得半夜三四点钟去抢,价格更是贵的离谱。
厨师很享受吕芝的惊讶,哈哈笑道:“厉害吧?咱们吃的是肉联厂的特供肉,打七折,不要肉票,学生和老师管够。”
“西堡中学的学生和老师才能买?”
“那当然,别处来的,照样得给肉票。不过,价格还是七折,镇里就有人专门到我们食堂来买肉的。”大厨盯着吕芝,想从她手里赚点肉票。
西捷工厂的投产,让杨锐在西堡肉联厂的话语权大增,事实上,他的大舅段华在工厂内亦是名声大震。再加上鸿睿班里有不少的西堡肉联厂子弟,杨锐就通过西堡肉联厂的工会,给西捷工厂一批平价肉,再转手卖给西堡中学。因为西捷工厂是合资厂,杨锐每月象征性的付出10美元,就省下了大笔的肉票。
就他从捷利康拿到的2万美元现金,这种用法够维持一百多年的。
不过,杨锐还是需要肉票的,一方面,他想给家里一点补贴,肉票比肉方便,另一方面,锐学组的其他成员家庭,也有类似的需求。
这也是杨锐不断分润出来的好处。
西堡中学的普通学生能省下肉票,锐学组的学员通过奖学金等手段,得到不同种类的奖励品。
现在的锐学组仍然在赚钱,而大件的固定资产投资已经渐渐的少了,在史贵那边源源不断弄回利润的前提下,杨锐更愿意将之花费出去。
以国内目前的经济状况,钱花在吃的方面,是最招人喜欢的。
同样的原因,令吕芝很不满意,她盯着后厨锅里的大块肉片,转头咽了口水,回身就争辩道:“我们是西堡中学实验室请来的客人,来的时候没人通知我们要带票证,现在怎么办?”
“实验室请来的?老魏还是杨锐?”大厨每天呆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对学校内的事儿却是门清。
吕芝的气势有点弱,她觉得举起老魏的旗子会更有用,但还是乖乖的道:“杨锐。”
“杨锐请你们来的?做什么?”
“做实验。我们是河东大学的学生。”吕芝机灵的拿出自己的学生证。这年月出门,没有身份证件是混不下去的。
大厨一看,点了点头,道:“要吃什么?臊子面两毛,一片肉两毛。”
“刚给老魏不是两片?”
“所以叫油多肉多啊。”
“不能给我们也多点?”
“真是杨锐请你们来的?”
“真的。”
“行,就这一次,两片焖肉,一斤面。”大厨给她们舀在大瓷碗里,道:“井水洗过的,交八毛钱,两斤粮票。”
吕芝有点肉痛的从口袋里拿钱。
这顿饭固然划算,但一顿饭四角钱也不能说少。顿顿如此的话,普通工人是没办法养家糊口的。
不过,魏振学是个特例,他老婆带着孩子在平江工作,而他从煤科院被贬到了煤科所,职级工资却没有少,一个月能拿56块。他把30块给老婆,自己留下26块,到了西堡中学做实验助手,杨锐又给他一份补贴,到头来,魏振学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每天都过的是满嘴流油的日子。
当然,如此做的一个前提是不要肉票。
姚悦从后面递了一张粮票和八角钱,道:“看在你这么认真斡旋的份上,我请你好了。”
“我说说的,不用你请客?”
“你都陪我走这么远了,我得请客。”
“是你说的?我不客气了。”
“嗯。”
吕芝接过姚悦的钱和粮票,给了大厨,一人一碗装着厚厚肉片的臊子面,找了位置坐下。
只吃了一口面,吕芝就深深的叹口气,道:“有这么一个食堂,实验室是空的,我也愿意来啊。你交好运了,同学。”
“我是为了写论文。”说归说,姚悦吃肉的速度一点都不慢。
吕芝已经顾不上说话了,好半天才抬起头兴奋的道:“汪汪。”
142.第142章 金光闪闪
杨锐见到姚悦的时候,两个女生肚圆的几乎坐不起来。
吕芝无比满足的拍着肚子,像是一只长毛狗似的半躺在实验室的院子里,在灯下迷着眼,说:“你们的伙食太好了,说一斤面,就一斤面,不像我们学校的厨师,一斤粮票就两个小馒头。”
她如同喝醉了似的,用手比划了一下馒头的大小。
杨锐忍不住一笑:“两拳大的馒头,不能算小了。”
“没油水,哪里够吃……”吕芝这时候才看清逐渐走近的杨锐的模样,不知不觉的脸红了,话到嘴边,也不说了。
如同男生见到美女会变的呐呐不敢言,女生见到帅哥,亦是同样的紧张寡言。
当然,得帅到一定程度,才能开启此光环。
像杨锐这样天生长的帅,后天锻炼好身材,又颇有气质的,站出来就有震慑全场的作用。
吕芝再是傻粗的性格,终究是个大学女生,又是飘扬着文学情怀的80年代大学女生,现在没有西子捧心,已经是很注意仪态的结果了。
杨锐微微一笑,又向姚悦打了个招呼,掏出钥匙,去开实验室的门。
姚悦看到想站起来,尝试了两下都没成功,颓然放弃,赧然的在后面说:“厨师人太好了,特意送了我们两碗面汤,说原汤化原食,就是份量太多,又舍不得浪费。”
“吃的好就行。一会儿,你们看了实验室,可以住女生宿舍,那边还有空床位。晚上走山路不安全。”杨锐推开实验室大门,喊了一声“老魏”,又道:“里面还有两道门,有更衣室换白大褂,没人用的你们都能穿。中间是除尘系统,站一会门才会开,我先进去。”
“好的。你先进去,我们随后就来。”姚悦亦是稍稍有点慌乱。
吕芝等杨锐走远,捏了捏姚悦的脸,做凶神恶煞状,道:“小妮子,你怎么不早说?”
“早说什么?”姚悦明知故问。
“这个。”吕芝用手指围着自己的脸画圈,压低声音道:“比电影里的明星长的都好,我说,你们好了没?到哪一步了?”
“胡说什么呀,我不听你说了。”姚悦甩着脑袋,似乎想要将声音驱逐出去。
吕芝咯吱了她两下,同时笑道:“不说什么?怪不得你千里迢迢的要到乡镇中学来做实验,又是杨锐长,杨锐短的,原来是这么一个杨锐。”
姚悦严肃道:“我真是为了写论文。”
吕芝同样严肃:“我信。你一定是为了陪杨锐写论文,才来的,是吧?”
“再这样,我真不和你说话了。”姚悦嘟嘟嘴,做出生气的模样。
“不说就不说了。”吕芝又笑了两声,再次放低声音,又道:“咱们是好姐妹,我得警告你一句,做实验就做实验,别太拼命,乡镇中学没前途的,你得为自己以后打算。”
“又胡说什么,我不就是为了以后打算才做实验的。人家能发表论文到国外,答应给我第二作者署名,能署名,为什么不做。”
“我可不是胡说。论文不论文的,以后再说。乡镇中学能建起什么实验室,你小心被人家骗了。要我说,玩两天就行了,他要是真想做实验,叫到学校来做。”吕芝将姚悦拉了起来,帮她拍打了两下裤子,声音小小的劝说。
姚悦默不作声,说到底,吕芝也是为了她好,乡镇中学的实验室,不管在哪个时代,不靠谱的程度都与指望猫能看家护院一样这种事情有时候会正好发生,可大多数时候,它都理所应当的不发挥作用。
在全国一盘棋的计划经济下,北*京永远获得最好的条件,其他地方,只能在某些方面得到等同于北*京的待遇。上*海的工业基础最强,它自己生产出好东西的时候,通常能给自己留一份,由于直辖市的自主权较大,条件倒也不错。其他城市根据它们的行政等级就等而下之了。省会集中全省最好的资源,副省级城市分润部分资源,强势地区得到残渣,并主要让给地区所在地。至于县城和乡镇,在80年代都是濒于破产的状态,除了用政府信用到处打白条和开罚款以外,基本没有什么资源可言,别说是建实验室了,修路都要天时地利人和才行。
如果不是西捷制药厂的消息传播甚广,吕芝估计都不会让姚悦来西堡镇。
姚悦悄然握拳,希望西堡中学的实验室能如杨锐所言,或者,至少有杨锐所言的二分之一,三分之一的水平。
只要有个差不多的基础,做一些普通的实验,应该还是可以的。
姚悦回忆着杨锐写的几篇论文,对此并不是特别肯定。
毕竟,杨锐写的论文,都是捷利康尚未资助以前的,那时候的条件,可不允许他用太好的设备。
不过,这几篇论文也给了姚悦些许信心。既然杨锐以前能写出类似的文章,以后说不定也可以。
有意无意间,姚悦将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的水平,放在了很低的程度。
毕竟是一个乡镇中学,在牌子挂的越大越有钱的时代,乡镇中学的拨款,确实很难给予人信心。
姚悦和吕芝等了一会,穿过铁门,就见侧面开了一个更衣室,上面挂着换衣间的名字。墙上挂着多个白大褂,两人脱掉外衣,找了合身的白大褂换上,没有多少扭捏。
在没有摄像头、针孔摄像机以及网络的年代,更衣间里还是有最基本的信任的。
吕芝顺手扯了扯白大褂,觉得材料还算不错,走两步,又发现有口罩放在盒子里。
她仔细看了一会,才拿出两个,递给姚悦一个,小声道:“新的。”
姚悦小心道:“就这么用了,不太好吧。”
吕芝大咧咧的道:“管他呢,兴许本地产口罩呢。”
她看穿戴整齐了,推开里面的门,就觉得一阵凉风吹过。
“进来了?在中间再站一会。”杨锐的声音隔着一道玻璃门传来。
吕芝被吹的头发乱飞,隔着毛玻璃门也看不清里面的场景,无聊的评价道:“一个实验室弄三道门?浪费不浪费。”
除尘设备运行了两分钟自动停止,玻璃门打开,吕芝一马当先走了出去,然后就站着不动了。
近百平米的实验室,中间是两台实验桌,四周是仪器台,各种变压器和插销板就贴在墙上,弄的乱七八糟。
要是论整齐,这个实验室肯定要得不及格。
可是看仪器,吕芝就说不出话了。
入目所见,她认识的仪器不到三成,怎么说?
杨锐的声音从实验桌的一头传来,有点沙哑的说:“你们先看看仪器,有不会用的就记下来,我找说明书给你们。对了,英语背的怎么样了?”
“背了100多个单词。”姚悦声音柔弱,很有淑女风。
“一周背了100多个单词?不错啊,再接再厉。嗯,仪器的说明书用的英语难一些,有些我让人翻译了主要部分,有些没有翻译,用的时候再详细解释。”
“这些都是西堡中学的仪器?”
“是。少数是我们自己买的,大多数是捷利康送的。感觉怎么样?”杨锐不说是自己的,免得引来其他麻烦,不过,等他离开的时候,这些仪器都是要带走的。
“挺好的,比我们在学校里用的好多了。”姚悦依旧是细声软语。
吕芝突然很想鄙视一下自己的室友,刚才吃面的时候,可没见她有多淑女。不过,实验室里的仪器,吸引了吕芝太多的注意力,以至于她没有多余的表情去做表达。
河东大学的学生还是有些见识的,吕芝和姚悦都是大二,却因为各个实验室缺人,经常前去帮忙,认识了不少东西。
其实,就是不认识,看看外表和仪器上数量繁多的按键,也能对价值有相当的判断。
实验室里的东西,从来就没有便宜的。
就国内的科研环境,一只针管大小的微量可调移液管,若是要求严格一点,都得从国外进口,价格高达千元。
吕芝相对熟悉的旋转蒸发器算是一种常用的实验室设备,河东大学生物系就有两台,用于快速精馏液体和蒸发溶液,价格高达上万元,但旋转瓶的容量仅1升,属于小型旋转蒸发器,吕芝不止一次的听到做实验的老师抱怨旋转蒸发器太旧太小。
而在她面前,就有一台中型旋转蒸发器,标注着“10L”的字样。
10L的中型旋转蒸发器,河东大学亦是有的,就放在学校化学系的实验室里,是河东省唯一的一台,据说自比利时进口,售价高达4000多美元,贵的离谱,生物系每次要用,都得提前预约,填一堆的表格,并忍受化学系老师不厌其烦的抱怨。
吕芝最讨厌代老师去申请这种仪器,用起来更是麻烦,每次都要先检查,且在对方的监督下使用,用完又得立即清晰关系。
而在西堡中学实验室,10L的中型旋转蒸发器并未受到额外的优待,没有披红挂彩,没有特殊的案台,更不会有人一堆的表格要填。
即使从位置来看也知道,这不是西堡中学实验室最珍贵的仪器。
吕芝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看似落败的西堡中学,怎么能建起这样一个实验室。
就是一台旋转蒸发器,都能把西堡中学买下来吧,何况还有许多她都不认识的仪器。
某些家伙,一看就是价格昂贵,要静心伺候的。
还有进门的除尘设备,现在想来,也不像是简单的吹风机。
“捷利康给了你们多少钱?”吕芝带着半个傻妞的基因,满脑子的疑问,抑制不住的问出来。
正在用滴定管的杨锐一个不小心,就滴了两滴液体下来,吓的抹了把汗,暗道“还好没到最后一滴”。他摆摆手,直到把滴定完成,方道:“3万美元。”
杨锐其实还花了2000多美元,用来购买一些配件等等。不过,捷利康的3万美元是官方公开的数据,他用不着隐瞒,多花的2000美元是自己的事,也用不着说出来。
吕芝当场就是膝盖一软,道:“3万美元,不是要顶30万人民币?”
“官方牌价不是10倍吧。”杨锐有意混淆。
“外汇比10倍的人民币有用多了,听说买电视机,只有200多美元就够了。”吕芝呆看着周围的仪器,顿时觉得它们散发着金光似的。
……
143.第143章 鸳鸯谱
“姚悦,你命真好。”躺在女生宿舍的床上,吕芝抑不住的想聊天。
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给她的冲击太大了。
学校的实验室是受学校管理的,即使分配给某个老师,也有专人登记和检查,时不时的就来记录仪器设备的编号。常用的耗材和易损件每次领取都要签名,若是用的多了,或者比校内平均数多了,立刻会受到限制。除了少数领国家基金的骨灰级教授,能摆脱严格检查的很少。
至于较为昂贵的耗材,实验室都是用一次领一次的,某些东西的单位甚至是毫克。像是生物上常用而成本较高的焦性没食子酸,每次只给50毫克,也就是百分之五克,用完了再要还得被说怪话,就这还不是每个老师都能用,能用的老师也受总数限制。年纪大点的教师都不愿受这个憋屈,通常派学生去受摧残。
西堡中学的实验室,却像是杨锐的自留地似的,他想用什么就用什么,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氧化银,铂金条之类的东西,直接摆在实验桌上,任杨锐取用。
铂金条可是真的铂金做的,一克好几百块,许多人结婚都舍不得买。某些实验说消耗就消耗掉了,即使没有用掉,杨锐要是塞在口袋里编个数据,没人知道。
更昂贵的材料在靠墙的玻璃柜里不在少数,同样无人监督。
吕芝看杨锐的随意,就知道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绝对不止他说的那么简单。
如果真是西堡中学的实验室,西堡中学怎么会不派人看着?
就这乡镇的穷酸样儿,怕是有人恨不得把白大褂拿回家里去,改改给家里的孩子穿。
七八件白大褂就挂在墙上让人用,河东大学的实验室也做不到。
至于满实验桌的昂贵耗材就更离谱了,吕芝随便算一下,觉得都比西堡中学的老师们的年收入高。
实验室要是归西堡中学管理,吕芝不信没人心动。
她就心动了。
姚悦却不知在想什么,她和吕芝背靠背的睡,好半天才道:“命好什么,我平时都不来这里的,就是配合他完成实验。”
“他找你做实验,不找其他几个臭男人,不就挺说明问题的?”吕芝用女人特有的歪楼方式,将问题迅速偏向了另一边。
姚悦立刻被导偏了,声音更低,道:“他是想用学校的基础设备,让我做一些基础实验。可能看我好说话吧。”
“我也好说话的呀。”
“那你毛遂自荐好了。”
“我是真想。”吕芝咯咯一笑,道:“就怕某人不愿意。”
“谁会不愿意,你别乱点鸳鸯谱。”姚悦声音大了一些,又连忙降下来,害怕一个房间的女生听到。
吕芝却是叹口气,道:“所以说你命好啊,别人碰都碰不到的运气。”
“才没有。”
吕芝呵呵一笑,突然道:“实验室是杨锐的吧?”
“我不知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吕芝将自己的猜测说了,又道:“杨锐怕是有什么海外背景,说不定人家特有钱,就给他弄了一个实验室。”
姚悦不由回忆自己和杨锐的谈话,期间杨锐好像确实说过“我的实验室”的话,但姚悦没往心里去。仓教授也会把学校的实验室说成是自己的实验室,这种说法根本没什么判断的意义。
想不明白的情况下,姚悦本能的替杨锐辩护道:“他们家不会有海外背景的。他家里人都是乡里的干部,要是有海外背景,早被整惨了。”
改革开放以后,海外背景固然是令人羡慕的对象,可在改革开放前10年,前15年,有海外背景是相当危险的事,一个不小心,天人永隔都是有可能的。身为乡里的主要干部,若是有海外背景,下面想上位的干部,还有那些妄想着一步登天的年轻造反派,早就一拥而上了。
唯一安全的海外背景,就是在80年代以前从不联络,直到改革开放以后,再突然联络。
不过,大部分有海外背景的国人都生活在沿海地区,许多背景更是早些年亲戚逃港得来的。河东省地处内陆,如溪县这样的地方,自从前两年,人们开始疯狂的购买电器以来,每年都有某人有海外背景的传说,每年都会被证实不实,在这个年代的内陆,“海外背景”简直如同吸血鬼和狼人似的,属于都市传说。
《牧马人》和《庐山恋》卖的那么好,卖的其实也是都市传说。
吕芝是从外省考入河东的,细想一下,同意道:“没有海外背景,就是靠他自己弄到的实验室,那就太了不起了。你说,这个实验室算起来,值多少钱。”
“什么钱不钱的,俗气。”姚悦的语言带着文青时代的特有力量。
吕芝闭上眼,笑笑道:“家里是干部,有才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又有一个实验室,还长的像电影演员似的,小悦,抓住机会了。”
“什么……什么机会,你再说,我不理你了。”姚悦声音都发颤了。
“我记得你跳过级,杨锐去年复读了一年,你们俩岁数估计差不多。好了,我睡觉了。”吕芝卷了卷被子,一会儿发出均匀的呼吸。
姚悦彻底睡不着了,说到底,她也就是19岁的小姑娘而已,在牵手就是大逆不道的年代里,吕芝说给她听的暗示,简直让姚悦的心都跳出来。
然而,躺在床上,姚悦却不由自主的吕芝说的话,脑海中更是浮现出杨锐的模样和声音。
翻来覆去到了凌晨,姚悦在心里狠狠骂“男人长那么好看做什么”,翻个身,终于是做梦去了。
第二天是周末。
两个女生起来的稍微晚了些,却见房间里的其他女孩子一个都不见了。
洗漱完毕,校园里已然满是朗朗的读书声。
锐学组固然学的昏天黑地,其他学生也有被带起来的,即使是周末,也有很多人不放松要求。
这也是杨锐的宣传使然,用他的话来说:高三挺直腰板做人,一辈子弯腰做驴。
若是在30年后,这句话大约不是完全正确的。社会发展了,社会平均收入高了,只要肯卖力,初中毕业送快递做泥瓦工也能月入过万,在60%的高考升学率之下,读一个三本二本,毫无骄傲之处,这种分数名词,在82年连大中专都是奢望。
但在80年代,社会可没有那么多的岗位提供。
全国最多的岗位就是做农民,全国一共10亿人,有六七亿是农民。这是中国的被统治阶级,以个人或家庭为单位来说,他们是国内除了作家以外,唯一需要缴税的职业。
80年代是没有个税的,工人不用缴税,事业人和公务员也不用缴税,他们都有国家发钱,只有农民,不仅要缴税,还要缴重税,工农业剪刀差使得普通农民家庭一年的收入还没有一名工人来的多。若是遇到旱涝灾害,还有更大的经济和生命风险。
简而言之,以农民作为职业,值得尊敬,却不是值得奋斗的目标。以中国改革第一村小岗村的历史来看,“一年越过温饱线,20年没过富裕坎”,直到2003年,这个用血手印“大包干”的村子,人均年收入亦不过2100元,同期全国城镇职工的年均工资为14000元,北*京为24000元。
拿着别人七分之一的收入,要说能过的快乐舒心,实在需要一副太好的身板和心思了。
工人也不算太好的工作,当然,央企的工人是挺不错的,但从50年代起,央企就不是随随便便能进入的了,数以千万计的工人岗位是地方企业提供的,这些工人到了90年代,开始络绎成为下岗大军的主力。
相比之下,早期的个体户的未来似乎更光明,但现状却是最惨的。没有稳定的工作,没有单位,就意味着要以个人的力量抵抗体制的挤兑,要熬过未来十年,还想熬出个样子,过的会比驴还辛苦。
除此以外,80年代的中国还长期保持着数千万的待业青年。
将历史从后往前看,自改革开放初期,想要未来过的好的路子很多,想要始终过的好的路子就很少了。
在高三做一年的驴,绝对是普通人做驴时间最短的选择。
姚悦和吕芝都是从高考的千军万马中闯出来的,听到朗朗的读书声,反而更有感触。
想想高中时的彷徨和怨怼,再看看充满希望的大学,两种心境,令她们的脚步也不由自主的慢了下来。
“你昨天看杨锐做实验,觉得他和兰老师怎么样?”姚悦在强烈的自信的催使下,忽然问好友。
兰老师是河东大学的讲师,给仓教授打下手,也是实验室里的主持人。新进实验室帮忙的学生,大部分都是兰老师调教的,由于同为女性,年龄又相差不到十岁,姚悦对她颇有佩服之感。
吕芝不回答,反问:“你究竟是看好杨锐的实验和论文,还是不看好?”
“我也不清楚。”姚悦一扭头,又问:“你呢?”
“我觉得兰老师拿不到外国公司的投资,仓教授也不一定能拿到。”
姚悦步子顿了一下,转瞬道:“不管他的实验和论文好不好,我要做到最好。”
“不光要实验做的好,化妆也要仔细点,你下巴这里没有涂匀。”吕芝突然伸手在姚悦的嫩脸上一通揉。
姚悦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气势立刻消耗殆尽。
……
144.第144章 研发链条
化了淡妆的姚悦清水出芙蓉,甜美清新的笑容,竟给杨锐些微的惊艳感。
杨锐一向是看不出女人化妆与否的,除了夜店式的浓妆,他和大多数男人一样,都不会细究女人脸上的细节,就知道好看不好看。也就是这样,女生们才有化妆的意义了。
不过,80年代的女生显然不懂这些。就在前两年,全国到处还在宣传“铁娘子”,所谓“将女人当男人用,将男人当牲口用”,在80年代以前,绝对是褒奖之语,御用文人们没少写“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花木兰式报告文学。
随着改革开放,女性审美开始觉醒,手工毛衣花衬衫红裙子喇叭裤,逐渐出现,但化妆的人还是很少,尤其是在地县,通常也就是抹点蚌壳油,来点雪花膏,就算是化过妆了,结婚的时候弄点腮红,已经算是浓妆艳抹。
姚悦是个来自大城市的女孩子,尽管条件简陋,终究是青春无敌,用心打扮一番,很容易就凸显出了自己明丽可人的少女形象。
对于许久没看过电视电影,连时尚海报都有好几个月没见过的杨锐,真人3D美少女的冲击力,远远胜过2D的动画美少女。
比杨锐更不堪的是做实验助手的何成。
在乡镇长大的何成,活动的空间仅止于西堡镇周边,他唯一见美女的机会就是电影。
然而,朦朦胧胧的乡镇胶片电影,哪里能与活生生的美女相提并论。
何成看一眼姚悦长裙下的小腿,就有喷鼻血的冲动了,手上正在做的实验,是完全乱套了。
“漂亮!”杨锐自然而然的赞了一句。
论外貌,他还是有几分自信的。
首先脸红的果然是姚悦,小意的低头道:“昨天的衣服穿脏了。”
回答的有点莫名其妙,都不知道在解释什么。
实际上,就是姚悦觉得自己穿的有点太招摇了。
白大褂下的红色连身裙裙,在一片绿军装和灰布衣服的世界里,简直如同走秀一样亮眼。
就时代感来说,等于某位明星穿着在巴黎香舍丽大道逛街时的洋装,走在唐家堡五里铺似的。
但姚悦说的也是实话。姚悦到西堡镇来,也就带了这么一身换洗衣服,至于为什么要将从上*海买来的,自己最漂亮的衣服带过来,这种小女儿心情,却是不足道来。
杨锐觉得很好看,符合自己的审美观,自然而然的围着她看了一圈,笑道:“这怎么办?外面穿着白大褂浪费,不穿白大褂,又容易被弄脏。”
“等我的衣服干了,我就换回来。”姚悦显然没有得到过如此直接的赞美,欣喜间更多的是害羞。
吕芝用手肘轻轻推了他一下,道:“换回来做什么,你又不是全天呆在实验室里,出去还是要穿自己的衣服呀。”
“别说衣服了,你们在做什么实验?我能帮什么忙吗?”姚悦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杨锐也没什么恋爱的经验,未能抓住机会穷追猛打,思路被带偏了,道:“我们在做验证实验,检验几篇日本论文的真假。”
姚悦看他说实验上的事了,立刻觉得轻松不少,看到何成前方的实验准备,拿起来看了看,道:“是你给我说的植物提取方面的?”
“对,日本国土狭小,畜牧业向来没什么竞争力,所以,他们的科学界一向不喜欢组织提取法,制药厂出于利益的考虑,一边发展组织提取法,一边也积极尝试植物提取,微生物培养法和化学合成法,都有些进展吧。”杨锐大致说明了一下。在生物制药领域,日本抓住了机会,发展的是相当快的,某些生物制品,如胰岛素等,他们都占领着全球市场。辅酶Q10也是如此,日本最先在这个领域发力,同时尝试植物提取法,微生物培养法和化学合成法,并在80年代选定了半植物提取半化学合成法,在90年代逐步推行微生物培养法,花的钱是金山银海,在这方面,80年代的中国连入场券都买不起。
不过,生物制药的昂贵在于研发,对于已经有答案的杨锐来说,复制一次成功就没有那么贵了。
当然,不贵也是相对而言,他的实验室就花了3万多美元,再算上2万美元的现金,这次全部投入进去,也就是一两次尝试的机会,要是搞失败了,许多投入都收不回来。
这还是杨锐好运能赶上植物提取法的末班车,要是微生物培养法的话,就不用尝试了,一个好的发酵罐就能卖几万美元,一串发酵罐配下来就得几十万美元,杨锐拿到今年的分红,也不够复制一次的钱。
至于本该最先进也是成本最低的纯化学合成法,直到2014年,也没有成熟的工业生产方式,国际大型制药公司为此投入的资金数以千万美元,是个看不见的无底洞。
姚悦她们虽然开始进入实验室帮忙了,对于研发本身却没有认识。姚悦看了一会,就好奇的问:“是不是日本已经有了成果?咱们要做国产化的研究吗?”
杨锐反而奇怪:“为什么一定是日本有了成果,咱们才去抄?”
“国产化和抄是不一样的。”姚悦急了:“就是填补国内空白,为国家节省外汇……”
“那还不是抄。什么国产化的研究,是最浪费时间和资金的项目,这又不是军事装备。”杨锐心里说:我就是抄袭,也不会抄已有专利的技术,搞重复研究有什么意思。
吕芝也侧着脑袋看了实验准备,她还不太清楚杨锐准备做什么实验,问:“你们是想在日本研究的基础上做实验吗?这样比较难吧。”
在国人心里,外国研究自然是先进的,在外国基础上做研究,自然是艰难无比。
这其实也没有错误。
实验科学都是要依托实验器械来完成的,没有实验器械的实验科学就是无根之萍,也许,偶尔会有一两个灵光一闪的点子出来,替代反复的机械和设备,但是,要想一辈子靠灵光一闪混日子,这种人就不应该搞实验科学,应该去唱小星星。
外国的实验室装备先进,他们能研究的范围就广。国内若是想在他们的基础上做研究,最好要有更先进的装备,至不济,也得有差不多的仪器设备才行。
这就比如守门人列文虎克,一个没有受过正规教育的荷兰人,当他磨出了优秀的透镜,看到了微生物的世界,即使他的文章《列文虎克用自制的显微镜,观察皮肤、肉类以及蜜蜂和其他虫类的若干记录》是如此的粗糙,英国皇家学会的科学家,也不得不在借助列文虎克的显微镜证实了论文的情况下,将之刊登在英国皇家协会刊物上。
其他人就算再聪明,唱的小星星再好听,没有一台放大倍数两三百的显微镜,他也没资格在列文虎克的基础上做研究。
现代工业的发展,令科学的门槛变高了,而非是降低了,追赶发达国家的脚步,对8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是一项艰辛的乃至于看不到希望的工作。
吕芝如果在大学实验室工作三四年,就一定不会问这样的问题。
然而,杨锐的答案是肯定的:“我们要避开日本制药公司的技术壁垒,嗯,现在还不能称之为壁垒,就是些绊脚石,不管怎么样,我们必须要用自己的方式,完成某些基础性的研究,这是做植物提取法的基础,接着,我们要在此基础上,建立自己的植物提取法的技术壁垒。工作很繁重,研究人员又很少,所以,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杨锐说着,就布置起了任务。
若是欧美的大型制药公司,才不会这样做呢。他们会先使用日本制药公司的研究成果,不管它是否有技术专利,然后,在此专利基础上有了能赚钱的技术诞生以后,他们才会逆向寻找解决方案,找到了解决方案自然很好,开开心心赚钱。假如实在找不到解决方案,那就悍然侵权,等对方起诉,就派几十只律师每天陪对方打官司,同时开心卖药。
中小型制药公司都很畏惧这种大型秃鹫。因为这种专利官司往往一打就是几年时间,几十上百人的律师团,一年或许会花掉几百上千万美元,中小型制药公司不等法庭宣判就要倒闭,只有大型制药公司才玩得起。
杨锐不是纯粹的研究者,他想通过这项技术赚钱,本身又只有超小型的生物研发团队,就必须先解决对方的技术专利,再建立自己的技术专利,然后拿着所有的专利一股脑的要价。
而这些所有的步骤和过程,都是需要实验和论文支撑的。
没有过程,就拿一个结果出来,除了那些超大型的巨无霸,任何国家的药监局都不会理睬的。制药公司亦不会好好出价。
哪怕只是一种提取法的区别,也得建立起严格的研发链条。
这对资金严重不足的杨锐是一个巨大的考验,他也只能安慰自己,还好现在是生物技术元时代。
……
145.第145章 综述
姚悦开始工作以后,还有些忐忑不安。
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是不需要忐忑的。
因为杨锐工作的极其认真,以至于根本没有时间关心她的连衣裙与白大褂是否真的相陪。
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工作量实在太大了。
尤其是杨锐野心勃勃,想要建立一个研发链条,这项任务就更重了。
为了最终生产出更便宜的辅酶Q10,最主要的步骤是从烟叶中提取到中间产物茄尼醇,接着用茄尼醇作为中间产物,以化学法合成辅酶Q10。
从烟叶中提取茄尼醇,实际上已有相关技术了。
甚至以茄尼醇为原料,化学合成辅酶Q10,在59年就有相关论文和实验室成果了。
但是,论文终究是论文,研究终究是研究。就好像纯化学合成辅酶Q10,在60年代开始就不断的有相关论文和研究,不止一队人通过化学合成法得到了辅酶Q10。然而,直到半个世纪以后后,化学合成法生产辅酶Q10依旧不能工业化。
半植物提取半化学合成法也用了30年左右才成熟,其中的关键因素,是要用90%纯度的茄尼醇做原料才行。
现在就意识到此点的,全世界可能就杨锐一个人。
可以说,就这么一句话,就能换到一个未来价值数十亿美元的产业。
可惜杨锐不能就这么说出来。
他如果用一个实验,一篇论文说出来,他或许会获得生物界的高度赞扬和肯定,但钱就不用想了。
日本、西德、美国、法国、英国……有太多的超级制药公司,能用人强马壮的研究团队和纯金打造的律师团队,将杨锐抛离收益区。
要说大型制药公司是全世界最卑劣的公司,多少有点武断,但谁要说他们不卑劣,得到的一定是倒彩。
就是制药公司的员工,最多也只敢说我们公司有做慈善,而不敢说自己的公司是慈善的。
所以,杨锐必须围绕着核心技术,建立一连串的关键技术,再用一连串的技术围绕一连串的关键技术。
比如,合成90%纯度的茄尼醇就需要一连串的关键技术支撑。
这种层层壁垒的好处是杨锐不用对核心技术申请专利,或者干脆做成专利潜水艇,用严格保密的方式,只生产成品销售。
这也是中小型生物技术公司能活下来的法宝。
80年代初期,许多生物技术公司还不懂得此点,以为专利能够保护自己,结果一个个的被大型制药公司坑死。
这年月,美国的生物技术公司的平均寿命只有36个月,若是再加一笔律师费的话,大部分资本5000万美元以下的中型生物技术公司,根本连18个月都活不下去。
以大型制药公司的水平,别说拖延18个月了,他们拖延8年以上的官司比比皆是。
这也是杨锐暂时不敢做药品的原因之一。
西药都是有固定名字的,通常就是一种化合物。而且多数是医药界已知的化合物的衍生物,除了支链侧链不同,并不会令人意外。
像是这种药品,被仿制是很简单的,若是赚钱的话,被仿制几乎是理所应当的。
生产技术就比较不同了。只要保密功夫做的好,再加上一定的技术升级,维持几年的垄断利益是没问题的。
生物技术公司垄断赚几年的钱,不管是多细小的领域,都意味着海量的资金。
日本的制药公司,采用半植物半化学合成也就是五六年的时间,积累的资金已经足够他们将微生物发酵法彻底研发完成,同时分红分到手软。
杨锐现在就搞出植物提取和半化学合成的技术,赚的钱还能多几年。
想到此点,杨锐也是干劲十足。
短短的一个周末,几个验证实验就做完了。
他也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找出几本期刊,继续做验证实验,同时,杨锐也开始着手撰写第一篇综述。
在学界,综述可以被看作是一种高层次的科普。
综述是作者针对某一个专题,对大量论文的数据、资料和观点重新归纳整理,进而分析提炼的论文。
简单来说,杨锐只需要将自己最近看的文章,围绕一个命题,总结出来,就算是一篇综述。
例如《茄尼醇的研究现状》就是一篇平常的综述文章。
不过,这种文章要发表是比较困难的,想发表在较好的期刊上就更困难了。
在欧美国家,特别是美国英国,写综述的往往是领域大牛,有种深入浅出给普通研究员讲课的感觉。
当然,他们写综述的动机通常不会如此纯洁。大部分时候,大牛写综述,也是为了混个论文指标。因为国外许多学校也有每年或每几年要写多少篇论文的硬要求,一些大牛或者出于懒,或者出于精益求精,无法完成规定的数量,就写一篇综述蒙混过关。
因为是高级科普,不用深入研究,查一些资料以后,通常几天就能写一篇综述出来。
国内的综述经常是距离大牛很远的先生们写的。一些弄不出论文,或者想混一篇SCI的硕士研究生,一些完不成任务的年轻讲师,或者忙碌的副教授,都是写综述的大户,水平自然是参差不齐,以至于某些院系干脆将综述单独列出来。
不过,80年代的中国学界没那么讲究,受限于水平,综述还是个很热门的类别,靠它混职称的人如过江之鲫。
杨锐也不想浪费自己查了那么多资料,再加上技术壁垒的论文是越多越好,他也就毫不客气的动起笔来。
实验室里帮忙的吕芝看他写的轻松,一个下午就写了一大页纸,不由问:“你们说的写论文,就是这样写?”
“这是第一篇,从简单的开始。”杨锐写起论文来速度不慢,因为不少资料都存在脑海中,他对未来的发展方向又有清晰的认识,综述写起来自然更加轻松。
吕芝见他写的都是英文,自然知道是要发表到国外去的,不由问:“真的能发表吗?”
杨锐没好气的道:“不能发表,我写来做什么。”
“写出文章发表不了也正常啊,好多师兄师姐都是拼命改呢,有的要改好几年。”吕芝说的还是奋斗型的,要是不够奋斗的,根本想不起来要往国外发表文章。
杨锐不以为然的笑笑:“我和他们不一样。”
这下,连姚悦都问:“哪里不一样?”
“天赋。”杨锐指指自己的脑袋,半真半假的道:“我脑袋里装的东西多。”
“你是想说我脑袋空空吧。”吕芝做实验不够熟练,她接触仪器的机会本来就不多,何况是杨锐这里陌生的仪器,这两天,她的表现都没有中学生何成好,多少是有些情绪积累的。
吕芝这样的傻妞,有想法立刻就倒了出来,存都存不住。
杨锐呵呵笑了两声,不言声的默认了。
吕芝怒急,拉住姚悦道:“我们走,不给他干了,不光累,还挨骂,简直是资本家。谁给你干,谁是小狗。”
姚悦正为难呢,杨锐幽幽的传来一句:“食堂中午做红烧肉,是感谢你们的。”
吕芝不自觉的停下了,一会儿,轻轻的叫了一声:“汪!”
姚悦哭笑不得,以至于羞愧的道:“吕芝,你不能动不动就……”
“就什么?”
“就叫……”姚悦跺了一下脚,才把话说全。
吕芝无所谓的道:“这算什么,知青点的时候,厨房要是做一锅红烧肉,所有人能排队叫一天。要是叫完了,结果没有红烧肉,大家能一拥而上把队长咬死在厨房里。”
最后一句,明显是威胁杨锐。
“你还做过知青?”杨锐连忙岔开话题。
“学校里做过知青的多了,我回家复读了一年才考上,幸亏考上了,要不然就得去煤矿。我以前一个同学,下到煤矿做了两年选矿,就耳鸣的晚上睡不着,说是满脑子的机器声音。”吕芝抱怨混杂着庆幸。
始终闷头做实验的何成听到此处,忽然道:“我二表哥去年为了进煤矿,把家里的猪卖了,买了烟酒送礼,才给安排了临时工,要下井两年以后,才给转正。他们家春节吃的都是素饺子。”
煤矿下井比不上读书,可做农民又不如去煤矿,这个答案,立刻让两名大学女生沉默了。
杨锐不喜欢这种气氛,咳嗽一声,道:“姚悦,你也写一篇综述,下周拿给我看。”
“我?我有些单词还是看不懂……”姚悦略有紧张。现在可没有搜索引擎能帮忙翻译英语,不认识的单词都得一个个的查出来,生僻的专业英语只有专业词典能查出来,工作量极大。
杨锐摇头:“不是让你写英文的,先写一篇中文的看看,反正也不浪费,算是积累点经验。论文写好了我帮你修一下,再教你写投稿信,署名也算你自己的。”
就像是后世的大牛一样,杨锐根本不屑于在国内的普通期刊上留名,何况是这种练笔似的综述小文章。
姚悦轻松了一下,又紧张了,小声道:“我能写出来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了,你们去收拾行李吧,吃完午饭好回去。姚悦,你有问题邮……邮寄给我,写信,嗯,我有让你做的实验,也会写信给你说明实验要求和步骤,你有了结果再把详细内容邮寄回来。英语单词记得背,下个月开始读英文文献。”除了Email变成了邮寄以外,杨锐的要求和他研二的时候,导师的要求差不多。
这年头研究生少的可怜,优秀的本科生原本就要承担协助实验的任务,杨锐现在对姚悦的实验能力已有了解,只要不布置超过她能力的任务,就不会有太多的纰漏。
吕芝默念着红烧肉,轻快的去更衣室了,姚悦有点迟疑的离开,既有对实验室和人的留恋,也有对自己撰写论文的期待。
“班里同学要是知道我有机会独立写论文发表,一定羡慕死了。”姚悦的虚荣心也小小的发酵起来。她今年才是大二的女生,若是有机会发表论文,弄不好就是河东大学今年的风云人物了。
……
146.第146章 审稿
坐在河东大学生物系的实验室里,姚悦一边给真空干燥器计时,一边静静的阅读论文。
同组的男生李强刚刚给一堆培养皿做了菌落总数的记录,总算有空揉揉微酸的脖子,看姚悦的清闲样儿,不禁问:“姚悦你怎么不练习仪器了?”
“我想先看看理论。”姚悦随便给了一个答案。
李强不理解的道:“看理论什么时候不能看,上机的时间可不多。”
在实验室帮忙的学生是分组的,每组四五个人,每过几天到实验室做几个小时的实验助手,其性质与何成等人差不多。对于已经是大学生的他们来说,跟着导师做实验是非常好的学习机会,用空闲的仪器练手是你争我抢的好事。
姚悦以前也是如此,但是从西堡中学回来以后,她受到杨锐的影响,观念变了。
河东大学的普通仪器设备很多,尤其是国产型号,随便学生们使用,姚悦却是早就练熟的。学生们争抢的好仪器很少,大部分在西堡中学实验室都能找到,姚悦不开机练习仪器不能说是浪费时间,但也很没效率。这些空闲,不如用在阅读期刊和学习实验系统操作上。
当然,这也是因为姚悦有机会接触西堡中学的实验室了,她才有此底气。
平时抽空零敲碎打的练习仪器,在不能使用耗材,不能开机的情况下,姚悦一天也接触不了一个小时的重要仪器比较稀少和贵重的仪器,要么看护的很紧,要么用的人很多,空闲的时间自然少。
但在西堡中学实验室就不同了,除了杨锐和魏振学以外,何成等人都是实验助手,从来不会妨碍姚悦的练习。同样是紫外分光光度计,姚悦在西堡中学用了半天就学会了,而她在学校实验室呆了大半年,单独接触的时间还不到2个小时,开机操作更是一秒钟都没有,每次都是看着师兄师姐们掀开红布使用,用完再盖上。
所以,作为实验室里帮忙的十几个学生之一,姚悦不经意间就转变了学习方式,也不跟着其他人去抢空闲的重要仪器了。
同组的李强没有这样的条件,反而觉得姚悦有自甘堕落的嫌疑,着力劝了一会。
姚悦随口敷衍,李强暗叹一口气,扭头又折腾培养基去了。
接下来几天,姚悦除了上课,就是默默的背英语和看文献,老师们都不管学生平时做什么,倒是实验室的学生们,对姚悦的行为颇有微辞。
“看她每天化妆打扮,是不是交了男朋友。”
“不像哦,再说了,靠男人不行的,毕业分配的时候,什么都不会怎么办,到了单位,总不能说自己会看书吧。”
“姚悦最近好像在背英文,说不定是想出国。”
“留学这么好的事,怎么可能遇到她头上,她现在实验都做的少了,更别想出去。”
现在没什么娱乐项目,大学里除了学习,八卦也是调剂了。当然,谈恋爱也是调剂,但敢这么做的其实并不多。因为现在的大学是分配制度,学校的辅导员若是知道某两个人在谈恋爱,到了毕业分配的时候,就会特意将两个人分在不同的城市。
是的,如果知道两人在谈恋爱,就要把他们分配到不同城市,即使两人学业已然结束,且是22岁左右的成年人了。
这种残酷的潜规则,滋生了许多痛苦的故事,在许多人一辈子会在一个城市,一个单位干到老的年代里,80年代的毕业分手,比21世纪的毕业分手,更有现实的压力。
比如同在京城的大学上学,毕业了以后自然想要留在京城,两个人谈恋爱的结果,却可能是一个人留下,一个人送回原籍的地县,或者更惨,双双送回原籍。
周围的学生谈论的多了,姚悦也间接的知道了这些议论,却是除了恼怒以外,别无他法。
莫名其妙的,姚悦就将自己的烦恼写在了信里,寄给杨锐。
写信的时候,姚悦觉得很快乐,但当她将信封投入邮箱以后,却突然后悔了。
让杨锐看到自己写的东西,会不会当做我在发牢骚?
姚悦想将信取出来,却已经不行了,只能听之任之。
令姚悦没想到的时候,几天以后,杨锐的回信就来了。
在一串安慰性的前沿以后,杨锐建议道:“我的经验是,一篇好的论文,足以震慑一切宵小。日前所写的综述,我已投出,有很大的几率通过。我目前正在撰写新的综述,接近完成,本周内即会寄出,希望你的综述也能早日铅印,它会解决你的所有疑惧……”
回信很短,只有三四百字,却让姚悦心情大好,她反复仔细的读了两三遍,才珍之重之的收起信件,擦干眼角,继续读起了文献。
综述就是前人文献的总结和分析,通常用不着新做实验,正好适合姚悦的情况。
不过,就和杨锐读研时的情况一样,一名普通的在校学生,想要发表一篇综述并不容易,即使写的好,编辑也会考虑是否有必要,以及是否有价值等等问题。
遇到一些稿件充沛的期刊,综述往往是第一时间被挤下去的。学生写的综述更是如此。
即使是河东大学的教授,也没有把握一定能让学生写的综述上期刊,除非是给钱就上的垃圾期刊。
但杨锐就不一样了,综述的目标之一就是对未来研究的指导和预测,最起码是高屋建瓴的分析,而杨锐恰巧知道未来的发展方向。
因此,在姚悦将《粗制茄尼醇的研究进展》的第一版的稿子寄给杨锐以后,他只用了半天时间,就将修改意见寄了回去。
而姚悦的原稿,也被改的乱七八糟。
乍一看到满篇的红纸,姚悦是心中一凉。谁都知道,一字不改不是好消息,大量修改也不是好消息。
姚悦鼓起勇气,仔细的阅读下去,惊讶的发现,杨锐不是全盘否决,而是改的很细。
而在最重要的总结部分,杨锐更是对粗制茄尼醇的种种研究,给出了评价,并要姚悦着重其中的某几种,深入分析。
尽管自己写的第一篇论文并不顺利,姚悦的心情却变的好了不少,她知道杨锐有多忙,在她想来,杨锐要写这样一篇修改意见,耗费的精力和时间恐怕比自己写一篇还多。
感动之余,姚悦也默默的增加了工作量。
第二版再次被大量修改,第三版好了一些,要求细化的数量仍然达到三分之一。也是这个时间,杨锐寄出了自己的第二篇综述,并开始了第一阶段的正式实验。
姚悦就此在杨锐的指导下,利用学校的设备做实验。
所用的材料,杨锐会委托学生送过来,姚悦自己带去实验室,也没人说什么。
除了那些盖着红头巾的重要仪器是学生们不能随便用的以外,普通仪器,学校倒也不吝啬让学生们使用。
即将毕业而写论文的学生,以及一些老师,偶尔都会自己买材料做实验,杨锐只是做的频率高了一些,数量多了一些。
这让实验室的怪话又多了一些,姚悦绷着脸只当不知道,就这么做实验写论文的捱了下去。
直到天气转冷,学校都开始生炉子的时候,姚悦的首篇论文才通过了杨锐的验收,在他的指导下写了投稿信,寄给了《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
与杨锐发表第一篇论文时的情况一样,姚悦同样缺少资历。而她撰写的又是综述类文章,在期刊登载的几率又小了一些。
好在杨锐现在可以附在投稿信上写一篇推荐,从而让姚悦的论文通过编辑审核。
这也是科研资历的好处,毕竟,能在一篇期刊发表两篇论文的作者,也算是同行业人士了。除了杨锐这种特例以外,这种人一般都是有名有姓的研究者,且比期刊的普通编辑更具有学术素养。
出于对同行业人士的专业信任,在没有大方向错误的情况下,期刊编辑一般也会将推荐的论文交给审稿人。
当然,审稿人是否会通过姚悦的论文,就要看论文本身的内容。
杨锐的推荐信的作用,就是帮姚悦度过编辑这一关。否则,若是期刊正好供稿充足,或者审稿人缺乏,编辑可能直接将资历不足的姚悦刷掉,让她转头它刊,连审稿人都见不到。
姚悦由此进入了心情不定的等待阶段。
同时,杨锐送来的实验内容也越来越多,姚悦不得不整日价的呆在实验室里。
同学和实验老师都以为她在准备毕业论文,虽然大二就开始准备毕业论文早了一点,但在刚刚恢复高考的这几年里,大家都很忙,老师的管理更松,姚悦用的既然是自己的材料,也就没人管她。
当然,说闲话的人永远都不会少的。
姚悦坚持到了平江第一场雪落,才终于在宿舍门口的传达室里,见到了来自《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的信封。
“我是姚悦,取信。”姚悦掏出学生证给传达室的阿姨看了,迫不及待的拿起了信封。
……
147.第147章 综述发表
“你是今年的毕业生?”一个坐在角落里,用炉子烤馒头的女生听到姚悦的名字,施施然的转过身。
“于部长?”姚悦定睛一看,认出了这个瓜子脸的好看女生。
“叫我于凤就行了。”她是大四女生部的部长,一方面是学生会的干部,一方面管理本系的女生宿舍,尽管还是学生,语气里却带着官味,整个人都显出几分庄重之色。
与日后的官僚化大学学生会不同,此时的大学学生会是纯政治化的,非常有用。一方面,学校对学生的管理极其具体,学生会的偌大权力用的好,能够结交和认识不少同学,另一方面,学生会与学校干部和老师打交道的多,在奖惩决定,尤其是毕业分配的时候,总能占些便宜。某些手段出色的学生会干部,还能影响到其他人的毕业分配。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同样是大学毕业生,有的人就留校在河东大学了,有的人就分配到地区中学任教了,巨大的起点差距,或许用一辈子的努力都弥补不了。
姚悦不想得罪于凤,笑笑道:“我不是毕业生,今年大二,也是生物系的。”
“才是大二,《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为什么寄信给你?”于凤此言一出,姚悦顿时明白了,她是看到了传达室的信件,然后就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不过,写论文又不是丢脸的事,姚悦驻足道:“我前些天写了一篇文章寄给他们,不知道有没有通过。”
于凤猜就是这样,上心的道:“过来坐吧,暖和一下,来片烤馒头。”
她将一片烤的又硬又焦的馒头塞给姚悦,笑道:“我喜欢脆的,宿舍的炉子不行,还是阿姨这里的好。谢谢阿姨。”
传达室的阿姨乐呵呵的笑一声:“喜欢就常来转悠,我这里冷清的很。”
姚悦讶然的看着传达室阿姨,平时可没见她这么温柔的时候。
推让不过,姚悦先将信封放在腿上,小口的咬着半片烤馒头。
炉子烤的馒头脆生生的,有清晰的麦香味,是北方冬天特有的零食。
姚悦细嚼慢咽的吃完,小小的回味了一下,拆开了信封。
于凤也搬着凳子,熟人似的坐到了姚悦旁边看。
里面是一封简短的手写信,字迹略显潦草,内容也非常制式化。
但在信的最后,有一行行书大字:
“恭喜通过……”
姚悦不自觉的浑身颤栗起来。
我的论文发表了!
要是一个人在宿舍,姚悦肯定要喊出来。
于凤亦是血贯大脑。她原本是兴之所至,因为看到传达室窗户后《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几个字,不由自主的想问问情况。
她今年大四,也到了写毕业论文的时候了,事实上,于凤从念出就写了两篇论文,投寄并修改数次,都没能成功发表。
如今的国内期刊数量很少,很多还是双月刊乃至季刊,登载的要求远远超出普通毕业生论文的水平。
于凤自视甚高,不愿意像是同学那样写一篇论文交给导师就完事,但研究是件很硬的事,尚未摸到门槛的于凤,自然被碰的鼻青脸肿。
同样被碰的鼻青脸肿的毕业生有很多,令于凤聊以自慰。
然而,大二女生的论文却通过了,这种对比,让于凤心思数变。
“恭喜你了,《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可是家好期刊,在全国都有名气。”于凤为了发表论文,也搜集整理过一些期刊的信息,《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在日后是能被SCI检索的期刊,尽管影响因子略低,那也是第一集团的期刊,比只能被中文期刊检索的大学学报要强多了。
姚悦头有点懵的笑道:“我也没想到……”
她想过论文有朝一日发表,却没想到经过杨锐的指导,发表一篇论文如此轻易,如此迅速。
学校负责教他们实验的兰老师一年也发表不了一篇论文。
于凤藏着羡慕,和姚悦拉起了话。
一会儿,等二人都冷静下来,于凤提出想要看论文的原稿。
姚悦没怎么多想的就答应下来。
于凤立即起身,和姚悦去她的宿舍。
河东大学的女生宿舍亦是六楼的楼房,每层有公用的卫生间,在全国范围内都属于最先进的。
姚悦才是大二的女生,住在顶层的四楼,一路上,不停的有人向于凤打招呼。
于凤脸上挂笑,对姚悦的态度却愈发和谐。
两人到了宿舍里,姚悦已经和她有说有笑起来。
尽管是在四楼,宿舍仍旧有些昏暗,狭小的窗户边上,还挂着几件里衫,姚悦搬了个板凳让于凤坐下,就自己从抽屉里掏出与杨锐的往来信件,准备抽出最后一份誊写的论文给于凤。
于凤的性格却很主动,一把抓过姚悦放在桌面上的稿件,笑道:“你写了这么多?好厉害。”
“不是,那些是以前的稿子。”
“我看看可以吗?”于凤用的是询问的口吻,却没有放下等待允许的意思。
姚悦想夺回来,又不好意思,只能小声道:“改来改去的,和最后的论文都不一样了。”
“正好能看出你写论文的脉络啊。不满你说,我最近都要愁死了,要是再写不出像样的东西,就只能和好多学生那样,随便弄一篇糊弄了。”于凤一边说,一边紧盯着手里的稿件。
她的目光,早就从蓝色钢笔字,挪移到了红色的批阅。
杨锐的批注很潦草,可内容却极具自信。与大学老师们常用的“尝试”,“力图”之类的要求不同,红笔写就的批注,往往是断然和命令式的。
于凤瞬间做出判断:这是姚悦能发表论文的关键。
表面上,于凤不动声色的在看论文,口中却已开始探问姚悦的家世。
姚悦涉世不深,哪里是于凤这种共青团式干部的对手,一会儿就竹筒倒豆子似的,将家庭情况说了个清清楚楚。
于凤边听边点头,暗想:家里没有搞学术的,莫非是用关系找的版面?
不过,这个念头瞬间又被她给抹掉了。姚悦的论文是综述性质的,用不着多高升的水平都能看懂,于凤虽然不觉得有多厉害,但也得承认是有些水准的。
至少,比自己写的论文有水平。
批注的人自然更有水平,不像是要走后门才能刊登文章的人。
“姚悦你找的哪位老师?给你改的好认真。”于凤侧面问不到,就正面问起。
姚悦不好意思的道:“是个朋友。”
“你认识这么厉害的朋友?是咱们学校的吗?”
“不是。”
“让我猜猜,平江生物研究所的?”
“也不是。”姚悦内心里不想把杨锐透漏出来。于凤的强势的性格和漂亮脸蛋,此时都起了反作用。
打探不出人名,于凤也不着急,脑筋一转,道:“我们去校电台吧,你这个事迹,应该好好的宣传一下。”
“用不着……”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对整个生物系都有好处的。”于凤如此一说,姚悦就不好反对了。
集体的重要性,永远是超过个人的。
于凤说干就干,拉着姚悦就往学生会去。她人长的漂亮,认识的人又多,在几个办公室里聊聊天,就将电台报导的事给敲定了。
姚悦不禁佩服的道:“我要是你的话,用几天时间,也不能说服他们。”
“不是我说服的,是你的成绩好,咱们生物系,今年总共就发表了两位数的论文,大二学生里面,你大概是唯一一个,值得电台新闻里说一说了。”
大学的电台在大喇叭里播放,尤其是中午和晚上吃饭的时间,几乎每个学生都会竖着耳朵听听电台新闻。
而在学校的电台新闻里,除了国际国内要闻,最重要的就是本校荣誉。得到了领导另眼相看,得到了某个奖项,得到了出国考察的机会等等,都会在电台新闻里说出来。
没什么竞争对手的情况下,校园电台就是校内的最大新闻媒体了。
姚悦立即感受到了校园电台的魅力。
晚自习时间,她照常前往实验室,里面竟而塞了三十多人。
“姚悦,你的论文发表了?”
“有没有带样稿看看呀。”
“姚悦,你怎么写的论文?”
“没想到啊,哪个老师给你做的辅导?”
问话的人太多,以至于有了新闻发布会的感觉,姚悦本人直接傻傻的站在了门口。
早有预料的吕芝无奈的挡在姚悦面前,双手拼命的在空中摆:“一个个的问啊,都是同学,能跑到哪里去。喂,不是生物系的,你们也跑过来……”
“我们就想问问姚同学认不认识杂志社的人。”从隔壁化学系跑来的学生挺无辜的。
吕芝恶狠狠的道:“几个大男人,自己写不出论文就想走后门?丢人不丢人,前些天姚悦一天忙十几个小时的时候,你们做什么呢?”
“我们也有写论文呀,就是写出来的不合格。”化学系的显然不能被她一两句话给打发了。
姚悦此时方才醒了过来,干脆拿出前面翻找出来的论文底稿,道:“能发表我也很吃惊的,稿子你们看自己看吧,我说不上来。”
一瞬间,几页纸的论文底稿就被抢光了。
许多学生也不管自己拿到的是不是第一页,头碰头的围在一起看。
吕芝看不过去,高喊:“找个声音大的读啊,笨不笨啊!”
……
148.第148章 韩式五花肉
姚悦感觉自己一夜之间就变成了名人。
大二的女生发表论文,这样的消息在一个省内不能说是新闻,但在一个学校里,还是颇为轰动的。
恢复高考也就是几年的时间,头三届厉害的学生有不少,里面多有年长的家伙,比如30多岁当父亲的人机缘巧合进了研究所,胡混了几年以后,突然听说能参加高考了,一朝考入,自然会继续做研究,发表文章。
姚悦却是80年考入大学的,大龄考生和已婚考生都被限制不允许高考,她也就成了普通学生里,最早发表论文的理科生。
与那些天天写散文,写诗歌的家伙比,理科生其实更受到重视。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宣传口号如此,国情亦如此。
文青的年代,只是因为大家除了文学,什么娱乐都没有,什么都不会罢了。
坐在食堂里,姚悦都会遇到三五个来问论文发表的同学,还有人一手暖壶一手稿子的,来征求姚悦修改意见。
一次两次还觉得新奇,持续两三天下来,姚悦就有崩溃的趋势了。
“我要去西堡中学呆几天。”姚悦实在忍不住了,悄悄给吕芝说了一声,让她打打掩护,就开始收拾东西。
吕芝理解的帮忙,问:“多久回来?要不要我陪?”
“一两个星期回来好了,我这边的实验做不下去了,有新的实验你得帮我做。”
吕芝不满的道:“你的论文发表了,结果却把活丢下来给我,我的论文又不发表。”
“我的好姐姐,我去西堡中学是要翻译文献的,你帮我在实验室里顶两周,我回来请你吃肉。”姚悦抱起来求情,就差献出膝盖了。
吕芝哼哼两声:“我又不是老虎。”
姚悦顺从的点头:“行,不请吃肉,请你吃雪糕。”
“天凉,不想吃。”
“您说,我都认了。”
“巧克力吧,要甜的。”
“好好好,你说什么就什么,我回来就给你买巧克力。”姚悦头点的像是拨浪鼓似的,明显是认宰的样子。
她确实无法忍受校内名人的环境了。
吕芝笑着摸摸姚悦的头:“真乖,到了西堡镇要小心,别被杨锐给骗去了。”
“你才被骗去……”姚悦其实不怎么反对吕芝拿这个来开玩笑,尽管有些羞涩,但这些日子来的通信,却让姚悦的心情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两个女孩子边说边笑,一会儿就将衣服整好了。
除了换洗衣服,姚悦带的最多的就是书籍和笔记。来来回回确认了两遍,姚悦却是心里一动,道:“小芝,和我去买件衣服吧。”
“买衣服,为什么?”这一次,向来机灵的吕芝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姚悦赧然一笑:“庆祝一下,买件衣服奖励自己不行呀。”
“好好好,我和你去。”吕芝此时想到什么,轻轻一笑。
……
姚悦抵达西堡中学的时候,杨锐的茄尼醇提纯的实验都做的差不多了。
要在1982年生产高纯度的茄尼醇可不容易,日本公司也是研究了多年,才完成了这一系列的步骤。
尤其是提取90%纯度的茄尼醇,能让人抓白头发。烟叶中初步提纯的粗制茄尼醇只有17%以下,就杨锐所知,还没有能一步提纯到90%的工业化技术,所以必须先提纯到60%,再从60%提纯到90%。
当杨锐读研的时候,国内通常都是出口粗制茄尼醇,进口进口茄尼醇的。这一方面是技术不达标,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市场被日本人抢去了,做的太慢,就要跟在别人屁股后面吃灰。
杨锐提前几年开始开发新技术,只要技术保密的好,成本降低以后,其他公司的新技术研发一样要吃瘪。
在这一点上,生物技术和网络其实是很像的,都是赢家独赢的模式,技术或者市场占有率落后的公司,只能不停的烧钱才能维持,一天烧不动了,就要被淘汰。
尽管距离整个生产链完成还有一半的距离,杨锐其实已经相当满意。
茄尼醇的应用前景也很广泛,到杨锐读研究生的时候,除了用于生产辅酶Q10,茄尼醇也可以用于生产维生素K2,以及一些抗癌和抗艾滋病的药物,高纯度产品的每公斤售价高达300美元。
也就是说,杨锐现在其实已经做出了能卖钱的技术。
至于从茄尼醇到辅酶Q10的化学合成法,技术并不算难,许多研究者只是没有想到,必须要用90%纯度以上的茄尼醇才可以化学合成辅酶Q10。
或者说,不是他们没有想到,而是因为这么苛刻的要求增加了太多成本,他们不愿意以此为基础继续研究罢了。
然而,科学界的许多研究,都是事与愿违的。
从烟叶中提取茄尼醇,能写的论文就多了,粗制有系统的降低成本的法子,精制又有精制的技巧和方式。
做完了实验的杨锐,每天就烤着炉子写论文。
姚悦到的时候,就见他在炉子上放口小锅,一边烤火,一边趴在旁边写东西,像是个被罚留堂的小学生似的。
“怎么不到桌子上去写?”姚悦进门跺了跺脚,也跑到炉子边上去了。
杨锐抬头见是她,笑了笑,说:“来了。”
姚悦莫名的脸一红,点头说:“来了。”
“冷不?”
“冷,比平江还冷。”
“那你还让我到桌子上去,想冻死我不行。”杨锐说着自己笑了。
不过,他也不纯粹是开玩笑的。
80年代的北方是很冷的,如北*京降温到零下10度很常见,东三省能有零下40度的奇葩天气,没有燃料和取暖设备根本活不下去。
现代人常用的空调和暖气,在80年代都属于奢侈品,尤其是空调,基本上都是单冷的,就是能制热也用不起电费,三天时间就能把一个工人的月薪花光。
暖气一般只有大单位才有,有钱的单位给办公楼或者家属楼通上管道,再建一个锅炉房,就能让整个冬天都舒服起来,最好不过。但在80年代早期,能拿得出这笔开销的,非得极有钱的单位才行,别说西堡中学了,南湖地委都享受不到。
所以,炉子就是西堡中学的唯一取暖工具。
杨锐宿舍里的炉子,是他新购置的铸铁炉,蠢笨的外型,有一根烟管通到房间外面。
比较好的地方在于此炉自带烤箱,上面还能烧水和热饭,就是产热少,不干净,一个冬天下来,房间里总是脏乎乎的。
姚悦从外面进来,被热气一喷,反而觉得寒冷起来,将手放在炉子上,翻来覆去的烤。
杨锐看的好笑,将写了一半的论文放下,笑道:“你来的正好,我本来准备吃独食的,给你分一半好了,你负责加工。”
说着,杨锐给烧热的锅里放了点油,又从写字台下面,拿出化冻的一个盘子。
姚悦伸头一看,竟是满满的一盘猪肉。
“韩式五花肉,我让西堡肉联厂挑选以后送来的。腌好了,一片片烤熟就能吃了。”杨锐解释的同时,用筷子将两条长长的五花肉,放到了铁锅里。
至少有四层的五花肉,发出滋滋的烤肉声,香气更是一瞬间喷了出来。
“还好我现在一个人住宿舍,要不然,每天都得打抢肉战争。”杨锐自嘲的笑了笑,盯着肉渐渐变的灰白,才快速翻了一遍,又拿了双筷子交给姚悦,道:“窗台上有我拌好的调料,味道没那么正,凑活着吃吧,现在想配合适的调料也不行,西堡镇就不卖。”
姚悦早就看愣了,左右看了半天,问:“主食是啥?”
“这就是主食啊。”杨锐点了点盘子里的五花肉,看它们有点卷曲了,立刻捡出来,一块放到自己碗里,一块放到姚悦碗里,放下公筷,将碗里的肉在调料里痛快的一卷,大口嚼了起来。
姚悦唾液拼命的分泌,还是忍住了,说:“不行,你一个人吃吧。”
“别客气了,我准备了两盘呢,本来准备中午吃一顿,晚上吃一顿的。找点材料不容易,就是一顿太麻烦了。”
“那也不好。”
“客气什么,你负责烤肉好了,我顺便还能写点东西。”杨锐不由分说,将公筷塞给了姚悦,又给她说了注意的几个要点,就拿起笔来,一边琢磨语言,一边等着投食了。
姚悦学着杨锐的样子,将两块五花肉夹到锅里,几秒钟后,立刻有浓郁的脂香飘散出来。
杨锐抽动两下鼻子,赞道:“我就知道散养的猪肉烤五花肉好吃。可惜没有辣白菜,也买不到好牛肉,咱们国内肉牛太少了,耕牛没法烤,肉老的很。”
姚悦完全听不到杨锐在说什么,除了办酒席,她还没见过有人把肉当饭吃呢。
就是办酒席,也没有哪家能让人吃肉吃到饱,现在的人,都是能独立完成三斤肘子任务的牛人。
等姚悦又烤了一轮,杨锐再次劝说,姚悦终于给自己的碗里加上了调料,将一块寸许的五花肉放入其中,轻轻的拌了拌,塞入口中。
焦黄的脂肪用两百多种化合物,瞬间收买了她的味蕾。
……
149.第149章 寒假作业
姚悦矜持的吃了几块烤肉就不肯再吃,在食物短缺的年月,普通人都不会敞开肚皮吃别人的东西。
杨锐却不在乎,笑道:“你放心吃吧,就当是英国人请客好了。”
姚悦不解,问:“为什么是英国人请客?”
“因为用了我的技术,英国人给了我一笔款子,西堡肉联厂也因此经常要我的技术支持,所以,猪肉不用票,管够的,等于是英国人请的客。”杨锐说着80年代式的大话。
姚悦听的两眼冒星星,问:“卖技术能卖这么多?”
“当然,技术是最有价值的。尤其是现在的生物行业,资本和人力,都是没法和技术相提并论的。”杨锐对此极其自信。生物行业是未来数十年最需要技术的行业,胜过网络。因为它对资本的依赖不需要全部来自资本家,对人力的需求更少。
姚悦的眼神更亮了,再被杨锐一劝,再没那么多顾忌,开开心心的吃起了五花肉,还特意问道:“为什么要叫韩式五花肉?”
“大概是从韩国传过来的吧。”杨锐摸摸脑袋,还真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姚悦略显疑惑,转瞬道:“就是南朝鲜了?”
“对,是南朝鲜。”
“南朝鲜人是这样吃肉的?”姚悦对此的疑惑甚至超过了对技术的追求。在国内人想来,外国固然是富裕的很,但做中国小弟的北朝鲜和南朝鲜,自然应该是精穷精穷的。
其实也没什么错。韩国崛起正是80年代开始的,杨锐想了想,笑道:“估计南朝鲜人也是把这个当美餐。”
“确实是挺好吃的。”姚悦说话间,还伸红色小舌舔了舔嘴唇。
杨锐看的呆了一下,才暗自叹了口气:没有网络没有电脑,连录像带都没有的年月,不好熬啊。
满满的两盘肉吃完,姚悦主动帮忙收拾东西杨锐乐得轻松,继续坐在炉子边上改他的论文,一会儿更是吩咐道:“洗两个土豆吧,放到烤箱里,正好下午吃。”
姚悦立刻乖巧的去洗土豆了。
“给我续杯茶。”杨锐用的更是顺手,他在锐学组内本来就是半个老师的待遇,早就习惯伸手了。
姚悦亦是甘之若饴,一篇论文的发表,带给她的冲击力远远没有结束,给杨锐服务,反而让她觉得有所回报。
更何况,杨锐工作的时候,帅气逼人,姚悦不自觉的就被支使了起来。
杨锐自己,很快也进入了写作状态。
他做实验做的极快,有脑海中的资源参考,撰写论文更不算什么。唯一麻烦的是要将一些参考资料改过来,并且增添新的参考资料。
论文不是学术文章,需要前人的研究支持,否则,要说明一个论点全得自己证明,工作量是无穷无尽的。
杨锐提前了几年将高纯度茄尼醇的提取给弄了出来,现在没有发表的论文,就全部得从参考资料中去掉,并重新填充新的论文做参考资料。
在这个过程中,他少不得还要将没人研究,而又必不可少的前置实验给做了。
不用说,这些前置实验,又得写成论文。
在实际上只有自己一个人可用的情况下,杨锐自然是忙的飞起。
事实上,像他这种研究方式,本来都应该是团队行为的。就像是中国60年代搞人工胰岛素一样,逢山开山,遇水搭桥,碰到一个研究点,就派专人研究,最终得到人工胰岛素的时候,中国光是世界级的论文就发表了20多篇。
从大的方面来说,原子弹的研发也是一种思路,在确定了最终目标的前提下,中间过程全部由海量的团队来填充。
杨锐的团队不好用,就全得自己来填了。好在他以前看过够多的文献,对辅酶Q10的一系列研究进展都有深入了解,方能勉强坚持下来。
不过,在杨锐看来慢的不行的进度,落在姚悦眼中简直如神迹一般。她在实验室帮忙,见过好几位老师写论文,其过程之缓慢,简直像是一个字一个字憋出来的。
杨锐写文章就不一样了,除了少数时候要想一想,大部分时间写起来都是大段大段的,如同在抄书似的。
姚悦看的发呆,也不知道是在看杨锐写论文,还是在看杨锐。
到了两颗土豆烤好,姚悦手忙脚乱的从烤箱里将他们取出来,刚放到碟子上,就听杨锐又道:“写字台上有信封,给我拿一个过来。”
“给你。”姚悦动作麻利的如同久经训练的助理。
杨锐将厚厚的一叠信纸扫了遍,叠好塞进了信封,接着在上面用英文和中文写邮寄地址。
“你写完了?”姚悦恨不得把信封里的东西拿出来再看一遍。
杨锐揉着脖子:“这篇是完成了,没完成的还多呢。”
“你要写几篇论文?”
“很难说,我也不想写这么多篇的,写着写着就写多了。”杨锐叹口气,将信封封好,道:“放到写字台有锁的抽屉里,要是在上面挂着呢。”
姚悦依言走到写字台前,拉开一看,一模一样的信封还有两个。
“你已经写好了两篇论文?”
“这周剩下的,等弄完了就寄出去。”杨锐累的哼哼,又道:“你有时间就开始看文献吧,清单都列在纸上了。”
“在哪里看?”
“我订了些,图书馆有些,煤科院也有点,再就是河东大学,再找不到的话,就去北*京了。”能订购外国期刊的单位很少,一个省就那么几个,要找全所有的期刊是不可能的,大致的找一些就得跑断腿。
杨锐决定将这份工作交给姚悦。
第二天,姚悦就开始在鸿睿班的教室翻阅杨锐买来的期刊。
她和复读班的学生年龄差不多,读了两年大学以后,气质却有相当的增涨,加上脸蛋漂亮,衣着得体,顿时吸引了无数学生的眼球。
即使是女生,也会不时的好奇看看教室后的姚悦。
“今天的卷子,全部发下去吧。”杨锐的到来,立刻让所有学生都没了看热闹的心情。
他们自己就是热闹。
说明了试卷上的一些印刷问题,杨锐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其他学生一阵苦笑,掏出文具,开始拼命。
鸿睿班每天的题量都是极大的,一天不完成,第二天想补上几乎是不可能的。
杨锐拿出实验记录,继续写他的论文。
将智力工作变成体力工作,也算是杨锐的独创了。
那些需要大量处理的数字和图表,是最麻烦的地方,也是最耗费时间和精力的。而本该最需要智力的分析和结论,却变成了最简单的部分。
无论是文字性的表述还是公式数字,作为结果,基本都是能照抄的,过程就不同了。
这让杨锐有种做寒假作业的感觉。
要是能直接抄答案就好了。
杨锐不止一次这样想。
150.第150章 审稿人
姚悦将杨锐搜集来的外国期刊都看了个大致,又对比杨锐列的清单,将涉及到相关技术的文章摘出来,仔细对比以后,写成条陈,注明在纸上。
这样杨锐再核对参考文献的时候,就能减少工作量,只看被挑选出来的部分。
期刊是从捷利康的香港公司寄来的。他们还负责转送来自总公司的信件,除此以外,不定期有来自美国的技术札记(TN),可以用于检索最新的技术工艺,免得专利和技术撞车。
姚悦学习的很努力,但也有看不懂又啃不动的文章,这时候,她就会标注出来给杨锐。
杨锐的英语水平其实也一般,但他看的外国文献实在不少,读研的头一年多时间,他在实验室的工作就是姚悦目前的工作。在有网络的情况下,一个学生一天能读十几二十篇小论文,训练的相当充足。
两个人合力,一个星期就将积累的参考文献填的差不多了。实在找不到记忆中的参考文献的,杨锐就摘出来尝试走别的路子,或者以猜测的语气行文,若是还不合适,才自己撰写。
实际上,植物提取法和半化学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技术,也就是未来两三年的技术,该有的参考文献都差不多有了,需要杨锐补充的,也就是寥寥几篇罢了。
姚悦做的很开心,因为杨锐已经在两篇论文上,给了她第二作者的署名。
她却不知道,自己已然在杨锐的剥削下,将一个以辅酶Q10的生产工艺为核心的大网,缓缓张开。
周六。
田世昌使劲的蹬着自行车,抢在天黑下来,带着两个脑袋大的包裹来到西堡中学。
他是来参加本周的锐学组聚会的。
校园内安静的像是鬼片里造气氛的时间段,只有几个教室的灯还亮着,其中一间是鸿睿班的教室,另有几间是给高二和回炉班的学生们用的。
鸿睿班的教室里满满的是人,还有老师坐在教室里,随时等人来问问题。其他几个班虽然也有老师随堂,留下的学生却不多。
几个月前,锐学组刚刚赚来钱给学校交电费的时候,每个班的学生都恨不得整夜整夜的呆在教室里,似乎灯光下的每分钟都是赚到的。
然而,少年的热情来的快也去的快,没人监督的情况下,今天少来一个小时,明天休息一晚的人就渐渐多了起来。
到现在,还能维持一半左右的人数,已经说明渴望大学的学生们的自制力很强了。
鸿睿班自然不会全凭自制力,他们有老师的监督,还有互相之间的督促,而在课表排列时,晚上自习时间也从来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田世昌见时间还早,将自行车停好,就去小食堂里帮忙。
杨锐每周都会召开锐学组的集会,通常是茶座沙龙的形式,一群人坐着聊聊天,讨论一些最近的课程,并决定接下来的福利待遇。偶尔,当锐学组有较多结余的时候,杨锐也会组织一场冷餐会将钱花掉,同时提升锐学组的品质和凝聚力。
如今能够提供的食物并不多,背靠西堡肉联厂,冷餐会所能提供的美食也不过是一些肉肠、饼干,但在80年代,这种冷餐会已堪称豪华。50多人的平均花费在5元以上,一场下来就是近300元。
杨锐只办了两场冷餐会,就让锐学组和其他班级的关系产生了天然鸿沟。
毕竟,锐学组和其他班级的差距太大了。
半年前还是一模一样的学生,就因为加入了一个学生组织,于是不仅进入了更好的老师授课的班级,还能有奖学金报偿家庭,现在更享受其他人享受不到的美食和福利……任何圈外人都会觉得愤愤不平。
杨锐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随着高考和大学,锐学组和其他学生的距离会越拉越大,除非西堡中学还有人能考得上大学,否则,十年或二十年以后,鸿沟自然形成。
现在就有了隔阂,在杨锐看来,反而能够坚定锐学组的信心。就像是美国的兄弟会组织一样,加入兄弟会的学生与没有加入兄弟会的学生,本来就是两类人。
田世昌脱离了学校,不太清楚这里发生的事,但他仍然喜欢锐学组的氛围,同时喜欢锐学组的冷餐会。
“今天准备的是什么?”田世昌进入热腾腾的厨房,顿时觉得眼镜片都被蒸汽给盖住了。
大厨从灶后露出一个脑袋,看了一眼,笑道:“小田来了,每次你都来的早,今天的主菜是熏肉,买了20多斤,再就是鸡爪,正蒸着呢,我前段时间学了个新菜谱,淮扬菜,试试看怎么样。”
“您做的一定好。熏肉和鸡爪都哪里买的,弄的不少呀。”田世昌一下子觉得口水丰富了。
大厨得意的一笑:“50多斤肉才熏了20多斤出来,能不好吗?两条好腿肉呢。”
“从西堡肉联厂拿的?”
“可不是。”
“鸡爪呢?”
“西堡肉联厂和叶县的屠宰场换的,他们不是给东欧出口鸡胸肉吗?剩下的下脚料,就都散开卖了,西堡肉联厂送了一堆猪蹄过去,换了一车的鸡爪,我去捡了些。”大厨边做菜边说话。
国内还很少大批量的养殖肉鸡,土鸡也往往是以活鸡的形式贩卖的,所以分割鸡肉在目前的市场上难以见到,有也是出口企业剩下的。西堡肉联厂的猪蹄,同样是出口剩余产品,但比鸡爪要好卖的多。
两人有说有笑的,不到10点钟,就将剩下的几道凉菜给弄了出来。厨师又抓了些挂面丢在边上,笑道:“这就行了,谁想吃面了,过来说一声,我再弄。馒头就在灶上热着,想吃的过来拿。”
田世昌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满足的道:“要是天天都能吃这些就好了。”
“做梦呢,一个人算下来要四五块呢。”大厨挺着大肚子在灶台上蹭了蹭,艰难的弯腰,低声道:“别让人听了去,幸好咱们在学校,要不然,票你都弄不到。要我说,这么吃,可是要败家的。”
田世昌嘿嘿的笑了两声,道:“等以后日子好起来了,总有一天能天天吃肉。”
“我估计等不到了。”厨师叹口气:“你们赶上了好时间呐。行了,东西摆出去吧,他们也该回来了。”
两人一起动手,一会儿就摆出了七八道菜色。
虽然以冷餐会的标准来看,档次低到没有,但就国内目前的经济状况,至少在乡镇地方,这样的聚会豪华到爆了。
如果不是杨锐反复说明锐学组的性质,指不定有人要带家里人来聚餐了。
鸿睿班照例提前一个小时结束自习,一窝蜂的涌入食堂,还有人高喊着“夜宵”的口号,直冲厨房。
冷餐会自然是随便吃喝的,但总有吃不饱的学生准备先大吃一通,再出去细嚼慢咽。
杨锐也属于肚子容易饿的一类人,他等了一碗挂面,又给自己配上熏肉,呼噜呼噜的吃光了,才出去坐在椅子上,和锐学组成员一起聊天。
田世昌借机将捆好的包裹拿过来,道:“今天送到西捷工厂的期刊,另外还有一封信,我顺便拿过来了。”
“信怎么送到西捷工厂了?”杨锐有点奇怪。
田世昌摇摇头,道:“是英文的,从伦敦寄过来的,我想是不是什么捷利康寄过来的信。”
“捷利康寄信过来不如打电话给香港经理。信在包裹里?”
“是。”
杨锐将之拿到小桌上,就着灯光拆开,找出了一封大大的信封。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杨锐只扫一眼就认出了上面的长串英文。
不熟不行呀,他都在上面发表了两篇论文了。
他最近写的几篇论文中,头两篇也是投寄给了它们。
按照规律来说,只要论文水平相差不多,投寄给熟悉的期刊是有更高的录取几率的。当然,很多学者都希望自己的论文投寄到更有影响力的期刊,在时间不紧张的时候,他们都会选择高影响因子的期刊投递,被拒绝以后再投寄给下一级的。
杨锐的目标是技术本身,发表论文只是为了完善其技术壁垒,自然会优先选择好发的期刊。
再者说,《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终归是SCI期刊,影响因子低是低了点,也不能说弱。
而在杨锐最近做的几个实验中,较为重要的论文是发表在几家影响因子较高的期刊上的。这也是他自信水平比较高的论文才会如此做。
毕竟,杨锐两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发表过高影响因子的期刊,即使是照抄,也得有一个适应过程。
“没问题吧?”田世昌吃着鸡爪问。
“没问题,应该是论文发表了。”杨锐抽出里面的信纸来看了下回答。
“哦……”田世昌音没发完,忽然叫了一声:“论文发表,又是发表在外国期刊?”
“还是以前的期刊,没什么稀奇的。嗯,别传出去,锐学组内知道就行了,闹的人尽皆知,又是麻烦。”杨锐故作镇定。他其实也挺高兴的,这说明后面的一系列文章都会顺利起来。但也正是考虑到后面的一系列论文,他才刻意低调一些,免得引来太多好奇的眼睛。
田世昌却不觉得这种事情能低调的起来,他哑然道:“您这是发表的第三篇外国期刊了吧。咦,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张信纸?”
杨锐倒出来看了一眼,略显意外的挑挑眉毛。
这次不止田世昌,旁边的刘珊也好奇的问:“是什么?”
“这家期刊,就是《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请我做审稿人。”杨锐读了一遍短信,简略回答。
刘珊问:“审稿人是什么?”
“就是判断其他投稿人的论文是否合乎要求的人。”
“就像是考试阅卷老师?”田世昌瞪大眼睛,觉得杨锐身上的光环闪亮无比。
……
151.第151章 预选
“一篇论文一般有两三名审稿人看,有的期刊是要多数同意就刊载,有的期刊是要全部同意才刊载的。所以说,审稿人不能完全决定期刊发表与否。”杨锐挺认真的说明了一下。
田世昌等人才不管那么多呢,不管英语学的好还是坏,都抢着看那封信纸。
杨锐有点小得意,瞬间又压了下来,因为他清楚,做外国期刊的审稿人是颇为容易的。到他读研的时候,任何一人在一篇外国期刊上发表了论文,对方就有可能邀请你来做审稿人,发表三篇论文,几率就会很大。这是一种义务工作,也是提高研究水平的一种方式,同样可以拒绝。
从期刊社的角度来说,他们不可能招聘数量众多的研究员给自己审稿,期刊编辑通常只具有基本的科学素养,最多是在某方面有较多的了解。
审稿人制度保证期刊的风格和水平。但正因为是义务工作,期刊往往需要数量众多的审稿人,才能保证稿件被按时审阅。邀请曾经在本期刊发表文章的研究者做自己期刊的审稿人,是长年积累的经验。
越是高水平的期刊,就越需要高水平的审稿人,《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不能说是很牛的期刊,但能在这里发表论文的作者,在任何一个国家都不能说是多数。
当然,期刊也不全靠审稿人打天下,他们也会邀请业界知名的专家做本期刊的编委。
和审稿人比起来,编委的数量要少的多,权力也大的多。
在很多期刊,编委和主编是一篇论文能不能刊登的最终决定人。在网络时代,当论文评审状态随时可以查询的时候,就经常能见到“编委审核”的状态,那通常也意味着该论文处于终审状态。
而在国内,由于国情的不同,高级别的期刊往往能够邀请道高级别的研究者,至少是高行政级别的研究者,所以,国内早期的期刊可以说是编委和编辑审核制度。
少了审稿人的环节,加上难以抑制的行政干预,使得国内期刊肆无忌惮的作弊,到了21世纪,除了少数实力强横的期刊,大部分的中文期刊已经没有学术阅读价值了。研究者也不会向那些坏了名声的期刊投稿,除非本身就是为了混职称的烂论文。
不过,也正是因为国内是编委和编辑制的,“审稿人”这个名头变的很有光彩。
即使到了2014年,也经常能够看到某些教授专家,在自己的简介里,加上某某期刊“特邀审稿人”或“审稿人”的字样。
实际上,审稿人是无所谓特邀与否的。能够成为某某期刊的审稿人,只是说明某某人在该期刊发表了数篇论文罢了。
当然,用审稿人来形容这种行为,确实是比“在某某期刊发表了某某论文”有说头一些。
《自然》杂志审稿人这样的名称,也确实算得上是高端的牛人,若是某某杂志的编委,大约还能再加一个牛。
杨锐准备说明一下,又觉得无从说起,冷餐会不一定是由他来组织的,大家自发的聊自己喜欢的话题。而学生们,显然更愿意将审稿人和编委混淆起来讨论。
“我们有一天也能发表论文吧。”常做实验助手的何成与姚尺凑到杨锐旁边,一脸的兴奋。
杨锐耸耸肩:“等你们读到大二大三的时候,可以试试。”
“到时候,你能审到我们的稿子吗?”何成激动的好像现在就要发表论文了似的。
杨锐展了展腰,笑了:“有可能。你们,任何人都可以将我推荐为你们的审稿人,但是,一般是研究领域比较相近的做推荐比较好,以保证被推荐人能看懂你们的论文。编辑是否按照推荐安排审稿人也不一定。另外,一篇文章通常有3个审稿人给意见。”
“外国期刊这么严格?”
“这不算严格,实际上,如果真的做了审稿人,还是有一定的操作空间的,至少不会直接被退稿,要是提一些易于修改的小问题,还可能增加修改后通过的几率。”
何成听的云里雾里,只是连连点头:“以后我就把你写成推荐审稿人。”
“如果你以后写生物类的论文,倒是可以。”杨锐笑笑,又道:“接下来就是预选了,你们时间也少了,平时可以减少来实验室的次数。”
预选就是高考前的选拔考试。从80年开始,全国有7个省区采取了预选制度,81年扩大到了13个。
预选考试的目的就是减少参加高考的人数,从而将全国绝大多数的考场都集中在县以上地区,加强管理,并实行单人单桌单行。
简而言之,预选就是为了减少参加高考的人数,减轻组织高考的压力。
就全国来说,只有二分之一的考生能够通过预选,而就西堡中学往年的情况来说,回炉班能有二分之一的学生通过预选就不错了。高二的应届毕业生,有可能预选全军覆没。
也是从80年81年开始,预选变成了学生是否复读的一个标志。通过了预选的学生,若是高考没有通过,就会考虑是否复读,而连预选都没通过的学生,通常会放弃继续复读。
毕竟,一个连高考报名都不被允许的学生,继续复读实在有些浪费时间。
也是因为预选政策,在查阅恢复高考以后的大学录取率的时候,会发现自81年以来,大学录取率得到了相当的提高,很快超过了10%,一度达到20%。
但是,若是考虑到预选的存在,就知道大学录取率里的水份有多大,就83年来说,全国大约有四五百万名适龄高中生,通过预选参加高考的只有187万人,录取人数32万,所谓的录取率17%,其实是用录取人数和预选后人数计算的。
因为预选也是一考否决制,各个高中对此都很重视,杨锐亦不例外。
即使锐学组学生的潜力再大,不能通过预选就不能参加高考,后半年的努力也就失去意义了。
杨锐也不能确定有多少名锐学组成员能通过预选,现在只能尽量减少锐学组成员的非学习负担。
何成虽然喜欢实验室,但高考显然更重要,挠挠头道:“我们去实验室的时间少了,实验室里忙不过来怎么办?”
“我前两天不是拐了一个大学的女生?过两天再找一两个做实验助手,也就差不多了,你们安心复习。”做实验助手对理科学习是个不错的体验,但一直做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了。
何成听到“拐”字,眼神变了数遍,尽管经常听到杨锐的特别说法,他还是不那么适应。
黄仁听他们谈到预选,抓着一块熏肉跑了过来,问:“锐哥,好多人都问什么时候准备预选,咱们什么时候准备预选?”
“需要准备吗?”杨锐反问:“咱们学校的回炉班,去年有一半的人通过预选,以现在的成绩,我觉得正常复习,应该就能通过预选了。”
黄仁犹豫了一下,反对道:“我们去年专门复习了两个月,才有那么多人通过预选,现在的成绩是好了不少,但要是不复习,万一有人考砸了,就麻烦了。”
“我看过了月考的试卷,没问题。”杨锐对自己设计的月考试卷还是颇有信心的。补习老师的职责之一就是判断考生的水平和进度。
黄仁并不安心,低声道:“有人自己开始为预选复习了,要说一下吗?”
“专门为预选复习?复习什么。”
“就是把前面的试卷拿出来,按照预选的大纲复习。”
“看预选大纲多浪费时间?”杨锐不爽道:“有这时间做点别的不好?”
“要是预选不能通过,今年的高考就直接出局了。大家免不了担心。”黄仁很是理解,又小声问:“你觉得,成绩靠后的人也能通过预考?”
80年代的预选难度其实并不高,若是以及格为目标的话,会考平均成绩及格也就差不多了。
放在杨锐做补习老师的年代,重点高中的学生会考成绩基本都是A,一个年级下来,总共也就是几个人的单门功课会是C,考D的是绝无仅有。即使是普通高中,会考也从来不是问题。
但在80年代,学生们的平均水平远没有这么强,若是将后世的会考卷子拿到现在来做,半数学生的毕业都会变的困难。
锐学组的成绩远远超过了平均水准,但落在后面的人总会有各种各样的担心。
杨锐想了想,道:“正常复习,成绩靠后的人也能通过预选,我做了去年的预选试题,很简单。”
说到此处,杨锐觉得让黄仁再传话并不好,干脆拍拍手,吸引来众人的注意,道:“我看了大家上次的月考成绩,非常不错,我认为,就算明天进行预考,也能轻松的全员通过。所以,不必要浪费时间专门为预考复习,也不要打乱复习的节奏,保持以前的进度,我们的目标是高考。”
“一点准备都不做也不行吧?”
“回炉班和高二好像已经开始复习预考了。”
“县一中下周开始复习预考,咱们不复习能行吗?”
人一多,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想法,杨锐也不以为意,随意的解释着。冷餐会、座谈会或者茶话会的作用都是一样的,谈话也是加强联系的一种方式,杨锐自然是锐学组的核心,但这终究不是一个严密的组织,杨锐不准备也不能用层级制度来束缚它。
锐学组成员对杨锐有着极强的信任,听了他的说明,众人也就渐渐的安心下来。至少在学习方面,杨锐是有着相当的预见的。
不过,当锐学组不准备复习预选的消息传出去,学校的其他人却不会如此的认可杨锐的判断。
……
152.第152章 无需复习
“我听说,鸿睿班不复习预选?”赵丹年将杨锐叫到了办公室,第一句就问这个。
杨锐比校长还惊讶,问:“您还管这个?”
赵丹年险些岔气了:“预选我怎么能不管!鸿睿班要是把预选搞砸了,明天就得乱套,我看那些学生复习的那么苦,到时候不能参加高考,那不是耽搁人家的前程。”
他看着杨锐的眼神像是绵羊看饲料似的,心想:我最近不管鸿睿班的事,是不是把这小子给惯着了?
杨锐有点看懂赵丹年的眼神,心虚的笑了两声。他对西堡中学的这位校长是太熟了。要放20年前,赵丹年肯定是事无巨细的管理者,西堡中学也是在他的常年努力下,才支撑出一个千人的规模。
但是,赵丹年毕竟老了,西堡中学也没有什么副校长,年纪大点老师,有办法的也都调到了县里,留在此的,教学年限都不长。赵丹年也没有放权的意识。
放任鸿睿班的发展,既可以说是赵丹年高瞻远瞩,也可以说他管不过来以后的信任。
杨锐挺喜欢这老头儿的,没有他的默许信任,锐学组的发展肯定得慢一拍。说起来,锐学组和锐学组的成员也得感谢赵丹年的信任,否则,所有人的平均分至少要跌10分,说不定就要少二三十分,少几个大学生是肯定的。
现在的一点点信任,能省下锐学组成员日后的无数功夫,自然也能节省锐学组的大量资源。
杨锐立刻就装起了乖巧,笑道:“我觉得不用专门为预选而复习,以免浪费时间。咱们的目标不是高考吗?所以我考虑着,不要因为预选给打乱了复习节奏。”
“目标当然很重要,但预选是拦路虎啊,你知道咱们学校,去年有多少人通过了预选?”赵丹年也语气放缓了。鸿睿班的蒸蒸日上他是看见了,上个月的月考,鸿睿班有一半的人过了大专线的事,他也偷偷乐了好几天。所以,赵丹年对杨锐是越看越顺眼,可也正是因为期望很高,他才着急鸿睿班不为预选复习的事。
杨锐就是去年参加了高考的复读生,回忆片刻,道:“回炉班过了一半人,应届生过了十几个。”
“对吧,去年还算考的好的。鸿睿班今年复习的不错,但预选和高考还是不一样,预选的考纲更细,背的东西更多,你们不准备,怎么考?”
杨锐挺自信的说:“正常情况下,都能通过预选。”
他当然自信了,后世做补习老师的时候,哪里见过有学生专门为会考来复习的。就是学的再糟的学生,会考得个C也是简单的,偶尔有两个D,补考一下也算是过了。
80年代的预考一样算的是总分,鸿睿班能考300多分的学生,正常发挥的话,通过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至于还考200多分的学生,在目前的鸿睿班已经不存在了。
80年代的学生分数低是多种因素结合的,其中之一就是老师的水平差。用高中生教高中生的现象不仅存在,而且数不胜数。毕竟,现在的中专生就能安排工作,大专生都很少回县里,除了大城市和县城的好中学,根本没有高学历的老师耐烦做老师。要来乡镇中学,到教育局混几年再出来做校长不是更舒服?
初中生教初中生勉强可以,高中生教高中生绝不可取,除非是能考六七百的优质高中生,才能对高中的课程体系有较好的认识。高考要求的高中课程包含各种函数、动量的复杂内容,要是不够难,也不会让600分成为分水岭。
不过,再难的课程也有基础分的存在。350分以下的高考生,属于基础分都拿不全的学生。换言之,就是某些基础知识都不知道或不熟练。
而要补足这部分知识,一个差不离的老师并投入足够的时间,也就行了。
80年代的大专录取线,经常还达不到350分,其实就是有大批的学生,要么在学校以外浪费了太多时间,要么就是被糟糕的教育环境所误。
杨锐看不起预考也是理所当然的。
经过半年时间,鸿睿班已经结束了基础补全的工作,参加这种更注重基础的考试,没有理由通不过。
校长却不认可杨锐笃定的口气,语重心长的道:“谁都有个头疼脑热,不能正常发挥的时候。我们做老师的,不光要让学生十成十的准备好,还得多关心考题,多关心学生,要让他们心里就做好准备,把考试重视起来。复习也是调动他们的知识储备,让他们活血活用的手段。在这个问题上,你不能说大话,否则,有一个学生失误,他今年没有参加高考的资格了,说不定,以后也通不过了。”
校长说的意味深长,也点出了杨锐的重要性。
现在,杨锐的实力已经没有人怀疑了,大家都猜得到,他明年会考上大学走人。若是考了本省的大学也就算了,若是考到外省的大学,鸿睿班和锐学组自然就没有了。
因此,今年不能参加高考的学生,明年是不会再有目前的学习环境了,说不定分数还会掉下来。
赵丹年自然希望学生们都能抓住机会。
被校长捧了起来,杨锐唯有苦笑,道:“我真不是说大话。”
“没说大话当然好。但是,思想和行动是一样重要的,你得思想上重视预考,行动上也重视预考。你看看别的班,就怕通不过预选,一个一个的都在复习,我听说你们班还在学大纲外的课程,这么下去,到了预选的时候,预选大纲的东西都要忘了。”赵丹年停了一下,见杨锐依旧是不以为然的表情,干脆下令道:“鸿睿班的成绩好,不用复习多长时间,准备一个星期就行了,一门功课一天,把预选大纲都过一遍。”
听到“一个星期”,杨锐立刻否定,道:“要是这样做,复习的节奏就全乱了。鸿睿班的学生本来基础就不好,能坚持下来,稳步提高,是一个月一个月的复训练出来的,现在拿一个星期出来复习预选,的确能提高分数和成功率,但预选结束以后,非得再用一两个星期调整,前前后后的,等于一个月的时间都要事倍功半,现在是关键时刻,不能这么做。”
“唉……你这小子,我是为你好,你明白不?你不让同学为预选复习,预选没有通过,他们要不要恨你一辈子?”赵丹年的想法不尽如此,却是从这方面劝说杨锐。
岂料杨锐根本不为所当,淡然道:“复习战略战术全领先,还有我用题海喂着,要是还不能通过预考,那根本就是个废物,这种人,恨不恨你都无所谓。”
杨锐还有心里话:要是因为预选没通过就恨自己,这种货色,最好也是别通过预选,且从锐学组里滚蛋最好。
赵丹年这下没辙了,他也不能用校长威严硬压杨锐。在鸿睿班,人家杨锐的话比他好使。
“你好好想想吧。”赵丹年颓然挥手,让杨锐走了。
为了避免学生们多想,杨锐回到鸿睿班,就将不为预选而复习的原因给说明了。
复习进度和方式不变,自然是一个好消息,学生们的种种不自信,也被杨锐轻易的给打消了下去。
怎么说都是年轻人,正是觉得自己能叱咤风云,制霸全球的年纪,如今有了杨锐的保证,再不会有人自己去复习预选。
距离高考的时间日近,没人能承担浪费时间的后果。
反而是其他班的学生,风言风语的讨论着杨锐的决定。
去年的西堡中学,应届毕业班只有少数人才通过了预选。像是杨锐和王国华他们,高考的分数虽低,终究还是选择了复读,也是因为他们作为毕业生通过了预选,那些连预选都没通过的学生,很多都不再选择复读,而是直接回家了。
在学生们熟悉的世界里,这才是正常的。
毕竟,全国范围内,通过预选的学生也只有三分之一。
和高考相比,这其实具有更残酷的味道。
高考是千军万马闯独木桥,1983年总共才录取30多万人,全国的高中生和复读生有三四百万人,适龄青年有七八百万,如此的高考失败,可以说是非战之罪。
预考就不一样了,三分之二的人被刷掉,总归是有三分之一的人通过了,一个通过,一个没通过,本身就不一样。再者,连高考的考场都不能去,却是想拼搏都不行,对于有志于高考的学生来说,后几个月的复习自然是无比的痛苦。因为你复习了也不能参加高考,而不复习又不行,除非放弃上大学,直接回家做农民或找工作。
距离预考还有大半个月,就有老师开始安排预考复习了。有些不自信的学生,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复习了。
杨锐现在宣称,鸿睿班不用复习就能全员通过高考,给努力复习的学生们的感觉,简直是再糟糕不过。
“杨锐这次,怕是要摔大跟头!”无数的学生,悄然交流着相似的观念。
……
153.第153章 出发
杨锐继续做着他的实验,不怎么关心西堡中学里其他学生的情绪。即使是强悍的补习老师,能较为轻松照顾的学生人数也是有限的,鸿睿班扩大到50多人,杨锐就已经疲累了,又怎么顾得上西堡中学的其他学生。
安排好了复习工作,杨锐也没落下他的论文。这东西是有时间差的,不按照顺序发表出去,以后的实验也要受到影响。
见他每天不是在实验室里,就是来教室写论文,鸿睿班众人自然安心下来。校长不安心也得忍耐。
好在老头有的就是耐心,愣是等了他半个月时间。
到了预选前三日,姚悦又从平江返回,将一部分看过的论文节选交给杨锐。论文是在省图书馆和平江市图书馆选好了以后复印的,一张纸五毛钱,童叟无欺,在这个年代,简直贵的离谱。
不过,买起来更贵。现在的很多期刊都要价十几美元乃至几十美元,也就是省图市图这样的大单位才有少量的拨款干这些事。
杨锐看了论文,归档收起来,准备有时间就用来核对和补充前几天写的论文。
姚悦看他忙忙碌碌,有意无意的问道:“你们是不是马上要预选考试了?”
“这个你也知道?”杨锐最近听预选两个字听的耳根子都痛了。鸿睿班里已经统一了意见,校内说什么的都有,尤其是吃饭时间,总有不开眼的学生过来挑衅,逼的杨锐最近都在房间里吃饭了。
“我妹妹也要参加预选,听她说的时间。”姚悦接着笑道:“我想你要参加预选,是不是要人帮你看着实验室?”
有的实验做起来,中间是不能停的,还有某些浪费时间的实验,平时抽不出仪器来做它们,现在却是正好。预选需要三天时间,加上来回路上消耗的时间,有一个人看守实验室是最好的选择。
杨锐原本属意的是魏振学,既然姚悦毛遂自荐,他立刻点头道:“你不忙的话,留几天最好。你刚才说妹妹也要参加预选?你不用陪她吗?”
“我妹妹成绩很好的,又是在家附近考试,用不着我陪。”
“成绩比你还好?”杨锐好奇的问了一句。
姚悦肯定的点头,道:“比我读书的时候成绩好。她在市一中能排前30名呢,她们一个年纪有7个班。”
“目标是河东大学?”
“第一志愿报河东大学化学系。”
“如果成绩真的好,不如送到西堡中学的鸿睿班来,到时候考到外省的好学校去。”杨锐是想给姚悦一点甜头。这年月,再没有比“高考加分”更大的恩情了。
姚悦的脸色微变,怪异的问:“你有门路?”
“高考找什么门路,踏踏实实的把分考上去最实在,550分以内,正常智力的人都能达到,刻苦一点,600分也不是太大的问题,再高就得一点点天赋和动力了。”杨锐像是在补习学校时一样,宣传式的语言随口即出。
姚悦听到一半就斯巴达了。
各个市县的一中是河东大学的主要生源地。能考入市一中的高中生本来成绩就好,他们在中考时期就已是学生中的佼佼者,再经过国内少数有经验的教师的教育,厉害的一中的高考录取率往往超过30%,全年级前30名,那是铁定能进重点大学的。
相比之下,像是西堡中学或者溪县胜利中学这样的学校,高考经常是全军覆没。
让一中的妹妹到西堡中学来,还说550分正常人都能达到,姚悦的眼神已是无比的怪异。
在82年,550分是能挑选名校的分数。
姚悦就没听几个人考到过。
杨锐的研究水平,姚悦是认同的。虽然觉得怪异,但杨锐毕竟是有论文发表在了国外期刊。
然而,要说教书育人,姚悦不觉得年纪轻轻的杨锐能有多大的本事。
姚悦想要直接拒绝,又怕面子上难看,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她迟疑了一下子,杨锐才醒悟过来,失笑道:“她喜欢在一中读就继续,我也是提个建议。嗯,有空可以让她来西堡中学看看,拿几套题回去做。”
杨锐对姚悦这个实验助手还是颇为满意的,尤其是翻译和阅读外国文献这方面,魏振学和西堡中学的学生都不能代替她的工作。
为了鸿睿班的题海战术,杨锐口述了大量的题目,锐学组的锐学秘卷都卖到了二十多套,给姚悦的妹妹几套题不过是举手之劳,说不定三五分的帮助就淘汰了录取时的竞争对手。
姚悦对试卷还是挺感兴趣的,高兴的道:“不用她来学校,我带回去给她好了。”
现在要搜罗一套试卷可不容易,市面上公开出售的很少,各个学校老师出的也敝帚自珍。当然,他们不珍也不行,印刷和出版都是很严肃的事,结果就是大家想看的东西不一定会被出版,政治任务下的垃圾出版物鱼目混珠。
杨锐随意的道:“你想要就去拿,下课了找黄仁……算了,我让他来找你,你在实验室呆着吧。”
晚饭后,姚悦刚刚展开一本期刊准备阅读,就见两个男生哼哧哼哧的抱着试卷过来了。
黄仁见过姚悦,打了个招呼,低头问:“你妹妹以前做过锐学秘卷吗?”
姚悦长的水灵灵的,素颜放在后世的大学里,怎么也得评一朵花出来,如今薄施粉黛,黄仁这样的预备村汉都不好意思看人家。
“我好久没回去了,不知道她做过什么卷子。”
“那就拿一套锐学秘卷给你,这边的都是。”黄仁将自己手里的试卷放下了,厚厚的20多套有三分之一人高,量是相当足的。
苏毅也将自己手里的试卷放了下来,道:“这些是我们的内部题,一共也是20套,你妹要是做完了还想要就再来拿。”
“这么多?太谢谢你们了。”姚悦乐的不知如何是好,连连道谢。
黄仁抬头看了一眼,赶紧低头,道:“不用谢我们,都是锐哥出的题。”
“杨锐给你们出了这么多题?”姚悦有点不相信,想想杨锐在实验室的表现,又道:“你们太幸福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题。80年高考的时候,我为了借一套人家学校出的卷子,每天下课了走七八里路去抄,用了一个星期才抄完,回来兴奋的做了两遍……”
黄仁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理解姚悦的说法,在杨锐给题以前,他也做过类似的事。
但是,题海战术实在是太可恶了!
想到每天做的题目,黄仁即使有幸福感,也被摧毁殆尽了。
面对姚悦的忆苦思甜,黄仁唯有苦笑。
苏毅轻轻的说了一句:“每天做七八套卷子才下课,一个星期都不休息,我睡觉都想睡两遍。”
“什么?”姚悦没听清。
黄仁咳嗽一声:“没事,你妹把题做完了再来拿,杨锐他说你妹的成绩好,以前的分类试卷太简单,就拿这些可以了。不过,以后的卷子应该会难点,杨锐每周都出新试卷,我们到时候多印几份。”
姚悦听的满脑子糨糊:“杨锐每周都出新试卷?他哪来的时间?”
实验和论文的任务是很重的,姚悦做助手都累的不行,想来杨锐的压力更大,她想不出杨锐哪里挤出来的时间和精力出试卷。
黄仁无从解释,只道:“反正他就能出出来。”
姚悦于是再次道谢,准备等明天有时间了问杨锐。
翌日。
姚悦起床以后,就见西堡中学的操场,排起了整齐的队伍。
高二应届生和复读班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一波波的往校外走。
姚悦找人问了一下,才知道今天是学校组织学生前往溪县参加高考的预考,这下子她也放弃了打问的念头,乖乖的前往实验室,准备按照说好的步骤,完成几个小实验任务。
往年,西堡中学是不会组织学生集体去溪县的,都是学生自己解决交通问题。家庭条件比较好的学生,这时候就会坐班车,或者搭熟人的顺风牛车和顺风拖拉机。家庭条件不好的学生,就要徒步前往溪县。
尽管学生们搭伴走,说说笑笑几个小时并非不能忍受,但是有了财大气粗的锐学组,赵丹年还是嘱咐卢老师租了西堡镇的班车,让他们在不忙的时候分批送学生们去溪县。
接着,赵丹年又与溪县二中沟通了一番,以200元的价格,临时租下了他们的一排宿舍,用做西堡中学的学生们临时住宿。
预考这一天,各个学校的学生都是要放假的,稍微给点好处,穷疯了的县中学也不在乎让学生们搬行李玩。
杨锐也是跟着大部队一起坐班车,唯一的优待是第一批出发,且有座位。
在塞了近百人的破旧圆头中巴里,有座位的待遇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圆头中巴行驶在路上,发出吱吱咯咯的叫唤,初听起来有些惊心动魄,习惯了以后,却像是催眠曲一样。
它就这样,带着怀揣着梦想的少年们,奔向梦想绞肉机。
……
154.第154章 考砸了
溪县将几所学校的教室都腾了出来,也不能保证所有来参加预选的考生都能单人单座。
好在预选是由省一级来组织的,也不需要像高考那样严格的考场分配制度,杨锐坐的教室里就塞了40人,这在正常的班级里算是人少的,但在正式的考试里则显的有些拥挤了,眼神好的学生,说不得要占些便宜。
许静与杨锐一个教室,这个虎背熊腰的女子坐在最前面,宽厚的脊背像是一座山似的,将她后面的两个小伙子都给遮蔽了起来。
在她右后方,一连几个都是西堡中学的学生,杨锐叫不出名字,但觉得颇为眼熟。
他们也高高兴兴的聊着天,显然觉得位置有利。
杨锐暗自笑了两声,考场作弊也是技术活,考前斗志昂扬的学生,在落针可闻的考场里,兴许会缩手缩脚,不动声色家伙,说不定反而肆无忌惮。
恢复高考的头几年,作弊是一个躲不过的话题。因为高考的价值太高,以至于铤而走险不仅因为有利可图,还因为无路可走。
对许多学生来说,如果面对的是作弊还是做农民的选择题,选作弊的明显是聪明人。
家长们作弊的危害其实更大,最初的几年,如果能找到有力的替考者,监考几乎无从下手。若是本县的实权人士作祟,作弊就更容易了。比如77年的河北故城县的********,就打通了一串关系,给女儿改考号、换座位,还找了其他公社成绩好的学生跨区应试,给女儿保驾护航。他如果成功了,不等自己退休,女儿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当然,作弊的危险总是有的,学生自己作弊也就罢了,场外作弊的风险却是相当高,每年都有超过万分之三的考生被抓出作弊,免不了会有各种麻烦。
杨锐在观察其他人,其他人也在观察杨锐。
事实上,但凡走进这间教室的人,目光首先就会放在杨锐身上。
长的帅是一方面,穿着打扮才是最主要的。
在1982年的内地小县城里,杨锐就穿着来自香港的全套阿迪达斯,现在的学生兴许并不认识三叶草的标志,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察觉杨锐的鲜亮。
同时,为了考试时看时间,杨锐还戴了一块全钢的上海表,售价125元,外带6张工业券,后者属于锐妈存下的家当,其总价相当于职工四个月的工资,农民家庭全年的开支。
这样的表,一般的老师都买不起。尽管现在的教师和工人属于高收入人群,但他们的负担一样沉重,月光族对80年代的工薪阶层来说往往不是一种选择,而是一种必然。
全身光鲜又长的帅,坐在考场里的杨锐,简直像是80年代的展示模特一样。就连他自觉平常的毛寸,在一水儿平头的学生中,都显的另类。
如今的监考老师喜欢的是朴实老实的学生,不喜欢杨锐这种“出彩”的人,等第一次钟声响起,即道:“都坐好了,发卷子以后,不许说话,不许交头接耳,不许东张西望,作弊被抓住要通报学校和教育局,是很严肃的问题,不要以身试法……有问题先举手,等老师到了,允许你说话,你再说话。另外,提前上厕所,中途不允许上厕所,明白吗?”
他几乎是看着杨锐的脸在说话。
不过,未等杨锐有所表示,一名学生首先忍不住起身,道:“我要上厕所。”
有了一个起头的,立刻有六七个人站了起来,往外跑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地震演习。
杨锐眼观鼻,鼻观心,不受监考老师的骚扰。他这一辈子,做的最多的就是考试和读书,可以说,他有限的生命,要么用来读书,要么用来教人读书了,对于考场,简直熟悉的像是自己的手心手背一样。
这一次,他还是准备以领头羊的身份,再做一次考场上的领头羊。
预选考试是全省范围的考核,等于说是全省的学生都要参加考试并排名,前面的40%有参加高考的权力,后面的60%就等下次。
杨锐虽然挺自信的,但要说就一定能比其他几十万名学生考的好,他也没有这么自信。
80年代的中国考生,大部分都是在运动后期的“读书无用论”中成长起来的,让他们唱红歌,跳忠字舞,一个比一个高兴,但总有一些学生,还是因为家庭或自己的原因,喜欢读书并且读书的。
更有一些学生,纯粹凭着聪明,能用几个月或者几年的时间,读完别人十几年读不清楚的书。
作为一名曾经的普通人,杨锐也不敢说自己就一定能赢过妖孽们。
“只能尽量答一个高分了。”杨锐搓搓手,并给自己鼓劲。他的目标从来都不是通过预选,而是想借预选的全国性排名,竖立起自己的标杆地位。
他要将自己锐学组核心的地位,一次又一次的强化。
发表了论文到外国期刊的少年,在预选中考了一个好名次,也并非什么出奇的事。
总得有人名次超前吧。
“都坐好了,现在准备发卷……”监考老师瞅着一群尿频的学生落座。
语文试卷也随之发了下来。
杨锐自前向后的扫了一遍,才慢慢的做了起来。
语文和政治是他的短板,得尽量少丢分,才有机会在全省排名中名列前茅。好在他的脑海中有各种字典和政治书籍他自己读书时看过的书,不可避免的被记录了下来,虽然经过了很长时间,某些课程的调整却远没有想象的大。
作文同样可以借用脑海里存下的文章,杨锐毫不在意的参考着它们来写作,反正都是存在自己脑袋里的东西……
许静就不像杨锐这般游刃有余了。
她的成绩在鸿睿班里是顶好的,但在去年,她也不是那么轻松就通过预选的。在正式考试以前,许静大约复习了一个月左右,就像是西堡中学的其他学生一样。
如今,在完全没有复习预考的情况下,许静看试卷的时候,多少感觉有些陌生。
前天晚上,她还在复习动能定理呢,语文却是有好几天没看了。
预考语文试卷的开头,就是给词语注音。
许静平常说话就有口音,方言用的比普通话顺畅的多,现在看到第一道题,瞬间就懵住了。
按照鸿睿班的复习步骤,给词语注音根本就不是重点。因为修正它的难度很大,赚到的分数却不多,说不定高考的时候都不会出这样的题。
可以说,在杨锐的设计中,词语注音是被放弃的。会的人就做,不会的人就猜,鸿睿班的目标不是国内顶级的高校,尽量让最多的人考上大学,才是鸿睿班的主要目标。
名牌大学和普通大学之间虽然也有极大的鸿沟,但这道鸿沟,是不能与本科与高中之间的鸿沟相比的。
然而,听杨锐说明的时候很冷静的许静,看到第一道题就不会做,冷汗刷的就下来了。
她太担心预考不过了。
如果预考不过,无法参加高考,以前的复习自然是白费。不仅如此,家里人或许还会逼自己去嫁人。
连预考都不能通过,继续复习也就没了意义。
许静能够继续读书,原因之一就是她的成绩够好,好到家里宁愿咬着牙供她读书。
一旦预考失败,家中的老父老母,却不会理解复习与否的区别,他们只知道女儿的成绩大大落后了……
背着孩子,踩着浑黄的泥水锄地割草喂猪,被喝醉酒的男人拳打脚踢。
想到这个画面,许静就不寒而栗。
“选C吧。”差不多纠结了五分钟时间,许静才将这道选择题完成。
几秒钟后,许静又将之改成D,才强制自己看向下一道题。
而在这份卷子里,拦路虎明显不止一题。
许静的双手很快沾满了冷汗,教室里的温度似乎也上升了,让她的棉袄都黏到了身上。
她不停的搓手,才能握紧油滑的钢笔。
连续数题,许静只能凭借本能做出来。
“还有30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像是催命似的,将许静整个人炸醒了。
她自己没戴手表,不由的左右张望,想确定时间。
监考老师立刻厉声道:“不要东张西望,做自己的卷子。再看的话,我就收卷了。”
许静连忙将目光收回,整个人已经紧张的不知如何是好,她还有半张试卷没做,几乎全部是大题,还有重中之重的作文题。
“当题做不完的时候,要转换思想,不要觉得自己会丢多少分,要想自己能抢回多少分。”杨锐的声音,不知怎的回想在许静脑海中,她再顾不上其他,集中精力去抢分。
杨锐始终都没有交卷,他认真的答题,认真的检查,尽可能有效的使用时间,进而保证自己在最容易失分的科目上少失分。
他看不到虎背熊腰的许静的表情动作,即使看到了,也帮不上忙。
直到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杨锐才注意到许静整张脸都是苍白的。
“怎么了?”杨锐升起不好的预感。
“没考好……可能,考砸了!”许静低着头不敢看杨锐,声音呜咽的道:“好多题我都会做,来不及做了。”
此言一出,不止许静哭了出来,刚从隔壁教室里出来的刘珊也开始掉眼泪。
同样来自西堡中学的普通版学生诧异的望着这一幕,心情迥异。
……
155.第155章 估分
晚间。
鸿睿班的学生们聚集在二中的教室里,心不在焉的看书复习,小声的交流着考试结果。
杨锐的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自觉考砸了的可不止许静一个人,实际上,看大家的状态就知道,这里至少有一半人觉得没考好。
杨锐尽管对自己的补习课程有着绝对的信心,他却没有充分考虑到,这个时候的学生的心理素质并不如他想象的那般坚强,或者说,他们对预考的重视远超其想象。
一门课没考好就像是天塌下来,这种事儿,原本应该多发于小学才对。初中生若是也这般想法,放在30年后,大约是要被人笑的。至于高中生,练出一脸的厚皮才是最正经的。
就杨锐做补习老师的年月,又有几个学生会因为考的不好而哭鼻子。
可就在他面前,眼瞅着要哭鼻子的鸿睿班学生已经四五个了,好在都是女生,让场面不至于太难看。
当然,预考始终没有被杨锐重视起来,也是问题的根源之一。没有专门复习的鸿睿班学生,显然是将他们的不自信带入了考场。
看来,应该说点什么了。
杨锐不是个擅长鼓舞士气的人,想了好半天,才站到讲台上,道:“今天的考试,大家其实不用太在意……”
寂静一片的教室里,他一开腔,就被无数双眼睛给盯住了,有的眼睛还红肿着。
杨锐暗叹一口气,从下面扯了一把凳子上来,坐在讲台上,掰着手指道:“好多人可能觉得自己没考好,其实没关系,为什么呢?首先,预考要考7门课,语文数学英语政治,物理化学和生物,两门课的成绩,不会决定你是否能通过预考,总分才是,对不对?”
教室依然安静。
杨锐微笑,继续道:“咱们鸿睿班的平均分是多少,大家平时考多少分,还记得吗?”
有人轻轻点头。
杨锐也点头,道:“假设语文考砸了,数学也考砸了,按照少了四五十分来计算,咱们中间,有没有人的分数会跌到250分以下?”
鸿睿班的最低分都在300分了,大部分学生的月考分数都在330分以上,这是考大中专很保险,考大专有点危险的分数。不过,因为只是鸿睿班内部的月考分数,学生们高兴归高兴,却也不能将之当做是自己的高考成绩,毕竟,这个分数明显超过了正常线。
只有杨锐将考取大专看作是理所应当,此时的口气也很大,笑道:“没有吧?即使咱们少考了50分,在场的所有人,分数都会在250分以上,这样的成绩,你们还担心什么?咱们现在参加的并不是高考,高考是一个比分数的考试,你考的分数越高,你去的学校越好,所以少考了一分都很可惜。预考是一个通过性的考试,你分考的再高,只要通过了,都一样,大家觉得,250分,甚至两百四十分,两百三十分,能不能通过?”
“如果真的有250分,肯定是够通过预考了。”王国华给予了肯定的回答。
若以高考分数来算的话,230分是有点危险了,250分则是必然通过预选。别看就是20分的差距,在全省范围内,考分200多的人是最多的,20分能刷掉成千上万的考生。
有人开口,教室的气氛也略微热烈了一些。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复习,鸿睿班的成绩上升是有目共睹的,学生们也都觉得自己涨分了。
杨锐暗自松了一口气,坐了回来,笑道:“剩下几门课,正常发挥就可以了。大家今天是有点太紧张了……”
锐学组的成员都习惯了茶话会、冷餐会的模式,慢慢的都开口聊了起来。
杨锐很快发现,所谓考砸了的学生,其实并不一定是考砸了。
所谓期待越高,失望越大,很多学生紧张之下,就不能像练习的时候轻松自如的回答问题,但这并不一定意味着他们的回答就一定是错误的。
即使是许静这样,用半个小时做完了两页语文题的学生,也不是把后面的分数丢光了。
这样听了一会,杨锐干脆站了起来,道:“咱们用两个小时,来总结一下今天的试卷吧。嗯,不用所有人都听,想听的留下来,不想听的回去休息,准备明天的考试。”
正在考试期间,却核对已经考过的题目是大忌。杨锐做补习老师的时候,经常会警告学生:考试结束以后不要多想,别问别人任何一道题的答案,因为考完的试卷不能更改,白白影响心情。
但是,鸿睿班的情况很特殊。
众人的心情已经被影响的乱七八糟,对于已经认为考砸的学生,再对一遍题,又能遭到哪里去。
杨锐直接来到黑板前,问道:“谁还记得今天的题?”
李学工举手:“第一题是注音题,我选的是D。”
“我也选的是D。”许静呀的一声叫了起来,她总觉得自己是将题给答错了,有李学工这个同盟军,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也有人答C的,互相争辩几句,确定了答案是D。
杨锐核对着答案,同时控制着时间,用尽量快的速度将选择题给对了过去,接着问道:“有几个人的正确率低于60%的?”
没人举手。
“这么说来,大家基本都能考在及格线以上了,那语文就没人考砸了”杨锐对题是有点技巧的,因为选择题的正确率通常是比较高的,选择题的正确率在60%,并不意味着试卷就能合格。
不过,选择题有60%的正确率,作为鼓舞士气的证据却是够了。
包括许静在内的好几个人都安心了下来。
他们就怕失去角逐的机会,少个十分二十分,其实无关大局。就像杨锐说的那样,锐学组成员的分数已经远远超出了预选的要求,即使没有复习,但能发挥平时80%的水平,也能通过预选了。
“你们要换个思路想问题,咱们本来就没有为预选做准备,预选考的不是那么好,也很正常。重要的是通过预选,分数高低无所谓,把目标放低一点,考试的时候也轻松些。要我说,咱们全员通过预选是没问题的。”杨锐再次释放压力。
刘珊轻声道:“县一中也不敢说全员通过预选。”
“最高追求不能是县一中。”杨锐“呲”的一声,道:“县一中每年才有几个大学生?南湖市一中的升学率都不高,咱们锐学组,到了高考的时候,要有所作为……”
他没说什么更大的目标,也没有必要去说,要真让杨锐设定目标,全员大学,大专以上是最起码的。但这个话现在说出来,就太惊世骇俗了。
即使他将县一中和南湖市一中做比较,鸿睿班的学生们都有点不适应。不过,教室内的气氛却变的热烈多了,
五十多人集体复习到了九点钟,陆陆续续的回宿舍休息。
溪县二中的条件并不好,腾出来的宿舍仅仅一排,全是又小又旧的平房,窗户是木制的小窗,玻璃的边长还没有小臂长。
宿舍里密密麻麻的塞着双人床,总共有8个之多,给中间的过道留下的仅容一人通过。
杨锐洗漱完毕,就翻到了上铺去,刚闭上眼睛,就听隔壁传来声音:“你们听说了,鸿睿班的全考砸了。”
声音里有些幸灾乐祸,甚至有些兴奋。
杨锐愣了一下,才意识到说话的是西堡中学的同学。
紧接着,又有人用探秘的声音道:“我倒是听说他们有些人给考砸了,我猜,鸿睿班这次有一半人过不了预选。”
“不止,你没听他们考试出来的时候说的话?还一个个不复习预选,这下知道厉害了。他们复习了,可能有一半人通过,不复习,死的惨了。”
“落选的等于被放弃了吧,真惨,明明学的不行,还跟着不复习。”
“通过的就舒服了,比我们省下几个星期的复习时间。”
“我宁愿浪费几个星期,也不学鸿睿班这种。”
最初的声音又响起了:“唉,你们说,这次鸿睿班要是考不过我们回炉班,会不会取消?”
“考砸了肯定要取消的吧,就是不知道锐学组会怎么样。”
“是哦,锐学组搞的那个奖学金,就应该平均分配给大家。”
“学的不行还拿钱,到时候,他们要是有点脸面,就该自己退出去。”
“对哦,咱们自己印锐学秘卷,改个名字叫西堡秘卷好了。”
“改名字做什么?改名字就卖不出去了。不过,咱们到哪里弄那么多题去?”
“杨锐从哪里弄的谁知道?就没人问过?”
“人家肯定不给你说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行了,明天好好考试,等预考的分数下来了,有人比咱们着急。”
隔壁的人说了一会话就睡觉了,杨锐吁了一口气,笑了笑,说:“明天好好考试。”
他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的人都听得到。
没人多说什么,都盖好被子,默默的睡觉了。
休息好了,才能让某些人把说出来的话吃回去。
……
156.第156章 上中下策
英语考试,许静表现的沉着而冷静。
西堡中学的女生们一样不饶人,说话的内容语气经常能气死人,昨天晚上,她们都没有背后说人,差不多是当着锐学组的几个女生的面,发出讽刺之刺。
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锐学组的待遇早就让她们嫉妒了。
许静是强迫自己才睡着的,以至于今天的精神都不太好。
不过,即使精神再不好,也不会比题海练习的时候更疲劳。
在做前半张试卷的英语选择题的时候,许静几乎是下意识的给出答案,脑袋根本用不着去思考。
原本也是用不着思考的。
80年代初的英语考试,粗糙的像是原木似的,出题的老师最多将最原始的题目砍掉些枝叶,就将之当作考题放了出来。
不这样做是不行的。77年高考的时候,全国六七百万人参加高考,不懂英语的有六百万人,能分清26个英文字母的人就算是十里八乡的英语达人了。到1982年高考,英语才被正式列为高考的科目之一,即使如此,能得到及格成绩的考生依旧寥寥。所谓中国人的哑巴英语,到了2000年仍然频繁出现在媒体,但到了2010年,就渐渐的销声匿迹了。
回溯30年,现在高考生别说是哑巴英语了,能有非哑巴型初中生的水平,掌握几个时态的同时记住两三千个单词,就算是其中的佼佼者了。
他们开始学英语到现在,差不多也就是两三年时间,除非把大量精力用于此处,否则,还真不一定能够抗衡后世从小学开始就学英语的少年们。
高考的录取分数也可以体现出学生的水平。如果报考英语类专业,在英语成绩合格的前提下,英语专业的考生的录取分数比普通考生的录取分数能低20分。
例如1982年,河东省高考370分就能读本科,但你考英语专业,却是单独录取的340分。
所以,为了保证在选拔性考试中拉开分数,英语是不可能出难的。否则考试也没意义了,优等生和差生都得靠猜。
许静心里有气,做题反而沉得下心,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就想好好的做完整份卷子。
这也是今天早饭时间,杨锐所说的方式:用实力证明自己。
就连其他学生很关心的时间问题,许静也不在乎了。
她就按照平时做题的节奏,稍微放缓一些,快速的做下去。
事实上,这是最正确的做法。
监考老师刚刚提醒“还有半个小时”不久,许静就做完了全部英语试卷。再用心检查一遍,一个半小时就到了。
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来说,这种节奏是最容易出成绩的。
杨锐在后面看着许静的表现,微微点头,也放心下来。
论心理素质,鸿睿班的学生仍有欠缺,但心理素质这种东西是练出来的,大城市的孩子从小就有机会参加演讲比赛、歌舞晚会、辩论会、运动会种种,自然而然的就有了在人前人后的自信,西堡中学的学生既没有这种机会,也没有这种认识,许多人一对一的说话都会羞涩,一辈子就没有经历过几次需要自己做决定的重要时刻,缺乏心理承受能力也是必然的结果。
但是,与需要耗费上万个小时才能掌握的知识相比,心理素质这种东西要锻炼起来就太容易了,普通学生只是没有锻炼的机会罢了。
对锐学组的成员来说,一次意料之外的预选,未尝不是一次好事。
英语考试结束,所有人都去二中的食堂吃饭,这是对方学校给大家提供的便利。
杨锐却特意要人打饭回来,免得大家陷入无休止的试卷讨论中去。
志气什么的有一点就可以了,量太大也会撑死人的。
英语考试结束以后,剩下的几门课都是鸿睿班的强项。
杨锐本来就是理科补习老师,对物理化学和生物的训练更是擅长,鸿睿班在理科方面的分数也涨的最快。
除了偶尔有一两个人失误以外,其他人都是越做越开心。
杨锐也不再给大家核对成绩,但依然约束锐学组的学生们不与其他人发生冲突。
尤其是刚刚转了学籍的厂办中学的学生们,向来好勇斗狠,杨锐生怕发生流血事件,弄的一群人通不过预选。
他却是小瞧了自己的掌力。经过这么长时间,他在鸿睿班的威信空前高涨,而越是这种令人虚弱的时候,人们就越是需要有威信的人指导自己。
到最后一门政治考试结束,都没有一名鸿睿班的学生违反纪律。
“等成绩出来以后,咱们再慢慢算账。”杨锐对挑衅的西堡中学的学生并非是视而不见,只是更在乎轻重缓急罢了。
鸿睿班的学生也没有在溪县逗留玩耍的意思,一个个的上了中巴车返回西堡镇。
其他西堡中学的学生,也大多选择了直接返回。锐学组租用的中巴是免费的,若是今天不回去的话,二中的宿舍也不能住了,班车更要花钱,很不划算。
王国华看的悻然,道:“说风凉话的时候有他们,坐车的时候也有他们,就不能消停点。”
“心中不平,好容易有了发泄渠道,自然是要发泄出去。”杨锐挺淡定的,做补习老师和开补习学校的那段时间,不能说是尝遍人间冷暖,多少也感受了一番。
王国华左手捏右拳,发出嘎嘣嘎嘣的声音,问:“你前面说算账,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杨锐反问。
“揍他们一顿。”曹宝明从车中间挤了过来,兴奋的说了一句。
杨锐耸耸肩,道:“别弄出伤残来,你爱揍就揍,我管不着。”
曹宝明还以为杨锐会阻止自己,讶然道:“你不反对?”
“我为啥要反对,我也挺不爽的。”杨锐撇撇嘴,道:“别人歧视你,你就揍人,这种没出息。别人歧视你,你证明你比他强,你再揍他一顿,这个相当于收利息,所以,等预考的成绩出来。”
“咱们的预考成绩要是不好,就不能揍了?”曹宝明听明白了。
杨锐微微点头:“预考全员通过,这是基本要求,如果达不到,我们就得卧薪尝胆,也管不着心里开心不开心了。”
高考原本就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它是选拔性考试,设计它的目的就是将人分成三六九等。尤其是国家承担开支的时代,高考决定了什么人能够让国家花费数万元乃至数十万元培养,决定了什么人只能回家种田缴税,做国家发展的基石。这样的考试,又怎么可能让人开心。
与心里的一爽相比,当然是高考更重要。
曹宝明有些心虚的坐下了,他现在不觉得预选有多难了,事实上,他去年也通过了预选。但是,鸿睿班全员通过预选,在他听来,还是有点不真实。
王国华轻轻的踢了他一脚,问:“除了打人,咱们没别的手段了?”
“有啊。”杨锐的答案再次出人意料。
“怎么办?”
“告老师。”
“告……”王国华头一杵,撞窗户上发出了“咚”的声音,捂着头道:“告老师是什么手段呀,要被人笑的。”
“告老师这招是很厉害的,别人笑一半是因为他们怕,一半是因为他们没遇到高手。”杨锐颇有心得的说着。
王国华目光怪异,问:“高手是怎么告老师的?”
“名目很重要。比如这次的事情,下策是,有些学生没有做到团结同学,如果你以这个理由告老师,他们会受批评。”
“不疼不痒的。”
“换一个说法,还有中策,像是……故意制造噪音,语言攻击和辱骂,影响他人睡眠,故意使其他学生不能顺利参加预选考试。”杨锐接着自己说道:“如果咱们有一群人都以这个理由告老师的话,肯定有人要被臭骂一顿。”
王国华不觉得怎么样,摇头道:“臭骂一顿也没什么,风从耳边过,咱们又不是没被骂过。还有上策吧。”
杨锐这次没有大声说出来,而是示意王国华附耳过来,低声道:“上策就要有点艺术性了。要是有人告状,说某几个学生伙同起来,威胁学生在考场上给予他们帮助,被拒绝以后,他们又有组织的干扰鸿睿班学生参加考试,你说会怎么样?”
王国华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不自觉的问:“会怎么样?”
“最少是记大过,列入档案。严重的开除学籍。”杨锐说的肯定,对80年代的学生来说,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一半了。即使是跑去做生意,这样的档案时不时的都会找麻烦,若是没有经商天赋的话,后半生找个看大门的工作都有问题。至于所谓的混社会,在中国目前的环境下,基本等同于混监狱。
王国华没想到杨锐会给出这么狠的一个答案,迟钝了好久,才道:“就算有人这样告状,学校也不一定相信吧。”
“有三四个学生互为证人,再给学校一点点压力,学校不相信也得相信。”杨锐是一点都不相信现在的司法公正,所谓的证人证据,差不多说得过去,就够厉害了。
他抬头看王国华,笑问:“上中下三策,你想选哪个?”
“我现在才知道,做将军也挺不容易的。”王国华笑了两声,摸摸后脑勺,道:“上策好像有点凶是不是?”
“嗯。”
“都是本乡本土的,要用了这招,人家父母找来了怎么办?”
“找来了也是一样的说法。”杨锐笑眯眯的道:“他们做错了,关咱们啥事。”
“你说真的假的?”王国华不确定的看杨锐。
杨锐笑道:“你觉得呢?”
王国华叹口气:“我再想想……咦,这怎么就变成我的事了?”
曹宝明摩拳擦掌:“还是先揍了再说。”
……
157.第157章 最高分
预考批卷和高考一样严格。
被选中的阅卷老师被集中在了平江教育中专,这里也是教师培训的地方,最近几年,河东省每隔几个月,就要组织数千名教师进行短期或长期的培训。
来参加阅卷的老师,每人每天都有2块钱的补助,三天就是6块钱,和平时上班时的收入差不多,不过,因为本身的工资并不减少,这就算是多出来。
阅卷的工作量很大,全省的预考卷尽皆集中于此,每个老师每天都批阅几麻袋的试卷,加上核查与找雷同的教师,教育中专热闹的像是过节一样。
不过,与日后机械化的阅卷工作不同,80年代的阅卷还是颇有革命浪漫主义气质的,老师们一边在拼命的加快进度,另一边,当他们看到值得称道的好文章或好解法的时候,又会不自觉的传阅,有的人甚至会当场朗读起来,让阅卷的教室里充满文艺气息。
每当这个时候,其他老师也会自觉不自觉的停手,听对方的朗读,并肆意的评价一番。
最喜欢此类运动的自然是语文老师,平江市一中的薛达城就经常这样做,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朗诵诗歌,而今喜欢朗诵文章的片段。
预考试卷中,能称得上精妙的作文并不多,薛达城仍然尽量寻觅,有些时候,即使全文不够精彩,只有其中一个段落精彩,薛达城也能很满足的读出来。
除了朗诵作文,薛达城的主要工作是比较各个学校的成绩,他从阅卷组要来各个学校的分数统计,再计算了各科目的平均分,然后与平江一中比较。
说起来,这才是薛达城每次带队来阅卷的主要目的。平江一中是河东大学唯一的重点中学,硬件条件是最好的,软件条件也是最好的,若是考分落后,那就尴尬了。
为此,平江市一中每年都会做此类统计,虽然不能统计的有多全面,但学校还是想要知道某些竞争对手的预考成绩,从而有的放矢的做出应对。
语文比人家低了就加强语文,数学比人家低了就加强数学,全低了就找教导主任的麻烦。
平江三中、吕阳一中等传统强校常有超过平江一中的时候,单科超过是最正常的,平均分超过则比较烦人的,最怕的是录取率超出。平江一中面向全省招生,中考分数也是全省第一,若是高考录取率不能保证第一的话,只能说是教学水平有问题。
薛达城看完了第一天的语文阅卷结果,就和一名数学老师呆在教育中专的教导室里,等着他们将各个学校的分数分别抄出来,做完初步统计,然后装入红信封,寄给各个学校。
遇到薛达城关心的学校,做统计的老师就会招呼一声,薛达城跑过去递支烟,再用复印机将分数统计复印一份,交给同来的数学老师,当场做简单的计算。
“还是老薛面子大。”数学老师坐在边角,用一台日本产的计算器做平均分的同时,还有空低声聊天。
薛达城手里没活了,哈哈一笑道:“都是以前的老同学,没什么。”
“我也有老同学,可要不来这么多的数据,人家还给复印了。”数学老师比薛达城小几岁,说话有点快,性格爽直,他的确有点佩服薛达城的社会关系。其他学校都要等到快公布分数的时候才能拿到数据,就薛达城每次都能混进阅卷团,不管是在教育中专还是师专。
薛达城又是一阵谦虚,却是高兴的递了他一包烟,低声道:“校长给批了5包,用了两包了,这包你先抽着。”
“这怎么好,你一会还请客呢。”
“请什么客,都忙着呢,送了烟就行了。”薛达城将牡丹烟硬塞到他口袋里,问:“算出来没?今年三中好像挺牛的。”
当教师的,等闲买不起牡丹烟,数学老师眉开眼笑的将烟塞裤口袋里,翻了翻前面的数字,道:“三中的应届生预考通过率82%,是比去年厉害。”
“咱们呢?”
“78%。”
薛达城脸色一变:“通过率比三中的还低?”
“咱们回炉班的成绩比他们高。85%对80%。”回炉班不一定都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只是本校学生的收费比较低,外校学生会比较高。在平江一中这种学校,回炉班的高考成绩也许会比应届生强,预考通过率却不一定,总有缴费生会将平均线拉下来,这也使得许多学校在招收复读生的时候,同样要求一定的分数。
薛达城咂咂嘴,问:“总的通过率呢?”
“三中高。”数学老师暗叹一声,这下子回去,肯定又是一箩筐的补课。
薛达城对此无能为力,又问:“别的学校呢?”
“二中和铁道附中都比咱们低,石化一中的英语平均分高咱们两分。”铁道附中和石化一中都是平江市的学校,也是一中的竞争者。这些大国企由于经费充足,教师待遇比市属和省属学校都好,很有吸引力。
不过,大国企由于要照顾企业内的子弟,生源难免良莠不齐,能在平均分和录取率方面赢过一中的情况很少。薛达城想了想道:“我去问问最高分出来没?”
他掏出一包烟,出门流窜到了隔壁办公室。
这里是阅卷组设置的统计室,他们统计的是全部数据,比如全体预考生的单科平均分等等,各科的最高分也会被摘出来,通知学校但不通知个人。
薛达城进门先散烟,接着问:“今年的总分排名出来了没?最高分是哪个学校的?”
被问到的也是个熟人,瞅了一眼卷烟笑道:“牡丹啊,老薛的档次又上来了。”
“学校给特批的,我哪里买得起,一个月四十八块八的工资,抽大雁塔都嫌贵。”薛达城说着自己也抽出一根牡丹烟,再给周围一圈人都把烟点上,笑道:“我是蹭你们的。”
“老薛会说话。”熟人乐了,从乱糟糟的办公桌上抽了几张纸上来,看了看道:“预考前十有两个一中的。最高分不是你们哦。”
“哪家的。”
“西堡中学,正复查呢。”
薛达城还琢磨西堡中学是哪个中学,听到复查又讶然问:“复查什么?作弊了?”
这位吸了一口烟,用焦黄的手指挠挠头,道:“作没作弊不知道。不过,这学生考了620多分,阅卷组的觉得奇怪,正调试卷呢。”
各科试卷是分开批阅的,要到考试结束以后才会统一装订,现在想看是比较麻烦的。
薛达城好奇心大起:“620多分,去年理科状元是577分?”
对方点头,道:“预考的题简单,学生也放松,不过,620分肯定多了,这还有好几个月才高考呢,至少政治就背不出来,所以才调试卷呢,看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薛达城左右无事,越想越觉得有意思,干脆坐在办公室里,一边聊天一边等。
没多长时间,果然有人送来了核对后的统计表,上面还有阅卷组长的签名。
薛达城伸头一看,最高分赫然是“西堡中学杨锐”和“628分”的字样。
“没改?”
“说明调卷没问题。那今年就是这个分数了。”
“第二名是556分,差的有点大不是?”河东省不是高考大省,同一年度,山*东浙*江等省份的高考状元起码要六百二三十分才行,本科和专科的录取线也比河东省高10分都不止。不过,河东省最近几年的理科高考状元都没有600分的,却也习以为常了。
统计室里的老师都过来看了一下,有人就摇头晃脑的笑道:“这就是天才了,老师能教500分的学生,可教不出600分的学生。”
“这西堡中学是哪里的?谁知道?”这个问题同样困扰了薛达城。
好一阵,才有人一拍脑袋,去拿花名册,翻了好久,才找到了西堡中学的名字,念道:“是南湖地区下属的,溪县西堡镇西堡中学。是个镇上的中学?”
“镇里的中学拿了第一?”薛达城第一感觉是不能相信,忍不住道:“西堡中学的分数表红封了没?拿出来看看。”
总分的统计表上就只有总分,要看单科的就要找单科的统计表,还没有直接看该学校的统计表方便。
比薛达城无聊的老师多了,不用他动员,就有人出去要分数表去了。
好一阵,这位才耳朵里夹着烟回来了,笑道:“不止咱们想看啊,阅卷组那边也传疯了,我干脆复印了两张。”
两张表格,一张是密密麻麻的合格,一张是密密麻麻的不合格。
薛达城不在乎有多少人不合格,手指压住合格表的第一行,就扫了过去。
旁边的人头塞满空隙,更有人诧异的道:“数学120分,物理100分,化学100分,生物50分……数理化生物全是满分?”
“英语92,也不低。”
“语文102,政治64……”薛达城呲了一声,道:“政治这么低,还能涨分呀。”
“可能是还没怎么背政治呢。”这位是冤枉杨锐了,他复习政治的时间比其他几门课都多,考不到高分是真考不到。
60多分的政治其实也不算少了,和英语数学正好相反,现在的政治考试要求极其严格,某些知识点是一个字都不能错的。某些一辈子学政治的学生,上了考场,政治也就是六七十分,考三四十的照样大有人在。只是杨锐其他科目的成绩太高,才让政治分显的低了。
统计室的老师们很快也就杨锐和西堡中学讨论了起来,薛达城眼珠子转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
158.第158章 偶遇
“这车是不是到西堡中学的?”
“到不到西堡中学?”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问班车上的售票员,然后互相打量起来。
“我叫于凤,是河东大学的学生。”女生首先熟络的自我介绍起来。她在学生会里工作数年,待人接物游刃有余。
薛达城也是个善言的性子,只因对方是个女孩子,才没有率先说话,如今对方先打了招呼,他立刻笑道:“我是平江一中的,你叫我老薛就行了。”
于凤微笑:“薛叔是去西堡中学办事?”
薛达城其实还不到40岁,但被叫做薛叔也无可奈何,点头道:“我到西堡中学找个人。”
“巧了,我也是,咱们搭伴一起吧。”于凤不叫薛哥,就是免得薛达城有了别样的心思,现在建立了两人的“辈分”关系,她倒是愿意有人一起走,毕竟是没去过的乡镇,指不定遇到什么车匪路霸和乡痞。
薛达城点头应了,又抬头问:“师傅,这车是去西堡中学的吧?”
“坐在窗口位置的售票员懒洋洋的,道:“到西堡镇,西堡中学山上呢,哪个跑西堡中学载人。”
“到西堡中学远吗?”薛达城笑眯眯的递了一根烟。
售票员眼一亮,见是大雁塔,就给夹耳朵上了,脸上也带了点笑,道:“西堡镇到西堡中学就是一条路,上山就几十分钟吧,我们上次班车上去十分钟。”
“班车上去过?怎么现在不去了?”
“上次是西堡中学包的车。”售票员啧啧嘴,道:“他们的校办工厂有钱着呢。”
锐学组的试卷生意对外宣称是校办工厂的。现在也没有微信微博什么的,小道消息随便传,想传出一个统一的答案是不容易的,尤其是这种小地方的小事情。
薛达城点了点头,招呼着于凤上车找位置坐下。一中也有自己的校办工厂,每年都能赚到十万块以上,用来给老师发福利之余,还能改善校舍,是他们的一大财源。
班车很快被塞满了,除了人以外,是大量的行李物品。现在的车费并不便宜,普通农户若是空着身子,多数不会坐车。只有薛达城和于凤这样的城市人,才会到哪里都坐车。
薛达城和于凤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天,又徒步抵达西堡中学,到了门房,薛达城让了一步,笑道:“你先问。”
于凤捋了捋头发,冲着门房的窗口,拿出自己的学生证,道:“大爷,我找你们学校的杨锐,是在这里吧。”
“找杨锐?”大爷戴上一副老花镜,很认真的看了于凤的学生证,道:“找他做什么?”
薛达城也很好奇的看着。
于凤笑笑,说:“我们学校里有个项目,我看了他发表的论文,有些问题想和他讨论下。”
大爷“哦”的一声,道:“和那个叫姚什么的女生一样,你认识不?”
“姚悦是吧,我和她一个专业的。”
“行,进去吧。”大爷说着拦了一下薛达城,问:“你们一起的?”
“我也是来找杨锐的。我是平江一中的老师,这是我的工作证。”薛达城此时变的严肃了一些。
看门老大爷的战斗力不容低估。
于凤的眉毛都飞了起来,忍到两人进了校园,才问:“你找杨锐做什么?”
薛达城想了想,道:“这次的河东省高考预考,杨锐可能是第一名。”
于凤愣了一下,问:“真的?怎么可能?”
她自己也是经历过高考的人,深知第一有多难。除了少数情况,大部分人一道题粗心了,第一的位置就丢掉了,要在全省的考试中拿到第一,即使有运气加身,这个难度也令人望而却步。
于凤的印象里,杨锐既然每天忙着做实验写论文,那就没多少时间复习课本。天资聪颖什么的也要精力来配合吧。
第一名实在让于凤不知该说何是好。
薛达城其实也觉得荒谬,现在又不是79年80年,乡中还有些遗留下的天才。如今的中考因为能考中专的缘故,设计的非常严密,好多学生拼了命的考中专,考不上也会优先选择好中学,天才怎么会留在什么条件都没有的乡镇中学,就算是家贫,也是越好的学校越容易拿得出补贴。
各种心思一闪而过,薛达城哈哈笑道:“好些人都没料到,我专门拿了他的试卷出来看,除了语文和政治答的比较普通以外,理科的答案精炼清晰,比参考答案看的还舒服,确实是第一。”
如果不是杨锐的答案如此出彩,他也不会急急忙忙的跑过来。
一同去统计数据的数学老师都说杨锐的理科水平高,薛达城就想知道他水平高的原因,实在不行,把学籍转到一中也好。虽然距离考试很近了,如此做有点卑鄙,但只要和教育局沟通好了,倒也没什么关系。
于凤的眼神闪烁,道:“预考第一,高考的成绩也会很好了?”
“没见到人还不好说,不过,就算是下次考的差一些,也就少一二十分吧。”薛达城心想:620多分掉20分也有600分,弄不好一样是状元。
于凤用五百七八十分做比较,结论也没有太大的差别,这让她的眉头都皱了起来。显然,杨锐的情况和她预想的是不一样了。
两人一路问人,在卧推处找到了杨锐。
正在锻炼的杨锐上身只着一件背心,肩胛大臂都露了出来,汗水挂在肌肉上,闪着光泽。
于凤的脸瞬间就红了,薛达城也有点不自在,问:“你们这是做什么?”
“健身。”杨锐将位置让给别人,站起来擦了擦汗,上下打量着他们。
薛达城疑惑问:“你们想做健美先生?”
健美先生是从南方传过来的词,也是国人目前唯一所知的健身结果。
杨锐笑着摇头,道:“就是为了身体健康,劲大。”
型男什么的,现在说给他们,都是对牛弹琴。
于凤本能的觉得好看,却又不敢盯着杨锐看,低头道:“你先穿上衣服吧。”
“那稍等一下,我顺便洗个澡,浑身臭汗。”杨锐又将王国华叫了过来,让他先招待两人,自己回宿舍去了。
天气转凉,各个房间都烧了炉子,使得热水的供应量大增,杨锐就花钱弄了一个大铁盆架起来,自己往里面灌热水和凉水来洗澡。尽管水量有限,不够痛快,却是比到西堡镇去洗方便多了。
薛达城见杨锐说走就走,有点不太高兴,还是按捺着性子等着了。
一刻钟后,杨锐穿的整整齐齐的回到操场,却是满面笑容,说:“两位找我什么事?不好意思,我也没有个办公室之类的,咱们就在这里谈吧。”
要找个坐的地方还是容易的,食堂就不错,可惜杨锐的心思根本不在他们身上。
他也觉得自己的预选考的不错,接下来除了论文以外,他关心的也就是高考了,对于两名来自本地的成年人,杨锐首先感觉到的是麻烦。
杨锐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节外生枝的麻烦了。
薛达城却没有察觉这一点,做了自我介绍,道:“杨锐你还没见到预考的成绩单吧。”
“听说是这一两天下来,尚未收到。”杨锐听到他的名头,就猜到了一些,表情更淡了。
平江一中固然是河东省最好的中学,与他又有何关系。
薛达城这次有点感觉了,习惯性的掏出烟来,抖了抖没递出去,对方年纪太小了。
他呵呵两声,道:“不瞒你说,我是见到你的预考成绩才过来的。你觉得,自己这次考了多少分?”
“600分上下吧。”杨锐对自己的理科成绩有绝对自信,要是做了好几年的补习老师,还不能把数理化搞定,他哪会有创业的自信。丢分只能是语文和政治,杨锐往宽裕了算,才给出个600分的答案。
薛达城眯着眼点头,说:“628分,预考第一。看到卷子,好多人都惊讶坏了。我也是想来看看杨锐是个什么样的人。对了,你的老师们呢?今天在吗?”
他还存着挖墙角的心思。如今由于缺乏人才,有文凭和水平的人,调动起来很常见,尤其是年轻人,免不了有水往高处流的想法。在这方面,省城首都等城市,具有先天的优势。平江一中之所以是河东省最好的中学,也是因为它的政治资源丰富。西堡中学若是真有厉害的老师,薛达城肯定是不会放过的。
现如今,会弹琴会运动都可以是企事业单位挖人的原因,何况是高考指挥棒下的中学。
杨锐有点惊讶,又有点好笑。
惊讶是因为预考第一,好笑是薛达城的态度。
杨锐也不多想,指了卢老师的办公室,即道:“老师们今天都在,你过去找就能找到。”
“好的。”薛达城记下了地方,又道:“对了,杨锐你去过平江吗?”
“去过一两次。”
“喜欢吗?”
“不太喜欢,感觉有点脏。”
薛达城低头看看自己一裤子一脚的土,失笑道:“城里还是挺干净的,像我们一中跟前就是广场,天天有人打扫……”
“除了我的成绩,你有拿到成绩单吗?”杨锐把他的话给打断了。
薛达城一拍脑袋,笑道:“看我这个记性,我复印了一份,要看吗?”
“那最好了。”杨锐等了一下,就见薛达城从夹克内侧的口袋里,拿出了一个信封,取出来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复印纸。
一排名字、分数与“合格”,写的密密麻麻。
“黄仁,再来一个,你们对一下名单。”杨锐直接将复印纸交了出去,道:“先对咱们鸿睿班的,有没通过的告诉我,曹宝明,收拾一下,做事了。”
薛达城琢磨着杨锐话里的含义,于凤却悄然捂着嘴,眼睁睁的看着好几个壮汉收拾好器械,摩拳擦掌的活动起筋骨。
……
159.第159章 修文
黄仁做着鸿睿班的班长,其实就是大管家。他做事认真,能把班里每个人的家庭情况都背下来,核对名单只用看薛达城拿出的一张纸就行了。
手指在纸上轻轻的划过,黄仁心里自有一份名单做比较。
薛达城和于凤不明所以,也都看着黄仁。
须臾,黄仁已将名单看了一遍。
不过,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再次凝神,从前往后的查了一遍。
预选对学生们来说不是简单的考试,这是人生路上的重要一步,若是让人空欢喜一场,可不是普通的尴尬。
几个在跟前的学生也悄然围拢过来。然而,不像是平时那样,他们竟然没有主动去看名单,而是等着黄仁说出来,仿佛自己去看了,原本有的名字就会消失了似的。
这一次,黄仁不光盯着通过与否,还顺道看了一遍成绩。
杨锐628分的预考成绩,让他眼皮数跳。
紧随其后的西堡中学最高分是李学工的412分,已经是够得上重点线的分数了。
黄仁自己考了367分,如果不看其他人的成绩,他早就高兴的不行了。要是报的低一点,这个分数差不多是能上本科了。
“这才是预考,是预考……”黄仁定了定神,继续看了下去。
锐学组的学生,大部分人的分数都在320分以上,少部分人考到了300分稍过,黄仁仔细看了一遍,竟然没有发现300分以下的。
“不是好多人都说考砸了吗?”黄仁心里默想:不知道哪里又出了问题。
这个问题现在就不用提出来了,黄仁确定没问题了,抬头道:“我看完了。”
“鸿睿班有没通过的吗?”杨锐问出此言,周围的火热目光简直可以将名单烧起来。
黄仁轻轻摇头,笑了:“全体58人,全部通过。”
“真的!”王国华先乐了,重复道:“全都通过了?”
“要是名单没问题的话,全都通过了。”黄仁说话间看向薛达城。
“名单肯定是没问题的,这个单子,我是看着他们装入红封的,今明两天就能寄到你们学校来。”如今的邮政尚未分家,是仅次于铁道部的强大之所在,邮路之畅通,在某些地方远超快递,平江到西堡镇的省内挂号信,又是成绩单这样的特殊邮件,两三天必然送到。
杨锐清咳一声,道:“既然红封未到,暂时不要公布这个消息。”
薛达城脸色微变,觉得人家是不相信自己。这让他颇为难堪,在省城教育界,他自诩“老薛”的名头是有些分量的,未曾想在此穷乡僻壤之地,被人给无视了。
但是,薛达城也不好与杨锐争论此事,只是沉着脸立于侧,先前想邀请杨锐去一中的种种考虑,全被他给废弃了。
于凤反而觉得杨锐谨慎。她自己在学生会里,就没少见老师们修改成绩的,若是现在公布了,结果与红封内的不相符,那又怎么办。还不如暂不公布,多等一天也没什么。
曹宝明的想法简单,只问:“做吗?”
要做的,自然是殴打小朋友。
杨锐沉吟了一下,道:“等红封。”
“还等?咱们又不欠他们的,凭什么要听他们唧唧歪歪。”曹宝明把毛巾拧的咯吱咯吱的响。
杨锐不做解释,只道:“先把消息放出去,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他没有将这当做是什么大事,但心里也不能说是高兴的。
同是西堡中学的学生,杨锐创立的锐学组承担了大量的水电费,还想办法从教育局弄来了资金,修缮了学校的设施,除此以外,大量的试题和试卷也免费提供给学校学生,杨锐自觉仁至义尽,西堡中学的学生,过的也比其他学校的学生好的多。
如果这样还不能笼络人心的话,杨锐觉得一定是自己做事的手段有问题。
学校就是一个学习的地方,做事的手段有问题,就学着换一种做法来做了。
做同学不是做奴隶,杨锐没义务满足所有人的要求,但他自觉有义务维持锐学组的良好学习环境。
周围环境的不和谐,明显不是一个良好的学习环境。假若物资和资金的补贴都不能令周围环境变的和谐,杨锐也不反对举起大棒给某些人一点教训。
锐学组又不是一个慈善机构,不说放眼世界,就是放眼中国,从80年代到2010年,没有大棒的组织也是走不顺畅的。
杨锐经常和卧推组混着,也属意曹宝明和苏毅做学校里的恶霸,锐学组的挥棒者。他们现在体力和身体都有了,就是缺乏实践经验。
做恶霸也不是那么好做的。
山姆大叔在全世界做恶霸,把多少国家和人都做出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了,那也不是一天练出来的。看看美国学校里的情况就知道了,最酷的男生十有八九是恶霸,最炫的女生十有八九是恶霸,进入社会,一样是恶霸制霸的套路。
像是大小布什这种总统,从小就是当恶霸来训练的,当了总统以后,更是将恶霸工作发挥到了极致。相比之下,做过学生会主席并拿罗兹奖学金的克林顿如同美国政坛的暖男。
而在80年代的中国,社会风气粗糙的像是戈壁滩似的。
这个时代的政治是强硬的,商业是强硬的,连文化都是强硬的,杨锐看看周围的锐学组成员,将曹宝明拉开一些,小声道:“做的效果要有震慑,但做的时候不能大张旗鼓。另外,不要伤人,伤人是犯罪,轻伤都要惹麻烦,为这种事惹麻烦不值当。”
曹宝明晕了:“不能打人?”
“能不打就不打,打人也不能制伤。”
“那有啥意思,给他们按摩不成?”曹宝明不爽了。
杨锐更不爽:“笨,不打人就不能做了?霍老四下面的那只花豹,你说是吊旗杆上难受,还是被揍一顿难受?”
曹宝明乐了:“那肯定吊着难受,当时多给他个绳子,他能自己吊死在旗杆上。你的意思是,咱们把找麻烦的些人,也给吊起来?”
“你就不能想点有新意的?”杨锐叹口气,道:“我还指望着你以后能帮手呢,你先自己想几招再说。另外,不是不让人说话,爱说啥的说啥,不能干扰咱们锐学组的人,把跳的最厉害的弄起来,让他没脸在咱们跟前跳。”
“您看好了,我保证弄个招,让他回家里都能让人认出来。”曹宝明被提点了两句,脑袋顿时清明不少。
他也不是没见识,现在可是82年,全国农村到处都是混混儿。在西堡镇这块地方,一个自然村能有两三个暴力组织,一个行政村能纠出近十个报号的大小混混,有些地方还处于没事找事,打架斗殴的状态,但有些地方,混久了的混混们,就开始过渡到车匪路霸、拦路抢劫乃至强*奸拐卖这些事儿上了。
曹宝明没吃过猪肉还见过猪跑,心里顿时琢磨开了:不光要让这起子人不敢乱说话,还要保证杨锐等人考了大学以后,剩下的锐学组成员,也能压着他们。
现在的回炉班就是个例子,以前作威作福的胡燕山在学校里呆的久了,认识的人多了,上下串联,就变成了学校里的老大,谁都要听他的话。要是再出这样一个人,锐学组赚到的经费肯定都要交出去了,锐学组和鸿睿班也定然要名存实亡。
曹宝明越想越觉得自己肩负的责任重大,表情沉沉的构思起来。
杨锐见曹宝明上心,立刻将此事抛开了,扭头看向于凤,问:“你找我是什么事?”
“哦……哦,我是河东大学生物系的学生,我看了你的论文,觉得很有启发……”于凤莫名的觉得紧张,一方面是因为杨锐的论文,一方面是因为脸。
会读书长的帅又有前途……不止是于凤喜欢,这就是80年代的佳偶标准,用21世纪的新词来说,就是男神了。
于凤前面看杨锐的表现,险些忘记了此行的目的,不过,被杨锐一提醒,她还是藏着羞涩,道:“我也有写两篇论文,想请杨同学教正。”
她拿出来的,正是未能发表的两篇论文。
杨锐笑笑,道:“我不擅长修改论文。”
他是懒得修改。于凤长的是挺漂亮的,而且有着这个年代少有的大方,但这并不意味着杨锐就会为她浪费10个小时甚至更长的时间。
大家萍水相逢,靠脸就想混一个助攻,那脸得长的非常漂亮才有机会,挺漂亮是不够水准的。
于凤明知道杨锐睁着眼睛说瞎话,还得委曲求全的配合着笑两声,说:“不擅长没关系,只要看看,我就很感谢了。你帮姚悦改的就挺好的。”
“你认识姚悦?”杨锐皱皱眉头。姚悦给他翻译文献资料,能省他不少功夫,经过一段时间的培养,现在的姚悦已经算是一名合格的实验室劳工了。国内的科研环境差,训练一名劳工也不容易,像姚悦这种水平的,锐学组的何成等人首先得数年的知识积累才能比得上。
因此,如果是姚悦的关系,杨锐确实会考虑一下。毕竟剥削了不少劳动力,总共才许了三个第二作者,还没给全,杨锐多少是有点不好意思的。
于凤不知道杨锐和姚悦的关系,却是果断抓住机会,道:“我和她挺熟的,我们一个系的,宿舍也在跟前。”
“行,把论文给我吧,我有时间了就看。”杨锐说着问:“试着发表过?”
“是。”
“国内期刊?”
“是。”
杨锐撇撇嘴,将之收了起来。
现在的国内期刊的标准并不高,可以说,是相当低的,当然,这是与国内的科研状态相适应的。与后世的学生一样,1982年的大学生要是找不到一个牛掰的导师,正常情况下,他也只能写一个国内平均水平的文章,想写高端一点的,没有实验室用也就只能想想。
就目前的状况看,国内的平均水平就是国外60年代的水平,过去十几年,国内学术界的发展乏善可陈,实验室也基本没有更新,投寄国内期刊还没有通过的论文,水平可想而知。想到自己即将阅读两篇陈旧的论文,杨锐的脸色也好不起来。
做科研的人,最厌烦的就是看陈旧的文章,尤其是套着新鲜皮的陈旧货,最是浪费时间。
相反,审阅真正有创新的文章,对审阅者本身是有帮助的,这也是为什么国内外许多学者都会给期刊做义务的审稿人,这能让他们接触到学界最新的发展,还有更丰富的思维方式。
杨锐的表情突然令于凤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脸色变了再变,终究是忍了下来。
她太想论文发表了,这将令她很有机会留校。
河东大学是副省级的大学,又是河东省唯一的一所大学,政治地位和学术地位明显。在河东大学留校任教也好,做行政工作也好,都是比去普通的地市政府要好的工作,总归是在平江市,若是有心仕途的话,大学里的一些显要位置也丝毫不逊色于地方。
于凤即将毕业了,要是能留在河东大学,她在校学生会期间的工作将成为起步的资本,会比到其他单位发展的都好。
不过,留校的竞争同样激烈,学校的好处大家都看到了,反而是其他的国家单位,许多学生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因此,想要留校,不光要找领导表决心,还得有拿得出的硬条件。
薛达城饶有兴趣的听着两人的对话,到杨锐收起了于凤的论文,问道:“杨锐你发表过论文?什么论文?”
“一些生物方面的。”杨锐简略的回答了一句。
“哦,你喜欢生物,怪不得你生物成绩都是满分。论文发表到了哪里?”
“一些期刊。”
“一些?”
“嗯。”
于凤觉得应该吹捧一下杨锐,接着话茬道:“杨锐在《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发表了好几篇论文,都在很重要的版面。《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学报》是国内生物领域很重要的期刊,国家级的。”
国内目前的评价体系就是按级别的,国家级的期刊就是国内最好的期刊了,反而是横向比较不流行。
薛达城肃然起敬,道:“是学术期刊?我一定要见见你老师。”
……
160.第160章 全省第一
杨锐的班主任卢老师对薛达城很是热情,一边给他泡茶,一边介绍道:“杨锐这个孩子比较有主见,自己申请,然后弄了一个鸿睿班,赵校长也是同意了。我们平时虽然也给鸿睿班上课,但听不听是由他自己的,有时候,他也给学生们上课。他这次预考是第一吧,估计也是,他在学校的成绩是最好的……”
薛达城越听越不对,忙问:“你们估计杨锐的预考能考第一?他和其他同学的分数差距很大呀。”
一中的老师也不敢说自己班考第一的学生就能全省第一了。
卢老师明显和他不在一条平行线上,笑道:“是差距很大呀,所以才说他能考第一。班里原来成绩最好的李学工,还经常问杨锐问题呢,只要正常发挥,杨锐应该就是第一了。”
薛达城明白了,道:“你是说全校第一?”
“当然,要不然……对呀,要是全校第一,你也不会来了,老师和那些记者还是不一样……”
薛达城打断卢老师的话,问:“有记者来过?”
“你可能没注意到,我们学校上过中国教育报呢。你等等,我给你拿报纸去。”卢老师说到此处,又去拿他收藏的报纸。
薛达城没拦住,无奈的呆在房间里等。
一会儿,卢老师从隔壁回来,不仅带了报纸,还带了好几名老师一起,并笑道:“大家听说省会一中的老师来了,都想来听听您的经验之谈。”
平江一中还是有些名气的,这几年的文理科状元,总有一半落在了一中手里,剩下的才被其他几所学校平分,在高考指挥棒就是正确的时代,这是确定无疑的能力。当然,平江一中的行政级别也是一个优势,作为全省中学教育的脸面,他们总是能得到最新的消息,外出考察之类的,三五不时的就可以分到,水平的确有所提高。
薛达城也曾经到其他学校交流访问过,一看卢老师的架势,立刻谦虚的笑道:“不算什么经验之谈,咱们就是聊聊天,我今天是以私人身份来的,主要是为了杨锐这个学生。”
“嗯,杨锐这个学生的确特殊。”化学老师庄牧生摸摸下巴,说了这么一句就算结束了,其他人也不愿深谈。
不管怎么说,锐学组赚到的钱,每个星期都有作为奖金发给老师们,这笔钱虽然没有他们的工资多,却是比学校本身给的奖金多多了,而且,杨锐坚持进行的周薪制度,也让他们拿钱的感觉不同。所以,面对杨锐这样一个学生不像学生,老板不像老板的角色,老师们的感觉是很微妙的。
卢老师也有意岔开话题,笑道:“你刚才说杨锐预考第一,不是全校第一,那是全县第一了?”
总有七八名老师挤进了卢老师狭小的宿舍,有的人就在床上坐下了,有的人搬个小板凳围着炉子,总共就能放几样家具的房间里,顿时热气腾腾,人声鼎沸。
更有人不等薛达城回答,就笑嘻嘻的道:“我猜不止是全县第一,咱们溪县的第一,去年上的是普本吧,没啥好炫耀的。”
薛达城满脑袋里嗡嗡的想,连忙堵住他们的猜测,说:“确实不止是全县第一,是……”
“南湖市第一?这可厉害了。”庄牧生和杨锐的接触比较多,现在根本不给薛达城机会说完,信心满满的道:“你们没有看杨锐做的卷子,干净的像是直接印答案一样,数理化三门,他拿300分都不奇怪,肯定是南市第一了,对不对,薛老师?”
“其实也不止是南湖市……”薛达城有点后悔来这里了,怎么看怎么觉得这些老师不靠谱,要是一个两个不靠谱也就当没看见,但都是这么不靠谱的家伙,会是教出杨锐的老师吗?
薛达城深表怀疑。
西堡中学的老师们哪里知道薛达城还有挖角的意思,他们中的好些人连编制都没有,想被挖都挖不动。
更多的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讨论杨锐的成绩。
“不是南湖市第一的意思,就是说更高一级的,全省第一?”庄牧生的大嗓门震的窗户纸扑扑的闪,刚刚回宿舍的几个老师听见了,也挤了进来,询问前因后果。
薛达城被挤的站不住了,连忙道:“这位老师猜的不错,杨锐同学确实是这次预考的全省第一。”
虽然猜到了,大家还是配合的发出吸气声。
不能不惊讶啊,所谓的高考状元,向来都是以省份为范围的,河东省的高考第一就是河东省的高考状元,预考虽然与高考有差,但在数十万人参与的情况下,能做到第一,还是太难了。
何况是出自西堡中学。
这个从来都没有出过大学生的中学!
卢老师的眼眶突然红了一下,莫名的,连他都不清楚的情绪,在心中弥漫。
老师们讨论的声音也越来越小了,不知是快乐、责任还是遗憾的东西,在宿舍内飘散。
薛达城被迅速寂静下来的房间给吓了一跳,须臾,他也感受到了同为老师们的心情。
无可名状,开心夹杂着失落。
薛达城悄然离开了卢老师的宿舍,这里的悸动,并不属于他。
……
激动的还有西堡中学的学生们。
曹宝明迫不及待的将鸿睿班的成绩说出去,洋洋得意的准备接受学生们的膝盖。
但是,其他人根本就不信他们。
“吹牛吧。全班通过,你不如说天上掉馅饼。”最受不了鸿睿班的是被锐学组开除的几个人,正在等待预选结果的他们,希望得到的可不是这样的答案。
曹宝明横眉竖眼,说道:“我要是吹牛,我就把头割下来给你当球踢。”
“你舌头那么长,一不小心就挂到树了,有什么好的?”
“说谁的舌头长?”曹宝明登时就怒了。
其他学生一哄而散,议论却是不停:“鸿睿班要是能全班通过,我们就把头割下来给你当踢。”
“好啊,你说的!”曹宝明巴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抓人。
苏毅把他给拽住了:“别去了,这么多人,你打的过来吗?”
“杨锐不是同意了?”
“他就是同意了,也不是让我们一个班对一个学校吧。说风凉话的人就算了,那几个鼓动着别人的,咱们记下来。”苏毅旁观者清,早就看到有几个熟面孔在到处串联学生。
如今运动刚过,河东省这种偏僻地方,时不时的还能见到大字报。
用后世的眼光来看,大字报就等于是针对一个单位的强行弹窗,不管是真是假,瞬间就能制造话题性。要是攻击性的大字报,在消弭影响之前,攻击力是相当可怕的。
一群人的串联也是一样,若是以前的话,这就是抢班夺权的征兆。如今虽然不讲究政治上的串联了,一群人打砸抢的案件却是屡见不鲜。
锐学组如今有多台油印机,还有大量的原料纸等等,占据了满满一个房间,苏毅知道打这些主意的人不在少数,低声在曹宝明耳边道:“你今天别犯浑,咱们撤回去,先把库房看好。”
“你怕什么?”
“我怕有人脑袋一热,一把火烧了库房。”苏毅没好气的道:“你觉得有几个人赔得起库房里的东西?你到时候去别人家里拉猪还债不成?”
“危言耸听,谁没事烧你的库房?”
“嫉妒呗。咱们全员通过预考,你说没进鸿睿班的,还有进了锐学组又被踢出去的,心里得多不舒服。”
“不舒服也得忍着,再说,他们不是不信?”
“咱们要是考砸了,他们更有话说,弄不好就找到学校弄我们了。”苏毅呲呲牙。
曹宝明笑了:“反正他们都能找麻烦是吧?”
“杨锐要你做事,不是让你火上浇油了。行了,回去等成绩单来,再一个个的收拾他们。”苏毅强拉着曹宝明离开。
好些人在后面发出起哄的笑声,其中李铁强等从锐学组退出的学生笑的最大声。他们现在也有自己的学习小组,只是效果没有鸿睿班来的好,即使如此,抱团取暖,也让他们的心情大不一样。
曹宝明狠狠的瞪了他们几眼,道:“就是这些人,吃着咱们的补助,还没事找事。”
“走了,赶明儿再把他们挂起来。”
操场上的小闹剧没有持续太久,在没有正式的成绩单下来以前,说通过还是没通过,都属于无根之萍,更多只是表明大家的态度而已。
倒是曹宝明自己被气的不行,回去坐了没一阵,就找杨锐诉说去了。
杨锐在宿舍里看于凤的论文,对曹宝明的不服气一笑置之,道:“这不是挺好的,让他们先闹起来,咱们也师出有名呀。”
“一个学校的,讲什么师出有名,我现在恨不得拿把刀出去捅了这群狗崽子。”曹宝明火气旺盛,说话也是往狠里说。
杨锐瞥了他一眼,道:“要是因为这种事,你捅人家刀子,你就是给锐学组抹黑。”
“抹……”曹宝明脖子一梗:“凭什么啊。”
“凭你笨。咱们锐学组的人,就算捅别人刀子,也不能让人知道,知道了也不能让人定罪,你拿把刀子出去捅人,那是找死,我给你锐学组监狱分组,你自己玩去吧。”杨锐说着把论文一放,问旁边抿嘴失笑的于凤,道:“你不是学生会的?要你做这个事,你怎么做?”
“我?”于凤没想到忽然问到了自己,犹豫一下,道:“擒贼先擒王?”
杨锐呵呵一笑:“这里哪有什么王,就是两群学生。”
于凤习惯性的反驳:“学校就是小社会,学生也不能小瞧。”
“说的也是。既然不能小瞧,那就要找个好机会了。”
“什么机会?”曹宝明不理解的问。
“让大家觉得你做的对的机会。”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有就自己制造一个。”杨锐说完,就只看论文不说话了。
……
161.第161章 无痛无创
于凤的论文有板有眼,在外形上无可挑剔,只是内容显的颇为无聊。这有点像她本人,远观很是漂亮,急功近利的心态却会让人的幻想破灭。
杨锐看了几分钟,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弹弹论文,不怎么客气的道:“如果让我来审稿的话,你这篇也是没办法通过的。”
“应该怎么改?”于凤当然知道自己的论文通不过,她都投稿数次了,一路从国家级期刊投到了省级期刊都不能发表,她也是因为杨锐细致的修改了姚悦的论文,方才找上门来。
杨锐不知前因后果,但却不可能像是给姚悦修改那样给她修改,所以只是笑笑,道:“就这两篇论文来说,修改不如重写,个人建议,你从头再来吧。”
“第二篇就是重写的。”于凤做出楚楚可怜的表情,道:“再写一篇的话,应该写哪个方向的?”
“深一点的。”杨锐将论文放在桌上,点了点道:“你做的实验太简单,文字写的天花乱坠也是没用,分析的结果没有指导意义……”
于凤听不下去了:“你是想说一无是处吧。”
“文字还是不错的。”杨锐伸了个懒腰,道:“重写吧。”
说着,杨锐站了起来,做出送客的姿势。
于凤脸色有点不好看,图穷匕见的道:“你都给姚悦修改文章,帮我看看有什么关系?”
“姚悦给我帮忙了。”
“我也能帮得上忙。”于凤捋起袖管,转瞬轻笑了两声,让气氛变的轻快了不少。
杨锐却没有受到她情绪的影响,摊摊手道:“晚了,现在没你什么事了。”
自然不是真的没事做了,实验室就是小型化的工厂,工人越多产率就越高,如果工人不要钱的话,当然是多多益善。
不过,于凤表现出来的进攻性太强,理所当然的要求杨锐修改论文的要求也不讨喜,他是出于赶麻烦的思路,才拒绝于凤的。
于凤却非轻易气馁的性格,眼珠子一转,道:“如果我能帮得上你的忙,你是不是能帮我修改论文?”
“那要看什么事了。”
“你不是想教训几个学生吗?我帮你。”于凤看向曹宝明离开的方向。
杨锐“哦”的一声,问:“你怎么帮?”
“你别管,总之我有办法。我给你找到名目收拾他们,你给我改一篇能发表的论文,要上全国期刊的。”于凤实际上还没想好,想先讹到一篇论文再说。
杨锐却是哈哈的笑了出来:“发表在全国性期刊上的论文没那么廉价。我们小孩子打架而已,就换一篇论文,西堡中学一年不是要出产上百篇论文才行。”
于凤脸一红:“那你开价。”
杨锐撇撇嘴,道:“你先去做吧,我要是满意了,就给你一个新的研究方向,不满意了,你就自己打道回府,别在我面前晃悠了。”
“有了研究方向以后呢?后面怎么办?”于凤对这个答案显然不满足。
“后面就再说了。”杨锐就差说爱去不去了。
于凤想摆个脸色,想想还是没做,收起自己的论文,道:“你别赖皮。”
“不会。”杨锐淡淡一笑,没将于凤装出来的乖巧放在眼里。
于凤暗叹一声,出门去了。她比杨锐更清楚写一篇论文的困难,现在的两篇,也是她找了好几位老师,才最终雕琢出来。
可惜她能请动的老师也不怎么样,那些有本事一篇接着一篇发表论文的专家教授都忙的要死,根本不会搭理她,愿意搭理她的,自己的论文也不一定能发表出去。
于凤所谓的精心雕琢,除了文字和文章结构是真正的雕琢了出来,内容的贫瘠一望可知。
杨锐年龄虽小,发表的论文却是分量极重,又有姚悦的例子在前面,于凤也只能将希望放在他身上。
有一个好的研究方向也是很重要的,学术界很讲究热点问题,比如19世纪的科学家都在那里研究怎么获得单质元素,跟风去做,即使不能得到单质元素,蹭点边角料也能混个脸熟,发表论文更不在话下。但谁要是这时候一定要研究化合物,那就没什么人理了,研究单质的名人们都不关心化合物的,而名人代表的又是科学界大众。
不过,热点是热点,如何切入热点就很考究功力了,于凤的上两篇论文都是俗不可耐的大众题材,不是她不想涉足热点,而是她连热点问题都不一定看懂了,又如何写出发人深省的论文。
杨锐的许诺尚未达到于凤的期望值,但她现在知道了,这是自己能得到的最好条件,也不好再说什么。
杨锐看着她离开,摸着下巴想了一会,随手拿起一本没看完的期刊,就边烤火边看了起来。
不一会,炉子里飘出烤土豆的香味,杨锐找出棉手套,打开烤箱,捞出一个土豆,让剩下的继续留在烤箱里,然后从窗外的木柜里取出一盘排骨,翻整一遍,也塞进了炉子。
古老的炉子烤箱和电烤箱不太一样,它的温度更低一些,烤的也更均匀一些,杨锐喜欢烤的焦一些,总会有特别的香味。
用烤箱烤的牛肉也更有风味,可惜国内的牛肉供应很少,宰杀方式也不同,想得到适合做烤牛排的肉并不容易。相比之下,背靠西堡肉联厂,杨锐总能找到合适的猪肋排,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小排骨。精选出来的肋排肉应当是肥瘦相间的,像是五花肉一样,只是不会有五层那么多。
以国内目前的养殖条件,想把土猪养出夹花的小排骨,不仅要整整一年的细致认真的喂养,更要被养的土猪有长胖的天赋。
好在西堡肉联厂一个月宰杀上千头猪,要选一盆合适的猪肋排相对容易。杨锐找了一个大院的年轻人,拿出两张大团结,就够半个月的排骨了。
反而是调料比较稀缺,除了盐以外,花椒、胡椒等等都不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的,要像是后世那样想倒多少倒多少基本不太可能。
杨锐嗅着尚未飘散出来的香味,收起口水,继续吃土豆解馋。
肉排要腌了以后才能入味,分割准备也不是那么轻而易举,杨锐不是每天都有时间做的,这样的好东西,他准备将之当晚餐了。
或者午晚餐也不错,介于的午餐和晚餐之间的时间,是仅次于没有夜宵的晚上的最饥饿时段了。
慢吞吞的吃光一个土豆,肉排终于散发出真正的香气。
杨锐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论文都变香了,外面的喧闹也变的无足轻重。
直到黄仁撞进宿舍:“打起来了。”
黄仁进门就气喘吁吁的吼了一句,接着道:“曹宝明他们和李铁强打起来了,在食堂。”
“为了什么?”杨锐并不奇怪,冲突任何时候都会发生,就是没事的时候,学生们也会打来打去,十几岁的青少年,最抑制不住的冲动就是拳头着肉的快感,更别说现在的西堡中学满是不安的因子。
黄仁摇头,道:“不是特别清楚,就是说到饭菜不一样,几个人闲他们没有补助,咱们锐学组的有补助,就抢了起来。”
“咱们的人吃亏了吗?”
“没。曹宝明他们当场打倒了两三个……”
正说着话,于凤敲门而入,她瞥一眼黄仁,却是微笑道:“我做的怎么样?”
“你做了什么?”
“就是问了问食堂里饭菜的问题,听说你们给学生补贴?”于凤得意的道:“我最擅长的就是谈话了。要不要去看看成果?”
“你刚才也在食堂!”黄仁指着于凤,不到该说什么。
“废话。”于凤给了他一个白眼。
黄仁不由自主的脸红了一下,又连忙道:“咱们得再过去些人,其他班的学生比咱们的多。”
“那就走吧。”杨锐也不二话,抓起衣服和锁子就出门。
于凤追在后面问:“我的论文怎么办?”
“回来再说。”杨锐说着拐了一个弯,又到鸿睿班吼了一声,将正在读书的男生都给叫了出来。
李学工站在门口,将拖把和凳子拆开,分给出门的学生,自己提了一个凳子腿,对杨锐道:“这好像是咱们第一次集体活动。”
杨锐愣了一下,点头道:“这么说,好像是。”
“下次再说咱们是学习小组的话,会不会有些心虚呢。”李学工叹息一声,提着凳子腿,像是死士一般,踏上了操场的土地。
邵工的儿子邵亮等李学工出去了,三两下就将李学工的凳子给拆了,在杨锐面前甩了两下,笑道:“别听他的,学习小组也要做体育运动的,德智体美劳不是?”
杨锐苦笑着拿起另一截凳子腿,冲向食堂。
曹宝明并没有给大家发挥“体育精神”的机会。
事实上,黄仁离开不久,小小的冲突就结束了。
几个说错话的家伙被曹宝明兴奋的扒掉了衣服,丢到了食堂的馊水桶里,并且不被允许出来。
大冬天的,处于半山腰的西堡中学冷的像是雪地一样,人接触凉水都会冷,何况是恶心的馊水桶。
好些学生看到这场景就没了胃口,更别说是反抗了。
杨锐等人到的时候,馊水桶里的学生差不多都要精神崩溃了。
“会不会太过火了?”黄仁看的一阵子反胃,低声道。
杨锐无所谓的拍拍曹宝明的肩,笑道:“挺好的,以后再有人说三道四,都可以用这个处理方法,无痛无创效果好。”
黄仁一阵无力:“这下子,他们要先告老师了。”
“鸿睿班全员通过预考,他们心生嫉妒,还要影响我们的复习进度……你猜告状以后,吃亏的是谁?”杨锐相当清楚高考指挥棒下的学校纪律。
……
162.第162章 好学生
至少有十几名绕着圈儿说风凉话的学生被抓了出来,丢进泔水桶里泡到了晚上,等他们忍着恶心,用凉水清洗干净,在同学的厌恶和嘲笑中睡了半觉,第二天一早准备向老师告状的时候,预考的红封已送到了学校。
装着通知书的信封之所以叫做红封,除了信封带着红色以外,还因为它们送到学校,就会以最快的速度变成大红色的榜单。
所有通过预考的学生,会按照名次的高低,一个挨一个的出现在红榜上。名字用黑色墨水来写,洇着红色的背景,有种红的发黑的感觉。
老师们不等红榜写完,就站在大门跟前的黑板前,一个个微笑着交流。
自恢复高考以来,西堡中学从来没有这么风光过。
尤其是列名第一的“杨锐”和“628分”的字样,更是令人看了就会浑身颤栗。
全省第一,这种事情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当一个省份的所有年轻人,都尝试着向一个目标奋进的时候,获得第一的荣誉,简直是根植于基因的快乐!
这是烙印在人的生存本能里的快感,这种胜利,蕴含着太多太多的附着物了。
通过红封确认了杨锐确实是预考第一,薛达城带来的消息也就变的再真实不过了。
老师们一边小声的议论着,一边悄悄的数着红榜上的人数。赵丹年校长更是乐的合不拢嘴,一个劲的道:“再去拿点红纸来,不够用了,不够用。”
跑了两趟的小年轻不得不提醒他:“红纸都拿过来了,再没了。”
“那就去买。”赵丹年想都不想的命令。
小年轻一脸苦笑,一步三回头的出发了。
来告状的学生们看到这一幕,心都凉了。再看红榜上的名字,自上而下……杨锐、李学工、刘珊……全是鸿睿班的学生,分数也都是吓死人的400分往上。
预考是比高考简单的,平均分也高,但400分仍然是此时学生难以逾越的高分。可以说,全国六七百万考生,能得400分的不超过20万人,分配到各省,只要发挥正常,考不上本科也能去大专。
西堡中学什么时候有考上大专的学生了?鲤鱼跳龙门也没有这么简单吧。
至于特意标注了全省第一的杨锐,学生们近乎木然。628分距离他们太过于遥远,很少有人算得清楚怎么才能考得如此分数。语文丢点分,数学丢点分,英语丢点分,政治丢点分,不等物理化学和生物开考,600分早都不够了,至于某科不丢分?那就是开玩笑了。
自从四年以前,重新捧起课本,大概就没有学生见过满分的试卷了。
在西堡镇这种地方,除了杨锐,即使是曾经的老三届学生,也没有考100分的时候。
95分容易,一个不错,那就太难了。
老师们难以抑制的兴奋,像是风一样吹过来,一遍又一遍的。
李铁强心里没有兴奋,而是拔凉拔凉的。他回想着自己在泔水桶里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场景,回想着自己在院子里用凉水洗澡时的满腔怒火,回想着晚上睡觉还不断冲击鼻腔的臭味,顿时一股子委屈泛上来。
太过份了!
凭什么锐学组的人就能享受油印试卷的好处,我就不行?
李铁强再忍不住,冲到了赵丹年面前,将曹宝明的所作所为全部倒了出来。
把同学丢到泔水桶里,还用凳子腿把爬出来的揍回去。看着李铁强脸上的青红印记,有的老师觉得好笑,有的就面色不渝了。
赵丹年想了想,道:“这事我知道了,卢老师,你先带同学们去看伤,注意不要有人感染了,该打针的打针,钱先从学校的账上走。”
被打破皮的学生落回泔水桶里,肯定是要发炎的,不等李铁强说话,后面的学生都排队跟在了卢老师后面。
“那曹宝明和杨锐呢?他们打人怎么办?”李铁强其实想说开除的,看了看红榜上的“628分”,忍住没说。
杨锐本人没出面,想让学校开除他,估计比登天还难。
赵丹年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你们先去看伤,不要留下病根了。我一会叫他们过来,好好的批评。”
“批评有啥用?”同来的学生闻闻自己的袖子,道:“我里面的衣服都泡坏了,棉袄被丢在地上也踩脏了,不能光批评吧。”
“嗯,我先了解一下情况,然后再做决定。”赵丹年虽然笑着,脸上却带着威严,其他学生立刻不敢说话了。
李铁强闷闷的跟着卢老师去诊所了,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会儿,赵丹年让人将杨锐和曹宝明等人喊来,狠狠的骂了一通,却是不痛不痒的,以至于杨锐无聊的张望四周的时候,都没有被阻止。
其他老师也觉得理所当然,在80年代,90年代的学校,学习好就是真理,成绩好就是好学生。任何大道理和伟大的证据,在好学生面前都如浮云一般。
同样的道理,学习不好就是坏学生。李铁强他们的成绩在以前是不错的,现在和鸿睿班的学生一比,不啻于一落千丈,想要得到平等待遇,几乎是不可能的。
从学生的身心发展来说,学习不好就要遭遇不平等的待遇,自然是令人痛苦和厌恶的事。
但是,即便是赵丹年这样终身奉献于教育的男人,都将之视为理所当然。有教无类什么的,从来都是说着玩的,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有教无类,乡中的孩子学习不好,就是一条出路,回家务农。
等他们做了农民以后,会有更多的令人痛苦,令人厌恶以及不平等的遭遇等着他们,而且无穷无尽,以至于到老都无法得到公平对待。
学校里的一切,只是社会的预演罢了。
来自一中的薛达城冷眼旁观着一切,终于放弃了所有的想法。
杨锐显然是个很有主意的学生,既不需要去一中读书,看起来也不想去一中读书。
至于鸿睿班的其他学生,即使是考了400多分的李学工,却也不值得薛达城兴师动众的给他改换学籍。一中虽然没有成群结队的400分学生,总归是不缺这样的学生的,作为每年能有30%升学率的省重点,他们多少也是有些矜持的。
西堡中学的老师更无法引起薛达城的兴趣,这让薛达城局外人的感觉更深。
“差不多该走了。”薛达城正想着,周围的老师们发出一阵惊呼声。
“鸿睿班全员通过了!”
“真的是全员通过?”
“高二的学生也通过了?”
“可不是,这几个学生我还记得,成绩也就一般,没想到也通过了预考。”
薛达城撇撇嘴,一中的高二学生基本都能通过预考,不过,全通过也是不容易,毕竟,现在参加高考的高二生,实际只学了一年半而已。
“学生自治的班级在民国时代有不少,也许可以尝试一下?”薛达城想着就想的深了。
身边的欢呼声却越来越大,陆续而来的学生将通告黑板附近堵的水泄不通。应届和复读的学生想知道自己的成绩,高一和初中的学生也愿意凑个热闹。
这里面最高兴的就是鸿睿班的学生。一来是他们都通过了,二来是他们分数高,尤其是厂办子弟学校过来的学生,好险没有哭出来。
总是想着卖牛仔裤的邵亮亦是盯着红榜不吭声,他家里其实不缺钱,做西堡肉联厂工程师的邵工每年都能往家弄不少钱,邵亮跑去卖牛仔裤,也是学习成绩实在不行才想出的主意,有种证明自己的味道。
预考通过,却是将所有的证明都完成了。
“行啊,321分?”同是西联大院长大的卢志生用肩膀碰了碰邵亮,笑道:“来的早就是不一样啊。”
“你多少?”
“308,再弄个半年,应该够大中专了。”卢志生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塞到嘴里,用打火机点着。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嘭”声,引来数个老师的目光,却没有一个人过来动手收缴。
显然,卢志生今天享受到了好学生的待遇。
“我自己算着可没有这么多分。”邵亮摇头。
卢志生吐了个烟圈,同意的道:“我也是,光是觉得做着做着就做完了,做了什么都没啥印象了,估计是做多了,习惯了。”
“杨锐还是有点厉害的。”邵亮当日是被杨锐强制性抓来学习的,没少受到体罚,所以始终不愿承认杨锐的地位,现在看到分数,心理却不一样了。
真要是考学回来,别的不说,至少不用进西堡肉联厂的屠宰车间了。光是此一点,邵亮的高兴就冲淡了曾经的不满。
普通班的学生看完了红榜,慢慢的退出了最里面的圈子,站在外面,神色难明的望着中间,眼神中多有迷茫。
他们有的是最初不愿意申请加入锐学组的,有的是加入了以后被淘汰出来的,不管是哪一种,如今都没有再加入锐学组的可能了。
然而,锐学组成员的分数疯长有目共睹,如今更是突破天际的来了个预选全员通过……
尽管在场的许多学生都通过了预选,但能考到400分的是一个都没有,就连350分以上的都少的可怜,让他们更加难以理解的是,为什么自己苦读几个月,甚至一两年,分数都涨不了二十分,锐学组学生的分数却蹭蹭的上涨。
这种涨分的状况才是学生们最羡慕的,却是其他班级怎么学都学不来的。
赵丹年也早早的停止了他的批评教育活动,转而点点头,说:“以后好好学习,别折腾了。有那个时间,多做几道题不好?”
说完,他就背着手,慢悠悠的回去了。
被释放的曹宝明恨不得大笑三声,小声道:“我以前犯错,最少要罚站几个小时才行。”
“你要想站,回教室站呀。”杨锐揉揉耳朵,没好气的道。
“不用不用,哎呀,两女娃来了,我先走了。”曹宝明转身就溜,人挤人的圈子,愣是让他给杀出了一条路。
杨锐回头去看,却是姚悦和吕芝一前一后,步行而至,而她们两人的目光,却是放在了另一侧。
站在那里的正是于凤。
……
163.第163章 手撕闺蜜
“于凤,你怎么来了?”姚悦的话里带着生疏,更有深深的怀疑。
西堡中学和河东大学是两个毫无关联的地方,在西堡中学见到于凤,又是在两人见面不久,姚悦立刻就能猜想到于凤的目的。
机敏如学生会干部,不免也一时口拙。于凤更是担心的看了一眼杨锐,为了避免她识破自己的算计,故作熟络的迎上前去,搂着姚悦,笑道:“我不是听你说西堡中学怎么怎么样,恰好有时间,就来看一下。”
她不看杨锐还好,看了杨锐,顿时让姚悦炸了毛。
这时候的姚悦,就像是一只懒洋洋的猫,平时懒得卖萌懒得理人,可要是有人跑到自己面前,给主人卖萌,她是不能忍的。
她的神情动作,加上动物属性的话,就是一只弓起腰,竖起尾巴的猫。
当然,姚悦不觉得自己像喵星人,更是将自己的感觉埋藏在心里,可在动作上,她是毫不犹豫的甩开了于凤,冷言道:“我不记得给你说了西堡中学。”
姚悦不是个善于表达的女生,冷言冷语已然是她能做出来的极限了。
于凤被甩开了亦是笑眯眯的,转了个身,像是好朋友似的道:“别生气嘛,我来帮你提包。”
说着,她就捞起姚悦新买的帆布包,想挂在自己肩膀上。
“啪!”
吕芝毫不客气的将于凤的手给打开了,道:“咱们又不认识,你拿包做什么?”
如姚悦这样的女孩子,就算是十分生气,也不会做出如此激烈的动作。吕芝却不一样,她虽然都没有完全弄明白情况,却不妨碍她分清敌我。
对待敌人,给一巴掌又算得了什么。
于凤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笑容再也聚不起来了,寒声道:“这是什么意思?在学校好好的,出门就翻脸了?再说了,她又是谁?”
即使被打了,她也知道问题的症结所在。于凤才不在乎姚悦和吕芝高兴还是生气,她在乎的是杨锐怎么想的。
她的表情动作,也包含着惊讶和委屈,仿佛不理解姚悦和吕芝的态度似的。
忙了两天时间,于凤连论文方向都没拿到呢,她现在关心的是不要让杨锐恶了自己,否则,这一趟可就白跑了。
随着高考的临近,杨锐的时间会越来越少,于凤也不知道以后是否有这么好的机会,再能找到这么厉害的人来指导自己写论文了。
看看杨锐的预考成绩就知道了,全省第一,那是正常人能考出来的吗?
河东大学倒是有几个厉害的助教,还有今年新毕业的留校牛,可河东大学再牛的学生,也没有状元牛,更没有发表过两篇外国期刊的。
再者,于凤能找到的教师和学长,本身也忙的厉害,面对论文的时候,本身亦有敝帚自珍的嫌疑,很少有人愿意认真的做指导了。
像是杨锐给姚悦那样批改论文的,一个都没有。
国内学校的科研气氛是越来越浓了。以前的时候,学校评价教师的时候,还会通过两个方向来评价:教学水平怎么样,以及科研成绩如何。
但是,自从年初的教育工作会议提出了“科研优先”的口号以后,学校评价教师水平就只有一个标准了:科研成绩如何。
某些老教师教了一辈子书,学生也喜欢,但要是没有科研成果,该退居二线的就得退居二线,而且,连评职称都受到限制。年轻老师受到的压力更大,没有科研成果几乎是举步维艰。
留校和新招聘教师的标准,自然也有了明显的倾向。去年的时候,一些成绩好的学生,或者是学生会里受到赏识的学生干部,都可以留校,可到了今年,不仅名额大大减少,留校的要求也倾向于实验室。没有一篇拿得出手的论文,想留在河东大学这样的重点,已经变的非常困难。
于凤抓住杨锐这颗稻草,轻易是不想撒手的,面向姚悦和吕芝的时候,她简直如刘胡兰一样刚强。
“怎么回事?”吕芝被于凤的态度给弄糊涂了,问姚悦道:“你认识她?”
“见过一次……”姚悦想把两人见面的故事叙述一遍。
于凤哪会给她这个机会,笑着打断道:“这几天见了一次,不能说是见过一次吧。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这是反客为主了。
姚悦又气又恼:“我们是来做实验的……”
“做实验?”于凤飞快的动起了脑筋,她先前就有怀疑杨锐的论文是在哪里做的实验,虽然就条件来说,河东大学和平江生物研究所都有能力,终究是不够方便。
不过,于凤当时并没有就这个问题深想,这毕竟是一个神奇的年代,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实验就是在下放的破房子里做的,还有搞物理的拿着自己的材料全中国的找仪器做实验,杨锐即使利用了外省的设备,她也不感觉奇怪。
照于凤的思维,杨锐只要帮人家弄一个有水平的论文大纲,想发表文章想疯了的研究员还不得跪着扑上来,借用一下公家的仪器,简直是太正常不过了。
可姚悦的话却点醒了于凤,杨锐可是有外国公司做后盾的。
想到此,于凤立刻问道:“你们准备在哪里做实验?”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吕芝再次凶悍起来。
接着,她也不要于凤回应,直冲杨锐而去,吼声震天:“杨锐,你收留这个狐狸精要做什么!”
姚悦听的面红耳赤,以手遮面,却是露出两只赤色的耳朵。
于凤更是恨的牙痒痒,千算万算,算不到吕芝这种莽撞的马大哈。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她修炼出来的一应技巧,在吕芝面前,还真发挥不出大用途。
杨锐其实有点明白,只是此刻方才从看戏模式切换过来,笑道:“我可没有收留,她找我问些论文的事,我正忙着呢,行了,别吵吵的让人笑话。”
吕芝大踏步的向前,本来挤的像是上下班的公交车似的人群,竟而神奇的闪出了一个通道,让她直面杨锐,问道:“她要你帮她写论文,你就给写了?傻不傻?”
“还没写呢,我时间金贵,哪里再有时间给人写论文,批改都没时间。你们走这么远累不累?先吃点东西?”杨锐身后就是赵丹年和一票老师,实在不适合聊天打屁。
姚悦快走了两步,拽住吕芝,低声道:“小芝,别闹了,让别人看笑话。”
“我才不怕笑话呢。”吕芝说是说,看姚悦羞不可抑的样子,还是收敛了一点,指指于凤道:“你跟我们一起来,有话问你。”
这个姿势,倒是颇有大姐大的风范,不用说,她是要给好姐妹出头了。
杨锐暗暗点头,别看吕芝长的普普通通,这个性格却是比许多人出挑的多了。
于凤踌躇两秒钟,一跺脚,道:“吃饭就吃饭,谁怕谁。”
她也不能让吕芝留在这里,大骂自己是狐狸精呀。
名声搞臭了不说,杨锐估计也会避嫌,那她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么一琢磨,于凤大胆的拉住杨锐的袖子,道:“你不是也没吃饭?走吧。”
周围瞬间寂静几秒钟,然后发出震天的口哨声。
无数的学生眼睛都直了。
杨锐亦是一身冷汗,这可是摸一下小腰就能判流氓罪的年代,于凤虽然没敢手拉手,拉拉袖子也是胆大包天的动作了,落在30年后,这就等于是停车坐爱步行街,周围一圈人光看着汽车有节奏的上上下下欢呼鼓劲去了。
姚悦的眼眶莫名的红了,一股子委屈袭上心头,让她恨不得转身就回学校。
总归她不是个纯感性的小女生,脚下拧了两下,却是当先向食堂而去。
吕芝狠狠的瞪了一眼杨锐,追着姚悦去了。
用正统的想法,杨锐和于凤的关系肯定是不一般了。
于凤得意的一笑,也是偷偷的抹把汗,要不是灵机一动,血气上脑,她今天还真有可能阴沟里翻船呢。
“让让,让让。”
清亮的女声来自身后,于凤只觉得胳膊上一股大力传来,拉着杨锐袖口的手就被撞开了。
刘珊挺了挺胸脯,不易察觉的瞄了一眼于凤,说了个“不好意思”,当先而走。
于凤愣了愣,嘴角露出笑来,小声对杨锐道:“没想到你还挺有桃花运的。”
“结果的才算桃花,不结果的就是落花。”杨锐没有于凤设想中的温柔,语气反而更加生硬了。
换一个80年代的小男生,或许真要被于凤给糊弄过去,可30年后的宅男就不一样了,没有结过婚的总谈过恋爱,没谈过恋爱的也做过备胎,没做过备胎的还可以竞争千斤顶,至不济,打气筒的位置总是虚位以待的。
从一个遍地女神的时代来到1982年,杨锐是不可能为了一下拉小手就把自己卖掉的。
何况,他实际连小手都没碰到。
走出了几十米,远离人群以后,杨锐放缓了步伐,道:“你准备用多长时间写论文?”
尚在冥思苦想对策的于凤一听大喜,以为杨锐就要松口了,忙道:“我想在明年5月以前发表。”
5月分配工作,实际分配或许要再早一点,于凤想留校,就得在此之前做出成绩来。等分配完了,再想调动就太难了,兴许写三五篇论文都不够。
杨锐“哦”的一声,道:“一个月等发表,差不多有4个月的时间?”
“是。”
“没其他人帮你了?怎么就找上了我?”
“以前找过学校的讲师,还是没能发表。”于凤言简意赅的说明,心中满是希翼。
杨锐想了一下,道:“既然没别处去了,就先留在西堡中学吧。最近可能有些人来学校,你帮我招待起来。”
于凤听前半句特高兴,听后半句就皱眉了:“怎么招待?”
“就把你刚才对付姚悦和吕芝的那套拿出来,该笑就笑,该哭就哭,该撒泼就撒泼,该耍流氓就耍流氓,总之,让学校内的情况可控,明白可控的意思吗?”
“你才耍流氓!”于凤啐道。
“我刚才说那么多,你就记住这一句?”
被看穿了,于凤也就没有装模作样的必要了,没好气的道:“哪些人要来?”
“我也不清楚,这次不小心得了个河东省预考第一,估计会有些人来吧,最好是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开开心心的打发走,需要经费了,你就找黄仁。”杨锐知道高考状元的繁忙,却不知道预考状元会有什么情况。
不过,就算让他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认真答题,拿一个预考第一回来的。
全国31个省和直辖市,将会诞生62名文理科预考第一,接着还会诞生62名文理科高考状元,每年循环一次,比真正的学术大牛少太多了。还不如拿了鼓舞士气。
于凤筹码太少,想了想屈服了,道:“我帮你招待客人,你就帮我写一篇论文?”
杨锐嗤笑一声:“想什么呢,你要是达到我要求了,我就指点你几句,给你写论文你就不用想了。”
“你以前已经答应要指点我了,我帮你找到理由解决鸿睿班的麻烦,你不记得了?”
“我记得,当时说要给你一个研究方向。我现在给你好了,蛋白质怎么样?”
“蛋白质什么?这个命题太广泛了。”
“你给我搞好接待,我就给你一个细致的。”
“你耍赖!”于凤的眼神如刀,恨不得将杨锐给剐了。作为纵横河东大学的美女干部,她何曾吃过这种瘪。
杨锐不以为然,道:“你撒谎在前,总之,爱做不做。对了,还有一件事。”
“你别得寸进尺!”于凤银牙紧咬。
杨锐当没看到,道:“你去给姚悦道个歉,说明一下情况,她要是跑掉了,你就别想有什么指点了,回学校自己憋论文去。”
于凤满脸的怀疑:“你不会真和姚悦好上了吧?”
杨锐瞥她一眼,道:“哪那么嗦,要做不做。”
他培养姚悦做实验助手也费了些功夫,平白损失一个能翻译外国文献的实验助手,肯定会大大拖累他的研究进度,这可比一个于凤重要多了。
于凤被逼的直想一走了之,然而,在毕业生包分配且分配半终身制的时代,拒绝杨锐,只是将自己推向更憋屈的状态。
于凤理智的做出决定,握紧拳头,从腹腔里吐出一个“好”字。
……
164.第164章 一大波参观团袭来
食堂的小院里,姚悦垂首默然,心里乱的像是猫玩过的毛线似的。
按道理说,她没有生气的地方,给杨锐的实验室工作,令她学到了许多东西,且是在河东大学毕业都可能学不到的东西。除此以外,她还发表了一篇论文,得到了两篇论文的第二作者,这其中的分量,即使是学院的老师都不能等闲视之。以至于最近一段时间,她连得奖学金和优秀共青团员的称号。
可另一方面,姚悦又不由自主的觉得委屈。委屈什么,她也说不清楚,毕竟,杨锐和她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关系。
一定要说有,也是师父和徒弟的关系。
再者,我还比她大。
姚悦转瞬又开始反驳自己:于凤也比杨锐大。
于凤拽着杨锐的手的那一幕,开始不断的在姚悦眼前回放。于凤长的也挺好看,而且会打扮,杨锐更不用说,比演员都要帅,这样的场景,让姚悦不自觉的有种看电影的感觉。
就好像自己是芸芸众生,于凤和杨锐却是主角似的。
“不对,于凤不是个好人。”姚悦猛的站起来,说:“不能让杨锐被骗了。”
吕芝在旁边劝了半天,竟而得到这样一个回应,无奈万分说:“你行了,杨锐比鬼还精,他能被骗了?”
“于凤也比鬼都精。”姚悦这么一说,顿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道:“你说,他们两个都这么精,是不是更像是一对?”
“于凤是小聪明,她想发表论文,还不是要找杨锐?”吕芝对于凤的印象可是一点都不好。
姚悦觉得有道理,点头问:“于凤是小聪明。那你觉得杨锐呢?”
吕芝同样不愿意说杨锐的好话,哼哼了两声,道:“他们两个,一个是狈,一个是野狗,狼狈才能为奸,狗和狈凑一起,只能互相瞪眼了。”
姚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就在这个时间,于凤也施施然的从门里进来了,听见姚悦的笑声,立刻用闺蜜般的口吻道:“好呀,你偷偷躲在这里玩呢。”
姚悦和吕芝的脸色不出意外的冷了下来,吕芝更道:“我们做什么,你管不着。你跑这里来做什么?炫耀?”
“哪能呢,我是来道歉的。”于凤大大方方的坐了下来,然后问:“我道歉坐这里行不行?”
“不用你道歉。”吕芝硬撅撅的道:“我们和你没关系。”
“我知道,所以才要道歉。希望你们能原谅。我和杨锐没什么关系,我是看了他帮你改的论文,想照猫画虎的也让他帮我改一篇,所以才来了西堡中学,没想到正好遇到你们……”于凤大大方方的解释,反而让姚悦和吕芝没了脾气。当然,也不会收到好脸色。
杨锐在门口听了几句,觉得于凤很像是自己前世见到的牛掰医药代表,能说会道又善于利用身体条件,真诚的笑容和满腹的谎言,道歉不觉得丢脸,撒谎更不会脸红,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真真正正适合市场经济的特殊品种。
这样的品种,最不适合做的工作就是科研。不过,现在的大学条件确实够好,无论出于物质还是精神的要求,留校都是一个正确选择。
别的且不说,在大学工作的漂亮女人,找对象都能高两个层次。
食堂的小院里,于凤滔滔不绝的道歉,诚意之足比杨锐期望的还要多。看的出来,她虽然不清楚杨锐的目的,却知道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
杨锐听了一会,觉得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却没有进去,而是转身回了实验室。
三个女人一台戏,他可没功夫参与进去。
下午。
平江市二中和师范附属中学也派了老师来到西堡中学,美其名曰学习经验。
参观学习是七八十年代最经常的集体活动。想旅游了,就去参观学习;不想上班了,就去参观学习;给职工奖励,就让他参观学习……改革名人步鑫生在一年以内,接待了上百万的参观人员,以至于有关方面甚至规定“只有师、局级以上,才能面见步鑫生本人,其他人一律听录音。”
步鑫生于是对媒体开玩笑,说:干脆干脆放动物园买票参观算了!
事实上,南来北往,全国所有地区,从西双版纳到鸭绿江,参观学习已经变成了一种休息方式。
除此以外,大家也没什么机会休息了。
现在的职工假期是很少的,每周要上六天班,只有一天休息,若是打出“大干一百天”之类的标语,意味着周六也要上半天班,每周只能休息半天,连睡懒觉的机会也没有。
“五一”和“十一”的黄金周还遥远着呢,中秋和端午没有特殊的含义。除了教师会与学生一起放寒暑假以外,其他的工人和职工,只有春节才能真正的休息下来。
至于带薪假期和无薪假期,同样是不存在的,哪怕是高贵的******机构,或者闲散的地方国企,你也不能想请假就请假。当然,在很多国企里面,你可以打毛衣,可以迟到早退,可以打牌赌博,可以用工件堆一个小窝憩息,但你不能完全不来上班。
停薪留职的风潮,得承认有些实在受不了漫长工作的家伙参与其中。
参观学习等于是一次定向的带薪假期。
工作量很小,有接待单位的招待,有免费的食宿,若是运气好或者级别高的话,还能带点好东西回来。
这种机会是不常有的,国家也有详细的限制,大单位多一些,小单位少一些……不少人因此想尽办法增加参观的可能。
西堡中学出了一个全省预考第一,对河东省的不少学校来说,就像是闻到了蛋糕的味儿。
早几年,河东省的预考和高考第一都是平江一中,平江三中和吕阳一中的。
其他学校组织参观一次,以后就变成了例行参观。例行参观受到参观总数的限制,就带薪休假的价值来说,很快变成了鸡肋。
西堡中学的消息新鲜出炉,却是完全不一样了。
首先,这是一家乡镇中学。
国家一向鼓励乡镇中学的发展,而且要求政策有所倾向,比如各个大学就有农村学生的招生比例要求。
但就像是所有关于农村的政策一样,任何一个面向8亿人的政策,都是很难实施的。
西堡中学怎么得到预考第一,大家并不知道,可就政治正确来说,参观它是一定没问题的。
其次,今年的预考第一的分数,也远远超过了往年。杨锐毫不留手的结果,是他比第二名高了72分,比往届第一至少高了50分。
这么大的差距,显然不是一两句话能够解释的。
有志于占据高考金字塔尖的先生们,自然不会放过这么特殊的情况。
平江一中和平江二中,以及平江师范学院附属中学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们今年都有强烈的企图,校领导批准参观也就批的最快。
杨锐估计,再过几天,才是最大波人群抵达的时间。
“到你表现的时候。”杨锐看着一行近十名,分别与赵丹年握手的家伙,对于凤道:“不该说的话别说,尽量帮我保持低调,让来宾开心而来,满意而归,最好什么都不知道的回去,明白吗?”
“不明白。”于凤听了一半就混乱了:“这些都是省里有名的中学的老师,你和他们熟悉以下,总不会有坏处。”
“坏处多了,比如浪费时间?”杨锐微笑道:“我的时间有限,要是招待了他们,就没时间管你的论文了。”
“你指导我写论文,能费多长时间?”于凤怨气难平,她最期望的是杨锐拜倒,直接给她写一篇论文,
杨锐发出“呵呵”的笑声,道:“有时间的人很多,你可以找他们指导你写论文啊?”
于凤噎住了,半天道:“傲慢。”
杨锐嘴角溢出一丝笑容,做出绝对傲慢的表情。搞技术的人就是这样,我有技术你没有,你还想要,自然傲慢的起来。
国内目前的学术水平比不上杨锐脑海中掌握的东西,国内目前的学术训练,也比不上杨锐接受的训练。
即使不做文抄公,正正经经的写论文,已经建起一个简单实验室的杨锐也不虚任何人。
对于凤这种一只脚踩在门槛上的学生来说,杨锐有太多可以傲慢的地方了。
不过,并非每个学生都是理智型的。
如今傲娇的学生不比30年后少,玻璃心的文艺青年动不动就站在路上“哎呦”一声,像话剧一样的诉说社会不公和人心不古。
于凤却是个现实人格的女生,杨锐的欺压令她产生了巨大的挫折感,但为了自己的目标,于凤仍然能低下头,虚心问:“人家来访问,不就是想知道你的情况?他们要问起你来,你怎么回答?”
“就说我回家报喜去了。”杨锐突然觉得自己的主意太好了,拍拍脑门,道:“正好,你提醒我了,我打个电话。”
杨锐说着拔腿就走。他准备让大舅派几个人过来,帮忙守着实验室。西堡肉联厂是副地级的工厂,职工的纪律性也不错,加上有西捷工厂在前,让他们保证实验室的安全毫无问题。
而只要实验室是安全的,其他人爱在西堡中学怎么转悠,杨锐根本不关心。
于凤不能理解:“有必要这样吗?你就不怕我说错话了?”
“少说多做,说错了也没关系。”杨锐心想:你说错话了,总比我说错话了好。
发言人什么的,不就是用来背黑锅的吗?
……
165.第165章 鞭炮阵阵
杨锐一个电话打给大舅段华,想不回家都不行了。
段华本来是没关心预考的,反正就是一个预考,杨锐去年通过了,今年又开窍了,没理由不通过。既然通得过,也就没有关心的必要了,毕竟不是高考,不能真的决定什么。
但预考第一就不一样了。
做什么做到第一都不容易,何况是全省全国的学生都参加的考试。就算有人没用心考,可第一终究是第一,意味着超过了所有人。
段华在电话里已经激动的不知如何是好,鼓励了杨锐两句,答应一定派人去看着他的实验室,挂掉电话,第一时间拨给妹妹。
锐妈听明白了,更是乐的险些扯断电话线。
她立刻回拨西堡中学的传达室。杨锐不得不专程跑回来接电话。
锐妈按照说好的时间重拨了电话,声音大的传达室外坐的老大爷都听的一清二楚:“明天回家来,咱们家摆酒给你庆祝,请亲戚朋友们都来贺一下成绩单发了没?成绩单发了就带回来,让大家都看看,明白吗?”
杨锐听到的是满耳的喜气洋洋,又可乐又可笑的道:“我明天是准备回去的,摆酒就不必了,又不是高考状元,就是个预考而已。”
语气中,杨锐亦有强烈的自信。对他来说,预考和高考真的没什么区别,就80年代的中学教育水平,他什么偏题难题没有见过。他所需要的,本来就只是适应这个时代的考试模式,如今证明适应了,再参加类似的考试,就不可能得低分。
锐妈对他的自信似乎更足,电话里都能听出笑意:“预考第一也要办,这十里八乡的,你问问看,有谁家的儿子预考第一了?”
“您就不想想看,咱们这边因为预考第一办酒了,赶明儿,我要是高考没考好,别人不笑话咱们家?”
“你不懂,就是这样,咱们才要办酒。”锐妈的理由很充足的道:“你的预考第一是不是真的?是吧,既然是真的预考第一,那就是全省状元,咱们摆酒就没错,而且,你也说高考没谱,等高考完了,十里八乡的总有人考上大学的,他们摆酒咱们也摆酒,怎么显得出我儿子厉害?到那个时候,再说预考第一,才没人理呢,不趁现在办酒,什么时候办酒?”
杨锐突然有种“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的感觉。
想了好半天,杨锐才小声道:“要不和老爹商量一下?咱们就这么决定了,万一丢脸了,丢的可是他的。”
杨书记怎么说也是个乡党委书记,在本地还是一等一的名人,他要是摆酒,请来的肯定不少杨峰同志的关系。
万一有什么不愉快,自然也都是杨峰同志的不愉快。
锐妈犹豫了一下,道:“你明天按时回来,我去给他说。”
杨锐忽然找到了突破口,连忙道:“我明天不一定能回去。”
“我让人你去接你。”
“人来了也不一定能找到我。”杨锐坚持,他可不想参加一次宴席,就为了预考成绩。
锐妈怒发冲冠也没用,只好答应暂不摆酒,却是要求杨锐明天一定回来。
杨锐这才答应了下来,偷偷的抹把汗。
这也就是乡党委书记家,还有杨锐前段时间有送家用回去,换个普通人家,你预考第一就是想办酒席,没人搭礼送东西,你一样是办不起来。
翌日。
杨锐赶在第一班车抵达西堡镇以前,先行离开,返回西寨子乡。
他坐的是溪县送货到西寨子乡的卡车,破旧不堪,却是杨峰特意打电话让对方等了一天,这才有车给杨锐坐。
这是少有的好待遇了,在杨锐的印象里,他以前虽然也经常能蹭到车,老爹出面的绝无仅有。
仅此一点,就能说明预考成绩在杨峰心里的地位。
仔细想想似乎也有道理,前两年因为给女儿作弊而被革职下狱的********,为了高考成绩,可不止打了一个电话那么简单,县文教局长、招生办公室主任、中学党支部书记、考点负责人等等,全被他打了招呼。
以杨锐的想法,如今预考第一,似乎就十拿九稳的能通过高考了,老爹杨峰心里有些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杨峰同志的兴奋程度。
早晨八点一刻,卡车开至西寨子乡,未等进入主街道,两边传来“轰轰”的两声巨响。
杨锐正在疑惑不定间,渐渐缓行的车窗两侧,露出两尊至少百年历史的青铜炮。
火炮!
杨锐首先想到的竟然是造反。
任他脑洞大开,他也想不明白,除了造反,谁吃饱了撑的,会把这么两尊老爷爷给搬出来。
然而,吃饱了撑得慌的人,显然不止一两个人。
听到炮响,大群的穿着绿军装的民兵自背阴处跑了出来,一个个疯狂的大叫,并举起手中的54式和56式,扣紧扳机,向上空狂射子弹。
“砰砰砰”
“嗖嗖嗖”的枪声不绝于耳。
乍听起来,仿佛置身于战场一般。
杨锐要不是看到他们的目标明显不是自己,现在已经抱头鼠窜了。
他除了在实验室制造过一些爆炸效果,哪里见过这个。
短短的几秒钟,在杨锐看来,已是不亚于电视里的非洲革命军的庆祝场景了。
那些仰天长笑,大声聊天的面孔,那些好似AK47的枪械,令人感觉到无比的虚幻。
然而,突击步枪和青铜炮显然不能表现出大家的全部热情,因为杨锐已经看到,有人将一挺重机枪推上了小山丘,几张熟悉的面孔一边向杨锐开心的招手,一边将一条弹链装上去,稍稍调整方位,并将之“噗噗噗”的打出去。
在数十只突击步枪的衬托下,连机枪的声音都不那么明显了。
杨锐甚至有闲心调整一下姿势,仔细观察一番这挺曾经在《上甘岭》电影中出现过的机枪的双轮和护盾。
“就不担心射到人……”在重机枪换弹链的空隙,杨锐自言自语。
卡车司机太镇定了,笑笑道:“民兵训练嘛,我们也经常到路边训练的,没人被打中过。”
“就不走远一点?”
“弹药那么重,走远了多难搬。”卡车司机问的也很有道理。就这么一阵子,怕有几箱子弹药打出去了。
杨锐一时语塞。
他觉得眼前的场景太斯巴达了,一点都不像是在中国发生的。
30年后,气枪都要被收缴,家里藏几颗子弹做收藏的,弄不好就得坐牢,谁能想到,1982年的民兵,竟然可以随便开枪用子弹,而且就在路边,用的还是重机枪。
卡车缓缓的停到了路边。
杨锐迟疑着走下车,就见老爹杨峰笑呵呵的走了上来,用左手使劲拍着杨锐的肩膀,道:“好样的,考第一了?通知书呢?”
他的右手拿着一支汤姆逊冲锋枪,为了看通知书,顺手就将之交给了杨锐。
可怜杨锐累积活了30多年,还没拿过一把真枪,险些就给仍了出去。
“美国枪?”杨锐重新抓牢了枪把,小心的摩挲了两下。汤姆逊冲锋枪大概是知名度最高的枪支之一了,美国黑帮用汤姆逊冲锋枪扫射全场的影像,不止一次的出现在大银幕上。
杨峰首先确定了通知书上的分数确实是“628分”,再将之交给后面的人传看,方才笑道:“70年积极备战改的,15种枪械,全部改用国产弹,这个枪也改过了。”
民兵队长魏林很专业的接着介绍道:“汤姆逊从11。43毫米,改成了51式用的7。62手枪弹。膛压增加了50%。”
杨锐点头表示明白,然后问:“你们这是来接我?”
“废话,要不然,我能丢下党委的一摊事,专门到路边来等你打靶?”杨峰说着喊了一声:“填好没?”
“好了。”
杨峰哈哈一笑,道:“听我的,3,2,1,放。”
“轰!”
“轰!”
两门青铜炮再次炸响。
杨峰满意的道:“还是这个声音好。”
他接着向上举手,换好了弹夹的冲锋枪和突击步枪像是不要钱的鞭炮似的,肆无忌惮的向天空喷射,滚烫弹壳被不断的抛出落下,在地面弹起碰撞。
“你是自己想玩吧……”杨锐看着老爹的表情,深表无奈。
杨峰也是当过兵的人,火热的激情尚未凝固,打完了一弹夹,又装一弹夹,爽够了才停下来,问:“这比一万响的鞭炮好吧?”
“是,声音大多了。”杨锐实在的点头,又道:“就是花费有点大。”
“顺道当民兵训练了,咱们西寨子乡今年要争一下先进单位,不打几万发实弹,报告都打不出去。”杨峰同志言下之意,鞭炮是要花钱的,子弹什么的,显然是有人报销的。
旁边的民兵们也是一脸的理所当然,不时的有人过来拍拍杨锐,说上几句吉祥话,顺便在他耳前扣一梭子弹。
杨锐一一感谢,西寨子乡的民兵队都是当地的年轻公务员,以及事业单位的党员们组成,杨峰可以随便指使,杨锐就得乖乖的叫人。
相对熟悉的魏林手握54式冲锋枪,觉得寂寞了就向天空打一阵,一会儿,还向杨锐抱歉的说:“前阵子把高射机枪的子弹打完了,上级还没有给补充,今天就没给带来,要不然就热闹了。”
杨锐真诚的说:“够热闹了。”
……
166.第166章 土豪外公
杨锐和民兵队伍一起,浩浩荡荡的走进了西寨子乡。
大家唱着各种威武雄壮的歌曲,吸引来无数的围观群众。若是不知情的人旁观,多半以为乡民们是在夹道欢迎这支胜利的队伍,这支打光了子弹的队伍。
实际上,多数人只是因为无聊而已。
纯农业乡的西寨子乡,总共不过一条两百米长的街道,除了供销社和菜市场两边有点人气以外,这座近乎沉睡的乡镇就像是大多数的中国乡镇一样,平静、寂寞和无聊……
如果南湖市是老爷的话,溪县就是排名末尾的不受宠小妾,西堡镇就是数年不得一次临幸的通房丫头,至于西寨子乡,更像是永远都不入老爷眼的烧火丫头。
这样的边缘乡,在五月,当英国和阿根廷爆发了马岛战争的时候,依旧安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六月,当以色列对黎巴嫩发动全面入侵爆发第五次中东战争的时候,依旧安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十一月,当全国人大五次会议决定恢复《义勇军进行曲》为国歌的时候,依旧安静的像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在十二月一日,当李铁蛋家的驴日了王狗剩家的牛的时候,一日之间传遍全乡,成为人们碰面时必讲的笑话,直到十二月十二日张拐子的拐子被人偷了为止。
西寨子乡的民兵,差不多是西寨子乡难得一见的娱乐团队了。
而杨锐考了个省状元的消息,也在不知不觉中,扩散了开去。
不等杨锐摸着汤姆逊冲锋枪回到家,西寨子乡的街道已经变的沸腾起来。
突然,一只乌黑的手,摸了杨锐的脑袋一把。
其他人像是受到了鼓励似的,疯狂的冲散民兵队,接着狂摸杨锐。更有彪悍的,一路开道,保护着自己的儿子来摸杨锐。
魏林见状,抓起还在发愣的杨锐就跑,后边的人不管知道不知道的,自然是穷追不舍。
好容易进了乡政府,杨锐才有空喘一口气,收拾被拧巴的衣服,问:“这是为什么啊?”
“听说你是省状元,沾点喜气呗。”杨父抗了一支轻机枪,似慢实快的钻进了乡政府的铁门。
跟过来的乡民看看严阵以待的门卫和威严的国徽,顿时觉得没意思了,毫不犹豫的撤走。
杨锐觉得自己一点都不了解这个乡了,木然问:“沾喜气我能理解,用得着死命的摸吗?”
“你刚才,就和街口老孙家的馒头,你说它好吃吗?排队的人多就好吃,有人抢就香,怎么着,被人民群众摸两下脑袋,你还有意见?”杨父适时的瞪起眼睛,结束了这个话题。
杨锐低了一下头,又忍不住问:“省状元的说法,又是从那里来的?一个预考,用不着弄的这么轰动。”
“和你没关系,我们找个机会乐呵乐呵都不行?”杨峰同志拿捏起严父的派头,实在是令人一点办法都没有。
魏林好歹和杨锐相处了几天,清咳一声,道:“消息估计是从乡里传出去的,开始肯定说的是预考第一,传的人多了,估计就传差了。”
当然了,全省高考预考第一名这种称呼,用文件传都容易漏字,何况是口口相传。对于热衷热闹而非现实的人们来说,响亮的名字很重要,事实什么的缝缝补补差不多就行了。
杨锐认了下来,却是叹口气,对杨峰道:“我是为您的名声担心,大家现在说什么省状元,知道的人笑一笑就算了,不知道的人怕是要笑您了。预考第一也敢称作省状元什么的,不是挺不好听的?而且,接着就是高考了,我万一没有考到好成绩,两相对比,笑话的人不是更多?”
同样的话,他也给锐妈说了,被诡辩了过去。
杨父明显不擅长诡辩,他就看看杨锐,说:“我不怕丢人。”
杨锐任是准备了千般回答,对此亦是徒呼奈何。
民兵们三三两两的回到了乡政府集合起来,轻重武器被整齐的放置在了队列前方。杨峰看着差不多了,就让魏林去前面整队,然后对唯一不在队列里的杨锐甩甩手,道:“你先回家歇一会,晚上去接你外公。”
“外公要来?”
“废话,要不然你去接谁?”
杨锐脑袋一转:“也是因为预考的缘故?”
“你考的成绩好,你外公比我高兴,说是给你带了一堆的东西,你自己找个平板车推去吧。”杨峰说到此处,语气平缓许多。做女婿的和老丈人,总归是有不同的心理博弈。自诩为大老粗的杨峰,就精神世界而言,与老丈人是风马牛不相及,杨锐的学习成绩突然变好,以至于得到老丈人的欢心,杨峰嘴上不说,心里是有点得意的不管怎么说,都是我的种。
杨锐也不想留在铁门内被来来往往的乡政府工作人员当猴看,打了几声招呼,自顾自的去了乡政府的后院。
这里是后勤办所在,不仅有板车,还有驴车和马车,都是平日里给乡里运蔬菜米面和日用品的,若是换算成30年后的机关,它们应该是桑塔纳丰田和奥迪。
后勤办就是给政府工作人员服务的,杨峰是西寨子乡最大的领导,杨锐要借用一辆马车,自然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可不愿意真的推一辆板车去接人,那东西看似省力,遇到道路不好的时候,才是能累死人的存在。
当然,杨锐最想要的本是烧油的车,但包括他搭的顺风卡车,都是不归乡里直接管辖的,后勤办想给也给不出来。
马车照例配一名马夫,地位和后世的小车班司机差不多,也是从军队里退役的年轻人。国内军队目前仍然是骡马化的,师团营连都有军马和马厩,并编制有专门的驭手班。营级指挥官还没有见过指挥车,配备的是马匹和传令兵,团里有专门为军马看病的军马所,军区有军马部,总后有兽医大学,骑兵学校和军马场更是全军的重点单位。要到85年的大裁军,骡马化才会进步成摩托化。
也是到了85年以后,参军的年轻人才有机会学到汽车驾驶和汽车修理这两项金牌技能。在此之前,想学驾驶的要么去驾驶骡马,要么就得机缘巧合,才能碰到汽车。
偌大的军区都做不到淘汰骡马,小小的乡政府就更不用说了。
杨锐回家歇了一会,就和老妈一起,摇摇晃晃的到路口去接人。
没多长时间,就见外公、大舅和表哥,下了顺风车,又卸下大包小包。
“爸。”锐妈亲热的叫了一声,自己先迎了上去。
杨锐略显笨拙的打招呼,又与表哥和马夫一起,将他们带来的东西装上马车。
外公面色红润,气色很好,他退休有些年了,却不像是杨锐的爷爷杨山那样去干休所颐养天年,而是留在了市里,积极参加各种活动。
由于段家一脉的孩子都安排的很好,且多在国企系统,根须盘绕,杨锐的外公的隐性话语权也大大增强。
这从正在装车的物件就可见端倪,叮叮咣咣的罐头,难得一见的奶粉和麦乳精,大包的白糖红糖和水果糖,尚未在市面上流通的火腿肠和油滋滋的腊肠,还有一整头拾掇干净的小羊羔。
能坐四个人盘膝打牌的大篷马车,立刻被各色食物给装满了。
即使是十万元户身家的杨锐也看的一呆一呆的。
这个时节,这些东西,真不是用钱就能买到的。票据之类的必需品且不去说,就以目前的供应紧张,这里的任何一件商品,都得请托一两个人才能买得到,而且,想买这么多,还得请托一两个得力的人,才能办得下来。
旁的不说,表哥段航若是想再上一步,拿这里任何一样东西的一半,就够送礼了,全拿出去,砸个官位都说不定。
什么叫土豪?
在82年,有一口袋钱的不是土豪,能装一马车食品日杂的,才是土豪。
杨锐望着车厢最外面放着的白生生的小羊羔,深深的感慨:我还是太年轻了。
167.第167章 被补习
外公专门筹办的如许多物资,令锐妈也觉得眼晕。她一边高兴的搬东西,一边埋怨:“拿的太多了,就几张肚皮,哪里吃的下这么多东西。”
“吃不了就慢慢吃。除了羊肉,大部分东西都耐放,腊肉挂屋檐下,存几个月也好好的。别看学习整天都坐着,费体力和脑力的很,一定要吃好。”外公看着杨锐他们装车完毕,点头说好,又问他:“考试有把握吗?用不用找人补习?”
杨锐听的一愣。
给别人补习,他做的多了,被人补习,这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来。而且,还是被外公提出来。
“您还知道补习?”杨锐笑着回了一句。
“我怎么不知道。”外公慢悠悠的坐在一箱罐头上,一只手抓着篷车的骨架,笑道:“30年代的时候,我参加省立并州中学校的入学考试,手里只有一本兴业书局的报考指南,薄的不知如何是好。我的父亲,你要叫太爷了,把我送去省城,请周济安先生为我补习一周,再去考试的时候,我是500多名考生中的第六名,由此方才读了中学校。否则,人生际遇尚不知如何。”
外公颇有些怀念的笑笑,道:“我现在还记得作文题,《善战者服上刑论》。”
杨锐被外公的超前意识,或者说,就是传统意识,给震住了。
从恢复高考到现在,补习可以说是一个大众化的词,却不是一个大众化的行为。
在人人都有工作且忙碌的背景下,有资格给高中生补习的人,能抽出时间给人补习的太少了,多数是好学生给差学生讲课,没有大纲,也没有延续性,说是补习,实属勉强。
大城市兴许好一点,在溪县这样的地方,要找个够水平的补习老师真不容易,对西堡中学的杨锐来说,溪县也是够远的了,不可能经常跑去补习,至于南湖市和平江市就更不用说了,得把半天的时间浪费在路上,得不偿失。
大多数情况,补习往往发生在补习者自己有适龄的孩子,在给孩子补习的同时,为一两个关系很好的朋友孩子顺便补习。
杨锐外公说的显然不同,他让杨锐走在靠近自己的一侧,微微侧身,给杨锐解释补习的好处,说:“你能考出全省第一的高分,说明你的基础知识已经很扎实了,但是,基础扎实不一定是全面的,找个老师来给你补习,能够帮你查遗补缺,夯实基础。另外呢,老师更有经验,接触的知识面也广,他能用比较少的时间,帮你提高。第三,是最重要的一点,老师能帮你解决偏科问题,我看了你的成绩,数理化和生物是满分,英语分也很高,语文和政治却不高,这就是可以补习的地方,人的精力有限,有老师帮助,能节省时间,提高成绩。”
杨锐不得不承认外公的说法正确,就是他自己以补习老师的眼光来分析,也不过如此了。
当然,说法正确不代表结果就是正确的,杨锐要是一个普通学生,那自然有无数要查遗补缺的地方,除了极少数的学有余力者,普通学生不可能用三年学完全部的高中知识,现在的两年制高中更不可能,否则的话,学生们的成绩也不会上上下下的起伏不定了,无非就是某次考试的知识点更熟悉,掌握的更好,则考分更高,否则则更低。
然而,杨锐是做了六七年的补习老师的人,他给无数学生查遗补缺,自己的基础知识要是不完善,根本是挺不过来的。
这么一想,杨锐就推辞道:“我自己复习的感觉挺好的,如果有补习老师参与,我怕反而节奏混乱了。”
外公很会看人,听他这么一说,就笑了:“你是担心老师的水平不够,反而影响了复习吧?我来的时候,专门打听了一下,平江师范学院有几个老师很不错,都是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教学二三十年,有经验,有精力,对高考也很有研究,你如果同意,我就把他们请过来。”
“平江太远了。”
“把他们请到西堡镇也行,每人一两天正好。”
杨锐脑子不够用了,问:“您说的是大学的老师,还是师范附中的老师?”
“主要是大学的老师,附中的老师也有。师范学院是专门研究教育的,高考是他们研究的重中之重,对现行的教材,考试方法,他们都很有发言权。”外公着力说服杨锐。他以前没有出力,是觉得没有必要,高考的独木桥,不是在后面推一把,就能闯过去的,但是,杨锐的预考第一令他的思维发生了大转弯,既然杨锐能靠自己得到预考第一,那他就一定要竭尽全力的帮忙。
杨锐却是被外公帮忙的规模给震慑了,小声道:“这样的老师,不会愿意每周往西堡镇跑吧。”
“平江二毛厂扩建,有招工名额,我要了几个,给他们分一分,跑跑路也不累。”外公的淡然,却是让正在赶车的年轻马夫无比的羡慕。
平江二毛厂的全称是平江第二毛纺织厂,也就是平江市里做毛线的工厂。在80年代,直到90年代,这都是红透半边天的工厂了。此时的大妈们可不跳广场舞,所有大龄女性的业余活动都是织毛衣,不如此不行,因为市场里很少有成品的毛衣卖,价格亦很贵,秋冬如果不想穿厚重土气的棉袄的话,家庭主妇织毛衣是普通人生活中必不可少的劳动。
毛线,即使是化纤的毛线,现在都属于高档织物,因此,毛纺织厂比逐渐过气的纺织厂要高贵,数量也要少的多。整个河东省只有四个毛纺织厂,简称一毛二毛三毛和四毛,待遇自然是一等一的,别说是乡政府的驭手了,溪县的普通公务员,也比不上二毛厂的工人风光。
这样一个漂亮大厂,又是在平江市区,其招工名额的价值不言而喻。
平江师范学院却是个清贵的地界,教师教授的教学水平再高,也不好帮孩子解决工作,即使自家的孩子有了工作,谁家又没有一两个亲戚。
相比之下,一周跑两天西堡镇,小半年跑个二十趟,的确不算事。
可以说,外公把这个条件列出来,除去牛人级的教授和高级干部,差不多是想请谁来给杨锐补习,就能请谁了。
杨锐觉得太难拒绝了,普通学生,又怎么会拒绝这样的条件。
不过,杨锐还是尝试了一把,轻声道:“我习惯自己复习了,感觉这样效率更高。”
外公很开通,想了想,道:“你数理化是满分,先放下。语文英语和政治,还有提高空间,先找这三科的老师试试怎么样?”
“我英语还行。”
“哑巴英语要不得哦。”外公笑了笑,道:“我知道一个人,去过莫斯科,也去过伦敦,我请她过来,每周陪你用英语聊聊天怎么样?不用专门做什么准备,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提高语感,作文和阅读都能答的更好是不是?”
杨锐默然,外公的提议令人无法拒绝,别说现在了,就是他读研究生的时候,要有个英语倍棒的家伙陪自己聊天,英语水平都能蹭蹭的往上窜,考四六级的时候也不会那辛苦。
英语毕竟是语言学科,不对话光看书,效率肯定很低。
杨锐以前学英语的目标就是看得懂论文,除了背诵大量的生物专业英语词汇以外,他的英语水平就没什么值得夸耀的地方了。但英语用的地方确实很多,尤其是在学术界,看论文写论文只是一个门槛,稍微提高些档次,参加国际间的交流,继而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用的都是英语,而且需要快节奏的熟练英语,不擅长使用的话,高端交流也就难以为继了。
大学里的留学派为什么吃香,其与英语的关系就很大。本土派的教授再擅长做实验搞理论,稍微不留神,就要被人超过去,超过他的不是同僚,而是全世界。
“每周两天吗?”杨锐有点不好意思的问。比起补习老师的身份什么的,提高现实的英语水平确实是有必要的,他总不能永远都吃老本。
放在以后,要请一个高水平的老师用英语和自己一对一的聊天,一个小时少说要好几百块,这位送货上门,又是外语如此金贵的年月,着实不容易。
外公微笑点头,道:“每周两天三天都可以,根据你的时间来定。那就说定了?”
“英语说定了。”
“嗯。”外公察觉到了杨锐的抗拒,微微颔首,道:“那我建议再增加一门政治,政治在高考的时候也是100分,它都是固定的题例,如果有个老师帮你整理,陪你一起背诵,效率肯定高,你觉得呢?”
杨锐再次沉默。他考试的时候,政治一半靠猜,一半靠抄,但脑海中的政治书籍和高考时的必然有所不同,补习似乎也是应有之义。
至于说有老师帮忙整理和一起背诵,更是令人有高大上的感觉。
虽然就总分而言,杨锐远远不需要补习,但作为一名曾经的补习老师,分数从来都是不嫌多的。最重要的是,锐学组更需要一名优秀的政治老师。
对锐学组成员来说,增加政治试卷的分数,是惠而不费的。
“政治也说定了?”外公微笑。
“好吧,补习政治的时间要少一点。”杨锐哀叹,重生高考,还是摆不脱要参加补习的命运啊。
果然补习才是高考的主旋律。
……
168.第168章 热闹
杨锐同意补习,在其他人看来理所应当,杨锐本人却有些浮想联翩。
就目前的高考水平,他能保证数理化和生物都是满分,因为高考无难题,而变形变的再畸形的基础题,对杨锐此等钻研考试的补习老师来说,也不过是拉大分差的美味罢了。如果英语再提高一些,政治也不补强到优秀水平,即使语文没有丝毫变化,高考总分也会大幅度增加。
最起码,六十多分的政治提高到八十多分,就意味着杨锐的总分可能突破650分。
从过去两年的高考分数来看,650分将不止是河东省状元,而很有可能是全国状元了。
在杨锐看来,省状元固然光荣,也就仅仅是光荣罢了,全国一年诞生60多个省状元,除了自己和同学,旁人也记不住他的名字。就80年代的报考意向来说,高分学生十之八九都会报考此时的四大名校,也就是中科大、清华、北大和人大。一个学校容纳4届学生,等于一个校园里就能瞅见大几十名省状元,而在北*京,要开一个状元party,来宾能坐满一个礼堂。
全国状元却不一样了,文理两科,每年就诞生两只,哪怕全部报考一个学校,校园里也最多集齐八只(若有校长可以达成此项,理应获得成就卡片),尽管依然不会被人记住名字,但这份荣誉,却会吸引到无数的眼球。
杨锐的问题是:我这么做,会不会太高调了?
随着马车抵达家中的时候,杨锐有了想法:不管高调与否,有分不拿,总归是不对的。
杨锐现在还记得自己上一次参加高考和研究生入学考试的时候,为了获得一分所付出的辛苦。
如今,能够轻轻松松的赚分,就为了低调而放弃?在杨锐眼里,那不是低调,根本就是错误。
反正,现在长的这么帅,想低调也低调不起来。
杨锐摸摸自己的下巴,对此倒是颇为自得。
锐妈最终还是没有摆酒。乡镇里做流水席确实比城市里容易,但也不像是后世那样,掏钱给酒店再收礼那般简单。流水席通常都是亲戚朋友们帮忙做的,来客往往也会带一些食物或酒水过来,这比单独的包钱更受欢迎。从这方面来说,80年代的中国和美国社区的风俗却是很相像。不过,依旧是略显繁复了。
既然杨锐坚持,锐妈也就省下了摆酒的麻烦,转而准备了瓜子花生和苹果桔子。大家围坐在杨家的小院里,一边嗑瓜子吃水果,一边聊天说笑,整体气氛就像是元旦晚会一样。
杨锐自然是当然的主角,外公、大舅和表哥也很受欢迎。
西寨子乡是个小地方,邻里亲朋之间关系密切,有人到外边去办事的,免不了要借到这些关系。杨锐的外公颇有些及时雨的风范,不管是认识的不认识的,熟悉的不熟悉的,能帮忙的总会帮忙,这也是他能以区区处级干部退休,却交友满天下的原因之一。
有人分散火力,杨锐乐得轻松,颇有闲心的开始思量如何让外公的礼物发挥作用。
给补习老师留几个罐头和麦乳精什么的是必须的,自己吃几个似乎也不错……杨锐这么想着,就溜到了后院,开始在一堆罐头里翻找。
国内目前的罐头工业是颇为发达的,罐头的质量亦很不错,纵向比较的话,比30年后的罐头做的都要好。可以说,除了外包装以外,80年代的罐头无论是选料还是加工,都完胜2010年的罐头。例如常见的午餐肉,80年代多用精肉制作,淀粉含量严格按照规范来,食品添加剂用的种类也不多。再过十多年,情况就会反过来,大量的淀粉和食品添加剂调配出了肉的味道,但肉的含量却一降再降。
所以,让杨锐在罐头和麦乳精之间选择,他是一定会选择罐头。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吃哪种罐头了。
“啪”
刚刚准备将一只鱼罐头抽出来配热馒头的时候,杨锐伸向鱼罐头的魔爪被打开了。
“看你出去这么长时间,我一猜就知道你来偷吃的了。外面那么多人,你一个人吃罐头,好意思吗?”锐妈背着手,语气严厉。
杨锐眨眨眼,又嗅嗅鼻子,道:“热馒头吧?真香。”
“哪里有馒头?别胡思乱想了,赶紧回去招呼客人。”锐妈紧了紧外套,脚步向后退。
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拉住她的胳膊,道:“您要是带了两个馒头,咱们就分着吃。我保准不揭发您。”
见被看穿了,锐妈一笑,道:“我是给你拿的,儿子,别饿着了,吃饱了好好学习。”
她果然从背后拿出了两个馒头。
杨锐叹口气,道:“您这样不行,两个馒头的目标多大啊,太容易被人发现了。”
“要不然呢?”
“要是我,就先拿到罐头再说,您看中哪个了?”
锐妈咳嗽一声,道:“鱼罐头买的多,先吃鱼罐头。”
“英雄所见略同。”杨锐说着抽出被观察了许久的豆豉鱼罐头,问:“带勺子了吗?”
锐妈从兜里掏出一勺子,道:“豆豉和鱼夹在热馒头里最好吃了,知道为啥要带馒头了吧?
“知道,趁热吃。”杨锐拍拍肚子。即使他赚到了不少钱,在西堡中学也买不到多少东西,曾经不屑一顾的豆豉鱼罐头,也就变成了难得的美味。
杨锐和老妈两个人,风卷残云的吃掉了两个馒头,又将剩下一点的罐头放好,才慢悠悠的离开后屋。这时候,小院里的客人都换了一茬,又得从开头的话题聊起。
热闹的还有西堡中学。
随着杨锐预考第一的消息传出,陆陆续续有更多的学校派人前来参观。
薛达城自己的考察还没弄明白呢,就变成了西堡中学的编外接待人员。初来乍到的参观人员两眼一抹黑,看见薛达城,就像是老乡看见了解放军,两眼泪汪汪的。
薛达城也没办法,认识的人多,行走江湖的时候自然方便,可相应的,别人来江湖行走,你也得给予方便。
河东省内有点名气的学校,薛达城都会特意去认识一两个人,到了现在,即使来的是不认识的人,见到薛达城如此的受欢迎,又有用,也会特意的问一句:“你认识南圃中学的老黄吗?高个儿,挺了个小肚子,爱喝酒,不认识?哦,那南圃中学的老王认识吗?娶了个南*京姑娘,人长的帅气……也不认识?那李继东认识吗?我们校长,以前老去平江一中开会什么的……”
80年代的拉关系大抵如此,一个不认识就换一个,同事不行换同学,同学不行换老乡,在人员流动如此之少的年代里,用三分钟描述自己身边的人,可能找不到合适的中间人,但你要是用十分钟来描绘自己的人脉网络,总能找到一个对方认识的人。
薛达城很快就有相知满天下的感觉了。好在他本人也适应这种环境,在西堡中学的食堂里喝了两天酒,到哪里都称兄道弟了。
各学校来的代表也都是差不多的德性,会喝酒的就抓着人往死里灌,不会喝酒的一边大舌头一边喊“不要”,半会不会的就在醒与醉的边缘流浪……
赵丹年做了十几年的校长,还没有遇到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不过,作为一名立志成为无产阶级的老头儿,喝酒又有什么可怕的。
一来二去的,赵丹年也混在了人群当中,白天陪着代表们在教室里转一转,下午搂着代表们的脖子喊“哥俩好”。教学研究什么的,自然是要喝好吃好以后才能进行。
不如此,又怎么对得住大家的百里奔波。
醉了两三天的时间,众人觉得休息的差不多了,才有人好奇的提出:“那个考了600多分的杨锐,怎么没见到?”
最近几天忙着当小工的于凤突然想笑,杨锐临走时是那般的匆忙,又是各种布置和准备,恐怕根本没有想到,人家来参观学习的人,到了现在才想起他吧。
“这家伙也不是全知全能的。”于凤默念一句,心情突然觉得轻松不少。
最近几天,她可是被杨锐压迫的够呛。能够承受巨大的挫折可不代表她喜欢这样的挫折,要是不释放一点压力,于凤很快也要受不了了。
吕芝闲来无事,正在以监视于凤的名义游来晃去,听到于凤的话,不自觉的鄙视,道:“也不知道是谁死气白咧的要留下来,现在又抱怨人家本事不够?”
“我哪里有抱怨杨锐本事不够了?你听懂没听懂……”
“我听懂了,你闲杨锐本事不够,想自立门户,还准备把他的锐学秘卷都偷出去卖了……”吕芝看于凤的表情越坏,心里越开心,说的也更来劲了。
于凤最担心的就是杨锐的不信任,吕芝的信口开河,正中她的穴位,她心里清楚,两人若是争辩此事,杨锐一定相信莽撞的吕芝,而非精明的自己。
“我没有想过自立门户,更不会去偷锐学秘卷,你最好不要乱说。”于凤接着话锋一转,问:“你在西堡中学呆的时间可够长的了,离校这么久,你请假了吗?”
吕芝一阵慌乱:“你管我请假没请假。”
“我是院学生会女生部的部长,管考勤是分内事。”于凤威胁了一句,像是骄傲的孔雀似的,准备离开。
“你好,你们说的锐学秘卷,是不是这个锐学秘卷?”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略有些佝偻的男人,扰乱了空气中飘散的敌意。
他的手里拿着一张半旧不新的锐学秘卷,空白处有黑色和红色两种笔迹,似是批阅过。
于凤认出他是平江三中的老师,在一群人中并不起眼,可他手里的锐学秘卷,却令于凤有失控的感觉。
……
169.第169章 狐狸精
“刘老师,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其他老师呢?”于凤思考的同时,随意用话拖着对方。
刘老师缩着肩膀,有点不敢看明艳的于凤似的,笑笑道:“他们在教室里听课呢,我觉得人多,就出来了。”
“哦,您私自脱团了,这可不好呀。”于凤说着眨眼一笑,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别人的。”
刘建树一时语塞,想了想才说:“我不是擅自脱团,你说出去也没关系。”
即使是不善社交的吕芝,看到刘建树的表现,也觉得他实在土气,用属于杨锐的词汇来形容,应该是逊爆了!
于凤却像是完全没有察觉似的,陪着对方降低笑点,娇笑道:“私自出来,不就是擅自脱团,你也说了,其他人都在听课呢。不过,西堡中学除了教室,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了。”
刘建树终于听懂了于凤的调侃,却不敢看于凤,而是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口中道:“西堡中学其实也有些特殊之处……你看我手里的锐学秘卷,和西堡中学用的有相同相似的地方,也有不同的地方,我觉得西堡中学的内容更丰富……你们刚才说的锐学秘卷,是不是这个锐学秘卷?西堡中学难道就是源头?”
于凤暗自不爽:我说了这么多,你就还盯着卷子?
她不知道杨锐对锐学秘卷是个什么样的态度,但是,既然杨锐没有公布相关信息,她就不会让信息从自己口中泄漏出来,甚至不愿意让刘建树就此追问下去。
所以,心里积累着各种不乐意,于凤的脸上笑容更甚,道:“一个卷子而已,你管它的源头在哪里呢,好用就用,不好用就不用。就像人家说的,鸡蛋好吃,你也用不着认识下蛋的母鸡呀。”
刘建树琢磨了一下,自言自语的点头,道:“说的好,鸡蛋好吃,用不着认识下蛋的母鸡……”
“就是说啊。”于凤以为做通了刘建树的工作,有点开心的笑了出来。
然而,刘建树紧接着就摇头了,说:“我这不是一个鸡蛋的问题,我想要多个好鸡蛋,不是得找到下蛋的母鸡,才能找到多个好鸡蛋吗?”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很有哲理,刘建树不仅笑了,而且期待的看向于凤。
吕芝首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完全看懂了眼前发生的一切,无非就是于凤想用个人魅力,令刘建树不再抓着锐学秘卷的事不放。结果,兜兜转转一大圈,人家还是回到了锐学秘卷这里来,而且以之作为资本,向于凤炫耀。
对她来说,这样的场景,简直比电影还让她开心。
于凤很想苦笑,却不想令吕芝更加开心,于是强忍着不爽,笑颜如花的面对刘建树,道:“你这么说也有道理,但你怎么判断,你拿到的就是一个好鸡蛋呢?”
“凭我多年的经验,锐学秘卷绝对是高水准的试卷。实话实说,我看过不少北*京和上*海的学校做的内部试卷,都比不上锐学秘卷,尤其是全面性方面,绝对落后。西堡中学这次不是有一个班全班都通过预考了吗?分数还挺高的,我觉得有锐学秘卷的功劳。”刘建树被于凤的回应给刺激到了,一下子兴奋的说了一串。
不过,他的眼光却是有些的。来自后世补习教程的锐学秘卷,是站在几代人的肩膀上,做出来的应试材料。鸿睿班用的锐学秘卷的内容更广泛,别说超过一些学校的内部试卷了,超过中央命题组的水平都不在话下。
就某种程度而言,杨锐比中央命题组更清楚他们想要什么样的高考试卷。
于凤却不得不艰难的配合刘建树,勉强道:“你懂得真多。”
对一名“女神”来说,这样的回答差不多已经是词穷了,包含了“你废话真多”和“你说的是什么”,以及“好无聊”啊等等丰富的含义。
但是,这样的回答也拉低了女神的格调,不是无话可说的情况下,女神级的女生是不会这样说的。
然而,刘建树却被刺激的简直要鼻尖喷火。
他是个生活苦闷的中年男人,年轻的时候家庭成分差,受了不少闲气,也曾反抗过,却是被打服了。改革开放以后,他因为高中毕业的学历而走了好运,从而能够进入三中教学,最近两年,他又读了短期班,拿了一个不太硬的大专学历,方才有些吐气扬眉,参与到了三中的集体活动中来。
数十年的人生尽管跌宕起伏,刘建树的感情生活却是平淡无奇。哪曾见过撒娇卖萌,善解人意的女生。
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刘建树反而激活了自己的青春幻想。他也有一点点的自知之明,并不指望于凤能喜欢上自己,可在脑海中,刘建树却无法阻止自己对于凤产生好感。
“其实也没什么。”刘建树习惯性的谦虚,说:“工作的时间长了,业务也就熟练了。其实,许多人只是不用心,咱们不说干一行爱一行,总要提高自己,不断的了解行业,你说对不对?”
刘建树的表情淡然,眼神中的热烈,分明在喊:“快称赞我吧,快称赞我啊!”
于凤实在无法坚持称赞了,她“羞涩”的笑了笑,说:“有道理,对了,您要是闲着没事,干脆帮我们做两个黑板报吧,我们两个女生,又没力气,写字也没有男人好看。”
她的转折有些生硬,刘建树又哪里听的出来,他只觉得有了展示好字体的机会,忙不迭的道:“没问题,我在学校经常做黑板报,你们想做个什么样的?”
“就是欢迎大家来西堡中学参观的黑板画吧,以前那个简单了点,同学们都说不够好。”于凤现场胡编,她只想结束目前傻子一般的对话,然后转移刘建树的注意力。
刘建树心甘情愿的出主意道:“欢迎的黑板画的话,就用共青团员和党员做背景吧,中间配一首诗比较好,像是有朋自远方来等等……”
他恨不得将肚子里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倒出来。
于凤趁势称赞了他两句,刘建树已恨不得现在就开始做黑板报。
于凤很快满足了他的愿望,她找了两名正在上体育课的男生,让他们搬来了梯子、粉笔等物,通通交给了刘建树。
吕芝看的目瞪口呆,她听说过一些操纵人的故事,像是于凤如此轻松而简单的操纵,却是想都没想过的。
于凤猜得到吕芝的想法,轻笑两声道:“你要是想学,先得找个傻男人,再得长的漂亮一些。”
吕芝听着前一句尚好,听到后一句,顿时虎目圆瞪,恨不得用手把于凤的眼睛抠下来。
于凤像是得胜的孔雀似的,摇头摆尾的走了。
直到远离吕芝的视线,于凤的表情才猛的垮了下来。
解决了一个刘建树不算什么,校园里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处理呢。
现在的西堡中学,就像是一个硕大的藏宝地,许多人都能从组织结构、课程、试卷、学习方式等等方面,找到特殊之处,只是目前还没有人将它们全部联系起来而已。
于凤并不清楚杨锐隐藏着多少秘密,可她清楚自己的工作目标,为了得到一篇够格留校的论文,她不得不在全校奔波,消弭一切危险于萌芽当中。
这项努力,终于随着一名美女的到来,宣告破产。
景语兰来自平江学院,举止优雅,气质高贵,微笑起来令于凤都心生嫉妒。
到西堡中学来参观的男人们,迅速转移了重点,一个个要么远观,要么近扰。
他们就像是绿头苍蝇看到了花朵,明知道自己猜不到,还是想绕着她飞。
景语兰无论对谁,都露出春风化雨般的笑容,尽管不可能令所有人都满意,却是自然而然的成为了西堡中学的中心。
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男人们都纷纷拿出自己研究出的心得。
“我觉得题海战术这个提法很有意思。考试就是做题,多做题就是熟能生巧,做题做的多,肯定有好处。”这是在鸿睿班听了几天课的老师。
“我认为,分快慢班是一个解决所有学生问题的好办法。你想想看,有的学生学习进度快,有的学生学习进度慢,如果大家混在一个班里学习,讲的快了,后进的学生就听天书了,讲的慢了,学的好的学生反而吃亏了。不如分成快慢班,快班快讲,慢班慢讲,谁都不耽搁谁……”
“从外校找合适的老师来补课,是个不错的主义,咱们现在各学校的相似度越来越高了,找外校的老师补习,是个很好的补充……”
景语兰听的多,说的少,却总是给于凤锋芒被刺之感。
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说,景语兰却给了于凤很大的帮助,她的招待任务变的异常简单,大部分的活计,都被景语兰不经意间完成了。
“狐狸精!”于凤站在宿舍里,望着动作娴雅的景语兰,发自内心的不满。
“狐狸精!”姚悦站在实验室里,望着动作娴雅的景语兰,发自内心的不满。
“狐狸精!”刘珊站在教室里,望着动作娴雅的景语兰,发自内心的不满。
170.第170章 哈姆雷特
“景老师,你看我这首诗。”张博明风度翩翩的站在景语兰面前,手中的笔记本装潢精美,不仅每一页都有页标,它的右上角还印着铁臂阿童木的彩色小人形象,生动传神,充满谐趣。
笔记本是张博明做外交官的母亲从日本带回来给他的,换算成等值外币,大约是80美分,也就是8元人民币的黑市价格,说起来倒也不贵,但在这个时代的中国,能用80美分买卡通文具的人,绝对是少之又少。
张博明自1978年考上大学,得到这个笔记本做礼物以后,倍感珍惜,只用来记录自己最得意的作品,通常都是诗歌,极少数情况下是散文,到今年毕业,张博明也只用完了三分之二的页面,即使是这样,他也据此得到了数位乃至十数位大学女生的青睐。
在除了大闹天宫以外,只有野猴子照片的时代,绝不能低估可爱的卡通形象的卖萌实力。
然而,所有这些女大学生,都比不上景语兰。
与温婉动人的景语兰相比,张博明曾经短暂相处过的女大学生,更像是青涩的小苹果了。
只有经过知识的培养,外形的塑造,以及女性荷尔蒙的催化,才会得到如此卓雅又性感的身姿。
张博明恨不得现在就抱住景语兰,向她倾诉自己的爱慕之情。
但他知道,这样的气质这样的美丽的女性,身边肯定少不了狂蜂浪蝶的存在。鲁莽的表白,只会让自己的印象分大减。
漂亮的笔记本和充满文采的诗歌,是张博明自信满满的绝招。
铁臂阿童木最早是1980年在中央电视台播放的,乃是广受欢迎的漫画形象,此时的中国人就没有不知道的。虽然有无数的工厂在盗版阿童木的形象和版权,但是,以国内的技术,没有哪一个工厂能做出他的笔记本的效果。
80美分可不是白花的。
碰到识货的女孩子,这一个笔记本,就能证明张家的背景和张博明的身份。毕竟,能在现在得到外国商品的人家,要么有海外亲属,要么是中高级公务员家庭,或有钱或有能力有地位。
与后世的苹果手机等等相比,这个铁臂阿童木笔记本虽然少了诸多功能,但它在高富帅手里的核心功能却是相同的。
若是要做个形容的话,它就和苹果一代发售第一周,苹果土豪金发售头五周,崭新苹果镶钻手机的价值一样,没什么实际功用,就是证明实力,而且,比拍一串宝马钥匙什么的,低调内敛的多。
低调内敛的还有诗歌。
张博明的母亲是外交官,父亲亦曾主政一方,持续十年的运动,虽然打乱了大多数学生求学之路,却让张博明得到了极好的家庭教育。去职在家的父亲和母亲,能够将大量的时间用在儿子身上,待到改革开放,他的父母恢复职务,他的知识储备却令其成为同辈人中的佼佼者。
80年代的国人疯狂的热爱文学,年轻人更加热爱现代诗,张博明也不例外,数年的积累,令他成为校内有名的诗人。
他的笔记本里,记录的不仅仅是诗歌,还是横溢的才华与情怀。
如果是爱慕虚荣的女孩,在看明白了笔记本包含的深意以后,九成九会对张博明横生好感。如果是期盼纯洁爱情的小女孩,看到了笔记本里或深沉或浪漫,或忧国忧民,或挥斥方遒的诗歌,多半也逃不脱芳心暗许。
当然,令张博明无比自信的还有极佳的外貌。他身材颀长,五官端正且皮肤白皙,在普遍营养不良的年轻人群中,张博明常有鹤立鸡群之势。
如此的美男子拿着如此的笔记本奉上如此的诗歌,张博明没有丝毫的胆怯,他用满腔的热情,直视景语兰的眼睛。
景语兰却没有如张博明所预料的那样,接过他的笔记本,而是用淡雅的语气道:“我不太懂诗歌。”
“是景老师的眼光太高了。其实我也不太懂诗歌,只是在西堡中学闲来无事,才写了几篇,还请景老师斧正。”张博明毫不气馁,女孩子都是很矜持的,他也不指望一下子就猎获美人心。
景语兰水润的眼睛扫过张博明,声音甘甜的道:“我的专业是英语,对诗歌没有研究,谈不上斧正。”
“那我们就当是两个爱好者来交流好了。”张博明稍微用了点力,讲笔记本塞到了景语兰手里。
开玩笑,这么重要的道具,不交给对方,怎么开始接下来的计划呢。
景语兰轻蹙眉头,还是接过了张博明的笔记本。
张博明也知道粗鲁的动作有点失分,于是补救道:“我对这首诗歌很有感情,太想找个人分享了。”
景语兰不置可否的举起笔记本,翻看到张博明标注的地方。
张博明仔细注视着景语兰的目光,心中暗自评价:好像没有注意到笔记本的精美?有点像是习以为常了,不过,也没有见她用多值钱的东西,这么说,是以前接触过,或者是上班了以后,故意穿着朴素了?
又等了几秒钟,见景语兰并没有因为笔记本本身而关注自己,张博明有些失望又有些高兴:看来不是个爱钱和权势的女子,这样一来,自己的优势就变少了,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吧。
张博明早就将景语兰内定为自己的了。虽然景语兰比他要大上两三岁,但以她的优雅气质,想来父母是一定会同意的。
翻页到张博明新写的诗歌,景语兰的目光在右上角的铁臂阿童木上留驻须臾,方才看向诗歌本身。
张博明心下一凉:喜欢卡通形象的女生,可不一定喜欢诗歌。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张博明也顾不得许多,瞅着景语兰开始看到诗歌了,立刻开始抒情的朗诵起来:“
雨中
雨中,我在雨中,透明的心情
空气好清新,泥土的味道
花儿娇羞成姑娘的脸,思念化作清晰的泪
思念是匹野马
在我火热的心房
狂奔
飞溅起热情的岩浆
唤醒你那明眸里
失落的太阳
热情洋溢的朗诵,吸引了数人的围观,诗歌朗诵就像是辩论会一样,是独属于80年代的演唱会,无论是名人还是普通人,无论是同学还是师长,当诗歌响起的时候,当辩论的战鼓敲响的时候,总会引来无数善意的目光。
张博明在人群中如鱼得水,他向四周拱拱手,又问景语兰:“景老师,你觉得这篇诗歌怎么样?”
“挺好的。”
“你喜欢吗?”
“无所谓喜欢不喜欢,我不懂诗歌。”景语兰坚持前面的说法,但因为语气语调的关系,并不会令人觉得不满。
张博明吃了软钉子,却依旧挂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笑,说:“诗歌是心的歌唱,没有懂或者不懂,只有喜欢或者不喜欢。你喜欢的,就是好诗歌,你不喜欢的,就是不好的诗歌。景老师喜欢吗?”
在含蓄的年代,他就差喊出“我喜欢你了”。
围观群众亦是相顾愕然。来西堡中学参观的多是老师,其中的年轻人,十个里有十个都注意到了景语兰,也没少人发动攻势。但是,没有一个人,像是初来的张博明这么赤裸裸。
是的,就张博明精心雕琢的话语,在30年后,怕是初中生谈恋爱都不一定好用,可放在1982年,已经大胆到无可复加的地步。毕竟,这是在大庭广众之下。
不过,这两个人,女未嫁,男未娶,一人在平江师范学院,一人在省机关中学,都没有领导在场,谁都不好出面批评。
但是,总归是有人看不惯的。
一位来自平江四中的语文老师,仗着专业对口,跳了出来,道:“用喜欢不喜欢来评价诗歌,是对诗歌的庸俗化。难道曲高和寡的诗歌的就是烂诗歌,难道没有钟子期的伯牙就是烂琴师,显然不是,所以说,你的评断标准未免有些大言不惭了。”
张博明最不怕的就是辩论了,相反,辩论能让他在女生面前的形象具体化和高大化,因此,张博明心里带着笑,表面沉静的道:“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There。are。thousands。Hamlet。in。thousands。people‘s。eyes,评价诗歌的方式,我相信也有很多种,但我并不认为,用喜欢不喜欢来评价,就一定是对诗歌的庸俗化。俞伯牙在遇到钟子期以前,已经是一个著名的琴师了,荀子有言:伯牙鼓琴,而六马仰秣,就是说他琴弹的好,所以,有没有钟子期,俞伯牙都不是烂琴师,但是,有钟子期的喜欢,俞伯牙的琴师的价值才得到了体现。”
说到最后一句,张博明再次转向了景语兰,浑身散发着强烈的气势。
而在辩论中一句被完爆的四中语文老师,羞的恨不得挖洞钻进去。
有了他的对比,会说英语懂诗歌又博学的张博明愈显潇洒。
景语兰露出微笑,似乎想开口说什么,又没有说。
张博明觉得她欲言又止是害臊了,心中大为振奋。
就在众人在沉默中回味适才发生的一切的时候,有人轻轻的道:“是a。thousand。Hamlets。”
“什么?”张博明下意识的觉得不好。
人群自发的闪开一个缺口。
一名比张博明还要高些,还要帅些的男生,轻声重复,是a。thousand。Hamlets,不是thousands。Hamlet。”
景语兰笑容不变,却是不由自主的轻轻点头。
171.第171章 你是特务吗
“杨锐来了?怎么回家这么长时间,这些老师们都是来看你的,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平江的周老师,数学教的很好的……”薛达城听到杨锐的声音,就决定帮他一把,主动站在了张博明和杨锐之间,
从人群的缺口中走出来的,果然是笑吟吟的杨锐。
薛达城却有些捉急。他是个爱才之人,之所以来见杨锐,第一原因就是看到了他的预考试卷。尽管杨锐没有给予薛达城相应的礼遇,薛达城也没有太大的怨念,只是觉得他的性格和做事方法,不适合一中,没有继续他的邀请罢了。毕竟,在薛达城眼中的杨锐,也就是个十八岁的少年人,不懂得人情世故是正常的。另一方面,杨锐在外国期刊上发表论文的故事,也让薛达城的爱才之心重起,会做题和会做研究是两码事,后者显然更具有“人才”的表征。
对这样的人才,薛达城不想他因为得罪了张博明而倒霉。
别看张博明只是老师,他只是因为河东省的局势尚不平静,暂且沉淀一段时间而已。
经常代表一中接触各方人物的薛达城对省机关中学张博明印象深刻。
这家伙是个背景深厚的官二代,他的母亲做了外交官,却是大院里出身的女人,认识很多人,他的父亲张胜琪,尽管在运动中蹉跎了数年,平反以后,张胜琪还是凭着以前的关系,回到省委做了水利厅的厅长。在全国都为冗官而挠头的年代,得到一个正职,可是比厅官本身难太多了。放眼全国,为了某个第一副职而打官司到中央的事件屡见不鲜,多少老革命受了冲击和委屈,平反以后依旧没有职位安置,“年纪轻轻”的张胜琪竟然做了颇有实权的水利厅厅长,自然备受瞩目。
作为张胜琪唯一的儿子,张博明就算不仗势欺人,身上的光环也不会少,何况杨锐明显的让他丢脸。
薛达城担心杨锐取祸,简单的介绍了两位老师以后,就介绍张博明道:“张老师是省机关中学的语文老师,也是省文联的成员,年轻有为。”
以张博明的年龄来说,能进入省文联,本身就是背景的象征。薛达城希望自己的暗示,能够提醒到杨锐。
张博明此时也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杨锐:个头,比自己还要高一些,长的似乎也挺端正的,整个人的气质也好,笑的无比讨厌虽然不愿意承认,张博明还是发现,就他引以为豪的外表而言,杨锐更胜一筹。
至于学识,预考第一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在场的这么多老师,有的是因为西堡中学而来,有的就是因为杨锐而来。
也曾参加高考,并顺利通过的张博明,很清楚第一的分量。所谓人外有人,他自小聪明又接受极好的教育,依旧距离第一十分遥远,杨锐的第一名,显然也不是白得的。
有了这样的认识,张博明看向杨锐的表情不善,却没有贸然开口。
他估计,学霸到杨锐这个程度,既然指出了自己的失误,多半是不会错了,再狡辩,无非是自取其辱。
张博明无比的懊恼,早知道就不应该为了耍帅用英语。他的英语在同学中是不错的,但对英国的名言,他也不是百分百的背下来了。
“一千个人心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究竟该怎么说,在预考第一的杨锐纠正以后,张博明现在也不能确定了。
他更担心的,是景语兰对自己有负面看法。
说英语是一回事,说英语结果说错了,又是另一回事了。
前者可以有多种解释,后者用轻佻来形容都算是善良。
张博明微微转头,却见景语兰颇有好奇的看向杨锐。
这下子,张博明立刻血气上涌。
敢情你是看上了我的女人!
虽然杨锐年纪很小,但长的帅成这样,又有智商,张博明本能的感觉到巨大的威胁,他的脑袋也疯狂的转了起来。
“景老师,让您见笑了,我的英语水平低微,看来是班门弄斧,引人发笑了,读书的时候惫懒,名人名言也是记一个大概的意思,没有细抠过,多谢杨同学指出我的错误。”张博明以谦虚的语气,解释自己的错误。
有点轻描淡写,但本身也就是轻描淡写的错儿,若非脸面上实在难看,否则根本算不得什么。
事实上,他错的也不算太离谱,也就是几个单词的正确用法罢了。就国内目前的水平来说,能说一口普通话版的英语,已经算是高级知识分子了。
张博明以前倒是常用满口的英语勾搭小女生,但这一次,他的主打菜是诗歌,也就不用特别争辩英语的名言名句是否正确。
同时,他还若无其事的点出杨锐的鲁莽,可谓是用心良苦。
张博明也觉得自己挺机智的,甚至有种反败为胜的感觉。也是杨锐的外形和前后表现,给了他巨大的压力,才能迸发出如此的急才。
杨锐微微笑了两声,正想说话,却听景语兰先道:“你就是杨锐?”
“是。”杨锐疑惑的抬了抬头,他出声只是有点看不惯张博明。
景语兰用水一般的眸子望着他,问:“你看过莎士比亚吗,原版的?”
“没有,怎么可能。”杨锐哈哈一笑,他能指出张博明的错误,是因为他脑海中有的是类似名人名言的读本,随便拉出来一本比较一下,就能准确无疑的装模作样,至于莎士比亚这种鸿篇巨著,他连中文版的都没有完整的读过。
就算是学霸,也是分类型的,莎士比亚什么的,明显超出了普及范围,就像是史记春秋一样,用来装13可以,做休闲读物就太辛苦了。
景语兰追问:“没有读过原版的莎士比亚,那你是专门背诵了著名的英语句子用来考试吗?”
“大概类似那种。”杨锐没办法,只能这么说。
“能看看你读的书吗?”景语兰眨眨眼接着问。
杨锐略有些不耐烦,但看在对方很是漂亮的份上,还是遵循着脸世界的规则,勉强推辞道:“书放在家里了,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被人借走。”
“哦……”景语兰拖了一个尾音,有点发颤,非常好听。
张博明听的心都要裂了。
这是为什么啊!
就比我帅一点,或许英语好一点,女神就恨不得到他家里去?
张博明觉得不能让两人的对话继续下去了,他使劲咳嗽一声,换成老师的姿态,道:“杨锐,你这几天去哪里了?这么多老师可都等你呢。”
同样的话,薛达城说出来和张博明说出来,味道截然不同。
杨锐不得不向周围人笑笑,说:“不好意思,我听说成绩好,太高兴了,就回家报喜去了,没想到会有人来学校,实际上,成绩好是因为赵校长为我专门做了一系列的安排,我本人就是蒙头学习。”
这一串话,基本上全是假话。
杨锐回来是因为西堡肉联厂派来的民兵快要坚持不住了。西堡中学就这么大,有人把守的实验室受到了一拨又一拨的老师们的关注,杨锐要是再不回来安顿一下,两名民兵就要被说情的人给挪开了。
不过,假话听在别人耳朵里,反而觉得像是真话。
杨锐倒是想说真话,只是真话往往不好听,比如说:我早知道自己成绩好,所以一点都不觉得惊喜,我才懒得回家报喜,我是知道你们要来逃难去了。我成绩好是因为我是重生的补习老师所以这么牛掰,赵校长就是放羊式安排,我除了学习以外啥都做……
要是这么说,杨锐估计能得到年度笑料的称号。
于是,老师们纷纷在杨锐的假话中点头微笑。
和做行政的人不一样,老师总是要好说话一些,尤其是对学习好的学生,向来是不吝啬微笑的。
杨锐也趁机装作好学生的模样,道:“我先回教室了,这次回家好几天,再不努力,就要落后了。薛老师,张老师,再见。”
“好,你先回去吧。”张博明只要杨锐离开景语兰的视线就满意了,也不在乎杨锐的态度。从这一点来说,他也是一个纯粹的人。
薛达城暗松了一口气,心想:还好张博明不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否则就麻烦了。
众人目送杨锐离开,又重新回到了看戏状态。
张博明心里有了危机感,进攻性大增,继续道:“景老师,您对莎士比亚有兴趣?我有时候也看外国文学,对了,我以前还模仿普希金,写了一首诗,就在笔记本的前面。”
他的笔记本里,可是记载着数年的作品,张博明觉得景语兰只要读一遍,就会理解自己的才华,绝对不是一名高中生所比拟的。
然而,景语兰并没有按照张博明的剧本走,她告了一声罪,反而将张博明的笔记本换给他,循着杨锐离开的路线而去。
主角离开了,老师们也就散去了,有心工作的就去找赵校长了解情况,纯休假的就继续自己的悠闲生活。
张博明心生疑窦,等景语兰走的远了,悄然跟了上去。
一会儿,就见景语兰拉着一个学生,问了两句,转向宿舍区。
张博明紧跑两步,追上该学生,问:“景老师刚才和你说什么?”
被叫住的是个初中女生,有些畏惧又有些羞涩的看了张博明一眼,低头道:“她问杨锐的宿舍是哪间。”
“你告诉她了?”
“告诉了。”
“她还说什么?有没有说问杨锐的宿舍做什么?”
“没说,她说话特好听,我就没多问。”初一的女生,实际只上了五年多的学,此时想起老师的教导,不由在心里问:刚才那个姐姐那么漂亮,不可能是特务吧。
张博明却没有心思管她了,小跑了两步,又拍拍脑袋折回来,问:“杨锐的宿舍是哪间?”
小女生登时脑洞大开,问:“你是特务吗?”
……
172.第172章 英语对话
张博明好容易才摆脱小女孩的询问,三步并做两步的跑到了宿舍区。
放眼看去,整修不久的花园后,有齐齐一排的平房。它们的窗户都有圆圆的小烟囱伸出来,或者喷着煤炉的烟气,或者在冷风中瑟瑟发抖。长达一二十公分,乃至三五十公分的冰柱漆黑发亮,坠在烟囱的下沿。冰柱是顺着烟囱流下来的水珠凝结而成的,如果不敲断的话,能一支垂到烟囱受不了为止。
不过,在北方的冬天,很少有谁家的烟囱会被冰柱损坏,因为这是属于孩子们的游戏材料,无论是随手敲击,还是小心翼翼的摘下漂亮的冰柱,都是不亚于打雪仗的有趣游戏。
张博明也是在大院里长大的,随手将最靠近自己的一根冰柱敲断,又突然脸色一变,躲在了一边。
冰柱落地会发出脆响,要是被杨锐和景语兰听到,岂不糟糕。
张博明在墙后等了一分钟,发现没有人开门出来,松了一口气,旋即自失的一笑,心想:好歹运动结束了,谁会每天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啊。
这么想着,他还是蹑手蹑脚的来到写着106的寝室门口,然后轻轻的将脸贴到门缝处。
入耳的是连串的英文。
张博明一愣,又听。
音量或高或低,语调或升或降,但是英文没错。
张博明费劲的听一会便茫然了。房间里传出来的声音很小,这让听力变的更难。
张博明抓耳挠腮的着急,他太想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杨锐和景语兰用英语说话?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
其实,房间内的杨锐也觉得不太对。
景语兰敲门进来,就说起了英语,看在她是美女的份上,杨锐也就陪着说起了英语。如今没什么娱乐活动,和美女聊天,显然比枯坐着有意思多了。
然而,当景语兰用英语告诉他,说“我是你外公请来的英语老师”以后,英语对话瞬间变的枯燥了。
景语兰采用的是此时英语老师常用的方式,就是各种常见对话的集合。
从how?do?you?do开始问起,一直问到交通工具和酒店住宿,间中还会问候双方的家人……
她用的语法也越用越难,差不多到一句话出现两个从句的程度,杨锐就彻底抓瞎了。
许多中国人都很自豪,认为中文是极难的。当然,中文的确是极难的,但要说中文一定就比其他的语言要复杂,多少是有些想当然了。
中文的困难,很多时候是因为象形文字、习惯用法、成语和古语的存在,但是,既然智商80的中国人能学会中文,没道理智商80的外国人就学不会中文,归根结底,还是中文不能吸引更多的外国精英来学习罢了。相比现代中文,唐代的中文理应更复杂,当时却有无数的外国人在长安吟诗作对,更能说明此点。
英文同样有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习惯用法、定式语言以及古语。而在某些时候,复杂的从句更是能让普通的英国人都听不懂,当一句话夹上三五个从句,再来两句英国俗语和古语的时候,能参与对话的英国人估计也只能剩下百分之一了。
景语兰的水平显然超过杨锐的预计,就他看来,此时的景语兰至少在英语方面,有同声传译的实力。而就中国目前对外语人才的渴求来说,这个漂亮女人几乎到哪里都能找得到工作。
杨锐也不想一直和她做教科书般的傻缺对话,主动用英语问道:“你是因为我外公的原因,才来给我做补习老师的?”
景语兰说话的同时,还在构思接下来的对话,想着怎么才能完整的了解杨锐的英语程度。被他问的一滞,接着坦荡的用英语说:“你外公答应解决我弟弟的工作,我就同意了。”
她倒是一点都没有隐瞒。
杨锐对她的态度略有好转,继续问道:“你的英语这么好,是家传的本事吧,怎么你弟弟就要去做工人?”
外公提供的三毛厂的职位,在河东省都是相当不错的工作,但是,这终究是一份工人工作,比景语兰自己的师范学院的教职,工资待遇或许不少,工作强度却高了很多,社会地位更是不能相提并论。
以国内目前的状况,普通的岗位自然是供不应求,全国性的失业率也极高,可以说满街都是待业青年。但另一方面,国内对高端技术人才的渴求是后人难以想象的。
就以英语为例,80年代的中国人,若是能有一名21世纪中档海归的英语水平,可以直接杀奔北京外交部求职。就算外交部因为种种原因不予接受,这样的英语人才,在北京转几个弯儿,找份部级单位的工作是轻轻松松的。
若是条件再放宽松点,日后毕业生削尖脑袋想钻进去的海关税务等单位,随便一名低级海归的水平即绰绰有余了。就是今年,天津还一口气招聘了3000多名待业青年到海关等岗位,学历只要求中专以上,虽然免不了有解决本系统职工子女的原因,但求贤若渴也是必然的。
国门刚刚打开,任何一个行业都有强烈的对外交流的需求,哪怕是中国传统的瓷器行业,若是能参考一下英国和日本的骨瓷技术,一年赚到的外汇也不止百万。一个英语人才,真称得上价值万千。
景语兰很理解杨锐的疑惑,秀美的笑笑,说:“我弟弟和我不一样,我们家下放的时候,弟弟还小,又在村子里受人欺负,也不愿意上学。当时也不知道运动什么时候结束,他不想学英语,干脆就不教了,免得被人举报……”
她用的依旧是英语,说完以后,却有痛快的感觉。
家庭的压力是巨大的,相比经济压力,政治压力给人的无力感更甚。以前的时候,景语兰从来不敢说这样话,惟恐给父母招来麻烦。但是,用英语聊天就不一样了,尤其是她用了较难的句式,即使杨锐也听的半懂不懂,隔墙有耳亦不用担心。
事实亦是如此。隔墙的张博明听的都想把耳朵揪下来了,还是来不及理解正常语速的英语句式,他现在最后悔的,是当年没有跟母亲多学点英语。
杨锐听着景语兰的话,多少有些怜悯,问:“你弟弟多大了?”
“比我小6岁,20了。”
杨锐大感意外,笑着用英语道:“你暴露自己的年龄了。”
“没关系,我早就不准备嫁人了。”景语兰声音轻快。
杨锐哑然:“为什么?”
这么漂亮的美女不嫁人,杨锐觉得可惜,又觉得兴奋。
景语兰不急不缓,却是故意用越来越难的语法,说道:“早些年,母亲还想着等父亲平反了,回京城给我找一个门当户对的人家,结果运动结束这么久了,父亲的平反意见还没有出来,家里却是连路费都拿不出来了。我想好好的工作几年,存些钱,等父亲回家了,就留在家里,好好的孝顺父母……”
原本可以很清晰表述的内容,被景语兰一通定语从句谓语从句,以及定语从句的同位语从句等等,立刻混杂成了正常人听不懂的异国语言。
她显然是将杨锐当做了倾诉对象,却又不想真的告诉他详情。
杨锐只能约略的听懂几个特定用法,比如她的父亲尚未平反,母亲尚在奔波,至于景语兰究竟说了些什么,杨锐就完全不知了。
不过,听不懂具体内容也没关系。杨锐只要几个单词,也能猜到景语兰在说什么。与后世许多人想象的不同,运动过后的平反并非是一蹴而就的。什么人平反,怎么样平反,都有各种各样的变化,例如贺龙就是82年10月才彻底平反,到83年中组部统计的时候,一共落实平反政策的有300多万人,想想也知道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成这项工作。
景语兰的遭遇是不幸的,却不是孤独的。
杨锐不禁有些怜悯,劝道:“情况总会好起来的。现在,你弟弟有了工作,你家里人就不用担心你们了。再过几年,无论你父亲的结论是好是坏,你们都有能力照顾老人了。”
景语兰讶然:“你听懂了?”
别看她说话的时候轻描淡写,几乎用不着思考,但这种语言能力,却是远超普通人的,就适才的一阵对话,景语兰是觉得杨锐听不懂,才畅快的诉说了出来。
杨锐本想开个玩笑,看她的表情严肃,心里一动,说:“我猜的。”
“怎么猜的?”
杨锐笑笑,道:“你的句子里有几个音译的词,还有特定用法,我知道这几个单词,再猜上下文,差不都就知道你在说什么了。”
这是后世英语听力的基本方法,不管是高考英语,还是英语四六级,出题人就不准备让中等程度的学生完全听懂,某些情况下,优秀水准的学生也不可能将听力全听懂,七分靠听三分靠猜算是比较有良心的卷子了。
相比之下,景语兰用的语法虽难,语速虽快,却因为有时代背景,反而更容易猜到。
不过,杨锐的听说能力显然出乎景语兰的预料,她重新打量了一番杨锐,露出笑容,道:“你确实挺有悟性的,好吧,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英语家庭老师了。”
“老师好。”杨锐乖觉的重新打了声招呼,老实不客气的将凳子搬到了景语兰的身边,令两人几乎是肩并肩的坐在了一起。
家庭教师和学生的故事,也是养育了一代人的影片的主要类型了,值得期待。
……
173.第173章 学霸之气
“你坐开一点。”景语兰也不用英语了,中文的声调严肃非常。
杨锐露出纯洁的小牙齿,说:“写字台就这么大,我坐到边上,就没法用桌子了。”
他如今独霸的宿舍是校长赵丹年特批的,人虽然少了,宿舍却不会变大,原来的高低床搬了三个出去,却又加了一个书柜,一张教师用的写字台和一把靠背椅,房间正中还有煤炉以及烟道,空间愈发狭小,两人并排一坐,就快挨到书柜了,地方的确不大。
当然,也不是完全挪移不开。
景语兰左右看看,将自己的椅子向左侧靠墙,腾出了一拳的距离。
杨锐呵呵的一笑,当没看见,半侧身向她斜了斜,再次靠近,问:“咱们从哪里教起?”
景语兰瞥了他一眼,猜不透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说起来,杨锐也就是18岁,虽然帅的惊天动地,毕竟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男生。景语兰26岁,工作都有四五年了,理所当然的觉得杨锐还小,以她的性格,也不会做出什么激烈的动作,只是微微侧身,尽可能的调整了两人的坐姿,使互相不会碰到即可。
这也是要看脸的,换成其他普通帅的小男生,女人要求的安全距离会不减反增,丑的更不用说,安全距离无限大。只有帅到一定程度,安全距离才会有所减少,在尚是陌生的情况下,允许他靠近一些。
另一方面,杨锐和景语兰也不能说是完全的陌生人了。
景语兰用英语倾诉心情,无论杨锐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她对杨锐本能的会有熟悉的感觉。
若非如此,像杨锐如此得寸进尺的靠近,景语兰肯定是要起身赶人的。这几天,凑到她身边的男人们,也都体会过景语兰划定的底线。
潜意识里,景语兰的底线是缩短了。
“咱们从语法教起吧,我看你的从句还不是特别熟练……”景语兰一心一意的要做好自己的家庭教师的工作。杨锐外公帮她弟弟解决的工作,对此时的景语兰来说是无比重要的,因为弟弟到了找对象结婚的年纪,她不想自己被耽搁以后,弟弟也被耽搁。
对80年代人来说,工作是极其重要的,有工作才能有收入,有工作才能有票证,有工作才能有房子,有工作才能娶媳妇……城市人如果没有工作的话,即使是万元户,也买不到房子,娶不到媳妇,许多个体户的遭遇就是明证。
杨锐却到“语法”,顿时一颤,这东西学起来太苦了,他连忙道:“景老师,您在外国学过英语吧?当地是怎么教英语的?难道也是从语法开始学的?”
景语兰摇头,说:“国内和国外不一样,我在国外是先学会说话,再背单词,然后学语法,和国外的学生一样。但是,你现在没有这样的条件,又面临高考,先学语法才是最正确的,首先是考试的语法题多,其次是先学语法,能更快的理解英语体系,加快学习进度。”
“学了语法的人,连英语都不想学了,还加快什么学习进度啊。”杨锐立刻抱怨。他读书的时候就对语法深恶痛绝,高考和考研期间,都没少受这份苦。说起来,这也是应试教育的弊端之一,为了应试就只能走捷径,结果难以有持之以恒的学习大纲和训练计划。
不过,换一个方向,若是无应试纯素质,不愿意学的人干脆就不学了,有什么学习大纲和训练计划都是闲的。
景语兰颇为理解,想了想道:“你的英语水平还可以,咱们不用重头学起,只是从句和一些高级时态,大概八九个课时就能完成,到时候,你的英语成绩肯定能有提高。剩下的时间,咱们再做一些轻松的事。”
“做轻松的事?”杨锐瞬间想歪了,甩甩头,道:“我的目标不是应试英语。我的高考成绩足够报考理想的大学了,现在学英语,我就是为了使用。”
景语兰不理解,道:“如果不是为了应试,为什么要选择现在来学?等高考结束以后再做不是更好吗?也没有几个月的时间了。”
高考前的时间堪称寸金难买寸光阴,像是锐学组的学生们,哪怕身边有参观的老师,亦是头都不抬一下的埋头苦学。
经过这么几年的培养,全社会对高考的重视程度已经提高到一个相当的阶段。应该说,高考的火热与全国性的文凭热是相辅相成的。当同时进单位的大学生变成火箭干部,中专和中学生就要蹉跎数年的情况不断在周围发生的时候,人们的想法自然会有改变。
景语兰也是出于对杨锐的负责,细心的道:“你现在的成绩的确很不错,但在未来几个月里,成绩还会有非常大的变动。我不知道你理想的大学是哪所大学,但就我所知,要想进入北大清华等著名学府,你的全省排名要在三百以内才行,中科大兴许要前50名才能报,考场上,弄错两道题,这些学校就要失之交臂了,你现在可不能松懈。”
对普通学生来说,的确如此。
实际上,景语兰已经是往宽里说了。
在刚刚过去的82年高考,北大和清华在河东省的招生名额总共也不到100个,算上规模向来很小的中科大,以及文科为主的人大,四所名校的理科招生人数不过150人。按照文理分科的标准,要入四大名校,全省排名必须在百名以内才保险。
不过,现在的高考报名都是分未出,先报名。估分会有误差,对各自的名次亦会有误差。另一方面,一些学生总是有独特的目标,比如哈工大在2000年以前就很受欢迎,一度能与四大名校相抗衡,但到了二三十年后,却是连第二集团都勉强了。
这样的学校,也会分流一些高分考生。
但不管怎么算,全省排名两百的学生,就必须靠着估分和报考的准确才能进入四大名校,排名三百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从全国算来,四大名校加起来,也招不到1万人,平均到一个省,文理科各150人,已然超过全国平均水平了。
杨锐默默下巴,多少有些难以解释自己的自信。
“咱们先从定语从句开始吧,这是英语中至关重要的一种从句,也是使用量非常频繁的,必须要熟练掌握……”景语兰以为自己说服杨锐了,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本子,摊开来准备讲课。
杨锐苦笑:“景老师,我的目标可不是英语专业人才。”
“要想学好英语,从句是必不可少的,这与是不是英语专业人才没关系。”
“我对英语的要求,也就是能与英语国家的人正常交流,从句除了让句式复杂和优美,本身不影响交流不是?”杨锐据理力争。
景语兰毫不犹豫的纠正杨锐的谬论:“你可以不说从句,但别人说从句的时候,你听不懂怎么办?如果让对方重新用简单句子描述,这就不是正常交流了吧?”
杨锐不得不拿出捷利康做挡箭牌:“景老师,我这么说吧,英国的捷利康公司和我有合作关系,我写的论文,他们觉得不错,因此投资建设了现在的西捷制药工厂。如今,西捷制药工厂渐渐步入正轨了,我也希望自己的英语水平再好一点,能和捷利康公司的人直接交流,而不是时不时的要借助翻译,或者互相猜测……我觉得,语法过得去就行了,重点是要双方能互相听得懂。”
“互相能听懂,这个要求可高可低,我前面用多个从句说话,你听的懂吗?”
杨锐必须回答:“听不懂。”
“那你还是知道我说了什么?”
杨锐抬头看向景语兰,这是什么情况,恬静的女神算起了老账?放在言情片里,妥妥的自投罗网的节奏。
景语兰似乎也觉得说的不对,扭了一下头,道:“所以说,互相听懂这个要求,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你如果只要求日常对话,背诵几百个例句,再有一段时间的练习就能做到,可你要想和英国人自如的交流,不用对方特意迁就你,估计要一两年时间。最难的当然是让英国人当你是本国人一样说话,很多印度人从小学英语,也要到大学阶段,才能做到这一步。”
“第一种我其实已经能做到了,咱们就以中间这种为目标,但我还是不想专门学语法,咱们一边聊天一边说语法怎么样?”
景语兰有点犹豫,道:“先从语法开始学,效率更高。”
“咱们不用这么高效率,我最近没那么忙。”参观团就在西堡中学,他们不走,杨锐也不好肆无忌惮的钻实验室,此外,他前段时间的实验进度快,姚悦等实验助手的进度慢,等等他们也不会影响到总体进度。
杨锐是将学英语当作一件放松的事,才同意外公找的补习老师,如果扎住劲去学,那就本末倒置了。
人的精力总归有限,他离参加国际会议什么的,还有相当遥远的距离。
学术圈也是讲资历的。
景语兰迟疑片刻,没有在劝,反而用英语道:“马上就要高考了,你怎么会不忙?”
“这就开始了?”杨锐笑了一下,随口答道:“我第一轮复习全结束了,现在是巩固成绩阶段,算是劳逸结合吧。”
“不能放松的,我听你外公说,你预考的时候,数理化三门都是满分,的确考的很好,但是,下次考试,再想得到满分成绩会很难吧,所以,你还得好好复习。”
杨锐微笑的道:“我下次考试,数理化一定还是满分。”
“这么有信心?”景语兰分明是不相信的。她也是一路读书读到了大学,比起英语来说,数理化的难度更是令她印象深刻。
杨锐不由的撇撇嘴,干脆换成中文,道:“这么说吧,我这次预考,数学考了120分,不是因为我只能考120分,是数学卷子只有120分。”
景语兰一愣,只觉得学霸之气扑面袭来,定睛一看,却是杨锐不知什么时候贴近自己只剩下二三十公分,呼吸都触到了脸。
……
174.第174章 言谈甚欢
“坐开点。”景语兰一着急,先说话再后缩,气息如兰,直直的扑在杨锐的脸上,两人像是气流交换似的。
景语兰不能抑制的脸红了,对于从未近距离接触过异性的女生来说,双方的呼吸交融,简直与直接触碰没什么两样。
杨锐看着她脸颊上的酡红,有些惊讶又有些得意的向后收了些,装纯洁的问:“怎么了?我说错话了?”
“没有,就是有些大言不惭。”景语兰也分辨不清杨锐是真的不懂还是装傻,但语气是没有初期那么客气了。
杨锐呵呵一笑,道:“你没看我卷子就说我是大言不惭,武断了吧,得,咱们现在先学英语,你也不用管我其他课程有没有时间,英语练习的时间,就是留给英语练习的,咱们以实际应用为标杆,高考我自己来处理。”
“你先向后坐些。”景语兰顾不得反驳杨锐,先用英语说了一句。
用英语来说,似乎能让心里的羞涩变少。
杨锐神色不变,看着她的笔记本,道:“我以为你要讲课,坐开的话,我就看不到笔记本上的字了。”
“你有近视?那要尽早配眼镜。”景语兰顺势看向杨锐的眼睛,只觉得黑漆漆的眸子异常的好看,瞅了一眼,连忙转头。
一时间,景语兰又慌乱了起来。
杨锐哪里知道多变的女人心,还顺着景语兰的话,道:“没有近视,但视力也不是特别好。”
他的视力其实非常好,现在又没有电脑和手机,连电视都是稀罕货,夜里点灯看书倒是有点费眼睛,但杨锐一直有注意,锐学组的经费可是买了多盏大灯亮在教室里,不仅是他,整个学校的学生都跟着受益。
不过,好学生的眼睛不好是很普遍的,80年代的眼镜很贵,度数不高的学生往往不去配镜,景语兰亦不会多想,微微皱了一下眉,道:“不讲从句的话,咱们今天就不用笔记了。”
“那还是别讲从句了。”杨锐也不是真的要占便宜,只是看到美女家庭教师什么的,下意识的有了联想,并少量的付诸行动罢了。
见景语兰脸上的红色至今未消,杨锐觉得今天家庭教师の授课福利应该结束了。
向后看了看,狭小的房间也没什么地方了,杨锐干脆搬了个小板凳,坐到了炉子边上,问:“这样可以吗?”
“可以了。”景语兰突然变的不好意思了。杨锐这么痛快的坐到一边,说明他的心理是坦荡的,指不定原本没有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毕竟还是个高中生,也许啥都不懂呢。
景语兰自己胡思乱想着。
“咱们设定个主题吧,就说你的工作怎么样?”杨锐却是准备多了解一番景语兰。
在1982年遇到个美女也不容易,遇到个气质外貌都是上上的美女更难。毕竟,如今既没有高超的化妆技巧,也没有强悍的美颜PS,更没有能人所不能的整容技术,要天生丽质,且谈吐优雅,实在是一件小概率的事,就算不发生什么下特殊事件,聊聊天也是很愉快的。
对话原本就要有一个主题的,杨锐选择了主题,景语兰没有反对,权作默认。
她平常很少有机会与人谈论自己的事,父亲的身份和罪名,家庭的拮据和困难,只是不断的增加景语兰的压力。
如果不是运动结束,又有父亲的老部下帮她找了工作,景语兰早就崩溃了。现在即使勉力坚持着,母亲不停的上*访,弟弟不断的待业,父亲虚弱的身体,也都像是重重的石头一样,压在她心上。
景语兰很需要一场畅快的聊天,用英语,用从句,用从句的从句的从句,将一切的不忿和重压,都宣泄出来。
为了避免再有特定用法被杨锐猜到,她时不时的还会蹦出一两个俄语单词。
杨锐不以为意,猜到也好,猜不到也好,这次聊天,亦是他自穿越以来,最舒服的一次。眼中看到的是亮眼美女,耳中听到的是侬侬软语,鼻子里嗅到的是芬芳气息……
两人越聊越愉快。
景语兰一会儿用简单英语和杨锐聊天,一会儿用复杂英语和俄语诉说情怀,一会儿又纠正杨锐的语法错误,劳逸结合,效果颇好。
同时,杨锐也尽力做好一名学生的义务,不停的给自己的家庭教师添水,时不时的捣一捣房间中间的炉子。
小小的宿舍,很快热的穿不住大衣了。
景语兰自然而然的站起来,将风衣脱下来挂在椅子上。
她里面穿了件手工毛衣,纯黑色的细线织成,原本应当是偏保守的服装,套在凹凸有致的身材上,却变成了另类的诱惑。
“福利啊!有个家庭教师真好。”杨锐像是老地主似的吁一口气,再用捅条使劲的捣煤火,将炉子烧的更热了。
景语兰一无所觉,继续做着英语对话。
煤炉的温度终究有限,即使杨锐再怎么调戏里面的煤块,也不足令人热到穿不住毛衣。
相反,景语兰觉得环境不错,反而放松了不少。
直到下课的铃声响起,景语兰看了表,才惊觉道:“学生快放学了,咦,你怎么没上课?”
“我早就开始自习了。”杨锐调戏煤块也调戏累了,丢下捅条,伸了个懒腰,突然问:“饿吗?”
“啊?”
“我弄点吃的,你等等。”杨锐是家中常备美味,不如此不足以奋起余勇,想想鸭绿江畔的白头山家族每天都吃鱼子酱,想想北*京机场每天都有飞机来往于巴黎运送红酒和牛排,奋斗的信念自然就强壮了。
景语兰却被眼前的环境和待遇给弄混了,疑问道:“你不等室友来了再做吗?”
“我没室友,这间房子是特批给我的。”
“这么好?”由不得景语兰惊讶,杨锐现在享受的的等于是教师待遇。而西堡中学的教师,或许在别的方面不如平江市的教师,住宿条件却是超过的。
西堡中学地盘不小,又是独立于半山,学校申请些砖瓦水泥,就能给每个教师盖起平房来。平江师范学院就不同了,家属区早已被老房子给填满了,五六十年代就在学校工作的老教师,也需要更大的房子来容纳两代乃至三代人。如景语兰这样的年轻教师,能住到单间就不错了,房屋面积还比不上杨锐的宿舍。
“我去拿东西,小心风吹进来。”杨锐淡定的笑了笑,转身去开门。他可不觉得十多平米的平房有什么好的,
门外。
张博明几乎都要冻僵了。
整排的宿舍前面是各自的柴房,里面堆着柴火、煤块、砖瓦、破旧的课桌等等半废弃物。
宿舍和柴房之间形成的甬道,整天都吹着风,异常寒冷。
要不是追逐美女而锻炼成的钢铁意志,普通人连十分钟都站不住。
张博明站了十分钟以后倒是想要离开,但到了那个时候,他已经僵硬的不想走路了。
听见杨锐开门的声音,张博明下意识的躲了一下,却是腿一软,栽倒在地,想想宿舍里的“欢声笑语”,张博明头杵着脏兮兮的土,险些哭出来。
“呦,您在这呢?”杨锐见到张博明也挺意外的。
“正好路过。”张博明抖抖索索的站了起来,却把头伸到门里,故作惊喜的看了一眼景语兰,咧嘴道:“景老师,我们正准备去食堂吃饭呢,你去吗?”
杨锐没给景语兰选择的机会,呛声道:“我正准备晚饭呢,不必去食堂了。”
张博明冻了小半天,不满都积累到max了,满是讥讽的道:“你一个学生,能做什么饭?今天晚上,食堂准备了一锅羊肉,是赵校长专门招待各校老师的……”
想着暖洋洋的羊肉汤,张博明就忍不住抽动鼻子,物资匮乏的年代,当官的家里也没有余粮,出来上班的,嘴里就更淡了。
杨锐听的呵呵一笑,说:“你晚上去食堂吃饭的时候注意下,看能不能找着羊肋排。”
“啥意思?”
“字面的意思。”杨锐说着话,推开柴房门,从里面取出一个盆,一口锅,一个袋子。
张博明就在旁边,抬眼一看,就见满盆的羊肋排,被洋葱、姜片、辣椒和胡椒腌着,还能闻到淡淡的黄酒味。
“这是什么?”张博明眼都看直了。两个脸大的盆,要是装满了肉,怕得五六斤重。
杨锐笑笑,故意道:“房间里烧着炉子呢,肉放不住,柴房里的温度刚好。”
“我说的不是这个。”张博明接着恍然大悟,道:“你偷食堂的肉?”
“食堂的肉是我送的。”杨锐撇撇嘴,道:“你们一群又一群的参观团,和蝗虫似的,你以为西堡中学的财务能顶得住你们这样吃?屁事不干,白吃一只羊,还不乐意?”
张博明被骂也不脸红,却是诧异的道:“你哪里来的肉?”
杨锐笑笑:“敢情我说了这么多,你就惦记着肉了?”
完了,他也不答张博明的话,端着羊肉盆儿,进入了宿舍。
张博明舍不得景语兰,跟着杨锐进门,还把门给关住了。
房间里炉子烧的正旺,张博明顿时觉得一股温暖之气笼罩着自己,舒服的直想睡觉。
然而,身着细线高领黑毛衣的景语兰却更抓人眼球,张博明盯着她,就好像已经到了梦境。
景语兰突然觉得很不自在,转身就将椅子上的风衣拿起来,套在了身上。
张博明来自的文艺之心备受打击:凭什么杨锐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就穿毛衣,我来了,你就穿风衣?
噼啪……
油溅的声音响起,却是杨锐将整盆的羊肉,都倒在了铁锅中,并在大火下翻炒,不一会儿,切成两个核桃大的羊肉块就变的焦黄诱人,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张博明喉头蠕动,脑中刹那间变的一片空白。
……
175.第175章 美羊羊
杨锐一心一意的捣鼓他的羊肉。
河东的牧区很少,西堡镇附近更是一个都没有,这锅羊肉,还是西堡肉联厂派车采购元旦福利的时候,从宁*夏拉回来来的羯羊,杨锐听说了,通过大舅,方以西捷工厂的名义,挑了一头30斤重的好羊。
比起河东本地的圈养羊,喝着黄河水,吃着甘草长大的放养羊,分外的美味。
这是因为放养的区域更大,羊群与世隔绝,染病的几率更小,可以更少的使用药品,并放养一些抗病能力弱,但肉质的羊。相比之下,圈养的羊活动空间小,环境也比不上牧区洁净,为了抵抗疾病,首先就要选用抗病能力强的品种,并且加强药品的使用。
正是品种和养殖方式的不同,令羊肉的美味在南北分化。
北方人食用羊肉的历史很长,有很多人喜欢羊肉。南方因为缺乏牧区的缘故,有些人甚至从来没有吃过羊肉,不仅如此,许多南方人买到的羊肉因为种种原因,给人的印象却是膻气十足,以至于见到就掩鼻而逃,进而难以理解有人会喜欢羊肉。
事实上,好的羊肉是不膻的,这就像是好的河鲜不会发腥,好的海鲜不会发臭一样。
当然,牧区放养的羊因为终年不洗澡,也没有条件去洗澡,活着的时候,一定是免不了膻味的,但羊被宰杀了以后,却不一定有膻味。
除此以外,羊的性别也会决定肉质的高低。
母羊是不好吃的,因其肉质软而韧,多次生育的母羊更像是母猪肉一样,嚼而不烂,食之无味。
公羊亦不好吃,膻味十足,肉质硬而韧,作为种羊的公羊更像是种猪一样,味同嚼蜡,膻腥异常。
唯一好吃的羊肉是太监羊,也就是所谓的羯羊。
羯羊是将新生的公羊去势,也就是阉割以后,放养长大的。
而在牧区,新生的母羊会被用于继续繁殖,数百乃至上千头的羊群只会有一只公羊做种羊,剩下的公羊通通都是羯羊。
在南方,是很难效仿这种养殖方式的。圈养的范围有限,不能无限制的增加母羊的数量,所以,大部分的母羊都要被养大卖掉,阉割小羊却是个技术活,阉割不干净是没有意义的,阉割太过则会令小羊致死。
草原上,即使不是每个牧民都擅长阉割,可十里八乡的,总能找到几位手艺好的。而在非传统养殖区,能做到此点的人就不多了,味道自然参差不齐。同样困难的还有马匹阉割,解放军畜牧大学要专门开课教授兽医们如何给军马去势,以免因为技巧问题,使得太多军马死在手术台上。
杨锐作为一名生物专业的研究生,稍加注意,就是一只专业吃货了,别说选择羊肉了,他还做过羊肉的风味分析,就国外的结论来说,4-甲基辛酸,4-甲基壬酸和4-乙基辛酸是羊肉膻味的主要提供者,以此为基础做的脱膻研究,也很是养活了一些专家教授。
杨锐用来腌肉的姜片、辣椒和大蒜都有脱膻的作用,加上品种、性别、年龄、饲喂条件和位置都异常出色的羊肉,只翻炒两分钟的时间,1000多种烷烃、醛、酮、醇、内酯及杂环化合物就开始在空中汇集,引得人口水横流。
“去柴房拿点炭过来,压压火。”杨锐看着所有的羊肉都有两三成熟了,方才停手,命令起了张博明。
“为啥要我干?你自己的事,自己做。”张博明不爽。
杨锐呵呵了两声,道:“你死乞白赖的呆在我宿舍,还想不干活?不干就滚蛋。”
张博明也不好白赖在那里等投食,道:“我干不惯这些。”
“算了,我去吧。”景语兰冉冉起身。
“你是客人,他是不请自来的,你不让他做点事,他也不好意思呆着。”杨锐没有赶走张博明,是担心景语兰为了避免风言风语也离开,但支使一下张博明是自然的。
张博明怎好让景语兰去搬煤,抱怨了两句去柴房了。
回来以后,杨锐又让他将送来的煤压在火上,换了一口铝锅,又挥手让其闪开。
张博明哼了一声,嘴里说:“装模作样,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有种你别吃。”杨锐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景语兰微微一笑,将头扭了过去。这么香的味道,连她都忍不住,张博明估计要在有种和有肉吃两者间纠结一阵了。
杨锐动作缓慢的将袋子里的土豆给洗好切块,平铺在铝锅里,羊肉则一块块的放在土豆上,不直接接触锅底。
景语兰洗了手,给他帮忙,同时笑道:“你做的还挺像回样子的,经常自己做饭?”
“最近半年吧,我弄到好东西了,就试着做做,免得给大师傅浪费了,他做了十几年的大锅饭了,小炒都快忘了怎么做了。”杨锐一边聊天,一边将锅里布置完毕,再用盖子压好,周围卷了毛巾,才算是完成,道:“这道菜叫羊肉盖被。等闷好了,肉嫩而不腻,土豆被羊油裹熟了,反而外酥里嫩,好吃的很,唯一要注意的就是羊肉,材料是最重要的。”
景语兰不好意思笑了,顺手帮杨锐在脸盆里倒了水,让他洗手,并好奇的问道:“今天学校里准备的晚饭,真的没有羊肋排了?”
“大部分都给他们留着呢,小排我就提回来了。”羊小排和猪小排类似,都是只穿着一根扁状肋骨的肉,中间的骨头不仅不影响食用,还方便手拿。同时,小排的肉质也是最美味的,既能保持肉的韧性,又不会太韧以至于咬不动。此外,羊肋排也是肥瘦相间的,既不会太腻,也不会太柴,是做炖烧之类的菜式的最好材料。
景语兰觉得杨锐能把学校招待参观团的肉劫来,也是够厉害的,轻笑道:“你也不怕人说?”
杨锐摇头道:“我买来的肉,自己吃点,送给学校点,接受赠送的人要是还觉得不高兴,那就不对了。”
“好像挺有理的。”
“我确实有理啊。”
“这一只羊要不少钱吧?你怎么买得起?”景语兰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左右无事,就说了出来。
80年代人的工资都是差不多的,一个月100块薪水的就是高级干部了,学徒工24块也饿不死,市场上的物资价格同样是有标准的,涨不涨价都是国家说了算,比如烟酒的价格,就是******管着的,所以,大家说起收入和支出的时候都很自然,从来都不会藏着蹑着。
杨锐也渐渐习惯了这种氛围,端着茶杯捂手,道:“我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了一些文章,有稿费,另外,我的论文被英国人看中,以此为基础做了西捷工厂,通过西捷工厂,我能从西堡肉联厂拿到不要票据的肉。”
不用票据就买肉属于走后门行为,大家公开场合说着谴责的话,背地里夸人有本事。
张博明觉得杨锐在炫耀,撇撇嘴,道:“你一次买这么多肉,别两天就给吃穷了,也不知道存点钱留着?”
景语兰也关心的道:“是啊,你怎么一次买了这么多肉,你本来是准备做什么的?”
“我本来是准备吃两三天的。”杨锐摆摆手,表示没事,又道:“我这里经常有学生来蹭饭的,我多弄一点,谁肚里没油水了就来,吃饭还能把人吃穷了?”
“怎么吃不穷,像你这样吃肉,有多少钱都不够。”景语兰没好气的道:“我每个月工资58块,在学校食堂吃饭,到月底也剩不下多少了,你的稿费再多,也不能坐吃山空。算了,我们不在你这里吃饭了,还是去食堂,你也节省点,以后别买这么多肉了。”
景语兰说着就要出门。
杨锐连忙拉住她,苦笑道:“怎么说着说着就要走了,像小孩子一样,我说够就是够。”
“你才是小孩子。”景语兰都26岁了,自觉比杨锐要大,还是他的家庭教师,被他这么一说,立刻就要脸红。
张博明虽然嘴馋,却本能的不想景语兰留在杨锐的宿舍里,亦道:“你就不要打肿脸充胖子了,稿费我也收过,几毛几块的都有,你弄的再多,能弄几十块钱?”
“你发表的是诗歌吧?”杨锐这么来了一句。
张博明像是被挠到了痒处,脸上露出笑来:“怎么不是诗歌,现代诗,有长的有短的,我收稿费最多的一篇,就发表在平江日报上了,整整6块钱。”
“不错呀,我发表最多的一篇在科学画报。”杨锐打开写字台的抽屉,翻了一下,拿出巴掌大小的稿费通知单,道:“没你那么整,总共是两千零三十七块。”
他的收入必须有合法的解释,否则在80年代就是找死,所以,杨锐把稿费通知单都好好的放在抽屉里。
张博明听到科学画报就觉得不好,可听到两千零三十七块,还是笑了,道:“你当杂志社是你们家开的?我看看,这稿费通知单还像是真的一样,后面改的数字吧……”
啪!
杨锐又甩出一张存折,道:“这东西能改吗?”
张博明不想看,却被强烈的心情所趋势,默默的翻开来。
存折是手写的,字小而细,却是清晰的很,单笔100多元,单笔200多元的收入,一个个的排下来,最后是2037元的存入……
张博明莫名的有种世界崩塌的感觉。
一分钟以前,他眼里看到的是景语兰,鼻子里闻到的是肉香味,整个人就像是在童话世界里一样晕陶陶的……
可惜的是,这个童话世界竟然是不属于他的。
张博明自信的长相,比不过杨锐;张博明自信的学历,也即将被杨锐给超越;张博明自信的家世,也被杨锐的2000元稿费所粉碎。
这就好像是高富帅遇到了潘驴邓小闲,两者在档次上就有差距。
“我……我回去了。”张博明在房间里呆不住了,站在门口等了一下,希望景语兰能开口挽留自己,或者跟自己一起走。
十秒钟后,张博明没有得到期望的结果,郁闷的推门而出,心中不断的思索反击的招数。
……
176.第176章 羊肉盖被
等张博明走了,景语兰方才发现房间里就剩两个人了,她的思维还处于2000元稿费的震惊中,此刻没话找话的问:“你给科学画报写了什么文章,这么高的稿费?”
“一篇科普文章,名字叫《生物圈》,有好几万字,所以稿费比较高。”杨锐将稿费通知单和存折收好,以后能不能继续吃肉还得看它们的。西捷工厂给的钱虽多,却不方便暴露出来,再者,中国人在香港注册公司,合法不合法也是两说,透出来都是麻烦。
“你这里有《科学画报》吗?我看看。”景语兰现在也不好就此离开,不如找件事来做。
杨锐点头,从书柜里翻出几本《科学画报》。他在写文章以前买了本《科学画报》看文章风格,以后又买了两本,之后就再没有看过了。和后世的科幻小说相比,80年代的科学画报实在不够先进。
景语兰是学文的女孩子,只看文学不看科学,倒也读的津津有味。《生物圈》的切入点非常好,又是正发生在外国的事,杨锐的这篇科普文章能登上全国性的杂志,可读性自然不弱。
该杂志甚至还有向杨锐约稿,可惜他当时已经赚到了第一桶金,开始筹备发表论文,也就没有时间捣鼓小说了。
和生物实验以及论文比起来,杨锐远远谈不上擅长小说,付出的精力和时间小说也更多,根本是碰都不想碰了。
景语兰却看的有趣,时不时的问上两句,有中文有英文,杨锐则通通用英文回答。
看到中段,景语兰还对美国人做的生物圈二号有了兴趣,让杨锐用英语给她解释什么是“模拟地球环境的微型人工生态循环系统”。
对于此类专业英语,杨锐可比日常对话还擅长,一口气就吐出大量的专业名词。
景语兰瞬间惊呆,过了一阵才叹服道:“你查了不少书吧?当时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挺不容易吧。”
“还好吧,你问的正好是我擅长的部分。”杨锐半真半假的道:“我从小喜欢生物,看生物论文之类的,备了不少生物相关的单词。这篇文章也是先看了外国的论文,再写出来的。”
“怪不得能在《科学画报》上发表。”景语兰对此还是挺佩服的。
《科学画报》在中国的发行量每期有100多万份,这是个相当恐怖的数字,粗略估计,每期至少有上千万人看它。此数据要到2005年以后,才会被重新打破,而在90年代,国内最好的杂志也不过卖十万份而已,许多杂志社因此而倒闭。
张博明也是因此黯然离开的。作为一名文艺青年,《科学画报》的分量是相当重的,80年代的杂志对人们思维的影响,对人们时间的占用,对人们信息渠道的占有,是前所未有的,每天投寄给他们的文章亦是汗牛充栋,能够脱颖而出,的确很不容易。
《生物圈》虽然有杨锐过去的经验,却是完全由他自己撰写的。
说到这篇文章的时候,杨锐也是颇为骄傲。
景语兰重新刷新了对杨锐的观感,两人谈论的问题也慢慢深入。
到一锅羊肉熟透的时候,杨锐对景语兰的了解已增进两倍由于。
“咱们就在炉子边吃吧,反正就这一道菜。”杨锐掐着时间,将铝锅的盖子打开,放了盐,又搅和一通,笑道:“好像是成功了,咱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当是炉边谈话了。”
“罗斯福的炉边谈话?”景语兰眼神一亮。
“是。”
“你知道炉边谈话,你从哪里看到的?”
“哪里都能看到吧。”杨锐回答的小心翼翼。
景语兰果然摇头,道:“现在英文系的学生,知道炉边谈话的都没几个人,不少人还以为资本主义就是一成不变的呢。”
“哪有什么主义是一成不变,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癌细胞倒是有可能万岁万岁万万岁,生物体系和政治体系,都不可能。”杨锐失笑的同时,转移了话题。
景语兰的注意力也不在杨锐如何获取信息的,颔首道:“说的对。政治体系不可能一成不变,罗斯福的炉边谈话就是一次明证,听他前七次炉边谈话,谈的都是新政,是社会、工业和劳工的问题,当然,还有他一直强调的救济和复兴,这些都是资本主义向共产主义靠拢的改革……我认为,现在的中国社会,最需要谈的也是社会、工业和工人问题……”
她显然对此问题有深入的思考,杨锐也不打扰,就让她自说自话。
说话,在某些时候也是理顺思路的方式。
景语兰说不定能就此发表一篇重量级的论文呢。
杨锐倒不担心她说错话什么的。自80年代开始,因言获罪与学术界的关系就不大了,学者以论文的形式探讨********或者社会经济,差不多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倒是大众媒体,一旦转载了某些文章或节选,往往引起轩然大波。
现实是,一些普通人根本忍受不了的言论,在学术界却连偏激都算不得。
不过,自由的代价向来如此。你要言论自由,你就要忍受青少年看《花花公子》,你要回到石器时代,你就要忍受9岁的儿子当众野合,11岁的女儿生儿育女。
一边说让人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一边要求限制和封杀“********”,那不是自由,是特权。
杨锐在景语兰的长篇大论下,默默的完成了羊肉盖被的全部制作,然后舀了大大的两碗,放在各自面前,又放好筷子,道:“用热水烫过了。”
景语兰悚然惊醒,立刻收声,道:“我好像说的太多了。”
杨锐知道她担心什么,笑笑道:“你是师范学院的教授,谈的又是美国政坛,用的还是英语,有什么关系。”
景语兰一想也是,刚刚绷紧的身体松弛下来,摇头道:“教授就轻松了,我现在还是讲师呢。”
“只要是大学老师,这就是护身符,你一口咬定是学术讨论,什么事都不会有。再说了,现在的政治气候,也没有那么紧张了。”杨锐劝慰了两句,运动刚刚过去,人们仍然有着各种各样的担忧,景语兰害怕也不奇怪。
景语兰缓缓点头,说:“我可能是受父亲影响,谈到政治问题的时候,就有点激动。这些年,我都小心的避开这种事,没想到在你这里,又没有忍住。”
“不止是你谈到政治问题激动,我看现在的人谈到政治问题都激动。”杨锐推了推碗,又道:“想吃主食的话有馒头,我在烤箱里丢了两个,不吃主食就配土豆吧,光吃肉也行,看个人喜好。”
“光吃肉?”这么奢侈的吃法,显然出乎景语兰的预料。
“我先吃了。”杨锐为免景语兰不自在,首先动了筷子,一边吹一边大口的嚼了起来。
他每天都要晨跑和器械锻炼,消耗的能量不是一星半点。后世的健身冠军们都是依靠蛋白粉之类的来补充营养,杨锐既没有地方去买这些东西,也不需要真的锻炼出健美先生似的身材,所以就用大量的肉食做填补。
四五斤的羊肉熟了以后只剩一半多的重量,就算没有景语兰在,杨锐也就吃两顿而已。
景语兰被杨锐粗豪的吃肉方式所激烈,也夹起一块小排骨,放在唇边一咬,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油脂的醇香,瞬间将她的味蕾唤醒。
“真不错。”景语兰由衷的赞赏,下筷的速度也悄然加快。
先炒后闷的羊肉被锁住了肉汁,以至于全熟以后,依然鲜嫩多汁,薄层的脂肪被闷的半化不化,滋润着厚薄不一的瘦肉,令整块肉的档次都有提高。
杨锐一口气吃了三碗羊肉才降低速度,景语兰在他的激励下,也吃了满满一碗肉和土豆,浑身热乎乎的。
“我来刷碗吧。”看杨锐吃好了,景语兰主动要求。
“你是客人……”
“客人也可以帮忙的,再说了,我还是你的老师,不能让你光忙活。”景语兰再次脱掉外套,露出修长的身姿,将碗碟收好,又弯腰提水,就在房间里洗了起来。
杨锐挪了挪身子,望着景老师丰腴的****,也失去了帮忙的兴趣。
就当是福利吧,家庭教师每日福利の放松,听起来就很带感。
……
参观团来了又走,随着元旦的临近,来的人越来越少,走的人越来越多,悬在杨锐头顶预考第一的光环,似乎也渐渐的消失了。
景语兰回了一趟学校,第二周又返回来。
张博明却是重整旗鼓,听说景语兰回了西堡中学,也跟了过来。
杨锐赶也不好赶,只当没看见他。
景语兰和他继续用英语聊天,顺便用英语教授语法。
这也是景语兰想到的一个折中法子,用英语来说语法,自然是更加说不清楚,但从另一个方面,又更符合杨锐的要求。他想听就听,听不懂也没关系,等景语兰下次再讲也就罢了。
杨锐的闲时间之多,远超景语兰的预计,两人将大量时间用在了英语上,关系也渐渐熟络起来。
与此同时,杨锐的实验室也重新开启,生活在紧张中平淡了两周,接着被来自英国的电话给搅乱了。
西捷工厂到了年末分红时间了。
……
177.第177章 分红
分红不是把钱打到账户那么简单的。
作为一家非上市公司,西捷工厂和销售公司都要在年末计提明年的开支,税款的核定也需要时间,另外还需要决定本年度的奖惩措施,剩下的纯利润,才能做为分红交给股东们。
杨锐坐车到平江,窝在友谊饭店里打了两天的电话,又传真了数份文件,才将分红之前的事务敲定。
而西捷公司的香港经理管慎,也就此陪了杨锐两天。
至于分红的具体金额,会计师事务所计算出来以后,却是通过国际邮件,寄送到了西捷工厂。
管慎代为接收以后,亲手交给杨锐。
国际邮件又大又宽,像一本摊平的字典似的。
杨锐拿在手里,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问道:“管经理,最近的工厂生产情况如何?”
“非常好,咱们用的都是新机器,调试的时候又用心,虽然出了几次故障,但耽搁的时间都不长。”管慎坐在他的对面,咬着舌头说港普。
“工厂里的工人也没闹事?”
“和香港的工人比起来,内地的工人好管理多了。”管慎腼腆的一笑,道:“香港有很多帮会,所以不仅要协调官方的关系,还要和****打好关系。内地就简单了,政府支持,社会安定,只是工厂内的事情,我很容易就搞定了。”
尽管大陆80年代刑事案件多发,以至于引起严打,但社会治安崩坏的并不只是中国。香港的治安在80年代也是急转直下。相对而言,国内的混混们都是待业青年刚转歪的,除了一腔热血和不要命的光棍劲以外,他们的组织性和目的性都不够明确,大部分人都没有学会收保护费,想要收的,也无法让不习惯的店铺和工厂配合。
如西堡肉联厂这样的单位,他们遇到的治安问题大部分是厂内职工和职工子女的问题,遇到不学好的,处理的重了轻了都不好。
外面的混混儿若敢到此等单位打秋风,都不用派出所,厂保安科就能把他们给办了。若是比拼武力的话,西堡肉联厂也是有自己的民兵营的,长短武器一个不少,不止训练的时候搂过子弹,武斗的时候也没闲着。
杨锐诧异于管慎的淡然,又理解的笑了,说:“还以为国企人浮于事,不好管理,看来是小看管经理了。”
“不算什么经理,二十个人的小厂子罢了。令人佩服的是杨老板,年纪轻轻的靠技术赚钱,香港的大学里,都很少听到您这么厉害的。”管慎以前都是叫杨先生的,到现在,他才叫起了杨老板。他能猜到信封里的大致金额,作为一名合格的资本主义地区公民,得到了分红的杨锐,就等于金光加身,不再是一名普通的大陆仔了。
杨锐又说笑谦虚了两句,平复了心情,撕开了信封。
全英文的告股东书后面,就是一排排数字的列表,以及一排排文字的说明。
杨锐飞快的掠过,首先找到了最重要的指标之一:产量。
截止1月1日,西捷工厂生产了近4个月,总产量竟有150公斤,平均每个月生产了38公斤左右。
若是只看这个数字,或许会以为产能刚刚达标。
然而,全程参与的杨锐可知道这个数字有多难得。
第一个月试生产,第二个月还在继续调试生产线,真正满负荷生产的时间,也就是一个月多点,顶多就是2个月。
西捷工厂的预计产能是30千克每月,这也是一个促使捷利康签约的庞大数字。
放在零售端,辅酶Q10的单位是以毫克论的。
30千克每月,是能够打破日本公司垄断的产能,占领欧洲几个小国家的市场轻而易举。
然而,西捷工厂的产能,竟然还突破了这个数字,且突破的很是不少。
“你们辛苦了。”杨锐没有继续往下翻,先赞了管慎一声。
管慎笑笑,说:“生产线的产量究竟怎么样,是要正式投产以后才能确定的。咱们的工人非常努力,也很有学习精神,工作时间和工作效率都比我要求的还要高,产能增加,是大家的功劳。”
他能这么说,证明工人们的表现,确确实实是超出了他的预期,以至于管慎连冒领功劳的心思都生不起来。
杨锐默默点头,然后继续往下看。
国际市场上的辅酶Q10的价格没有太大的波动,销售公司和生产企业的利润率则合同预先约定的,而且,西捷工厂生产的多了,西堡肉联厂也会多分到1%到3%的红利。
无论比例还是总数,这3%的红利都不能说多,但因为是外汇形式支付,西堡肉联厂也因此全力配合。
应该说,这个条款的设计非常有价值,西堡肉联厂为了多得外汇,不仅派出领导层给工人们做工作,优先安排西捷工厂的工人福利,而且竭尽全力的供应猪心等原料。
要是没有西堡肉联厂这样一个当地的大型肉类联合企业,以及数十年的老关系,西捷工厂就算有再强的生产能力,也发挥不出来。
最终的结果,是82年度的西捷工厂,制造了价值180万美元的辅酶Q10,输送给销售公司的利润高达60万美元。
看到600,000这个数字,杨锐很是数了一遍零。
按照25%的占股,他将就此分得15万美元!
仅仅半年,就赚到15万美元,而且是一穷二白的1982年。
杨锐突然有种可以退休的感觉。
就是在2014年,他与人合伙开补习学校的时候,也没想到自己能赚15万美元。
在1982年,15万美元能在黑市轻松换来120万人民币,要是不着急,慢慢换的话,弄150万人民币都不难。再放松一点要求,用15万美元购买外国的电器等产品,倒卖进国内,赚到300万都轻而易举。
不管是120万,150万还是300万,只是选一个不太蠢的投资方式,杨锐是真的可以退休了。
管慎羡慕的看着杨锐。
他没有看过文件,但他知道西捷工厂和销售公司的利润输送方式,因此能猜到杨锐的大致收入在十多万美元之间。
从80年到84年,正是港元危机之际,股市出现股灾,港元不断贬值,以至于被人叫做港纸,正好与美金对应。
最便宜的时候,1美元能兑9。6港元,直到83年末,市场上也买不到8块钱以下的美金。
杨锐的十多万美元,换成港元,也是一百多万,等于管慎10多年的工资。
管慎怎么想,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可知道,自己手下的大陆仔,拿着同乡人一倍多的工资,一个月也不到100块。
杨锐半年赚到的钱,等于西捷工厂的工人一两百年的薪水。
而且,到了明年,西捷工厂的产能会更高,他赚到的钱也会更多。
“还是做老板好啊。”管慎在心里感慨了一句,才道:“杨老板,总公司让我告诉你,核对了金额以后,就会把钱打到华锐制药的账上,大概要一两天的时间。另外,最后一页纸请您签名,再寄回去。”
“我知道了。”杨锐抑制着激动,慢慢的看完所有文件,在最后签字递还给管慎,道:“钱送到华锐制药没问题,但我还想买点仪器,你帮我给公司招个采购吧,专门做这件事。”
有15万美元打底,华锐公司也招得起月薪数千的港人了。
而这笔钱用来采购生物仪器,不选顶级产品,大约能建半个大学规模的实验室了。以此为基础做的生物实验,可以说是相当高端了。
弄不好,香港普通大学的生物实验室,还用不了15万美元呢。
在这个生物技术方兴未艾的时代,这种级别的投入,勉强也算得上是大投资了。
杨锐手里还有捷利康支付的2万美元现款,他的实验室里还有3万美元的仪器,所有这些统合起来,好好谋划一下,建设一个顶级生物实验室尚有缺口,建立一个高等级的生物实验室并不难。
有这样一个实验室,再想写什么论文,可就方便的多了。
杨锐写了满满一张纸的备选仪器,才将管慎放了回去,他自己一个人兴奋的回实验室做实验到凌晨。
对一名研究者来说,等待仪器就像是小孩子等待玩具一样。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没有机会得到自己的仪器,即使如此,当导师的实验室里增加新设备的时候,他仍然很高兴。
现在,他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实验室,还将拥有属于自己的更多仪器……年轻的杨锐,已经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快乐。
和补习老师的工作相比,杨锐显然更喜欢做研究。
如果要追求纯粹简单且相对高质量的生活,再没有比研究工作更适合的了。
研究者可以心思复杂,可以追求政治和社会地位,但这同样是一种选择,简单纯粹的生活也是一种选择。
考试、参观团、还有窥视着好处的人们,杨锐都不想理了,他就想坐在实验室里,认认真真的做实验。
于是,他就这样做了。
谁都没有办法。
如果要将人类的职业按照自由度分类,研究员一定是付出自由最少,得到自由最多的职业之一。
拥有自己的实验室,不缺钱不怕事的研究员,一定是最自由的职业!
……
178.第178章 热情似火
杨锐钻了实验室,几位女生就不可避免的撞在了一起。
原本,姚悦是做实验助手的,在西堡中学期间,除了吃饭睡觉,多数是在实验室里呆着,或者翻译论文写论文,或者做实验准备什么的,杨锐进了实验室,她是很高兴的。
于凤却不会让她独乐乐。
于凤虽然想写论文,但她的学术程度普通,本身也不怎么愿意和姚悦呆实验室里。且不说实验室里又闷又无聊,两个人做同样的事被比下去,这可不符合于凤的思维模式。所以,于凤宁愿每天接待参观团,说说笑笑的,还能给杨锐留下一个好印象。
但是,杨锐现在都不在实验室以外的地方露脸了,于凤就不得不也跑去实验室显示存在。
同样被迫去实验室的还有刘珊和景语兰。
刘珊平日都在教室里读书做题,也没有闲心关心杨锐的全部生活,但是,一旦杨锐完全不在教室里露面了,不止是她,其他锐学组的学员,也像少了主心骨一样。刘珊于是自告奋勇的前往实验室,表面上做着上传下达的工作,暗地里也在观察杨锐。
景语兰去实验室是没有办法。她是个有责任感的英语老师。杨锐的外公段洪给她帮了极大的忙,她也答应尽量传授英语知识给杨锐。
现在,杨锐每天呆在实验室里不出来,景语兰也就只好去了实验室。
景语兰是最后抵达实验室的。
她到的时候,杨锐以前训练的实验助手何成和姚尺,已经被姚悦和于凤所取代。
两人眼对着眼,胸碰着胸,身体四周像是笼罩着电流似的。
刘珊带着练习册,趴在最远的桌子处,做题的闲暇,盯着杨锐。
杨锐自己却是对周遭的环境一无所觉,他现在完全沉浸在实验中了。
新的实验仪器还没有买到,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能先做些前置实验。他期望建立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技术壁垒,这原本就需要大量的实验和大量的仪器。前段时间,杨锐受到预考的干扰,再加上仪器的缺乏,不能全力进行实验。
现在,确定了某些仪器的到港时间,杨锐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将实验以最优化的方式,快速的进行下去。
就步骤而言,做科学实验,其实很像是炒菜。
同时做西红柿炒鸡蛋、炒土豆丝和红烧肉,不用一个挨一个的准备西红柿、鸡蛋、土豆和肉,完全可以先做红烧肉,然后在炖红烧肉的过程中,洗净西红柿和土豆,并切块切丝。
做实验也是一个道理,有的实验是立刻出结果的,有的则不然。譬如细菌培养,有几个小时的,也有进行几天的。为了证明细菌不是自然产生的,而是由原有已存在的细菌产生的,巴斯德的鹅颈瓶实验足足放了四年之久,这么长的时间,实验人总不能一直盯着它,就像是炖菜一样,锅和火焰做它们的事,实验者抽空继续做其他的实验。
为了充分利用时间,杨锐将时间安排的无比紧张,以至于很难找到间隙。
在此期间,女孩子们做了什么,在想什么,他就完全顾不上了。
就算有时间,他多半也不会去管的。
猜测女孩子的心思什么的,从来都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杨锐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把宝贵的时间和精力,用在这种地方了。
最会猜人心思的却是于凤,尤其是香港经理管慎,将一台崭新崭新的原子吸收仪送到实验室里之后,于凤几句话就把实验室的内涵给套了出来。
这实验室竟然真的是杨锐自己的!
别人告诉于凤这个消息,她轻易不相信,香港人说漏嘴了的消息,由不得于凤不信。
而以此为基础,再看杨锐,于凤的眼神是变了又变。
再怎么说,于凤也是读了四年大学的女生,实验室里的仪器有多贵,她就算没有刻意记忆,也知道个八九不离十。
杨锐的实验室里,也没有什么特殊的仪器,基本都是大学实验室里能见到的,最多是型号好点,适用性不同罢了。
于凤不管型号不型号,看仪器表面的按键就能猜到三五分真相。有屏幕的是最高档的,有小块液晶屏的更高档,按键式的比旋钮式的又要高档一点,写着欧洲字的比写着日本字的再高档。
用最低程度来计算,于凤猜测,这个实验室也值十几万人民币。
十几万人民币,能派多大的用途?
就弄了一个实验室?
照于凤的想法,真不如买两瓶茅台酒送给大学实验室的管理员,然后把大学的实验室随便用。
剩下的钱存银行,吃利息都能把人吃的舒舒服服的。
有才,长的帅,现在再加一个有钱,听说家庭背景也不错……于凤不知道什么是高富帅,但她看杨锐的眼神,已然有了本质上的变化。
“不能把他让给姚悦。其他人就更别想了。”于凤的观念却是比姚悦更开放,更大方,做了决定以后,也更有执行力。
稍稍转转脑筋,她就有了想法。
“小心,让一下。”于凤装作路过,从杨锐后方擦身而过,挺翘的胸脯,自然的碰到杨锐的脊背。
实验室里有简易暖气通着,颇为温暖,所有人都只穿一件毛衣即可。
杨锐感受到身后软中带硬的触感,脑袋回想一下,瞬间就是一个激灵:没穿内衣!
有点像是被电车痴女了的感觉呀。
于凤亦有些害羞,同时,她也有了感觉,莫名其妙的转身回来,又蹭了一次。
这一次,她蹭的更缓慢,也更用力,胸前的小葡萄,几乎是整个扫过杨锐的背脊。
或许是太羞涩,以至于太刺激,哪怕是隔着衣服,触感都丝毫不弱。
20岁少女坚挺的****就这样扫的杨锐心痒痒。
刘珊突然“哼”的一声,卷起卷子,直愣愣的出了实验室。
于凤也是“哼”的一声,继续做自己的事,她心里也羞的不行,却是表面上一点都不露。
一会儿,于凤又挨着杨锐,写起了实验报告,两人的胳膊和腿,都几乎贴到了一起。
这一次,姚悦和景语兰都发现了。
姚悦又气又怒,不知如何是好,景语兰有点好笑,又有些羡慕,她并不是真的想要做一个独身主义的女性,却是环境被迫她这样做。
看到于凤在勇敢的追逐自己的幸福,景语兰的也只剩下了羡慕。
原本枯燥的实验室,似乎也变的香艳起来。
杨锐被动的享受着这些,他的心思仍然放在撰写论文和做实验上。
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是一项非常赚钱,也非常有价值的技术,整个日本列岛的生物公司,就凭这项技术,完成了数个工厂的升级换代。
然而,植物提取法不会等在那里,让杨锐慢慢的建立技术壁垒。
在做相似研究的不止有日本公司,还有英国公司,美国公司,荷兰公司,法国公司等等中小型生物技术公司,他们的团队至少都有三五人,多的有十几个人的。
杨锐只有一个人,算上实验助手,也拼不过人家。
一旦输掉了时间,前面的技术开发都可能前功尽弃。
对杨锐来说,在1983年初完成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相关技术是最后节点,再晚的话,就要准备打官司了。
他的资源,远没有充沛到如此境地。
不过,一旦成功,回报也将是丰厚的。
与组织提取法相比,植物提取法最大的优势就是低成本。
组织提取法要用猪心或牛心来提取辅酶Q10,且提取率很低,植物提取法的提取率也不高,但茄尼醇主要来自烟叶,总比猪心和牛心便宜,运输和储藏也方便的多,不计研发成本的话,植物提取发的成本只有组织提取法的一半。
1982年度的西捷工厂的产能是150公斤,实际销售额高达180万美元。可就是这样,它创造的利润也就是60万美元,分给杨锐的是15万美元。
虽然在传统行业,这样的利润足够令人兴奋的跳脚,但在动辄成百上千万投资的生物技术领域,60万美元也就是及格线罢了。
若是应用植物提取法,西捷工厂的成本可以一口气降到60万美元,使得利润增加一倍,达到120万美元。
放在全年来看,它的利润突破500万美元都很有可能。
最重要的是,组织提取法摆脱了最难的原料获取问题,产能可以大幅度的提高,进而提高总利润。
若是想在生物技术这个高投入高风险高回报的领域有所建树,这种程度的利润,才是杨锐的第一桶金。
所以,哪怕心里知道于凤的小九九,杨锐也没有时间做出回应。
现在抢出来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是真金白银。
于凤初时觉得委屈,甚至是准备放弃了,但是,接下来的两天,看到杨锐像是写作业似的,一本一本的写论文,一本一本的寄论文,她又有了坚持的动力。
这样的金龟婿,以后可真不一定能碰到了。
已经到了大四,即将毕业的于凤,想法是越来越多。
……
179.第179章 邮寄论文
杨锐将六篇论文,一股脑的装入信封中,填上《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地址,塞进了邮箱,深深的吸了一口寒冷的空气,吐出浓浓的白气,整个人都显的轻松起来。
天寒地冻的,邮政所里只剩下吴倩一个小姑娘值班,她一边烤火,一边注意着杨锐的表情,此时不失时机的笑了一声,道:“杨大才子,你又写文章了?”
两人从小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吴倩和杨锐说话就很随便了。
杨锐自己反而有点不太适应,先笑了两声,才说:“是啊,又写了几篇论文,准备发表出去。”
“为啥是几篇论文?不是应该一篇一篇发表的吗?哎呀,你是不是没时间下山来,所以积了好几篇论文才发表?这样容易被人家抢先吧,下次再这样,你不如打个电话过来,我上去取了,帮你邮寄。”吴倩一着急,声音又轻又脆,像是个初中的小女生似的。
按照年龄来算,她也就是个初中小女生。
杨锐听的一笑,心情颇好的道:“你都知道论文是要一篇一篇发表的了,不错啊。”
吴倩脸一红,说:“你都开始给外国期刊写论文了,我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吧。”
杨锐愣了下,迟钝的察觉到了点什么。
吴倩却是个活泼的性格,一句话说完,就迅速接上另一句:“你还没说要不要我去取论文呢?学校到镇上也不远,肯定是你懒得下来,这样很吃亏的吧,万一被人抢先了,你的论文不是白写了,还是写一篇发一篇吧,别存着了。”
杨锐失笑,道:“不是我懒得下来,是这批论文要整个的发出去。”
“为什么?”
“因为联系很紧密,如果我单发一篇,别人一看,就能根据这一篇论文,将我后面想写的东西,自己推理出来,做了实验,写成论文。所以,我必须把他能推理的部分,都给写出来,给写尽了,这样才不会吃亏。”杨锐要在实验室里,是不会这样解释的,但正因为吴倩不懂,他才有解释的兴趣,觉得这样更加轻松。
精制茄尼醇的实验已经基本完成,如果单篇的发表论文,那就是为人做嫁衣了。全世界不知道有多少个生物团队在搜集情报,寻找可攻坚的目标,若是有人看到了杨锐的单篇论文,就某个问题延伸研究下去,成果和名声就全都是他们的了。
因此,杨锐必须将一个问题全部解释清楚了,将能做的实验都做出来,才会将成体系的论文发表出去。
在科学界,是没有“点子公司”的出路的。指着天上说,太空中有个黑洞,这就是臆想,和“我见到了UFO”的概念差不多,即使有黑洞被发现了,说这个话的人也早被忘记了。想做霍金,你不光得指出天空中有黑洞,你还得估计黑洞的物理性质,探讨它对周边物质的影响,以及周边物质对它的影响,最终,你得做出一个合情合理的预言,说明如何证明黑洞的存在,只有这样,才能让实验物理学家变成纯粹的蓝领科学家,将荣誉归于己身。
得不到名誉的科学家,就像是没有水的鱼一样,根本没有生存的空间。
吴倩很认真的听着,并思考着道:“既然根据一篇能推理出另一篇,为什么不把两篇合并起来,做成一篇?”
“因为不止两篇,有好几篇呢。”
“那就都合起来呀。”
“全部合起来的话,字数就太多了。再者,它们毕竟是分开的几个论点,不好联系的。”杨锐笑笑。他其实还是不够自信,正常的论文一般在2000字以下,多到五千字就是很大的篇幅了,他的六篇文章挤来挤去的,都快要两万字了,这要是合并在一起,作为科学论文都可以独立成刊了。
外国期刊的编辑也是看头衔,要是有一个“博士”或者“教授”的名头,他弄一篇两万字的文章过去,人家或许还会认真考虑一下刊登问题。连一个本科帽子都没有,要求一本SCI杂志发表一篇2万字文章,杨锐怎么想都觉得不靠谱,期刊社也担心风言风语的。
另一方面,精制茄尼醇虽然是一项很赚钱的技术,可它毕竟是应用性的,就学术性来说,价值不能说是非常高,不一定能令对方有独立成刊的冲动。
正因为如此,杨锐才将这几篇论文继续寄给《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熟悉的期刊能够让他得到不少的便利,不仅节省时间增加效率,也能提高安全性,否则,投给一个新的期刊,要是遇到重修之类的要求,一来一回的耗费时间,很可能就落后于其他相关研究者了。
许多研究者都是如此做的,若是不遇到特别情况,大家都习惯投给熟悉期刊,当然,是在影响因子相差不大的情况下。
对杨锐来说,除非自己觉得写出了影响因子4。0以上的论文,否则还是投给《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比较方便。
期刊的影响因子都是每年计算一次的,在当年度,也没有必要追求小数点后的影响因子的多少。
就后世的经验来看,一名中国大学的研究生,论文若是能登上SCI检索的期刊,无论影响因子是0。5还是1。0,都算是不错,毕业也没有丝毫问题。博士生若是能写出影响因子2。0的文章,在普通大学已能顺利毕业了,写出3。0的文章,已经堪称优秀,落在二本学校的话,还能受到相当的重视,弄不好就是一时轰动。
影响因子4。0的论文,对于高校的老师来说,也是相当不错了。优秀的副教授和普通点的教授,通常也就是这个水平。
至于影响因子5。0乃至6。0的文章,只要有一篇,在普通高校已经可以过的相当滋润。当然,像是北*京这样的地界,6。0的文章还是不够看的,作为汇聚了国内最多资源和人才的城市,北*京高校的教授往往需要8。0乃至更多影响因子的文章,才能活的比较舒服。
由此也能看出校际间的差距。在科研水平落后的地区,一个省的高校数千名教授副教授合起来,三五年内兴许也没有一篇影响因子10。0的文章,但在北*京这样的地方,一个二本学校,一两年就能冒出一篇影响因子10。0的文章。学生若是有志于学术的话,差距是极其巨大的。
本科是科研生涯的小学生,本科生跟着最高水平4。0的教授,就像是小学阶段接受学历高中的老师讲课一样,四年过去,再与小学阶段接受学历本科的老师讲课的学生同场竞技,想赢实在不易。
杨锐对自己目前的状态也是无奈,想了想,觉得一次六篇论文也够多的了,遂道:“吴倩,再给我张信纸,我发封快信。”
“你要是着急的话,发快信不如发电报,反正你有钱。”吴倩对杨锐的稿费还是耿耿于怀,她后来也写了文章投稿,始终没有被录用,想想就觉得憋气。
杨锐问:“我要给我国外发电报也可以吗?”
吴倩笑了:“咱们镇的邮政所,从开门到现在,还没给国外发过电报呢,要不我问问?”
“算了,人家都猫冬呢,我也不是那么着急,就用快信吧。”杨锐说着要了纸笔,给《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杂志社写了封短信,仍然是投稿信的格式。
按道理说,他都是《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杂志的审稿人了,用不着投稿信来说明自己的背景和个人信息了,但因为这次的论文数量实在太多,他觉得有必要说明。
六篇论文是按照进度来分配的,但究竟是合并成一篇,两篇还是三四篇,杨锐其实都不在乎,只要能发表了就好。一篇文章里的内容越多,被引用的几率也就越大,总体而言,对杨锐也没什么不利。
当然,若是合并了,杨锐就论文总数来说就变少了,他得告诉期刊的编辑自己不在乎,可以随意合并或单载,免得信件来往,浪费时间。
除此以外,杨锐又顺手写了一封授权信,允许华锐制药有限公司雇佣的律师,代理注册相关专利,并将之放在华锐制药公司的名下。
华锐制药是杨锐的独资公司,香港又是个******,比注册在杨锐本人的名下还要方便。
吴倩好奇的看着杨锐写信,一会儿赞道:“你好厉害,这是英文吧,写的这么流畅?”
“老师教的好。”杨锐说的是景语兰。这个温婉的大美女的英语相当有水平,一对一的教学效果也很不错。杨锐的应试能力也许没有大幅度的提升,但在应用方面,确实收获不少。
吴倩眼珠子一转,也问:“是不是那个特别漂亮的英语老师?”
“这个你也知道?”
“镇里都传遍了,说是大城市来的漂亮姑娘。”吴倩娇笑道:“你不会以为,这么大的事,还能藏起来让人不知道吧?”
“这算是多大的事。”杨锐失笑,将信纸叠好,放入信封,粘上糨糊。
吴倩递给他邮票。
杨锐拿在手里,就有点贴不下去了,问:“用鸡票寄信,浪费了点吧。”
“鸡票?这也太难听了。不用它寄信用什么?这是新送过来的邮票。”吴倩拿出来的,正是81年发行的鸡票。邮电部一共发行了900多万枚,大部分是用来寄信了。
和80年发行的第一张生肖猴票相比,鸡票的价值差了不少,到30年后,价格只有猴票的三十分之一,但也达到了三四百一枚的程度。
杨锐的这封信,要用整整一排的8分鸡票才够,随便算算,就是大几千上万块。
这么寄信,杨锐心理上有点负担不了。
“换个别的邮票吧,怪浪费的。”杨锐又说了一遍,将鸡票递回去一半,又收了回来,道:“得,贼不走空,来都来了,你把邮政所里的邮票都给我拿出来瞧瞧。”
“都拿来,你知道有多少吗?你要做什么?”吴倩噼里啪啦的问了出来。
杨锐笑笑说:“收藏。你要是有兴趣,也可以买点邮票,放家里。”
“我买这东西做什么,弄不好就让侄儿给撕碎了,不如寄信的时候买。”吴倩眨眨眼,又道:“你是要集邮吧,集邮得买以前的邮票,越早越值钱,新邮票没意思。”
“我喜欢新票,好看。”
“怪人。”吴倩娇嗔一声,还是去拿邮票了。
杨锐表情异样且期待的留在柜台处等待。
中国最早的集邮热,就是80年代初期开始的。不过,席卷全国还得等上好几年。在82年,即使是大城市的邮市也称不上火爆,西堡镇乃至溪县,都没有一两个集邮的人,在邮政所工作的吴倩,也就是知道集邮的概念,却从未接触过。
应当说,82年的中国,也没有几个有兴趣又有实力的收藏人。
一本上百张邮票的集邮册,卖到二三十块钱就足以令藏友津津乐道好几天了,大部分情况下,蹲在城隍庙和邮局门口的人是以交换为主。两个人遇到一起,就互相翻看对方的集邮册,既能过足眼瘾,有想要的邮票,也可以讨论互换。
直接出钱,大批量的购买新票的人几乎没有。毕竟,80年代人都是吃工资的,一版80张的生肖票,票面价值六块四,一家三口双职工的城市居民,一个月也就攒个五六块钱,若是外地人,还得存着钱买火车票回家,哪里有闲钱买邮票。
能每月花三毛二,买一组四方连的都算是有实力的邮友了。对比一下也能理解,一盒大前门才三毛六,一盒大雁塔才两毛六,普通的地方机关公务员抽的是9分钱的羊群,又有几个舍得月月买新邮的,那种每月买一版邮票回家的,不是有灰色收入,就是新时代的败家子。
此外,杨锐知道猴票值钱,82年的中国人却是不知道的。同样是生肖票,30年后的80版猴票价值万元,81版鸡票就只有三四百元,82版的狗票更是只有四五十块,若是有人省吃俭用的买了狗票,一直持有到底,算上通货膨胀,究竟是赚是亏,却也难说。
所以,80年代的集邮人,关心的依旧是旧票。所谓物以稀为贵,清代的万寿邮票,陕甘宁边区的早期邮票,才是80年代集邮人心目中的好票,相比之下,后世炒的风风火火的生肖票,文*革票,现在都鲜有人关心。
杨锐早就决定,赚了钱以后,买一堆的邮票送给表哥段航。因为在《新概念英语》印刷的时候,段航夫妇是以自己的名义,贷款12500元,借给了杨锐,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如果不是表哥段航够义气,表嫂也够贤惠,杨锐没钱印刷《新概念英语》第二册,弄不好就要把新概念英语第一册全部砸在手里。
那样一来,他得到的就不是第一桶金,而是第一桶债了。
在80年代初,欠债上万元可不是说笑的,数年乃至十数年不能翻身都不稀奇。
早前,杨锐也没有余款做收藏,他得随时准备着资金添置仪器和实验材料。
现在却不一样了,他拿到了西捷工厂的分红,而且往后的每个季度都有分红,如此一来,买邮票的花销,也就不算什么了。
“买些给表哥,剩下的就当给自己买保险了。”杨锐摩挲着下巴,莫名其妙的笑了出来,这要是买一堆邮票藏家里,还真是穷光蛋了都不怕。
……
180.第180章 你想做什么
杨锐开口要邮票,吴倩尽管不理解,还是跑上楼,打开柜子,把存库的邮票各挑了几种,抱了下来。
80年代寄一封信,通常只要8分钱的邮票,要信封的话再加两分。所以,猴票鸡票这些生肖票,现在都是8分钱的。
西堡镇算是个大镇,邮政所里常年存着几千块的邮票,按个数算,就是好几万枚,要几百版之多,吴倩就是想抱也抱不下来。
她尽可能多拿了一些,放在桌子上,道:“你挑吧,想要哪些就拿哪些。”
“这几个是普通版的不要了,生肖票都给我……猴、鸡和狗都要,尤其是猴的,有散票也给我。T打头的邮票的话,风筝好像也可以……”杨锐在等待期间,就从脑海间找到了以前看过的集邮资讯,里面的内容,让他自己想是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翻阅过,现在却都用上了。
杨锐也不追求利润最大化,选着价格差不多的就都收下了。
中国邮市最繁荣的阶段,应当是90年代中后期,尤其是九六年九七年的时候,任何一张邮票都有了翻倍以上的增值幅度,作为邮市风向标的猴票,在97年的价格是2000元每张,而在2003年,却是1200元。
因此,以投资来说,持有邮票到90年代中期也就差不多了,15年时间,多的增值上万倍,少的增值数百倍,正常来说都不会亏。
当然,前提是现在能拿得出钱来投资。
杨锐手里的人民币资产足有数万元之多,除了部分用于购买国产的仪器以外,也就是吃吃喝喝了。就现在的消费水平,他不等手里的人民币用完,肯定就有新的收入。
事实上,他持有的美元在这次订购仪器以后,都能有剩,80年代的中国,房地产都尚不存在,除了购买邮票,也没有其他的投资渠道了。
与其学普通人那样,买一堆名烟名酒放着等84年的涨价,杨锐更倾向于购买邮票。
它除了是最近一些年增值潜力最大的投资品以外,还具有体积小的优点。
几千块钱的东西,一个大箱子里就能放下,换成其他投资品,要一口气存放十几年,可就麻烦了。
到90年代中期,将邮票全部抛售以后,就可以接着房地产和股票的茬儿继续投资。
若是要躺着过一辈子,杨锐觉得,自己差不多都把路子看好了。
吴倩却没想到杨锐看好了这么多邮票,随便算算,柜台前已有上百块的东西了,杨锐还让她将相同的邮品都搬下来。
吴倩顿时麻爪了,问:“你这哪里是集邮,简直是囤积居奇,有这么集邮的吗?”
“你管我怎么集邮呢,反正,这些我都要了就是了,你们所里再进货好了。”杨锐对购买邮票一点心塞都没有。
在整个80年代,从来没有听说有人因为买的邮票多,或者卖的邮票多,就被抓起来的。甚至到了80年代末,邮币市场上已经出现了百万元级别的邮票买卖,也不见政府有阻止的意思。应当说,这就是中国最安全的投资市场了。
杨锐只要公平买卖,在邮票上是不会栽跟头的。
这年月,越是大城市的人,越是高官显贵,越是喜欢这种活动。
再过两年,随便站到某个部委的大楼里,吆喝一声,就能找出十几个人组织一个集邮协会,其普及程度,远远超过围棋。
用邮票送礼也即将成为腐化干部的新手段。一版几千块的邮票,只要隐去购买时间,就变成了面值几元的印刷品,其与后世商人竞购瓷器字画送礼是一个道理。
吴倩望着杨锐的表情,问:“你是真的要买?”
“当然。”
“真的?”
“还问?”
“我也不知道邮票这么重啊,我要是搬下来,你不要的话,还得我再搬上去呢。”吴倩嘴上说着抱怨的话,眼神却是笑眯眯的。
杨锐点头,又问:“用不用我帮忙?”
“财务室才不让你进去呢。”吴倩卖了个萌,蹦蹦跳跳的上楼了。
杨锐在柜台后面喊:“小心搬用,弄皱的不要。”
“知道了。”吴倩的声音清脆的像是鸟儿似的。
一会儿,吴倩将两个纸箱,分别搬下楼,里面满满的都是整版的邮票。
小而精美的邮票非常漂亮,天生令人有整理和收藏的冲动。杨锐至今还记得小时候收藏邮票的快乐,虽然持续的时间不久,当时也没有多少收藏资金,但是,快乐是等同的。
“算一下账吧,我都要了。”杨锐依次看了一遍,颇为满意。国人目前集邮,主要还出于兴趣爱好,要么就是大家都集我也集,许多人连品相都不在乎,就每天蹲在传达室里撕邮票。像是80版的猴票,要到92年第二轮生肖票发行,才会突飞猛进的涨起来,现在算不得流行,邮政所里也有撕着卖的存货。
杨锐粗略的算一下,吴倩搬出来的邮品价值到90年代,能有二三十万,要是到时候出售转炒房的话,也能混小半个亿万富翁了。
吴倩此时也算出了总价,停下算盘,有点吃惊的道:“一共是1280块六毛四,要不我放回去一点?”
1000多块钱的邮票,邮政所都是放着慢慢卖的,吴倩很难想象有人把它们运到家里去放着。
有这么多钱,买台电视机多好。
杨锐一点都不觉得贵。
投资1200元的邮票,放10年以后增值200倍,即使是在80年代的中国,也是极其惊人的回报了。
最重要的是,这笔钱的增值并不需要经营,投资者只要将它好好的放置着,就能按期得到收益。除此以外,买邮票还不用票据。
杨锐越想越觉得划算,把兜里的三百多块钱都倒了出来,说:“没带那么多,我先拿走一部分,剩下你给我留着,我回去了以后,再让人来取。”
吴倩可不觉得杨锐买邮票划算,见他没有全部买走,反而松了一口气,说:“你要是不想买了,就派人来说一声也行,我再搬回去就好了。”
“我一定来取。”杨锐时间精贵,好不容易扫一次货,可不想白费功夫。
吴倩没好气的瞥瞥他,帮他算了300块的邮票。
杨锐选最值钱的拿走,且将散装的猴票小心的收在包里。
说是散装猴票,也有不少是双联三联或者四方连的,都是寄信人来买邮票的时候,邮局工作人员撕下来的,有些外沿受到了损害,但基本都是全品相的邮票,想来能卖出不错的价钱。
出了邮政所,杨锐转身进了信用社,和柜员预约了取款。
他手里的人民币,大部分是现金,少部分来自史贵的外地汇款,只要有机会,杨锐都会想办法把钱取出来。
信用社的利息其实很不少,年息接近8%的样子,和后世的银行贷款相差不多,但杨锐有各种各样的担心,总是不愿意在现在的银行里放太多钱。
西堡镇里唯一的金融机构是信用社,那就更不让人放心了。
1500元的预约取款不多不少,并没有让信用社的柜员多看他两眼。
国人的收入固然不高,存款却是不少的,农村买种子化肥,或者买大件电器的时候,取千把块钱也是平常。
当然,普通人家是存几年的钱,一次取出来使用,杨锐却是用来零花了。
填写了预约单,再出了信用社,杨锐抱着纸箱,干脆找了辆去西寨子乡的拖拉机,回家去了。
宿舍里存放邮票终究不够安全,若是弄坏了品相就亏了。
拖拉机甩着“噗噗噗”的黑烟,消失于路口,原本坐在信用社对面餐馆吃饭的张博明一跃而起,冲进了信用社。
这些天,他想找杨锐的把柄,找的脑仁都痛了。
尽管有一个水利厅厅长的老爹,张博明身边却是一个跟班都没有。现在的官二代还不讲究排场,张博明手里也没有钱养人。
在不敢麻烦老爹的情况下,张博明想找杨锐的茬儿,就只能自己想办法。
现如今,最能了解一个人的方式是看档案,杨锐的档案放在西堡中学,张博明找赵丹年要求了,却被拒绝了。
对赵丹年这种老革命,张博明一点办法都没有,想在西堡中学里打听一番,同样效果寥寥。
就在他准备回平江,找狐朋狗友们商量一番的时候,杨锐在信用社办业务的样子,被张博明给看到了。
一个中学生,在信用社里有什么业务?
想到杨锐2000余元的巨额稿费,张博明觉得很有必要查问一番。
“我朋友刚来办业务了,办好了没有?”张博明也不蠢,他的省机关中学的牌子,在西堡镇没有丝毫的威慑力,于是干脆用骗的。
信用社的柜员却是颇不耐烦,道:“谁知道你朋友是谁。”
“个子比我高一点,长的浓眉大眼的,像电影演员似的。”张博明这么形容的时候,总有点心在滴血的感觉,他在心里呐喊:景老师,你等着我,一定别被小白脸给骗了。
信用社的柜员仔细的打量了一遍张博明,道:“办好了。”
“怎么办的,麻烦您给我说一下,我好过去办事。”张博明讨好的递了一根烟出来。
农村信用社的管理向来粗放,柜员接烟夹在耳朵上,又把面前的本人翻了翻,说:“约定周三取款1500,行了吧?”
“行了行了。”张博明出了信用社,笑脸瞬间像是被冷冻了似的,自言自语道:取1500块,你想做什么?
……
181.第181章 信用社
张博明抢在天黑之前,返回了平江,找到父亲的秘书说:“我想在信用社查一个人的来往账目,可以找谁?”
他想的清楚,杨锐有2000多块钱不假,可就他那吃肉的狠劲,花销肯定不小,1500元弄不好就是他所有的钱了。
同时,杨锐还是个小年轻,高中都没毕业,不应该有大的花销,更用不着他出钱来买家用电器等昂贵产品,那1500元用来做什么,就很令人怀疑。
当然,杨锐有可能是借给人钱,也有可能是补贴家用,但从张博明的角度来说,这是一处不容忽略的线索。
别的地方好撒谎,要在钱的进出上撒谎,就有点难了。
面对比自己有才,比自己还帅,比自己还有钱的杨锐,张博明可不想搞什么公平竞争的把戏,他唯一比杨锐强的地方,就是家庭背景好,但这种家庭背景,是不能直接用在景语兰身上的。
在张博明看来,景语兰显然不是那种看着别人家条件好,就愿意嫁过来的女人,否则,早在她和杨锐接触之前,自己就应该得到某种暗示才对。
既然家庭背景不能直接用在景语兰这里,张博明就只好用在杨锐身上。自从父亲恢复官身,又平步青云以后,张博明无论做什么事,总能从父亲或父亲的秘书处得到帮助,至于帮助是如何产生的,有点小文青的张博明,并不太愿意关注。
张胜琪的秘书也习惯了厅长的儿子的各种奇怪要求,不过,查看信用社的账目,再次刷新了“奇怪”的定义,这位三十多岁的秘书笑着给张博明泡上茶,趁机思考一番,才问:“你查信用社的来往账目做什么?不是我多话啊,农村信用社虽然叫着信用社,它和银行是一个意思,查账肯定要留底的,人家要是反过来查,是能知道咱们查账的。”
张博明心想,杨锐的老爹就是一个乡党委书记,有什么本事反查信用社,遂不在意的道:“这么说,此事你是能办了?”
“办肯定是能办的。”秘书留了个话把儿。
张博明皱眉:“怎么着,又缺啥了?”
秘书不答,问:“你想查哪个信用社?”
“西堡镇的农村信用社。”
“西堡镇?”秘书冥思苦想,一个省的乡镇太多了,他也只知道一些有名的。
张博明撇撇嘴,说:“溪县的,南湖地区的。”
秘书“哦”了一声,道:“南湖的,南湖我不认识人,那就要从省城找人过去了。”
“那就找呗。”张博明不在乎。现在人办事,就是人托人,只要你能帮人办事,就有人帮你办事,一个办不了就再托一个,总有能办的,也不丢人。
秘书弯了弯腰,作势给他续水,道:“找人最好是找公安,以办案的名义,去调他们的资料。不过,找省厅的公安办事,事情可大可小,最好还是给厅长知会一声。”
张博明这才听明白了,“哦”的一声,道:“你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就是想让我给我爸说呗?”
“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秘书先把自己撇出来,道:“咱们用了省厅的人,人家说不定私下里告诉上级了。到时候,厅长出去吃饭,大家遇上了聊天,省厅的刘厅长来一句,老张,你得多喝一杯,咱为你儿子是出人又出力了,到时候,厅长啥都不知道,回来能不给咱们吃挂落?”
张博明听他学的像,笑了一下,又赶紧收回来,说:“这不是有你呢,到时候,你给我爸悄悄说一下不就行了?”
秘书心里腹诽:这是你爸又不是我爸,你不说让我说,板子不得落我身上?
他坐的离张博明近了一点,笑道:“我去说,您一样要出面。您想啊,我说要找省公安厅帮忙,厅长肯定要问做什么,我一回答,他能不再问您一次?”
“得,我知道了。”张博明刚从学校里毕业,还不太懂机关里的弯弯绕绕,觉得秘书说的有道理,便说:“我先回家找我妈,晚上给我爸说道说道。”
“好嘞,那我先到省厅里问点消息。”
“多谢您了。”张博明挺高兴的,却不知道,秘书只是说了一句场面话而已。
周二。
张博明与来自省厅的干警蓝国庆一同前往溪县。
蓝国庆三十多岁,长了张马脸,笑起来像是卡通人物似的,对张博明也挺和气,却是有股子傲气,令张博明不喜。
就一个省来说,省公安厅的警察是最牛气的。一来靠近中枢,待遇好,权力大,二来靠近中枢,升官快,工作少。
县派出所的民警累死累活,干上十年,也不一定能当个股级的副所长,省厅的警察做三五年就是科级,和县公安局的局长相当。有资历有学历有功劳的省厅警察,一旦捞到下放的机会,很容易就进入地区公安局的党委班子,这样的升官途径,是基层公安想都不敢想的。
一个地区上千名公安,有资格进局党委班子的就是几个人,还得紧着上面空降的干部,这使得省厅的价值大大增强。而且,不像是其他厅局单位,公安部门的强力,使得它的干部的重要性和价值都得到了极大的体现,相对而言,也更容易向上走。
蓝国庆从警12年,如今已是正科级了,也想找个靠山走走路子,这次出来,对张博明的事儿颇为上心,只是放不下脸来,到了溪县,见张博明要去信用社,蓝国庆连忙拦住他,道:“信用社的账可不好查,咱们先去县联社。”
“县联社是做什么的?”
“县联社就是专门管信用社的。西堡镇的信用社归溪县信用社管,溪县的信用社归县联社管。”
“上来就找他们的主管部门,人家会不高兴吧,要不要先去信用社打个招呼?”张博明多少是懂点人情世故的。
蓝国庆的马脸笑的幽默,说道:“您要是去县里的其他部门,咱们先打个招呼没问题,信用社不行的。”
“为啥?”
“一屁股烂账。”蓝国庆撇撇嘴,道:“咱们两个进门说查账,能把那帮龟孙子的屎尿给吓出来,再回过头来找县联社,县联社也怕。”
“先找县联社就没事了?”
“县联社又没账目,总会听咱们念叨念叨,到时候,咱们再请县联社的人一起去信用社,他们才能给你顺顺当当的拿出你想要的账目来。”
张博明理解了,脸上也露出了笑,说:“幸亏你懂行,不过,既然如此,咱们为啥不在省里找个省联社的人一起下来?”
蓝国庆失笑:“县联社就是最高级的了,没有省联社这个东西。”
“没有?那谁管县联社?”
“目前是农行管,不过,农村信用社各县有各县的情况,乱的很,我听说,农行也想把这个摊子丢回给人民银行。”蓝国庆说着一笑,道:“有钱可不敢存信用社啊。”
“我哪里有钱,咱们今天查的这个,倒像是财主。”张博明心情好了不少。
蓝国庆配合的点头:“各县的农村信用社自成一体,你说的这个人,只要在溪县存了钱,咱们就能找到。”
说着话,两人来到了县政府大院,在门口登记以后,一路通畅的找到县联社。
蓝国庆的省厅工作证是相当好用的,现如今都讲究一个级别,中央下来的科长也叫领导,省里来的科长到县上,同样是领导。
蓝国庆好言好语的叫来县联社的负责人,道:“我是省厅派来调查一个人的,你现在和我一起去信用社,把他的资料都拿出来,让我们看一看。”
县联社的负责人是个大胖子,抖抖索索的递了烟,又想请两个人吃饭。
张博明哪里耐烦这个,催促道:“直接去信用社,我们看了资料就走,用不着你招待。”
大胖子怕了,更不愿意,笑道:“总要吃饭的,人总是要吃饭的嘛,咱们先吃饭,再谈工作不好……”
同时,他使了个眼色就准备让人去报信。
蓝国庆看见了,也没阻止,笑了笑,将大胖子拉到一边,笑道:“谢科长是吧,您工作几年了?”
“参加工作16年了,您叫我小谢就行了,您是领导……”谢科长拍着肚子,拘谨的笑。
“我也不是领导,我是得了领导的指示,来帮忙的。”蓝国庆捡着能说的部分,道:“这位是省里一位领导的公子,我们来,不是找你们麻烦的,就是想找这个人的资料,你带我们看资料,我们看完了就走,说起来,是我们请你帮忙。”
“就看一个人的资料?”
“对,就看一个人的资料。”
谢科长慢慢的直起了腰,语气也没那么谦卑了,问:“叫什么名字,是哪个单位的?”
“杨锐,还是个学生,在西堡中学读书。他前天在西堡信用社预约了一笔取款,要取1500。”现在的存折都是非实名的,想写什么名字写什么名字,银行和信用社只核对他们的底单和存折本身,不管姓名的真假,要找到杨锐本人,就得根据这个业务来寻人。就西堡镇一个小地方,当天预约取款1500元的是谁,那这个存折就是杨锐的了。
谢科长一听,眼睛跳了两下,展颜笑道:“没问题,这个事好办。”
再次来到张博明面前,谢科长和他紧紧的握了握手,主动道:“你们着急的话,咱们就先办业务,办好了,再回来吃饭。”
出门前,他再给亲信手下使了个眼色,又比划了两下。这一次,蓝国庆却是没有注意到。
……
182.第182章 查账
在县级行局中,财政、电力这样的部门,既有权又有钱,是一等一的部门,公安、宣传这样的部门有权而缺钱,税务和工商有钱而缺权是二等的部门,县联社比起税务和工商,更缺权而更多钱,只能说是一个肥缺。
但是,就算只是一个肥缺,要坐稳了位置也是很不容易的,没有县里的强势人物的支持,没有一点靠山和背景,又怎么可能坐地捞钱。
谢科长与杨家没有特别亲密的关系,可同在一个城市,互相之间却熟的不能再熟,杨锐得了全省预考第一的消息,谢科长也是听说了的。
所以,当张博明和蓝国庆说明他们要找的是杨锐的时候,谢科长的第一想法是通知杨家。
这是白送上门来的人情。
至于省里领导的公子,谢科长也就是听听罢了,大家离的太远,几乎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天知道这又是哪位领导的第几位公子,谢科长也不指望着再升官了,县联社的位置,已经让他非常满足了。
在机关工作的人,都是浑身安着机关的,一碰就动,谢科长在路上稍微耽搁了一会,他的手下就将消息传了出去。
在县公安局刑警队的段航,第一时间收到消息。
他这个位置,注定了接触面广,又是老段家的孩子,几乎是每个单位都有一两个熟人。
接到消息,段航一边给西堡中学打电话,一边又给自己老爹打电话,让他探问是谁在找事。
两边都通知到了,他才给西寨子乡打了电话,给党委书记杨峰说明情况,然后穿上外套直奔显信用社。
差不多是他到的时候,张博明和蓝国庆也到了。
溪县是个中等县,信用社在最繁华的主街道上,占据了十几米长的街面,盖了两层楼,修了一个大院子。
如果不是外面挂着信用社的牌子,这里和邮局也没有多少分别。
柜台后的员工懒洋洋的,看到县联社的科长带人进来,虽然都站了起来,可那精气神,与吸过大烟的军阀老兵也没什么两样。
县信用社连县政府的二级机构都算不上,对普通职工来说,升职通道几近于无,加薪也绝无可能。因此,在这里工作的职工就是一个混字,对县联社也没有多少畏惧。
倒是信用社的主任,紧赶慢赶的从楼上下来了,叱喝了两声,用讨好的语气道:“谢科长来指导工作了,几位里边请,里边请。”
张博明突然有种想笑的感觉,这和他在书里看到的旧社会大掌柜似乎是一个样的。
蓝国庆轻轻咳嗽一声,道:“咱们就去里边好了,外面说话不方便。”
“里面请,小刘,去倒几杯茶来,没眼力价的。”信用社的主任违规打开柜台门,将几个人都放了进来,再关上铁门,将他们迎上二楼,笑道:“谢科长,今天是个什么主题?”
“这位是省公安厅的蓝主任蓝同志,这位是张同志,他们是来了解咱们信用社的一位储户的资料的,我来做个见证。白主任,西堡镇的资料,你这里都有副本吧。”谢科长笑眯眯的,算是用表情给白主任宽心了。
白主任惊疑不定的点了点头,沉闷的道:“副本按说是有,但我得找找。”
“白主任,你不用有顾虑,我们就是单纯的找一位储户的资料。”蓝国庆好言好语的说。
张博明沉默不语,他没有处理这种事的经验,不说话反而更好。
白主任连连应是,却是起身道:“我催一下底下人,倒一杯茶也耽搁这么久。”
刚打开门,就见一名小年轻端着茶壶上来了。
白主任气的给了他脑门一巴掌:“怎么现在才上来?”
年轻人很委屈:“我是小跑着送过来的。”
“没规矩,谁让你跑了!”白主任气就气他来的太快,生生毁了自己的借口。
蓝国庆哈哈一笑,说:“白主任,茶就不用麻烦了,咱们先看资料吧。”
“这个……“白主任就看谢科长。
谢科长捧着肚子当没看见,扭头去欣赏风景了。
白主任有点理解了,扭头笑道:“资料肯定是有的,不过,我们的档案有保密制度,蓝科长的介绍信,给我们看看吧。”
蓝国庆一愣。看不到资料,这个差使就办砸了。
他这时候才觉得棘手,一边猜测着张博明要查的是何许人也,一边将白主任拉到一边,绷着脸道:“白主任先看我的工作证,是不是真的?”
“工作证没问题,但要从档案室取东西,您得有介绍信。”国内没有搜查令之类的东西,介绍信的威力则大大加强了,尤其是高级机关的介绍信,往往有着多种功用。
但正因为如此,介绍信的管理比法院的管理还严格,想要在白纸黑字上盖公章,非得有单位领导同意才行。
蓝国庆自然不能找省厅的领导给自己一封模棱两可的介绍信,不过,他有自己的办法。
在白主任眼里,这个原本笑嘻嘻的蓝科长,慢慢变的可怕起来,他的表情就像是派出所训斥街头混混时那样,两边鼓起,两眼圆瞪,牙根咬住了,说:“你要介绍信,我就回省厅去开,回来的时候,顺便带点人,把整个信用社都查一遍,你说好不好?”
这个威胁是比较难实现的,可白主任确实害怕。
他再次看向谢科长。
窗口前装作看风景的谢科长装不下去了,咳嗽一声,道:“蓝科长说笑话呢,让你找资料,你就找好了。”
“好好好。”白主任笑了两声,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要是蓝国庆真带人来查账,白主任宁愿把账本一把火给烧了。也是因为谢科长出现在面前,他才愿意拿资料出来。
张博明烦闷非常,总算等到了一句准话,不耐烦的道:“我们要找的人,明天预约了1500块的取款,从西堡镇的信用社取。”
“我这就去找。”
“派个人去就行了,哪里好意思让主任亲自去。”蓝国庆一把拉住了他。
白主任无可奈何,打了内线电话,让下面的人找了送过来。
一会儿,还是先前倒水的小年轻,将一个档案袋拿了上来。
白主任取出来瞅了一眼,就心叫不好。
杨锐开的账户,根本就没用假名,两个大大“杨锐”,立刻让白主任想到了他的背景。
全省预考第一的名头也许没什么用,名声却是刷起来了。
白主任尚在头痛怎么办的时候,蓝国庆稍微带了些劲,将白主任手里的档案袋给抢了过来。
张博明站在他的右侧,两人一起看了起来。
新开的账户,除了第一页的信息以外,只有两页的存取款的备份,里面多是数十上百元的收入,取款则是几次整百元的。
张博明没有看明细,而是先看最后的结余,结果发现有3000余元。
这里只是杨锐的部分存款,但在张博明眼里,已经多的无可复加了,他父亲蒙冤数年,国家补发历年工资,也不过5000余元,正经存下的几乎没有,他想不明白,杨锐是从哪里来的钱。
“肯定有问题。”张博明点了点结余,道:“一个高中生,怎么能有这么多钱。”
“一些是稿费,一些是借款。”段航拾级而上,正好回答张博明的问题。
“你是谁?”蓝国庆皱眉看向穿着警服的段航。
“溪县刑警队队长段航,我听说有省厅来的干部到溪县办案,特地带人来配合。”段航指了指后面,楼梯下方,能看到还有三四名公安站着姿势。
蓝国庆顿时嘴里一阵发苦,他是打着省厅的名义来帮人办私事的,最不想碰到的就是地方公安。
张博明听不懂他们打的机锋,疑惑的道:“段队长认识杨锐?”
“认识,他是我表弟。”
张博明“哦”的一声,说:“怪不得他们都躲着我,可惜,躲着也没用,这么大的一笔钱,已经超出他的稿费收入了,我觉得,您表弟有的解释了。”
“我刚才已经解释了,稿费,以及借款。”段航不为所动。
张博明步步紧逼:“借款是从谁那里借的,有借条吗?谁能证明?”
“我借给他的,一共12500块,我跟信用社要的长期无息贷款。信用社就能证明。”段航说的流利非常,这是他电话里和杨锐商量过的。
张博明的气势为之一顿,转瞬又笑了,说:“一万两千五百块,这么多钱,你借给一个高中生,他用来做什么?”
“建实验室啊,买实验仪器,买实验材料都要钱,反正是无息贷款,我贷来没用,就给了杨锐。”段航的解释,不光解决了资金来源问题,还解释了资金的去向。在大量现金交易的国内,杨锐的实验室也被部分掩盖了起来。
张博明不认识实验仪器,只是本能的觉得很贵。然而,12500块也着实不少,令其一时间没了主意。
眼看着就要无功而返,蓝国庆站出来,道:“无息贷款是有条件的吧,你怎么能借给杨锐?”
“我就是帮老乡完成一点任务,正好杨锐也要用钱。你要说借的不对,我承认错误。”段航一阵光棍气。
白主任此时也回过味来了,忙道:“确实是帮我完成任务。上面要我们贷款,县里愿意贷款,又有资格贷款的人却少的很,段队长给我们帮了大忙了,要不然,信用社当月的工资都要打折。”
不像是30年后,80年代敢贷款的人实在是少之又少。敢贷款的人里面,符合条件的就更少了,银行和信用社为了完成任务,找亲戚朋友贷款,也是行业内人尽皆知的秘密,说出来还是不说出来,都算不得什么事。
唯一可能有点问题的,也就是“无息”两个字。不过,这笔钱只要能还上,段航连处分都不会受,蓝国庆也不能用此点来攻击他。
“我再看看。”张博明将杨锐的信用社资料抓在手里,一行接着一行细读。
段航撇嘴笑了笑,却道:“你们两个都是省厅派来的调查员吧?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找我就行了。对了,我来的时候,给南湖地区公安局打了电话,通知了此事,局里的人一阵子也就到了。”
蓝国庆的马脸霎时间变白。
上级部门派了人来,地方部门派人接待是理所应当的,但他和张博明的组合,却实在是太不恰当。
这要是捅出来,可不是一个处分能解决的。
……
183.第183章 人民战争
“小张,看完了,咱们就回去吧。”蓝国庆有点怕了,催促起了张博明。
“行,那就回去吧。”张博明一样心虚,蓝国庆至少还有一个省厅的工作证,他却是根本没有资格到信用社来看资料。
这要是正常情况下,也没有人在意此细节。偏偏段航是溪县刑警队的,还话里话外的维护杨锐。
张博明此时方才有些后悔。这也是找碴找的有点急了,加上父亲是省水利厅的厅长,就没将杨锐放在眼里,刚开始调查,就直接带着人来了溪县,要是多打问一番,就不会弄出这种乌龙了。
当然,他也是太急了,要是慢慢的从边缘入手,他怕杨锐还没怎么样呢,景语兰先被怎么样了。
然而,张博明现在才发现,杨锐家里不止有干部,明显还是地头蛇,在地头蛇的巢穴里查地头蛇的账,这不等于是把身体抻直了方便蛇吃吗?
他这时候也不敢扯父亲的大旗,低着头,就想先离开再说。
“两位这就回去了,资料不看了?”白主任语带调侃的将两人给定住了。
“看好了,多谢白主任。”蓝国庆眼神犀利的面向白主任。
白主任对蓝国庆收起了畏惧,看看段航,转过身来笑道:“没看好就继续看,省厅的案子都是大案要案,我们地方上的干部,肯定是要全力配合你们正经查案的。”
蓝国庆心里生出一阵寒意,这是要把自己往死路上逼啊,他恶狠狠的道:“白主任,饭可以吃,话可不能乱说,我们什么时候说有大案要案了?现在就是调查,有可能调查出线索,有可能没有,不劳您费心。咱就是劳碌命,保不齐哪天还要回溪县来,再麻烦您呢。”
80年代的政治*斗争纯粹就是糙的,省部级的老干部,话说的好好的,突然抡起拳头打起来的都屡见不鲜。蓝国庆没有指着白主任的鼻子说:闭嘴,再吭声我找人查死你,这就算是够隐晦够有艺术性了。
白主任还真怕省厅的人找自己麻烦,可他瞥着段航,还是站直了,道:“我可没乱说话啊,谢科长可以给我作证,你们三个一起来的,口口声声说是要查案查资料,现在一点说法都没有,就这么走了,我们信用社上上下下还怎么工作,这是有问题没问题,要不要把我们关起来,你们给个准信总行吧。”
“你要什么准信?我们只是调查,又没有立案。”蓝国庆必须坚持自己的立场是来调查案件的。
白主任不依不饶,道:“调查也要有结果吧,我们是有问题呢,还是没问题呢?别今个儿回去了,明个儿就把大字报贴我们信用社门口了。”
蓝国庆气笑了:“你当这是什么时间了,还大字报?”
“我就怕有人拿着鸡毛当令箭,上纲上线。”
白主任有点胡搅蛮缠了,但看到段航的眼神,白主任觉得值得。
他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段航出现以后,白主任迅速的将事情从头到尾的梳理了一遍,突然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尴尬,杨锐的资料是他信用社的人拿上来的,当时在场的就是四个人,张博明没说话,蓝国庆吓唬了他,谢科长则给了暗示……没人能证明自己是被迫交出资料的。
他还有更深一层的想法,这事儿,不会是谢科长挖的坑吧。
白主任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和信用社的主任的位置相比,县联社的位置其实是有点尴尬的,两者的职级相同,县联社的科长和信用社的主任管理的都是一个县的信用社,说起来位置有点重叠,所不同的是,县联社是管理和监督机关,信用社是业务机关。合在一起来看,县联社的科长就像是单位书记,并不直接插手业务,更像是信用社的婆婆。
不过,县联社和信用社的权力都不大,它们不像是地区或省级银行,有几千万上亿元的资金,由此衍生出巨大的权力。信用社里的账目里有百万都算是多的,在这个位置上,就讲究一个实惠。
和不接触业务的县联社相比,信用社的社长显然比县联社的科长要实惠。
白主任觉得,谢科长要是坑自己一把,趁机把自己搞垮台,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段家和杨家都是树大根深的老干部家庭,平时也不怎么显山露水,可要是让人家以为自己是个掘墓的,那弄不好就真要被埋在坟里了。
到时候,老资格的县联社科长,配一个新上任的信用社主任,那这一亩三分地还不是谢胖子说了算?
运动到现在才结束几年啊,白主任和谢科长也都是老运动员了,眼神儿一触,就各有各的想法了。
谢科长一听白主任点了自己的名,本能的就开始了斗争思考,待白主任说完了,同样是一瞅段航,说:“我也是今个儿才见的蓝科长和张同志,这位蓝科长给我看了工作证,说是被省厅派调查一个人的,要我和他一起来信用社看资料。这个事情,县联社办公室的人都有见到和听到,是可以求证的。”
他很好的将自己给摘了出来,同时又踹了蓝国庆和张博明一脚。和白主任不同,谢科长清楚的知道,蓝国庆和张博明是以公事为名办私事的。不过,办私事是蓝国庆私下里告诉他的,“被省厅派来调查”云云,却是蓝国庆进门的时候,当着大家的面说的,谢科长一句假话都没有,列出来的全是证据,还向段航代表的段杨两家输诚了。
至于白主任的攻击,谢科长其实也有了反击。他现在证明了蓝国庆和张博明是为公事而来,那他们看到资料的过程,就应该符合公事的流程。白主任最终放弃检查介绍信,这就是违规行为,至于原因什么的,无论在场的四个人能给他说清还是不能说清,违规就是违规。
这样的反击力度不大,却能让白主任感觉到一点疼,应当也能收敛起来。
不得不说,身为半个机关干部的谢科长,是要比事业单位里厮混的白主任更政治一些。
蓝国庆喘着粗气,不知该如何应对,有种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的感觉。
他就是一个省厅的科级干部,工作以后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机关里工作,鸡毛蒜皮的争执没少过,睁着眼睛说瞎话坑人到井里的事儿却没做过,此时竟是没了招数。
张博明更是一个摆设。他读中学的时候,父亲被打倒,全家一片晦暗,其父除了教他功课以外,绝口不谈政治和工作,也不敢谈。父亲平反,张博明也凭着扎实的功底考了个好大学,父子俩见面的时间都少,更不会谈政治。毕业以后,张博明进入机关中学,与大忙人的父亲见面更少,说话更少,还是没时间学政治。就是有时间学东西,张博明也将时间用在女人身上了,他的舞就跳的不错,很是下了一番苦功。
可惜,灵活的舞步在紧张的对话中,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两位有问题,就来省厅问好了。这位同志,请让一下。”蓝国庆不想再纠缠了,留在这里的变数太多,回到平江,至少能请张博明的老爹出面斡旋。
挡在门口的段航哪里会轻易让开,笑笑道:“省厅来咱们溪县办案子,不仅不用咱们溪县的警察,连知会都不知会一声,有点说不过去吧。你们这么走了,让同行知道了,肯定得笑我们溪县没规矩,不行不行,两位最起码得留下吃顿饭,喝好酒再走,对不对?”
他话里面是邀请,话外面却是阻拦。
段航刚上来,还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只能有些靠谱或不靠谱的猜测。张博明和蓝国庆两人的问题,段航都回答的很完美,他们看似也没有查到什么东西,但段航是老警察了,却不会如此掉以轻心。
万一他们是示敌以弱呢?万一他们明查杨锐,实查杨锐的父亲杨峰,或者杨家和段家呢?万一他们查到了什么东西,为了顺利的离开,故意装样呢?
段航从不介意将事情往最坏的地方想,早些年,他没少见到因为几十块钱,或者档案上的几行字就栽跟头的老干部。杨锐的账上可是几千块,放在那时候,啥理由都不要,拉出去游行都够了。
现如今,运动虽然是没有了,运动的余韵还在。河东省的省长和数名常委,一两个月前才换了人,就是因为他们主持平反工作不利,说白了,就是****。段航看不了那么高,他只知道,政治紧张结束了,政治放松还没来呢。
“酒就不用了,我们赶时间。”蓝国庆的马脸依旧笑的像是卡通一样,心却越来越往下沉。
“不喝可不行,地局的人在路上呢,人家来了一看,客人都走了,这算什么事。”段航像是劝酒似的,又说:“现在天还早,喝好了酒,你们再走也不迟。”
“我们回平江还有事。”张博明弱弱的说了一声,希望能骗开段航。
段航哈哈一笑,摆手道:“咱们喝酒不耽误事,能喝酒才能战斗不是?一会儿,我给你们找辆车,直接送你们回平江,你们车里睡一觉,到了以后精神百倍,办事更快,就这么说定了,我去订席面,二娃,和尚,过来看着门,里面的人,一个都不许走。”
最后一句,说的蓝国庆眼皮儿直跳,骇道:“你什么意思?”
“酒厂如战场,咱们公安干警,可不能做逃兵。”段航一脸笑意的转身,瞬间变成冷脸,蹬蹬的下了楼。绰号二娃和和尚的两名警察,一左一右,将信用社主任的办公室门挡了个严严实实。
……
184.第184章 麻杆打狼
段航下了楼,并没有去找什么席面,他就坐在信用社的柜台外,占了电话以后,不停的拨。
他要先将消息传出去再说。
十几分钟后,杨锐才气喘吁吁的进了门,劈头问:“现在什么情况?”
他还真怕出事。现在可不比后世,经济案不犯则以,一犯就是重刑,另一方面,现在的法律堪称儿戏,且变来变去的,根本令人无所适从,有些时候不太注意,就可能触犯刑罚。像是日后非常普遍的连锁美发机构和健身房收取的会员费,落在1982年的北方,判个非法集资一点都不冤。如火如荼的P2P和众筹就更不用说了,建出来立刻就能体会到什么叫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段航伸手示意了一下,三两句将电话讲完,挂掉道:“来了两个人,一个叫蓝国庆,一个叫张博明,有印象吗?”
杨锐挑挑眉,道:“张博明20多岁,比我稍微矮一点,长的挺帅,是个老师?”
“是不是老师我不知道,其他是挺像的,这人你知道,怎么回事?”
“他喜欢一个英语老师,平江师范学院的。估计,他是觉得我横刀夺爱?”杨锐没啥掩饰的,有啥说啥。
段航松了一口气,“哎呦”一声,笑道:“行啊,大学没上,你就知道勾引女老师了,怎么样,是不是长的特漂亮?”
他说话声音不小,信用社柜台跟前的女人都看了过来。
杨锐没好气的道:“是张博明自以为是。英语老师是外公给我找的,准备给我补补英语,让今年高考的时候,英语能再提点分。”
段航夸张的吸一口气:“你高考还补分?都600多了吧,再补不是要读中科大了?”
“我不补也能读中科大。”
“中科大是最难考的吧,这都能考上,你还补习什么。”
“再高也得从上往下录啊。”杨锐对自己表哥的思路实在无奈,摆摆手道:“咱们说正经事好不,张博明来,做了什么?”
“不着急,人我扣着呢,电话线也掐了,咱先说那个英语老师,什么样的?”段航看杨锐累的够呛,给他倒了水,让他慢慢喝。
“女的,26岁,英语水平不错,是挺漂亮的,张博明一眼看中,就想和人家处对象。女方不愿意,又每天都给我补习英语,张博明可能有点恼羞成怒。”杨锐在这里用了点春秋笔法。张博明可不是因为人家补习英语而恼羞成怒,而是因为杨锐和景语兰太亲密才恼羞成怒的。
说起来,杨锐和景语兰的关系,搁在30年后就是亲密的工作关系,放在1982年就偏于暧昧了。
段航显然想到了一点什么,笑道:“长相太重要了,你打小就讨女孩子喜欢,英语老师是挺不错的,就是年龄有点不合适,你今年有19吗?”
“再过几个月。”
“差七八岁呢,家里肯定不同意。”
“你想太多了。”杨锐实在汗颜,再次岔开道:“你说的另一个人,是做什么的?”
“蓝国庆是省公安厅的,30多岁的科级干部,也就那样。我看了他工作证,猜测是张博明请来帮忙的。”段航说着顿了一下,道:“具体情况,楼上的白主任和谢科长知道的清楚一点,一会儿,我叫他们下来,咱们再问。”
“你刚才怎么不先了解情况?”
“我这不是报信呢,再者,谢胖子今天虽然给我通风报信了,我还是不信他,我打了电话,让我叔过来,镇着他。”段航的叔叔就是杨锐的二舅段瑞。
段瑞也是个小官,是溪县县委组织部的副部长,人事局的局长,级别正科,与县联社和信用社的负责人是一个级别。
组织部是个很有权威的部门,若是地委组织部或市委组织部,完全可以与财政局这样的单位相抗衡,若是省委组织部甚至更高一级,那比财政厅和财政部还要厉害了。
不过,县委组织部就比不上县财政局了。
按照组织原则,县委组织部推荐和决定的通常是副科级以下干部的任免,用古代官场的命名方式,就是从九品下和吏员才归它管。当然,如果副科级以下干部的任免,全部能由县委组织部来决定,那也是极好的。偏偏一个县的规模较小,它不像地委和省委那样,有数量众多的官员要管理。一个县的官员总数数量也少,以至于上到********和县长,下到常委和副县长,有机会都想抓一抓人事,都能抓一抓人事,如此一来,留给县委组织部的副科级任免,几乎是没有的。
就是普通干部的调任,在许多狠抓人事的县里,都是几个常委的盘中餐。
当然,县委组织部虽弱,却是与高级的组织部相比的。在溪县,管理事业单位人事的人事局局长,尽管只是组织部副部长,却也算是一方人物。
尤其是对信用社和县联社这样的机构,另有一分威压。
当着老道的段瑞的面,即使是油滑的谢科长和白主任,也不敢胡说八道。
杨锐于是也安心下来,耐心的等着,笑道:“怪不得你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还和我聊八卦,你是早请了大神来呀。”
“你以为我在打电话玩呢?电话费贵着呢。”段航挺得意的。
杨锐撇撇嘴,忍住了与他斗嘴的欲望。
大约又等了一刻钟,杨锐的二舅段瑞和二舅母宋雁一起赶来了信用社。
段航笑着站了起来,说:“怪不得我叔耗了这么久,是等婶子呢。婶子辛苦了,特意从南湖过来的?”
“你叔打电话给我,也不说清楚情况,急的我借了一辆车就来了,看样子,情况还不错。”二舅母穿着工作服,浑身干练。又道:“杨锐也来了,听说你预考得了个全省第一?真给老段家争气,你二舅报了一个函授,都考了两次。”
“预考和正式考试不一样。”杨锐在脑中回想着二舅母的信息。
宋家也是转业干部组建的大家庭,如今开枝散叶,差不多都在铁路系统工作。宋雁如今是炙手可热的南湖货运段主任,手里的车皮资源决定了众多企业的命运,所以才能想借车就借车。
一个人事局局长,一个南湖地区的铁老大,有二舅两口子坐镇信用社,杨锐也放心不少,再不似刚刚与段航见面时的忐忑。
段瑞细细的问了事情的起因经过,想了想道:“小航,你去把老白叫下来。”
“好。”段航不问原因,上楼以看席面的名义,将白主任喊了出来。
蓝国庆又是威胁又是生气的要出来,照旧被段航坚定的挡再在了里面。他带来的都是刑警队的亲信,根本没人在乎省厅的一个科长。到这种时节,谁还管这种级别的“领导”。
白主任下来,被段瑞问了一圈话,乖乖的回办公室换了谢科长下来。
杨锐轻松的歇着,倒是颇为佩服表哥段航。他要是不将二舅段瑞喊来,那完全不可能像是现在这么轻松写意。
白主任和谢科长能给他一些面子,却不会愿意被他长时间扣留。段瑞出现就不一样了,无论是身份地位还是资历,段瑞都是不缺的,叫他们下来说话,两人也不觉得难堪。
段瑞再问了杨锐和段航,思考片刻,笑道:“表面来看,似乎就是杨锐和这个张博明争风吃醋,对不对?”
杨锐不好意思的道:“要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是被动参与。”
“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咱们首先不能吃亏。”二舅母宋雁竖起维护杨锐的大旗。
段瑞笑说:“他也没吃亏啊。”
“现在不吃亏,不代表说以后不吃亏。省水利厅厅长的儿子,那就是张胜琪的儿子吧,得罪了他……”宋雁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段瑞用手指叩着桌面,道:“过了今晚,张胜琪要对付咱们,对付杨锐,是不难……嗯,年轻人的争执,他也不一定会太在乎吧。”
“咱们聚在这里,还像是年轻人的争执吗?”宋雁顿了一下,说道:“指望张胜琪轻轻放过,能心想事成吗?”
段瑞不同意,道:“张胜琪刚刚上任,自己也有一大摊子事要忙。再者说,他刚刚回来,又是水利厅的厅长,找咱们的麻烦,有必要吗?”
“有没有必要,只有张胜琪才知道。”宋雁对这个名字有相当了解,建议也相当直接。
段瑞有点妥协,问:“你想怎么做?你想好了,整了小的,肯定要带出老的,这不是和你的目的背道而驰?”
“那就想个办法,别把老的带出来。”
“啥方案。”
“我要是知道,我就做组织部部长了,用得着天天管货车?”
像是普通夫妻那样,段瑞和宋雁也有很多可以吵的传统台词。
杨锐听明白了,也觉得棘手。
现在就是麻杆打狼两头怕。杨家和段家是地头蛇,在溪县的地盘还算好用,出了这里,就斗不过浑江龙了。
段瑞是想着冷处理,然后小心应对,宋雁希望积极一点。
无论是哪种方案,都难说完美。
“我有个主意。”杨锐想了好半天,憋出一招,小声说了出来。
……
185.第185章 猜谜
杨锐的逻辑表达能力很好,三言两语的将想法说完,然后看其他三人的反应。
段航有点吃惊,段瑞却是沉默思考,二舅母宋雁反而决断最快,似笑非笑的瞄了眼杨锐,道:“能用不能用,试试看就知道了,想那么多做什么。”
“意思是,试试?”杨锐有点兴奋,却又心里没底。
宋雁笑说:“失败了也没啥损失,你去做,我们继续想其他办法。”
段瑞有种始终慢一拍的天赋,老婆都说了两句了,他才赞同道:“主意不坏。”
宋雁甩了他一个白眼,道:“跟家里人也这么说话,我看你赶紧换个岗位吧,天天搞什么组织党群工作的,人都傻掉了。”
段瑞苦笑:“我去组织部,还不是你爸帮忙?”
“我爸是为你好,谁知道你个榆木脑袋,就学会含糊说话了,现在问你炒什么菜,你都说不清楚了,早晚老年痴呆……”
“我也是为了工作。”
“你一个正科级的副部长,有什么工作?”
“怎么就没有工作了,我还是人事局的局长呢。”
“人事局局长,不干人事……”
“唉,怎么骂人了。”
“不是我骂的,是老百姓骂的。”
杨锐和段航面面相觑,两夫妻吵架,旁边人绝对是插不上嘴的。
杨锐等不住了,咳嗽一声,说:“二舅要是也同意,我们就上去执行了。”
段航则说:“咱们这边的情况,通知一下我爸,免得他也跑过来。”
“去吧,大哥知道我们在呢,肯定守在电话机跟前呢。”宋雁说了一句,见段瑞又是光点头不说话,气的骂道:“家里人说话,你都不敢表态……”
杨锐捅了捅段航,两人赶紧离开,上楼去了。
办公室里,蓝国庆和张博明早就等的不耐烦了。
蓝国庆还好,张博明却像是猫窝里的耗子似的,不停的转圈儿,见到来了,眼神凶狠的跟刚跳完广场舞上公交车,准备吃自助餐的大妈似的,喊道:“我要打电话,给我接线,我要往平江打电话。”
“打电话不着急,先说说你们查到了些什么吧。我们溪县公安局也好配合你们。”段航按照杨锐设定的步骤,施施然的说了起来。
杨锐站在他后面,望着张博明不说话。
被关了大半个小时的张博明愤怒极了,道:“我们查什么,关你什么事?”
“两位从省厅来,到溪县公安局查案,还什么消息都不透露,你们这是微服私访,查窝案呢?”段航哈哈的笑了两声,像是说笑似的。
白主任和谢科长都没有笑,事实上,他们是控制着肌肉,才没有让表情变化。
窝案!
这个词对有的人是笑话,对有的人来说,却像是催命符一样。
自今年以来,河东省爆出了多起窝案和串案,其中就有信用社的案子,一个县自主任到小职员,几乎被抓了个干干净净。本身就烂泥一般的溪县信用社和县联社,早就如惊弓之鸟一般了准确的说,全省的信用社和县联社都如惊弓之鸟一般,否则,蓝国庆也不至于先去县联社,再到信用社,免得刺激了他们。
白主任也是藏好了汽油,随时准备一把火将账目全烧光的。
段航一句说笑话,却恰恰符合白主任和谢科长无数猜想中最可怕的一个。
要不是查窝案,至于从省城派警察到溪县来吗?
总不能真是为了一个杨锐的信用社档案吧。
至于张博明的省领导身份,若是假的,就是迷惑人的,若是真的,说不定就是为了在大案里抢功劳的。
白主任和谢科长不由自主的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越想越害怕,又如何笑的出来。
在前些年,那些一批批倒掉的老干部和新干部,不就是被这些笑嘻嘻的年轻给弄下去的吗?
先是查一个小案子,然后揪出大案要案……
就信用社这个烂摊子,实在是太不经查了。
杨锐看着他们的表情,暗暗点头。
现在就看怎么坚定白主任和谢科长的想法了。
白主任和谢科长各有背景,以及背景的背景,串到最后,就是********和县长两个人。
换言之,如果发生窝案,白主任和谢科长固然跑不掉,县长和********也要倒霉。
溪县的********是空降干部,县长是本土出身,根子扎在地区,他们两个要是信了白主任和谢科长的通风报信,再加上杨家和段家,性质与后者独自抵抗迥然不同。
张博明的老子张胜琪作为厅级干部,能量自然巨大,但刚刚平反的他,引起一个县的反噬,也不会好过。
之后,想来他也不会随意的招惹溪县人了。
蓝国庆稍微迟钝了一些,但察言观色,也有点猜到两人想要祸水东引的策略,厉声道:“段队长,说话要讲道理,我们什么时候微服私访了?我明明白白的拿了省厅的工作证出来的,我再说一遍,我们没有要查杨锐以外的人的想法。”
“不是窝案?”
“没有什么窝案不窝案的,我们就是做案件前的调查。”蓝国庆竭力解释,却因为本身目的不纯洁,难以说清楚。
段航暗赞杨锐,同时追问道:“你说做案件前的调查,什么案件?”
“小案子。”
“信用社的小案子?”
“当然不是,是这个杨锐的案子。他犯事了。”
“杨锐的案子,是指他在信用社的存款,还是他在信用社的贷款?”
“你是故意往信用社上面扯吧。”蓝国庆干脆说破了。
段航呵呵一笑,说:“不往信用社上面扯也行,你说是查杨锐的案子,杨锐是我表弟,是我叔的外甥,你查杨锐,难道就不查我们?”
蓝国庆一滞,他来的时候,才没想到会查到哪一步,再者说,这么亲密的亲戚关系,说是完全不牵扯,也显的太假了。
白主任和谢科长神色一暗,却仍然沉默着,现在首当其冲的是杨家,他们还有足够的证据去恐慌。
杨锐觉得该自己出现了,他站到张博明对面,道:“张老师,你不是机关中学的老师,怎么和公安混在一起了,还出来查我。”
张博明的脑袋里千思百转,他设想了一系列的答案,又都推翻,他也知道,现在一个回答不好,结局会截然不同。
蓝国庆等了十几秒,见张博明说不出话来,暗骂一声,道:“都说了,是为了案子,张老师是我请来协助查案的,他和杨锐接触过,了解一些情况,又是机关中学的老师,政治可靠。”
他是咬死了查杨锐,而免得波及到更广泛的层面。
杨锐见张博明自己没反驳,设计好的几个问题就用不上了,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段航,自己退到了后面。
段航笑笑,说:“既然张老师不是公安,那就对不住了,二娃,和尚,搜他的身。”
张博明一听急了:“凭什么搜我身。”
蓝国庆也挡了一下,被绰号二娃的公安笑嘻嘻的顶住了肩膀。
蓝国庆也不想爆发更激烈的冲突,只能默认了对方的行为。下面还有段航带来的亲信呢,反抗起来是白吃苦。这年月,当兵的和当警察的,打人起来都很狠,新人入职的培训课就是怎么耍黑手,各种繁多的招数,蓝国庆有些见过有些学过,但绝不想尝试。
和尚面无表情的用一只手稳住张博明,另一只手就在他身上拍。
张博明没有蓝国庆的觉悟,气的扭动身体,道:“你乱拍什么,你凭什么搜我身?”
和尚抬了一下头,左手把他往前一带,右手就重重的击在了他的胃部。
“嘭”
张博明被打的连退两步,干呕了起来。
其他人掩住鼻子,都当没看见。
几秒钟后,和尚揪着张博明的衣领,将他竖了起来,还是不说话,就用手在他身上拍。
张博明痛的弯腰,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再说了。
蓝国庆暗叹一声,心知今天是走不脱了。这边要是有心让他们回平江,又怎么敢动手。
一会儿,张博明身上的零碎都被掏了出来,铁臂阿童木的笔记本,显眼的落在桌子上。
“我看看。”段航抢先一步,将笔记本拿在了手里。
面对白主任和谢科长,段航立起笔记本翻页,接着,就见一张纸飘飘荡荡的落在了地上。
这一次,段航和杨锐的动作明显慢了一拍。
纸被白主任拿在了手里,展开来,就见左侧一些英文字母,右侧是一串单开的不明觉厉的数字。
数字多以五位,六位和七位数字居多,因为上面没有标注,也不知道数字表达是什么,但白主任和凑过来的谢科长,都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县信用社的盘点和审计账,多数也就是五位、六位和七位的数字。
而在左侧的英文字母,两人也竭尽全力的记了下来。
“我来看看。”段航给了他们相对充足的时间,才将纸拿了回来。
张博明忽然福临心至,大喊道:“那不是我的。”
杨锐笑了,翻到笔记本后面,读道:“雨中,我在雨中,透明的心情,写这种东西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二娃和段航不怀好意的笑了出来。
笑过,段航又说:“白主任、谢科长,你们俩没事,就先回去吧,这间办公室,今天先借我。”
“行。”白主任和谢科长毫不犹豫的出了门。留在房间里什么都做不成,还是出去了好。
他们默契的下了二楼,又给段瑞打了招呼,一个回了后院,一个回了县联社。
而到了各自的地方,两人做的第一件事,都是要了纸笔,将记录下来的英文字母,一股脑的写下来,然后召集亲信,一起猜度:“CHJ”,“ZH”,“MS”究竟代表的是什么。
……
186.第186章 三镇
“咱们信用社,就没有一个懂英语的?”白主任傻乎乎的看着“CHJ”,“ZH”,和“MS”三组字母,一边担心自己弄错了,一边又绞尽脑汁的想着什么人懂这些东西。
他的信贷员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记帐员抢先了:“懂英语的怎么可能来咱们农村信用社,今年分配来的两个中专生都想方设法的要调走,就是个南湖商业中专,就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南湖商业中专的学生不懂英语?”白主任皱眉问。
记帐员不屑的下眼药,说:“懂个屁,他们初中毕业就考的中专,又不考英语,除了古德毛宁,就是拜拜,做个账也不会做,弄个报告乱七八糟。”
初中生考中专是很不容易的,而且有年龄上的优势,若是六岁上学的话,十一岁就能读初中,十三岁就能读中专,毕业以后才十六岁,工龄会比别人长,学历也不差,升的往往比同事快,以后再读在职的大专和本科,什么都不耽误。
82年的中专生是79年考上的,现在属于较为值钱的品种,也很受各个部门的欢迎,在县一级政府,他们就是学历最高的。记帐员二十多岁,虽然是白主任的亲信,发展潜力却比不上中专生们。
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中专生年纪太小了,十六岁毕业或者十七岁毕业的中专生还在叛逆期呢,也不会处理与同事的关系,招人嫉恨也很常见。
白主任不管底下人怎么斗,先解决眼前的问题最重要,想想道:“把字母抄下来,给他们送过去看看,三个臭皮匠,胜过一个诸葛亮嘛。”
记帐员笑着打趣:“英语可比诸葛亮的工作难,不会也猜不出来啊。”
“不行就再去地区找人。”
“也是个办法。”
“等一下,我觉得,不一定是英语。”信贷员插了一句。
记帐员笑了:“不是英语是什么?”
“拼音。”记帐员回答。
白主任看了过去:“拼音?能说通吗?”
“能说通,我去地区的时候,就常见他们用拼音做简写。”信贷员停了一下,道:“要是在每个拼音后面加个镇字,就说得通了。”
“正?”
“镇子的镇,像是第一个CHJ,就可以是程集镇。”
白主任咦的一声:“那第二个呢?”
“朱河镇。”
“第三个是……”
“毛市镇。”信贷员和记帐员异口同声。
白主任的脸色白了:“都是咱们溪县的镇子。”
“是。”
“怎么没有西堡镇,他们找的不是西堡镇的资料?”
其他人摇头。
“程集镇,朱河镇,毛市镇,去把他们的报表拿出来……算了,我自己过去看。”白主任很不放心的去查账了。
半个小时后,白主任脸色灰败的出门,直奔县委而去。
三个镇的名字,其实是杨锐和段航,以及二舅两口子参详着写出来,因为这三个镇是溪县的大镇,也是经常出问题的镇子。
就溪县信用社的乱摊子,这三个镇要能干干净净才有鬼。
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河东全省都将精力放在平反和恢复经济上,根本顾不着他们而已。
白主任自查自纠,一会儿就找出不少的问题,再回忆那张纸上的数字,他是越想越想。
这其实是生物脑的一个功能,也是正常人经常会有的错觉。生物界和心理学界有数个著名的实验,都是这样类似的。
杨锐活学活用,立刻将心里有鬼的白主任诳了。
事实上,骗他比骗普通人都简单。
普通人可不会随时准备着汽油烧账本。
白主任现在也是摸不清省厅掌握了多少证据,否则,他都不去县委,首先会先把账目烧了再说。
烧光了证据,大不了就是调职闲赋,他这几年也捞的够本了。不烧证据就是牢底坐穿的下场。
白主任越想越害怕,步子也越迈越快。
谢科长也在做着类似的事,或者说,溪县的班子,此时都被给搅和起来了。
窝案,谁不怕啊。
等段瑞也来到县委的时候,会议室都乱成了一锅粥。
有问题的官员自然是害怕的,没问题的官员也不轻松。这些年,没问题而倒掉官员还少吗?同事和上下级关系就是最好的攻击理由。
“老段来了,说说情况。”********对段瑞还是熟悉的。他是空降干部,用人全凭手腕,对组织部的部长和副部长的履历,都捻熟于胸。
段瑞按照杨锐的剧本,道:“情况还比较复杂,您可能也听说了,我外甥得了全省高中预考的第一名,他以前其实还有在报纸和杂志上发表过文章,赚了不少的稿费。所以,省厅来的人,这次就是以调查他的名义来的。有点奇怪的地方,是两个人里,一个是省厅的科长,一个是机关学校的老师……”
“老师,哪个老师?”老师也不能让人轻松。写大字报和闹事的,既有红五类的学生,也有红五类的老师,而且越是年轻的老师越是不安分。
段瑞说:“对方也许只是调查我外甥,段航和他们聊着天呢,看能不能得到点消息。”
“此事不能等闲视之。”********才不相信省公安厅来的人,只是为了调查一个学生,就是调查段瑞,他都觉得大材小用。别看省公安厅的单位级别高,就感觉特别牛,可实际上,超牛的省公安厅,编制和县公安局也差不多,就是几百人,去掉派驻各地的干部,能用的人手并不多,所以,省厅督办的案件,一年的数量都有限,省厅派出来的干部才令人重视。
段瑞突然有种莫名的笑意,安静的坐回到后排的椅子上。会议厅的前排座椅,是要留给副处级和处级干部的。
********继续在错误的判断上渐行渐远,说:“咱们要主动起来,省厅要查案,可以呀,我们溪县四套班子,全体上下,能配合的一定配合。但是,省厅不能把咱们所有人都蒙在鼓里,没有这样的道理,对不对?”
从他得到的消息来说,书记的决定是相当正确的。然而,他得到的消息是二手消息,本身就不够准确。
如果把白主任和谢科长放在这个位置上,他们就不敢做这样的决定。但他们把消息提炼了告诉********,********再综合情况做判断,结果就截然不同了。
这时候,他就是不考虑人家抓窝案的可能性,都不可能。
而抓了窝案,即使他这个外来户的********没做错什么,也算是错了。
********微微偏头,看向县长,道:“老李说两句?”
“我同意书记的意见。”县长难得少说话。
其他人见两人都同意了,也纷纷发言表示赞同
一圈说完,书记道:“没有其他意见,我就向南湖地委报告了。”
接着,书记要来了会议记录,检查以后,让参会的人都签字了,才去自己的办公室打电话。
县长也退席去打电话,会议厅又慢慢的起了议论。
不过,领导们做了决定,现在议论的价值就不大了,除了几个爱唠叨的,大部分人观察一下别人,都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段瑞拿着大茶缸子,跟在出去,然后找了几个相熟的官员,聊了起来。
现在,自然是建立攻守同盟的时间。
书记的电话,打到了地委,就是一副很有心机的抱怨。
县长的电话也打到了地区行署,同样是很有心机的抱怨。
地委书记和行署的专业,听了抱怨以后,也不得不将电话打去省里。
在中央财税改革以前,全国的税收主要是给地方拿去了,因此,地方的话语权要比后世大不少。
另一方面,在地方工作的老干部和老红军也很不少,不是说欺负就能欺负的。与之相反,地方对抗上级的事例是屡见不鲜,而且赢者居多。
像是省长和********这样的封疆大吏,对地方主官还有一定的威慑力,次一级的就不行了。省级机关固然拿捏着权力,可他们求到地方上的时候也不少。面对一个县的抗议,省公安厅的厅长都觉得挠头,最后不得不派了一名副手,去溪县处理此事。
……
187.第187章 站规矩
省公安厅的人,在准备往溪县来,杨锐则把史贵派往平江,让他在河东大学和省机关中学打问一下张博明。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张博明手下没有人,所以只能自己来溪县打探消息,结果陷了进来。杨锐吸取教训,就让史贵去帮忙打探。
史贵靠着杨锐,短时间内赚了数千元,让他跑路了解消息,即使耽误了生意,也不会有什么怨言。另一方面,一直在卖盗版书的史贵,也懂得应对询问,趋利避害,在河东大学和省机关中学摆两个摊子,也算是隐藏身份了。
电话打完,杨锐转头回到信用社,又直接找张博明问话。
张博明被关了半天时间,人都气疯了,心里更有一丝害怕,一个劲的问杨锐:“你塞在我笔记本里的条子是什么?”
杨锐就笑笑,问:“你担心是什么?”
“那个笔记本里面,我从来都是只写诗歌,不写其他的,很多人都知道,你别想陷害我。”
“你怎么知道我就陷害你了?”
“不陷害我,你弄一个纸条做什么。”张博明呵呵两声,表示不相信,道:“我知道你想什么。”
“想什么?”杨锐不懂审问技巧,也不追求那个,就是牢记一点,自己这边不泄漏消息,获得多少消息算多少。
张博明处于劣势,顾不得想那么多,反而想要诈住杨锐:“你是在我的笔记本里塞了不合适的诗吧,我告诉你,你这一套早就不够用了,检查的人又不傻,不说字迹相同不相同,就说诗歌,不是你编一首,就可以说是我写的,诗也是有诗风的,我张博明的诗风,你学不来。”
“还挺傲气的。”杨锐笑眯眯的评价。
“这不是傲气,是自信。你在平江问一问,我张博明的诗,是不是你能写得出来的。”张博明郁气难平,忍不住又加一句:“别看你杨锐预考第一,除了考试,我猜你什么都不会,你也就会学呀学的,和机器一样……”
他在预考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杨锐不以为意的道:“你的意思是高分低能吧。”
“你自己知道就好。”张博明觉得能打击到杨锐,更道:“别看你现在考的好,那是你们的条件好了,我参加高考的时候,连复习的时间都没有。等到了大学,你就明白了,现在分数高,屁用都没有。”
杨锐才不在乎被人说高分低能呢,能被这么骂的人,你首先得有高分。这就好像被人骂“有钱了不起啊”,换个思路,也算是完成了一项成就。
杨锐继续道:“这么说,你自认挺有能力的,你擅长什么?不会就懂个诗歌吧。”
张博明自不肯认输,且用不屑的语气道:“弹钢琴,拉二胡,吹口琴,画油画,跳国标……”
他做外交官的母亲兴趣广泛,培养了张博明基础的音乐和绘画技巧,到他上了大学以后,国内的政治环境宽松,张博明的澎湃兴趣在学校里一发不可收拾,即使水平远远不及从小训练的孩子,在80年代的中国校园,也是独树一帜的校草般存在了。
杨锐脑袋一转,就能猜想到会弹琴会跳舞会绘画的张博明在学校里的待遇,不由笑了出来,说:“学油画,是一定要学人体的吧,你画过裸体没?”
“谁说油画就一定要画裸体了。”张博明有点慌乱,旋即又笑了:“你要想用这个借口弄我,我劝你别白费心了,第一,我只画山水,第二,我的画都送人了……”
“小张,别说了,沉默是金。”蓝国庆不得不打断张博明的话。他前面不吭声,是想张博明吃个小亏也没什么,反正他爸是张胜琪,怎么都能把他给捞出来。可说的太多就不好了,万一弄个流氓罪,判刑重不重不说,首先就不好听,和他一起来的蓝国庆本人,也容易受牵连。
张博明被一提醒,也冷静下来,冷笑两声,闭上了嘴巴。
杨锐也冷笑两声,站起来说:“李哥,麻烦你给张博明换个房间,两个人呆办公室里,闷的很。”
李哥就是和尚,笑笑说:“叫我老李就行了,不用叫李哥。”
“你是我表哥的同事,我叫李哥应该的。”杨锐客气了一声,又道:“咱们再找两个人吧,门禁严一点,也有个替换的人。”
“行,我再叫两个人上来。”和尚说着向楼下喊了两声,又点名叫了两名警察上来。
段航自参加工作,就是在县刑警队,从小兵一路做到大队长,除了家里的帮忙,也有他自己的手腕,笼络了一批人团结在自己身边。和尚等人被他选来帮忙,都是段航信得过的人。
张博明被揪出了房间,蓝国庆隔着人,提醒道:“别乱说话,没事就别说话了。”
“你们乱抓人……”张博明也喊了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和尚打了拳在胃上,痛的脸色发青,不停的干呕。
和尚却没什么同情心,扯着他的头发和胳膊,就给丢在了隔壁的储藏室,并威胁道:“再叫就让你尝尝爷的十八般武艺。”
张博明疼的说不出话,就用眼神恶狠狠的瞪和尚。
和尚“”的一声,跨步入房,举起蒲扇大的巴掌就准备给张博明一下。
张博明捂着肚子,闭上眼睛,直挺挺的准备受了这一下。
和尚的巴掌到了张博明的脸跟前,突然收住了。
张博明等的身子都要哆嗦起来了,没感觉到巴掌,又睁开眼睛,嗤笑一声:“怎么,不敢了?”
“你小子挺聪明的。”和尚笑了:“你是想让我在你脸上打个印子,留证据吧,爷给你教个乖。”
说完,和尚圈起拳头,提起张博明,砰砰的就给了他肾部两拳,痛彻心扉的疼感,令张博明满地打滚。
和尚左右看看,从架子上取了一叠旧报表,装进一个破布袋里,按在张博明的胸口处,然后尽兴的挥拳。
嘭!
嘭!
嘭!
布袋和旧纸发出沉闷的合奏声,张博明只喊了一一下,就疼的喘不上气了。
和尚的手法都是打人练出来的,街头的小痞子,或者县城里的大混混们,之所以碰见警察绕着走,就是因为警察打人比自己还狠,否则的话,劳教半年一年的,对他们来说就和休养一样,根本不害怕。
张博明又哪里“享受”过这种待遇,在认认真真打人的和尚面前,他的内脏器官像被扭成一团,又绞断,再扭成一团似的,几乎发挥不出正常的功能,以至于叫也叫不出来,连嚎都没有眼泪。
杨锐经过门口,看了一眼,并不觉得怜悯。
张博明是来找他麻烦的,要是成功了,享受此等待遇的或许就是杨锐了。
不过,警察打人总归是不太好的,杨锐好心的帮和尚关上了储藏室的门,免得再有路过的人看到。
张博明结结实实的挨了五分钟的揍,和尚喝了一口大茶缸子里的水,停手道:“这就算是热身了,再找麻烦,就不是这么轻松了,明白不?”
张博明瘸着腿站了起来,没吭声。
和尚呲牙笑了一声,“砰”的放下大茶缸,道:“你小子,行,我给你教规矩。”
他回身打开门,向楼下喊道:“羊头,你上来。”
转头,和尚又笑对张博明,道:“羊头是我们队最会玩的,杀人犯都能教会规矩,让他知道死了比活着轻松,我看你能挺几分钟。”
“我爸是水利厅厅长。”张博明虚弱的说。
和尚撇撇嘴,道:“你爸厉害,有本事送我去乡派出所。”
如今要开除一名公职人员是相当困难的,调职发配就是最严重的处理方式了张胜琪不是公安局的直接领导,越是小兵越难处置。
刑警队里的都是老痞子,又是段航的铁哥们,根本不怕张博明的隐性威胁。这些年来,得罪了高级干部的不是一个两个,当年在牛棚里踹老干部的年轻人,有的还稳稳当当的做着官,和尚他们关心的只是溪县一地,最多也就看看南湖地区的方向,对省城的高官,敬则敬矣,畏却未必。
羊头是个脑袋尖尖的年轻人,嘴角带着笑,有点瘦弱,上得楼来,二话没说,先对张博明一顿胖揍。
他的技术比和尚还好要,几下就把张博明打的嘴唇发青,眼睛发直,羊头却只是瞅了两眼,说声“没事”就继续打。
打完了,羊头才用沙哑的声音道:“不想挨打,你就给我站直了,两臂升起,举在胸口部位,头上顶个搪瓷缸,搪瓷缸掉下来,或者水溢出来,你就挨打,明白了吗?”
“明白了。”张博明不想再挨打了,实在太疼了。
于是,张博明在羊头的指挥下,双臂平举向两侧,头上顶着搪瓷缸,动都不敢动。
这个姿势看起来简单,却是普通人难以坚持的,尤其是脖子不能动,很快就酸胀的不能控制。
张博明悄悄的扭动了两下脖子,“啪”的一声轻响,搪瓷缸子就掉地了。
羊头毫不犹豫的踹了他一脚,道:“捡起来,继续顶着。”
“顶这个,是什么意思。”张博明小声发问。
羊头一笑,说:“这就是规矩。”
话毕,又是一脚踹张博明的大腿内侧。
张博明像是被欺凌的小动物似的,缩了缩,乖乖的捡起搪瓷缸子,重新顶在脑袋上。
张博明在站规矩,杨锐则以最快的速度,联络到史贵,说:“你的调查改一个方向,你问问看,张博明最近几年,都组织了什么活动,你要尽量记下活动的时间,参与的人,活动的内容,有多少算多少。”
史贵不解:“调查这个做什么?张博明是学生会的,他组织活动是常有的事。”
“张博明喜欢文学,会弹琴会跳舞,我就不信他不组织舞会和派对。”杨锐的声音里有难言的冷冽,说:“组织舞会就会和女学生接触,张博明长的又帅,难说没有投怀送抱的女生,总之,你先调查活动方面的信息,我再让于凤回去帮你问人,对了,张博明说他的画都送给人了,说不好就是送给女同学的,你可以打问一下。”
史贵还是不明白,说:“舞会什么的,就算他组织和参加,又能怎么样?”
“能怎么样,是看他做到哪一步。”杨锐不记得严打是哪个月的事了,但肯定是1983年,也就是今年的事。
只要捏着张博明这方面的把柄,一旦严打开始,老子再厉害,也不敢轻举妄动。
……
188.第188章 油画
在严打开始以前,国内的法律和执法其实是相对松懈的。
像跳舞这样的活动,在大城市相当普遍,官二代们跳舞,官一代也有喜欢跳舞的,平民百姓同样喜欢跳舞,有的人花一年多的工资,买来录音机,就是为了放在广场上,和同龄人一起跳舞。
2014年跳广场舞的大叔大妈们,倒推30年,都是各个地方的舞坛精英。
当然,跳舞也是有区别的。
像广场舞一样的大众舞,是城市居民喜闻乐见的娱乐活动,交谊舞的格调就高了,也容易遭遇异样的眼光,最厉害的是贴面舞,一男一女黑灯瞎火的搂在一起,想做什么做什么,很是没羞没臊,这种舞,纯洁一点的普通人听都没听过,但在不纯洁的人群中,却很受欢迎。
在严打之初倒霉的红二代红三代,有一半是跳贴面舞跳坏的。
而在舞蹈之上,自然有更加露骨的活动。
打牌脱衣服,喝酒换老婆之类的活动,在改革开放之初,同样从国外引进了过来。
男男女女做一些。AVI里面的事情,也是稀松平常。
也许有人会说,80年代的中国社会风气保守,就算男人再想,女人也会拒绝……如果有这样的认识的话,当可扪心自问:您还记得大明湖畔的夏雨荷吗?
在礼教杀人的年代里,都有无法拒绝高富帅的女人,在80年代,又怎么可能全天下都是贞洁烈女。
总有些受不住甜言蜜语,总有些受不住诱惑,总有些受不住冲动,总有些受不住叛逆的男生女生,凑在一起玩亚当夏娃的游戏……
正因为现在的跳舞和舞会很普遍,史贵才没有将之当回事。
不过,随着史贵和于凤的调查,这位来自小镇的饭店老板,却是越来越吃惊。
如今大城市的年轻人,玩的太疯了。
因为杨锐催的太急,史贵跑了一天一夜,又汇合于凤查了一天,总计两天一夜,才留下于凤继续询问他人,自己在第二天晚上赶回了西堡镇。
这么晚是没有车坐的,史贵不得不找了熟人,弄了一辆摩托车回去,以至于在没有路灯的路上摔了两跤。
但在见到杨锐的时候,史贵还是挺振奋的,口中更是有不可思议的味道,说:“大城市的年轻人真了不得。”
“你找到证据了?”杨锐不得不有所怀疑,现在录像带都是极金贵的东西,也不可能有满街的摄像头,所以,想找到点铁证,尤其是这种男女间的铁证是极困难的。
史贵却得意的笑了,说:“人家张博明根本不在乎留这些,你还记得,你说要我注意一下他的画吗?”
杨锐一惊:“他敢画裸体?”
史贵反而给杨锐吓了一跳,转瞬笑了:“裸体就没有了,就是有,人家女生也不敢拿出来给我看啊。”
“那是什么?”
“山水画。”
张博明自承他画的都是山水画,而山水画自然是没问题的,杨锐不由疑惑史贵如何得出了“大城市的年轻人了不得”的评价,问:“是他山水画的水平高?
史贵嘿嘿一笑,说:“水平一般,数量高。”
杨锐来了兴趣:“什么意思?”
“就我询问所知,张博明喜欢给女人送画,他每周都画画,画好了就送女人,所以,和他相处两三个星期的女生,就会收到一张画,要是相处一两个月的,能收三四张的画。”
“都是山水画?”
“他们叫静物画什么的,总之,都是张博明的画。总数有多少我不知道,但我们已经在至少十几名女生那里,找到了张博明的画。”
“他和十几名女生谈对象?”杨锐是真的佩服。这可是80年代,不是请一顿饭,跳一晚上夜店,就能搞定一个女生的年代。就是30年后,能十人斩的男人也是不多的……
想到此处,杨锐补充了一句:“他和那些女生是什么关系,我是说,相处到什么程度?”
“我没问,可再怎么说,这也太荒唐了不是?这是乱搞男女关系嘛。”
史贵是个相对开放的人,他现在就愿意开小饭店,做新概念英语的代理销售来赚钱,对许多事都很能看得开。
所以,他觉得张博明跳舞不算什么事。
然而,即使如此开放的史贵,也觉得交往十几名女生,太过分了。
杨锐更是放心下来,连史贵都觉得过份,这肯定就是丑闻了。
杨锐想了一下,又问:“怎么证明画就是张博明画的?要不要找个美术专家鉴定一下?”
“用不着。这个张博明有个习惯,送给人的画,都要题词签名,有的画上还有诗歌,大部分都有时间,全部有签名。”史贵说着说着,笑了出来。
杨锐也笑了。
所谓不作死就不会死,这么肆无忌惮的签名题词的,他大概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风声紧的时候。
当然,换一个思路来想,80年代作死的大学生也不是一个两个了。张博明为了耍帅,画油画送人,顺便签名题字,也算是正常行为。那些贴大字报,直接写文章臭骂中央的,才是真正的作死派。
可在这个充满了浪漫和理想的年代,人们是分不清浪漫、理想和作死的区别的。
史贵笑过,将随车运来的皮箱打开,道:“这是我弄回来的画,多亏了于凤,没有她帮忙,那些女生可不容易把画送人。”
“花钱了吗?”杨锐用猜的也知道,于凤肯定是巧取豪夺了,弄不好,还威胁了人家。
史贵点头,道:“总共用了四百多块钱,等于凤回来,我再报销,要掏钱的时候,我们都让当事人签字了。”
杨锐呆了呆,问:“当事人肯签名?”
“要钱的,最少的都要10块钱,这么些,没有签名,我们也不好交差,我们一说,他们都挺理解的,就签字了。”
杨锐想笑,又不知道该笑什么,默默的低头看画。
张博明也就练了几年的画画,油画水平更是普普通通。不过,如此鲜艳的西方产物,在国内还是挺受欢迎的。
杨锐数了数,箱子里总有三十张画,就问:“这些不是他送的所有的画吧?”
“怎么能呢,这些就是河东大学,还有跟前几个地方收罗来的。人问人,才问到的,张博明送出去的画,怕有上百张了。”史贵接着又道:“这小子也挺有钱的。”
杨锐一想也是,画油画的开销可不小,别的不说,画布和油墨就是很大的一笔钱。在他的印象里,美院的学生要么潇洒的富,要么可怜兮兮的穷,练习成本是很沉重的负担。
“得找找张博明的来钱渠道。”杨锐突然想到此点,说了出来,道:“画这么多的油画,最少要上千块,弄不好几千上万都有可能,张博明要么有来钱的渠道,要么就有免费的材料用,这些都违法。”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史贵尽心尽力的帮忙,也是想帮杨锐维持住,现在的成果,要是让张博明父子给制住了,他的生意也要受到影响。
杨锐将油画好好的检视了一番,转手拿给段航,仅仅是这些油画,就够张博明喝一壶的了。
当天晚上,段航就开始正式审讯张博明。
在此之前,他们连关押张博明都遮遮掩掩的,信用社的储藏室再烂,也只能说是软禁。
现在则不同了。
他们只要证明张博明有问题,关押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也就无所谓善后了。
只不过,省厅派来的副厅长明日就来,留给他们的时间并不多了。
189.第189章 判刑
张博明三天两夜未睡觉,整个人被疲劳审讯的如同鬼魅一般,眼睛几乎泛绿。
而他不得不签字和按手印的卷宗,也厚达五十页。
若是正常情况,别说三天两夜了,就是扣押他一天时间,县公安局的电话都会被打爆。张胜琪身为省水利厅的厅长,随便找些关系,都能要求溪县县委和县政府放人,他甚至可以不找人,就自己打电话到溪县,一样能得到相同的答案。
但这一次的情况是非正常的,溪县的********和县长,更害怕的是“窝案”,而非水利厅的厅长。
所以,他们不仅顶住了各方来电,而且不断的要求段航办成铁案。
这也是基层机构和组织的厉害之处,如果心中有畏惧,他们自然是要听上级领导的话,可要是心里没畏惧,或者说,当他们心里有更大的畏惧的时候,上级领导的话就可听可不听了。
当此时,双方的关系就变成了一种利益博弈。
在干部调派问题上,在重大的基建问题上,县级政府都有与上级政府顶牛的情况。虽然在权力组成上,县级政府先天处于劣势,但是,当县级政府内部协调统一,愿意顶牛的时候,以下克上的情况却时有发生。
上级部门确实能够用人事调动来解决顶牛的情况,但人事调动并不能解决问题。
调走********就算有点麻烦,总归是能做到的事,可接下来呢?
上级部门显然不能提拔县长做********,因为他们两个的意见统一,常委副县长和副书记们在“同仇敌忾”的状态下,也不适合就任此位置。于是,上级部门只能派遣空降干部。
但是,在普通状况下,一名空降干部能解决的问题,在全县认识一致的时候,就变的没有用了。
一名空降干部不行,两名也不行,那要多少名空降干部,才能解决基层的问题?没有人知道。
所以,自古以来,基层问题都是令人挠头的,基层问题也是无法用暴力手段解决的。
国内擅长的工作组等等手段,做的都是水磨工夫,归根结底,还是分化拉拢的招数。
政府毕竟不是军队,没有基层支持的政府领导就是无根之萍。水力系统在80年代的国内固然号称是水霸王,能有多项措施卡着基层政府,让他们欲仙*欲死,可它毕竟没有强力的执行权,面对官帽子的问题的时候,水利厅长就不够用了。
张博明自然更惨。
文学青年在散发着花香的田野中翩翩起舞的时候,固然帅的如王子一般,但当文学青年被关在牢笼一般的房间里,三天两夜都不能睡觉的时候,味道比田野下的肥料还难闻。
敏感而脆弱的文学心灵用来写诗的时候,固然飘逸的如精灵一般,但当敏感而脆弱的心灵被几个大老粗轮番恐吓,那心灵的形状,比烂泥也好不到哪里去。
到了最后一天晚上,张博明已经是竹筒倒豆子了,不仅是段航想要知道的东西,段航根本想不到的地方,张博明也全说了出来。
翌日,来自省公安厅的边副厅长来了个大早,看到的就是如书一般厚的材料。
“溪县的工作,做的很扎实啊。”边厅长知道自己的主要工作是安抚溪县上下,于是很爽快的给出了赞扬,只是带着小小的刺。
********脸上堆着笑,回应道:“县里的工作难做,不做扎实不行呀。”
要是材料不够扎实,说不定边厅长当场就像是戳气球似的,将之戳破了,接下来的话,又该怎么圆呢。
顶牛是一回事,蛮干可不行。
边厅长心里有点怪,可还是笑着用手点了点周围,道:“你们是将我军呢,这么厚的材料,等我看完,就到晚上了。小刘,你是咱们西北野战军出来的吧,你给我做个汇报。”
全国解放到现在34年不到,各个地方部门都有数量众多的转业干部,这一时期,也是军队影响力巨大的时期,哪里都有门生故旧,被点中的是县公安局局长,也是归边厅长垂直领导的干部。
刘局长被点了名,立刻双腿并拢,向左转,敬礼后,道:“是。现在由我向边厅长和各位领导汇报我局对张博明的审讯工作。”
此言一出,边厅长脸色微变,********和县长的表情就松弛下来了。
咬死张博明是犯罪分子,在场的所有人都是安全的。唯一不安全的就是张博明了。
不过,边厅长变脸归变脸,却没有纠正刘局长,他的工作要求他分清主次,先解决溪县县委和县政府的投诉是最主要的。
刘局长停了一下,直截了当的道:“根据我方审讯,先已确定张博明总共交往了总共交往了22名女性!总共与7名女性发生关系!其中四人是在酒后发生的关系……”
“有证据吗?”
“有。张博明给每位交往的女性,都送了不止一幅画。另外,他也交代了所有女性的名字,发生关系的具体时间,喝酒的具体地点等等。”刘局说着又拿出一份报告,翻到中间,道:“我们核查了张博明口供中的部分信息,目前都能核实,接下来,我们还准备继续核实剩下的信息,预计两三个星期就能完成……”
“不用了。不用那么久,能证明口供的真实性就可以了,宝贵的警力要用在更需要的地方。”边厅长不让他们全部核实,是为了以后有运作的空间,都证实了,量刑也会变重
刘局长从善如流的说“好”,又道:“谢谢边厅长体谅。”
他不怕翻案,国内现在还不讲证据的来源问题,即使是刑讯逼供被抓了出来,也只惩治刑讯逼供者,而不会减轻被刑讯逼供者的罪名。
张博明有了酒后发生性*关系的供述,根本就别想逃脱。
边厅长也只能做到这一步了,80年代初的中国其实非常乱,小混混们蹲在学校外面,看中哪个女孩子就冲上去****摸屁股,甚至绕到小巷子里抢回家的案件,在警察眼里都是稀松平常,若非社会治安如此混乱,也不至于引来83年的严打。
张博明做的事,若非今天爆出来,也许能用“风流”二字掩盖过去,但在今天,溪县上下,显然是准备将他给钉死的。
“准备什么时间送检?”边厅长多问了一句,准备回去给张胜琪做解释。
刘局长认真的道:“我们本来准备继续核实信息的,现在省去这一步的话,几天时间就行了。”
“尽快送检,另外,要尽可能保证受害人的合法权利,不要弄的声势太大,让这些受害的女性无法重新做人。”声势不大,自然更容易做台下工作,边厅长说到此处,觉得他对张胜琪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刘局长毫不犹豫的说:“好。”
边厅长点点头,再问:“蓝国庆呢?”
“蓝科长在办公室休息呢。”
“没有审讯?”
“我们怎么能审讯蓝科长。”刘局长呵呵一笑,后面的书记和县长也都笑了,房间内顿时是欢笑声一片,似乎有什么精彩的小品在演出似的。
边厅长再松了一口气,戒备心也放下了不少,坐了下来,说:“都坐,大家都坐,咱们就当是开一个短会……”
众人一阵谦让,按照级别和位置,围着会议桌坐了下来。
边厅长沉吟片刻,开始讲话,说道:“溪县反映的问题,省里的领导很重视,我们公安厅也很重视,第一时间就将我派了过来……蓝国庆的行为是个人行为,这一点,是省公安厅自查的结论……”
********仔细的听过,琢磨着道:“省公安厅在溪县做调查,我们溪县上下,是持欢迎的态度的,所谓有则改之无则加勉……但是,我们溪县上下全体干部群众,不能容忍的是有人借省厅的名义,重启运动,对我们正常运行的部门横加干涉……信用社是金融机构,是县域发展的重要力量,同时,信用社也有很多的历史遗留问题……”
这番话,他是解释了溪县抗议的原因了。
同时,张博明再次做了替罪羊,被冠上了想要“重启运动”的名义。
边厅长暗念一声阿弥陀佛,却是默认了下来。有这么一个名义,总比他回去说溪县人全部脑抽抽了好。
所谓的短会,持续了四个多小时。
等到大家都觉得说清楚问题的时候,都已经过了午饭的时间,于是簇拥着去喝酒。
等在信用社的杨锐也等的又无聊又着急,好容易见到来提人的段航,忙问:“怎么样?”
段航翘起大拇指,笑道:“送检。”
“会判多久?”在今年提高量刑以前,流氓罪在中国的首部刑法中,最高量刑七年,适用范围也尚未被全方面的滥用。
段航猜测道:“三年以下,如果张胜琪找人帮忙,很可能缓刑。”
缓行期间,若是不再违反法律,就一天的牢都不用坐了。
杨锐撇撇嘴,心想:以张家的能力,费点力气,判处缓行或许不难,但这对张博明可不一定是好事。
除非张博明改过自新,否则,接下来的严打,很容易出现多罪并罚,一旦如此,张博明就有死刑的危险,到那个时候,张胜琪区区一名水利厅长,能做的实在有限,反而有可能因为职位的关系,被人当作靶子。
当然,换一个角度来想,如果张博明就此规规矩矩的,缓刑的确会让他舒服不少。
“就让张博明自己决定最终结果吧。”杨锐如此想着,向段航点点头道:“随便他们吧。”
段航笑笑,说:“咱们也扭不过人家,实际上,这一关过去了,就算赚了,掀翻两个,咱们应该是赚翻了。”
杨锐一晃头:“确实,是我想多了。能躲过张博明和蓝国庆的查账,就不算吃亏……对了,蓝国庆会怎么样?”
“冷板凳坐到大家忘掉这件事?”段航对此倒是颇有同情。蓝国庆仅仅30许,就县局来说,30多岁的科级干部挺不错了,可在省厅却是随大流,一旦被打入冷宫,十年八年,即使再有晋升,也没有实际意义了,若是没有强力人物支持,像他这样的官员,也难有下放的机会,而不能下放,科级还是副处级,在省依旧是做杂活的。
杨锐颔首表示知道,让段航自去提人,他自己慢悠悠的出了信用社。
站在西堡镇的大街上,稍不注意,立刻会被灌上一脖子的风。
杨锐跺了跺脚,突然觉得有些疲倦。
政治什么的,果然是比研究还费神。
“杨锐,你怎么在镇里?”幽兰般的唤声,将杨锐从回想中拉了出来。
杨锐回头一看,反问:“景老师,你怎么也在镇里?”
站在街口的,是身着黑色呢子大衣的景语兰。呢子大衣的质量很好,只是看起来有点旧了,穿在景语兰身上,却是令她的身材愈发凸显。
景语兰将落在肩膀上的头发拢到耳后,沉着脸道:“你忘记了?”
“忘记什么……啊,今天是口语训练的时间!”杨锐一拍脑门,说:“忙的稀里糊涂的,给耽搁了,您是特意找过来的?”
“我只有你一个学生,也就只能下山来了。”景语兰微蹙黛眉:“你在忙什么?”
“就是一些其他事……”
杨锐尚在考虑怎么说的时候,被锁了手铐的张博明,面容憔悴,一头鸡毛的走出了信用社,出现在西堡镇的大街上。
……
190.第190章 看美女的正确姿势
在西堡镇这样的地方,人们的业余生活是朴素而乏味的,没有电影院,也没有KTV,谁家要是买了电视机就是一个居民文化中心了。
张博明戴着手铐出现,简直如同一场大戏似的,瞬间吸引了无数的目光,几分钟后,由此带起的人群,就比明星出街还要多了。
围观的男男女女也不介意拥挤,还兴致勃勃的讨论警察抓人的原因。
“这是谁家的孩子,谁认识?”说话的人声音很大,不仅不怕别人听到,还巴不得别人听到。
街对面的人立刻接上了话,说:“平江来的,是省里的老师,前些天来我店里买过东西。”
西面的面店老板举起了手,吸引注意的喊道:“对对对,是平江的老师,和前些天的老师们一起来我们这里吃过饭,还说我煮的臊子好。”
“这是为什么被抓了?”
“平江来的老师,到西堡镇能出什么事?”
“不会是把人给杀了吧。”
“斯斯文文的一个人,咋会杀人了。”
“斯文就不会杀人了,哎呀,陈阿姨你也会说斯斯文文这样的词了?”
陈阿姨是个爽利的妇女,大着嗓门笑骂:“我天天卖菜给老师们,学两个词算什么……”
杨锐听着听着笑了,这些人的议论,活生生的就是论坛加人肉搜索的模式,而且畅聊无限,连个管理的版主都没有。
段航带来的两个人,就能挡着人群不要拦路,抑制议论是没办法的,也没有抑制的必要,这里没人喜欢张博明,他的名声好坏,也无人关心。
景语兰却是升起了一丝的同情,虽然不喜欢张博明的轻浮,但他毕竟是相熟的老师。
于是,景语兰问道:“杨锐,你知道张博明怎么了吗?”
“你想知道?”杨锐反问。
景语兰迟疑的点点头。
杨锐有点不舒服的道:“你知道了以后,准备怎么做?”
“想办法通知他家里人吧。听说监狱的环境都很差,他又不是本地人,如果没人通知,他家里人或许还会以为人丢了。”景语兰认真的道。
杨锐摇头:“警察审问以后,第一件事就通知他的工作单位,所以,他家里人不可能不知道。算了,我去帮你问问吧。”
如果不是景语兰正好碰上,杨锐并不准备特意说明张博明的案件的。可既然遇到了,景语兰对他又有同情心,杨锐也就有了新的计较。
他挤到了人群里面,对押解张博明的二娃挥挥手,道:“我有位朋友,想了解张博明的情况,你一会儿把人送到了,能不能再过来,给说一下。”
“你不是知道情况?”二娃被人群吵的头昏脑胀,有点不想再跑一趟了。
杨锐握住他的手,笑道:“见到人你就明白了,不用特别做什么,就把案子的真实罪名,还有来龙去脉给说一下就好了。不用提我,我们去史贵家的小饭店,点好了菜等你。”
史贵家的饭店在西堡镇算是好的,二娃一听来劲了,却问:“你怎么不让你表哥过来说?”
“他不是我表哥嘛,人家万一以为他帮亲不帮理,那就起了反效果了。”
二娃侦查员的素质终于被点亮,嘴角挂笑,说:“是个女的?”
“是。”杨锐承认道:“是我英语老师,平江师范学院的。”
“老师?厉害。”二娃感慨了两句,趁机休息了一下,又去押解张博明去了。
他们要将张博明送到镇派出所,再等县拘留所派的车抵达,将人送上车,任务就算完成了。
杨锐回头,找到景语兰,道:“咱们先去饭馆里等着,他有时间了,过来给咱们说情况。”
“你认识这个警察?”
“乡里乡亲的,互相都认识。”杨锐说着领着景语兰去史贵家的小饭馆。
史贵忙着做销售,现在每个月仍能赚上千块,小饭馆就由老婆管理了,还从娘家找来了一个大侄子,每天忙里忙外的招呼客人,倒也维持的不错。
相对于一个镇里的其他饭店,见过世面的史贵饭店显的略微高档一点,景语兰见到摇摇头,说:“别到这种店里浪费钱了,咱们找个卖馄饨的等着好了。”
父亲没有倒台以前,景语兰是不缺吃穿的,如今父亲遭难了,她和母亲的收入不仅要支付日常的花销,还得存下钱来,用于上访的开销,也就变的节俭许多。
杨锐笑笑,说:“不光是咱们要吃饭,请来说话的公安,也是要吃饭的,去馄饨摊子,人家会生气的。”
景语兰没办法,道:“早知道就不让你去找他了。”
“不是你要问张博明的案子吗?”
“就是想打问一下,你如果说要请客送礼,我就直接打电话了。”景语兰紧了紧呢子大衣,跟着杨锐进了史贵的饭店。
杨锐这次有点高兴了,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在表面来看,张博明在景语兰心里,显然不值一顿饭钱。
一会儿,二娃哼着歌,叼着烟进了史贵的饭店:“史贵婆娘,给上几个好菜。”
做公安的,平日里没太多的进项,就是吃吃喝喝上有福利,二娃和尚他们跟着段航,平日里也是大嘴吃四方的主儿。
杨锐不以为意的补了一句:“上盘牛肉。”
在后厨的老板娘听到了,从小窗口探头看了看,笑道:“一听要牛肉的,我就知道是杨锐你来了,要怎么做?”
“二哥喜欢怎么吃?”杨锐对二娃客气了一句。段航能叫二娃,他却是不能叫的。
二娃听说牛肉,早就流口水了,仔细的想了想,觉得不能浪费了,便道:“你决定,好吃就行,好吃就行。”
杨锐也不推辞,高声问道:“湘姨,牛肉是什么时候的?”
“头天宰的牛,鲁西黄牛,最多四岁龄,不是耕地的牛。按你说的,选的是里脊肉。你今天要是不来,我就准备给你送山上去了。”史贵给杨锐做销售,杨锐又多在饭店里光顾,他家的饭店,自然会按照杨锐的要求,购买一些食材。
就牛肉而言,放养和饲养的区别就不像羊那么大了,美国和澳大利亚的牛肉多用放养的手段,只是因为放养的成本更低,而非放养的牛肉更好吃。日本著名的神户牛肉,就是饲养的和牛,而且,也不会像是传说中的那样喝啤酒做按摩,好的牛肉的核心是品种,其次是饲育方式和部位。
当然,牛龄也是挺重要的。不过,这个问题只在80年代显的重要,再过个十年二十年的,人们用耕牛渐渐的少了,想找老牛也找不到了。
杨锐琢磨了一下,道:“里脊肉用来炖的话浪费了,还不一定比牛腩好吃。既然肉还新鲜着,要不然,咱们就白切着吃,用高压锅先打了血沫子,再煮熟了以后,放盐和胡椒,最后泼热油在上面,像是凉菜,又可以趁热吃。”
二娃听着就馋了,连连点头,说:“就白切着吃,白切好。”
湘姨在里面听到了,说:“高压锅煮也要半个小时的。”
“等的住吗?”杨锐问二娃。
二娃像是点头娃娃似的,喝了口水,遮掩后,才道:“等的住,怎么等不住,咱们正好用这个时间说案子。”
他是小警察,平时下乡混吃混合,能见到一个大肘子,就算是招待周到了,多数时间见到的是红烧肉和大盆的鸡肉,遇到条件不好的,甚至只有鸡肉,所以,这次跟着吃牛肉,也算是开了洋荤。
整个西堡镇,除了杨锐这个不差钱又不省钱的吃货以外,其他人连牛肉都很少见到。
景语兰听的有些发呆,低声道:“你别花太多钱了。”
“没事,你们来了,就添双筷子而已,我自己平时也吃的。”杨锐鼓了一下胳膊,道:“你有看到我卧推的,锻炼很需要蛋白质的。”
景语兰才不会那么容易被骗,轻声道:“补充蛋白质,可以用豆腐或者黄豆的。”
杨锐呵呵傻笑两声,当没听见,又扭头道:“湘姨,煮肉的汤里不要放东西,肉煮好了,把汤放点盐和葱花,端给我们。”
二娃咕嘟一声,吞了口水,强迫自己转身,道:“景老师,你是想问张博明的事是吧?你是他的?”
“景老师是想帮忙,觉得张博明有点可怜什么的。”杨锐代替景语兰回答了,以免二娃有不好的联想。
二娃“哦”的一声,再看景语兰精致的五官,庆幸之余,道:“普通关系就好,张博明这种人,还是不要多接触为妙。”
“啊?”
二娃放低声音,道:“张博明犯的,是流氓罪。”
“啊!”景语兰轻叫一声。
二娃得意的笑笑,说:“张博明最厉害的罪名,是分别灌醉了四个女人,强行发生关系,如果法庭判的重的话,少说要在监狱里住二十年,除此以外……”
“不用再说了。”景语兰听不下去,打断了二娃。
二娃有点尴尬,这样不行啊,不聊案子的话,怎么好意思等牛肉上桌。他组织了一番语言,再次开口道:“咱们不说刚才的了,不过,张博明这个人是有点怪的,他喜欢写诗歌,还喜欢画画,认识女人的时候,他就送诗歌,熟了以后,他就画画……”
为了拖延时间,二娃给张博明短暂的犯罪过程拼命灌水,并且自己编造出一些情节来,听在杨锐耳中,张博明很快已经具有了变态杀手和连环凶手的特征。
杨锐也不去阻止,只当是听故事,同时坐在侧面,欣赏景语兰的面容。
在这个买本书都困难的年代,看美女的正确姿势,只能是看真人。
好在还有真人可看。
……
191.第191章 钱的难处
景语兰有点被二娃吓到了,按照后者的说法,张博明简直就是一名隐藏在人民群众中的,披着温文尔雅的外皮的变态连环迷*奸犯。
出了小饭馆,杨锐不得不安慰景语兰:“二娃说的夸张了,张博明也没他说的那么坏,那么厉害,他就是家庭条件好,因为父母又是官又有钱,就有点好色,有时候不太规矩……”
杨锐描述中,去掉了张博明的犯罪属性,就是着重灌酒和好色的行为模式。
换言之,就是将可怕转为可憎。
杨锐可耻的成功了。
景语兰在杨锐半真半假的描述中,勾勒出了一名“玩弄女性”的官二代形象,心中的厌恶大增。
杨锐见“奸计”成功,不由的洋洋得意。张博明和蓝国庆的出现,是一次突发事件,虽然不能说是尽善尽美的处理了此次时间,但在杨家和段家没什么损失的情况下,将所有的危机解除,还是令人有莫名的满足感。
深入的想一想,杨锐所做的工作,要是有三分之一无法达成,比如未能利用县委和县政府诸人惧怕窝案的心理,比如未能坚定不移的审讯张博明,比如未能从平江找到张博明的证据,那结果都会大不同。
张博明的结局如何,杨锐其实是不甚关心的。像是现在,他可能被判三年以下的监禁,也可能会判缓刑,也可能在几个月或者几年以后,重进监狱杨锐都不在乎。
杨锐在乎的,是张博明的官一代老爹,不会或不能因为此事,对他和家庭造成损失。
以区区小镇居民的身份,仅仅集合一县之力,能够达成这样的结局,杨锐不能说是不满意。
事实上,他几乎都有骄傲的感觉了。
以前,他做研究有做出骄傲感的时候,政治却是始终与他无缘的。即使有所谓的办公室政治存在,刚毕业的杨锐又哪懂得那些,不过是懵懵懂懂的随波逐流罢了。
而这一次,却是一次真正有意义的政治操作。
就像是做了一次胚胎克隆的操作似的,成功后的感觉,是畅快淋漓的。
张博明的结局,更像是一份赠品。
而开端……
杨锐不由的拍拍脑袋:“我预约了取钱,忘记了,景老师,我们回一下信用社,再去趟邮局吧。”
“信用社刚刚发生了事,现在开门吗?”
“不开门也要给他们说明的,否则,预约了不取钱,下次再预约就不好了。”
“好。我们路上用英语吧,换了一个场景,应该会多不少的新词汇。”景语兰尽职尽责。
杨锐点点头,换做英语,说笑道:“我们如果一直用英语,会有小孩子跟在后面,学我们说话的。”
“外语本来就应该从小孩子教起,小孩子的语言天赋是最好的。我如果有时间的话,我以后说不定会去做幼儿教育。”景语兰温婉的笑着。
杨锐耸耸肩,道:“师范学院不会放你走的。再说,幼儿园和小学的待遇与大学是没法比的,你现在能轻轻松松的上课下课,没事出来,等到了幼儿园和小学,就会有无数的琐事,逼的你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另外,小孩子的家长可不容易伺候……”
景语兰莞尔:“你好像知道不少似的。”
“看过新闻,偶尔会想想。”
“你说的可不像是新闻里会宣传的东西。”景语兰用英语说话,也怕被人听去了。
杨锐被说的一愣,的确,现在的新闻管制可要严格的多,无论是报刊杂志还是电视光波,都是绝对的国家单位,连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都没有,能够广而告之的媒体,通通都要服从各级宣传部门的指令,像是杨锐后世经常会看的网络新闻,但凡是有负能量的,几乎都不可能刊载。
当然,现在也有负能量的新闻,但再负能量的新闻,在文前文后,总是要给人以希望的,例如改革,例如整顿,例如领导关心,似乎情况会就此发生改变似的。
然而幼儿教育和养老问题一样,根本是无法深究的问题,除非投入与社会资源不相匹配的力量,否则永远不会有质的改变。网络新闻喜欢引起争议的题材,政府宣传媒体可不喜欢。
“我是看了一本小册子。”杨锐如此解释。小册子倒也是这个时代的特征,就像是手抄本的《少女之心》漫天飞舞一样,私人凑钱印刷的小册子是普通人表达观点的少有途径。
景语兰却是想起了什么,面色一紧,说:“看过的小册子一定要扔掉,不要带回家,也不要传给别人看。最好是不要去拿,很危险的。”
“怎么这么说?”杨锐有点好奇。
景语兰想了一下,斟酌语言,道:“我弟弟就是因为拿了一本小册子,然后和同学传看,才被抓起来的。因为这件事,他以后上学招工都不顺利,这一次,如果不是你外公帮忙,他还在家里待业呢。总之,凡是和政治有关的东西,都很危险。”
这是景语兰第一次谈起家人,杨锐顺势问:“你弟弟被抓的时候,你爸爸知道吗?”
“我们不敢告诉他,怕他太激动,想不开。”景语兰想到此处,肩膀有点微微的颤抖。
她读中学的时候,父亲被打倒,其后见到的都是歧视与痛苦,自然对政治形成了可怖的印象。
杨锐住口不谈此事,转而聊起了周围的建筑。
景语兰也慢慢的缓了过来,口中则不停的冒出新词,例如屋檐就有四五种单词,适用于不同的状况下。
这些词汇是很少出现在考试中的,也是杨锐很少接触的,此时认真记忆,颇有心得。
说起来,他现在也就是十八、九岁而已,正是一个人脑细胞极活跃的年纪,而且,得益于多出来的经验,杨锐现在不用浪费宝贵的脑细胞和脑容量,去理解和重塑新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他对现在年轻人喜欢的娱乐方式也敬谢不敏,因此,杨锐可以将所有的精力,都用在自己期望的学习方面。
年轻的大脑和充沛的经验,这样的组合,几乎就是科研人员梦想中的躯体了。
而杨锐的学习速度,也是非常之快,非常有效。
他甚至尚有余力回想自己十八、九岁时的经历,高考结束,到工作以前的时光,大约是一个现代人最美妙的时光了,最少的压力,最好的身体,最无限的可能。
杨锐也曾将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用在学习和实验上,但总是不能持久,这其实也是由人的生理因素所决定的,充沛的精力本身,就意味着不确定而飘散的思维,同时,还有对所有一切未知的好奇。
因为薄弱的基础,以及普通人的学习方式,杨锐始终未能在科研方面有所建树,考取硕士研究生,也不能弥补多少。
等到年届三十,杨锐想要重新鼓起勇气,学点什么的时候,学习效果却是远不如年轻的时候了,当然,三十岁的人依旧精力充沛,他们可以是最好的技术工人,可以是最好的科学家,可以是最好的商人,可以是最好的政客,但三十岁的人,却不再是最好的学生了。
大多数的科研成果,都是三四十岁的研究者做出来的,但从三四十岁才开始学习科研,那就太晚了。
杨锐最感谢的,也是自己的年龄。
重回十八岁,永远意味着无限的可能。
“到了。”景语兰这次用了中文。她站在西堡镇信用社的牌子门前,不用特意的去摆姿势,身材就如模特走台一般挺拔。
杨锐停下了步子,抬头看了一眼,又整整衣服,才走进去。
景语兰跟着进去了,左右打量一下,发现是正常营业,于是站在一边,等着杨锐。
尽管是在角落里,美女却是必然受到关注的,在一楼工作的三名信用社员工窃窃私语,不由自主的看向景语兰。
杨锐敲敲桌子,说:“预约取钱。”
等了好一会,才有一名男职员来到柜台跟前,看着景语兰问杨锐:“取多少,预约了吗?”
杨锐将预约条子拿了出来,说:“一千五。”
信用社的职员拿出条子看了看,也没有在意。现在的人穷归穷,存钱的能力却是不弱,唯一让人有点疑惑的,也就是杨锐的年龄了。
预约条子递到了后台,杨锐又给了存折,后面的人才慢悠悠的点钱送过来。
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总计150张,分成两叠,置于盒中,被两个人反复数了好几遍,才给了杨锐。
同时,杨锐递出的存着,也被手写签上了支取1500元的字样,盖上了红色的印章。
将钱放好,出了门,景语兰轻声问:“你取这么多钱做什么?”
“买邮票。”杨锐的答案,完全出乎景语兰的预料。
其实,也出乎邮政所诸人的预料。
就是曾经卖给杨锐数百元邮票的吴倩,也觉得杨锐有点走火入魔,这一次,她顾不上嫉妒景语兰的漂亮,先上楼去,将所长给请了下来,试图劝说杨锐。
买一千多元的邮票,确实是太多了。
所长更是坚持道:“你和我们家国华是好朋友,我不能看着你把所有的钱都买了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你写点稿费也不容易,应该好好的存起来,就是现在不用,结婚的时候也用得上呀。不行,邮票不给你卖了。吴倩也被我批评过了,几百块的邮票,寄信寄到21世纪也寄不完,这样好了,你把买去的邮票给我拿回来,我还钱给你。”
杨锐苦笑不得,绞尽脑汁的编造集邮的概念,然后被业内人士一句话就打的溃不成军:“邮票就是个纸片子,邮电部想印多少印多少。”
再三争执,杨锐也没有将钱用出去。不过,他转念一想,能翻上百倍的邮票,都被自己买光了,剩下的也是聊胜于无,不买也就不买了。
这样,杨锐才被自觉辩论胜利的一群人给送了出来。
站在大街上,杨锐无可奈何的笑了出来,说:“国企真厉害,你拿钱买东西,人家愣是不卖给你。”
景语兰没好气的道:“大家也是为了你好。这么多钱,你还是好好存着吧,以后娶媳妇用。”
说着,似乎觉得这句话有点不符合老师的身份,景语兰的脸还红了红。
杨锐却是摇摇头,用英语道:“这笔钱本来就是计划外的,是捷利康给我的部分分红,不是我全部积蓄,是王所长他们搞错了。”
“英国的捷利康公司?他们给你上千元的分红?为什么?”
“我帮他们做了制药厂呀,这件事,国医外贸和西堡肉联厂都有参与的。”有国企参与,说明是正当的收入。
景语兰松了一口气,道:“那也应该存着,等你再大些,就知道用钱的难处了。”
杨锐听的心里一动,问:“景老师用钱有难处吗?”
“谁用钱会没难处……你别乱想,我不会用你的钱的。”景语兰还是将杨锐当作学生看待的,虽然是个极帅的学生。
杨锐的心思却飘到了十万八千里外,用颇有诱惑力的声音道:“要是这笔钱,能帮上你父亲呢?”
…………
192.第192章 高干
“我不能用你的钱的。听话,我家里需要的钱,我会想办法的。”景语兰艰难的拒绝了杨锐。
杨锐劝道:“这笔钱,我现在也用不上,你有用处,就拿去用,以后还给我也就是了。你先想想,咱们回学校以后再说。”
景语兰默默的跟着杨锐,一路上思绪繁乱。
路过客运站,听到拉客的小巴车在喊人,景语兰惊觉道:“晚班的车要错过了。”
“我给你找间教师宿舍,晚上先住下来,明天再回去好了。”
“还是不要了,我想先回去,我们的课程下次继续。”景语兰觉得自己需要多一点的时间来思考。或者,干脆避过杨锐提出的建议。
就少年人的心性,也许再过几天就忘记了。
杨锐走了两步,问:“你要回平江去?”
“是。”
“这样吧,我陪你回去。”
杨锐突然做出的决定,令景语兰大吃一惊。
她立刻表示反对,说:“你去平江做什么?你还要上课呢。”
“我随身带着书,不影响,我去见见景伯母。”杨锐说的随身带书,是自己脑海中的资料。有些资料是查阅即可,有些东西却不怕深究,可以一遍遍的深究。杨锐没事的时候,就把自己大脑当手机用了,找书找论文以及阅读什么的,比手机阅读还要方便。
景语兰却被杨锐的“伯母”说给惊住了,一阵子才问:“见我妈,你想说什么?”
“你不是知道?我想看看伯母是怎么考虑资金问题的。”
“那也不合适。”景语兰断然拒绝。
杨锐摇头:“这是基本的金融流动,我不用的钱,借给正需要用的人,用钱的人按期还钱,最好再给我一些利息,不仅不会影响我,还能帮到用钱的人,这就是我们之间的社会联络了,你说对不对。”
“这个……”
“你大概还不清楚资金在这方面能发挥的作用。”杨锐完全掌握了谈话的节奏,他站在路边,身体挺拔,微微俯视着景语兰,道:“平反工作进行到现在,差不多是最后一年了,大部分人都已经被平反,你父亲还没有被平反,首先需要做的是找出原因,怎么找原因?在咨询不够发达的情况下,就只能一个地方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人的想办法问过去了。同时,拜访你父亲的门生故旧,总得提些看得过去的礼物,如此种种,都得花钱吧。”
“我知道。”景语兰垂头,用脚尖撩拨着路边的嫩草,像是个十六岁的小姑娘似的。此时,她的不安与彷徨,与十六岁的小姑娘也确实不差。
杨锐摇头:“我看你不知道。大规模的平反不可能是无限期的,国家也不可能始终将工作重心放在平反工作上,一旦中组部认为平反的效果达到,从而结束大规模的平反工作,现在简单而容易的平反,就会变的复杂和繁琐了。没有一路绿灯的操作体系,你父亲再想平反,就会变的更难,甚至需要中央或者省里的大佬发话,才能解决问题。最糟糕的情况是大规模平反一旦结束,就无法给你父亲平反,那样的话,你怎么办,你父亲怎么办,你母亲怎么办?”
他还真不是吓唬景语兰,国内目前的工作重心就是平反,如河东省这种地方,因为省长和********不够积极,竟而因此被调任了。普通人的文件,只要递送上去,各级部门都是以最快的速度在批复,检查和吹毛求疵的要求也很少,基本上,是没有大的问题,一概通过。
尽管如此,平反工作也进行了这么长时间,可见任务之繁重。一旦中央划定的工作重心改变,结果就完全相反了。
推诿和拖延都是最基本的,最有可能的是完全不再审查。
那时候再上访,或者找人,都是事倍功半的。
景语兰的脸上有着明显的迟疑和不安。
“现在,你们正是用钱的时候,我以前没有注意到是我的错,现在我注意到了,就一定要帮忙,你不要再推辞了。”杨锐语气诚恳,颇有脑残剧男主的风范。至少就外型来说,他也确实有男主范儿。
景语兰有些被感动,却是低头道:“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这么多钱,我们很长时间都还不上的。”
“这钱真和大风刮来的差不多。再者,你父亲一旦平反,不是会补发这些年的工资和奖金?到时候,总有几千块吧,你们还给我就行了,如果你不要,这些钱我就拿去买邮票了。”杨锐说的也挺实诚,停了一下,又道:“别说了,再说车都赶不上了,咱们上车再说。”
景语兰闷着头跟着杨锐上了小巴车,等车开了才反应过来,这不是要去平江了?
一路颠簸,到了平江已是晚上六点。
景语兰家在平江师范学院的家属区,是个小小的只有的十平米小院的平房。房间有两个,加起来大约二三十平的样子,在大学里属于极不宽敞的家庭。
不过,房间是学校分给景语兰的,无论职级还是资历,能有这样一间房子,已经算是照顾了。
杨锐当仁不让的上前敲门,景语兰瞅了他一眼,也没吭声。
应门的是景语兰的母亲。表面来看,景母略显苍老,头发半白半灰,额头上有深深的皱纹,说话却极有条理,待人接物亦是礼貌中带着细致,短短的两分钟,就不知不觉的完成了互相介绍和落座的工序,像是久经训练似的。
三分钟后,一杯清香扑鼻更是端上了桌子。
就连平常不喝茶的杨锐,也蠢蠢欲动。
景语兰闻着茶香,也松弛了心情,笑眯眯的端了起来,满足的像是猫儿似的。
杨锐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严肃的景语兰,如此慵懒的美女老师,顿时吸引了杨锐的目光。
景母看在眼里,愣了一下,又展颜笑道:“茶要趁热喝,试试看喜不喜欢。”
“好的。”杨锐收起了目光,捧起茶杯,轻轻的抿了一口,接着又吹着喝了一小口。
北方喝茶与南方不同,后者是茶在壶中,水沾茶即过,前者是茶在杯中,水浴茶而不干。
景母采用的是北方的泡茶方式,香气更浓,味道也更重一些。
从杨锐这个外行人的角度来说,就是闻起来更香,回甘也更明显。
“真好喝。”杨锐由衷赞叹,道:“没想到能喝上这么好的茶。我不懂茶,但还是想知道是什么茶叶。”
“茶叶是普通的毛尖,比较特别的是水。”景母微笑着说:“平江师范学院有一口30年代打的深井,现在还没有干,我每天早上,趁着太阳初升的时间去打水,回家再处理一下,用来泡茶就特别好喝。不过,当天的水要当天用完,第二天就变的普通了。”
杨锐听的一呆,虽然太阳初升什么的有点违心,可听起来依旧感觉很厉害。
景语兰不知不觉的喝了半杯茶,见杨锐发傻,突然觉得很高兴,说:“妈妈最擅长找水了,她每到一个地方,就找当地不同的水来尝,有时候还用试纸和仪器,我从来都不明白是怎么弄的。”
说着“妈妈”的景语兰斜斜的坐在沙发上,温柔而可爱。
景妈笑着回应,说:“我以前是学地质的,后来不让工作了,就只能把专业用来泡茶了。喜欢就多喝一点,正好我今天多打了一壶水。”
“您还挺豁达的。”杨锐不客气的给自己续了水。
“不豁达也不行,我们也争过,没有争到。”
杨锐点头,旋即意识到这是极好的机会,接着景母的话道:“我这次来,就是想帮你们再争一争。”
“哦?”景母疑惑的看向景语兰。
景语兰坐直了,将杨锐的说法,转述了一遍。
前半部分,景母还是微笑着听的,后半部分,却迫使她坐直了。
“中央要调整工作重心的说法,确切吗?”景母很关心这个问题,不像是景语兰,她可知道其中的危机和机遇。毕竟,这几年都是为了老公的平反,都是她在四处奔波。
杨锐想了想,给出肯定的答案,说:“确切的。”
“能问一下来源吗?”
“我现在说不清楚,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对不对?”
“唔……”景母沉吟了起来。
杨锐掏出兜里的1500元,道:“今天就带了这么多,能帮得上景老师,我觉得父母也会赞同的。另外,这笔钱是我个人赚到的,父母也不管我怎么花销,你们尽管拿去用,几年时间还不上,都没关系。”
“这太多了,不行。”尽管一心为了丈夫,可看到1500元现金,杨锐的年轻顿时被暴露了出来,景母顿时觉得不妥。
杨锐却道:“1500元一点都不多,如果用的方法的话,或许5000元都不够。”
景语兰哑然,景母却淡然处之,问道:“什么办法?”
“我想先问一下,老师家里还有能用得上的得力人吗?我是说,能帮忙跑腿,还能请饭局,送礼物,和人谈判的人,如果有些级别和年纪就更好了。”
景母微微点头,道:“能做事的人还是有的,不过,大家最近几年的景况都不好,帮不上太多忙。”
“那我再问一个,景老师的父亲,之前担任的是什么职务?”
“小兰没有告诉你?”
“我没问,她也没说。”
景母喝了口茶,缓缓放下杯子,道:“小兰的爸爸,先前是中纺总公司的副总经理。”
杨锐挑挑眉:“中纺是央企吧?副总是什么级别?”
“副部级。”景母回答的很从容。
……
193.第193章 德令农场
德令劳改农场。
景存诚穿上了自己所有的衣服,裹在被子里,依然瑟瑟发抖。
同室对面的张钧更是不堪,面色发白的蜷缩,抖动的木板床都在响。
景存诚磕着牙,笑道:“老张你个牛皮大王,还说什么雪地埋伏三天三夜不挪窝,现在有房子有被子,你都受不了。”
说完,景存诚扭了扭身子,期望着腰背能稍微暖和一点,同时,他还等着熟悉的反驳来临,想用说话来御寒。
然而,预想中的反驳并没有到来。
张君紧闭着双眼,身体依旧抖的厉害。
“老张?”
“老张!”景存诚大喊了一声,把其他两个人也惊醒了。
景存诚裹着被子下床,一摸张君的额头,脸色就变了,沉声道:“发烧了。”
“还有煤饼吗?把火烧起来,弄点热水。”同屋的郭威一边说着,一边去屋子中间的土炉子看。
炉子冷了很久了,炉壁都是冰冷的。炉子下面是一些引火的柴,以及一块灰黑色的煤饼。
“就剩一块了。”郭威叹了口气,找出火柴,准备点火,并问道:“谁还有钱?”
“我还有一点,能买两块煤饼吧。”房内最后一人程裕是个知识分子,又瘦又小,从鞋里拿出一张零钞,接着抬头看看窗外,说:“还不到傍晚,三块煤饼,到半夜就灭了。”
“不行也得行,我再找看守要两块。”景存诚将自己的被子盖在张钧身上,穿上破棉鞋。
“我和你一起去。”郭威搓了搓脸,将自己的被子递给程裕,道:“别把你也冻坏了,我们两个跑着去,你把火弄着。”
“快去快回,最好能弄点药。”程裕没客气的将被子裹上了,又说:“注意安全。”
景存诚和郭威没吭声,打开门,顶着寒风,小跑着去找看守了。
劳改农场地处柴达木盆地,距离最近的城镇要一百多公里,开车得一整天时间,还要翻越3000多米高的大山,条件极其恶劣。这样的地方,也用不着监狱似的铁门铁窗,只要看好农场仅有两辆车,谁愿意跑就随便了,光是跑出农场的那段路,就能累死人,若是沿着公路走,不等到适宜生存的地方,一天一夜就过去了,农场这边点名找不到人,再打电话出去,周围的村镇优哉游哉的准备好路障与民兵队,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救下逃跑的家伙。
农场的看守很松,物资管理却很严,在晚间温度奔入零度以下的一月份,燃料仍然不能充分的配给,尤其是大雪封山的时候,农场提供的煤饼反而会减少。
想要多一些的煤饼,就要自己付钱。在来到农场的开始阶段,不少人都是能拿出钱来的,即使自己没有,家里也都有积蓄,总会想方设法的寄一些来。
然而,现在离他们关押的时间更久了,还有钱的人几乎没有,程裕还剩下一点零钞,是他从饭钱里省出来的。
景存诚和郭威攥着钱,敲开看守的房间,顿时浑身一阵暖意。
房间里的铸铁炉子,正烧的火热呢。
“老张发烧了,我们来拿几块煤饼。”景存诚拉住郭威,免得他脾气太暴躁。
坐在炉子跟前的陶峰身强力壮,却是满脸的不耐烦,道:“你们这周的煤饼都发下去了,不够了就去场部交钱领。”
“这么晚了,场部也没人了。”景存诚低着头说。
陶峰不在乎的道:“那也没办法。我又不是场部的。”
“帮帮忙好吧,小同志。”
“谁和你是同志?”陶峰一下子站了起来,俯视着景存诚。
“人死了,总归是不好吧。”景存诚晓之以理,说:“老张现在烧的烫,给点药,喝点热水,暖和一下,人就救活了。要是因为几毛钱的事死掉了,你们麻烦不说,他家里人听说了,也是要来闹的。”
“一个反动分子,凭什么来闹。”陶峰色厉内荏。
景存诚陪着笑,说:“人民日报不是都不讲这个了吗?好多人也都平反回去了,老张没有平反,可能有他的问题,但是,活着让他等到平反,或者等到新的命令下来,也是你们的任务吧。呶,我这里有点钱,麻烦你明天帮我们交到场部,今天先匀几个煤饼给我们救救急,好不好?”
陶峰低头看看毛票,揣到了兜里,用脚拨拨炉子底下,说:“煤饼就没有,碎的这些,你们能拿走多少拿走多少。”
郭威生气的道:“这些哪够。”
“不够没关系。”景存诚拽住他,又冲陶峰笑笑道:“管教,有感冒药再给两颗,送佛送到西吧。”
劳改农场倒是不缺普通的药品,燃料是因为山高路远难以运输,药品就容易携带多了。
当然,药品也是要花钱的,陶峰本来不愿意给,想到景存诚前面说的话,还是挤了两颗给他。
德令老改农场里原本关押着很多人,事实上,青海的各种司法机关一度关押着全国25%的犯人,可这些年,不少人都陆陆续续的被放走了。
最初的时间,农场里的干部甚至惴惴不安,生怕被放走的******再次得势,找回来报仇。
如今几年过去了,他们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农场里离开的人也越来越少,看守们故态复萌,渐渐的有将剩下的******当作普通刑事犯对待的征兆。
不过,******和刑事犯终究是不同的,景存诚的话也合情合理。陶峰于是给了药,免得结下祸根。
第二天早操过后,景存诚回到房里,继续照顾老张。
农场里的其他人也听说了,你一把我一块的,搜集了两簸箕的小煤,让他们能将房子烧的暖和一点。
但是,大家能做的也就是这么多了。
景存诚和程裕两个人,不停的用沾水的毛巾,给老张物理降温,到了中午,才稍微好了一点,但那究竟是太阳的功劳,还是两人忙碌的结果,却是分辨不清了。
“烧还没有退下去。”程裕又倒了些热水在脸盆里,愁容满面的道:“煤又快要用完了,下午得熄火了,再这么用,晚上又没得用了。”
“我再找大家要点去。”郭威一听就出门了。
程裕摇摇头,看着紧闭的门,无奈的道:“地主家也没余粮啊。”
“你该说,****家也没有余粮。”景存诚搓搓手说。
程裕直起腰,苦笑道:“你还有心情说笑话?”
“哭丧着脸也没用,能要多少要多少吧。”景存诚淡然道:“能活一天算一天。”
房间里的谈话就此为止。
一个小时候,郭威皱着眉头回来,簸箕里装了一半的煤,说:“能拿出来的,下午都拿出来了,就这么多了。”
程裕和景存诚没说话,三个人围坐在炉子边,不时的给张钧换一个毛巾,各想各的。
下午,太阳的力量越来越弱,而火炉的温度却没有提高。
张钧依然昏睡,三人陆续裹上了被子,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砰砰。
敲门声瞬间惊到了三个人。
“谁?”
“景先生在吗?我是陶峰,带了医生来。”陶峰再次敲了敲门。
景存诚惊讶的拉开门,见到陶峰,问:“管教怎么来了。”
“今天你不是说老张病了,我回去琢磨着,不能就这样啊,所以带个医生来看看。康医生,你瞧瞧?”陶峰说着,将位置让给了带来的医生。
劳改农场一共就一个医生,平日里对犯人是爱理不理的,此时却有些特殊,脸上带着笑,坐在老张身边,开始给他诊脉。
一会儿,医生更是打开医疗包,拿出了一组输液装置和大玻璃瓶装的液体,说:“有点脱水,发烧也比较严重,先补液和退烧。”
“房间太冷了,就是没病的人,也要冻感冒,得了病就更难好了。”景存诚皱着眉说了一句。
陶峰立刻道:“我让人去取煤了,马上就给你们烧起来。”
“有运煤车来了?”郭威傻愣愣的问了一句。
程裕呵呵一笑说:“肯定是有东西来了,却不一定是运煤车。陶管教,有什么好事,就给我们分享分享呗,别一个人藏着了。”
郭威眼神一凝:“是不是有人平反了?”
程裕和景存诚也紧紧的看着陶峰。在劳改农场,人们最期待的就是平反回家了。
陶管教尴尬的笑笑,说:“平反的通知不能是我送的。我就是接了一个电话收了一封信,景先生的大舅哥过两天要来。”
“小武来了?”景存诚接着疑惑的道:“小武以前也来过,陶管教以前可是不敲门的。”
“景先生别挤兑我了,您以前是大人物,以后也是大人物,我陶峰就是个小人物,您愿意就瞅我一眼,不愿意就当我是个麻雀,叽叽喳喳的,也不碍您的事不是。”陶峰笑着提起炉子上的水壶,给三人的杯子里倒了水,又将怀里的信递给景存诚。
信是开封的,显是已经检查过了,景存诚打开扫了一遍,疑惑道:“就说要来看看,没说什么特别的啊。”
“还寄了钱,场部给您存起来了。您知道的,大额汇款,必须是要存场部的。”
“知道,免得我们身上揣着钱跑嘛,小武寄了多少?”
“1000块人民币,另外,还有1000元的外汇券。”陶峰谦卑的笑着。外汇券是要用实打实的外汇来换的,而且要以官方汇率来换。
83年的官方汇率是1。97,也就是1美元兑换2元人民币的样子,而同期的黑市汇率,差不多要到1比8,厉害的时候是1比10。
也就是说单位1000元的外汇券,需要用500美元来兑换,而500美元实际上能换到4000元到5000元人民币。
因为坑爹的汇率,不止是回国的中国人和华侨,就是外国人来到中国,都会想办法在海员俱乐部,或者人民银行的后巷之类的地方做私下里的兑换,一些经常跑中国沿海的海运公司,甚至在海员手册里直接说明汇率和兑换方式。
当然,按照规矩来说,外国人在中国不能用人民币,也不能用美元等外汇,必须换成外汇券来使用,但上有对策,下有政策,老外拿着人民币去店铺,普通人也是不会拒绝的,即使是官员,也很少强行执行这种法令。
不过,劳改农场的执行是不折不扣的。与城市里一样,在劳改农场用人民币东西多数要票据,想买额外的肉就要肉票,想买额外的煤炭就要煤票,想多吃一点就要粮票,还得是全国粮票。
用外汇券却不受限制,你想买多少就买多少,反正是外汇换的,国家也不吃亏,可以说,外汇券之于中国是一种特权的存在。
在劳改农场,许多老干部身体不好,家里就只能想方设法的去买外汇券,让他们能较为容易的买到衣食,或者购买药品。
不过,寄往德令农场的外汇券多是三五十块的,一百块以上的都少。
一次性1000元的外汇券,不由得农场方面胡思乱想。
就是景存诚自己,都胡思乱想起来。
……
194.第194章 危机公关
景存诚是见过世面的,六十年代,他就代表中纺去过日本,还去过********等数个非洲国家,回来以后,他与当时对外贸易部的职员们一样,也都有外汇额度,可以带回家。
景存诚清楚的记得自己带回家的电风扇,老婆专门扯了两尺布,给电风扇做了个衣服,平时就摆在客厅里,只许看,不许用。
其后,景存诚升的越来越快,出国的机会也越来越多。当时的出国补贴都是美元计价,稍微节省一点,都是不少钱了,他也从来没觉得缺过钱。
作为少数几个有进出口权力的央企,景存诚做到副厅级的时候就开始经手上千美元,等到副部长的时候,一个批条几十万元亦是平常。
但是,回忆归回忆,经历归经历,景存诚在德令农场呆了近10年,美元是什么样儿的,也都忘记了,家里是什么情况,从家人和好友的信件中,也能猜度一二。
1000元外汇券,等于500美元,这是老婆和女儿无论如何都拿不出来的,大舅哥同样不可能拿出500美元。
这可是5000元人民币,不贪污不挪用公款,没有哪个普通人能拿出这笔钱。
莫非是上级部门拨付的?
景存诚不由自主的想到此点,旋即否决。
上级部门有什么理由,拨付大笔的外汇给个人呢,这是从来没有的事,至少不可能给副部级干部。
劳改农场的干部们同样疑惑。
作为司法惩戒机构,他们这几年过的也不容易。
虽然释放的干部从没有找回来的,可谁也说不上,下一位平反的是什么情况。
然而,平反的命令毕竟没有下来,一切都是猜测。
场部的干部依旧没有出面,他们本来就刻意疏远与关押人员的关系,不结仇的最好办法是不要接触,不得不与关押人员接触的陶峰就不一样了,他现在万分庆幸白天的时候没犯浑。
虽然也说了两句不好听的话,还将煤饼的钱揣到了自己兜里,但毕竟是给了煤饼和药的。
尽管如此,陶峰还是留在了景存诚的房间里,衣不解带的照顾着老张,并从看押室拿了大量的煤饼过来,将土炉子烧的暖烘烘的。
医生同样留在了这里,给张钧输了一晚上液体,不到天亮,人就清醒了过来。
景存诚见此,也就不管那么多了,在农场里呆了十年,喜怒哀乐早就尝遍了,他只当没这回事,吃了睡,睡了吃,每天照常参加农场的操练和工作,若有难友要帮忙的,亦是毫不吝啬。
1000元的外汇券,没两天的功夫,就借出去200多,1000元人民币也用掉了100多块。
在这德令农场,有太多人有太多的需求了。
……
景存诚的大舅哥徐武延迟了一天才来,随身带了一个大背包,里面有衣服、有食物,有书,还有报纸。
本地接近3000米的海拔,令徐武气喘吁吁,景存诚却是锻炼了出来,抢在陶峰前面,接过了包,说:“陶管教,东西应该是检查过了,我们自己忙活就行了。”
“我就是想帮帮忙。”陶峰有点讨好的笑着。
景存诚拍拍包,道:“陶管教忙着吧,我们说说话就好。”
“好好,有事找我啊。”陶峰恋恋不舍的走了。
徐武比景存诚小几岁,看起来却年轻不少,等陶峰走了,问:“这人不能信?”
景存诚“嗯”的一声,问:“你寄来的钱是怎么回事?”
“小兰有个学生,借给她的。”
“外国学生?”
“中国的。他外公出面请的小兰,段洪,以前是河东省轻工系统的,级别不高,认识不少人,也是转业干部,现在退休了。”徐武尽量将自己知道的信息说出来。
景存诚皱眉道:“他一个退休干部,怎么拿得出1000元的外汇券,小武,你可别犯错误。”
徐武也是个瘦干干的中年人,和他的同龄人的模样几乎一致,此时喘着气,边走边说:“钱不是段洪出的,是他孙子出的。”
“20多岁的年轻人,哪来的钱?”
“稿费,还有技术费,这个事情我怎么能不小心,我专门查过了,他半年前给好些杂志和报纸写了稿子,人家付给他不少的稿费。其中科学画报一家,就给了他2000多。”
景存诚打断道:“2000多稿费,还不犯错误?”
“现在不讲三高了,安全的很。”徐武笑了,说:“2000多的稿费的确不少,但国内毕竟是改革开放了,中央也说了,不再搞运动了,这个稿费的来源,总归是没有问题的。”
“改革开放自然是好的……”景存诚沉吟片刻,没有继续说下去,这些政治问题是讲不清楚的,他也只能按捺住心情,又问:“2000多的稿费,借出1000是不少了,那1000元的外汇券呢?”
外汇券的计价单位是人民币的,也就是说,用人民币吃一顿饭是1块钱,用外汇券吃一顿饭也是一块钱。不过,能用外汇券吃饭的地方,可不一定会收人民币。所以,就连美国人来中国,都说中国的外汇券是特权货币,船员们则将之称作旅游货币。
可以说,外汇券在施行过程中,等于是中国有两种货币。
而这种货币的获取难度,又是最大的。
尤其是对中国人来说,合理合法的获得外汇,实在是艰难的不可想象。
县城就不用说了,一个稍微偏远一些的省份,每年想靠卖资源赚到100万美元,都像是西天取经里的九九八十一难,不光得自身过硬,还得找到靠山。截留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在1983年,中国的出口总额是222亿美元,进口是214亿美元,换言之,贸易顺差仅仅是8亿美元,如此精打细算的账目,中央全部捏在手里都不够,根本是地方政府难以插足的。
景存诚离开社会十年之久,思维也变的迟缓了,又问:“段家有海外的关系?”
侨汇是普通人唯一能获得外汇的渠道,至于出国公干带外汇回来,这种事情也就是北京才稍微能见到一两例,其他地方,只要想想2014年,身边有多少人能公费出国,再除以100,就能约略的理解到其中的难度了。
徐武嘴角挂了点笑,又收起来,严肃的道:“段家有没有海外关系我还不清楚,但外汇券,确实是小兰的学生赚的,就我刚说的,技术费。”
“什么技术能赚1000块外汇券,还是外汇券贬值了?”
“外汇券涨价了还差不多。”徐武摇摇头,说:“人家搞的技术我也不懂,大概就是有个英国的制药公司,来国内设厂,用了他的技术,给他付了一笔外汇,总共600美元,要都借给我们,好说歹说的,让他自己留了一百美元。”
这笔钱,其实是杨锐通过香港华锐制药付给自己的。
外汇现金在国内是没法用的。当然,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美元英镑都是硬通货,河东省毕竟落后,杨锐想用外汇,或者说,想买点进口的东西,就必须用外汇券。
而且,他换外汇券的外汇还得是有来路的,莫名其妙的一笔黑钱,虽然不会被立刻没收,被调查的可能性依旧是存在的。
景存诚更能体会外汇券的价值,叹口气,道:“人家一个学生,好不容易得了一笔积蓄,说是借给你们,你们就好意思收?这怎么还给人家。”
徐武也挺不好意思的,低头道:“这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他外公也同意了,说是等你出来了,会一次性补偿历年工资,到时候,人民币还人民币,外汇的话,按黑市的价格补上。”
景存诚眼神亮了一些,问:“平反的事,有希望了?”
徐武左右看看,趴在景存诚耳边,说:“我这次来,就是为了这件事。”
“咱们去前面说。”景存诚指着一处田垄。
两人坐在田垄,能看到四周的情形,觉得不会被人偷听了去,徐武才擦了一把汗,大口的呼吸着高原的空气,道:“事情有好有坏,我慢慢说吧。”
“你说。”景存诚坐在田垄上,虽然衣着如老农一般,眼神却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徐武看着此时的他,突然觉得很有信心,道:“中央搞平反搞到现在,我们觉得快要结束了,接下来,会有大批的人员被平反,等这一批结束以后,再想平反,就会更难了。”
“我同意。”景存诚天天琢磨着平反的事,也能从报纸上看到端倪。
徐武点头,说:“小兰的学生,杨锐,这个年轻人很有想法,他提出一个理论,我觉得有点意思。”
“哦,你说。”
“杨锐说,现在不能平反的就是三种人。第一种,是确实犯了错误,而且被人记住的。第二种,也是被人记住的,但是被人嫉恨的……”
“分析的有点道理。第三种呢?”
“被人忘记的。”徐武看看景存诚的表情,说:“我们觉得,你应该是第三种。”
景存诚失笑:“没想到,我老景也有被人忘记的一天。”
徐武勉强笑了两声,说:“上面人做事,肯定是有板有眼的,但弄混了,弄丢了信息的也不少。我妹这两年去了几趟北京,也被接待了,但得到的都是些场面话,套话,我们觉得,不能再等了。”
“你们有啥主意?”
“杨锐把这个叫危机公关,首先一点,想请你写几封信,或者说明情况,或者陈情,还可以聊聊以前的事,总而言之,得找到帮你说话的人。”
景存诚不置可否的摸着下颌处的胡须。
“第二点,叫软文。我们准备找一些你老部队的战友,还有中纺的老同事,写一些文章,提一提你。”
“这有什么用?”
“三人成虎嘛,再者,帮你说话的人,手里要是拿些报纸,不是更有说服力?”徐武说到此处笑了出来,他乍听到此主意的时候,可是异常惊讶。
正如景存诚的表情一样。
……
195.第195章 实行
徐武临走前,又给景存诚留了1000元的外汇券,并在德令场部签字备案了。
场部的场长看到这1000元的外汇券,就再也坐不住了。
前前后后1000美元呢,他摸不准徐武是钱太多了,还是在警告德令农场,可在场长眼里,不管哪种,他都吃不住劲。
这可是1000美元,请人到西*宁最好的青海饭店,一次也就是二三十块,1000美元换成2000元的外汇券,能请三五十次的客。
在青海饭店请客,送外汇券和美元,换个级别地点的囚犯,人都给捞出来了。别说是泥沙俱下的80年代了,就是几年以前,人们还不是一边唱着红歌,一边将值钱的东西往自己家里搬。
当然,要是几年前,场长也不用费这些心思,那时候可没有平反的说法,不管以前是副部长还是正处长,通通都是在押人员,许多人都想不到还有再翻身的一天。
现在却是谨慎再谨慎的时节了,场长好像又回到了刚刚听说“平反”的时候,无比热情的拉着徐武喝了一顿酒,等到双方都醉醺醺的时候,才问:“老景是不是要回去了?”
徐武是酒精锻炼的干部,若非如此,也不会派他来到德令。因此,徐武是按照计划好的规程,装作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说:“这个事情,我谁都不能说……”
场长喝酒的时候偷奸耍滑,现在还有七分清醒,忙问:“就是说,有这个事情了?”
“那肯定是要有的,排排队,也该到我妹夫了,对不对?”徐武喷着酒气,抓着场长问。
场长连连点头,小说:“该轮到了,该轮到了。”
“就是说……”徐武松开了场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后脑勺磕到了也没感觉似的。
“喝点茶,喝点茶解酒。”场长想问的还没问完呢,他灌了徐武一口茶,又说:“就是说什么?就是说该平反了,是吗?”
“是啊,该……反了。”
“啥时候的事?”也不怪场长在意,他那里是有档案的,景存诚以前就是副部级的干部,如今十年过去了,景存诚依旧不到50岁,一旦平反,肯定是要先用的。
区区一个德令农场,不管怎么跳,也够不着一个副部级的干部。
场长实在担心,平反以后的景存诚,会回头来麻烦。
他这个位置也挺难的,他不能无原则的讨好农场里的在押人员,那样的话,工作就没法做了,首先资源是有限的,可能不能给所有人大量分配,其次还是容易得罪人,不是说讨好就能受人喜欢的。何况,劳改农场不免要有劳动,说不定,一次任务分配,就把另一个副部级的干部给得罪了。
所以,场长最近几年,对在押人员都离的比较远,距离产生美感,也是最不容易得罪人的。
然而,景存诚要走了,情况就不一样了。
临走前,总可以对人家好一点。
徐武却是有意的无视了场长的热切,摆手道:“急不得。”
“为啥?”
“不能就这样回去啊,你说是不是?在这青藏高原上的罪,就白遭了?你说是不是?”徐武一个劲的摇头,说:“不能就这么回去,不能白遭罪。”
说着说着,徐武就头杵在桌子上,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场长骂了一声娘,心说:“我们不就在青藏高原上,我们遭的罪,还不就是这样白受了。”
骂娘归骂娘,场长回到办公室以后,左思右想,还是找来了副手,商量着给景存诚换了工种。
在劳改农场,露天的体力劳动都很辛苦,室内的工作就要轻松许多,比如核检和发放工具等等,比冰天雪地的挖水沟不知要轻松到哪里去了。
景存诚理所当然的接受了新工作。
这下子,猜到他要走运的人更多了,来找他寻求帮忙的人也更多了。
景存诚来者不拒。
从他的角度来说,钱固然重要,却也没有那么重要,花完了也没关系。
而他的慷慨,也却是帮上了大忙,至少,今年的冬天就没那么难挨了。
徐武回到平江,也雷厉风行的动作了起来。
不快是不行的。严格来说,他们算是合谋骗了德令农场上上下下,短时间内也就罢了,如果长时间没有结果,景存诚的日子会更难挨,最重要的是,大家都怕中央的政策出现变化。
徐武自己也遭过两年罪,回来以后安排的并不好,进了如今没什么油水的建设园林部门,好在工作清闲,每天就拿着景存诚的信,四处奔波,找景存诚的老战友和老同事写文章,或直接出面。
景存诚刚被打倒的时候,景家多少还有些积蓄,可那时候不敢胡乱串联,到了情况好转以后,景家的经济早已崩溃,亲戚也多是指着工资过活的人,又哪能全国各地的去跑。
80年代的车票相对此时的工资来说,其实是相当贵的。同样是南*京到苏*州,83年的硬座票是4。6元,2014年的硬座票也不过32元,以83年普通人四五十元的工资来说,这样一张火车票就要十分之一的薪水了,若是从南*京到四*川的话,硬座就要26元,需要普通人一半的工资,比30年后的飞机经济舱都要过分。
徐武现在坐着火车四处奔波,就相当于后世人打飞的办事一样,一个星期的花销就要数百元,这还没有计算住宿、吃饭以及送礼的开销。
没有杨锐的支持,景家根本办不下来此事。
徐武尽可能的节省,也在半个月的时间里用光了杨锐借出的500元现金,另外又送掉了500元的外汇券。
即使是景母,现在听到自家大哥打来的电话,亦是心惊肉跳,只是街头巷尾的小卖铺不方便说话,她只能回来找女儿说:“不能再这样花钱了,再这样花,咱们家是还不起的。”
景语兰被念叨的久了,就去西堡中学找杨锐说。
杨锐却是照常用英语说:“现在停下来,前期的投入就白瞎了。你们家现在有钱还吗?”
景语兰听明白了,却是无奈的道:“照这种花钱的速度,就算我爸回来了,补偿给他的工资,也不够填还这笔钱。”
“但你爸总归是回来了不是?”杨锐又换了中文说。
景语兰说不出话了。
于是,徐武继续奔波,而景母也开始准备,前往北*京投寄景存诚写的信件。
杨锐要求软文是一篇一个风格,最好一个人写一篇,发表在当地的报纸或杂志上。
这些软文,大部分都是回忆录或报告文学的形式,短小精悍,但都突出了贡献、奋斗之类的情绪。
景存诚的老战友和老同事,也都到了回首往昔峥嵘岁月的年纪,即使猜到了徐武的目的,却并不反感。
而他们写好的文章,有能力的就自己找人刊登,没办法的人就交给徐武,让他想办法发表出去,当然,这又是一大笔的花销。
等到景母京城的时候,她的记账本上,已经划到了8000元。
这比三个万元户的家庭的现金都要多了。
景母惴惴不安,又觉得骄傲。
她也是读过“奇货可居”的故事的。战国时期就有人投资政治家,杨锐的所作所为,亦是无可厚非。
所以,尽管大家没有敞开说,杨锐的目的,景存诚一家,都自觉是清楚的。
经过十年的寂寞,至少在景母眼里,能被利用也是一件好事。
一篇篇写有景存诚战功的文章,一篇篇写有景存诚工作业绩的文章,在或大或小的媒体上出现。
作为一名40岁就做到副部长的转业干部,景存诚确实有着相当不俗的功绩,加上现在正是回忆文字流行的年代,他们准备的软文,有一半顺利的刊载,另一半也在积极的洽谈中。
杨锐只是静静地等待,此事没有多少需要他插足的地方,除此以外,还需要一点点运气。
196.第196章 通达
有关景存诚的软文不是铺天盖地式的,而是润物细无声式的。诸如《X团X地血战三日》,或者《X纵X团连战连胜挺进700里》之类的文章,间歇式的出现在各个地方的报纸或杂志上。
这是80年代是最受欢迎的两类文章之一,另一类自然是描述外国月亮更圆的文章。
这也是改革开放之初的国人的两面性所决定的。现在的报纸会在三版大谈美国人的思维方式和美国人的生活如何如何的美妙,四版就在写中国人民解放军在朝鲜战争中如何英勇顽强,杀敌致胜。
此类报纸都卖的很好,内版看起来也颇为和谐。尤其是XX日报,XX晚报之类的媒体,它的头版不可避免的变成了领导人的起居注,后面的三四版又不敢像是什么都往里塞,就喜欢放些回忆和展望的文章。
回忆讨老干部的欢心,展望讨年轻人的欢心,几乎是两边都不得罪。最难得的是,老干部们也好奇外国是什么模样,年轻人对战争年代亦是向往不已。
景存诚的人生经历丰富,就像这个时期的许多老干部一样,当他们沉默的时候,看起来就像是普通的老头,可是当他们开口说话的时候,他们的一生,简直能撰写一个书架的文章。
能在40岁做到副部级,景存诚既有能力,也有资历,而资历,自然是枪林弹雨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积累出来的。
他有太多太多的故事可以讲了。
有些故事,甚至是他忘记了,其他人却记住了。
而这些文章,也自然而然的产生了一个副作用,看到文章的战友们和同事们,有了重新聚一聚的想法。
景存诚有文化有能力,无论在军队还是中纺公司,都升的很快,所以,他也就有了互不相交的战友和同事。
但这并不妨碍,这些互不相交的战友产生相同的想法,然后组成互不相交的战友会和同事会。
战争年代的友谊,特别是对活人来说,总是弥足珍贵的,从六十年代和七十年代的风波中闯过来的同事,也很不容易,一些人生了龌龊,一些人则结成了更深的友谊。
杨锐也没想到会有这一出变化。
当他接到电话以后,很是发愣了一会儿,才道:“我们支持。”
电话里嗡嗡的响,徐武从来没有这种经验,问:“咱们怎么支持,老景的战友和老同事都在全国各地呢,我在河东的那点关系,拉不到支持。”
他显而易见的想到的是公家的支持。
现如今,普通人出去吃饭,都会问一句有没有报销才点菜,战友会和同事会什么的,想寻求支持,自然也是找官方的支持。
杨锐撇撇嘴,道:“他们能找到各级政府帮忙,那是他们的事,除此以外,如果需要的话,咱们以个人的名义提供一些支持。”
“个人的名义,谁的名义?怎么提供支持。”
“就你或者景伯父的名义。我们给外汇好了,各级政府再怎么帮忙,也不可能拿外汇出来不是。”即使是在北京,也就是对外贸易部和外交部等少数部委,稍稍有一点活动的外汇,但那些钱也是不好用的,层层审查是最起码的,除非是国家级领导人,其他人还是别指望能套出外汇来了。
杨锐却不同,他今年分到了15万美元的分红,尽管其中的大部分都用来订购仪器了,但就是剩下的零头,也够他奢靡的铺张浪费了。更别说,某些订购的仪器还不用立刻缴纳尾款。
徐武却是听傻了,说:“你知道老景有多少老战友和老同事吗?”
“不知道,但想组织战友会的,总不能是所有人吧,而且,咱们可以根据战友会的不同,给予不同力度的支持。”
徐武已经听不懂了,说:“你就一次性说出来吧,电话费挺贵的。”
长途电话确实挺贵的,杨锐抬头看看柜台后面的吴倩,她拿了一个纸板,正帮杨锐记录时间呢,免得他多花冤枉钱。
杨锐笑笑,重构了一番语言,继续在邮电所的电话亭里,说道:“咱们可以直白一点,你找那些想搞战友会和同事会的人,请他们在战友会和同事会上,公开支持景伯父,如果可能的话,请他们写一些书信,寄到北京去。如果他们愿意,我们就拿一些外汇给他们,作为战友会和同事会的开支。如果不愿意,那就当是没有这么一回事,随便他们自己组织。当然,给一些人民币意思意思也是可以的。”
寄信到北京陈情,为某某人说项以平反,或者以个人名义寄信到中央部委,在整个80年代初都是非常普遍的。也有些人会组织朋友同事帮忙写信,希望看到信件的组织予以考虑。
当然,更厉害的还是上访,或者在一些民主生活会之类的地方,直接对上级领导做出要求。
不管上级领导喜欢不喜欢,在这一时期,这些招数都是非常有用的。
简而言之,就是会哭的孩子有奶喝。
平反工作要说有条不紊的进行,那肯定是胡说八道,但它毕竟是有一定的顺序的,有的人早点被平反,有的人晚点被平反,有的人最终也没有平反。前两者且不去说,后者中,却是少不了矫情和傲娇者。
那些以为上级机关一定会记得自己,一定会有自己考虑的人,一个不小心,就泯灭于众生,最终没赶上大平反的好时光,以后不得不常年奔波,寻求当年本可以简单解决的方案。
全国几百万人要平反,审查的人数超千万,卷宗不知道要多少亿,组织审查工作的人才那么点,除了领导要求的以外,高效率又查无遗漏,简直是没有可能。
尤其是到了83年的年初了,虽然有更大数量的党员干部被平反了,可还有数量不少的党员干部,就被落在了后面。
如果将平反机构想象成一只母猪,那它今年的下崽量大约是500只,即使这只母猪全身都长满了****,然后全天都在喂猪崽,也总有饿死的猪崽,被压死的猪崽。
反而是被它刻意不喂养的猪崽,数量少之又少。
徐武在外跑了半个月,自然是明白杨锐的理论的,但他还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这样做,花的钱会非常多,而且,总有人不按你的路子出牌。”
“你预计要用多少。”杨锐也没有穷大方,资助这种事,总得有个预算。
徐武想了想,说:“就我现在看,前期会有七八个战友会和同事会,剩下的如果能得到支持,有可能会有二三十个。老景以前在的十一纵,二团,六团,还有抗日战争时期的根据地队伍,都有人愿意出面组织……如果一次100外汇券,那就是前期七八百,后期两三千。”
级别高的战友和同事,容易得到公家的钱,也就容易组织,另一方面,联系多的也比较容易组织,但联系少的意愿却有可能更强。
杨锐问:“一次100块外汇券够用吗?”
电话另一头的徐武严肃起来,道:“你可别想着买通他们,100块的外汇券够多了,再说,我们也不能再用你的钱了。”
“钱要达到目的,才算是真的用到了。100块的外汇券起到效果就不算白花,要是没有起到效果,不如再用多一些。“
“你要起的效果总不能是违法吧。”
“英雄也吃饭,也睡觉,也战斗,自然也性*交。”杨锐说了一句鲁迅的名言,又道:“请战友们帮忙无可厚非,我们也不是给个人钱,就是资助战友会和同事会,请他们为景存诚美言两句,这种事任谁知道了,也不过是一笑而过。我的建议,是买些少见的东西,给每位来参加的人一份小礼物。”
徐武再严肃不起来了,甚至有些尴尬,道:“上千块的外汇券,你还有吗?”
“有,你放心拿去用。”
“行,感谢的话我就不说了,这个事,我都会给老景说明,反正,这也都是他的事。”徐武亲自负责花钱,前前后后支出数千元,他是越用心里越没底气。尤其是外汇券,好多文章能发表到报刊杂志上,都是他使了外汇券的。
现在的媒体可是无冕之王,总共四版的报纸,每一篇都不容易。同样的回忆文,上哪个不上哪个,根本说不清楚。
有权利的,也不在乎一点点人民币,就是在乎的,徐武也不敢送。反而是外汇券买到的烟酒糖,非常受欢迎,记者编辑们自己不用,也可以再送出去。
杨锐又问了徐武现在的地址,挂了电话出来,就写了封短信,一并几张外汇券,粘进了信封。
这些外汇券的来源仍然是技术使用费的名义,反正金额不高,万一有人问起来,解释一下买断技术和按期付费的区别也就罢了。
“话费两块八毛四,单子给你。”柜台后面的吴倩恨铁不成钢的道:“长话短说都不会,不把钱当钱啊。”
“总得把话说完不是。”杨锐抬头看了看吴倩,笑容和蔼。多可人的妹子啊,笑起来可爱不说,还特亲切热心,放在后世,妥妥的甜美校花,或者最美邮递员之类的。除了脸蛋漂亮以外,身材还倍儿棒,别看冬天的衣服穿的厚乎乎的,胸前依旧相当有料的凸了起来,想象一下突破重重棉花和衣物的包围,得要多大的体积和坚挺。
委实不是一般的女孩呀!
“谢谢你了。”杨锐的笑容,也是亲切和热情的。
“笑什么呀,给钱了。”吴倩被他笑的不好意思了,声音也放大了。
“好好好……”杨锐从兜里掏出的钱包来,付了钱,然后拿起吴倩给的单子,好好的收在了钱包里。
对他来说,这张写着“长途电话话费收据”,并盖着邮局日戳的单子,也算是小小的收藏品了。
吴倩却觉得他的钱包好看,找了钱,又忍不住问:“你从哪里买的钱包?”
“哦,我找人从平江带来的。”杨锐用惯了钱包,实在不喜欢将钱一股脑的揣兜里。
而在此时,揣钱在兜里才是正常行为。吴倩虽然不太懂,却本能的觉得有个钱包很“时尚”,不由的道:“能帮我也带一个吗?有没有红色的钱包?”
找人带东西很平常,因为商品流通较少,许多小姑娘都是想尽办法的找出差的人代买衣服。吴倩就有来自上*海的新衣服,用了三个月的薪水。
“我找人问问。”杨锐莫名的有不好意思。因为钱包是姚悦帮他买的,再找她买一个红色的钱包,总有不太恰当的感觉。
还是换个人买钱包吧,杨锐这么一想,念头就通达了。
……
197.第197章 捷利康舞会
杨锐还没来得及找人,很快就有了前往平江的机会。
他的老熟人弗兰奇再次来到了河东,并且寄了一封邀请函给他,请他到平江参加捷利康组织的舞会。
外国公司的邀请函和舞会都挺稀罕的,不管是喜欢跳舞,还是仅仅好奇的人,收到邀请的,就没有不去的。
不仅如此,许多人还想方设法的去弄捷利康的邀请函,在河东这样的地方,一次如此高级别的聚会还是不多见的。
杨锐对现在的高级场所也相当好奇,早早来到平江饭店,住到了捷利康公司给开的套房中。
和他以前住过的酒店类似,国营平江饭店虽然顶着涉外饭店的偌大名头,实际的硬件条件和软件条件实在是乏善可陈。尤其是软件条件,虽然平江饭店每年都有组织服务人员做培训,但他们面对中国人和外国人的服务方式是截然不同的。
遇到外国人的时候,不用上峰命令,平江饭店的服务员们就会站的笔直,所谓静若处子动如脱兔一般,态度也是异常的亲切,有求必应。
遇到中国人的时候,平江饭店的服务员就会自然而然的变的懒洋洋。当然,上峰专门说明的领导干部是不同的,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态度上的问题,再多的培训也是培训不过来的。
其实,杨锐也能理解他们的想法,平江饭店里的服务员都是省属企事业单位的编制内员工,住饭店的还不一定是哪个乡镇里来的乡巴佬,服务员们自然是不耐心伺候的。
这就好像是后世高级卖场的销售员,用眼睛一瞥,若是发现对方的收入还不如自己,又没有强烈的购物意愿,肯定不会全身心的服务,相比之下,这些销售人员还有提成,还没有编制呢。
杨锐能够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能理解,同住一个楼层的某妇女,就扯着嗓子吼了起来:“喂,热水怎么还不送过来。”
“热水还没烧好呢。”
“刚看见你们的人都提后楼去了,怎么没烧好?”一位明显是女汉子的大姐,光着脚出了房门,站在走道里喊了起来。
涉外饭店的服务员也不是白给的,迅速调整姿态,骂了起来:“后楼住的都是外宾,你能比吗?”
“都是人,怎么就不能比了?”
“你也说都是人,凭什么要我提给你,你自己不能去锅炉房提去?”
“哎,怎么说话呢,你是服务员还是我是服务员。”
“现在都是新中国了,人与人之间是平等的,既然如此,我凭什么要伺候你?领袖也说了,大家都是革命群众,只是分工不同,我给水壶灌上水,我爱给哪个房间送就给哪个房间送,你管得着吗?你是我领导吗?”
杨锐饶有兴致的听着,这服务员前半截说的挺有意思,后半段就换成撒泼了,倒也挺有时代氛围的。
女汉子在1983年的杀伤力也就仅止于此了,声音也没有刚开始的干脆,降频道:“后楼才住了那么几个人,你们把水壶全提过去,他们用得完吗?就不能先送几壶过来?”
“等外宾用完了,空的水壶不就送过来了,吵吵吵,知不知道啥是爱国?”服务员依旧昂着脖子,没有丝毫的示弱。
妇女也重提气势,喊道:“你把水壶都送到后楼就是爱国了?你这是卖国!”
“说的好!”楼道里,其他等着水壶泡茶泡脚的客人拍起了手。
服务员却是怡然不惧,年轻轻的小脸上却瞪着大眼睛,环视一周,吼道:“叫什么叫?都不想要水了是不是?有力气就开水房提水去,爱用不用!”
杨锐只觉得自己像是身处猴山似的,服务员就是猴王,赤脚女汉子是挑战猴,挑战有希望的时候,群猴纷纷表忠心,结果猴王用起大招嘶叫一声,猴子们就又屈服了。
挑战猴也被刺激的够呛,眼看着服务员不管一二三的走了,不由骂道:“这么大的饭店,就缺那么几个水壶,我就不信了。”
“水壶多了,他们要打的水不就多了?水凉了还要换,开水房也费煤。我前几年来的时候,平江饭店一个房间有四个水壶,现在就剩一个了,还不放房间里。”某位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像是经常住酒店似的,炫耀性的说了一句,就转身回房间,打开了收音机,吱吱呀呀的听着。
现在的酒店房间里只有收音机,套房亦不例外。当然,外宾住的后楼略有不同,都是有9寸和12寸的电视的。
妇女嘟囔了两声,扭头看见了杨锐,突然好奇的问:“这位同学,你是和家长一起来的?”
也是杨锐长的太帅,从小女孩到中年妇女,看见了都愿意多聊两句。
杨锐闲着也是闲着,就站定在门口,笑道:“我一个人来的,有人帮忙付房费。”
平江饭店是平江本地最好的饭店,房费对普通人来说可是天价,普通房间一晚要十块左右,套间要二三十块,外宾住的后楼就更贵的,而且只收外汇券,一晚就要近百元,但有此时少见的空调和暖气,暖气没人住的时候也烧,且没有单另的关闭阀门,以至于收这么多钱的饭店很快就进入了亏损模式。
相比之下,平江好点的招待所,一间房只要几块钱,且大多数都能与人合住,也就是一个房间四张床或三张床,平均每人一块钱左右,住大通铺就更少了。当然,招待所就不能期待独立卫生间和24小时热水了。
所以,现在的平江饭店虽然还赶不上30年后的二三星酒店,总归算是能够满足基本要求了,若是放轻松心态,无视服务员的恶劣态度,住的还算舒服,至少,六七十平的套间面积,比许多领导干部的房子都大。
女汉子大姐,上上下下的打量杨锐,问:“你是哪里人,一个人来平江做什么?”
“我不是间谍,大姐。”杨锐苦笑。如今遇到陌生人,最讨厌的就是受盘问,人们都有刨根问底的爱好,而且毫不掩饰,实在令注重隐私的杨锐苦恼不已。
“叫我韩大姐好了,光叫大姐,让人家以为我们真是姐弟,我儿子都快和你一般大了,就是长的像他爸,抹三层油,也没你这么白净。”
杨锐乖乖的道:“韩大姐。”
“你叫什么?”
“杨锐。”
“来做什么?”
“您又变成审问了。”
“不审问,不审问,你这个娃娃怪的很……”
“您比我也大不了几岁,我怎么就变成娃娃了。”杨锐翻着眼皮。
韩大姐一听却高兴了,摸着脸说:“怎么没有大几岁,我都小四十岁的人了,再过两年把我大女儿嫁出去,就可以安安稳稳的抱孙子了……我是不是看起来特年轻?”
“是挺年轻的。”杨锐顺着她的话说。人家可是大战过服务员的,尽管败了,却虽败犹荣,应该是位彪悍的大妈。
韩大姐笑眯眯的,说:“小小年纪,挺会说话的,对了,你晚饭有人准备不?一个人的话,不如和大姐我去蹭好吃的。”
“蹭吃?”
“可别不好意思,外国公司的晚会,里面的东西都是随便吃的,知道不?像是午餐肉,一盘一盘的往上端,随便你吃。”韩大姐说着先咽了口水。
别管现在人的生活条件怎么样,光是“随便吃”一点,就够吸引人了。
自助餐之初,也是如此具有诱惑力的。
杨锐于是确定了这位也是参加捷利康舞会的,虽然韩大姐的重点是舞会上的食物。
不过,只是想想一盘盘冲进人群的午餐肉,杨锐顿时对舞会的性质有了新的认识,跳舞显然是为了消食吧。
这样的场合,又怎么可能有人真的去跳舞,除非撑的吃不下了,才会想办法动一动吧。
接着,杨锐又想到对方的身份,于是干脆问道:“韩大姐是做什么的,能参加外国人的晚会。”
“我是天津制药三厂的厂长,和我们的主管市长来的,他住后楼。”
“您是厂长啊,真厉害。”
“厉害什么,我们就是一百多人的小厂子。”虽然在制药和生物工业中,100多人已经不算小规模了,但国内的规模判断却是统一的,当隔壁工厂上万人的时候,100多人的厂子,还真的只能叫小厂子了。
“天津制药三厂啊……”杨锐琢磨了起来。
在的印象里,捷利康在天津也是有投资的,这在与国医外贸的谈判中,始终是杨锐利用的一个要点。
但是,捷利康投资的具体是哪个工厂,或者和哪个工厂合作,杨锐就不清楚了。
韩大姐却没有保密的意思,大大咧咧的道:“就是个小厂子,一厂是嫡出的,二厂是妾生的,我们三厂就是通房丫头生的。”
杨锐“噗”的笑了出来:“你不是说有主管领导跟着吗?”
“我还是第一次跟着他出差,结果你看看,人家住后楼,我住前楼。”
“你们是来和捷利康谈判投资的?”杨锐自然有此想法。
韩大姐点点头,又瞪大眼:“你怎么知道?我可没说捷利康啊。”
杨锐腼腆的一笑:“我也拿到了捷利康的邀请函。”
……
198.第198章 埋伏
韩大姐呆了一下,转瞬笑了出来:“和大姐开玩笑呢,你是和家里人来的吧,是不是你父母也是来参加供销会的?”
“我是以个人名义来的。”杨锐无奈的道。
韩大姐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笑道:“一说就说漏嘴了吧,这是外国制药公司的供销会,个体户可不能来。再说了,看你的样子,也不像是个体户,白白净净的,受得了风吹雨淋的苦吗?”
“我说的是以个人名义,不是个体户。”
“啥是个人名义,等等,脚冷的很,我穿个拖鞋啊。”韩大姐是赤脚出来鏖战服务员的,此时才觉得脚冷,也算是反应迟缓了。
杨锐看着她的背影,心说:大姐你粗看真细,细看真粗呀,什么漏洞都能看出来,结果却是完全背离真相,还能不能好好的当居委会替补了?
一会儿,韩大姐再出来,穿了件外套,直接来到杨锐门前,问:“你爸妈在吗?我拜访一下。”
她从天津到平江,也不太懂与外国公司打交道的法子,现在看杨锐的年龄,想着他父母应该也是老资格,就想拜访一番。
“您还不信,得,进来吧。”杨锐也想了解一点捷利康的信息。现在不像是后世,各种讯息满天飞,以至于人们针对信息的主要工作是挑选和分析。现在的媒体,严格受到官方管辖,就算有点真消息,也全都是春秋笔法,细致一点的深度报导根本没有。靠谱的民间消息就更少了,而且,再是满天飞的小道消息,也不能做为重要工作的判断依据。
捷利康面向中国的合作刚刚开始,而且主要阵地就是京津地区。如河东省等大部分的内陆地区,更多的是捷利康的倾销地和原料供应区,从某种程度来说,地位与殖民地差不多,充其量,也就是印度之于英格兰。
杨锐觉得,不管捷利康将这个会议开在平江,是什么级别的,自己都应该有所准备。毕竟,捷利康在河东地区,最重要的资产就是西捷制药厂了。
韩大姐探了探身子,再走进房,看里面的套间,才道:“真的只有你一个人?”
“我都说了,您不信呀。”
“你爸妈出门去了吧。”
“得,您先坐吧,喝点什么茶?”
“没热水泡什么茶啊。”
“忘了。”杨锐拍拍脑袋。
韩大姐一笑,将一个盒子放在桌子上,道:“这是我从天津带来的大麻花,你们尝个新鲜。”
“真我一个人,没有我们。算了,我不客气了。”杨锐说着,打开包,从里面翻出两瓶可乐,一瓶递给韩大姐,一瓶自己打开,道:“我前面买的饮料,你也尝尝看。”
80年代的可口可乐就外观而言,与杨锐印象中的没有太大的区别,流线型的易拉罐,浑圆的罐体,沉重的手感,特别醒目的是罐体的图样,色彩鲜艳的如同一幅精美的图画,这在整个城市的色调都是灰蒙蒙的时代鹤立鸡群。
“可口可乐……这是进口的东西吧?”韩大姐哑然。
杨锐点点头,说:“我在饭店的橱窗里看见,就买了两罐。”
说着,杨锐又笑道:“卖可乐的小姑娘开始还不愿意给我,说罐子是软的,怕我捏坏了,我给了她外汇券,她才像看外星人一样,给了我两罐可乐。”
“一瓶多钱?”
“一块五吧。”杨锐没细心算,他有十几万美元的家底,而且在不断的增加中,已经属于不用计较一块几毛的高收入人群了。
韩大姐却是“啊”的一声,放下了可口可乐,摇头道:“太贵重了,你自己喝吧,大姐我可喝不起。”
“韩大姐,您都是厂长了,还有啥喝不起的。”
“厂长也拿死工资,你想我犯错误啊。”
杨锐哈哈一笑,伸手拿了两个茶杯,然后“嘭”的一声,将易拉罐的拉环给拽开了。
少量的气泡被喷了出来,又迅速消去。
杨锐将可乐倒进两个茶杯,笑道:“这罐咱们一起喝,节省点。”
说着,他大喝了一口,无数的回忆涌上心头。
怀念这种东西,总是免不了的。
韩大姐有点不好意思的捧起杯子,好奇的看着杯子被吱吱的气泡填满又变成浅褐色的液体。
她稍稍的尝了一点,甜甜的、冰冰的的味道,有点像甜茶,又有点像煮过的葛薯,同时,还有一种从未品尝过的清爽感。
“好喝。”韩大姐是真觉得好喝。
在1983年用1。5元外汇券买的可口可乐,就像是2014年用150美元买的来自阿尔卑斯的矿泉水一样,总有好喝的理由。
同时期的国内饮料,还在采取糖精勾兑的方式产生甜味,可口可乐用的却是韩国进口的白砂糖,若是采用病毒营销的话,仅此一点就够炒作好些天了。
杨锐慢悠悠的喝完杯里的可怜,才问:“韩大姐,你们制药三厂,是准备和捷利康合作生产吗?”
“我们是有想法,能不能行还两说呢。”韩大姐喝了杨锐的饮料,也不好一言不发,迟疑了一点道:“其实也没啥秘密的,捷利康在天津的合作单位是制药二厂,主要是生产胶囊,还有两三种进口药。前段时间,一厂和他们没谈拢,现在看二厂生产的挺好,而且出口创汇了,也想加进来。我们虽然是陪跑的,可大姐我也想试试……”
“制药厂的规模都不大,你们厂应该也有机会。”
“如果公平竞争就不用说了,反正都是新建工厂和生产线。”韩大姐叹口气,道:“市里是希望一厂和捷利康合作的,我们要是争取的话,结局难料。”
“就是得到了合作的机会,还是要让给他们?”杨锐很理解的问。
韩大姐无奈道:“除非捷利康方面坚持,不过,我们的工厂比一厂小,人员也比不上一厂,人家是没理由坚持和我们合作的。”
“那你还来。”杨锐也觉得希望渺茫,捷利康是个外国公司没错,却不是个傻公司,在没有必要坚持的方面,他们是不会惹中方不高兴的。这就像是日后的中国企业去越南投资,在合作厂商的选择方面,肯定要考虑官方的感受的。
韩大姐笑笑,说:“陪跑也不是白跑的,如果捷利康选中我们,就算让给一厂,他们也得补偿吧。”
“没有选中呢?”
“没选中就做配套了,我们本来就是原料厂。”
“你们是原料厂,是想借捷利康来升级是吗?”
“对呀,原料厂的利润太低了,制剂厂的技术含量比较高……对了,你还懂这个?”韩大姐意外的看着杨锐,问:“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反正不做医药。”杨锐也不解释了,心里也在暗暗思考。
弗兰奇别看是个大胖子,脑袋还是会燃烧脂肪的,他在中国呆了一段时间,又有多年谈判的经验,可以说,他发出的邀请函,肯定是有的放矢的。
而邀请杨锐参加“供应商大会”的唯一理由,就是杨锐的技术。
本来,谈技术是可以私下里慢慢谈的……那么,弗兰奇的邀请,是不是一次伏击呢?
杨锐重新整理自己目前发布的技术,西捷工厂用的辅酶Q10的提取技术且不用说,到明年就该过时了,如果日本厂商的动作快一点,钱用的多一点,现在落后都有可能。
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自然是现在的先进技术,但杨锐并未完全发布,尤其是重要的部分,连论文都未发表。
如此一筛选,那就只有一项技术露在表面了:精制茄尼醇。
这项技术,他不光完成了整体阐述,而且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建立了一定的技术壁垒和专利壁垒。
借用香港华锐制药公司的壳子,杨锐可以通过这个******,很轻易的申请各种专利。
就像是30年后的中国一样,80年代的香港,满街都是专利中介和法律中介,而在大部分的国家申请专利,都用不着等到专利审批下来,只要递交了申请,它就是有效的。
某些大型制药公司,还特意申请专利,而不去通过,以形成专利潜水艇,对竞争对手造成杀伤。
杨锐肯定,捷利康愿意为此出一个好价钱。
茄尼醇可是好东西,它能生产的不仅有辅酶Q10,还有一系列的新药,尤其是七八十年代新发展的抗癌药物,其中有多种生产流程中,是需要茄尼醇的。
不过,粗制茄尼醇是不能用来制药的,而精制茄尼醇的成本,从来都不低。
杨锐的新技术,不仅能够省下一大笔钱,而且能够增加产量,进而增加营收。
毕竟,用烟叶生产的茄尼醇,原料的来源有限,想提高产量,新的提纯方法具有更好的效果。
如果采取正经的谈判方式,以杨锐上一次的表现来说,捷利康肯定出一个大价钱……
相反,若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伏击杨锐,说不定就能省下一大笔钱。
杨锐不坏恶意的想,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大型制药公司,如果能通过某种渠道,掌握了自己手里的技术,说不定连专利都会罔顾。
专利官司是最烦人的官司之一,就他手里的十多万美元,还不够一年的庭审费用呢,根本用不着法庭审判,这个过程就能拖死他。
可惜,论文终究是不能作为生产指导的,而在这种时候,站在时间另一端的是捷利康。
他们不会放弃赚钱的技术,干看着它被淘汰的。
“韩大姐,自助餐我不去吃了。”杨锐不管有没有埋伏,都不想顺着这个顺序走下去。
韩大姐琢磨了一下“自助餐”的意思,诧异的问:“怎么不去了。”
“有点事情要做,对了,韩大姐,如果捷利康和你们合作,你觉得多久能正式投产?”
“那要看是什么设备和生产流程了,你怎么问这个。”
“我觉得,你们做原料厂反而比做制剂厂有机会。”杨锐接着道:“天津制药二厂正式投产了吗?他们用了多久。”
“三个月吧。”
“同样的设备,你们要多久?”
“也就是三四个月。你问这些干什么,我都糊涂了。”
杨锐就笑:“互相了解一下而已,你说,要是人家要求建合资厂,你们能接受的最低股份是多少?”
“这个……我倒没想过,能建合资厂就再好不过了,人家给多少股份,我们不吃亏就行了。”韩大姐倒是颇为朴实。
杨锐失笑,又问:“天津市委呢,他们总有一个底线吧?”
“二厂合资的时候,谈了个30%,我觉得,市委这次是想提高点股份。”韩大姐索性和杨锐聊了起来,说:“你不知道,二厂现在每个月能创汇十多万美元,国内销售的也好,每天拉货的大车就等在厂区外面,一生产出来,就拉走,一厂的人过来参观,眼睛都是红的,血红血红的。”
杨锐不在乎他们的销售状况,就国内求大于供的局面,正常商品都能卖的不错,出口转内销的药品就更不用说了,这是治病的东西,只要价格不离谱,各地的医院总要进一些,甚至宁愿积压一些。
他思考着问:“天津市委就是这么一个想法呢,还是有底气提高股份?”
韩大姐“嗤”的笑了,说:“他们能有什么底气。一厂谈合资的时候,深圳制药厂的代表就等在门口,你们平江现在也有一个捷利康的合资厂,叫西捷制药厂,你知道吧?”
“知道。”
“捷利康就一家,能合资的制药厂可多了,你知道全国有多少家制药厂吗?”
“不知道。”
“1800家。”韩大姐摇摇头,道:“领导拍脑袋,我们小卒子跑断腿了,他们的底气就是胡整不负责,一厂上一次,就是因为自持身份,要求高,人家就和二厂合作了,这一次你看看……我巴不得一厂提个高要求。”
“这么说,你觉得制药三厂在合资厂里的股份,小于30%,你也能接受?”
韩大姐奇怪的看了杨锐一眼,说:“当然能接受了,1800家制药厂呀,咱们不做,有的是厂子愿意做,再者说,我们制药三厂的全部家当都不到300万,能合资,就赚了。”
“20%能接受?”
“能。”
“10%呢?”
“10%太少了,那不是给人白干活了。”韩大姐这次犹豫了。
“那15%呢,你们只出人和地皮,其他不用管。”
“15%也过得去。”韩大姐说着笑了:“你个小娃娃,谈起这些还头头是道的,像是懂行的一样。”
“我是懂行的。”杨锐说完,又认真的问:“制药三厂如果在合资厂里占15%的股份,你觉得天津市委市政府能同意吗?”
韩大姐不屑的道:“由不得他们,总得同意。”
“这样啊。”杨锐点点头,突然又问:“你知道天津制药二厂的合资厂里,捷利康占了多少股份吗?具体什么条件。”
……
199.第199章 打破垄断
“你问这些做什么?”韩大姐总算警惕了起来。
杨锐依旧是实话流,说:“我与捷利康有业务关系,想知道他们的情况。”
韩大姐仔细的看了他一会,哈哈的笑了出来,说:“撒谎也不撒的像一点,你和捷利康有业务关系,难道是去捷利康的工厂工作?”
“我有做一些研究,是技术性的。”
“不像,捷利康的研究员我见过,和国内的差不多,都是三四十岁的。”韩大姐玩笑了两声,显然没有将杨锐的实话当一回事。
杨锐吁口气,觉得和这位韩大姐说话,劳累程度几乎能与魏振学相信并论了。两人都有二的属性,就是类型不太相同。
“韩大姐,甭管我是做什么的,你就当是闲聊好了。”杨锐还是想知道天津的情况,他的消息渠道少的可怜,眼前的这位,却掌握着一手信息。
韩大姐奇怪的审视着杨锐,一会儿道:“你是不是记者?”
杨锐愣了一下,反问:“您看我像记者吗?”
“也不像,记者老在外面跑,全都晒的黑漆漆的……”
“那是他们不抹油。”杨锐笑了出来。
韩大姐当真了,问:“你是哪个报社的?”
杨锐犹豫一下,垂头道:“我开玩笑的,不是记者。再说,您看我才19岁,怎么能当记者。”
“我侄子中专毕业,19岁都上班快三年了,你要是个记者,都是老记者了。”
杨锐彻底无言以对。
在80年代读高中就是这么坑爹,没有考上大学的话,高中三年全部等于白浪费,所以才有人说,最好的学生考小中专,然后才是重点高中和普通高中。
不过,这种说法也就是县级以下才有市场,城市里的年轻人相对乡镇会有更多的选择,家庭条件通常也会更好,家长往往并不介意孩子多读三年的高中,而大学毕业证,又实在太有诱惑性。
相比之下,现在条件不好的家庭,要供孩子读书就不容易了。一名高中生,再怎么省吃俭用,一年都要两三百块的花销,相当于一个农民家庭的全部收入了,普通的城镇家庭,若是有多个子女的话,这笔花销也是不容易承担的。
所以,像是杨锐这么大的少年,工作的比不工作的还要多。
韩大姐以为自己猜对了,反而坐稳了,道:“问吧,你想知道什么?”
杨锐讶然,道:“我不是记者。”
“不管你是不是记者,写文章的时候,一定要帮着大姐,你不是想知道捷利康在天津的情况吗?让我想想,他们在二厂的股份是50%,另有20%的股份是国医外贸的,30%是天津制药二厂的。国医外贸你知道吧,中国医药对外贸易总公司,咱们医药系统的制剂生产出来,想出口创汇,都得通过中国医药对外贸易总公司来进行,他们卖了以后,再给咱们做结算。”韩大姐说的详细起来。
杨锐沉吟起来,问:“出资比例呢?”
“你还知道出资比例这个词呀,行,不错。比例就是按照股份的比例来,但是,二厂和国医外贸出的都是人民币,捷利康出等值外币。”
“汇率按照人民银行的汇率计算吗?”
“对。”
杨锐撇撇嘴。80年代的人民币在国际市场上根本没价格,和埃塞尔比亚币之类的东西没什么区别,因为中国的出口产品很少,外国没有从中国大量进口产品的需要,也就没有对人民币的需要。
同样的出资比例,但汇率按照人民银行的坑爹汇率,等于捷利康提供了五分之四的资金,也就是合资工厂的80%资产由捷利康提供,20%由天津制药二厂和国医外贸分摊,两者五五分账……
就条件来看,优厚程度比西捷工厂还要好。毕竟,杨锐的技术是有国际价格的。
捷利康为了抢占中国市场,也是挺拼的。
在1983年抢滩中国,比2013年抢滩印度赌的还要大了。
杨锐揉了揉太阳穴,问:“这次国医外贸也来参加吗?”
“来呀。”
“他们和捷利康在国内,具体有多少个项目了?”
“建好的合资厂有三个了,深圳还有一个,正在建的还有两个吧。”韩大姐有什么说什么,突然又问:“你就不用个笔记本什么的,记一下吗?”
“我记着呢。”杨锐指指脑袋。
“年轻人就是记性好。”韩大姐说着又忍不住道:“但大姐我还是要说一个,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你是做记者的,不能总靠脑袋记东西,费神还效果不好,多用笔,别嫌累,不吃亏。”
“是……”杨锐连连点头。
两人又谈了一会捷利康在国内的发展模式,韩大姐才无聊的回房间休息去了。
杨锐将剩下的一瓶可乐送给了他,自己重新穿戴整齐,去下面闲逛。
整个平江饭店住的都是捷利康请来的宾客,问一问他们的来路,就能大概了解捷利康的经营范围。
弗兰奇大概想破头,也不知道邀请杨锐,会造成反效果,他还在尽其所能的招待来访的各路官员。
河东省政府,平江市政府等等曾经出现过的官员,如今再次出现。
说起来,现在的官员也是极忙的,要想做的好,根本就不能有私人时间,午餐的时间是给工作的,晚餐的时间也是给工作的。如捷利康这样的大公司出现,官员们不出现也是错误,因此,即使明知道没机会,他们还是得来试一试。
到了晚上,舞会如期开始。
杨锐过去瞄了一眼,果然是众人熙熙,全都围着自助餐下手。
平江饭店的服务员带着不屑和羡慕,将一个个的空盘搬下去,将一盘盘的食物抬上来。
不限量的肉蛋鱼,令无数参会的干部惊喜莫名。他们平日里虽然少不了公款吃喝,但这种能吃多少吃多少的场面,还是刺激了肠胃,打开了胃口。
杨锐登记了自己的名字和邀请函,找了个角落,悄悄的吃饱,且在弗兰奇出现以前,悄悄的离开。
不来是不行的,整个平江饭店为了应付这顿自助餐,两个餐厅都停止了营业,所有大厨都被调派了过来。
再者,杨锐也觉得馋了,虽然在西堡镇是有吃有喝,牛羊猪肉不断,可总归是没什么机会吃大餐的,而平江饭店以前也没做过自助,上菜虽以冷盘为主,做法却和正席没什么差别,一通吃下来,味道还是相当不错的。
就是捷利康出血不少。
杨锐估计有三四百人参加的舞会,少说要吃掉正常六七百人的席面,也就是六七十桌的食物,远远望着弗兰奇等人面不改色的神情,杨锐暗骂一声土豪。
杨锐吃饱喝足,回了房间。弗兰奇与几位来访的官员打好了招呼,再找杨锐,自然是怎么找也找不到。
在门口询问了负责登记的中方服务员,才意识到杨锐来了又走,不由的略感失望。
第二天,捷利康和国医外贸合作,开了一次成功的大会。
合资工厂和销售公司,都在大会中积极发言,互相混了个眼熟。
除此以外,也没有太大的意义。
捷利康的合资工厂向国内出售的医药数量是受到限制的,因为敞开供应就等于敞开了国门,而且避开了海关的高税收。所以,从国内的角度来说,合资工厂向国内出售医药,是对合资工厂的优惠待遇之一。
另一方面,合资工厂出口医药,能赚到国内急需的外汇,也是中央政府提出招商引资的主要原因。
不过,就中国目前的医药水平,来自国外的医药产品绝对是供不应求的,合资工厂和销售公司在过去半年里,都赚到了大笔的钞票,一个个乐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谈什么都好谈,有没有大会,结果都是相同的。
弗兰奇实际担心的,还是不好谈话的杨锐,可他却抽不出时间,直到第四天,闲杂人等都被打发了个干净,弗兰奇才请杨锐参加会议。
杨锐在这几天里也没有闲着,通过自己观察和电话,了解了不少的情况。
到了会议室,见到熟悉的弗兰奇,还有熟悉的海处长,杨锐就是诡异的一笑。
正是意气风发,浑身是劲的海处长,想起前事,顿时被杨锐笑的极不自在,还强自忍耐着笑说:“小杨来了,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天津市委的周市长,这位是河东省卫生厅的贾厅长,这位是南湖地委的陆书记,这位是天津制药一厂的郑厂长,这位是天津制药二厂的刘厂长,这位是天津制药三厂的韩厂长……”
有人好奇的打量着杨锐,比如河东省卫生厅的贾厅长,有人则震惊的看着杨锐,比如天津制药三厂的韩厂长。
杨锐镇定自若的坐在了靠门的位置处。
平江饭店提供的会议桌是一溜七八章长木桌拼起来的,上面铺了白桌布,中间是塑料假花,两边各有十张椅子,前后两张,共22个座位,每人面前另有一个单耳茶杯。
现在,不仅22张椅子坐满了,靠墙的位置还坐了翻译和拿着资料的秘书们。
杨锐见到这么多人,心中预感更重,笑了笑,又打了招呼,再道:“海处长找我来,是为了精制茄尼醇的技术吧?”
海处长诧然:“你就这么肯定?”
“看来海处长是知道精制茄尼醇的技术了,是捷利康搜索到的?”这里所谓的搜索,就是他们总公司的人工科技搜索了。
查阅最新的医药论文,算是大型医药公司的日常工作。
海处长哈哈的笑了两声,指着杨锐道:“小杨还是这么自信。看到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对中国的未来就充满了希望……”
这家伙像是发表演讲似的,长篇大论起来。
杨锐知道,他只是掩饰罢了。
见到海处长,他就非常肯定,自己关于精制茄尼醇的文章,被捷利康看中了。
因为海处长管理的处室,全称就是原料药和精细化学品销售处,换言之,全中国出口的原料药和精制化学品,都归海处长的管辖,捷利康想要精制茄尼醇,不能从杨锐手里买,就只能从海处长手里拿。
而精制茄尼醇可不仅仅是茄尼醇赚钱的问题。因为茄尼醇是用烟叶提纯的,而中国又是一个烟草大国,每年光是卷烟剩余的废弃烟叶就以千吨论,整个产业计算起来,将是一个创汇过亿美元的大产业。
对一名央企的处长来说,这样的项目,称之为丰功伟绩也不为过。
就杨锐所知,直到21世纪,茄尼醇产业都是中国烟草业的一个重要产业分支,烟草价格也是必然要考虑到茄尼醇的价格的。
不过,中国的精制茄尼醇产业始终没有发展起来,粗制茄尼醇的价格也就步步受制,敌人同样是日本制药企业。他们掌握着两三代以上的技术差,一旦中国政府或者任何一家企业,集中精力攻关此类技术,他们就会进行产业升级,降低成品价格,打击任何企图突破垄断壁垒的企业和国家。
这种发展战略,日本早在70年代就开始运用。而国内的技术底子薄弱,现在别说是精制茄尼醇了,粗制茄尼醇的产业都握在日本企业的手里,他们从国内整船的运走廉价烟叶,生产成高纯度的茄尼醇以后,远销世界各国,利润以十亿计。
不仅是海处长所在的国医外贸,弗兰奇所在的英国捷利康,对日本企业的垄断生意也是眼红不已。因为精制茄尼醇是重要的制药原料,属于制药产业链的上游,这样的上游企业,凡是被垄断控制的,总不会让产业链下游的企业轻松。
捷利康也是希望打破日本企业的垄断的。
而在中国建厂,并采用新技术,是最完美的解决方案。
因为中国不仅有廉价的劳动力,还有廉价的原料烟叶,日本企业即使储存着更新更好的技术,只要不能将价格降低到中国企业的成本以下,他们的垄断战略即会失效。
当然,杨锐肯定也明白这个道理,这也是他选择此项技术的原因。
至于会议桌上的其他人明白还是不明白,或者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就不是杨锐所能控制的了。
不过,技术在手,他原本就用不着控制其他人。
杨锐不急不躁的端起茶杯,一边观察着其他人的表情,一边喝着水。
……
200.第200章 八级工杨锐
杨锐观察着会议桌上的人们,大家也在观察他。
在这个平均年龄40岁的会议厅里,杨锐的出现,确实令不少人感到惊讶。
这时候,海处长的演讲发挥了些微的作用,他不可避免的要谈到杨锐和他的研究,以及西捷工厂和辅酶Q10,于是,在座诸人里,明白的就要表示明白,不明白的也变的明白了。
如此一来,气氛却是好了不少,至少,没有那么浓重的怀疑的味道。
虽然20岁左右的研究员还是年轻了一些,总归还属于认知范围内,大家的脸上渐渐泛起了笑容,他们不在乎提供技术的是谁,能保证生产任务,能保证出口创汇就满足了。
杨锐大方的喝着茶水,他也不在乎海处长说什么,有了上一次的经验,他也知道如何对付这些家伙。
海处长演讲了十分钟,才停下喝了口水,笑笑说:“弗兰奇先生,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听翻译听的耳朵都要长茧的弗兰奇连忙摇头,说:“海先生说的就很好了,我只对商业和技术感兴趣。”
“那就谈商业。”海处长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好。”弗兰奇的胖脸笑的像是猫似的,伸手从后面的助手那里,拿来了一个文件夹,打开来道:“我是一周多以前,收到来自总部的科学报告,特拉普先生对杨先生的成果赞誉有加,认为这是能够改变亚洲医药结构的重大成就……”
翻译同步解说。
杨锐听的挺爽的,怎么说,也是在一群司局级干部面前吹捧自己啊,而且是“很有信誉”的外国人在吹捧,杨锐等弗兰奇吹完了,谦虚的道:“改变亚洲医疗结构一说太过了,就是一些技术研究而已。”
“杨先生的技术研究非常先进,捷利康公司希望能够与您继续合作。”弗兰奇看了一眼海处长,又道:“当然,也希望国医外贸等国内企业参与进来。”
没有国医外贸,在中国设厂就没有意义了,因为中国的原料烟叶掌握在国家手里,若从外国进口到中国的话,手续会非常繁杂,成本也会一下子升上来,还不如建厂在南洋或香港。
自认为是“国内企业”的代表们,纷纷发言表达自己的迫切心情。
天津制药三厂的韩大姐亦不例外,她已经度过了开始阶段的震惊,反而有了隐隐的期待。
就杨锐和她的聊天内容来说,韩大姐也能猜到一些他的心思。
海处长算是国企的代表了,哈哈一笑说:“我们也愿意与捷利康技术合作,杨……先生,你觉得呢?”
杨锐颔首道:“怎么合作?”
“捷利康和国医外贸会选择一家或两家制药企业,合资建立工厂,采用杨先生的技术,生产精制茄尼醇。”海处长向四周的官员们笑笑,然后冲杨锐道:“方式有两种,一种是技术转让,一种就仿照西捷工厂的模式,当然,具体的股份,咱们还得再讨论。”
有西捷工厂做参照,海处长也不想节外生枝,主动提出给杨锐股份。
杨锐点头:“西捷工厂的模式可以。”
西捷工厂的成功,不仅因为杨锐的技术,还因为有捷利康的资本投入,国医外贸的渠道关系,以及西堡肉联厂的原料生产,杨锐能一口气得到25%的分红,实在不能算少。
当然,杨锐的技术也是必不可少的。无论是辅酶Q10还是精制茄尼醇,都是面向国际市场的,如果没有相对先进的技术,光是质量一关就过不去,成本也很难控制。
海处长、弗兰奇和杨锐都清楚,合作是对大家都有利的,问题的关键,在于股份。
海处长也无心介绍西捷工厂的模式,就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咳嗽一声,说:“我看过杨先生的论文了,也是要用到大量的烟叶的,关于粗制茄尼醇,杨先生有没有新的想法?”
杨锐微微一笑,说:“粗制茄尼醇,我一点研究都没有。”
“这样一来,原料仍然是个大问题。”海处长故作为难。
杨锐知道他想说什么,依旧轻松的说:“没错。”
“原料以烟叶为主,这种东西,现在还是挺难搞的,我觉得,需要分一些利润出来,给原料企业。”海处长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准备从一些大中型卷烟厂收购废烟叶,这样车皮比较容易解决。”
“哦。”
“如果提供给原料企业一定的股份和利润的话,咱们就不能继续按照西捷工厂的股份分配模式了,我认为,各家都适当的退让一部分股份,这样如何?”海处长说到此处,是坐直了身体,向所有人说的。
弗兰奇微笑说:“可以。”
其他企业的代表也纷纷点头同意,就好像他们已经成为了股东似的。
杨锐笑笑,说:“你们先定。”
假如不是提前猜到了弗兰奇的目标,杨锐现在已然被伏击了,应对或许也会频频出错。可他既然猜到了情况,自然就镇定不少,尤其是他确认平江饭店里只有他可能是技术提供者以后,就更淡定了。
资本说出花来,没有技术也是屁话。
生物技术是80年代的绝对顶尖技术,门槛比IT技术还要高的多,在这片领域,钱是必不可少的,技术却是稀缺的。
海处长代表的国医外贸有权力有渠道有关系,可没有技术,一样换不来外汇,他有些被杨锐的轻松给唬住了,想了一会,还是担心事情再次演变成上次那样,就没有将原定的股份安排直接抛出,却道:“如果按照西捷工厂模式,现在确定的就是国医外贸,捷利康和杨先生,我们可能还需要一家原料企业,一家生产企业,前者由我们来确定,后者话,杨先生认为哪家比较合适。”
在场的除了天津系的三家制药厂以外,还有平江本地的两家制药厂,总共五家的代表,听到海处长的话,立刻扭头看向杨锐。
韩大姐更是热切的望着杨锐,一副恨不得把女儿嫁给他的样子。
杨锐同样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们,然后摆摆手道:“我不懂生产的,我就只懂技术。”
“既然如此,生产企业也由我来安排了。”
“哦,海处长希望怎么安排?”
“按照西捷工厂的经验……”
“我倒是觉得,用不着完全按照西捷工厂的模式。”杨锐打断海处长的话,笑的露出犬齿。
海处长望着杨锐尖利的牙齿,一个激灵,笑了,说:“杨同学有什么想法,尽可以说明。”
他的称呼,又变成杨同学了。
杨锐耸耸肩,却将目光转向国企的代表们,道:“精制茄尼醇的生产,其实不像海处长想的那么复杂,首先一点,新的企业在开始阶段,没有必要生产粗制茄尼醇,所以,咱们用不着退让股份给原料企业。”
“这不行!”海处长想都不想的拒绝了,说:“粗制茄尼醇的技术并不复杂,如果不做,原料就掌握在别人手里,在国际竞争中是要吃亏的。”
他找出来的理由还过得去,毕竟,国内消耗的茄尼醇很少,精制茄尼醇参与国际竞争的话,控制成本是非常重要的。
不过,海处长真正的理由是为了掌握整个产业链。提高数个省份农产品的附加值的政绩,显然比建设了一家先进工厂来的多。
但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只要在中国建厂,这些省份的农产品的附加值就会提高,他才不在乎政绩是谁的。
海处长想贪天之功,杨锐管不着,但他不能因此降低了自己的利润和股份。
所以,杨锐毫不退缩的放下茶杯,道:“粗制茄尼醇是用烟叶生产的,这是原料的粗加工,只要普通的技术和普通的设备就能进行,换言之,我认为由原产地生产粗制茄尼醇,再运到新建工厂来生产精制茄尼醇比较好。第一,这种方式,能够避免与原材料产地直接打交道,也就是说,我们不需要担心企业与农民发生矛盾,也不需要担心企业与烟草管理机构发生矛盾,更不需要担心企业与烟草产地的地方政府发生矛盾,能够节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第二,烟叶的运输确实需要大量的车皮,这在目前的中国是比较困难的,粗制茄尼醇就不同了,即使是17%浓度的粗制茄尼醇,一车皮也够用很久了,可以完全避开火车运输的不确定性。”
此言一出,弗兰奇的眼神就亮了起来。
他愿意听取国医外贸的意见,是因为海处长许诺提高捷利康的股份和收益率,可杨锐的建议明显更有建设性。
少一个股东,不仅省了股份,还能省下不少麻烦事。
捷利康公司也不愿意和农民,地方政府以及垄断地方企业打交道。和农民打交道意味着人多口杂,三万亩的农田背后可能有3000个农民家庭,一万多人的利益诉求各有不同,比城市拆迁还不好处理,而且年复一年,村村相护,永远是一团乱麻。
地方政府和垄断地方企业都是寄生虫,只要不和他们打交道,省下不仅有精力,还有大笔的支出。
海处长看着弗兰奇的表情,鼓动肌肉,“哈哈”的笑了出来,说:“你想的太简单了,直接买粗制茄尼醇?简单倒是简单了,你就不想想,人家生产出粗制茄尼醇要卖你多少钱。你说的也许没错,粗制茄尼醇的技术并不复杂,可你又知道不知道,国内的技术水平是怎么样的?我们建精制茄尼醇工厂,不建粗制茄尼醇工厂,在国内肯定会找不到原料的。”
杨锐回答:“我们可以免费提供技术给地方政府,让他们尽快建设粗制茄尼醇工厂,必要的话,还可以提供更深入的技术支持,双方还可以签订长时间的供货协议,我想,地方政府肯定更乐意本地得到投资和就业岗位。”
就业岗位是方便弗兰奇的理解。
海处长摇头:“年轻人想事太简单,你给他们免费提供技术,他们当然欢迎,但他们自己建设,要多长时间能建设好,谁说的清楚,建的好不好,谁说的清楚。再说,你现在签订了协议,质量好的你要了,质量不好的,难道让人家倒了?等你的需求量一大,他们要重签协议,你怎么办,难道打官司?”
“我们同时给多个地区提供技术,相信总有渴望招商引资的地方政府,会大建快上吧。后一点的话……”
海处长以为拿到了杨锐的痛处,追问:“原料供应受制于人怎么解决。”
“如果多个地区都不能足量足质的提供粗制茄尼醇……”杨锐看看弗兰奇,再注视着海处长,轻声道:“假若真的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我们就从国外进口粗制茄尼醇。”
弗兰奇微笑点头,不用杨锐说,他就想到了此点。南美多国都有生产烟叶和粗制茄尼醇,他们畏惧的是日本的低成本精制茄尼醇技术,如果杨锐的技术和论文中描述的一样好,外购粗制茄尼醇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当然,充分利用中国的烟叶资源,一定能更大程度的降低成本。威胁不一定要实现,但只要有这么一条退路,就是万无一失的。
海处长顿时说不出话来。
与会诸人也听的暗暗咋舌,心想:现在的年轻人真毒辣。
就这么一招,地方本来可以雁过拔毛的机会,不知道要丧失多少。而且,某个本来能够获得股份的原料企业也就此出局,却是连自己输了都不知道。
“肚子有点饿了。”杨锐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拍拍肚子。
他是还有话说,却是不想当众说出来。
弗兰奇心领神会,起身笑道:“今天暂且散会吧,听杨先生的一席话,我也受益匪浅,正好,咱们一起吃午饭吧。”
海处长幻想中“丰功伟绩”夭折,心情虽差,却还抱着挽救的想法,勉励支撑说:“我请吃饭吧,两位远来是客,我来做东。”
杨锐轻笑,说:“海处长是公款请,还是私人请?”
“公款请怎么说,私人请怎么说?”
“私人请,咱们就去街上吃点地方小吃,公款请,咱们就去酒店二楼,弄点好的。”
“那就公款请。”海处长笑了起来,脸上已经看不出适才的挫折了,又转头道:“周市长,贾厅长,咱们休息几个小时,你们看……”
“你们自便,我们回去睡个午觉,也累了好几天了。”周市长笑呵呵的说。他此行是有求于人,哪里能摆架子。
贾厅长也是一样,和蔼的笑着,没有要求加入到三人午餐中去。其他人更不用说,各自端着茶杯散去了。
海处长是央企的人,除了稍微在乎一点来自天津的周市长,对河东省卫生厅的贾厅长也不用小意伺候,笑笑就走了。
韩大姐看着杨锐走在海处长和弗兰奇中间,不免一阵羡慕,道:“你们说,这个杨锐,是个啥样的人?”
制药一厂的厂长也望着杨锐的背影,听到他的问题,脱口而出:“不用看领导眼色,就和八级工差不多吧。”
……
201.第201章 争股
(有两个190章,此章故而向前推一个数字)
平江饭店的餐厅是新近装修的,差不多就是以京城的长城饭店的餐厅为模版,然后缩小化拷贝出来的,就连瓷砖和卫生间的盥洗池,都买的是同一个牌子。
但在杨锐看来,与其说平江饭店的环境优美,不如说它的厨师优秀。
出身河东本省的特级厨师,用河东的技法,烹饪河东本地产的菜肴,实在是令人称道的珍馐美食。
不过,海处长显然更在乎档次,见杨锐连点了数道肉菜,很不好意思的道:“要不然来些海鲜吧,不用客气的,咱们还不缺吃饭的钱。”
杨锐呵呵一笑,说:“吃海鲜不如去沿海地区,我挺喜欢河东菜的,嗯,再来一道羊杂割好了,弗兰奇先生若是不感兴趣的话,就单独放在我这边。”
“没关系,我什么都吃。”弗兰奇拿起筷子摆弄了两下,渐渐熟练起来,他陆陆续续在中国呆了一年时间了,还学不会筷子的话,肯定是要饿肚子的。
海处长想起杨锐是河东本地人,于是也不再劝说,一会儿,一道道油腻腻的荤菜上桌,海处长也不好说杨锐点菜的水平差。
人的年纪不同,口味是不同的。
比如小孩子喜欢甜味,老人喜欢苦味,这与人生阅历没有丝毫的关系,与人的味蕾随着年龄的变化发生变化有关。
海处长步入了中年晚期,食谱不仅开始变素,食量也变小了,对油腻的忍耐程度更差。
杨锐正好相反。他今年才是十九岁,正是能吃能喝的年纪,而且每天都有跑步,一周要做好几次的推举,这种锻炼强度虽然比不上军队,能量消耗实际上是超过了,光是要维持现在将近一米九的浑身肌肉,就要大量的蛋白质,别说是精心烹制的肉菜,就是纯粹的一盆红烧肉,他都能面不改色的吃个干净。
梁山好汉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多数是因为年轻和强健的肌肉;童贯监军食不厌精,多数是因为年老体衰。
席间最先落筷的是海处长,然后是胖子弗兰奇,杨锐扫平半桌菜,才意犹未尽的抱着肚子停了下来,赞道:“做的太好吃了。”
“喜欢不如搬来平江,你又有钱,每天都能来吃。”海处长笑着递给他一张湿巾。
杨锐擦擦脸,笑道:“来到平江,就不一定有心情吃饭了。”
“怎么说?”
“来说项的人太多,天天应酬,那不叫吃饭,只能说是陪客,就像海处长这样,吃的没滋没味的。”
海处长一愣,转瞬哈哈大笑起来,浅浅的喝了一口红酒,才道:“没你说的那么辛苦,陪吃也是吃嘛,这么好的东西,用我自己的工资,一个月都吃不起,也是陪你们吃饭,才有尝一尝的机会,不过,要我说,钱要太多也没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对不对?”
杨锐轻笑,说:“从现在的环境来说,太多自然用不完,但中国在发展,环境也在变化,谁又说得清几年以后的情况,十年后,二十年后,多少钱才是太多,就难讲了。”
他分红多少,国医外贸是知道的,海处长当日见到本公司的分红,立刻就联想到了杨锐的分红,那份震惊自不必说。
就中国目前的环境下,15万美元肯定不是最有钱的,但要排名的话,肯定是名列前茅。
至少,这么多的私人财产是超出海处长的认知的,所以才有钱太多的对话。
而从杨锐的角度来说,15万美元根本不够花,他的私人实验室也就是一个普通大学的普通标准,连国内一流都称不上,以至于脑袋中的许多论文,现在依旧无法复制,就是再多10倍的钱,在烧钱的科研中,又算得了什么。
当然,私人实验室肯定也是超出海处长的认知的,这个时期的中国人,通常都是能花公家的钱先花公家的钱,就算他们知道“私人”的方便,也是不愿意置办的。
海处长还好是出过几次国门的人,虽然不知道杨锐在追求什么,也就是笑笑,放下酒杯,顺着杨锐的话道:“国家发展是需要所有人努力的……小杨你就做的特别好,我听弗兰奇说,你这次关于精制茄尼醇的论文,就写了三篇,还有好几篇相关的论文?”
“是,总共8篇吧。”杨锐点点头。有关精制茄尼醇的文章,主要就是月前写的六篇论文,总字数两万,因为他自己说明可以随意的合并,《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编辑就将六篇给合并成了三篇,同一期刊登了两篇,下一期又刊登了一篇。此外,另外五篇论文属于散装性质的,更多的是为了制造技术壁垒,而非技术本身。
但是,从学术的角度讲,他散装性质的论文,反而更受欢迎一些,除了《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以外,另一家美国化学学会的《ACS化学生物学》通过了他的两篇论文,这是一家影响因子4。5左右的期刊,比《生物化学系统生态》高端不少,多少有些出乎杨锐的意料。
毕竟,他抄袭的论文,原本只是普通的SCI收录论文,影响因子1。0左右,想来,除了时间不同以外,他系统性的实验和总结分析也起了作用。
看问题的角度不同,一篇论文的着眼点自然不同,学术价值亦会发生巨大的区别。
海处长关心的却不是学术性,他起了话题,就继续道:“茄尼醇这个产业,你选的非常正确,咱们国家是烟草大国,云南等省份,每年制作卷烟剩下来的废烟叶都很多,因为我们没有自己的茄尼醇提纯技术,日本和西欧的一些国家收购烟叶的时候就很苛刻,有些时候还不愿意收购废烟叶,而要收购好的烟叶,自己加工,赚两茬钱,在这个过程中,农民就吃了大亏,不仅不能利用废烟叶提高收入,还会因为外国公司的收购政策,使收入摇摆不定……”
海处长一通悲天悯人的演说以后,更是端起杯子,道:“小杨,我敬你一杯。”
杨锐无奈和他碰了一杯。
海处长一口气喝完,将头伸了过来,面对杨锐,说:“精制茄尼醇技术,是提高咱们医药水平的重要技术,粗制茄尼醇技术,是提高咱们烟叶种植户收入水平的重要技术,要我说,粗制茄尼醇技术比精制茄尼醇技术还重要,所以……”
“您还是想建粗制茄尼醇工厂。”
“是。”
“实话实说,不划算。”
“不划算也要建。”海处长趁着酒气,一拍桌子。
杨锐笑笑,道:“不划算的意思,是粗制茄尼醇工厂,会影响到新合资工厂的整体利润,也就是说,每个股东的收益都会变少,如果这样,您还要建的话,我的意见,是国医外贸独立出来建厂。”
海处长还伸着手,满桌子舞动呢,这下子呆住了。
“独立建厂”这个词,杨锐前面还是用给原料企业呢。
杨锐却不给他反应的机会,换成英语,说:“我认为,粗制茄尼醇的提取和制造,是最考验本土化实力的。如果国医外贸能够组织地方企业,建设粗制茄尼醇工厂,新建的合资工厂,就可以减少很多的麻烦。另外,精制茄尼醇工厂,也不是必须国医外贸的加入。”
弗兰奇这下子听明白了,杨锐是想将国医外贸都踢出局。
尽管有点可怜海处长,弗兰奇还是在心里暗暗点头,不过,他没有明确的表示。
踢国医外贸出局,固然能提高捷利康的股份,但捷利康和国医外贸是长期合作伙伴,这样的先例却是不好的。
杨锐翻着手解释,说:“国医外贸最主要的作用,在于他们占据了国内的医药销售渠道,以及能够影响到原料收购的渠道。不得不承认,无论是采购烟叶,运输烟叶,还是向国内销售茄尼醇,都少不了国医外贸的参与。但是,如果将粗制茄尼醇工厂和精制茄尼醇工厂分开,将后者建厂到香港,精制茄尼醇工厂就不需要国医外贸的参与了,甚至,也不需要生产企业的参与。”
“只需要技术和资本的合作。”弗兰奇不由自主的补全了,这个提案太有诱惑力了,因为香港现在仍然处于英国的管辖,在香港建厂,对捷利康公司来说,也是一件非常方便的事情。
另一方面,建厂香港,不仅能利用到中国大陆的资源,还能减少中国特色的问题,这也是无数外企建厂香港的主要原因。
海处长却是吓坏了,用看猛虎的表情看杨锐。
他想削减杨锐的股份的话都没说出来,只是提了一下粗制茄尼醇的问题,竟而就要被踢出局了。
这个恐吓却是实实在在的,因为海处长知道,杨锐的华锐制药公司,就是注册在香港的。
由华锐制药公司和捷利康合作,并将国医外贸和地方企业,以及原料企业组成的粗制茄尼醇工厂当作供应商。
这样的组合,就是好肉都给自己吃,骨头才丢出去。
而且,骨头上留的肉还极少。
至于杨锐有没有胆量将此事付诸实践,海处长也毫不怀疑。
这种有15万美元的中国人,早就想去香港定居了吧,杨锐有本事又有钱,干脆去香港开公司,他一个央企的处长,其实也难阻止。
“咱们再谈谈,再谈谈……”海处长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弗兰奇先生怎么说?”杨锐看向弗兰奇。
“建厂香港的确是一个选择。”弗兰奇看了看海处长,又道:“捷利康还是希望能够延续与国医外贸的合作,所以,我们可以继续探讨这个问题。”
要说看重国医外贸,捷利康公司自然是很看重的,毕竟是中国医药市场的出口品垄断公司,可从另一个方面来说,杨锐的价值也慢慢显现了,一个19岁的少年,先后开发出两项领先世界的技术,发表了十几篇高质量论文,尽管精制茄尼醇的技术尚未进行验证,但有首席技术官对论文的验证,一名冉冉升起的科技新星已经展现在了弗兰奇面前。
捷利康的总体战略是与国医外贸的合作,但国医外贸并不是捷利康在中国唯一能够选择的合作伙伴。
如果与杨锐合作更有价值,捷利康改换门庭,另找一家中国的央企合作,也不算什么稀奇的事。
所以,弗兰奇现在完全处于观战模式了。
海处长没有太多的思考时间,稍作犹豫,即挣扎道:“我们可以按照西捷工厂的标准,来讨论股份构成。”
西捷工厂可没有精制茄尼醇这么复杂的问题,规模也相对较小,如果按照西捷工厂的标准来,国医外贸必然是吃亏了。
杨锐说建厂香港,也是威胁的意味居多,毕竟,他以个人的身份参与谈判,分量实在是太小了。
如果没有一点拿得出手的威胁,杨锐肯定要被吞的骨头都不剩下,5%的股份都可能拿不到。
国医外贸上一次能同意给杨锐25%的股份,既是杨锐的非暴力不合作起了作用,也是因为他们没有准确的估值。
要是知道25%的股份一个季度就能产生十几万美元的利润,打死他们也不会给杨锐。
甚至,要不是代持股份的是香港华锐制药公司,国医外贸已经都反悔了。
精制茄尼醇的工厂更值钱,利润也可能更高,以西捷工厂的标准讨论,原本是国医外贸怎么都不会同意的条件。
海处长一来是着急,二来是因为少了原料企业分润股份,这才急忙说了一句。
接下来,餐厅里就沉默的能听到相互间的呼吸声了。
良久,杨锐才说:“以西捷工厂的股份分配为准线做讨论,可以考虑。”
“太好了……”海处长长出了一口气,突然醒悟过来:我这是在做什么,以25%为基础讨论股份,有什么好的,总部那边怎么解释……
“国医外贸内部,对股份也有一定的要求吧。”杨锐再次出言,扰乱了海处长的思绪。
“是。”海处长变的沉闷起来。
“是多少?”
海处长无奈的瞥了杨锐一眼,说:“底线是机密,我没法告诉你的。”
“我猜一下,20%吧?”这个消息,是杨锐从韩大姐那里得来的,既然天津制药二厂的合资厂里,捷利康的股份是20%,而他们又寻求提高股份,那他们的底线就在20%左右了。当然,这是按照五个股东分配的底线。
弗兰奇笑笑,说:“捷利康是主要出资人,我们要50%的股份。”
“国医外贸希望能拿到30%的股份。”海处长说的是“希望”,等了一下,接着道:“生产企业,最少还要分配10%。”
他绝对是往少里说了,天津制药二厂分得的股份都是30%,韩大姐代表的天津制药三厂是家小厂,所能承受的最低股份都是15%。
而就总股份来说,捷利康公司是投资人,80%以上的资金都是他们出的,分得50%已经是国内政策的妥协之举了,剩下来,可供分配的股份总共就是50%。
海处长说国医外贸拿30%,剩余的仅仅20%,再给药厂10%,留给杨锐的只有10%,而且是含了药厂这个不确定的因素。
杨锐就当没听懂生产企业的分配要求,首先要求海处长减少国医外贸的股份。
海处长此时方才有点拿回主动权的感觉,他照着自己想法,慢慢的谈了下去,快到下午会议开始的时候,才做出让步,说:“国医外贸最低要22%的股份,剩下的28%的股份,由你和生产企业自己谈好了,谈下来多少,就是多少。”
“国医外贸21%。”
“好,21%就21%。”只要比20%高,海处长就好写报告了,哪怕杨锐和生产企业谈不下来,他也有更多的空间动作。
杨锐不想再来一次非暴力不合作了,强迫国医外贸修改底线,那就不是一两个月能谈下来的生意,所以,杨锐不出意外的露出笑容,说:“就这么说定了。”
海处长和他握手,又道:“你可别再想着搞什么销售企业和生产企业分离,精制茄尼醇是个大产业,国医外贸和捷利康公司都要求掌握生产企业的股份。”
西捷工厂可以用生产企业和销售企业分离的方式,是因为捷利康和国医外贸都不在乎西捷工厂本身,他们一个要的是技术,一个要的是创收,而且有尽快促成合作的意思,而西堡肉联厂白得一个工厂,也很高兴。
精制茄尼醇就不同了,它的投资额更高,产业链的价值也更大,即使再弄一个销售公司,大家依然要争夺生产企业的股份,因为精制茄尼醇工厂的价值,不止体现在利润上,还体现在工厂本身。
杨锐笑着说:“我当然知道,这次就一家工厂,不做销售公司。”
“那你准备怎么说服生产企业降低股份。”海处长满脸的好奇,还有一丝得意。
杨锐同样挂着一丝得意,说:“我不准备给生产企业股份。”
……
202.第202章 第二股东
“不给生产企业股份不行!”海处长今天心脏就像是塞车时开了启停功能的破轿车一样,眉头深皱的说道:“没错,技术资本和渠道都很重要,但生产也很重要,你不给生产企业股份,生产企业消极怠工,造成的损失,比10%的股份还要多……”
“难道给了他们股份,就不用管理和监管了?”杨锐很无所谓。
海处长摇头:“生产企业里的门道很多的,原料的使用,成品的损耗等等,都有各种规则,人家要是拿了成品卖到外面去,咱们不就吃亏了,总之,股份和管理是缺一不可的,再者,你不给生产企业股份,也不符合相关政策。”
“国医外贸不是有生产企业?你们就不能组织生产?这样一来,你们既有了股份,又方便管理。”
海处长的嘴张了张,笑了:“21%的股份再管理生产?小杨同志,不可能的。就算我同意了,下面的企业也不会同意,他们肯定得要求股份的,而且只会多,不会少。”
“不用你们下面的企业直接参与。”
“要国医外贸组织生产,但不要国医外贸的生产企业?”
“没错。我们反正是自建工厂,要什么生产企业。西捷工厂的时候,西堡肉联厂既是生产企业,又是原料提供商。现在不一样了,咱们直接采购粗制茄尼醇,不需要原料供应商了,纯粹的生产企业最多只能提供工人、管理和地皮,地皮不用担心,管理由国医外贸或者捷利康派人,工人直接招募,不就行了。给生产企业股份,完全是浪费。”在西捷工厂的谈判中,杨锐其实是坚持要求生产企业涉足的,因为他当时力量弱小,需要西堡肉联厂牵扯强大的国医外贸和捷利康。
如今,情况再次发生逆转。
杨锐不想生产企业分走股份,同时,他也有了一定的学术地位,没有捷利康的合作,还可以主动出击,寻找其他的制药商合作,所以,他此时坚持要将生产企业踢出去。
海处长犹豫了起来,这是一个新情况,往小里说,是国医外贸是否损失了股份的问题,往大里说,是国医外贸和国外制药企业的合作模式是否会发生变化。
不得不说,有了西捷工厂的第一次分红,再看到杨锐成篇的论文,海处长对杨锐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最起码,是承认他有相当的水平了。
所以,海处长多问了一句:“不要生产企业,你有把握建成一家全新的工厂吗?你要知道,工厂管理也是一门科学。”
“管理还请捷利康再派一名经理,像是西捷工厂的管慎经理那样,就挺不错的,他一个月的工资还不到一万元,一年也就支出十万块左右,我觉得比较划算。”
弗兰奇缓缓点头。
海处长苦笑:“一年十万块,有什么划算的。”
“总比一年10%的股份划算。”
海处长默认了:“工人呢?”
“麻烦国医外贸解决一些名额,我们社会招聘一些名额。”杨锐顿了一下,又道:“西捷工厂目前的工人数量超出编制,我们可以请一些西捷工厂的临时工过来,他们都接受了相应的培训,又三四个月的工作经验,非常适合新工厂。”
海处长对杨锐挖墙脚挖的这么冠冕堂皇感到佩服。西捷工厂的主要工人都是没编制的临时工,虽然工资给的高,但明显是缺乏安全感的,稍微鼓动一下,挖人想必不难……
而且,因为三方在西捷工厂都有股份,调动西捷工厂的临时工是很方便的事,西堡肉联厂即便不高兴,也只能忍着,谁让他们塞人去西捷工厂,反而把真正干活的人放到一边。
海处长默默点头,问:“人够吗?我是说,怎么找来足够的工人?”
“只是精制茄尼醇工厂的话,用不了多少人,我估计,30到50人吧,熟练情况下,30个人应该足够了。”生物工厂一向都用不了多少人。
海处长和弗兰奇互相看看,依次道:
“咱们暂停一会。”
“我去打个电话。”
不一会儿,两人再次出现,桌上已换了全套的茶具。
“我们得重新谈谈股份了。”海处长笑的像是在狐狸窝里扫黄的狼似的。
“以三家为基础的话,确实应该重新讨论一下股份分配。”杨锐冲着海处长说完,又将目光转向弗兰奇,说:“捷利康公司对辅酶Q10,还有兴趣吗?”
“当然,辅酶Q10的市场前景很好,你想再开一家辅酶Q10的提纯工厂吗?”
海处长咳嗽一声:“咱们是不是先谈好精制茄尼醇的项目,再谈辅酶Q10。”
“我恐怕两者是一体的。”杨锐轻轻摇头。
海处长和弗兰奇都是业内人士,异口同声的问:“什么意思?”
“我最近正在进行的研究,是通过茄尼醇来半化学合成辅酶Q10,目前已经有了相当的成果,所以,我认为新建的工厂,应该考虑到茄尼醇合成辅酶Q10的问题。”
杨锐说到一半,弗兰奇和海处长就坐直了。
80年代的辅酶Q10根本就是有价无市,出现多少就能卖掉多少,而且,因为数量稀少,普通消费者根本接触不到它。
和精制茄尼醇相比,辅酶Q10的附加值更高。
当然,即使是高附加值的辅酶Q10,若是产量太少,也没有意思。总共只需要10个人,100美元投资的西捷工厂,就将河东地区乃至附近几个省份的猪心牛心采买一空了,继续采取组织提取法生产的辅酶Q10,想要扩大产能是很困难的。
但如果能采用茄尼醇做基料,情况就截然不同了!
事实上,凡是挂上化学合成法的药品,都意味着极低的成本。
维生素C用化学合成法来生产,100粒的成本以“分”来计算,辅酶Q10尽管不可能降到这个程度,极高的成本优势却是摆在眼前的。
生产精制茄尼醇,还不是为了做药赚钱。
若是能直接生产高价值的辅酶Q10,那显然比生产维生素K要好。
弗兰奇留了个心眼,问:“怎么没有见到杨先生的相关论文?”
“我准备论证结束以后,分阶段发表,嗯,算一下时间,第一阶段的论文,也差不多要发表了。”杨锐回答了一句,接着道:“现在,咱们能重谈股份了吧?”
“怎么谈?”
“海处长想怎么谈?”杨锐将这个烫手山芋丢回给了海处长。
刚才还在得意的海处长,像是在狐狸窝里被扫黄狼抓住的鸡似的,垂头道:“这个新情况,我们得重新考虑一下。”
“我们也要再评估一番。”弗兰奇也再次离席。
和杨锐不同,他们都是有老板和上级的人,自然得不停的沟通。
两人都没有想到,今天的谈判,会演变到需要沟通的地步。
要是按照海处长原本的设想,他最多就准备给杨锐5%的股份。
可是,新工厂若是再次变成辅酶Q10工厂,兼且生产精制茄尼醇,这其中的利润和产业价值,就太出乎他的预料了。
弗兰奇关注的不仅是收入,更多的是技术。
正如杨锐最初开发辅酶Q10的植物提取法时做过功课一样,弗兰奇也做过功课的。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并不是什么新鲜的技术,却是该领域专家钻研二三十年也没有突破工厂化生产的极难技术。
过来阵子,弗兰奇回来了,盯着杨锐的眼睛,问:“你做到哪一步了?”
不用细说,杨锐也知道他说的是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
杨锐想了想,说:“关键部分都完成了。”
“特拉普先生想了解详情。”
“等华锐公司帮我注册好专利,论文应该也发表了。”杨锐停了一下,道:“我以技术入股,希望捷利康能让出20%的技术。”
他转头向海处长,说:“国医外贸的决定呢?”
“我们维持21%的股份要求,粗制茄尼醇工厂可以由我们出资解决。”海处长增加了筹码的,一系列的粗制茄尼醇工厂建下来,恐怕也要上千万元,不过,国企向来都是不缺人民币的,无论是拨款还是贷款,此类问题解决起来都很简单,但对杨锐和捷利康公司来说,也是减轻了不少的负担。
杨锐点头,看向弗兰奇。
弗兰奇用花手帕擦擦额头,缓慢的道:“如果特拉普先生看过你的技术,并认可的话,我们让5%的股份出来,但你也要注资,以保证工厂的进度符合大家的利益。”
“注资多少?”
“30万美元,相当于总投资额的10%。”
“那就给我10%的股份。”
“29%的股份加上5%的股份,你已经是拥有34%股份的第二大股东了。”
杨锐撇撇嘴,心里已是同意了。按照这个分配方式,捷利康将有45%的股份,杨锐全资的华锐制药是34%,国医外贸是21%,算是三赢的局面,毕竟,大家都有付出,也都有收获。
而捷利康要他出资,大约也是为了保证技术能够合理的应用在新工厂,毕竟,若是采用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杨锐的技术是不可或缺的。
“我现在拿不出30万美元,可以延期支付吗?”杨锐问。
弗兰奇点头:“就以你接下来两个季度,在西捷工厂的分红来做抵押。”
“好。”杨锐一口答应。
三人明显都松了一口气。
喝了几口茶,海处长问道:“粗制茄尼醇工厂,你们有什么建议?”
“虽然在原料地建厂是个不错的选择,不过,今天参会的企业代表,作为竞争者也是不错的。”杨锐现在记起了天津制药三厂的韩大姐,想来,一个粗制茄尼醇的工厂的参与名额,也算是不错的收获了。
海处长同意了杨锐的建议,他也知道地方上的原料垄断企业有多难缠,笑道:“这方面,要小杨同志多多帮忙了,最了解技术的,我看还是你了……”
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还真不是一般的技术。
……
203.第203章 运气
“余教授,中科大也不能通过茄尼醇来化学合成辅酶Q10吗?”海处长握着电话,手上冒汗。
电话的声音有些失真,但却清晰的说:“我们院在这方面没有专门的研究,但就我所知,国内没有工厂化这项技术的先例。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好像有做类似的项目,你可以打听一下。”
“我打过电话了,他们已经放弃该项目了。”海处长捏紧电话,心里怪怪的。
连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都没有做出来的项目,竟然被杨锐给做出来了,要不是有西捷工厂的先例,他肯定会当是遇到了骗子。
但如果不是骗子,这个技术就太厉害了,怪不得捷利康轻轻松松的就同意了降股,而且不像是上一次那样,要求技术转让。
看来,他们是明知道技术价值太高,干脆就没有讨论技术转让的问题。
或许,是希望工厂投产以后,从里面偷师?
海处长被自己的念头给逗笑了,转念又觉得骄傲,外国人从中国偷师,这种故事,国内的杂志和报纸倒是喜欢写,可只有身在专业领域的人才知道,现在的中国和外国,差距有多大。
整整10年的蹉跎,带来的落后可不仅仅是十年,应该是二十年、三十年,同样是生物技术领域,中国的技术仍然停留在,或者说,中国技术的最高峰就停留在人工合成胰岛素一项了。
然而,60年代的人工合成胰岛素到了80年代,早就不是稀罕东西了,可在国内,能复制这一实验的人都不多。
余教授在电话另一头理所当然的“哦”了一声,笑道:“放弃有点可惜,也不奇怪。最近这两年,砍掉的项目太多了,辅酶Q10也不是关乎国计民生的重要药物。”
“那您说,如果中科大或者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重启该项目,多久能看到成果?”
“我们学校是不会做这个项目的。”余教授爽朗的声音传来,笑着说:“我们院当前的目标是跟踪国际最新的基础性研究,比如生物大分子、干细胞、基因功能组等等,辅酶Q10的生产是应用性质的,即使有国家拨款,也不一定能抽出人手来。”
“那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重启项目,您认为多久能做出来。”
“这个不好说哦。”
“余教授,咱们这么熟,您就给分析一下,我也好知道怎么做决定。”海处长说着小话,他虽然掌管着全国的原料药和精制化学品的销售,手底下也就是四个科室,二十几号人,其中一个能做研究的都没有,每逢遇到这种事,他都是找相熟的教授来询问的。
余教授也愿意与海处长保持互惠互利的关系,沉吟片刻,说:“我不能替人家做分析,我就猜测一下啊,假如这个技术重启,能不能研究出成果,其实有点凭运气。”
“怎么说?”
“二三十年的实验室技术了,为什么不能做工厂化转化?里面的原因很多,主要的一点,就是辅酶Q10的性质比较特殊,它的中间物也不够稳定,所以,实验室技术是不能直接用在工厂里的,工厂化生产,等于要重新辟一条路子,通过茄尼醇生产出物质A,再转化为物质B、C、D,最后到辅酶Q10,这里面的ABCD,都得是稳定物质,你说容易不容易?”余教授有些教学生的口吻了。
海处长却听的很认真,问:“我不太懂技术,我就想问,其他工厂化的生产技术,不也都是如此?”
“不全是,有的实验室技术,是能直接在工厂用的,因为它在实验室里采取的路线,经过的中间产物,本身就适合工厂用。我打个比方吧,化学合成就好像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中间产物就是要路过的桥,有4个中间产物,就是有四座桥,实验室技术就像是人走路,什么桥都可以,浮桥也行,木桥也行,石桥也行,研究者也不强求,遇到木桥就用木桥,用到石桥就用石桥,用到浮桥也能过。工厂化生产就像是卡车拉货,它的条件就苛刻了,最起码得是石桥吧,要是工厂的规模大,还得是铁路桥,你明白了吗?”
“就是说,有的实验室技术,正好遇到的都是石桥以上,辅酶Q10的技术,都是些木桥和浮桥?”
“是这个意思,但还不止如此,你想想看,即使前三座桥都是石桥,第四座桥不是石桥,你照样通过不了,你就得回到第三座,或者第二座,甚至第一座桥,重新开始,如果始终找不到全石桥的路,这个合成方案就始终不能用。辅酶Q10的半化学合成的实验室技术出现很久了,说明有很多人都探过路了,现在还不行,说明难度是很大的,你想知道多久能做出来,我觉得没人敢打保票。”
海处长心里有了计较,同时再次为杨锐的水平啧啧称奇。
他不太懂技术,却是个懂行的人,如果说一次技术成功是运气,第二次就很难这么讲了。
不过,海处长毕竟没有见到东西,于是试探着问:“余教授,那我要是说,有一个学生把这个技术给做出来了,您怎么看?”
“有学生做出来了?哪个学校的?”
“我还没有核实。”海处长撒了一个小谎,然后道:“您觉得,一个人,就是一个学生,把这个工厂化的化学合成路线给解决了,您觉得可能吗?”
电话另一端沉默了足足十秒钟,才有余教授的声音继续传来:“如果有合适的设备、仪器,有系统的训练,有知识的储备,再加上运气,一个人做出来也未尝不可。学生也是有强有弱的,不是说做不出来,但是,不容易……我多说一句,这个技术,如果有人能独立完成,不管是学生还是农民,国内的研究所应当是可以敞开门安排的。
海处长心里有了计较,说:“我明白了,要是证实了技术属实,您有没有兴趣看一下?”
捷利康将股份从50%降低到了45%,并不是简单的减少了5%,而是放弃了控股权。如果杨锐和国医外贸联合,就能决定新的合资工厂走向。
海处长觉得,要是将杨锐拉入体制内,进入某个研究所,国医外贸的掌控力将大大提升。
这种想法早在西捷工厂时期,海处长就有考虑过,现在只是更加强化了这种念头。
他觉得,有余教授帮忙的话,无论是研究所那边,还是杨锐这边,自己都会更好说话。
余教授被他说的也好奇了,说道:“你们证实了技术,我一定要看一看的,要是可能的话,你们可以来中科大,给我们的学生和教师演示一下,如果不方便,我就抽空过去。”
“我们给您去演示,怎么能让您跑过来。”海处长哈哈的笑着,话也说的好听。
就像是平江生物技术研究所的所长沈平辉,在必要时的时候,会以省内生物专业权威的身份出现在省级领导面前一样,目前号称中国第一高校的中科大,在学界联系政界的路上并不落后,余教授在圈子里的声望,也是相当高的。
这种大牛级人物,和普通的小教授,是两个等级的,海处长也要小心对待才行。
结束了与余教授的电话,海处长安心等了两天,终于见到了从英国飞来的捷利康首席代表特拉普。
他这次带了四名手下,以及能塞一辆吉普车的十多种仪器,在中国借用仪器设备有多难,特拉普上次来就领教过了,这次可不想再体验一次。
国内的研究所,很多情况下都不给人直接用仪器的,而是让你列出要求,然后派专人操作,生怕任何一点失误弄坏了仪器。
特拉普却不习惯这种做法,此次前来,干脆从香港装了一车的仪器,准备用完了就捐助给国内的几所大学,这也是捷利康在中国投资的各种协议之一。
特拉普将仪器送到西堡中学,然后与杨锐共同进行精制茄尼醇的实验。
在一些关键步骤方面,杨锐仍然拒绝透漏,但数量却比上一次的要少,毕竟,他现在也是有钱注册专利的人了。
精制茄尼醇的实验非常顺利,特拉普更是给出了满分的评价,给了捷利康和国医外贸以极大的信心。
海处长和弗兰奇迫不及待的就新建合资厂的协议与杨锐进行三方签字。
由于华锐制药公司是香港公司,新的合资工厂就变成了中英港三方合资,大牌的飞起。
不过,为了尽量减少选择粗制茄尼醇工厂时的麻烦,三方并没有对外宣传协议,而是任由海处长先与各个企业谈判。
国医外贸虽然也有自己的技术部门,但他们做的主要是对外贸易,要说了解技术是了解的,精通技术就不太可能了,海处长于是拉了杨锐,和各个企业分别接触。
植物提取法生产茄尼醇,即使是粗制茄尼醇,也需要以千吨计的原料,而要供应一家精制茄尼醇工厂,最少也要三个以上的粗制茄尼醇工厂,五个以上自然更好。
这些投资都需要国医外贸来投入,当然,粗制茄尼醇产生的利润,也将由国医外贸和相关企业来分享。
既然是国医外贸赚的钱,海处长也就格外用心,不厌其烦的与各个企业进行深入交流,不仅如此,他还派人前往云南等烟叶大省去了解当地的烟叶产销情况。
对于杨锐,海处长的态度也和蔼到了极致。
首先,杨锐已经赢得了一定的政治和经济地位,就是一家华锐制药公司,虽然空壳的像皮包公司一般,可它有多个专利在里面,落在国内任何一个地方,都不会被人忽视。这年头,大家不是想不到去香港注册一家公司能美滋滋的做港资企业,而是大家拿不出外汇来做这种事。
其次,海处长已经越来越了解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难度了,这是连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也不能保证做出来的东西,杨锐做出来了,不管是****运还是绝世天才,海处长都觉得厉害。
第三,则是因为海处长确实需要一个人帮他来判断建设粗制茄尼醇工厂的条件。在这方面,外国人是不可信的,而他的手下水平却很一般,杨锐反而成了最好的选择。
虽然不能给杨锐高额的报酬,海处长却是尽可能的伺候着杨锐舒舒服服,而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杨锐从平江饭店的前楼移到后楼。
与此同时,精明的地方企业,似乎也察觉到了些什么。
……
204.第204章 景父回家
“杨同志,听说你喜欢喝可乐,正好别人送了我两瓶,我也不爱喝这个,就给你提过来了。”天津制药二厂的刘厂长敲开平江饭店的后楼套间,向杨锐微笑着举起一打可口可乐。
12听可口可乐,需要18块的外汇券,也就是9美元,换成黑市价,需要一名青工两个多月的薪水,这和两瓶没有关系,与爱喝不爱喝也没有关系。
杨锐回以微笑,敞开大门,道:“刘厂长有心了,麻烦您放阳台那里。”
平江饭店是河东省规格最高的饭店,房门都是四人宽的双扇门,气派且方便,就是有些占地方了。
刘厂长进了门,看着起码50平米,铺着漂亮地毯的客厅,不好意思的笑笑,说:“鞋上沾了土,进去弄脏了。”
“没事,后楼的服务挺好的。”杨锐大咧咧的。
“海处长人不错。”刘厂长心说,后楼的服务能不好吗?都是处级以上干部携介绍信,外国友人携护照才能入住的,也就是国医外贸这样的企业,能随便开出够格的介绍信。
后楼的服务水平也是五星级的。里面的服务员都是十几岁入职,训练了七八年,正好二十四五岁,又漂亮又精干的女孩子,职业素养即使以后世的眼光来看,也是极佳的。应该说,至少普通的国内五星级酒店,是凑不出这种素质的服务员的。
杨锐笑着点点头,说:“海处长是个好人。”
“是好人。”刘厂长不懂,陪着发了一张好人卡。
说话间,刘厂长也提着可乐到了阳台,低头一看,呆住了。
小小的阳台,如今至少放着四五十罐的可乐,看那包装的形象,和刘厂长手里的一模一样。
“这是……”
“承蒙前辈们看得起,给咱送了东西过来。”杨锐笑嘻嘻的。
其实,不用杨锐解释,刘厂长也能猜到。这满地的可乐,连捆扎的手法都一样,根本就是从平江饭店买的。
刘厂长此时的第一想法,是将可乐拎回去退了,怎么说都是用外汇券买的,丢在一堆可乐里面,什么作用都起不了。
理智令刘厂长将可乐放在了阳台上,大家都送你不送,那不就得罪人了吗?
要说来之前,刘厂长还不清楚杨锐对合资厂的选择有多大影响力,看到满地的可乐,他有点清楚了。
那么多做企业的,总有一两个明白人吧。
“别说前辈不前辈的了,我们都是老头子。评书上都说英雄少年,我看杨同志就是少年英雄,有时间,一定要来我们天津制药二厂来转转,我给你说,我们天津制药二厂不光是50年代建设的工厂,还是天津制药系统里,第一个合资工厂,我们做的片剂和胶囊,现在都在市面上了……”刘厂长抓住机会将本厂介绍了一番。
杨锐笑着应了,一直送刘厂长到门口,才拍拍脑门,说:“看我这个记性,回礼都没给呢。”
“别……用不着这个……”
“礼尚往来,不给回礼不行。”杨锐将靠门的柜子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条烟,递给刘厂长,笑道:“买多了,抽不完,刘厂长拿去试试看。”
“这是外国烟呀。”刘厂长一眼就看到了上面的英文字母。
杨锐笑说:“友谊商店买的万宝路,味道有点冲,你们试试看。”
他是不抽烟的,买来的烟就是为了回礼。
一打可乐18块外汇券,在国内算是受贿金额了,这么多企业送礼,他不收也麻烦,收也麻烦,何况,可乐以后,人家还能拿得出更好的东西,在这方面,中国企业向来是很舍得的。
杨锐回礼的万宝路一包2块外汇券,一条就是20块,和一打可乐的价格差不多。
刘厂长是个老烟民,心里默算一下,感慨的说:“这怎么好意思。”
“礼尚往来,礼尚往来……”杨锐今天不知道说了多少遍这个词了。
刘厂长笑笑,低头出去了。
香烟算是80年代的硬通货了,外国香烟更是每年都有进口配额,不用外汇很难买到,这一条烟退回商店,也能得个十七八块。
当然,刘厂长也可以拿着烟回去拆分了,但这就与杨锐无关了,他只是不想就此惹猫腻上身而已。
一连几天,杨锐都是白天陪海处长,晚上收礼物。
好在想参与的企业总数有限,收了三天的礼物,也就没人上门送礼了。
杨锐觉得有些好笑,从他的角度来看,这些送礼的企业,哪怕明知道要被回礼,还是不厌其烦要来一次,不多不少的正好一次,简直像是公司招标来投标书似的。
接下来一周,杨锐往来两趟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算是将精制茄尼醇的提取步骤全部证明给了特普拉。
而在第三次来到平江的时候,特普拉对杨锐的态度亦是从赞赏到钦佩。
因为杨锐前期发表的半化学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文章,开始陆续发表了。
和精制茄尼醇的文章不同,半化学合成法生产辅酶Q10,对制药公司将产生直接的影响,最基础的一点,就是组织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工厂,将被逐渐淘汰了。
当然,尽管说是淘汰,但以目前市场的供应情况,组织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工厂,再延续五年的生产还是没问题的,只是利润会一步步的降低。
毕竟,半化学合成法的成本实在是不高,而提取茄尼醇所用的烟叶,价格也比猪心和牛心便宜的多。
至少在这一领域,杨锐改变了制药公司的生态结构。
对特拉普这样的技术官来说,19岁的杨锐,已然是他见过的最天才的研究员了。
在短暂的观察和认真的考虑以后,特拉普找了一个机会,主动向杨锐提出道:“你应该来英国留学,我相信捷利康愿意帮你办理所有的手续。”
弗兰奇与特拉普已有沟通,忙道:“没错,捷利康公司很欢迎杨先生到欧洲留学。”
在场的除了他们三个,还有被暗示过的海处长。
尽管被暗示过,正在喝啤酒的海处长还是险些把酒从鼻子里喷出来,外国人邀请中国少年去留学,这种故事里的情节竟然真实的发生在身边了。
特拉普等海处长咳嗽完了,真心实意的劝说道:“中国的条件远远比不上英国,我去过北*京,也去过上*海,它们是美丽的城市,但还需要时间的升华,你到英国来,以你的能力,很可能入读牛津和剑桥。”
海处长连连咳嗽,不能置信的看着另外三人。
牛津和剑桥!
这可是牛津和剑桥,虽然国内也有选派公费留学生前往牛津和剑桥学习,但是,这样的全球知名学府,实在是有着超乎寻常的诱惑力。
在80年代,如果要问中国人,全世界最好的大学是哪里,十有八九都会说牛津或剑桥,哈佛耶鲁之流,要到好莱坞大片侵袭以后,才变的闻名遐迩。
海处长并不觉得被挖墙脚了,反而与有荣焉的帮忙劝说道:“杨锐,这么好的机会,先答应下来比较好,国内的政策也是允许定向留学的,机会不常有啊。”
他这是真的为杨锐着想。
1983年去牛津和剑桥读书,这是什么概念,读完学士出来才1987年,回中国岂不是想去哪里去哪里,想做什么做什么?若到1990年混一个中央的处级干部,简直是掉份。
若是有心学术,继续读书,1990年就能读到硕士,运气好的话,1993年就能读到博士。
一名剑桥或牛津的博士,永远都是稀缺的,顶着这样的头衔,可以说能在全世界大多数国家找到工作。假如可以用工作定义文凭的价值的话,这样的文凭,就是可以全球旅游,全球定居,去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收入总是中产以上的高级文凭。
而这样的机会,就摆在杨锐面前。
不得不说,杨锐动心了。
作为一名以科研为志向的男人,实在找不到比剑桥或牛津更好的去处了,这里是基础科学的天堂,无论是物理、化学,还是数学生物,都是世界顶尖的。当然,捷利康公司不能保证他进入这两所高校,可杨锐相信,只要给他一个公平的考试环境,他是能够进入这两所学校的。
现在的他拥有的还是30岁人的思维和19岁人的身体,两相叠加,即使不能算作超级天才,总归是普通天才的水平,加上脑海中的知识,杨锐的信心十足。
然而,杨锐终究不能下定这样的决心。
他的英语还没有好到能在外国自如生活的程度,他了解的一切都在中国,去国外发展的机会反而变少了。
所以,杨锐只是迟疑片刻,就用沉重的声音道:“中国虽然弱小,但这里是我的祖国,我还是想留在中国。”
特拉普愣了一下,忙道:“到英国留学,只会更好的帮助你的祖国。”
“我更愿意留在国内,为祖国的建设奉献自己的力量。”杨锐一旦进入政治模式,英国人听不懂了,海处长也不好劝了。
他暗叫一声可惜,又说:“让杨锐再考虑一段时间吧,我看他最近累的很。”
这样做,总归是留了一道门。
特拉普立刻同意,拉着杨锐的手,说:“杨先生请一定好好考虑。”
杨锐自然是连连点头。
经此一事,特拉普对杨锐的态度更加平等化,弗兰奇等捷利康公司职员同步进化,连锁反应造成海处长对杨锐更重视,而各地的企业也因此对杨锐更重视。
第二轮的送礼高潮,迅速的拉开帷幕。
未等杨锐想到应对办法,景语兰带着满脸的泪痕找到了杨锐。
“怎么了?”杨锐大吃一惊。
景语兰又哭又笑:“爸爸被平反了,他写信说,春节前就能回来!”
……
205.第205章 西餐
景语兰穿着红色的裙子,映的皮肤雪白粉亮,像是能擦出水来似的。
她大概出来的匆忙,几乎没有打扮,只将头发拢了起来,反而显出天生丽质的风情。
当然,扶在杨锐肩头哭泣的时候,杨锐感受更多的,就是温柔和绵软了。
此时此刻,大约是景语兰最脆弱,也最需要照顾的时候,她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扑在了杨锐身上,又大又软的****紧贴着杨锐,随着她的哽咽而起伏,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享受。
杨锐用后脚跟,轻轻的关上房门。这个时候,双扇门什么的就糟透了,好在后楼还算安静,今天也没有什么人来拜访,拥抱的姿势才能维持的久一点,享受也才能久一点。
杨锐节操尽起,才没有给老师打马赛克,
不长时间,景语兰抹着眼睛站直了,羞涩的说:“不好意思……”
“好事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杨锐一语双关的笑了笑,招呼景语兰坐在沙发上,又给她泡了茶,问:“有什么我能帮忙的?”
“你帮的够多了,平反的意见下来了,现在一切顺利。再过两天,我爸爸会先到平江停留几天,然后就会去京城。”景语兰声音柔顺,又紧挨着杨锐,像是播音员在耳边小声说话似的。
就是如此靓丽的播音员,很容易让年轻人把持不住。
杨锐低头看着景语兰,突然笑道:“到京城是要重新安排工作吧,以后您就是高干子女了,到时候,我到了京城,您可别忘了我这个学生。”
“你怎么知道我也要去京城?”景语兰有些惊讶的抬起头。
杨锐耸耸肩,说:“平江师范学院也就是那么回事,这份工作对你是权宜之计,平江对伯母大概也是如此。你父亲要去京城,你们十有八九也会举家搬离,景伯父的工作确定了?”
“确定了。”景语兰坐直了,用手帕擦擦眼角。她过来是想通知此事的,只是心里实在激动,她又习惯了用英语向杨锐倾诉心事,才会又笑又哭的,此时斟酌一番,说:“大舅跑了几次北*京,现在平反意见后面,建议将我爸爸调到中国丝绸公司,还是做副职。”
“副总经理?”
“是。”
“还算不错。”中丝公司与中纺总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而在级别上都是一致,前者早期也有经营棉麻等杂品,后者早期也有经营过丝绸,从中纺到中丝可以说是平级调动,而且拓宽了路子,并没有吃亏。
当然,10年前就是副总,十年后仍是副总,总不能说是占了便宜。但这个时代就是如此,平反以后能立刻任命为同级别的央企实职,哪怕现在的副总数量增加了一倍,那也是极不错的,好多人连官复原职都捞不到,以至于闲赋在家,或者直接去了政协人大养老也不鲜见。
“就是我不能再给你教多久的英语了。”景语兰垂头说。
杨锐笑了,说:“你也不是立刻就要调走,走之前,就请继续教我好了。”
“那当然。只是……你帮我们这么多……对不起。”
“这是好事,用不着说对不起的。”杨锐确实为景语兰高兴。这个年代,调工作比找工作还要难。正常人都想去大城市工作,去离家近的地方工作,但就官僚来说,又哪里能让你有一事满意。从一个省调工作到北*京,难度实在不小,景语兰能在父亲平反之际就调动,也从另一个侧面说明景父受到重用。
这当然是好事,对双方都是。
景语兰与杨锐考虑问题的方向不同,她眨眨眼,有些期待的问:“你的成绩很好,高考准备考哪所学校?你如果想上北*京的大学的话,我可以帮你打问些消息。”
“我还没有正式决定。”
“做好决定,要告诉我。”景语兰有些遗憾。
杨锐点头说“好”。
沉稳的杨锐的表现,完全不像是一名中学生该有的模样,景语兰想起自己进门时的模样,突然有点脸红:“我爸爸也挺高兴的,说一定要感谢你,我这次来,也是想邀请你到家里坐坐,我父母都想见你,在平江或者西堡镇都可以。”
“就在平江吧,他逗留的时间也不长吧。”杨锐换成了英语。
景语兰会心一笑,心情忽然变的极好。
“我请你吃西餐吧。”杨锐打量着景语兰,又道:“平江饭店为了招待老外,特意请肉联厂切出牛排,别处很难吃到。”
“那我要好好品尝一下。”用英语说话的时候,景语兰变的更加落落大方。
“我先打电话预约,你可以洗漱一番。”杨锐颇有绅士姿态的起身。
景语兰“呀”的一声,捂着眼睛说:“是不是特丑?”
“没有,就是有痕迹……”
“砰。”
杨锐话没说完,景语兰已经带着包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站在全瓷砖的卫生间中,景语兰只觉得心跳加速,又羞又乐。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感觉,在过去这些年,她从来没有感受过,也从来没有设想过。
过去这些年,家里的重心,都在维持生计和父亲身上呢。
现在,父亲平反,能够重新获得收入,顿时将所有的压力都解脱了出来。
“我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了……”景语兰想着母亲给自己说的话,却是陷入了迷茫:“我想做什么呢?”
她对着镜子,大脑渐渐的放空。
一会儿,杨锐的形象,浮现在她的脑海中。
高大、英俊、帅气、聪明、大方……
景语兰猛的甩甩头,看着镜中羞红了脸颊的自己,心想:我是她的老师,我现在想做的事,就是教他英语……嗯,一定要将他的英语水平提高。
景语兰握紧了拳头,嫩白的手指节如脸颊一般泛红。
……
平江饭店的西餐厅提供牛排、羊排和鹌鹑三种主餐,相对而言,前菜和汤的种类却异常丰富,而且有后世少见的俄罗斯鱼子酱,且是黑鱼子酱。
杨锐看到菜单的时候,也是犹豫了一下,才点了鱼子酱,8美元每份的价格,怎么都不能算少了。
不过,上菜以后,杨锐却大呼厉害。
因为中国厨师在一个装饰精美的木盘上铺了冰,然后堆了满满的鱼子酱,并使之冒尖。
冒尖的鱼子酱!
杨锐粗略的估计一下,这么一盘子,怎么都得有一斤了。
即使如此,餐厅的经理还特意过来说明,道:“鱼子酱是从巴库运到莫斯科,再从莫斯科运到北京,再到平江的。莫斯科的鱼子酱,每公斤已经到了20多卢布了……但质量是最好的,我们平江饭店是河东省唯一有配额的。”
言下之意,咱没赚您的钱,更没坑你。
卢布的汇率比美元少一点,因此,20多卢布应该有十几美元。算一下,平江饭店一盘子鱼子酱要价8美元,除了不像前菜,还真的不贵。
当然,招待领导和外国友人的饭店,本来就不需要赚钱。
杨锐谢过餐厅经理,开始往嫩黄的吐司上涂黄油。他当年也曾有机会尝鲜,但像是现在这样大口品尝,却是想也别想。进入21世纪以后,鱼子酱的价格突飞猛进,好的鱼子酱在销售终端,每公斤的价格高达数千美元,以至于富人的宴会上,鱼子酱也只能在冰上平铺一层而已,
一口一个星期的工资,一口一个星期的工资,那才是吃者伤心,看者留涎。
而在80年代,普通的苏联人还能吃得起鱼子酱,中国人其实也吃得起,8美元虽多,也不至于完全拿不出来。而且,也用不着每次都吃一斤这么多,一两或者二两的鱼子酱,对富裕阶级亦是美妙的享受。
换算成可乐的话,杨锐吃的这盘鱼子酱,也就是一打可乐罢了。
景语兰知道杨锐不缺钱,加上心情正好,也美滋滋的品尝起了鱼子酱,其手法比杨锐还要熟练。
“你以前吃过?”杨锐看景语兰将鱼子摆放的如此整齐,干脆将自己涂好黄油的吐司递了过去,让她帮忙。
景语兰笑着放下自己那片吐司,举起杨锐的吐司看了一下,又用刀子刮掉一些,才开始往上落鱼子,口中说道:“以前爸爸还在职的时候,家里经常有父母的朋友来,很多都是苏联人,他们将鱼子酱当作很好的礼物,我吃了几次以后,也觉得不错。我妈说鱼子酱明目,经常在考试前给我吃。”
“我考试前能有肉吃就不错了。”杨锐也颇有些怀念,却是很快将纷乱的想法抛之脑后,专心享用起了8美元一盘的鱼子酱。
正规西餐持续的时间远比中餐要长,当然,是比不喝酒的中餐所用的时间要长。
因此,吃西餐能够让用餐者较长时间的聊天,而它提供的氛围也非常好,尤其是一道菜紧接着一道菜,不急不缓的时候,西餐侍者优质的服务,总能给人一种我们是高帅富和百富美的暗示。
相形之下,无论是上菜快的中餐还是上菜慢的中餐,都不能尽如人意,杯盘狼藉的桌面往往也不够好看。
所以,西餐对于交往初期的情侣来说,是非常适当的选择,对于正在了解的双方,也是极不错的。
一餐过后,无论杨锐还是景语兰,都感觉到了对方若有若无的快乐。
……
206.第206章 无微不至
从兰州到平江的列车,在中午14点准时抵达了火车东站。
景存诚站在卧铺车厢的窗户前,俯视着站台。
十多年前,他走的也是这条路,从北*京到兰州,从兰州到西*宁,再从西宁坐三天的破车,前往德令农场。
期间,他短停平江,看到的站台,也是如今这个样子,只是站台上的人不同,火车上的人也不同了。
他站在了卧铺车厢里,而站台上的年轻人们胸前也没有了大红花。
景存诚贪婪的看着所有的一切,他想要了解更多,却又害怕了解的太多……
一辆平江市委牌照的小车,吸引了景存诚的目光。
火车站台通常是不允许汽车进来的,换言之,能进来的都不是普通车。平江市委的个位数号牌自然不算是普通车,而它接待的,应当也不是普通人。
这列从兰州到平江的列车,挂有一个软卧车厢,景存诚因为还没有官复原职,所以只能用德令农场开出的介绍信,买硬卧车厢的车票。他猜测,这辆平江市委的小车,应该是来接软卧车厢的某位乘客。
景存诚的目光一扫而过,继续在站台搜寻着熟悉的身影。
“老景,下车了,是不是提不动行李?”睡景存诚上铺的路人,主动帮他把行李拿了下来,放在景存诚脚边,笑道:“怪重的。”
“不好意思,都是些书。”景存诚急忙道谢。他当年带到德令农场的许多书都逸散了,一些甚至被用来烧火了,现在带回来的,却是德令农场的场部特意买来送给他的。
对一所劳改农场来说,平反干部虽多,副部级的平反干部却是极少见的。
景存诚再三推辞之后,还是给收了下来,他在德令农场十年时间,交到了不少朋友,而这些朋友,还不知道要在德令农场里呆多久呢。
“要尽快将老张接出来。”景存诚离开的时候,把剩下的钱都分给了朋友,留给老张的最多,因为老张的身体也是最差的,景存诚很担心,老张是否能安全的度过这个冬天。
一个恍惚间,半车的人都走了下去。
景存诚的目光再次扫过那辆黑色的轿车上。
车门已开,一名靓丽的女子用手搭着凉棚,期待的看向火车。
而在另一边车门,亦有一名方头方脑的少年踟躇的看着脚下,她的旁边是位头发斑白的女人。
他的妻子!
景存诚的身体猛的一震,再顾不上其他人,提起行礼就往车下冲。
被挤到的人怨声载道,景存诚一边道歉,一边说:“我老婆孩子在下面。”
骂骂咧咧的人渐渐停了嘴,且将位置让给了他。
景存诚边道歉边下车,直直的冲向黑色轿车。
对面。
景语兰的眼中忽然蕴满了泪水。
对她来说,父亲仿佛从中年人,直接变成了老年人。
景存诚也是五味陈杂。德令农场太远了,所以他从不让妻子带女儿和儿子过来,事实上,就连妻子多次申请,也只在几年前来过一次,也是在那时候,他见过女儿和儿子的照片。
杨锐安静的坐在副驾驶座上,以免打扰景存诚和妻子儿女的团聚。
十多分钟后,景存诚才一抹眼,笑问道:“谁给你们借的车?”
“是杨锐从平江市委借的。”景语兰收敛心情招招手,将杨锐从副驾驶座上叫了起来。
杨锐利落的下车,谦恭的打着招呼,和景存诚轻轻握手,说:“景伯父好,路上辛苦了。”
“你好,你好……”景存诚感慨万千,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是用左手轻轻的拍着杨锐的手背,一切尽在不言中。
“先去酒店吧,有什么话,以后再说。”杨锐温雅的笑着。从两人目前的关系来说,他算是景存诚的大恩人,但这个时间是属于景存诚一家人的,他没有必要迫切的展示存在。
景存诚点点头,看了一下只有五座的上海牌轿车,说:“你坐前面,我们在后面挤一挤。”
“不用,我把酒店都安排好了,你们先过去,我散散步就到了。”杨锐笑着将景存诚等人送上车,又介绍道:“王师傅是咱们平江市委尹书记的司机,车也是尹书记借给咱的,到了酒店,还有一位韩大姐等着,她是天津制药三厂的,你们有什么事,就找韩大姐帮忙,路上请王师傅多照顾,车开慢点,安全第一。”
后一句,他是在给王师傅打招呼。现在的司机的傲娇属性堪比航空业爆棚以后的飞行员,不小心就会得罪人家。
当然,得到尹书记授意的王师傅还是比较讲政治的,友好的说:“您放心,这段路咱们最熟了。保证安全舒适的送到地方。”
杨锐又向景存诚点头示意,目送挂着全数字号牌的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他其实挺想和景老师挤一挤的,就是时间地点都不合适。
车内。
景母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让景存诚坐在后座中间,两边分别是儿子和女儿。
景存诚忍了又忍,才没有老泪纵横,情绪却是激荡的不行。
直到轿车过了平江市最繁华的十字路口,景存诚才问:“王师傅,咱们现在去哪?”
“您叫我小王就行了。咱们现在往平江饭店去。”司机握着方向盘,稍微偏偏脸说话。
任何挂着地方名字的饭店,在国内都是当地一流的标准。景存诚看看后视镜,问:“又是人家小杨掏钱?何必去什么饭店,就住家里不行?”
“我和小兰住在平江师范学院的宿舍里,景明住在学校,不方便。再说,你住过去,左邻右舍的要问来问去,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人家杨锐心细,安排你住在平江饭店,你就住两天,等从北京回来了,帮我们搬家,再和邻居们见面也不迟。”景母是做过副部长太太的女人,这些年生活艰辛是一回事,却从来不会小里小气。
景存诚“唔”的一声,不说话了。他现在还没有得到正式任命,所行所言都需谨慎,回到人多嘴杂的宿舍区,的确不是什么好主意。
司机安静的开车,很快将景家人送到了平江饭店门口。
平江饭店占地甚广,苏式的主楼也修的庄重气派,几根粗壮的圆柱子,将无用的大门向前延伸了十几米。此时国内少见的玻璃旋转门前,铺着又长又宽的红地毯,两名穿着鲜红色外套的侍者,笑容满面的看着轿车,态度和善。
从小就在贫困中长大的弟弟景明仰视着眼前的平江饭店大楼,脚步有些畏怯。
景存诚此时也反应过来,低声道:“太破费了,不想回去住,找个招待所不就行了?”
景母笑笑,说:“给你说是杨锐安排的,他说有人付账,不用你管。”
须臾,韩大姐穿了一身鲜艳的红色棉袄,从大厅里出来,笑容满面的招呼着他们,笑道:“这位就是景大哥吧,我是天津制药三厂的韩燕,来,我帮你们拿行李,小朱,动作快点,帮忙提东西。”
她身边也带着跟班呢。
景存诚一看这个架势,就问:“您也是领导吧。”
“什么领导不领导的。”韩大姐一甩手,笑道:“我们制药三厂就是个小厂子,我是厂长没错,不过,以后要跟着杨锐讨生活了,就是你女儿的学生,哎呀,这么一算,您高我三辈啊。”
让她插科打诨的,景家人都笑了起来。
景存诚更是心中大讶。他身在劳改农场,唯一一次见到大舅哥也比较早,得到的消息有限,其后的书信来往都要接受审查,却是连杨锐两个字都未涉及过。
他只当杨锐出身不错,却没想到这里听到了另类的内容。
一边向前走,景存诚就一边问:“韩厂长和杨锐熟悉吗?他还是学生吧,怎么和你们天津制药厂打上了交道?”
“杨锐可了不得,你女儿教了一个好学生啊。”韩大姐夸张的笑道:“现在不止我们制药三厂,天津三个制药厂,河东省的两个制药厂,还有广*东和广*西的厂子,都找上门了,杨锐做的技术是这个。”
她翘起大拇指,又说:“外国人都看杨锐的眼色,国医外贸厉害吧,这些天呀,国医外贸的海处长天天带着杨锐考察工厂,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他说怎么该就怎么改,他说买什么机器就买什么机器,二话都没有一个,我们三厂也拿了一个名额,多亏杨锐帮忙说话,我想感谢一下,送多少礼,人家回多少礼……所以说,你们别客气,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使劲命令。”
景存诚多少有些听明白了,杨锐因为本人的技术原因,竟然掌握着许多工厂的生杀大权。
做过中纺副总的景存诚很明白,对一家国企工厂来说,技术整改或者技术革新之类的权力有多大。国企工厂不像是私企工厂,你不能想买机器就买机器,想换生产线就换生产线,这些都得申请,要上级部门批准才行,申请的难度是很高的,不亚于一次全方面的政府公关。反过来,若是上级部门有意向给下属工厂增加机器,改进生产线,抢到此机会的工厂就能很容易的得到新机器乃至新的生产线。
另外,国企每年都要上缴利润,在早些年,所有利润都是要上缴的,一分钱都不能剩下来。而企业要用钱的时候,又要找上级部门要下来。
而作为工厂,增加机器,改进技术,更替生产线是必须的工作,三五年尚可,十年八年能坚持,十几年下来,就要落后淘汰了。80年代的国企不行,很多都是被运动给耽搁了。
到了80年代初,再投入已经是迫在眉睫了。对于想要新设备新生产线的工厂来说,谁有技改大权,谁就是再生父母。
唯一让景存诚想不明白的就是,杨锐怎么获得此权力的。
他犹豫了一下,问:“杨锐的技术厉害?”
“厉害,厉害的很,我这么说吧,他的水平就等于是制药厂的八级工。”韩大姐再次翘起了大拇指,这些天,他们和老外交流,用的全是指头。
制药厂有没有八级工,景存诚不清楚,可中纺下面的八级工,景存诚可是每个都认识,每一个都佩服。
当年的中纺总公司喊着大干快上,完成政治任务的时候,许多工作都是全凭高水平的工人用自己的技术完成的,可以说,某些项目之所以能进行下去,某些工厂之所以能达到一定的水平,全是依靠某一个或两个高级技工的,用他们开会时的话来说,中纺的总经理能换,高级工不能少。
但是,八级工都是用时间堆出来的,景存诚有些不相信,却没有说出来。
韩大姐察言观色,呵呵一笑,直接问:“不信?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景存诚奇怪,技术怎么看?难不成酒店还有工厂不行。
几个人在前面走,韩大姐带来的人推着行李车在后面走。81年河东省刚赚了些钱的时候,省委就命重金装修平江饭店,现在从接待大厅到后楼,几条主要通道都铺着瓷砖,墙壁和走廊亦是雕梁画栋,点缀着精致的壁画,高档感十足。
而景存诚等人进入的后楼,更是按照日本的酒店标准来装修的,一些材料也采买自日本和欧洲,水平比前楼高了两个台阶也不止,仅就这一栋楼来看,平江饭店应当是国内顶级的酒店了。
景存诚和老婆是越走越惊讶,等上了三楼,发现只有一扇大门,写着国宾套房的时候,更是大为诧异。
韩大姐笑着敲了敲门,就见四米宽的双扇门洞开,一间至少有八十平米,面朝南方,充满阳光的会客厅,展现在众人面前。
光洁的硬木地板擦的锃亮,是这个时代的中国见都见不到的东西,全套的中式家具古朴厚重,在瓷器和字画的点缀下充满了历史感,整套的皮沙发和谐的摆放在客厅中央,宽大而舒适。
电视、冰箱、空调,这些在其他地方难得一见的奢侈电器,错落有致的布置在房间的四角,难得一见的充当了工具的角色。
两名身材高挑的服务员站在朱红色大门的两侧,微微鞠躬,口称:“欢迎光临”。
十七岁的景明手足无措,面红耳赤。
韩大姐与有荣焉的笑道:“这个国宾套房除了客厅,另有四间卧室,五个阳台,三个卫生间,一个书房一个餐厅,还连着一个小会议室,平时只招待高级外宾,省级和中央的领导。这次能拿出来,就是因为杨锐的技术厉害,他给外国公司的一说,人家就开了房间,让给了咱们,而且,人家还把房钱都给出了。”
207.第207章 海外市场
“房间里到处都铺着木板。”景明飞一般的从卧室里跑出来,跳上了沙发,旋即滚下来,打开了电视。
这是一台东芝的21木壳彩色电视机,在9黑白电视尚未普及,国人普遍购买12或14电视机的时候,21彩色电视机堪称绚烂无双,用后世许多人的话来说,这么大的屏幕根本看不过来。
景明贪婪的看了一会中央一台的播音员,又窜进了卫生间,喊道:“这里面都是瓷器,厕所怎么用呀。”
“我给你教。”景母好笑的站了起来。她以前经常参加使领馆的活动,北*京的高级饭店也是常去的,那个时候,景语兰已经长大了,景明却还小的很,等到能记事的时候,却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今天是景明有印象以来,第一次进入特权地带。
景存诚的心情颇为微妙,端起茶杯来,良久都没有喝一口,片刻后,却是手摸着沙发副手,问道:“小兰,这几年,辛苦你们了。”
“爸,你都说了几遍了。”
“再说多少遍都不多,我现在呀,也只能说一说了。”景存诚叹了口气,又道:“你给杨锐补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景语兰不期然的想到了昨天的西餐,掩饰的喝了口热水,说道:“我也说不上来,学习的话,他成绩很好,数理化都是满分,英语也能考100多分,就是口语需要练习……”
“性格呢?”
“很自信的人。”
“成绩好,又掌握技术,自信是当然的。”景存诚话锋一转,又说:“你觉得,他为什么帮我,帮咱们家?”
景语兰心下一跳,她隐约的能猜到一些,却从来不敢细想,此时亦是垂头,轻声说:“大概是想帮忙,或许,是正好能帮得上忙。”
“是呀,想帮忙的人多了,能帮得上忙的,会帮忙的就少了。”景存诚唏嘘着道:“能拿出5000元的人有,能拿出上千元外汇券的人有,会用的人,却不一定有……”
“爸爸。”
“听不懂?”
“嗯。”
“这些年,我都在想,有些人在高位,也不一定是因为聪明,机缘巧合,运气资历凑在一起,也能是副部级,就像是我。有的人身在谷底,也不一定是愚笨,就像是我。我这一辈子呀……”景存诚说到这里笑了两声,说:“我是不是抱怨的太多了?”
“没有。”
“我是想把这些年的想法和思考告诉你,就是有段时间没讲话了,都不懂得表达了,变成了牢骚了是不是?”景存诚哈哈的笑了。
“不是,怎么会……”景语兰有点心酸,又有点高兴,毕竟,谷底的日子终究是结束了。
“姐。里面的龙头打开,就有热水啊,你要不要用?不用提水的,温度正好,还有好多腻子。”景明是少年心性,跑着从卫生间里出来了,看见老爹又有些不好意思,停了下来。
“你们去玩吧,我坐一会就好。”景存诚垫垫下巴,稳稳地坐在沙发里,就像是当年参加外贸谈判一样。
景明缩了缩脖子,拽着景语兰的袖子,跑去了书房的阳台,从那里能看到围在半楼间的花园,还有后面的喷泉水池,书房里还有一台打字机,尽管是没什么用的英文打字机,但也够景明新鲜一会了。
第二天吃过早餐,韩大姐又来接人,用车带着景家人在平江市转悠了一圈。她不清楚景存诚的身份,也没有要问的意思,仅仅是尽心尽力的做着接待。天津制药三厂已经确定是天津地区的粗制茄尼醇工厂了,能在当地的三家制药厂中脱颖而出,没有杨锐的帮忙是不可能的。
事实上,是否在天津地区建粗制茄尼醇工厂,都是无法确定的事,还是杨锐以港口有利于进口,才说服了海处长。当然,天津市来跑这个项目的周市长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但他仅仅要求引进投资,没有给嫡出的一厂,却是给丫头生的三厂,总不是韩燕本人的面子够大。
通过这件事,令韩燕了解到了杨锐的影响力。虽然是一名学生,可他既然能做到许多地市领导做不到的事,那他在这个领域,就比地市领导还要厉害。
制药三厂在天津市是拿不到什么好处的,市属的企业太多,不管怎么排队,都轮不到他们。
相反,韩燕觉得靠近国医外贸不错,后者有出口权,赚到的都是外汇,而粗制茄尼醇工厂既然是给精制茄尼醇工厂做供应商的,继续讨好杨锐,总是没有错的。
这样逛了一天,又在外面吃了两餐,韩燕才陪着景家人回到平江饭店。
进了门,就见她的跟班等在那里,小跑着过来说:“韩厂长,晚上的会议定在了九点。”
“这么晚还有会议?”
“捷利康在香港地区的总裁来了,晚上与省委常委用餐,到九点钟才有时间开会。”
“行,到时候你和我一起去,做会议笔记。”
“这次会议不让做笔记。”跟班小朱低声道:“是保密会议。”
“外国人参加的保密会议?”韩大姐笑了。
小朱僵硬的赔笑:“通知是这么通知的,只能有各个厂的厂长去,另外,国医外贸也有一位副总来参加会议,今早刚到的平江,坐飞机来的。”
“我知道了,你不用去会议,但也不许乱跑,留房间里,随叫随到,懂吗?”
“懂,非常时期,随时备战。”
“要说到做到,集中注意力。”韩燕转身,见小朱还站着,问:“又什么事?”
“杨先生让我给景存诚先生带话。”小朱又面向景存诚,说:“由于参加会议必须提前准备,事前没有料到,非常抱歉……”
“抱歉什么,是我们麻烦了他。”景存诚沉吟了一下,又道:“我们现在住的房子,有点浪费了,几个人住那么大,不如换一间小点的。”
他是考虑到有外国公司的领导来,人家也许要用到国宾套房。
小朱掏出本子记下,说:“我会转告的。”
景存诚想要催一下,转念一想,现在退房也不是事,也就算了。
会议室。
不大的房间,已然是吵翻了天。
说普通话的,说英语的,还有说方言的,像是一堆扎了孔的气球,在房间里碰来碰去。
中方希望在国内多建工厂,英方却想在国外也建设相关的工厂。就世界范围来说,能提供大量烟叶的远不止中国,仅仅是英联邦国家中,适合烟叶种植的就有不少,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大型制药企业,政府公关都是过硬的,他们甚至可以在某些国家推动烟叶种植,签约收购烟叶,说不定成本更低。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打破日系工厂的垄断地位。
虽然因为辅酶Q10供不应求的缘故,任何能以一代差水平生产辅酶Q10的工厂,仍然能赚到超额利润,但相比垄断利润来说,犹有不足。
包括捷利康在内的生物公司,有理由相信日系工厂掌握着更好的技术,只是没有释放出来,就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来说,就有一半的捷利康职员,认为日系工厂也可能研究出了茄尼醇到辅酶Q10的半化学合成路线,只是秘而不宣,想要等组织提取法利润赚足了,才转向升级。
这种事儿,日系工厂是经常做的,欧美工厂自己也经常憋着相同的坏,比这更过分的还有专利潜水艇,小公司因此赔内裤,大公司卖身的亦不在少数。
而对付这种经营方式的最好策略,就是秘密建厂和大规模铺货。一旦己方瞬间将价格打压到对方的成本线以下,对方再想升级换代就不容易了,至少,被迫换代期间造成的损失会大上许多,市场也很容易在此时被抢走。
然而,中方并不在乎日系工厂会怎么样,他们也不在乎市场垄断地位,或者是垄断利润和超额利润的区别,对他们来说,辅酶Q10的利润就够高了。何况,建厂到海外,中系工厂也赚不到钱。
杨锐即使最近练了英语,才听不懂老外夹杂着生僻词和长难句的快节奏发言,这个时候,翻译都已经呆住了。
中方插不上话,又变成英国人自己吵,过阵子,中方的人也开始吵。
英国人自己吵,是吵世界各地的工厂分布,中国人自己吵,是吵国内的工厂分配。
等到9点钟,被选定的五家粗制茄尼醇工厂的厂长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差不多都口干舌燥了。
翻译趁机开始说前面硬记下来的话,海处长则大略的说了会议前的内容,厂长们顿时面面相觑。
国医外贸的副总更是面色凝重的说:“不论最终的结果是什么,今天会议都是机密,不许向外泄漏,不许给家人说,也不许给未参加会议的下属同事和领导说,有人要问,就让他来找我,都清楚吗?”
“清楚。”厂长们说的参差不齐,同时暗暗心惊,都决定会议上沉默是金。
杨锐却摩挲着下巴,考虑自己该做什么决定。
整套系统的技术壁垒,他都已经完成了,相关的论文和专利,要么是发表和注册了,要么是正在发表和注册的过程中。
捷利康若想突破这些专利,所要付出的成本是高昂的。
弗兰奇摸熟了他的脾性,也不做提前买断的勾当,就这么堂堂正正的当面讨论,反而令杨锐不好决定。
想要所有的工厂都有合资工厂的分成比例是不可能的,即使是三分之一都太多了,而且,一旦打起了价格战,辅酶Q10的价格会在数月乃至数年的时间里拼命跳水,到时候,能得到分红的股东,也一样要承担亏损。
杨锐还没有这个自信,能与跨国公司一起参与世界范围内的价格战。
这时候,开价就变的很关键了。
而开价的关键,是充分的了解对手。
杨锐想来想去,灵光一现,来到海处长身边,低声道:“我认识一位平江师范的老师,英语水平特别好,能不能请她来现场翻译。”
“能保密吗?”海处长也对现在的翻译不满意了,而他到现在,也不觉得此事与杨锐多大的关系。毕竟,一个合资工厂的分成就要好几十万美元,难不成还想要更多不成。
“能保密,她是平江师范学院的正式教师。”杨锐猜得到海处长的心思,却不在乎,技术在手,由不得你高兴或不高兴。
……
208.第208章 授权经营
杨锐没有离开会议室,而是继续竖着耳朵练听力,听不懂没关系,反正海处长他们也听不太懂,他只是不想在这个瞬息万变的时刻走开。
不一阵子,景语兰被领来了。
海处长检查了她的证件,又说了保密条例之类的话,才说明她的工作:做翻译。
景语兰这才有些明白过来,心情也渐渐放松,作为这个年代少数懂外语的职业之一,景语兰经常会被邀请或要求做翻译,有保密要求的亦不在少数,像是现在的任务一样,医药行业内紧张无比,认为需要保密到极致的秘密,对圈子外的景语兰来说,也就那么回事,并不觉得比以前的保密有什么厉害之处。
海处长用普通水平的英语和她说了两句,认可了她的能力,又让人给她搬了椅子,坐在靠墙的一排。
那里还有一个翻译和一个速记,都是累惨了的样子,见有人帮忙,简直是求之不得。
杨锐装作说明的样子,扭头趴着椅背,说:“景老师您别担心,能翻译多少翻译多少,暂时来不及说的就记下来,等到有空闲的时候说。另外,优先翻译对方说的比较重要的部分,比如价格、条件、要求等等,需要的情况下,也可以和对方的翻译沟通,但估计机会不多,重点就是做好记录,以备查询,你们两名翻译具体怎么分工,自己商量就行。”
他连着说了记录,又用眼神示意,景语兰顿时心领神会,杨锐这是让她做最直接的消息来源。
捷利康的讨论并没有因为多了一名翻译而有什么改变,他们依旧说着快节奏的英语,语法和词汇乱成一锅粥,这种现场英语的难度并不仅仅是听懂,难的还有同步翻译出来。
如果实现,这要求其实比同声传译还高了,景语兰亦是做不到的,事实上,能听着一种语言,说另一种语言,本身就很不容易,放在武术界,怎么也是周伯通的水平。
不过,景语兰更偏向杨锐,她是能说多少说多少,却将更多的东西记在本子上,旁边的翻译也是如此,只是目的却不尽相同。
杨锐确信,捷利康的翻译可不会将他记录的翻译内容给自己看。
捷利康在香港总裁的协调下,缓慢的达成共识。
杨锐趁机要求休会,并用眼神示意景语兰。
两人一前一后的离开会议室,不过,能去的地方就只有卫生间了。
杨锐毫不犹豫的拉着景语兰,进了卫生间的格挡,好在是女士卫生间,收拾的又非常干净,才让景语兰的心情略略放松。
“给我说说捷利康的讨论内容。”杨锐低下头,声音很小。
景语兰抑制着羞涩,点头说“好”,然后就组织语言道:“他们主要……”
“声音再低点,别被人听到了。”
“他们……”
“再低点。”
本来就不大的卫生间,现在挤着两个人,还要小声说话,景语兰无可奈何的用手顶住杨锐的肩膀,在离他耳朵很近的地方,复述起来。
她也是知道事关重大,才如此顺从,即使如此,景语兰都已经紧张的满脸泛红了。
杨锐一边听她说捷利康的讨论内容,一边思考,一边又时不时的动动耳朵,有几次,都险些碰到景语兰的嘴唇。
景语兰有心不说了,又怕外面的人进来找他们,更怕杨锐谈判的时候吃亏,只能红着脸,集中精力的躲着杨锐,好在她也不讨厌这个游戏,一会儿就进进退退的很熟练了。
杨锐听着自家英语老师的话,闭上眼睛,一副开始回忆24显示器的样子。
三分钟后,两人整理好衣服,分别离开卫生间。
杨锐有种偷情的既视感,要不是眼看着大生意上门,他肯定要缠着景语兰再聊会天的。
从捷利康的对话可以知道,他们主要的关注点仍然是市场的竞争,先争市场,再赚取垄断利润,是现在的生物技术公司通行的手段,尤其是跨国公司惯用的手段,因为生物技术仍然是一种高新技术,能跟上节奏的公司很少,大投入大风险,同样大回报。
不像是其他商品,任何国家都是少不了药物的,在很多垄断法不严格的国家,跨国公司一旦获得垄断地位,钞票就会源源不断的流入口袋,所以,捷利康根本不在乎前面几年的利润。
在这种情况下,杨锐想要股份还是现金,他们都不在乎。
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就杨锐猜测,如果自己要股份的话,国外的合资工厂肯定会将价格战列入重点考虑范围,甚至可能用自己的成本价去打日本厂商的成本价,如此一来,作为股东的杨锐不赔几年的钱就不错了。就算他能挺过这段时间,而且令捷利康体系胜利,他也会陷入增资的泥潭,捷利康可以轻松的增加上千万乃至数千万美元的资本金,杨锐若是不能同步追加,结果只能股份被稀释,最后被迫卖掉股份。
要现金似乎简单一点,但要价就比较难琢磨了,狮子大开口要个几百万美元似乎挺美好,却不现实。虽然三四家辅酶Q10工厂开工,按照新合资工厂的标准,一年给杨锐的分红就有这么多,但毕竟要考虑到风险和不同地域的关系,就生物技术投资最频繁的美国来看,几百万美元买断的技术,已是年度高价了,有积累的生物技术公司倒是能卖的贵一些,几千万美元的并购案亦不在少数,可那也不是说有就有的,辅酶Q10毕竟是一个小众项目,还攀不上年度榜单。
会议重新开始,杨锐尚在思忖,弗兰奇却是代表捷利康,问道:“杨先生,你对海外设厂怎么看?”
捷利康的代表们,像是向日葵似的,齐行注目礼。
海处长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没想到人家先问了杨锐,不由一阵气馁,转念一想:中方对英方在国外建设工厂,还真没有硬性的限制方法,只能从合作的角度来讨论,比如说,太多的工厂会影响中国工厂的利润,但人家听是不听,国医外贸都只能祈祷了。
相比之下,杨锐有技术傍身,还能多说两句。
于是,海处长抢在杨锐之前,认真的说:“杨锐,这件事上,我建议你要有礼有节。”
“有礼有节”四个字咬的很重,其中的含义亦是无比的丰富。尤其是在对外交往方面,这四个字能表达的东西,用几十个字都说不清楚。
捷利康的翻译来自香港,是个会说普通话的香港人,他能将这个词意译出来,但那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而且,转了这么一手,也不能说这就一定是海处长的意思,顿时急的抓耳挠腮。
杨锐笑着点头,说:“那我就用英语了。”
“用英语吧,我和汪总都听得懂。”海处长一副和善的模样。
国医外贸姓汪的副总亦是微笑点头,掌握英语技巧,在如今的国内是很值得夸耀的资历,对副总也不例外。
杨锐回以一笑,转向弗兰奇,道:“你们是想问技术授权的问题吧。”
“不,不是,我们想讨论的是技术转让。”弗兰奇肥脸抽动两下,心说:就知道杨锐不好打交道。
杨锐摇摇头:“我不准备转让精制茄尼醇和半化学合成辅酶Q10的专利,授权是可以,而且我要价不高。”
最后一句,连安慰都算不上,就是个助词。
弗兰奇更不会当真,笑着拍拍面前的合同,说:“你转让技术专利给我们,捷利康可以按照西捷公司的标准,讨论相关细节。”
捷利康当然不可能在海外工厂拿出25%的股份给杨锐,那当地的供应商和生产商就别想搞定了,但以此为基础的话,也是个不弱的许诺了。
杨锐现在若是有几千万美元的资产,立刻一口就答应下来,可惜,他没有。
对缺钱的人来说,股东可不是那么好当的,尤其是做一个不熟悉的外国公司的股东。譬如捷利康在中东投资一家辅酶Q10的工厂,给杨锐一定的股份,工厂顺利生产自然是和和美美,但若是因为任何一个理由,被当地政府判决罚款,就要股东按比例支付罚金了,股东总不能光享受权利,不承担责任。
国内的西捷工厂,以及新合资的锐捷工厂,杨锐都放心的很,因为有国医外贸的股份在里面,他们对自己人狠,对外人也够狠,就中国目前的经济条件,这种股东是稳赚不赔的,至于国外是什么样子,杨锐就说不清了。
所以,早有准备的杨锐,出人意料的摇头,说:“我不要海外公司的股份。”
“那你要什么?”
“等等!”一声爆呵,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国医外贸的汪副总身边的秘书,雄赳赳的举起手来,说:“我有个建议。”
“关主任,请说。”弗兰奇在中国的人名称呼方面已出师了。
关主任有四十多岁了,头油打的锃亮,身上的西装质量却很不好,不像个高级干部,倒像个走南闯北的采购员。
他清咳一声,看看杨锐,又看看自家副总,说:“我觉得杨锐不转让这项专利是正确的,这项专利应该由国医外贸转让。”
杨锐听的目瞪口呆,他首先看向海处长,一副你逗我呢的表情。
海处长也有些腻味,碍于汪副总的面子,使劲的咳嗽了两三声。
英国方面,则在得到翻译以后,窃窃私语起来。
须臾,弗兰奇怪怪的问杨锐:“这样可以吗?”
杨锐淡然道:“国内的法制尚不健全,专利法也没有切实的实施,因此,关主任一定要按照这个方案来,我没有绝对的立场反对。”
这个方案要是执行了,他肯定不告国医外贸,只会告捷利康。
所以,不管姓关的逗逼怎么想,杨锐都不想和他争。
英国人低声议论了几句,就想明白了杨锐的意思。
国内目前的法制固然不健全,他们如此做,兴许也没有关系。但捷利康是个跨国上市公司,若是一次性的生意也就算了,长期的生意,总是要考虑收益和风险的。
不等弗兰奇说话,来自香港的地区总裁就摇头了,说:“捷利康还是需要考虑到专利问题的,我们只会从目前的专利所有人处购买专利……”
“专利归香港华锐公司所有。”弗兰奇补充了一句。
关主任遗憾的道:“我们可以卖便宜一点嘛。”
他完全就是空手套白狼,有多少赚多少的架势。
杨锐暗叹一声:你手里真的是空的啊,捷利康给你钱,还不如给律师,然后陪着我打官司呢。
弗兰奇再次拒绝了关主任,道:“我们继续前面的话题,杨先生,你对技术转让的要求是什么?”
“这些技术,还有继续挖掘的潜力,你们不愿意给溢价,我也不想卖,就像关主任说的,不如便宜点授权给你们好了。”杨锐做的技术壁垒,并非不能卖,无非是价格不够罢了。生物技术在大部分国家的专利保护只有十五年到二十年,只要开价合理,卖了也就买了。但是,在深入开发相关技术以前,卖掉就不划算了,另一方面,技术壁垒的厚度,也会决定价格。
比植物法提取茄尼醇更先进的还有微生物培养,这些技术会进一步更新和提升整套技术的价值,杨锐自然不愿意现在就转让了全套专利。
英方低声交流了两句,这次是香港公司的总裁问道:“授权的要求是什么?”
“一些仪器,再加一辆车。”杨锐已经不想当着国医外贸的面谈交易了。
“什么仪器,什么车?”
“我还没想好,想好再说。”杨锐准备开出80万美元以上的超高价格,正好将新合资工厂的投资弥补回来,也不影响他的实验室补全计划。当然,若是折换成仪器的话,价格会有浮动,他倒是不怎么在乎。
汪副总有点着急了,笑道:“想好再谈也可以,弗兰奇先生,皮尔斯先生,我们还可以合作建厂嘛。”
“我们已经合作建厂了,先看新工厂的效果如何,再做进一步的合作比较好,您说呢。”弗兰奇笑着挡住了汪副总。
杨锐伸了个懒腰,对早就看呆了的景语兰做了个“谢谢”的口型。
……
209.第209章 密谈
回到酒店房间,杨锐正在泡茶,景语兰“扑哧”笑了出来:“没想到那么多彬彬尔雅的人,吵架起来都那样。”
“那样是怎么样?”杨锐也笑了。
“就像是在菜场,因为排队吵架的人一样。”景语兰说着好奇的道:“你去过菜场没?”
“怎么没去过……哎,也不算去过了,西寨子乡只有一个菜铺,一个肉铺,农贸市场开到大街上的时候,我就上中学了。”杨锐记忆中和现实中,都没有去过真正的国营菜市场。
“看你多舒服,我以前就经常要去买菜,凌晨排队……我脸上有东西?”景语兰见杨锐盯着自己看,分外的不好意思。
杨锐轻笑两声,说:“你皮肤这么好,不像是凌晨排队的样子。”
“凌晨排队的皮肤就会不好?”
“熬夜总是容易有黑眼圈呀什么,风吹雨淋的,也会让皮肤变差吧。不过,你的皮肤不用担心,又白又嫩,光泽度也超级好,纯正的天然美女……”
景语兰越听脸越红,转眼又醒悟了过来,气道:“你胡说些什么呢,我是你的老师呀。”
杨锐听的一阵激动,这样的台词似乎挺带感的,就是怒气值高了一点。
杨锐连忙摆手,说:“我知道你是我老师啊,学生关心老师嘛,您喝口茶,消消气,咱们就是闲聊,闲聊而已。”
“闲聊也要聊点正经事。再说,你哪里有闲聊的时间,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你虽然是预考第一,也不能就这么松懈了……”
景语兰完美的履行着自己老师的职责,杨锐的目光忍不住巡视着她全身的曲线,任何一个文件,一旦后缀添加了。AVI,就完全停不下来了。
“砰砰”
敲门声将两个人给唤醒了。
景语兰又羞又恼,又有些好笑的看了杨锐一眼,去开门了。在她眼里,19岁的杨锐,或许还在青春期的懵懂中,虽然她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但想当然的,觉得杨锐是好奇的成分更大。
只是一个帅气,高大,英俊,聪明,还有好奇的少年。
景语兰做出这样的判断,心里怪异的感觉就减少了。
“您好,杨先生在吗?”半生不熟的中文,是胖子弗兰奇的音调。
杨锐哈的笑了两声,在沙发上挥挥手,喊道:“弗兰奇,我在这里。”
“我进来了。”弗兰奇向景语兰点点头,来到了会客区,一屁股坐在独立的沙发上,喘了两口气,道:“杨先生,我是来继续咱们没有完成的合作,不过,我一会儿得参加你们的官员组织的宴会,时间比较紧张。”
“那就开门见山的说,我想要一个工厂80万美元的授权。”
“不可能。”弗兰奇像是被烫到了似的,在沙发上谈了一下,说:“这比20%的股份要求还要高。”
“你们肯给20%的股份吗?”
“你不是不愿意要股份吗?”
“你们给吗?”
“这要看具体的条件。”
“200万美元一年,最多建三个工厂。”杨锐提出了新的条件。
弗兰奇提起了眉毛:“你刚才是说一个工厂的终生授权是80万美元?”
“那个提议已经失效了,现在换了新的,200万美元一年,最多建三个工厂。”
“一年协议和协议只差13万美元,这不合适吧。”
“的确有点不太合适,好吧,这个提议也废除。”
弗兰奇颔首,然后认真的看着杨锐,好半天,问:“接着呢?”
“接着什么?”
“你说这个提议也废除,接下来的提议是什么?”
“我没有新提议了,因为我考虑了一下,发现了一个问题。”
“哦?”
“你们会借着成本优势,降价冲击市场,完成垄断,在此过程中,受损的不止是你们,还有我们共有股份的锐捷工厂和西捷工厂。如果世界市场上的价格被打了下来,我的损失会很大的。”
杨锐说到的问题,确实是捷利康的软肋。
弗兰奇很想用长远的高利润来说服杨锐,但这种在美国好用的投资理念,并不符合中国目前的市场。
杨锐可以用分红赚到更多的钱,而捷利康要想垄断市场,打的将不止是一场价格战。
“您有什么建议?”
“继续进行技术升级是个选择。”
弗兰奇来了兴趣,问:“继续升级,怎么升级?你有把握吗?”
“技术升级有几个方向,我比较关注微生物培养茄尼醇。”
茄尼醇如果能用微生物培养出来,成本自然比烟叶大大降低了,但这是90年代的技术了,距离现在的技术水平,还是有着相当距离的。
弗兰奇也持怀疑的态度,问:“你有多少把握,能完成这项升级?”
“短时间内恐怕无法完成。”杨锐摇头。
弗兰奇想说:你耍我呢。
好在杨锐接下来道:“微生物法培养茄尼醇相当难,我认为,日本公司就算有一些技术储备,也不可能储备到这个地步。”
事实上,这是个21世纪才大规模应用的技术。
而从茄尼醇到辅酶Q10的路线就够难了。
英国人在这方面的投入有限,而他们又不相信杨锐一个人能做出日系工厂全体都未能做出的技术。
当然,若是正常状况下,杨锐还确实做不出来,科研是一步步积累出来的,说是试错都可以,短时间内闯过重重难关,与中彩票也差不多了。
弗兰奇立刻听出了杨锐的弦外之音,缓缓道:“你是想说,我们用不着同时建设多个工厂?”
“多一两个可以,太多了,对大家都是损失。”杨锐想了一下,道:“如果原料没有问题,日本公司的成本线比我们的盈利线要高不少。”
“这要总部来做判断了,不过,技术转让的问题……”
“授权。”
“好吧,授权……”
“80万美元,你们可以再建一所工厂,规模不能超过锐捷工厂。”以辅酶Q10的需求量来说,再建一两个工厂仍然是供不应求的,但价格肯定会出现波动。
而从杨锐的角度来说,这点波动,远远没有80万美元来的实在。当然,如果价格跳水肯定是不行的,慢慢给日系工厂放血,倒是顺手而为的好人好事,随着国内生物技术的发展,阻碍他们的第一个敌人,永远是日系工厂。
210.第210章 这么花钱你家里人知道吗
弗兰奇刚离开不久,海处长就敲门了。
海处长进来就开始道歉,话里话外想要要杨锐出力,让捷利康将更多的工厂放在国内。
杨锐极其敷衍的堵了回去。国内有一家精制茄尼醇工厂,就需要四五家的粗制茄尼醇工厂做配套,若是有两家精制茄尼醇工厂的话,杨锐肯定锐捷工厂遇到的第一个问题就是粗制茄尼醇工厂涨价,如果国内再出台一系列的保护政策,比如烟草产地保护,或者全面禁止从国外进口烟叶,那粗制茄尼醇工厂能很快涨价到利润比精制茄尼醇工厂还要高。
将自己的独家生意做成别人的独家生意,杨锐怎么会答应海处长这种要求。
说不通杨锐,海处长恹恹而去,准备过几天再继续努力。
建厂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还没彻底失去机会呢。
海处长出去了,又有韩大姐来看情况,笑眯眯的说:“我看会议室里辩论的那么厉害,就来瞅瞅你好着没?”
“怎么会不好?”
“海处长刚才又来了,这些人的话,你听一半都多了。”韩大姐关心的道:“别让他们牵着鼻子走。”
“不会。”杨锐乐呵呵的招待了韩大姐一杯茶。
两人说了一会话,韩大姐笑眯眯的走了,须臾,敲门声再响。
杨锐此时无比怀念“请勿打扰”的酒店牌子,可还是去开了门。
这次进来的是景存诚。
景语兰像是心里有鬼似的,一下子站了起来,反而让景存诚有些奇怪。
不过,景存诚是来找杨锐,只是瞥了女儿一眼,即笑道:“我不请自来了。”
“哪里,我欢迎还来不及,景伯伯请坐。”杨锐挺殷勤的泡了茶,又从房间的柜子里找了两块糕点。
茶水配糕点,放在十年以后,也是极好的招待了。
景存诚从德令农场出来,还真没机会吃到糕点,但还是没去动它,浅浅的喝了一口茶,说:“我是来道谢的……”
“景伯伯,景老师对我很照顾,帮忙都是举手之劳。”杨锐打断了景存诚,免得互相客套个没完没了。
景存诚曾经也是个惜字如金的男人,笑看了女儿一眼,回头道:“不谢是不行的……对了,来平江几天了,还没有见到你父亲和外公?”
杨锐滞了一下,说:“您要是想说关于您的情况,我父母不知道,我外公,也就仅限于知道,他本人是不管的。”
这下子,景存诚愣了。
他其实得到过同样的答案,但总是不相信。或者说,因为他的大舅哥徐武和杨锐多次接触,于是相信杨锐能独立成事,景存诚却没有与杨锐实际的深入接触过,用通俗的观点,他自然不认为19岁的杨锐,能做出这么大的事。
有钱有外汇券是一码事,能将这些钱和外汇券用起来,那又是一码事,根本不咨询家里人,这又是一码事。
景存诚问:“你这样用钱,你家里人知道吗?”
“知道,他们不管。”
“为啥不管?”
“钱是我挣的,外国公司直接打入我的账户,他们想管也管不着。”
景存诚哑然失笑,说:“我第一年工作的时候,每个月把一半的工资交到家里去,我母亲说存起来,给我娶媳妇用,后来果然用上了,你就不想存点钱?”
在80年代听到40年代人讲60年代的忆苦思甜,还真是让杨锐有笑场的欲望,他配合的道:“我存了呀。我早前就拿了2000多块给家里,我妈说给我存着娶媳妇,我后来就又拿了2000回去,她就不管我了。”
景存诚听的郁闷了,你说他炫富吧,不算,你说他和你认真聊天吧,有这么聊天的吗?
这要是两个闺蜜坐咖啡店里喝卡布奇诺说话儿,当场就该撕逼了。
景语兰坐在边上,看着老爹,反应有些迟钝,可等反应过来了,却是捂着嘴都没挡住,“哧哧”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天鹅。
景存诚于是更郁闷了,没话找话的说:“你家里人对你是挺信任的。”
“我觉得,我妈可能觉得4000块够我娶老婆了,剩下的就让随我可劲的折腾吧。”杨锐随口说着。
“4000块确实不少了,你用在我身上的,可比这个多了。”景存诚接了一句,然后觉得有问题,怎么感觉像是自己等于人家两个老婆了。
这算是什么,三老婆比较贵?
杨锐的表情也有点古怪,说:“我就是借给您的,不算是用了。再说,我短期内也用不上这些钱,等您正式工作了,安定下来以后,慢慢还我好了,不用着急。”
“几千块的外汇,我短期内可还不上。”
“不急,都不着急。”
对话中,景存诚的大脑也飞速运转,是被迫的。
因为设想的情况,与现在语境均不同。
他本来觉得,此事和杨锐的外公有关。
段洪的资料在河东省是很好问到的,这是个深扎国企系统的老头儿,人脉深且广,而且眼光很准,多少次运动都顺利的挺过来了。景存诚能想出几十种理由,为什么景存诚要帮他的忙。
毕竟,中纺公司在全国的央企中,也是很著名的,而且势力庞大。所谓衣食住行,在中国的国企系统中,食和住都没有统一的机构负责,行者有的铁路系统,也就是现在的铁老大,衣就是中纺公司了。
80年代的轻工业是GDP的主力军,不管是用八万件还是八亿件衬衫换一架飞机,你首先得有衬衫。中国人能做自己的衬衫,都是60年代以后的事了,现在中国人穿的衣服,十件里有九件与中纺有关系。这么说或许不够深刻,换一种说法,80年代中国人穿的衣服,十件里有九件是给中纺抽了钱的。
全中国十多亿人,一人给我两块钱,这种是福利彩票,一人给我二十块钱,这就是80年代的中纺。
景存诚只要恢复了工作,即使不进中纺,也能帮杨锐的外公太多太多的忙了。
因为段洪的人脉广,他卖人脉都能卖出花来,景存诚这样的副部级干部,简直是不可多得的资源。
但是,此事若是与段洪无关,只与杨锐有关,景存诚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莫非我真的老了?”作为一名久经政治考验的干部,景存诚一时间觉得茫然。
“景伯伯,你不用存着负担,我就是因为景老师的原因,正好手里又有钱,所以就帮帮忙。”杨锐继续安慰景存诚。
景存诚根本不信,能帮这种忙的,脑袋里装的政治信息又能少了去?
他沉吟片刻,说:“不管怎么样,总而言之,欢迎你来我家里做客,以后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一定来找我。”
“没问题。”杨锐一口答应了下来。
按说谈到这里,景存诚就该告辞离开了。
但景存诚眉头紧锁,却是没有要动身的意思。
沉默了一分钟,景存诚有些艰难的开口,道:“有些话,我本来是准备和你外公说的……既然你做得了主,我想和你聊聊。”
“您说。”
“你和徐武做的渠道,能不能再动员起来?”
“您的意思是?”
“我想帮几个老朋友,德令农场的老朋友。劳改农场那种地方,环境很不好,有的人身体差,冬天就特别难熬。我想用你和徐武做的渠道,让他们也有机会平反。”
杨锐恍然,所谓的渠道,就是钱了。
将景存诚弄出来,杨锐陆陆续续的借出了上万元,另外还有上千美元的外汇,当然,这么多钱中有一半是出于保险的目的,比如送到德令农场的钱和外汇券,就没有发挥平反的目的。
但是,即使只要一半,那也是数千元,成本是非常高昂的。
杨锐想了想,实话实说道:“我现在还能拿出一些钱,但你要是想用来给老友平反,恐怕帮不了几个人。再者,同样的方式用的多了,就没有用了,写文章,开战友会这些,也不是适合每个人的。”
“不用那么麻烦,我准备直接去找办公室的人,说明情况。”景存诚笑笑:“我平反了,就证明我是没问题的,我可以为他们做证明呀,证明他们没问题。”
“这样会不会有危险?”
“做什么事没危险?我看我当年就是危险的事做的太少,才变的危险了。”景存诚慷慨激昂。
杨锐释然:“既然如此,您需要多少钱?”
“1万块,算我借你的。”景存诚竖起一根指头。
“爸爸。”景语兰忍不住了,一万元是多大的数目啊,要是比较的话,一万元能在现在的京城买一大套三室两厅的房子呢,若是在县城的话,买三个院子都不成问题。
杨锐咳嗽一声,说:“我有闲钱,钱用在这里,我也觉得值。”
景存诚赧然道:“我不能自己享福,放着兄弟朋友吃苦,小兰,对不起。”
景语兰微微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杨锐却是看看手表,说:“你稍等一下,我去找钱。”
“不用这么着急。”
“没事,早一天帮忙,也就早一天把人接出来。我随便问一句,您准备帮多少人?”
“几十人,要是能行的话,多帮多少是多少。”景存诚想帮的不止是德令农场的朋友,还有一些曾经的老朋友。
杨锐点点头,出门找了弗兰奇,然后写了3000美元的支票给他,又让他拿现金给自己。
他的分红都放在香港的银行里,买仪器用了大部分,剩下的虽然能够自由支取,可在国内还是不方便的。
弗兰奇没二话的给了钱。他手里也是有人民币的,但用黑市价兑给杨锐并不合适,还不如直接给美元。
绿钞在稍微大一点的城市都能畅通无阻的换成人民币,只是不能直接购物。
几分钟后,反思中的景存诚就见到了3000美元。
杨锐说道:“我在平江不好取人民币,这里3000美元,应该能换到2万人民币,你也可以换成外汇券来用,总而言之,祝你顺利。”
景存诚莫名的有所感动,不知道因为杨锐,还是因为自己的朋友。
……
211.第211章 我是老师
景存诚在平江短暂停留,就带着老婆和3000美元返回了京城,准备大干一场,他和杨锐不一样,只要恢复了副部级的身份,再想帮人平反,说话的力道会大许多,用钱也不会用的那么快,那么多。
景语兰暂时留在了平江,以交接平江师范学院的工作,实际上,也是等父亲的工作稳定了,再去北*京。
如此一来,景语兰留在平江的时间就不多了,而去西堡中学反而更频繁。她对平江师范学院的感情一般,这里虽然因为父亲老战友的关系收留了她,但那是以一种高高在上的态度,教师们也担心惹上麻烦,不敢与她接近。
26岁的女孩子至今没有结婚,甚至没有男朋友,这在事业单位是极少的,若是正常的情况下,将拉媒作为终生追求的大妈们,又怎么可能放过如此漂亮的女人。
在西堡中学,景语兰会莫名的感觉心情很好。
陪着杨锐说英语的时候,景语兰也不由自主的说:“你不如来北京上大学吧。”
杨锐正思考从句呢,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诧异的道:“为什么?”
景语兰撅撅嘴,又问:“你是不是想考中科大?”
在1983年,不在北京的高校,只有中科大是顶级的。
杨锐却是被景语兰的表情给吸引了,总觉得她像是撒娇似的,有意道:“考中科大不好吗?”
“好啊,中科大是中科院的学校,你如果去了,说不定能找个院士老师呢。”景语兰说着拨弄了一下头发,干脆站起来道:“我去拿本书,给你补补语法。”
“咱们聊天不就是补语法吗?”
“中科大的学生,许多都是出国留学的,你的成绩那么好,上中科大再留学是最好的。”景语兰顿了顿,又道:“出国要考托福的,语法要再好点才行。”
景语兰说完迈步就走。
杨锐一把拉住她,因为拉的急了,景语兰几乎是半个人躺在了杨锐怀里。
“你……你做什么。”景语兰眼圈红红的,脸颊白白的。
杨锐心有所感,低了低头,很想就此吻下去。
可惜,景语兰没有闭上眼睛,而是瞪大了眼睛,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似的看着杨锐。
这个没有基础恋爱教育的年代啊,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杨锐没有去做改变两人实质关系的举动,反而怜惜的道:“我不考中科大,也不留学。”
“不行。”景语兰撑着杨锐的胳膊站了起来,急道:“你懂研究,而且水平高,出国留学深造是最好的选择,中科大是出国留学比例最高的学校,外国名校也承认它的成绩……”
中科大的出国比例高,直到后世也是如此,和清华北*大相比,中科大的师生数量要更少,但在研究领域,尤其是理科研究领域,始终处于第一集团,留学的传统形成以后,也因为中科大的学生在国外学校表现良好,而形成了良性循环,外国学校愿意招收中科大的学生,而有志于此的学生也会积极报考中科大,积极准备出国事宜。
杨锐摇摇头:“我如果想出国的话,直接找捷利康,去剑桥牛津不是更好吗?何必先去中科大,再考国外。”
景语兰瞪大眼睛:“能去剑桥牛津,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想去北*京呀。”杨锐眼有笑意。
景语兰没笑,眼圈儿反而更红了。
“我的根扎在中国,到了外国,是发挥不出来的。”杨锐搂着她的肩膀,重新坐了下来。
两人每天都在小树林里聊英语,这个时间,其他学生都在教室里早读,使得此处也更加安静。
尽管平时免不了有挨挨碰碰的时候,可像是搂肩这样的动作,却是绝无仅有。
景语兰少见的没有推开杨锐,反而有些羸弱的靠着杨锐的胳膊。
练了大半年的卧推的强健肌肉,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杨锐几乎没有感觉到压力的就将景语兰撑住了,同时还将她搂的更近了一些。
良久,景语兰叹息一声,说:“剑桥是世界名校,牛顿读书的地方,你不应该放弃的。”
“我如果是普通学生,或许吧。”杨锐笑笑。
“你难道不是普通学生?”景语兰抬了一下头,就看到近在咫尺的杨锐的下巴,连忙又低下头。
杨锐撇撇嘴,道:“80年代的英国就算是比美国文明,也就是那样了,我一个中国学生如果去了英国,读书,听课,甚至平时的衣食住行都会有麻烦,不可能将所有的精力用在研究上,再者,实验室和导师,也不会向我这样的外国学生开放的……留学大概能培养更坚强的精神,但是和种族歧视做斗争,不能发挥我最大的价值。”
“你最大的价值是什么?”
“搞研究。”
“剑桥的研究环境,比国内好多了,即使不能全身心的投入,好的环境也能给你节省时间,提高效率,说不定效果比在国内还好。”
“也许吧,但我在国内能改变环境,在英国改变中国留学生的环境?我可没有马丁路德金的信心。再说了,国内的环境能给我很多的帮助,到了英国,我就是两眼一抹黑,只能给捷利康打工了。”杨锐的确认真考虑过,这可是剑桥,如果不是脑海中有无数的论文做底子,杨锐还很难下定决定,拒绝这样一所学校。
景语兰却不知道杨锐的种种考量,只是从正常的角度审视问题,片刻后迟疑说:“你不要因为别人做决定,你要为自己考虑,你现在还是学生……”
“我就是为自己考虑的。”杨锐说着故作惊讶,说:“景老师,你觉得我是因为谁做的这个决定?”
景语兰的脸霎时间就红了,慌忙摇头,从杨锐胳膊肘中间脱出,说:“我不知道。”
“如果是因为你的话,怎么办?”杨锐的眼神如此明亮,顿时让景语兰慌了神。
“我不知道……我是你的老师,你……”景语兰的声音如此的软弱。
杨锐突然觉得心情无比的畅快,伏在景语兰的耳边,说:“等我到了京城,就不要聘你做老师了,到时候……”
热气直扑内耳,令景语兰面红耳赤。她的脑中浮现出会议室卫生间内的一幕,于是更加的羞涩。
“今天先到这里吧。”景语兰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慌慌张张的拿起书本,逃也似的离开了小树林。
看着厚厚的冬衣也不能掩饰的身材,杨锐不禁莞尔。
春节。
除了隆隆的鞭炮声,热腾腾的饺子和高射机枪的咚咚声如期而至以外,华锐公司用暗语通知80美元现金到账,也让杨锐很是兴奋了一下。
就80年代来说,有了这笔钱,建设一个国家级的实验室都不在话下。
当然,杨锐若是单独建设一个实验室,肯定要比学校和研究所建实验室贵一些,但这不打紧,能够有一个自己一个人使用的实验室,对一名研究员来说,真是千金都不换的美梦。
就杨锐来说,他宁愿有一个自己的实验室,也不要一套京城的别墅。当然,住的地方总是要有,这就是哪个更爽的问题了。
杨家今年也过的很阔气,厨房里琳琅满目,锐妈做有韭菜猪肉饺子,有白菜猪肉饺子,有青菜猪肉饺子,有茼蒿猪肉饺子,有纯猪肉饺子,羊肉饺子,三鲜饺子……
从二十七号开始,有亲戚朋友路过的,锐妈都要给塞一碟子饺子,让人家回家品尝。
东西不多,花钱不少,锐妈却是高兴的不得了。
问起来,锐妈就很开心的说:“我儿子赚钱了,咱老百姓不就是吃好喝好嘛,亲朋好友一起吃好喝好……”
在1983年,乡党委书记和她老婆还算是老百姓的,用流行的话来说,连个团长都不是,算什么官。
杨锐拿回做家用,顺便让老妈买电器的1000美元,虽然被她收了起来,以前存起来的4000元人民币却被嫌弃了,家里除了购买一台新电视机以外,剩下的全都用来改善伙食。
杨峰书记都因此回家频繁了,每天吃吃喝喝的,争取长胖。
杨锐难得的悠闲在家。学校放假了,谈判结束了,年轻的朋友们各在各家过年,都不好胡乱串门,他就看着老妈将上千块的材料做成的饺子,用各种手段送出去。
杨锐对此毫不在意,咱都是有近百万美元的富翁了,拿100美元出去,真是连缴税都不算。
不过,再悠闲也就到初二了。
等到初三,来来往往拜年的人就多了起来,杨家的小院也安静不起来。
但是,最令杨锐吃惊的,是弗兰奇的出现。
这家伙一身纯种英伦风打扮,却没有福尔摩斯的帅气,比镇里现杀的猪都肥,步伐却是异常的敏捷,下车躲开了熊孩子的袭扰,跳过砖头,闪开冰坑,窜进杨锐家的院子,连贯的像是练过似的。
“过年好。”弗兰奇深深的弯下腰,向杨锐一家人打招呼。
在杨家院子里的,除了杨锐一家三口以外,还有来拜年的西寨子乡的几名的干部,他们是全体一致的盯着弗兰奇,一会儿,更是齐齐鼓掌。
老外说中文就算是表演节目了,效果还好得不行。
杨锐莫名其妙的想到了在中国发展的大山同志,心不在焉的点头说“好”,接着问:“你来做什么。”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人家千里迢迢的过来了,先请人吃饺子。”锐妈在过年时的目标,永远是推销饺子。
杨锐琢磨着,这位要是想把80万美元要回去,我该是把他乱棒打出去呢,还是乱棒打出去呢?
……
212.第212章 专利金
弗兰奇已经是个中国通了,没有那么通,但就中国人的低门槛要求来说,会说“你好”和“过年好”,能用筷子的弗兰奇,堪称神奇的外国人了。
而当他吃掉第40个饺子的时候,欢呼声简直能撑破屋顶。
就连杨峰同志都面带笑容,对杨锐说:“这个外国人还不错。”
“就因为他能吃饺子?”杨锐想不出弗兰奇出现的原因,心情总是不够平静。
杨峰笑了两声,看着最近都表现的颇为沉稳的儿子失态,颇有兴趣的道:“你担心什么?”
“不知道他来做什么。”杨锐吁了一口气。几个月的努力,换来一份股和80万美元,杨锐可不想多生枝节。
杨父说:“我觉得是好事。”
“为什么?”
“用筷子吃饺子,我看他也挺辛苦的,要是坏事的话,他用不着这么作践自己。”杨峰的答案一针见血。
杨锐恍然大悟,笑道:“不愧是公社书记。”
和乡党委书记的职位相比,杨峰同志显然更怀念公社书记时,大权集于一身的感觉,旋即哈哈大笑起来。
弗兰奇在笑声中停了筷子,拍着肚子说:“实在吃不下了。”
“茼蒿馅的还没吃呢。”锐妈客气的不行。
“已经吃饱了。”
“再来一个,尝尝看。”
“好吧。”胖子总是能在塞满的胃里再增加30%的容量,弗兰奇不好意思的夹起另一个大饺子,使劲咬了一口,快活的嚼了起来。
“杨家妈妈的饺子做的是真好,肉也放的多。”邻居王主任的老婆由衷的赞美。
锐妈笑的合不拢嘴,能买得到肉本身就是赞美了,每到春节中秋这种日子,都是肉联厂的亲戚们露脸的时候。
“好吃,就是太饱了。”弗兰奇吃的饺子一个个都和小包子似的,也就是他的大胃,才能装下40多个。
锐妈关心的问:“会不会味道太怪?”
“不会,我喜欢饺子,意大利饺子,日本饺子,还有中国饺子,都很好吃。”弗兰奇说话的时候,旁边端着饺子的翻译就得放下筷子,也是满拼的。
来客就有奇怪的:“意大利和日本也有饺子?”
“有,味道不同,做法也不同,意大利饺子在面皮里放肉、洋葱、干酪等等,压好以后用刀切开,日本饺子和中国饺子很像……”说起食物来,弗兰奇亦是滔滔不绝,比较辛苦的就是翻译了。
一个问题结束,来客们又问出更多的问题。
杨锐冷眼旁观,终于确认,弗兰奇应该不是来找碴的。
否则,用不着如此讨好。
可换个角度来想,说不定就是来毁约什么的,所以不得不提前讨好?
杨锐有点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心,在弗兰奇终于吃到了酸菜饺子,抵抗力为零的时候,将他给挽救了出来。
弗兰奇一脸苦涩:“在国外吃东西,总是会遇到这种情况。”
“我认识的老外,一般都在固定的地方吃饭,像您这么胆大的不多。”杨锐递给他一杯水,让他缓一缓。
即使是中国人,不能适应酸菜水饺的人也很多,锐妈是为了让弗兰奇尝鲜,特意包出来的几个。
至少,杨锐自己是吃不惯的。
弗兰奇喝了点水,漱掉了嘴里的味道,摇头道:“我计划退休以后就做一个美食家,你知道吗?我去过48个国家,再去两个,就是50个国家了。”
“你们的护照真顶用。”杨锐由衷的说。
弗兰奇失笑:“在英联邦国家自然是有用,其他地方,不管是护照还是建厂,都需要更多的背景和帮助了。”
“还有前殖民地。”杨锐用英语给他加了一句。
累惨了的翻译终于歇了下来。
弗兰奇再次苦笑,说:“对的,还有前殖民地,但我要说,我们与世界各国的关系,是不断改善的。”
“或许吧。”
“我们想在多一些的地方,建造辅酶Q10的工厂。”弗兰奇终于说出了此行的目的。
杨锐皱眉:“咱们谈过这个问题了。”
“我知道,你拒绝了,但我再次郑重的提出,希望你能慎重考虑。”
“为什么?”杨锐问。
弗兰奇有些慌乱的说:“没有为什么,我们认为一家工厂不能满足辅酶Q10的需求,就战略性来说,我们需要更多的工厂才行。”
“你们搞价格战,我是吃亏的,产能增加,对我来说没有意义。”杨锐摇头不信。
就全球目前的辅酶Q10产能,再增加一个工厂,距离饱和还远远不够。无论是锐捷工厂还是捷利康公司准备自建的工厂,都属于半化学合成法的第一代工厂,成本比组织提取法大大降低,产能却不一定,即使投资近千万美元,产量也不会超过西捷工厂的三倍,也就是一年一吨是高数据了,而全球在辅酶Q10方面的需求远不止十吨级的规模。
但是,市场需求再大,总有一个极限。
一口气兴建两个工厂没关系,三四个,五六个,总有玩坏的时候。
供不应求的局面一旦改变,最惨的自然是目前占据市场地位的日系工厂,可西捷工厂和未投产的锐捷工厂也会受到损失。
杨锐之前为此拒绝了捷利康,而弗兰奇再次提出这个要求,就让杨锐无比的好奇了。
这是明知道要被宰,还爬上桌子的节奏。
是什么让他们有如此的信心?
弗兰奇熟悉杨锐,没有再打马虎眼,只是踱步到了院子里,然后对随后而来的杨锐道:“我们可以用别的方式来补偿你。”
“哦?”
“专利金。”弗兰奇是咬着牙,说出这个词的。
规模越大的工厂越是不愿意支付专利金,因为专利金是按照产量来收费的,等于凭空增加了产品的成本,且是不变成本。
最有名的专利金当数可口可乐的瓶子,某人设计出来的玻璃瓶,因为与可口可乐签署了专利金合约,以至于可口可乐每生产一瓶该种瓶装可乐,都要支付1美分。又因为本计划少量生产的玻璃瓶变成了主力产品,此设计师竟而得到了过亿美元的报酬,远远超过了设计费本身。
辅酶Q10的专利金自然不可能是1美分的,而捷利康一旦大规模的建厂,产量也不会少。
杨锐用看傻子的眼神看弗兰奇,问:“你怎么能提出这个要求?”
“不能提吗?”弗兰奇糊涂了,这莫非是中国人的节日风俗?
杨锐笑了:“这个要求由我提出来才正常吧。”
弗兰奇送了一口气,又赶忙道:“每公斤的专利金500美元,我们今年的计划是5吨以上。”
每公斤500美元的专利金,相当于销售额的5%,利润的15%,就目前来说,比给15%的股份还要爽快。
5吨的产能也很不少了,捷利康至少要新建3个相当于锐捷工厂规模的新厂子,而专利金总额,将达到令人乍舌的250万美元,而他们若是建造更多的工厂,必然要缴纳更多的专利金。
杨锐完全不明白了,问:“发生了什么事?”
弗兰奇沉默了一会儿,苦笑道:“有消息说,日本人准备更新工厂了。”
“更新成什么样?”
“很有可能也是半化学合成的路线。”
“不可能。”杨锐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转瞬低声道:“我的技术分布很全面,他们就算有技术储备,也不可能短时间突破技术壁垒。”
“他们没有突破您的技术壁垒。”对此,弗兰奇是颇为佩服的。一个人布置了对方几个公司都闯不过去的雷区,确实很不容易。
杨锐微微松一口气,问:“既然没有突破技术壁垒,你们怕什么?”
“怕他们不顾技术专利,直接生产。”
杨锐微怔。
弗兰奇以为杨锐不明白,费心解释道:“市场垄断地位是日系工厂的战略目标,失去垄断地位的业务群,很有可能被掌握他们命运的财团裁撤掉。所以,日本公司宁愿违反专利法,也会用新技术生产辅酶Q10的……”
“他们准备和我打官司了?”
“如果您状告他们的话,是,他们准备拖着官司,继续生产,直到有裁决。”
“但裁决很慢?”
弗兰奇点头。
杨锐暗叹一声,终于走到了这个地步。这也是所有中小型生物公司都可能遇到的情况,大型财团或大型制药企业,罔顾小公司的专利,一边打官司一边侵害专利以牟利。
专利官司旷日持久,有的能持续七八年,乃至十七八年,时间长的足以熬到一种专利不值钱。
官司输了,固然要赔钱,但在大部分时间,赔的钱都比他们赚到的少的多。
可以说,财团和大型药企,是将官司成本,以及最后的赔付成本,算到了总成本里面。
换言之,他们明知道官司会输,也会侵害专利,只要有利可图。
捷利康没有侵害杨锐的专利,一方面是杨锐的要价并不离谱,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们尚未掌握相关技术。
日系企业就不同了,他们不可能再从杨锐手里拿到专利授权,另一方面,他们储备的技术能让他们迅速的复制杨锐的技术。
事实上,杨锐的技术壁垒,不可能是完美无缺的,长期做预研的公司,很可能也注册过相关的专利,只是没有杨锐的完整一致罢了。
“看来,只能把官司打下去了。”钱是英雄胆,杨锐兜里揣着80万美元,虽然不够将官司整个打完,总能支付前期的费用了。
而他只要能熬到官司获胜,固然不能攫取全部利润,总是会有一笔不菲的赔偿,总比缩起脑袋来划算。
弗兰奇却被他的答案给震了一下,问:“你要去日本打官司?”
“香港或者日本,总之,我不会放任自流的。”杨锐一副凛然的样子,心里也是滴血,请律师可是相当贵的。
弗兰奇轻松了一些,说:“这样,还不如将官司交给我们捷利康集团,我们有自己的律师团,也有相关的经验和名声……”
杨锐总算明白过来:“你们是想得到授权,然后和日本企业打官司?”
“没错,这对你也有好处。”
“对你们的好处更大,据我所知,中国人都不喜欢打官司。”如果捷利康做原告,日本企业就没有那么好脱身了,不管是拼财力还是拼律师和人脉,捷利康都属于药企中的高富帅,面对这样的大型医药企业,日系公司反而可能提前和解,赔一笔钱了事。
而这样做,意味着捷利康很有可能占领市场。
“每公斤800美元的授权费。”杨锐不能要的太高,这笔授权费也能很好的弥补价格战的损失假如发生的话。相反,日系工厂大规模的升级换代,再加上和解或官司胜利的惩罚,全球辅酶Q10的供应体系很可能发生巨大的变化。
进一步说,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捷利康增加产能,也不会引起价格跳水。
弗兰奇还价:“700美元。”
杨锐取中间值:“750美元。”
弗兰奇迫不及待的说了“成交”,并拿出合同当场签署。
杨锐看了一遍,写下了名字,准备等着雪片般的美元,飞进他的实验室。
……
213.第213章 买辆车
杨锐坐在教室里,忍不住拿出一个小本子,将自己的收益记录下来。
到目前位置,杨锐已经积累了三份的分红收益。
马力全开的西捷工厂是收益最稳定的,去年一个季度的利润是60万美元,分给杨锐15万,今年的预计利润应当有300万,意味着杨锐能够得到80万美元以上。不过,最终利润会受到半化学合成工厂的影响,而日系工厂若是全面更新设备的话,这样的利润还能保持一年。
锐捷工厂正在天津建设当中,有地方政府的支持,进度将是无比的快速,预计第二季度开始,就能进入生产状态,而拥有34%股份的杨锐,首个季度就有可能得到三倍于西捷工厂的收益。
权利金则是意外之喜,每年5吨以上的产量,每吨75万美元的权利金,等于说捷利康的工厂全部投产以后,每年收益将超过365万美元!
今年一年,他至少能从西捷工厂拿到60万,运气好的话能得80万美元,锐捷工厂若是在第二季度顺利投产,他或许能分到180万美元,权利金大概从后半年获得,也是180万,再加上已经获得的80万美元授权费,以及即将支出的30万美元股本,他在1983年的预期收益将有490万美元。
这样的收入,虽然还比不上欧美生物公司的同行,但杨锐已经很满足了,准确的说,简直是乐疯了。
就是30年后,能赚到490万美元的生物公司也是不多的。
诚然,在高新科技产业的刺激下,生物技术公司的发展是如火如荼,动不动就有获利破亿,或者收购价过十亿的小型生物公司冒出来,研究和制造的还是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无聊东西。
但是,纯盈利和营业收入毕竟是不同的。
对一家欧美小型技术公司来说,490万美元的营业收入,最多就是让公司继续生存一年而已,在这个生物公司平均生存36个月的时代,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成就。
盈利490万美元就不同了,事实上,刚刚开始指数性增涨的生物公司,烧钱的很多,盈利的很少,一如90年代的互联网公司。
一年需要3000万美元,5000万美元的中小型生物公司,在欧美国家大行其道,可要说盈利的,100个里面也挑不出两个来。
同样是研究辅酶Q10,杨锐如果不是早知道答案,看过完整的论文和相关研究,然后对比着做实验,光是精制茄尼醇一项,就有可能用掉数百万美元,半化学合成辅酶Q10更是一个大坑,用1000万或者5000万美元做不出来,也不奇怪。
正因为如此,捷利康才愿意与杨锐合作,而日系公司宁愿边打官司边生产。
杨锐吁了一口气,翻过一页,开始记录自己想购买的仪器。冷冻离心机似乎是需要的,电泳仪也需要一个好的,定氮仪也想要,粒度仪似乎也可能用得上,如果是激光的就更好了……
杨锐轻轻松松的写了半页纸,愣了一下,再用钢笔使劲的画了个叉。
做实验室就像是发烧友配电脑,卖音箱,永远都有更好的,多少钱都不够花。
还是先从手边的技术做起吧。
杨锐正想着,一抹阴影遮挡住了光线。
“杨锐,有道题不会。”许静的声音听起来不错,只是身躯着实健壮,像是女子举重运动员似的。
杨锐思考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在自习课上,转手将自己的笔记本给合了起来,拿起许静的练习册看了起来。
“是一道立体几何呀。”杨锐常常的叹了一口气。
许静莫名的看了他一眼,奇怪的说:“是。”
杨锐点点头,一边看题,一边问:“班里能解立体几何的学生,能有多少人?”
“鸿睿班里?有十几个人吧。”许静给了个大略的数字,问:“怎么了?”
“感慨一下。”杨锐笑着摇摇头。
许静有点好笑,说:“有什么好感慨的,老师天天在台上讲,不会的也会了。”
“能会就好。”杨锐继续感慨。
理科从来不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听就能长分的科目。
在高中数学中,立体几何是绝对的难点,尤其是对基础不牢的学生来说,任何一道立体几何题,都是地狱难度的。
要解出立体几何题,首先你得熟悉平面几何,如果平面几何题都做的吭吭巴巴,立体几何就不用想了,能做得出来全凭运气。
在还有中考的年代,120分至少得有100分的数学成绩,才能说平面几何基本掌握,随着高中的学习,知识面逐渐拓宽,当年中考数学100分的学生,再考一次,或许能有110分,乃至115分,以这样的水平学习立体几何,才能说是有不错的基础,从而在高考中得到一个优秀分,也就是85%左右的分数。
换言之,如果是刚开始读高一的学生,见面就学立体几何,他中考的成绩应该有110分或者115分才够格。许多重点中学的重点班,也是以此为基础来招收学生的,他们用一年左右的时间完成高中所有课程,然后参加各种竞赛以获取保送名额,而一些不明所以的家长想尽办法将子女送进这样的班级,结果往往并不如人愿,也是相似的理由。
普通的高中学生,通常不会接近满分的数学基础,所以,到了高二高三再学立体几何,大部分学生还会头疼。
中考100分的学生头疼,多多少少还能完成立体几何的学习,初中成绩更糟的学生,即使是头疼,往往也学不懂了。
对后者来说,重新补习初中的平面几何,是唯一的出路。
这当然也是不容易的。初中数学总共也就是两个大项,平面几何和代数,用两年时间读完的平面几何,让学会的人重读是很简单的,让没学过的人再读,而且是在学习紧张的高中,压力可想而知。
后世读6年中学的全日制学生,觉得立体几何困难,那对80年代读4年中学的学生们来说,立体几何就更困难了。
看高考大小年,凡是立体几何出的多的,全国平均分肯定要降,对于此类题目,即使是杨锐,也只能难处些有用没用的技巧,也不确定是否能发挥作用。
简而言之,这就是一系列考察基本功的题目,而且不像是函数概率等等,立体几何-是考察整个中学阶段的基本功。
对此,除了努力听课和练习,立体几何想获得及格分都是不容易的。
鸿睿班能有十几个人做出立体几何的题目,即使是最简单的立体几何题,杨锐也觉得不容易。
而以目前的高考难度来说,能做出简单的立体几何题也就可以了。
就分数来说,只要50%以上的分数,基本就能考上大专,而若是将的成绩按照难度分配给各个知识点的话,立体几何完全用不着一半的分数。
当然,高分总是没坏处的。
杨锐将解体步骤写了下来,交给许静,说:“先看看,能不能看懂。”
许静搬了个板凳,坐在了边上。
一会儿,继续又学生来问杨锐题目,杨锐一边回答,一边判断着各人的程度。
锐学组成立至今大半年了,所有人都有很大程度的提升,但分数的差距也变的明显起来。同样一道题,有的人似是而非,有的人完全不懂,都得零分,经过了练习以后,以前是似是而非的人如今能得满分,以前是完全不懂的人能得一半的分数,分数自然就有了差距。
“再分一个快慢班吧。”杨锐找来王国华商量。
学生的成绩慢慢拉大了,一个老师讲课,不可能顾及到所有学生的,总有人在课程中是属于被放弃的。
细分班级,能更好的讲课和练习。
王国华意外的道:“分到慢班的学生,会有想法吧。”
“可以给大家说明一下,如果实在想不通也没办法。”
王国华额头拧出一个结,道:“怎么解释?”
“鸿睿班是以高考为目标的班级,一切不以分数为目标的行为都是耍流氓。另外,成绩不好,又想不通的,可以自动申请退出鸿睿班和锐学组。”杨锐的念头很通达,他以前就是做补习老师的,身上没有公立学校的种种束缚,其目标就是给想升学的学生补课,用尽一切方法,让学生能得到高分。
王国华还是有点纠结的说:“田世昌都不读书了,还是锐学组的成员,就因为快慢班踢人,不好吧?”
“正式组员自然不能直接开除……行了,别管那么多了,我就不相信学生就这么脆弱,难道在一个班里,就没有成绩高低了?”
“那……我可就直接通知了?”
“等等,再加一句。”杨锐琢磨了一下,道:“别说快慢班了,就说,一个是以全员通过本科,部分人通过重点为目标的重本班,一个是以全员通过专科,部分人通过本科为目标的普本班,这样好听一点。”
王国华咋舌道:“太嚣张了吧,这让其他班的学生看到了,还不笑死我们?”
“预考都没通过的渣,有什么资格笑的。”杨锐撇撇嘴,道:“西堡中学以前一个大学生都没考上过,这次去掉咱们鸿睿班,结果估计也是差不多,用不着理他们。”
“那万一考不上呢?”王国华有点脸红的道:“我有时候都担心,这考场和模拟考,总归是不一样的,到时候分不够怎么办,咱们锐学组这么多人,总不能都考上吧。”
杨锐心里想的就是都考上,不过,高考永远不可能是十拿九稳的事。杨锐想了想,问:“假如,我是说假如你没考上,你想做什么?”
“再考一年呀。”王国华说的毫不犹豫。
杨锐笑了:“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说,你要是不读大学,想做啥?”
“回去顶我爸的班,还能做啥。”王国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他老爹是邮政所的所长,还算是不错的职位,如果有机会的话,还是能将他招工进来的,这个年代,招聘永远是紧着本单位的职工来的。不过,在全社会失业率高企的情况下,招工往往要好几年才得一次,这时候,唯一的办法就是顶替了。王国华的老爹申请退休,再让王国华补上。
虽然能解决工作问题,但对十几岁的少年来说,这种找工作方式,总不会让人斗志昂扬。
“除了顶班呢?你想做什么,就是说,让你学个技术,你愿意学什么?”不能读大学,那就学技术,21世纪如此,80年代亦如此。
王国华知道杨锐不是白问的,仔细想了一下,一握拳头,说:“当司机。”
“当司机?”
“听诊器、方向盘、劳资科长采购员,听诊器要学医,我不爱弄,劳资科长是当官的,采购员倒是挺好,但比不上当司机。”王国华分析的头头是道。他说的四样职业,也是80年代最实惠的工作排名,不仅收入丰厚,而且用不着求人,却有无数的人来求自己。用通俗的话来讲,这四大职业,就是丈母娘最喜欢的女婿职业排名。
职业排名第一的医生,好处不仅是坐办公室和社会地位高,还包含着许多其他的含义,比如说,医生的文凭普遍比较高,医生的薪水普遍比较高,全国公费医疗的情况下,有处方权的医生能帮人开好药,多开药,不光赚人情,还能大把的收礼。
司机比医生要差一些,但同样有无数的光环加深。首先,开车是一门技术,尤其是80年代的汽车故障率高,学车的同时学维修是必须的,等于身兼维修和开车两门技术,殊为难得。其次,司机都是有背景的,因为有车的单位,它必须有背景,给领导开小车自然是最好的,开卡车也很不错,因为车辆稀缺,帮人带货,甚至先帮谁运货,都能滋生小腐败出来。最后,司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谈吐不至于优雅,总比闷在一个城市里的土鳖有水平。
对王国华这样的小镇少年来说,即使是司机,也是想做就做的。现在还没有社会驾校,正规的渠道,要么是上公用局技校,要么是当兵进汽车班,要么是单位委培,哪一项都不简单。
不过,先学驾驶再托人参加驾校考试还是可行的,许多参军的聪明孩子,都是这样做的。
杨锐沉吟片刻,做出决定,道:“那就学驾驶。”
王国华诧异道:“怎么学?”
“我买辆卡车,再请个人来教。但不能所有人都学,慢班跟不上的锐学组成员可以先申请,再有空闲的时间,分给其他人。”
王国华振奋之余问:“从哪里买车,从哪里请人教?”
“这个我来想办法,你先通知大家好了,现在离高考还有四个月,我争取一个月内买到车,找到人,在不影响大家参加高考的情况下,给考不过去的学生,留一条后路。”杨锐越想越觉得靠谱,他手里有大把的外汇,不管是在国内走后门,还是从国外进口,买一辆车都是很简单的。
……
214.第214章 一切为了分班
西堡中学的学生们的反应,比杨锐设想中的还要激烈。
差不多是王国华放话出去的下午,来询问的学生就挤满了杨锐实验室的院子。
“怎么报名”和“我要报名”的呼声是最多的,要不是有卧推组的同学帮忙,院子都要被挤爆掉。
至于王国华宣传时所说的各种限制条件,都被学生们选择性忽略了,或者说,就算听到了,也要来试一试。
没办法,学车的机会太少了,驾驶技能又太好用了。
对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来说,如果考大学是一项重大机会,学车就是一项终身保障。
会开车,在80年代的中国是一项顶级技能,比开车床和航天飞机的都强。社会需求极大,而供应却极少,许多单位都要自己委托专门机构来培养。
相比满街的待业青年,任何一个人若是学会了开车,无论如何都不至于找不到工作。
但是,学会开车的成本也是很高的。
第一,学开车得有一辆车,无论是老解放还是新东风,如今都是各个单位的宝贝儿,数量很少,工作量很大,别说是用来学车了,正常使用都要被千叮咛万嘱咐,即使是老司机,也很难在这方面徇私。
其次,司机作为热门职业,工作同样很多,想找合适的教官也就不容易了。
不像是后世的驾校,一名教练给几十名学员上课,80年代的驾校规定是一对二,有时候还是一对一,再加上学车时间长达半年以上,覆盖了维修课程,这让学车的成本居高不下。
以最简单的单位委培为例,1300元是这个年代的友情价,而且是单位对单位,不赚钱的价格。刚刚开始富起来的个体户们也有去学车的,往往要花一两倍的价格。
若是比较来看的话,此时培养四名司机的价格,就能买一辆八成新的东风车了。
除了驾校,参军进入汽车班和读相关技校的成本会更高,不仅有门槛和不少于此的费用,还要耗费更多的时间,也是西堡中学的高中生们难以选择的。
杨锐释放出的机会,对所有学生的诱惑力都是巨大的。
不止是可能分到慢班的学生,不止是锐学组的学生,全校学生都眼巴巴的看着杨锐。
站在实验室的门槛上,杨锐是一阵郁闷,想了想,拍手道:“大家听我说两句。”
旁边人帮忙喊了两句,让周围渐渐安静下来。
“我说一下,买车练驾驶,现在是有一个想法,但什么时候能买来车,什么时候能找来教官,我也说不上,我也希望是一两个月内,但是,不能保证。”杨锐这么一说,学生们总算没那么激动了。
一两个月以后的事,就不用急在一时了。
杨锐稍等了几秒钟,接着又道:“买车是为了给同学们留个后路,因此,成绩好的同学,这次就不要抢了。”
“多好算好?”有人问了出来。
“预考350分以上的,包括鸿睿班的同学,就不要报名了。你们的目标应该是考本科,考大专,实在不行,也有中专可以去,高考以前,就不要学驾驶了。”杨锐定下的分数线,基本上只卡了鸿睿班自己。因为鸿睿班全员超过了300分,预考时超过350分的学生亦有半数之多,相比之下,西堡中学能达到350分,又不在鸿睿班的,也就是寥寥数人。
学生们发出一阵鼓掌声,他们也被高分的学生压的紧了,现在高分的反而不能学驾驶,即使是为了高考,似乎也是令人高兴的。
鸿睿班的学生互相看看,有些可惜,又有些如释重负。
350分在河东已经是高分了,就像是杨锐说的那样,这是往上窜一窜就有可能本科的分数,若是稳定成绩的话,考个大中专是不在话下。
当然,大中专只是个可有可无的安慰奖,其价值和2014年的二本毕业生大概是差不多的,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没什么夸耀性质的成绩。
所以,掌声刚刚消失,就有学生叫道:“大中专毕业了还当不了司机呢,我不考了,学驾驶行不行?”
大中专和技校是一个档次的,能学驾驶的技校却比商业中专之类的还难考呢。
杨锐摇头,说:“你们考不考我是不管的,但车少人多,报名了也不是说就能学了。”
“还有啥要求?”
“我准备把车时分成两半,一半给鸿睿班的学生,一半给其他同学。分配的标准是公共劳动。黄仁,你给做一个表出来,给愿意做公共劳动的同学排名,按照小时和工作量排名……”杨锐临时改变了初衷,这么多人激动的围着他,要是只把机会给鸿睿班的学生,实在是很难解释。
学车不像是上课,基本没有学不会的人,所以,能参加就能得到驾照,就等于是找了一份工作,上课则不然,高考的难度,没有人会忘记的。
黄仁答应了一声,问:“鸿睿班也是按照公共劳动?”
“当然,虽然是一条出路,但也应该是给愿意为其他同学帮忙的人。”杨锐暗自设想,即使不能按照后世驾校的比例,将同时学车的人数扩大到10个人,应当还是没问题的,两组就是20个人,也不算少了。
想到这里,杨锐又道:“弄两张榜,排名前10的,都能学车。”
“学到什么时间?”
“到9月份开学,差不多半年时间。对了,排名前十,可以学车的同学,必须请家长来学校,签署同意书,如果学车期间发生意外,我这里只负责医药费,不会给赔偿啊。”开车是件危险工作,如果真的发生意外了,身家丰厚的杨锐也不会撒手不管。但是,主动管和被动管还是不一样的。
学生们都不将这当作一回事,不停的问起公共劳动的细节。好在这些东西都是黄仁经常挠头的,西堡中学的面积不小,像是小树林、道路之类的地方,清洁都依靠学生,总是不容易。锐学组用的教室、实验室等等,只靠一个班的学生来做,也颇为辛苦。
现在有一群学生要求干活,自然那方便了黄仁的分配。
不过,黄仁也是相当机灵,一边分配干活,一边高声喊:“只给十个人报名,报名时间在40天以后,不能排到前十的就不要白忙活了。”
他越是这么说,就越是有人挤着要干活。
当然,这种情况最多也就是持续两三天,到时候,在排名上落后的学生,自觉没有机会的话,肯定不会如此积极了。
杨锐借机询问各科老师,将鸿睿班划分成了重本班和普本班。
现在给鸿睿班上课的老师,一半以上都是从外面请来的,经验丰富,基本不用思考,就能将学生按照程度划分。
杨锐很喜欢这种感觉,他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也会默默的记录学生水平。当然,后世的学校,是不让赤裸裸的排名了,但没有排名,又如何因材施教。
80年代就没有这么多的麻烦了,老师们明目张胆的将学生分了等级层次,学生也颇为认可,相比残酷的高考,高中期间的任何排名都是温润的。
校长赵丹年看到重本班的牌子,立刻就同意了杨锐的想法,并且又腾了一间教室出来。
一周后。
“重本班”和“普本班”的门牌就挂在了相隔几十米远的两间教室前。
此时,有关车的新闻刚刚消停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重本”和“普本”几个字所吸引了。
准备参加高考的学生,心里都有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梦,可敢于说出来的,就寥寥无几了。
在河东省,重点大学要有420分以上才敢报考的,事实上,这只是最低分数线,不好好报考,再加上一点点的运气,上了重点线,却读不了重点的比比皆是。
鸿睿班在预考期间,考出了好些个420分的成绩,但没人相信,鸿睿班就能考出一串的重点大学。
能考一个本科出来,都将是西堡中学破天荒的历史,何况是重点大学。
指指点点的声音永不会少,只是有了以前的教训,没有人在杨锐面前再胡说八道罢了。
杨锐也没有时间关注这些了,一方面,他在继续阅读脑海中的资料,以期提高自己的水平,并尽可能的将那些完整的技术梳理出来,另一方面,他还要自己读书复习。
作为曾经的补习老师,在这个全国统考的环境下,要是考分比普通学生还低的话,实在是愧对学霸的尊严。
不过,即使是曾经的补习老师,面对语文政治和英语,也免不了要不断的背诵和做题。
除此以外,鸿睿班每天也要消耗杨锐两三个小时。他的单科教学水平,不见得比专门请来的老师要强,但熟悉高考战术是他优势。
好在景语兰会时不时的来西堡中学陪他说英语,姚悦也一反常态的经常出现在实验室,尽管没有发生什么特殊事件,总是令杨锐这些日子不显的枯燥。
有时候,杨锐甚至会忍不住想:假如我当年高考的时候,有这么一个美到爆的老师……假如我当年做实验的时候,有这么一个可人儿的师姐……结果会不会截然不同呢。
……
215.第215章 论文审阅
或许是知道高考的重要性,或许是杨锐提供的资料充分全面,自春节拜年以后一个月,捷利康都没有再派人来找杨锐,仅仅是通过电话电报,以及信件联络。
这当然是不常有的,建设一间工厂是非常复杂的,不亚于重新做一组实验。不同的地方会遇到不同的问题,同样的工艺流程,适合西伯利亚的,多半就不适合赤道几内亚,适合东北的十有八九不适合广州。
也是因为杨锐有相对成熟的解决方案,捷利康新建的两个精制茄尼醇和半化学合成辅酶Q10的工厂才进展顺利,省去了杨锐很多的精力。
他用这段时间补充了两篇论文,增加了技术壁垒的厚度。捷利康的律师团已经枕戈待旦的准备赚钱了,相关的论文和技术说明,就是他们的弹药。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充沛的资金,捷利康少说要准备几百万美元,才能在未来的几年内,打完这一系列的官司。
制药公司是律师事务所最好的雇主,它们永远都在打官司。专利纠纷要打官司,药品质量要打官司,兼并合作要打官司,药物到期还是要打官司……
杨锐如果身在外国,脑袋上如果不顶一两个教授和博士的头衔,他创立出来的第一家公司,最大的可能永远是被收购。
当然,如果头顶有一两个教授和博士的头衔,收购的速度反而会更快一点。
啪!
刘珊将一个大信封丢在了杨锐桌子上,说:“你的信。”
杨锐从茫茫多的资料中抬起头来,合上写了一半的语法题,讶异的问:“怎么是你给拿回来了?”
“就你认识邮政所的人呀,王所长说了,你是上面关注的人,你的信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呶,我就是最快速度了。”刘珊和杨锐打小就认识,如今也是最不客气的。
不过,表面上不客气,刘珊却是个挺细心的女孩子,还顺便给杨锐拿来了裁纸刀。
杨锐只觉得她手持利刃,明晃晃的可怕,小心的接过来,一边裁信封,一边说道:“西堡镇不是有邮递员吗?你要不是正巧过去,他难道就一直等着?”
刘珊脸一红,总不能说自己是从邮递员手里抢来的信封,颇有些急躁的道:“人家邮递员是有工作的,总不能天天给你送信吧。”
“刚才还说我是上面关注的人,信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送到……”
“王所长就客气一下。”刘珊见杨锐没有发现自己的小秘密,松了一口气,转瞬又暗骂自己:真是自找麻烦,我脑袋里当时在想什么呀。
杨锐低头拆开信封,露出里面的全英文信件,同时道:“我上次是见了咱们南湖地委书记的,这也算是上面关注吧?”
西堡镇是溪县的,溪县是南湖的,所以,西捷工厂就是南湖地区的第一个中外合资工厂,意义非凡,南湖地委书记关注杨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对镇邮政所来说,这就已经很上面了。
刘珊的目光随着杨锐手里的动作而变化,继而道:“都是英文的?以前不是有中文有英文吗?”
“你说捷利康送来的文件?你怎么知道有中文有英文的?”
“我碰巧见到了。”刘珊脸又红了。
这一次,杨锐注意到了,悄然一笑,又将注意力放在了面前的信函上。
刘珊没话找话的问:“信里说什么?好话坏话?”
“是《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寄来的,里面装的是其他作者的论文。”
“让你批改别人的论文?”刘珊大为兴奋,虽然早就见过邀请杨锐做审稿人的信函了,真正寄来的信件却是没见过,用正常人的思维,能写论文的固然厉害的不行,能批改别人论文的自然更厉害了。
漂亮的女孩子在旁边为你而兴奋,怎么都是令人得意的事,杨锐不免昂首,又故作谦逊的道:“不能说是批改,就是审阅,通过就是通过,修改就修改,不能直接帮人家改。”
刘珊不在意的点头,追问:“谁的论文?”
看她的样子,大有找这位仁兄炫耀的意思。
杨锐笑笑:“不知道名字和国家的,双盲性质的,就是我不知道对方是谁,对方也不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名字和国家,就是说,还可能是外国人?”
“有可能,期刊一般会把稿子交给较近的审稿人,比如亚洲地区的稿件就很可能送到我这里,但美洲的通常就不会送过来了。”
刘珊眼中冒着星星,说:“亚洲和美洲是这样用的啊。”
“啥?”
刘珊一阵慌乱,说:“我的意思是,以前光从课本上学亚洲和美洲了,没想到真有能用得上的时候,我们平时除了看报纸,从来碰不着亚洲和美洲的事。”
杨锐莞尔:“肯定能用上的呀,你们学的东西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
坐在近处的许静一直竖着耳朵听他们聊天,此时忍不住的道:“我叔老说我们学的东西没用,说女生上学浪费钱,说我们读书就读一个文凭,上大学也是拿文凭,说能算加减乘除,看得懂报纸,学就上够了……”
杨锐打断她的话,问:“你叔做什么的?”
“农民。”
“什么文化程度。”
“高小上了一年,不上了,他是村小组的,算我们村里的文化人。”
“高小上一年,就是小学四年级了,正好学完加减乘除。”杨锐失笑,道:“他下次再这么说,你就告诉他,就因为他读书少,所以他才不懂。”
虎背熊腰的许静缩起脖子,道:“我这么说,他非扇我不可。”
“他扇你是恼羞成怒,你就让他扇好了。”始终埋头做题的李学工抬起头,扶了扶塑料框的眼睛,说:“他扇你一次,他以后就不好意思再说这个了。”
“我叔的脸皮比书还厚,他肯定还说。”许静不觉得这是个好办法。
李学工没搭话,继续低头做题去了。
杨锐也没有再说人家的家务事,继续看着论文。
刘珊回到位置上,还是忍不住问:“你审的会不会是中国人写的论文?”
“有可能。”岂止是有可能,杨锐一看满篇的this和that,就知道铁定是中国人写的英语论文,语言水平和后世的普通研究生差不多,算是努力学过的,时不时的还会用一些高难度的单词和语法,可错漏依然不少。
越是高难度的单词和语法,越容易暴露问题,如果是出题者,这样做是没问题的,但身为论文撰写人,自己给自己设置陷阱就有点傻了。
不用说,这位即使发表过论文,最多也就是一篇的程度,与同行也缺乏交流,好在内容还算不错,植物提取的过程描述的一丝不苟,只是行文需要修改。
杨锐想到此处,就在论文上落笔写下了意见,然后才继续往后看。
不知什么时候,王国华的脑袋伸了过来,问:“这文章能发表吗?”
杨锐吓了一跳,狠狠的槌了他脑门一下,才道:“后面没看呢,要是水平一致,差不多吧。”
“这东西的标准是啥呀,我们能写吗?”王国华看的眼热。
杨锐想了一下,道:“写也能写,就是费时间,等高考完了再说吧。”
“现在啥事都给高考让路,忒没劲。”王国华揉着太阳穴,重新投入无限的题海当中去了。
教室重归安静,只有沙沙的运笔声。
杨锐也全神贯注的看起了论文。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属于SCI的入门级,论文的要求不会太高,简而言之就是两句话,言之有物,逻辑严谨。
言之有物就是要研究有价值,在这方面,植物提取类的研究有天然的优势,不管你提取出来的是什么吧,总归算是有价值的,即使现在没用,以后也是有用的。
国人在这方面的研究有传统,尤其是医学相关专业,写这种论文的多如牛毛,人参提取人参皂苷,姜黄提取姜黄色素,既符合国外科学界的要求,也符合国人的习惯认知。
不过,提取的研究意义容易找,提取本身就不容易了,比如精制茄尼醇,翻译成论文的话,完全可以叫做《烟叶中的茄尼醇提取及纯化》,属于听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逻辑严谨既是科学态度,也是论文必须的,同时也是审稿人需要注意的重点。写论文的人以偏概全,或偷换概念的屡见不鲜,若是审漏了,脸面上就难看了。
杨锐仔细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两次,甚至从脑海中找出相关论文来比较它的参考文献。这是他的优势所在,如果是普通研究员的话,说不得要从山一样高的论文中找旧文章了。
而杨锐存的资料极多,作为21世纪的好学生,他当年扫一眼的论文和书籍多如牛毛,就连呆在实验室里,闲的无聊点过的文件,如今也好好的存在脑中。虽然不可能找到每一份文件,做个比较却是够了。
差不多到下课的时候,杨锐才给出评价:修改语言。
对一篇论文来说,这是仅次于直接通过的好评了。
因为语言修改总是简单的,即使论文作者的英语水平较差,到了这个程度,他也可以很容易找到人来帮自己修改语言,然后给一个第二作者打发了事。
比修改语言差一些的是提问和内容修改,然后才是不通过,杨锐也是有充足的自信,才会直接给出这个评价。
只是不知道,这是同为中国人的研究员,接到评价以后,又是高兴还是烦恼。
……
216.第216章 评价意见
涂宪将自行车蹬的飞快,一边高喊着“让一让”,一边冲进挂着北京钢铁学院化工系的院子。
几名夹着书本说笑的学生赶紧占到两边,看着涂宪飙车似的回到办公区,并用一个高难度的跨步下车,跑进办公室。
“这是怎么了?”路过的学生满是好奇。
涂宪自己更好奇。
他的手里攥着一封信,信封比胖子的脸还宽,正面全是蝌蚪文,边缘还被涂宪手心的汗水给沾湿了。
不紧张是不可能的,这虽然是涂宪人生中的第五篇论文了,却是他第一次撰写成英文,试图到外国期刊发表。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一本标准的SCI收录的期刊。
涂宪相信,就在北京这块地方,还会有学校的教师不知SCI为何物。但他确信,用不了几年,SCI就会变成科学届对论文水平的高评价标准。
这是发展的必然趋势。国内也在搞类似的引文标准,牵头的就是北京图书馆,但是,相比美国科学信息研究所本身,以及1961年创立的SCI的积累,别说想要取代SCI了,跟上人家的脚步都是不容易的。全世界各国都有引文数据库和科学引文索引,有的国家从六七十年代就开始弄了,至今没有超过SCI,可以想象其中的厚重壁垒。
当然,SCI本身是不创造论文的,它只是收录的论文和期刊。
绝大多数的研究员,也只是希望将自己的论文,放在一本有价值的期刊上。
比如《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在涂宪看来,就是化学与生物届的高端刊物了,和它比起来,同时期的中国相关期刊,都软弱的像是蜗牛一样,毕竟,这些停刊数年,有的停刊十数年的期刊,还像是婴儿一样脆弱。
要到20年以后,才会有不错的期刊,登上世界舞台。
在1983年的中国,一名研究者想要登上世界舞台,唯一的做法就是撰写英文论文。
涂宪这样做了,而且希望成为本校第一个在国外的生物类期刊上发表论文的教师。
北京钢铁学院是个传统的冶金学院,50年代的时候合并了清华等六所大学的冶金专业而成立,属于强势学院,还有“北大,清华,钢老三”的口号。
随着时代的进步,北京钢铁学院也在积极的扩张,成立专门的生物系已是势在必行。
涂宪本身就喜欢生物,来到北京钢铁学院也是被动分配的结果。所以,听说将来会有生物专业,他也是异常高兴,整天埋头做实验。
在这方面,学校也给予了支持,他们想将校名改为“北京科技大学”,自然得有门类齐全的科技专业,学校教师拓展研究范围,最符合这个方向。
涂宪的水平也很不错,前面几篇论文都在国内的高端期刊发表了,算是年轻讲师中的佼佼者,加上他的本科文凭,若是顺利的话,最多两年,他就能评副教授了。
当然,能不能评上,就要看各种软硬实力了。
一篇发表在国外期刊的论文,在这个时期这个专业,绝对能带来最好的机会。
换到北京钢铁学院里的冶金专业里,想评副教授,在外国期刊上发表文章是基础条件,发表三五篇才能让人高看一眼。就是涂宪目前所在的化工系,在外国期刊上发表了论文的也有十几个,这里毕竟是北京,中国首善之都,政治文化和科技中心。
但是,在钢铁学院尚未成立的生物专业就不一样了,转行做生物的就那么几个人,到外国期刊发表论文的却是一个都没有。走在前面的,总是有好多的优惠。
涂宪搓搓手,心中默念“满天神佛保佑”,方才撕开了信封,迫不及待的读了起来。
涂宪不在收发室里看,就是担心结果不好,或者自己失态。
躲在自己的实验室兼办公室里,涂宪可以尽情的表达,无论是兴奋失望,还是祈祷的姿势。
简短的信件全是英文,涂宪磕磕绊绊的读了下去,接着看到了两名审稿人的意见:
修改行文!
两名审稿人的意见虽然一致,但他们的评价是截然不同的。其中一名审稿人只是简单的说出了判断,另一人却洋洋洒洒的说了一大段,进而将他论文中几处大的表述错误给点了出来。
涂宪长出了一口气,跌坐在椅子上,才发觉背后已经湿透了。
“没有立刻通过,修改行文也不错……”涂宪露出笑容,转瞬又有些发愁。
他的英文水平极一般,写成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是找过高人帮忙的,再要修改,又要找人家一次,等于又要欠下一个不小的人情。
“欠就欠了。”涂宪咬咬牙,将信件叠好塞到公文包里,出门扶起自行车就往小卖铺去。
到了地方,涂宪将身上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总共八块六毛,买了两罐午餐肉,剩下的钱刚好能买两斤糕点。
涂宪仔细挑了外型完整的糕点,看着小卖铺的女老板用麻纸和麻绳将之利落的捆起来,再自己拿出买菜的布袋子将之装进去,方才骑车向家属楼去。
现如今,拜访亲朋好友,一两斤的糕点就是很贵重的礼物了,普通情况下,即使不空手,提几毛钱的苹果也算可以了。
肉罐头只有求人办事的时候才带,纯肉的红烧肉罐头太贵,也不实惠,涂宪就买了午餐肉,也是下了血本。
两分钟后,涂宪将车停在了家属区的车棚里,自己提着布袋子,脸上挂着微笑,穿过小花园,来到35号门牌下,拍响门锁。
“来了。”小孩子奔跑的声音随即传来,待大门洞开,就见一个腿高的男孩子,眼巴巴的望着涂宪,以及他手里的布袋子。
“鹿教授在吗?”涂宪摸摸小孩的脑袋,递给他一块糖。
男孩儿使劲点头说:“爷爷在家。”
“领我去好不好?”涂宪弯腰微笑。
鹿教授是钢铁学院的退休教授,曾经留学海外。因为身体不好,他退休以后未被返聘,转而做了一名翻译家,翻译的著作不仅有冶金方面的教材,还有文学著作,是钢铁学院公认的英语大家。
涂宪能找来帮忙的,也只能是鹿教授这样的退休教授,其他老师都有自己的工作,每天忙的睡觉都没有时间,又怎么好意思让人家帮自己改文。
当然,请鹿教授改文的不止涂宪一个人。进到客厅,他就看到了另一张熟面孔,打了个招呼,两人都低头看起了随身携带的书籍。
时间宝贵,如何能浪费在无谓的聊天中。
发表高水平论文是上级对大学的硬性要求,也是大学对教室们的硬性要求,外国科学届如何看待中国科学界的水平,也是通过中国学者发表的论文水平和数量。而就中国目前的状态来说,所谓的高水平论文,必然是发表在外国期刊上的。
北京钢铁学院内想在国外发表论文,本身的英语水平又不够的教师,有一半人会来找鹿教授,外校人也经常出现,涂宪也不止一次的在此遇到同行了。
等了大约一刻钟,一人从里面的书房出来,笑着道谢,又向两人点点头,出门去了。
前面来的中年教师迅速起身,同时挤出笑容,说:“鹿教授,我又来了。”
“进来进来。”鹿教授的声音沙哑,并未露面。
涂宪抬了一下头,接着安心等在外面。
这一次,他等了半个小时的样子,才得以入内。
鹿教授还是笑嘻嘻的说“进来进来”,瘦小的身体坐在宽大的老式写字台后面,谢顶的脑门被台灯挡住了,从门口来看,像是他戴着顶戴花翎似的。
“鹿教授,有点语言上的问题,想来想去,只能找您。”涂宪将布袋子放在了进门的五斗柜上,那里已经有两包东西了,大概是前面的人留下的。
涂宪想了一下,也没有将袋子里的东西拿出来。他坐到写字台前,放下文件包,从里面抽出《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寄给自己的信件,推给鹿教授,道:“这是期刊社寄回给我的信,说要我修改行文。”
“哦,我来看看。”鹿教授退休了以后,每天就坐在家里工作,通常是白天帮人改东西,空闲了翻译稿子,忙的不亦乐乎,家里人劝了几次,见他坚持,也就随他了。
回信很短,鹿教授扫一遍就看完了。
出于责任,他多看了一遍,颔首道:“小涂,恭喜你呀,这篇文章,看来是能发表了。”
“是,就是行文该怎么改,我没什么底。”
“论文的原稿带了吗?”
“带了。”
“行,你来我这边,我说给你……”鹿教授拿着原稿看了一遍,从笔筒中找出一个红笔,划了起来。
涂宪边看边记,认真的像是学生似的。
涂宪的原稿有一千多字的样子,鹿教授帮着改了一些,又说明了剩下的,就让涂宪坐边上自己修改。
鹿教授自己看他改的还算顺畅,就拿起期刊社的回寄信看了起来。
一会儿,鹿教授忽然面带笑容的道:“我猜呀,这第二个审稿人,也是个中国人。”
“啊?为什么?”
“看语法呀,虽然好像挺像回事,但习惯用法是英式的,语法是美式的,说明不是英语国家的人,你再看它这个段落结构,是不是很顺啊?”鹿教授常年做翻译,又带学生,此时就带上了考察的口吻。
涂宪缓缓点头说:“是挺顺的。”
鹿教授笑说:“你顺是因为这个段落结构是中式的,你才觉得顺,外国人写的反而没这么顺了。所以说,这第二个审稿人,很可能是个中国人。”
涂宪愣了一下,转而笑了,说:“没想到啊,撞到自己人手里了,怪不得他的评语写的这么详细。”
“嗯,是评的很认真了。不过,也不一定是咱们大陆的,港台同胞也有可能。想知道的话,查问一下就行了,虽然是互相匿名的,但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这本期刊,在亚洲地区的审稿人应该不多。”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鹿教授只是随口一说,涂宪却记在了心上。
他在钢铁学院内是单打独斗,要找生物专业的同行帮忙的时候,都是去别的学校。既然都不是熟悉的人,找一名高端期刊的审稿人聊聊,似乎是不错的选择。
……
217.第217章 老婆是中学的
涂宪熬了一个晚上,将论文的行文改过,寄了出去,因为不涉及内容,期刊的编辑看过以后,就直接决定了等在。
不到一周的时间,涂宪就收到了论文通过的传真。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快乐,它不至于让人喊出来,或者跳起来狂欢,但它觉得值得你吃平时舍不得吃的东西,比平时多喝两杯,比往日多放纵几个小时,就像是被迫要给自己奖励似的。
涂宪把所有这些都做了。
他把抽屉里的现金都取了出来,在校门外的小饭馆里,自斟自饮的喝了一斤白酒,吃了四大碗米饭,以及一大盆的水煮肉片。
水煮肉片煮的又嫩又韧,就连里面的白菜,也喷着淡淡的油香,吃的涂宪浑身发热,满脸都是幸福感。
而那瓶二锅头,则把他的幸福感凝固在了脸上。
涂宪深深的醉倒了。
第二天,他给学生们上了课,回到办公室,考虑良久,去了邮寄,发了电报给留学伦敦的同学,询问关于《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审稿人的信息。
期刊杂志的信息通常都是公开透明的,审稿人和投稿人的双向匿名措施仅仅在审稿期间有效,此前和此后,审稿人信息都是可查的。
在某些期刊社,还经常会要求投稿人自己选定审稿人,当然,编辑不一定会按照投稿人的要求来分配,但这项制度本身能够给出一条底线,让编辑在不确定论文的研究领域的情况下,分配给合适的审稿人。
够格做外国期刊审稿人的华人,总归是有一些的,但将范围缩小到《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这一本期刊上,审稿人就不多了。
事实上,就中国大陆地区来说,《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只确定了三名审稿人。相比之下,此时的香港都有六名审稿人,日本有80余位。
涂宪只要了大陆的名单和联络方式,这三个人里,一个在北京,一个在武*汉,一个在河东省南湖市……
北京的人,涂宪认识,是生物研究所的副研究员,相当于副教授的职称,算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涂宪手里的资源远远比不上人家,也不觉得两人能合作,于是就分别写了两封信,一封寄往武*汉,一封寄往河东。
信寄出去了,涂宪有点清醒了,觉得自己做了件无谓的事。
能做SCI期刊审稿人的,会没有固定的合作研究者?说不定下面都有一个团队了。
不过,也就是浪费几毛钱的邮票钱。
涂宪很快将信抛之脑后,每天想着团队,乐呵呵的工作。
做到副教授,就能带自己的团队,虽然还是只有一两个人,很多时候还是学生给打下手,但那终究是一个团队,能把自己的名字挂上去,也会有独立的考核与财务,想想都美。
在中国学界,做到副教授才是研究者的开端,在此以前,都只是研究界杂工而已。
然而,涂宪对回信不报期待的时候,回信却不期然的出现了。
“河东省南湖市溪县西堡镇西堡中学杨锐……”涂宪读着这长长的名字,突然觉得似曾相识。
“在哪本期刊上见过这个名字。”涂宪的记性是极好的,而且相当的有自信,他现在还能记得学生时代看过的每一本书的主要内容,并能将之线性的连起来。记得名字又不确定的情况是较少发生的。
涂宪拿着信,直奔图书馆,就着模糊的记忆翻出最近看过的期刊,寻找着杨锐的名字。
很快,ruiyang的拼音映入涂宪的眼帘。
“怪不得似曾相识的。”涂宪恍然大悟。国外期刊上是没有具体的地址说明的,仅仅两个拼音组成,难以生成印象。
“给我找找这个作者的论文。”涂宪招招手,叫了一名图书馆帮忙的学生,让他去找检索卡。
现在没有电脑搜索,图书馆就用卡片的方式做检索。
卡片是巴掌大的白色硬纸做成,放在一个个的抽屉里,上面注有书名、作者名、简介等等,按照字母顺序排列。需要找资料的时候,翻卡片是比翻书更有效率的方式。
就是枯燥了一些。
图书馆里勤工俭学的学生熟悉卡片的位置,找起来倒还快一些,一会的功夫,就拿出了十几张卡片,递给涂宪。
“这么多?”涂宪小有吃惊。如果是北京的大学教授,有十几篇SCI论文,倒是挺正常的事,可河东省……
涂宪不太了解那地方,但就国内目前的资源分配,河东省的研究水平实在低了不止一个层次。
“这如果是河东的大拿,合作就有些可笑了。”涂宪将卡片看了一遍,还是递给了柜台。
“一共是8本书。”图书馆的老师撕了单子,让涂宪填了,再将卡片收起来,将单子放在身后的小电梯里,按下了按钮。
所谓的电梯,仅仅是两个牛奶箱的体积,会将单据送到楼上或楼下的书库,里面的工作人员会找到单子上的书,用超市式的手推车送到电梯处,再按钮送回到检索室,交给借书人。
这个过程可长可短,涂宪没等太长时间,就见到了厚厚的一叠期刊。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是涂宪意料之中的,不过,论文的分量还是涂宪没有想到的,动辄两三千字的论文,不是你写了,期刊就会发表的,没有一定的知名度或信任度,没有审稿人的强烈推荐,编辑通常都会要求将字数控制在恰当的范围,那些传说中的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往只是传说而已。连爱因斯坦的论文都要被无数次的质疑,又有什么论文能保证就是一定是神作。
涂宪看了两个多小时,才将这些论文都看完。
有些论文,他以前是看过的,只是没有注意作者。
现在回味起来,反而颇有意思。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看完了,接着是几期的《ACS化学生物学》,瞅到封面的同时,涂宪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如果说《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是SCI的入门级期刊,《ACS化学生物学》就是中级期刊了,4。5左右的影响因子,妥妥的能评一个副教授出来,用到40岁都不行。
涂宪以前很少阅读这本期刊,因为难度较高,与自己的研究相隔较远,若是寻找研究热点的话,自然还有其他的选择。
但是,身边人要是能做出这种论文,那就相当厉害了。
涂宪再忍不住,当场铺开草稿纸,写起了信。
翌日。
回信被涂宪改了又改,寄往河东省南湖市溪县西堡镇西堡中学。
涂宪觉得,杨锐一定是住在中学里,说不定老婆是中学的……
“或许可以邀请他到北京钢铁学院来任教。学校正好要组建生物系,如果拿出一个职称相等的教职,再加上北京户口,解决老婆工作……一套宿舍,应该还是有机会的。”涂宪暗自做着计划。
……
218.第218章 万事俱备
过了一周,杨锐的回信就被送到了北京钢铁学院的收发室。
收发室的老头见是特快专递,找了个学生替自己看门,就直奔化工系而去,洪亮的喊声,响遍大院:“涂宪,你的特快,涂宪,你的特快……”
不明白的人听在耳朵里,就像是日本鬼子喊加油似的。
涂宪紧张的跑出办公室,拿到特快专递就给撕开了。
他担心是什么要事。
否则的话,谁没事会寄特快专递呀。
其实,还是有的。
比如说,不觉得一元钱贵,又抢时间的杨锐。
于是,看到内容的涂宪整个人都不好了。
收发室的大爷还很热心的问:“怎么了?年轻人有事别往心里去,说出来,说出来就舒服了。啊,有难处,咱们大家一起帮你想办法,是不是?”
院子里的教师们自发的围过来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说:“涂老师,有事说给我们听,能帮的我们一定帮你。”
“不行就找上面去,脸皮厚一点,声音大一点,保准成,谁家没有一两件难事啊,用得着他们的时候别客气。”
大家一个接一个的给出主意,说的是煞有其事。这年月,普通人的生活条件都不好,在北京的大学里工作,就算是出人头地了,亲朋好友需要帮助,老家里有事,通常都是找这些出人头地的孩子。
所以,学校教师收到特快专递,经常都伴随着求助的要求。
众人一看涂宪的表情,就觉得八九不离十了。
然而,结果是离题万里。
涂宪不得不苦笑着打断他们的话,说:“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没什么事。”
“那是哪样?”看门的老大爷不满意了。
涂宪陪着小心,说:“是一位教授寄来的信,人家可能是单位有条件,就给寄了特快专递。”
老大爷拖长了音,“哦”的一声,道:“我说呢,有多大的事要寄特快专递呢,现在人都发电报了嘛。也就你们的稿子,要邮局寄。”
旁边的讲师则是羡慕的道:“这是邮局上的人?寄个稿子也用特快专递。”
“应该不是邮局上的,说不上,或许家里人是邮局里。”涂宪自己也在猜测。
“寄的什么稿子?”和他同为化工系的老师当场就问了出来。
涂宪也没有要隐藏的意思,笑着举了一下,道:“就是交流一下,我问了几个问题,人家给答了。”
“这人厉害?”
“在《ACS化学生物学》上发表过文章。”他要是说个别的名字,别人可能还摸不准脉,ACS作为美国化学学会的简称,化工系的老师哪有不知道的。
几乎是立刻,就有人吸着气叫了起来:“SCI的期刊?”
“影响因子有四点多吧。”
“去年快5了,今年说不定还高。”影响因子是一年算一次的,算的就是过去两年该期刊的论文被引用的次数,与发表的论文的比值。
被引用,就说明有人以此为基础,有了进一步的开发和研究,自然证明了文章的价值。毕竟,人家一个研究团队,研究组,或者研究员个人,用大量的经费和时间做研究,而且做出了成果,被其他SCI期刊收录,不可能是闹着玩的,其引用的论文,显然也不能是闹着玩的。
像是《ACS化学生物学》这样的期刊,在英语为母语的国家,大约是中端到高端的水平,而在刚刚开始睁眼看世界的中国来说,已经高端的不能再高端了。
几年以前,这样的期刊还是内部刊物,在普通大学都看不到呢。
这些年,大学里学英语的气氛很浓厚,学生们在学,期望能公费留学海外,老师们也在学,同样想要留学海外,或者做个访问学者。
然而,他们学习的时间终究不多,即使是北京的学校里,能达到后世英语六级程度的老师也不多,《ACS化学生物学》足以仰望。
涂宪与有荣焉的笑了,说:“我昨天看了,比4。5还多点,人家发表了两篇文章了。”
“两篇ACS,厉害呀。”这位用错了简写,也没人在意。
大家尽情的表达着羡慕,一会儿散了开去。
涂宪回到办公室里,拿出杨锐的回信,认认真真的看了起来。
他目前选定的研究方向是植物提取,难度适中,实验条件也比较符合化工系,成果也比较有价值,与他从期刊中见到的杨锐的研究成果也比较相近。
杨锐做的茄尼醇提取,可以来自烟叶,也可以来自马铃薯叶片,前者是成熟的研究,后者是看似更有经济价值的研究。常见的还有毛地黄,它的提取物能用于心脏病的治疗,著名的莫如紫杉醇,从杉树的树皮中提取,号称是癌症的最后一道防线,对多种晚期癌症疗效突出,能有效的延长癌症患者的寿命,只是价格昂贵,每公斤要200万人民币以上,真正的用钱换命。
从熟悉的方向来看,任何一种中药,或者说,任何一种植物都可以提取出有效成分,但进一步的研究只会更难。
比如茄尼醇到辅酶Q10的生产路线,就自然而然的增加了茄尼醇的价值,可是这一步,却是很多人尝试,都没有走通的路线。
涂宪的基础很好,但在植物提取这个领域,只能说是入门,因此,寄给杨锐的第一封信,涂宪就以谦卑的语气,阐述了自己的理解,并附带上了一些问题。
杨锐的回信,全是对问题的解答。
可以说是,帮助巨大!
涂宪已经是讲师了,在高校体系中,这个职位高于助教,低于副教授,是中青年教师的过渡阶段,如果是本科毕业生,通常只要5年时间就可以进步,大专生要再加三四年,但不管是什么职称,涂宪已经脱离了学生的范畴,也脱离了新人的范畴,再想继续学习,反而更讲究机会了。
高水平的教授,人家还得愿意教你,同时,研究范围还相近和重叠,这种好事是可遇而不可求的。
涂宪如果加入一个团队,那还能得到团队领导的帮助当然,这也是不能保证的,如果团队领导很忙碌的话,手下人几个月见不到他都是常有的。
身在钢铁学院的化工系,涂宪就是想找一个团队都找不到。
杨锐的回答,对涂宪来说,意义非凡。
他贪婪的看着信封上的每一个字,仔细的品咂着其中的含义,像是嚼骨头似的,希望将里面的所有东西都吸出来。
晚间,涂宪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食堂吃饭,而是请人帮忙带饭以后,继续呆在实验室里,开始做验证实验。
杨锐写的信并不长,涉及的内容却不少。如此一来,他写的也就不会太详细,涂宪想了解所有的内容,就必须自己做实验。
涂宪做的无比兴奋。
三天后。
涂宪又写了一封信,将自己验证试验时碰到的问题给写了出来。
寄出信件以后,涂宪灵感爆棚,迫不及待的开始撰写新论文。
同样是一个星期,仍然是特快专递,抵达了北京钢铁学院,信封里还附带了一些邮票,并让涂宪采用特快专递的方式,来往稿件。
在网络时代以前,信息传输的低效令人发指,打往北京的电话是长期占线的,电报更不适合非语言信息的传送,快递业也是不存在的,特快专递相对昂贵的价格,也只能保证三天内从省会到北京,杨锐寄的特快专递,都是请史贵带到平江再寄的。
涂宪不知道杨锐为何如此讲究时间,但还是随着他的要求,紧接着寄出了新的信件,问题也更难了。
杨锐再寄回来,这一次,他也像是考试似的,问起了涂宪问题。
涂宪像是个小学生似的,无比恭敬的回答。
两人如同笔友似的,信件往来不断。
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涂宪就变的不满足了。
他现在也明白杨锐要他用特快专递的心理了。
每次来往一次信件,就要耗费一周的时间,实在是太浪费了。
尽管妥善安排时间,能够提高一些效率,但总归没有面对面的说话来的方便。
邀请杨锐来北京钢铁学院的想法,再次萌生了。
不像是一个多月以前,这一次,涂宪越想越觉得靠谱。
杨锐的水平,他是绝对认可的,而有这一点,就现在的学术界来说,就是长坂坡的赵云,足以杀进杀出。
问题的关键,在于杨锐的想法。
除此以外,几乎是天时地利人和。
再一次信件往来以后,涂宪没有忍住,寄信给杨锐,说出了自己想要前往河东省,亲自拜会的要求。
他也不等杨锐的回信,当天就找了朋友,买了前往平江市的火车票,准备到那里再转车去南湖西堡镇。
坐在火车上,涂宪更是按下决心:不管杨锐提出什么要求,都要想尽办法,将他请到北京钢铁学院来。即使不能挖到人,也要请他来讲学。
北京钢铁学院想做北京科学大学,正是求贤若渴的阶段,一名够份量的生物系教授,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涂宪只等了解了杨锐的情况,就向系主任报告。
……
219.第219章 东风尚幼
涂宪一路顺利的来到南湖市,想到要去的是下面的乡镇,出于各种考虑,干脆找到了南湖市科委,询问当地的情况。
涂宪拿出了北京钢铁学院的工作证,立刻得到了南湖市科委的热情接待。
这不是南湖市科委的服务态度好,纯粹是因为涂宪的地位使然。
80年代的大学教师还是非常受人尊敬的,社会地位因为他所在的学校和掌握的专业知识而有所不同。
但一般来说,大学教师通常都掌握着其他单位和企业急缺的知识,
比如西堡肉联厂去年玩不转的排骨罐头生产线,你想要不赔钱,领导不想被上级批评,职工干部不想少奖金,你就只能找掌握技术知识的人帮你忙。
在21世纪,大部分的公开技术都有很多人掌握,即使是比较高端的技术,掌握它的专家学者也不止一个,同领域开会,怎么都能装满一家酒店。国内实在找不到人了,去外国请人也可以,专业的技术咨询公司满街都是。
若是要求不高,像是杨锐那样的研究生,凑吧凑吧,查查资料,也能对付着用。
但在1983年,甭管公开技术还是非公开技术,掌握的人都非常少,大部分技术,放在那里也没人看得懂,更多的是找资料都不知道怎么找的人,稍微高端一点的东西,搜遍全国,也就一两个人能做。
但反过来说又不同了,懂技术的人,往往不止掌握着一门技术,而是掌握着多门技术,找他们帮忙的人很多,而他们的时间又有限。
这个年代为什么那么多发明达人,为什么那么多技术革新能手,那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自学成才者,也是当前中国解决技术问题的无奈小路。
等到20年以后,当国家培养出上千万大学生的时候,类似的新闻报导就很少了。工人改进了技术是新闻,大学生改进了技术就不是新闻了。
稀缺的知识,在80年代的中国,完全可以当做是一种异能般的存在。
涂宪作为北京钢铁学院的讲师,相当于一名刚入门的科学魔法师,南湖市科委的人不见得现在能用得上他,可也不必吝啬笑容。
一名年轻的办公室文员被派了出来,不光给涂宪介绍当地情况和注意事项,还专门陪着涂宪上车,帮他买票,并给司机嘱咐了之后,才最后离开。
涂宪舒舒服服的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就等着发车。
旁边的老汉既是无聊,也是好奇的问:“你是省里的干部吧,是去西堡中学的?”
这次轮到涂宪好奇了,问:“您怎么知道?”
“你这衣服,我在南湖市就没见过,鞋也是,新崭崭的,在咱们南湖市,可没人这么穿。”老汉很有福尔摩斯的潜质,倒也是现在的商品少。
不止是南湖市,平江市也没有什么成规模的衣服市场,普通人买衣服都是去百货公司,而百货公司的商品,都是放在那里很多年了,有的型号,从60年代开始卖,卖到80年代末还在卖,工厂也毫不放弃的继续生产,连生产线都不用换,省钱是真的省钱。
相比之下,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就不同了,虽然不至于像二三十年后那样色彩缤纷,人们的选择总是要多一些,百货公司也不至于只有一个。
涂宪尽管是一般教师,但他或者老婆排排队,总能买到不错的物件,这是河东省人比不了的。
涂宪看看周围来往的人,不由笑了,说:“我是外地来的,不过,您怎么知道我要去西堡中学?”
“你这样的知识分子,老有去我们西堡镇的。”老汉说着得意一笑,说:“你现在坐的班车,就是新开的,知道不?”
涂宪讶然,坐起来道:“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咱们镇的西堡肉联厂,和外国人合建了一个新厂子,知道不?好多人来考察,咱们西堡镇是出人才的地方呢……”
“和外国人合建的工厂?”涂宪平日里的信息获取渠道就是广播和报纸了,身在北京,很难知道河东省发生了什么事,他倒是知道捷利康在天津的建厂计划,对西堡肉联厂却是一点了解都无。
老汉也说不出所以然来,点头说是,又问:“你是做什么的?”
“我是大学里的教师。”
“刚那人呢?”
“南湖科委的,我不认识路,请他们介绍一下。”
“是怕去乡镇出事吧?”
涂宪颇有尴尬的笑笑。
老汉也笑,说:“没啥,现在的车匪路霸确实多,我上次去亲戚家,坐的也是大班车,路上直接让人抢了,说起来丢人,一车的人都看着,让人家把售票员的钱都拿走了。”
“没抢乘客的钱?”
“他们敢!”老汉瞪起了眼:“要乘客的钱,那不是让人拼命吗?”
涂宪笑着称“是”。
老汉得意了,说:“你们大城市里来的不知道,有些地方乱的呀……不对,你知道嘛,咱怎么说着说着说拧了。”
接着,老汉就念叨起来了:“都说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我看你是怕的嘛。”
“是,肯定要怕。”
“你怕了能找市委,咱们小老百姓就不行喽。”
“是市科委,不是市委。再说了,我也是小老百姓。”
“你是干部,不一样。”老汉挪了挪屁股,又道:“我孙子今年上中学了,就报西堡中学,以后也做干部。”
涂宪本来不准备聊天了,听他说到西堡中学,不由继续打问起来。
老汉再次露出得意的笑容,从腰里抓起旱烟杆,搓上烟叶子,一边抽,一边念叨了起来。
对镇里的居民来说,今年的西堡中学,委实有不少能念叨的东西。
中巴车一摇三晃的,用了两个多小时才到西堡镇,但这也比以前快多了。就在两个月前,从西堡镇到南湖市,还得先到溪县,再从溪县往南湖市去,现如今,路虽然没变,中间换车的等待却省下了,要是算平均时间的话,能缩减两个小时都不止。
涂宪在车上就问好了去西堡中学的路,稍微休息了一下,就奔着西面的小山而去。
不多久,就见写着“西堡中学”的大门了。
涂宪给门房出示了自己的工作证,得以进入,转过拐角,就见一大片空地被围了起来,一辆解放卡车正在十几名学生的注目礼下,缓慢的行驶。
“这就是学校买来学车的卡车?”涂宪问路边的学生。
学生撇撇嘴:“学校?人家杨锐用稿费买的,白给大家开。”
“杨锐?哎,杨锐在哪里?”涂宪再顾不得其他了。
学生指了指空地,道:“站那里,穿运动服的就是。”
涂宪看了半天,表情怪异的道:“那个是学生吧?”
“是呀。”
“我问的不是这个杨锐,我问的是杨锐教授,或者是个副教授,总之,应该是大学和研究所里工作的。”涂宪此时回忆起来,自己竟然没有认真的问过杨锐工作单位,也是两人的来往信件太严肃,以至于他都没有时间聊些私事,他现在倒是准备来谈些私事,可总得先找到人吧。
学生摇摇头,说:“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杨锐是有个研究室的。”
“研究室?什么样的研究室?”
“就是好多仪器,烧瓶什么的实验室,你要叫研究室就是研究室了,反正比我们的学生实验室复杂的多。”
“好吧,我知道了。”涂宪决定先找这个学生杨锐谈一谈,同名同姓同在一个学校,想来应该会知道对方是个什么人吧。
涂宪报着此等想法,进入尘土飞扬的练习场,和杨锐打了个招呼,道:“你好,我是北*京钢铁学院的涂宪……”
“呀,我刚收到信,你就到了?你好你好,我是杨锐,第一次见面,没想到毒出心裁的涂老师长的很大众呐。”杨锐和涂宪亲切握手,一点都不因为自己年轻而有所迟疑,倒是多了些见“信友”的兴奋。
涂宪呆若木鸡。
毒出心裁出自独出心裁,是杨锐给他取的绰号,由于涂宪选定的多个植物,都是著名的有毒植物,包括了水仙、马蹄莲、郁金香、紫荆花等等。
涂宪当时是欣然接受,能被杨教授称作独出心裁,他心里是非常高兴的,说明自己入了他的眼帘。
然而,当杨教授变成了杨同学的时候,涂宪的感觉实在怪异。
一个中学生!这怎么请到钢铁学院任教?
杨锐笑眯眯的,继续和涂宪握手。
涂宪的确入了他的眼帘。
对科研工作者来说,重要的不是给出了什么答案,重要的是他会提出什么问题。
在杨锐看来,涂宪写信问的问题,是非常好的问题,如果解决了,就等于说是走在了正确的道路上。
更难得的是,涂宪身在北京,方便杨锐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杨锐因此而积极回答涂宪的问题,至于涂宪目前的发傻,杨锐不怎么关心。
19岁的天才科学家多了去了,比如拉格朗日在19岁的时候,就与欧拉通信讨论“等周问题”,进而为变分法奠定了理论基础,同年,拉格朗日成为都灵皇家炮兵学校的教授,20岁,拉格朗日在欧拉的推荐下,被任命为普鲁士科学院通讯院士,无论是同时代的欧洲学者,还是所有在200年后读理工科,被拉格朗日定理虐的死去活来的学生,面对19岁的拉格朗日,都得乖乖的献出膝盖。
杨锐掌握着超出时代的技术知识,他的年纪和身份,就已经被知识所覆盖了。
不管涂宪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总得自己拐弯。
……
220.第220章 实验室在哪
“杨锐,来练车了。”牛安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大喊了一声。
牛安同样是卧推组的出身,喜欢运动多过学习,预考时,他的成绩是320分,有很大的希望上大中专,不过,相比这个,牛安显然更中意当司机。
这也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在社会上,大中专的价值比不上小中专,而且热门专业的分数并不低,若是想进供电局当个电工,总得有三百三四十分,外加不错的运气或家底才行。
相比之下,司机比做电工要好的多,首先是更自由,工作环境更好,其次是收入更高,第三是更受丈母娘的待见。
如果拿到了驾驶证,再有一个高中文凭,想进供电局的难度,比大中专的学生还要简单。
所以,牛安自然而然的选择了学驾驶。
过去一个月,许多成绩与之相仿的鸿睿班学生都和他一样报名学驾驶,经过一个月的理论学习,最近一个星期,大家才陆陆续续的上车练习。
杨锐没有学习上的压力,也加入了进来。
司机和解放车一样,都是市运输公司的。
老解放用了快20年,早就破烂不堪,但保养的还算得力,就此也花了杨锐3200块。
更令杨锐吃惊的是它的油耗,标称是百公里耗油29升,实际上空车都要35升不止,也就是跑三公里妥妥的一升油,而三公里还不够一名学生每天练手的距离。
也怪不得现在学车的人少,能当司机的人更少。
随便算算,若是按照半年的学习程序来做,一名学生光是消耗的柴油就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现在的柴油还不好买,虽然不至于用外汇,但那实际上是因为国家补贴,而国家把补贴买来的原油,又分给了各个单位。
每个单位每月都有固定数量的油票到固定的地方去加油,厉害点的单位,还为此自建加油站,或者自建储油设备。
作为私人,想加油就必须走后门,用公家分配的油料,全社会就没有给私人提供加油服务的地方。
杨锐还好有许多的亲戚在不同的单位,今天从大舅家弄两张油票,明天从二舅家弄两张油票,才能把这个小小的“驾驶站”给支撑下来。
也是他有关系,才能从市运输公司弄来挂靠,以后方便学生们考取驾照。
这一系列的工作弄下来,说难不难,但绝对不能说是简单了。
换其他人来做,多半是坚持不下来的,无论是人情还是花钱,都得有些分量才行。最难的是不赚钱。
因为平摊到每个人头的成本很高,总得大几百块,而就现在人的收入来说,肯自己拿出大几百块学车的,实在是太少太少。
至少,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没有一个能出得起这份钱。
当然,80年代的学生永远都明白学习的可贵,光看那一桶又一桶的柴油倒进油箱里,就足以令他们珍惜可贵的驾驶时间了。
教练张全也教的非常认真,按部就班且严厉非常,尤其是杨锐上车的时候,要求更高,讲解的时间也更长,用他的话来说,这就是负责。
为了以后能开车,杨锐苦笑着受了。
没办法,80年代的汽车与后世的太不同了,别说没有自动档了,升档还要双脚离合,完全是一份体力活,但你要是不学,整个80年代都别想开车了。
杨锐乖乖的爬上车,在教练的指导下,开着车溜圈子。
他们现在练车的地方是以前的煤仓杂物藏和垃圾堆,三者都被挪到了边角旮旯,再兼并以前的花坛草地,从而腾出了大片的地方。
杨锐把着无助力的方向盘,咬牙切齿的踩下油门,将老解放的速度提升到30公里每小时。
他尽力了,它也尽力了。
涂宪依旧傻站着,要不还能怎么样呢?
他知道,天底下会有那种19岁就牛爆天的天才,但是,一名乡镇中学,红唇齿白,长的比电影演员还漂亮的学生,会是这种天才?
这不符合常识!
半个小时后,杨锐的老解放停在了场子中间。
一群原本抱着书在读的学生,顿时一拥而上。
“怎么了?”涂宪拉住反应最慢的牛安。
“车坏了呗,要不然呢。”牛安见涂宪是个干部的样子,没有使劲挣脱,口气就不怎么好了。
“好端端的就坏了?你们去做什么?”
“修车呀,这车一天坏三四次呢。要不然呢,你以为市运输公司能卖好车给我们。”牛安等人练了一段时间的车,对这方面也挺熟悉了。
目前来说,解放车的供应量还是较为充足的,这款50年代的卡车,到83年已经有30年的历史了,因为技术指标极其落后,即使全中国到处都缺卡车,解放车仍然有少量滞销的情况出现。
现在比较受欢迎的是东风车,为了购买它,各地部门都在各显神通。
涂宪毕业以后就在学校任教,只觉得牛安的话很新奇,问:“市运输公司卖给你们车,为什么?”
“因为我们买啊。”
“你们是谁?”
“市运输公司西堡中学驾驶站?”牛安自己说的都不确定了。
“挂靠?”
“应该吧。”
“学校弄的驾驶站,为啥要挂靠到市运输公司?”
“我不知道这些,我就是来学车的。”牛安接着又道:“你问题真多。”
“我也是做老师的,问题当然多。对了,你们学校有钱买车?哪来的钱?”就好像全中国人民都能算出其他人的收入一样,各个单位的拨款也是能猜出来的。
一个乡镇中学能有多少钱,涂宪用脚趾都能给个数字。
牛安摇头,奔向停止运动的解放车。
学生们已经开始了维修工作。
张全站的老高,扬声道:“开车不认真,要你命,修车不认真,山大王。知道啥是山大王吗?你车坏在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车里连口热水都没有,你就是山大王。这车呀,它天天坏,但每次坏的地方都不一样,学不好修车,开的再好也没用,懂不懂?”
杨锐瞅着引擎盖内的机械,一阵无奈,要不说司机值钱呢,而今的司机,特别是长途司机,放到修车厂里,首先是一名合格的大工,然后才是司机。
如果把修车看作是看病,任何一名长途司机,都得是急诊室医生兼护士,否则,你就甭想把车开到目的地。
当然,从解放车的构造来看,它也就是这么一个命了。
众所周知,解放车是山寨自苏联人的吉斯150,而很少有人知道,苏联人的吉斯150,其实山寨自美国国际收割公司生产的KR11卡车。
美国人的KR11卡车设计生产于30年代,当它1947年停产的时候,苏联人的吉斯150刚刚投产,解放车1956年投产,一直生产到了1986年。因此,杨锐尽管是在1983年,看着这辆60年代生产的老解放,可它实际上是30年代汽车的复制品,这无疑让习惯了21世纪汽车的人觉得难受。
开起来难受,坐起来难受,拉货难受,修理难受,加油更难受,这就是杨锐的全部感受。
“仔细点看。”杨锐叫了一声,退后两步,让出了位置。
他是不准备学这种老旧的机械维修了,学学现在的车怎么开是有必要的,像一名老司机似的学习,杨锐觉得浪费时间,大不了,在自己开车不方便的时候,雇个司机好了。
教练张全不喜欢杨锐对待汽车维修的态度,但也没说什么,现在还趴着十几名学生呢,他自然而然的讲解起来:“查故障是有思路的,我说过,咱们第一个查什么?”
杨锐看他们学的认真,悄无声息的离开场地,向实验室走去。
等了好半天的涂宪赶紧跟上。
“杨锐。”涂宪直接叫了名字,说:“聊两句吧。”
杨锐咧嘴一笑,问:“聊什么?”
想了半天措辞的涂宪给问住了,是呀,聊什么呢,聊生活,一个三十岁的男人和一个19岁的少年,有点聊不下去,聊学问……这个词怎么就那么怪呢?
怪也得聊。
涂宪坐了一天两夜的火车,又坐了半天的班车,不是来玩过家家的。
几秒钟的迟疑,他抛下满肚子的疑问,转而就两人上次的通信,道:“上一次,你提到大豆卵磷脂对TMV衣壳蛋白有体外聚合的作用,我做了相应的对照实验……”
杨锐嘴角飞起,心想:总算通信的是个聪明人。
他也避而不谈其它问题,听着涂宪的话,旋即跟进道:“用电镜对TMV粒子做观察,应该能更清楚的看到植物提取液对它造成的影响,就我所知,莲叶水提物,白花蛇舌草都有不错的效果。”
杨锐说的是目前已经发现的成果,不过,国内既无网络也没有成型的科学索引机制,普通研究者对国外的研究总是不甚了了。
涂宪以前就很佩服杨锐的博闻多识,觉得和他比起来,自己孤陋寡闻的像是井底之蛙一样。
但是,面对杨锐真人,涂宪迷惑了:自己是中国首都重点大学的讲师,对方是中国内陆小镇的中学学生,凭什么自己是孤陋寡闻,杨锐是博闻多识?
“如果申请使用电子显微镜的话,可能要四五个月的时间,不太实用。”涂宪按捺着心中的疑惑说。
杨锐瞥了他一眼,道:“没有电子显微镜,很多生物研究都不好做的,植物提取方面尤其如此。”
“我现在还是讲师,评上副教授以后,大概能好申请一点,前年,嗯,应该是大前年,咱们国内弄了一个中国电子显微镜学会,跟他们沟通一下,能用到别的单位的电子显微镜,但是得是副教授。”涂宪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说出自己无数次想要说出来的话:“你平时写论文,做实验,都在哪里?”
没有实验就没有论文,这是最简单的判断标准。涂宪确信,以此就能解释自己的全部疑问。
……
221.第221章 杨教授
“实验室,正好,我们到了实验室里再细聊。”杨锐并没有露出涂宪认为他会露出的表情。
涂宪疑惑的跟着他向里面走,道:“这不是出学校的路吧。”
“为什么要出学校?”杨锐反问。
“不是去实验室?”
“实验室就在学校里。”
“学校实验室?”涂宪失望至极,中学实验室是什么水平,他比谁都清楚。现在的大学都有附属中学和附属小学的,而在这些地方,大学实验室淘汰下来的设备都很少,因为还有地方大学和专科学校这些地方等着要淘汰设备呢。
杨锐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笑没说话。
一会儿,两人来到杨锐的实验室。
与以前相比,现在的实验室院子显的更加整洁干净,也更像是一个小院子了。
里面的屋子却是不变的,灰扑扑的墙面和黑乎乎的窗户,就像是普通的教室房间似的。
“这里?”
“就是这里了。”杨锐敲敲门,颇有自信。
涂宪表情玩味,看着门打开,看着一个精瘦的少年出现,看着一堆的仪器裸露在少年身后。
“这些是……”涂宪的表情缓缓地,缓缓地,不能抑制的扭曲了。
“这些是捷利康出资购买的。”杨锐随口解释了一句。
“捷利康制药公司?怪不得。”涂宪羡慕的眼睛发绿,就像是卖肾少年看到了一车的iphone似的。
“这种实验室,应该能写出论文来吧。”杨锐笑看涂宪。
“当然,当然。”涂宪不好意思的摸着脑袋。
“进来吧。”杨锐招招手,率先进入。
涂宪小心翼翼的走进来,一个仪器挨着一个仪器的看。
要说种类的话,这里的仪器总能在北京的各大实验室找到,国家实验室和中心实验室的仪器种类还会更多更专业。
但是,就先进性来说,杨锐的实验室已经达到了相当的水平,因为实验室才刚刚建立,许多设备都是新购买的,且是进口货。相比之下,国内的实验室都是一点一点积攒出来的,设备总是有新有旧。
当然,永远是旧的居多。
“上午的茄尼醇提取做了吗?”杨锐问何成。
“做好了,液体在冰箱里。”何成指的是一个真正的冰箱。虽然在电影中有很多专业的用于保存试验品的设备,但冰箱始终是物美价廉的一种,杨锐读研的时候,许多老师都用它。
涂宪比他可怜多了,冰箱都是共用的。因为实验室里的冰箱要求稍微好一点的稳定性,以80年代的国货水平,它们显然是不够格的。
杨锐没有管涂宪,自顾自的拿出液体,做起了下午的实验。
论文发表是很令人得意的事,可在此之前,它会消耗研究者大量的精力、体力、智力和时间。
一篇普通的论文,往往就需要研究者一两个月的辛劳,如果是想要有点水准的文章,研究者往往会对自己严格要求,加班和放弃节假日是常有的事,即使如此,半年乃至一年才写一篇论文亦是正常。
高等级的论文往往需要团队合作,三个人五个人的团队是一篇牛文出现的基础,如果要撰写顶级论文,比如试图发表在《自然》和《科学》这样的期刊上的论文,它甚至需要二三十名研究者的通力合作。
例如自80年代开始就很受人关注的埃博拉病毒,有关它的文章,在接下来的30年里,不止一次的登上生物界的顶级期刊,而在文章的标题下方,不止一次的会出现二三十名著作者,也不止一次的出现著作者名字被黑框标注的情况。
杨锐做实验和写论文,比其他人轻松的多,但他并不想总吃老底,内心里,杨锐也是有一颗科研梦的。
正因为如此,当实验室初步建立起来以后,他每做一项实验,即使是重复试验,也力图完美,就当是给自己补课了。
一名优秀的研究员,要有天赋,但也不全靠天赋,也得有机会,特别是练手的机会。
在读书的时候,杨锐得到的机会不多,还不可避免的浪费了大部分。
可现如今,没人因为杨锐的一点失误,而阻止他继续做实验。
不断进行的独立实验,以及对实验助手的指导,都增加了他的经验,扩展了他的思维。
明显察觉到这些好处以后,杨锐做实验是越来越认真,一点空闲都会用出来。
而涂宪,只能看着他做实验。
这个塞满了设备的实验室,令涂宪手足无措。
何成熟练的做着杨锐的实验助手,他喜欢化学和生物,也喜欢实验室的工作,因为经常与杨锐在一起工作,他总能得到额外的指导,成绩不仅没有落后,反而不断的上升,这也稳定了他的助手工作。
终于,30分钟以后,涂宪闲不住的道:“要不然,我给你打个下手?”
“我在试一种茄尼醇提纯的新方法,这方面你熟悉吧?”杨锐继续储备自己的技术壁垒,这是一项很有前途的技术,将已经建立的优势稳定和扩大,才是最正确的科研思路,否则,光是不停的建立基础,就是猴子掰苞谷了。
涂宪点头,说:“我看了你写的所有论文。”
“那就好,我们这一次修改了几样溶剂,之后的提纯方式也有改变……”杨锐说的是一种较为麻烦的提纯方式。不过,实验室里觉得麻烦的方式,在工厂里却不一定了。
涂宪认真的听了以后,又在纸上记下了几个重要参数,接着奇怪的问:“你怎么想到这么多的方案的?”
“用脑子想的。”杨锐说了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涂宪哈哈大笑起来,然后认真的给杨锐打下手,一边做,一边问。
杨锐有时间就给解释几句,但说的并不多,实验室里的工作是一个紧着一个的。
涂宪反而喜欢这样的节奏,能让他有充足的时间来思考。
两人垂头工作,就此到了晚饭时间。
杨锐将手上的一组茄尼醇测试完成,看看手表,道:“休息吧,该吃饭了。”
“杨教授稍等……”涂宪脱口而出的称呼,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
222.第222章 做不了校友
涂宪没说在西堡中学呆多久,杨锐也没问,就给他找了一个教师宿舍住了下来,又给食堂的大师傅打了招呼,便每天泡在实验室里。
实验室就是用泡的,做实验和做饭差不多,小型实验就像是家里做饭,你看着人在里面不停点的旋转,饭和实验就做好了,中型实验就像是饭店的后厨,最好是有人帮手,主厨的工作量反而降了下来,时不时的都在等待。
杨锐现在做的实验,就算是中型实验了,没有助手很难进行下去,但有没有助手,又有很多时间是空闲的,属于闲的时候闲死,忙的时候忙死的状态。
每当闲下来的时候,杨锐习惯是阅读脑海中的论文和书籍,相对80年代能够得到的知识来说,现在复习后世的内容,会有很多的好处。
起码的一点,杨锐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读上30年书,再到2014年也什么都不用怕了。
任何时代,能够掌握全面的知识的人,都是不可小觑的。
而任何一个人,要是能一路学习30年,就算不能攀升到金字塔的尖端,也应该站在了高处。
当然,在其他人看来,杨锐就显的有点怪了,因为在他们眼中,杨锐纯粹就是发呆,最神奇的是,他长时间发呆以后,经常一跃而起,要么写一堆东西,要么做好几个验证实验。
涂宪能够理解,杨锐大概是在脑海中模拟了一些东西。
但是,这种理解也就仅止于表面上的理解了,毕竟,那么多的东西,那么多的实验,就这样在脑袋里面模拟,那得多复杂,多困难?
或许是想了解杨锐的工作方式,或许是想多了解一些植物提取方面的知识,涂宪就这样在西堡中学呆了下来。
他不说回去上班的事,杨锐更不在乎多一个免费的劳力。
事实上,他还想把这个好劳力多用一段时间。
“把离心机打开吧,咱们今天换两个变量,再做一组实验。”杨锐抬起头来命令一声,涂宪就颠颠的去工作了。
他接受了数年的专业训练,实验水平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能单独进行实验,顶替杨锐工作或监管,这节省了杨锐很多的功夫。
今天刚刚从河东大学过来,给杨锐打下手的姚悦和吕芝好奇的看着涂宪,稍微有点放不开。
涂宪的样子就是老师的模样,在学生面前,还是有点震慑力的。
涂宪也看出她们是学生了,没在意,手上的动作丝毫不慢。
一会儿,实验准备完成了,涂宪秉承助手的职责,将位置让了出来,道:“可以开始了。”
“你来做。”杨锐点了点下巴。
“哦……好。”涂宪稍微迟疑了一下,开口道:“你们两个配合我,梳辫子的,你同时负责实验记录,现在是废旧烟叶提取茄尼醇的第15组实验,8份各200克烟叶已粉碎,分别加入了15倍,15。5倍,16倍和16。5倍重量的丙*酮溶剂,浸泡时间20个小时,过滤蒸馏出丙*酮以后,残留物加入皂化液……”
他看了一下手表,说:“现在给8份残留物分别添加不同的皂化液。”
姚悦和吕芝按照他的指示,开始准确称量不同的溶液。
这项工作繁琐细致,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涂宪绕着实验桌看了一遍,确认各项状态都正常,回过头来,站在杨锐旁边,像是聊天似的,道:“你这个实验室是捷利康赞助的,那等你上了大学以后,怎么办?”
“我去哪里,实验室就去哪里。”杨锐一句话就解决了涂宪精心考虑的问题。
涂宪皱眉说:“转移实验器械可不简单,要花不少钱的。”
“我知道。”
“捷利康愿意出?这么多的实验器材,估计要数千元呢,说不定还有损坏。”已经拆开的实验装备和新出厂的装备是不同的。另一方面,某些实验装备每次移动都需要重新调整,或者是定准,或者是固定等等,厂家通常会提供第一次的安装和调试服务,但不可能每次都提供安装和调试服务,如果是国内的装备也就罢了,国外的装备,往往派一名售后工程师过来,就要耗费上千美元,着实不易。
杨锐点点头,钱是他自己来出的,但不必向涂宪说明。而他在采购实验室装备的时候,就有考虑过转移的问题,只要解决好包装和运输的问题,并不会像是涂宪想象的那样,花掉太多钱。
涂宪暗暗咂舌,又问:“你准备去哪?”
杨锐瞥了他一眼,笑笑说:“现在还不确定,不过,到时候实验室可能还有扩展。”
“还会扩展?”
“会购买电子显微镜等大型仪器,规模也要增加一些。”杨锐环视一周,接着道:“到时候,还要请涂老师多帮忙。”
“哦,应该的,应该的。”涂宪立即回答,脑袋里几乎都没怎么想。
杨锐微微一笑,他要的就是现在的效果。
在西堡中学,他有魏振学做主要的实验助手,如果到了新地点再慢慢寻觅就太耽搁时间了,而且,大学新学期肯定会比较繁忙,杨锐也需要一个大学老师类的人物,来帮帮忙。
所以,当日看到涂宪的信件,杨锐立刻给予回信,而且不吝啬于将国内目前最先进的技术展现出来。
涂宪来到西堡中学,没有几天时间,果然陷在了实验室里不能自拔。
完全属于个人的实验室,所有的实验仪器都等着你用,而不是人等着实验仪器,这种酸爽,不是搞研究的人,大概是很难理解的。
要是做个比较的话,在普通的大学实验室做实验,就好像看电影看十分钟,立刻被人叫出去,再等40分钟,回来看十分钟,又被人叫出去。
个人的实验室,却可以让实验人员尽情的安排时间和仪器,实验材料也都可以留在实验室里,不用挪来挪去,更难的是,杨锐的实验室里,始终有实验助手。
涂宪在学校里才是个讲师,不管论文写的怎么样,都没有资格配助手,就是到了副教授,也不是必然能有助手的,如今提前享受到了不要钱的助手,自然觉得在杨锐的实验室里轻松愉快。
最难得的是,杨锐允许他自己设计实验,并撰写论文,换言之,做完杨锐安排给他的实验,涂宪自己想做什么实验,杨锐并不干涉,这与魏振学的待遇是一样的。
涂宪呆了还几天都没有回去,主要是受此诱惑。
“你如果能去北京的话,我估计做研究会方便的多。”涂宪脑子里想的是将杨锐弄去北京,他就方便的多了。
杨锐笑笑,说:“北京的大学,管理会比较严格吧。”
“有的比较严格,有的就不会了,不管哪种,你学习好,有成绩,管理的就松,否则就严,对不对。”涂宪拿出了一些老师的气势,语气接着急转而下:“当然了,你要是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找我帮忙都挺简单的,我在北京认识不少人。”
“到时候,说不定真要拜托涂老师。”
“啊!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你有什么不明白的,直接问我就行了。嗯,你考试有没有问题,北京的大学分数都不低的。”涂宪受宠若惊,继而开始担心杨锐偏科了。
80年代的学生,偏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发生之频繁,是显而易见的,首先一点就是老师的素质问题,一名正常的学生,如果上到初中刚开始学物理和化学,就遇到一名刚从中专毕业,走后门进学校,水平奇差的物理老师和化学老师,想不偏科,又何其困难。
即使将限制条件取消,用普通的中专生教初中生,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用中专生教高中生就更惨了,简直是惨绝人寰,可这样的事情,却每天都发生在此时的中国。
涂宪看着西堡中学,再想到杨锐的复读生身份,就对杨锐的学习成绩,报有深深的怀疑。
在这样一个山沟沟里面,能天赋异禀的写英语论文,做生物实验,已经是神人级的了,总不能指望他做更多吧。
然而,偏科严重的话,总分还是会受到很大影响的,生物、化学和英语三门课加起来,也才250分而已。
杨锐给了涂宪一个笑容,说:“我成绩还行,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会耽搁。”
涂宪忧虑不减,道:“最好是读一个本科学校。本科和专科的区别很大的,就说实验条件,北京的二本,集齐你这样几个实验室都没问题,虽然分散在学校的不同院系,但因为每年都有拨款,现在建实验室的速度也在加快了。专科就不行了,只有重点院系有一两个过得去的实验室,大家还都抢着用。另外,住宿条件,教室,图书馆,校园面积,那都是有明显区别的。”
当然明显了,不同学校的等级,是被国家以文件的形式明确下来的,全中国的专科学校的拨款加起来,都没有北京的顶级院校的拨款多,学生人数却相差百倍都不止,每名学生平均享受到的待遇,自然也是截然不同的。
杨锐点头应是,再次给涂宪宽心说:“我肯定能考上大学的。”
“不能掉以轻心,一定要重视起来,高考是很难的。我说,马上也就是高考了,你要不休息一段时间,先好好复习。”涂宪是太想杨锐去北京了。
正在做实验的刘珊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杨锐预考第一呢。”
“预考是预考……”涂宪看着刘珊和吕芝的表情不对,咦的一声停下来,问:“是哪里的预考第一?”
“河东省的预考第一,总分也可能是全国第一。”吕芝抢着说了,又道:“预考是省内排名,全国不排名。”
现在没有网络,他们也难问到其他各省的预考分数。
涂宪惊讶万分,又觉得遗憾道:“这么说,咱们是做不了校友了。”
“还是不做校友的好,我估计自己在大学,不会有多安分。”杨锐的话,令涂宪的脸色变了又变。
223.第223章 简单作文
涂宪尽可能长的留在西堡中学,但到了五月,他再也请不到假期,只好怏怏的回去。
他不高兴是觉得浪费了机会,在西堡中学的一个月里,涂宪完成了一篇半的论文,还在杨锐的新论文里蹭了个第二作者。
如今走掉了,第二作者多数会给姚悦和魏振学了。
涂宪对此是挺眼馋的,怎么说都是国外期刊呢,即使挂一个第二作者的名头,而今评职称的时候,也是有用的,说不定用处还不小呢。
但他离开学校已经够久了,也就是学校这样的国家单位,才允许他请一个月的病假,还不用立刻拿出病假单,可再久就不行了。
涂宪准备回去以后,找个相熟的医生开个养病的说明,顺便把车费钱给报销出来。
他有一篇论文发表,足以应付学校了。
涂宪离开了西堡中学,并没有影响到杨锐的工作,因为杨锐已经将工作中心开始移向高考了。
还剩下两个月的时间,实际复习的时间也就是一个多月,杨锐自己且不说,锐学组的学生们,却是到了最后冲刺阶段了。
当然,冲刺并不是将所有的力气都用出来。
相反,冲刺更讲究效率,要用有限的时间完成无限的工作,如果将人给累惨了,那对考试可不是什么好消息。
杨锐将正在做的实验交给魏振学来做,依旧让姚悦和吕芝做实验助手,自己回到教室里,给鸿睿班的学生们开了一堂英语作文课。
不仅是鸿睿班,其他班的学生,也搬着板凳,来听杨锐讲课。
从今年开始,英语在高考中的分数,从50分提高到了100分,这是一个巨大的增涨,也是巨大的危机。
对于乡镇中学的学生们来说,用噩耗来形容也差不多。
别的不说,就西堡中学以前的样子,又哪里有一个正经的英语老师。
即使是溪县,也没有什么科班出身的英语老师。
这样的环境,能学出哑巴英语的学生,已经是人中龙凤了。
作文题自然是英语试卷中最难的部分,杨锐请来的英语老师讲不好,于是杨锐亲自上阵。
站在讲台正中央,杨锐的表情镇定的问:“你们觉得,什么样的英语作文是最好的?”
“用词优美,语言通畅。”许静用课本上的描述回答。
王国华大大咧咧的说:“语法用的好。”
“言之有物。”李学工微微抬头。
杨锐笑笑,道:“好的英语文章是这样的,好的英语论文,不是。”
“为什么?”
“因为你们写不出来呀。你们觉得,就国内目前的状况,有多少学生能写出优美的,通畅的,语法好的,言之有物的英语作文?”
学生们纷纷摇头。
杨锐知道,其实是有这样的学生的。即使是80年代的中国,依然有很多学生,接受过良好的英文教育,只是数量实在太少,完全不能和后世以万计的英语N级,托福雅思生们相提并论。
杨锐用不着去深谈这个问题,他在讲台上,用自己熟悉的表情和动作,道:“我们现在追求的英语作文,应该是怎样的一种形式呢,我认为最简单的就可以了,把话说清楚,把意思表达清楚是第一个层次的,不出错是第二个层次的,而且,第一层次要服从于第二层次,明白是什么意思吗?”
“首先是不出错。”
“对的,遇到想要的句子,不知道怎么答的时候,就用最简单的那种。”
“这样分数会变低吧。”
“出错是一定要扣分的,一个错误就要扣一份,你们的一篇作文,有多少错可以扣?文字优美,语法通顺了,总共也没有几分,这部分你们即使不放弃,错漏满篇,也别想拿了。”杨锐的语气逐渐严厉,接着道:“你们如果不能理解,那就记住一个口号,简单就是美,都来说一遍……”
“简单就是美……”
杨锐迅速的结束了讲课灌输,让学生们开始了练笔。
实际上,自从几个月前,他就开始让学生们准备英语作文了,那个时候,他的主要措施就是背诵。
新概念英语的背诵是第一步,一些特别的例句的背诵是第二步。
通过这些方法,鸿睿班有半数以上的学生,能达到英语及格线,剩下的学生,多数是没有认真背诵的。
哪怕是面对高考,连绵不断的背诵还是令人厌烦的,一些学生坚持不下来,或者选择了其他突破点也是正常现象。
高考七门功课,每门功课都能完美的复习的人毕竟是少数。
不过,到了五月份,基础复习也没什么用了。
杨锐一个学生一个学生的看他们的当堂作文,然后当堂批改。
这一次,他不管学生们的语言是否漂亮,只是找出错误,然后用红笔标注,他们会因此扣掉多少分。
大部分学生都要被扣掉10分以上,也就是说,他们写一篇数百字的英语作文,要错十处以上。
这已经比杨锐想象的要好了。
其他班的学生也有老师们照顾,只是西堡中学的原生英语老师批改作文的速度慢一些而已。
杨锐慢慢的走到了刘珊身边。
作为学生,刘珊学习的非常努力,而且,天赋也相当不错。
不过,她多少有些追求更好的意思,错误并不比其他学生少。
杨锐不得不专门说明道:“凡是写错的句子,都不会被评判为好句子的,你这样做的结果,只能是减分,不可能是加分。”
“但是,如果全是简单句,也会被扣分的吧。”
“扣掉两分,也许是3分,但你因此能少损失7分,还是赚到了不是?”
“你教我们背新概念英语,不能用上吗?”
“如果要用,我建议你用原句。”杨锐没有说基础差的话,而是直接说出做法,道:“修改里面的句子,会改变你们的语感,所以,正确的做法,是你确定这个句子是正确的,你就用,否则,你就不用。”
“这么做,作文能得多少分?”
“比以前多10分左右吧。”这是个不小的提高了,10分对于高考来说,进入的将是截然不同的两所学校。
刘珊微微点头,继续埋头写起了作文。
杨锐巡视了两节课的时间,才给所有学生改完了作文,回到房间,他自己也铺开作业本,写起了英语作文。
写多了学术论文,正常作文的语感会发生变化,杨锐可不想因此而扣分。
景语兰老师,还在北*京等着他呢。
……
224.第224章 开除
景老师的信,每隔一两个星期,就会送到西堡中学来。
到了五月,送来的信里,大部分都是在说高考了。即使杨锐的预考得了第一,面对一次性考试,景语兰仍然有所担忧。
本来能考全省前十的学生,结果遗憾落榜的故事,每年都在东亚各国上演。
景语兰到了京城,更担心杨锐会考砸,以至于不能报考北京,于是尽可能的寻找资料,寄给杨锐,其中最有用的,是她找来的命题和阅卷原则。
杨锐对此看的很仔细。
不同的国家,不同的时代,不同的考试和不同的出题人,都会有不同的命题和阅卷原则,从补习老师的角度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
当然,最重要的永远是学生的实力,但到了五月,还有两个月不到就高考的时间,再想从根本上提高学生的水平,那实在有点不现实了。
如何发挥技巧,看命题和阅卷原则,在此时显的非常重要。
许多不明白高考情况的家长,总是将学生丢给学校,自生自灭,孰不知老师的不同,会令水平相同的学生,成绩有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世界的发展来说,高考差不多是最公平的考试了,但高考复习不是。
仅仅是英语作文一项,采取不同的策略来做,就会有七八分以上的差距。更别说整个高考的七门功课了。
杨锐熟悉30年后的高考命题策略,以及高考的答题方式,那是一点一滴的经验堆积出来的,也是无数学生损失了分数,培养出来的。
至于80年代的命题策略和阅卷原则,他就需要重新分析了解了。77年才恢复的高考,现在还难说有什么规律可言,反而是身在北京师范大学的景语兰,通过工作之便,能够多提供一些资料。
杨锐也从脑海中总结资料,找出较为肯定的部分,交给学生们训练。
简单英语就是其中之一。
鸿睿班的重本班和普本班,毫不迟疑的按照杨锐的复习大纲在进行。
但是,其他老师却不一定赞同杨锐的想法。
尤其是他请来的二中英语老师袁丽同志,对杨锐的作文思路就很不赞同。她在教室里没干涉杨锐的讲课,接下来的几天也没有干涉学生们做简单作文的复习,但是,当鸿睿班学了个底子以后,袁丽却开始重新讲起了作文语法。
第二天的英语课,杨锐走进教师,就听到袁丽在讲从句。
杨锐自己也在学从句,而且是更难的多从句类型,他为此背诵了不少的东西,且有景语兰做对练,即使如此,要说自如的运用各种从句类型,杨锐依旧不敢保证。
鸿睿班的学生程度有好有差,最普通的定语从句等等,还是能够掌握的,但是,袁丽讲的明显深入,许多学生都是一脸茫然。
后世能考过英语四六级的大学生,对从句的语法也多有不甚了了的,袁丽讲的固然认真,听不懂的还是听不懂。
杨锐能用各种方法将鸿睿班的分数提高到300以上,可300分,丢在30年以后,依旧逃不脱差生的头衔。
杨锐缓缓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立刻出声。
袁丽给鸿睿班讲了半个学期的课,有自己的想法,想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教课,也无可厚非。
只是不符合杨锐的补习策略而已。
袁丽也看到了杨锐,步子顿了一下,接着继续在讲台上挥洒。
杨锐低下头,暗自考虑着策略。
袁丽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英语老师了,有专业背景,英语水平不错,而且有丰富的教学经验,放在杨锐曾经的补习学校,这样的老师也是中坚力量。
她会逆着杨锐的要求来,其实也是出于对学生们的负责,否则,拿钱补课,反而不用费心。
杨锐考虑的多了,也觉得棘手,干脆不去多想,等着一会儿再了解情况。
“叮铃铃”的下课铃声后,杨锐霍然起身。
袁丽瞄了他一眼,收拾好东西,出门而去。
杨锐三步两步的跟上去,说:“袁老师,咱们聊两句。”
袁丽四十岁左右,比同龄人看着年轻些,脸庞却是严肃的很,颇有班主任的威严,口中说道:“你想说什么,莫不是要把我给开除了?”
这个话,她说的有点调侃意味。
知识分子是80年代的稀缺材料,英语老师就更稀缺了,杨锐当日找她,也是费了一些心思的,临高考一个多月的时间,袁丽不信杨锐会换了她。
杨锐不置可否的问道:“您怎么又讲到从句了?”
“从句是英语的精华,咱们中文不喜欢用从句,有是有,和英语的差别却很大,学不好从句,就学不好英语,我得为学生负责。”
“等他们高考结束,再好好学从句也不迟。”
“高考结束了,还有其他的事呢,上了大学一样不轻松。”袁丽很顽固的道:“现在不打好基础不行。再说了,你的方法虽然能少扣分,也不一定适合每个人,学好从句,参加英语考试,分数同样能有所提高。”
对袁丽的前半截,杨锐是暗自同意的,然而,考虑到西堡中学的现状,杨锐摇头道:“现在是五月了,一切目标都应该是面向高考的,如果考不上大学,基础再好,也只能种地,打基础做什么?”
“我得我学生们负责,为学校负责。”袁丽停了一下,又说:“为国家负责。”
杨锐莞尔:“为学生负责是应该,为学校负责为国家负责,是不是扯远了点?”
“只为了成绩,其他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的学生,到了大学,能做什么!”袁丽昂首道:“国家需要的不是只有成绩的学生。”
杨锐听的目瞪口呆,须臾,道:“您为国家和学校考虑,我不说什么,但是,身为老师,您能不能为这些学生,为我们这些学生考虑一下?”
袁丽眼神一暗,转瞬道:“总有学生考上大学,总有学生考不上的,不能为了考上,就不管不顾。”
“从国家和社会的角度,也许吧,从学生的角度来说,就纯粹胡扯了。”杨锐渐渐不客气了,道:“咱们在哪个位置上,就为什么考虑,咱们都不是教育部的官员,不能为了教育部的事,耽误了自己的学生吧。用通俗的话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对不对?”
“咱们俩说不到一块。”袁丽站在操场上,看看四周,道:“你教的捷径是不错,但不能总走捷径,作文是英语学习的核心,你得给学生们竖立一个标杆。”
“临高考了竖立标杆?”
“高考才能给人的印象深刻,即使有人因此没考上大学,他们明年还有机会,有一整年的时间训练……”
“他们今年考不上,明天可就更难了。”杨锐撇撇嘴。
“你不是也复读了?复读不是天塌下来了。”
杨锐沉默了下来。
他在考虑袁丽的话,不是现在的话,而是先前的话。
英语复习到现在,主要部分差不多结束了,剩下的就是查遗补缺,强化训练了,或许,袁丽提出了一个好的解决方案。
把她给开除了!
人的思想,是无法强行扭转的,杨锐有杨锐的复习理念,袁丽有袁丽的复习路数,两个人拧不到一块,也是没法子的事。
“袁老师,咱们到那边谈吧。”杨锐指了指实验室的位置。
到了地方,他进入实验室,从抽屉里数出一些现金,装入信封中,拿出来给袁丽,道:“袁老师,咱们好聚好散,您说的话没错,但我要为同学们考虑,不好意思。”
正准备与杨锐好好辩论一番的袁丽愣住了,想了半天,还是接了杨锐的信封,也没有看,就放进包里,嘴角微垂,问:“你准备再从哪里找老师?”
“剩一个月了,我兼任吧。”
袁丽想说什么,又没说,默默点头,黯然离去。
杨锐冲着她的背影道:“高考结束以后,还请袁老师再来学校,您还是我们的老师。”
袁丽点着脑袋没有回头。
杨锐叹口气,看着她离开,又去教室通知此事。
如果是高一高二,袁丽这样的老师固然是极好的,就是高三初期,打基础也比突击更重要。
但是,到了现在这个时间,面对高考指挥棒,锐学组的学生们,实在是经不起任何的耽搁了。
锐学组的学生们没有太多的感觉,袁丽本来就是杨锐请来的补习老师,现在离开虽然有点早,倒也并不显的突兀。
杨锐回到座位上,重新整理了一份课程表,转手自己做起了卷子。
语文,数学,英语,杨锐都做的飞快,差不多半个小时就能完成,堆放在一边。
刘珊做完了自己的手边的功课,忍不住好奇,坐到杨锐身边,问:“正式考试的时候,你准备怎么答题?”
“嗯,什么意思?”杨锐没抬头。
“就是说,高考的时候,你也准备做这么快,还是准备慢慢的做?你不是说,平时做试卷,要尽量和考试的时候一致吗?”
“帮我批卷好了。”杨锐没回答她的话,将卷子放她面前。
……
225.第225章 倒计时
学生间互相阅卷是很平常的,鸿睿班内也不例外。
互相阅卷是通过别人的错误来学习,当然,也方便老师偷懒。
杨锐比较少在班里做试卷,刘珊倒是挺好奇他现在的成绩,从窗台处拿了红笔,就对着参考答案,给杨锐批卷。
杨锐头都没抬的继续做题,他现在做的这套也是自己从脑海中淘弄出来的,但没看过答案,尤其是语文英语和政治卷,都是完全陌生的。
不过,为了测试自己的成绩和状态,杨锐准备将七门课的卷子都做出来,总不能将英语老师开除了,自己的成绩反而下降了,如果是那样的话,找人说情也要再找一名英语老师来。
批卷总是比做卷子要快,刘珊不看题目,只看答案,几分钟的时间就将语文的客观题给批了出来,接着饶有兴致的翻到作文面。
“你没写作文?”刘珊失望极了。
“你想看?”
刘珊习惯了杨锐的调侃,不动声色问:“不练习作文,你高考的时候怎么办?”
“我有自己的办法,不用担心。”
“也写简单作文?”刘珊笑了。
杨锐也笑,一边继续做题一边道:“语文作文怎么可能写简单作文。”
英语作文要尽可能的简单,是为了减少错误出现的频率,这是保守的保底式做法,用这种方式写的英语作文,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到满分的,甚至连90%的分数都是奢望,但是,相对全国英语作文平均只有40%都不到的分数,稳定提升分数更有价值。
而高考的语文作文,就不能用保守式做法了,因为语文作文是按照项目给分的,不是按照项目扣分的。
当然,写错字了,用错成语了,肯定是要扣分的,但对参加高考的学生来说,这些原本不应该成为问题的。
一篇40分或60分的语文作文,符合题意和偏离题意就有5分左右的差距,结构严谨和结构混乱又会有5分的差距,有文采和语言寡淡,有创意和平庸,又是5分和0分的差距,而这些判断,作为语文老师,是很容易做出结论的。
在语文的高考阅卷中,作文经常采用两人或三人的交叉审阅,通常也不会有较大的疏漏,
所以,高考语文作文,如何去写,其实也是有迹可循的。
30年的高考研究,差不多将高考的主观题都给弄成客观题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结果是客观的分数,评断标准又要求客观,做题的过程客观化也是免不了的。
当然,83年的高考还没有如此过分,那些擅长总结规律的老师们,目前尚未得到重视,人们还是以打基础为主攻目标。
杨锐不擅长语文,但他脑海中有的是各种作文宝典和例文,这些东西,同样没有在83年露面。
而无论杨锐选择抄还是不抄,他的作文成绩都低不到哪里去。
“那给你作文算多少分?”
“按38分来算吧。”作文满分是45分,由一篇看图说话和一篇议论文组成,前者的15分被扣的很少,议论文考察略严,但不管怎么算,这都是一个保守的分数了。
刘珊毫不犹豫的在作文面打上了“-7”的标识,然后才在边上写了38分。
整篇批阅结束,刘珊又算出了总分:110分。
“一共才扣了10分?”刘珊自己先惊讶了,回过头来再翻,果然是只有3处,分别扣了一分。
“你比预考的时候,分数还提高了?”刘珊万分诧异的看着杨锐,在正常人想来,杨锐预考时的表现,本就应该是一个高峰了。
没想到他的分数还有提高的潜力。
如果作文少扣一点分的话,语文肯定还能再多几分。
刘珊这么想着,不觉心里吃味,道:“都没见你好好做过题。”
“我的情况特殊,你们就不要比了。”杨锐笑了两声,实话实说。
刘珊扁扁嘴,稍稍抬高了一点音量,道:“什么意思呀,就是说我们永远都比不上你了?”
“当然不是。”杨锐的注意力集中在卷子上。
“那要多久?”
“一个女孩子,怎么这么好强?”杨锐放下笔,笑了起来。
刘珊没笑,扯过他的英语卷子,道:“我看你都能考多少分。”
杨锐莞尔:“你如果想找个成绩差的,批政治试卷好了。”
“你预考政治才62分吧。”刘珊露出一个没兴趣的表情,道:“你的英语不是有景老师给复习吗?我看你能考多少分。”
“你还记得我的政治分数?”杨锐略表诧异。
“我怎么不记得,你的分数放在大红榜上,挂了那么多天。”刘珊有些着急的道:“还有好多人来考察,谁能不记得。”
杨锐微笑不语。
刘珊咬牙切齿的抓着红笔,********的要打出几个叉出来。
然而,除了第一面的选择题,让她找出了一个错误以外,越是到了困难的题目,她就越难找到批错的地方。
“怎么可能……”刘珊颇有些郁闷的丢下笔。
“多少分?”杨锐故意露出得意洋洋的表情。他的英语算是得到了景语兰的特训了,两人的英语对话,虽然主要是提高了口语水平,但对其他方面的增益也是必然的。
而且,杨锐不像是其他学生那样,要兼顾多门功课,他的主要精力就是放在英语上的,同时少量兼顾语文和政治,就能让他保持更好的分数了。
毕竟,7年的补习老师生涯,学习和练习过的理科知识,不是想忘就会忘记的。
刘珊看不惯的哼一声,道:“94分。”
“作文扣了几分?”
“5分。”刘珊说完又接着道:“你别得意,五分是正常扣掉的,我没多扣分。”
“行,你说扣五分就扣五分。”杨锐一副很大度的样子。
刘珊再次扁扁嘴,却是无可奈何。除了作文,她还真找不出能扣分的地方,而且,是不是正常扣分,刘珊也说不上。
“其他卷子也批一下吧,我出去一趟。”杨锐将手里的卷子推出去,自己出门去了。
刘珊一阵气馁,还是拿起卷子,认真的改阅。
数学满分120,物理满分100,化学满分100,生物满分50……尽管有所预料,刘珊还是被一水的满分给震惊了。
英语的94分,或者99分虽然高,可满分总归是不同的。
刘珊心有不甘的拿出杨锐的政治卷,心想:“你总不能一夜之间,将64分的政治也变成满分吧。”
“第一题,对。”
“第二题,对。”
“第三题,对……对也是正常的,最简单的选择题。”
刘珊默默的批改,又默默的念着:填空题也全对,不会是偷偷抄的吧,嗯,简答题不可能是全对的,一定要好好的扣分……
“唔,简答题也不能扣分吗?”刘珊的眼睛都要贴到试卷上了,仍然没有找出纰漏之处。
比起作文,政治得分和扣分就简单了,简答题和大题只是看知识点有没有被写出来即可判断,所有的题目都可以看作是客观题。一道题如果有4个要点,那答案就会以四个要点为体现,答题者写出一个要点,就会得一个要点的分数,写出4个要点,就会得4个要点的分数,之间的联接词,或者其他的句段,都是被无视的。
因为这种特性,最好的试卷形状,应该是不多不少的答案,明确的写着一二三四,代表学生毫无障碍的背诵了题目所需的内容。
对于阅卷老师来说,这样的题目也是最容易批改,最容易扣分,亦是最不容易扣分的。
明确的答案,自然会有明确的分数。
刘珊继续无奈的打着对号,眼神中却闪着光,不仅没有不高兴,反而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一会儿,杨锐抱着一叠纸回来,站在自己的桌子前,问:“如何?多少分?”
刘珊的脊背抖了一下,转而用恶狠狠的表情道:“你吓人做什么?”
“我哪里有吓人了。”
“我说你吓人就是吓人了。”刘珊掩饰的站了起来,踮着脚,试图与杨锐平视。
杨锐却是一下子坐到了椅子上,从下往上看……只能勉强看到刘珊的鼻子。
“身材好的都能当掩体了。”杨锐挑起眉毛,不动声色。
“给你,政治也是100分,你怎么背的!”
“就是几本书,使劲背好了。如果说技巧的话,也就是请来的那位政治老师说的那些技巧了。”杨锐在这方面没什么好方法,学校的时候,他也不是一个擅长背诵的人。
不过,现在的脑袋太活跃了,脑海中的东西也总是有意无意的被激活,令杨锐的背诵能力大大加强。他本人参加了高考,又参加了全国统一的硕士招生考试,政治书也没少看,混合起来就代表着极浑厚的得分能力。
预考的时候,杨锐并不关心政治考多少分,高考的时候可不行。
对学生们来说,政治就是纯粹的送分科目,得到80分,90分都不奇怪,相比之下,数学英语这些课程,想拿到90%就太难了。
恢复高考之初的学生们,能得到300分的总分,还多亏有政治垫底,到了83年,各科的平均分都上来了,政治更加要得到重视。
至于背诵政治有没有用,那根本不是关键,关键永远是高考分数。
刘珊多少有些察觉到杨锐的目光,忽然坐了下来,眼睛眨都不眨的问:“你刚才出去做什么了?”
“做倒计时。”杨锐将刚刚做好的“距离高考还有40天”的倒计时表,挂在了教室后方,满意的点头。
倒计时表是用大的白纸裁开,又重新装订而成的。每过一天,值日生就将倒计时表撕掉一张,以显示时间的紧迫。
在杨锐读高中的时候,这种惨绝人寰的设计,已经风靡全国各大中学,杨锐觉得,有必要将恐怖提前一点。
对预备高考的学生来说,这种撕纸声,怕是比炸弹的滴答声还挠人。
但也更有效。
……
226.第226章 报考学校
杨锐看着刘珊将“距离高考还有‘33’天”的倒计时表,撕成了“32”天,听到那熟悉又陌生的“呲啦”声,突然有种莫名的紧张感。
倒计时临近感觉到紧张,似乎是一种人类的共态。据说,即使是再顽劣或再优秀的学生,对倒计时表也会有畏惧感。
杨锐觉得很对,因为他本人是不应该有什么紧张感的,任何一名学生,当他能够保证数理化生物三门功课满分的时候,就不必有紧张感,光是这三门功课加起来,就有370分了!
只要不是偏科成钱钟书的程度,国内的高校都在敞开大门等待着他。
但是,杨锐依旧觉得紧张,即使他心里觉得没有必要。
谁如果再说,中国人不懂心理学,杨锐当面就吐他一脸的口水:小样,没参加过高考是吧?
高考,是人生中的第一次大考,也是一名少年能够感受到的最严肃,最重要,也是最紧张的时刻。
而且是连续三天!
落在1983年,高考制造的严肃和紧张就更强了。
当整个家庭都为了你的高考而付出,当亲朋好友都热情的关注着你的成绩,当高考失利的邻居扛着锄头,羡慕的目送你离开村口的时候,层层的压力,不需要更广阔的世界来展示。
与之相比,一切装模作样的社会做派,一切校园别扭,一切同学龌龊,一切老师与学校的不对付,都显的无关紧要。
鲤鱼跳龙门,胜者飞黄腾达,败者泯然众生。
杨锐将目光下移,望着刘珊惊人的****,才觉得心情舒畅了一些。
现在的孩子只知道谁的脸长的漂亮,还不懂欣赏身体的美,男生们偶尔谈起刘珊,最多说她的鼻子小巧好看,眼睛又大又亮,根本没有察觉到她最大的优势。
杨锐因此有种偷挖宝藏的快感。当然,宝藏实际上是不属于他的,在这个纯真的年代,地下的东西都是国家的,你也别偷挖。
“刘珊。”杨锐叫住急匆匆往座位上走的刘珊。
“怎么了?”刘珊撑了一下腿,站到了杨锐面前。
“跟我去外面,聊两句。”杨锐收拾了一下东西,率先出了教室。
刘珊毫无迟疑的跟上去。锐学组是杨锐的锐学组,所有成员,都因为杨锐而联系起来,他们私下里也经常有各种活动,比如随便吃喝的冷餐会和自助餐,互相之间非常熟悉,更少隔阂。
刘珊尽管好强,却是将杨锐看作比较的对象,对他的命令和要求,刘珊还是执行的很好。
杨锐有点意马心猿,脑袋里胡思乱想着“出操の学生”之类的小电影,然后找了处花坛坐下,问:“你的高考志愿,准备报考哪里?”
“不是高考结束了以后,才报考学校吗?”刘珊明显有些意外,语气都带了些颤音,越是接近高考,高考志愿就越是敏感话题。
杨锐拍拍旁边的水泥台,示意刘珊坐下来,道:“高考补习老师有两种,一种是让学生好好学习,奋力考试,然后根据估分来决定报考学校的,另一种,就是我这种了,我认为学生首先应该有一个目标,然后再好好学习,向着目标奋斗,现在33天了,我想和你们分别谈谈。”
见不是与自己一个人谈,刘珊放松不少,琢磨了一会儿,说道:“我也不知道现在能考哪里?就想考一个尽量好的学校。”
这个答案,与她曾经的目标已相去甚远。
曾几何时,刘珊只是想着能考一个大专,今年如果还不行的话,明年就考大中专了。
可是现在,刘珊悄然调高了自己的预期,只是她自己都没有预料到而已。
杨锐微微点头,道:“我觉得,你可以以重点本科为目标,河东大学,你喜欢吗?”
“挺好。”刘珊露出一丝笑容,接着就问:“你会考哪里?”
“我大概会去北京。”杨锐以前都没有仔细的考虑过这个问题,直到景语兰去了京城以后,他才发现,除非自己考去中科大,否则,北京基本就是唯一选择了。
相比北京,另外两个直辖市的大学竞争力有限。诚然,复旦、上交大、天大和南开大学都是好学校,但无论是名气、师资还是国家拨款,都让它们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尤其是985项目以后,中央一期就给了清华和北大各18亿元,复旦和上交大只各得12亿元,其中半数还是市级拨款。在1998年,6亿元能做的事情太多了,对于非盈利机构来说,已经不是努把力就能追上去的。
类似比例的拨款,自80年代以来,不断的拉大着名校之间的差距,杨锐想要好的科研环境和尽可能充沛的实验条件,选择北京是最划算的。
刘珊用“猜到”了的表情,却道:“为什么你去北京,我就要去平江?”
“河东大学比较稳妥,北京的重本比河东大学要高20分以上,不是说你考不上,是为了稳妥。河东大学也是非常不错的,毕业分配也容易分配到平江。”在河东省内,河东大学的最低分就是重本线,而北京的重本大学,即使是最冷门的专业,也会超过河东省的重本线二十分以上,这是因为有服从调剂的存在。
刘珊扁扁嘴道:“我要去北京。”
杨锐犹豫了一下,道:“以北京的大学为目标当然也可以。”
“你是不是在想,反正不是正式报志愿,所以随便忽悠我。”忽悠是刘珊从杨锐这里学来的新词。
杨锐愣了一下,旋即道:“具体报志愿的时候,肯定要根据你的高考成绩来做出微调,你想去北京,目前的成绩够了,但要读北京的重本,还得再努力。”
接着,杨锐又问:“如果同时能读河东大学,又能读北京的二本大学,你去哪里?”
“北京!”刘珊毫不犹豫。
“因为是首都?”杨锐倒是不觉得奇怪,有很多学生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正因为如此,北京面对外地考生的分数才会不断提高。
刘珊直直的看着杨锐,道:“你都能去北京,我也要去。”
“不管是什么理由,总之,也算是个理由吧。”杨锐干笑了两声,又道:“专业呢?想读什么专业?”
“计算机。”
杨锐身子一歪:“你想学计算机?为什么?”
刘珊有些不好意思了:“不是你说的,未来的计算机应用会越来越多,我们学的数学、物理和化学,都会在计算机上使用……”
“那是你们问计算机有什么用,我才说的。”
“你说计算机那么有用,那我学计算机不对吗?”
“学计算机,其实不是学怎么用计算机,他们培养的是造计算机的,修计算机的,还有编计算机软件的……”杨锐看着刘珊,再道:“计算机在国内的普及还要几年时间,现在学计算机,唔……收入倒是会不错,虽然女孩子会累一点,但好像也不错。”
照杨锐的想法,现在的计算机难用的要死,简直是碰都不想碰一下。可要是从结果论的话,83年考计算机系,87年毕业出来,不要太抢手。在中关村里一个初中生都能月入上千元的年代里,正经大学计算机系的毕业生,拿到万元工资的都不在少数,规规矩矩的打工两三年,就能攒出第一桶金的职业,什么时候都是稀罕的。
杨锐不反对了,刘珊反而觉得不自在,问:“你觉得什么专业更好?”
“没有最好的专业,只有最适合的。”杨锐沉思了一下,认真道:“计算机行业是个男性行业,女人要出头是比较困难的,当然,就中国目前的现状,任何一个行业,女人要想做到金字塔尖都不容易,所以这么说来,学计算机是个不错的主意,我是没料到你会选这个。”
“如果让你选的话,你会选哪个?”
杨锐想了想,道:“经济系吧。”
“经济?”刘珊咀嚼了一下这个词,问:“为什么?”
“因为就理工科而言,经济系录取的人数最多,如果再选择服从调配的话,经济系是最容易读好学校,同时又专业不错的院系。”杨锐顿了一下,问:“服从专业调剂和服从学校调剂两者的区别,你知道吧?”
“知道。服从专业调剂是允许招生办在考生分数不够的时候,给考生换同校的非报考专业,服从学校调剂,是可以换学校。”
“如果想考一个好学校,又不是特别在意专业,理工科的学生报经济系是比较中庸的选择。当然,经济系的出路没有计算机系那么明确,但就现在来说,读任何一个专业都不错。”
“这是你的报考的策略?”刘珊眼神古怪的打量着杨锐。
杨锐被看的不自在的的说“是”。
刘珊摇头:“最好的策略,还是考更高分才对吧。”
杨锐哑然,本能的想要反驳,又放弃了,道:“算了,你如果能考更高分,当然更好。”
对这么一个要强的女孩子,他觉得还是等高考结束以后,再仔细谈话比较好。
刘珊少有的辩驳了杨锐,像是得胜的将军似的,昂首挺胸的回到教室,然后勾勾小拇指,叫道:“小黄,去外面听杨锐讲话。”
黄仁条件反射的放下笔,出了教室门,才喊道:“我什么时候变成小黄了?”
教室里一阵欢快的狗叫声,狐狸进村了似的。
……
227.第227章 平衡志愿
听说杨锐要去北京,想去北京的锐学组成员骤增。
大家都是年轻人,又以锐学组的名义聚在了一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快乐又令人羡慕的生活,以小圈子为基础的对外冲突,也增加了锐学组成员间的凝聚力,在这个动辄需要坐火车三四天的时代,成员们显然倾向于聚在一起。
当然,北京的确是一个好地方,去这里上学总是不错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北京的各大高校在河东省的录取名额有限,分数较高。
首先,并不是所有的北京大学都在河东省录取学生,其次,即使是在河东省录取学生的北京诸大学,名额也相对有限,大部分学校的录取人数在30人以下,分摊到文理科和各个专业以后,每个专业仅仅一两个人。
这是报考北京各大学,也是报考外地大学最主要的麻烦风险。
因为录取人数太少,往届的录取分数线只能作为参考,最终决定能不能录取的,还是其他的报考人。
如果报考的人太多,录取分数毫无疑问会飙到天际去,相反,如果报考的人极少,乃至于只有一个,那报考人只要超过了一本或二本的限制线,就必然会被录取,此人的分数高低,也就变成了本年度的录取分数,属于爆冷的性质。
在这一点上,公务员考试比高考报志愿来的更直接也更清晰,而两者的性质却是相同的。公务员考试会提前公布报考的人数,以及报考和录取的比例,也是从一定程度上减弱了报考所带来的波动。
但是,无论采取什么样的措施,当录取比例低到几十乃至数百比一的时候,解决爆冷的问题容易,解决过热的问题就难了。
杨锐将实验室交给魏振学和姚悦管理,抽出时间来,一个个的记录鸿睿班学生的志愿。
60多人混在一起,报考北京的就有40多人,重复报考到同一个学校的,竟而有12人之多。
尽管已在预料之中,杨锐还是略显挠头。
校内平衡志愿是学校经常做的事,尤其是重点中学的班主任,最麻烦也必须做的事,便是平衡志愿。
平衡志愿的理由很简单,一个学校的录取名额有限,同一个学校的人报的多了,都会有人必然被刷掉,更别说一个省的若干中学。
鸿睿班现在报考最多的是北京商学院,共有6人报考。这所大学,既不是教育部直属的重点大学,也不是名牌院校,之所以有这么多人同时选择,一方面是它的分数在二本中较低,另一方面,则是它直属国内贸易部的身份。
这年月,学生的工作都是依靠学校来分配的,而学校得到的名额与它的身份息息相关。
北京商学院是国内贸易部下属的唯一一所大学,分配到商业系统中的机会便要多一些,而且,因为是北京的本科大学生,商学院的学生往往能够进入市级以上的商业机构,在这个年代,此类工作的待遇和福利都是相当诱人的。
另一方面,对北京本地的学生来说,国内贸易部却不是很有吸引力的部委,因为北京的学生希望留在北京,而国内贸易部的分配往往是在外地,即使是省会城市,也会觉得吃亏。
北京商学院自己也了解这种意向,在录取学生的时候,也有意识的倾向外地学生,使得河东省的录取名额相对其他学校,有数倍的提高。
当然,数倍的提高,也不过是80多个名额,落在理工科,仅仅是40余个,每个专业仍然只有三四个。
鸿睿班报考北京商学院的6个人,有两个人报在了同一个专业,另外四人也不能说是安全。
从这次报名上,杨锐嗅到了危险。
虽然不是正式的报考志愿,学生们的选择面也相对狭窄,但众人要是一窝蜂的奔向北京,撞车的几率仍然是不小的。
“要谈话喽。”杨锐合上册子,自言自语的念了一句。
实验室里正在埋头苦干的姚悦听到了声音,抬头问:“要帮忙吗?”
“不用,这次是为了学校的事。”
“什么事?”姚悦秉承着大学生的好奇。
“总之,不是我愿意做的事。”杨锐出了实验室,在冷风里吹了一会,直抵校长室,找到赵丹年,道:“校长,必须得您出面了。”
“你又想出新招了?”赵丹年的气色不错,头发都变黑了似的。
杨锐将报考志愿的事说了,又道:“平衡志愿的工作,我觉得非校长您不可了。”
赵丹年听的胡子一跳一跳的,等杨锐说完了,不爽的道:“报考志愿,不是高考结束以后的事吗?”
“学生们是考后报,咱们得考前就帮他们考虑好不是?”杨锐一副老师的做派:“另外,我想把咱们同学选择的志愿,和省里其他学校讨论一下,等高考结束了,这就不方便了。”
除了校内平衡志愿,校外平衡志愿也是存在的,不过,这也就是仅止80年代的好事了。
这年月,能够有大量学生考得上大学的中学,屈指可数。就河东省来说,平江市一中,二中和三中,再加几所企业中学,就是所有能有双位数大学生的中学了。
至于地区,通常只有一中或二中才能列在表里。
县镇就更少了,除了少数一两个高考强县,普通的县一中,都可以不做考虑。
如此一来,真正能够参与高考竞争的中学,也就是二十所左右。
在小升初,初升高都需要考试的年代里,这二十所中学,就差不多垄断了一半的名额。
而二十多个单位,完全可以组成一个小圈子互相讨论同一个问题了。
全国高考录取大约30万人,这其中,本科的名额不到15万,分摊到30多个省,每个省只有不到5000人能考得上本科。
5000人的一半,再分摊到二十所中学,平均125人,也就是说,一所中学如果能有100人考得上本科,就是妥妥的重点中学了。
再划分文理的话,一所重点中学被录取的理科生,平均也就是50人左右,与西堡中学鸿睿班的人数相当。
杨锐觉得,此时的鸿睿班,理所应当的应该参与到平衡志愿的圈子里去。
赵丹年却被他的大胆给惊住了,许久方道:“杨锐,你又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
“这个难题,只有您才能解。”杨锐恭维着校长。
赵丹年叹气:“我豁出一张老脸去,和他们说一说报考志愿的事,倒是可以,但你的鸿睿班,今年要是考砸了,我的老脸可就捡不回来了。”
“您若是害臊,就把咱们的报考志愿表丢给他们,让他们自己琢磨去,软的来不了,就来硬的呗。”杨锐很大度的样子。
赵丹年一口否定:“把咱们的高考志愿表丢给他们,光让他们研究咱们,我能干这种事?”
“那您是答应了?”
“你都做到这一步了,我不答应也不行了。”赵丹年敲敲桌子,将杨锐拿来的志愿表看了又看,突然喜滋滋的问:“你估计,能考上多少人?”
“您觉得呢?”
“就预考的成绩,能有二十个?”赵丹年尽可能的叫了一个大数字,他是看着鸿睿班一步步起来的,这个数字,是在他认为合理的基础上,加上了美好的愿望。
杨锐撇撇嘴,却道:“要论分数,肯定不止这个数字,但最终能有多少人被录取,还得看您的。”
“这可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那你看好了。”赵丹年仿佛年轻了几岁似的,脸上都泛着油光,心中不停的念经:西堡中学考上大学生了,西堡中学考上大学生了……
……
228.第228章 预定录取
赵丹年从学校的账目里支取了50块钱,又从家里拿了50块钱,就出门串联去了。
公帐支取的50块钱,是准备用来买车票的,因为有票就能报销,算是个名目。他自己的50块钱是用来吃饭的,因为是在省内跑,全省粮票就能用,这倒不是一个大问题。
在临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里,像赵丹年一样串联的学校领导还有不少,大部分都是像他这般老资格的老干部。
因为省高等学校招生办公室是不赞同这种做法的,用他们的话来说,学校间和学校内平衡志愿,使得“填报志愿的指导思想不是从国家的需要,结合个人的条件考虑志愿出发,而是看到分数,打听‘行情’,主观猜测,甚至有的待价而沽。一些中学召开学生和家长的座谈会,也是以分数高低分组讨论,分别指导。这明显地与中学平时的革命理想前途教育和‘五爱’教育相违背,给学校政治工作带来不良影响……”
普通的学校领导,被省招办开了会,就装模作样的不敢出门了,年纪较大的老干部往往不怕这个,照样出门。即使被领导点名批评,也比自家的学生被撞车而落榜强。
赵丹年以前是没机会出去串联,现在有了机会,积极的不得了,更是不将省招办放在眼里。
省高等学校招生办公室虽然是个挺高级的部门,被人求的时候也多,但赵丹年都是快退休的人了,却是谁都不怕。
他到了溪县,就找溪县一中和二中的校长,让他们搞座谈会,然后拿出鸿睿班的学生试卷给对方看。
锐学试卷在河东省内卖的很好,经过这半年时间,溪县的两所高中对西堡中学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加上赵丹年多年来积累的良好声望,溪县一中和溪县二中都不敢怠慢,立刻组织了人数过百人的高考座谈会。
这百余人,都是有志于报考外省院校的学生。
省内院校,是不太需要平衡志愿的,因为省内院校的录取名额比较多,撞车往往不是因为别人也报考了,而是因为成绩太差。
当然,省内院校也经常会有一年热门一年冷清的情况,但是,动辄录取几百上千人的省内院校,平衡志愿也是平衡不过来的。
省外院校则不同了,尤其是对河东省这种,全省只有一所重点大学的省份来说,每个有可能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都是香饽饽,又怎么忍心他们因为撞车而落榜呢。
放弃报考省外大学更不靠谱,省外的大学单个录取的人数少,加起来却不少,总有一个省份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的总名额。尤其是本科录取,更是如此。
溪县的两所高中找了近百人,自然不是说有上百人能考得上大学,只是这上百人有希望罢了。
某些学生,即使老师觉得没有希望了,开这种座谈会的时候,也会叫上他们,免得学生心里不舒服。
至于更多的根本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学生,或者是明确表示不报考省外大学的学生,才不必被通知来参加座谈会。
座谈会被设在了一中的礼堂中,赵丹年像是写菜名似的,在礼堂前方的黑板上,写下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拟报考的大学名字,接着是一中和二中的老师,写下他们的学生拟报考的大学名字,三方若是有重复的,就在同一个学校后面画正字。
总共200名左右的学生,最后重复比较多的学校也就是几个。
没有重复的学生和家长,因此会松一口气,而报考志愿重复比较多的学生和家长,就不得不面临谁改志愿的问题了。
一中的改两个志愿,就要二中的劝人改志愿,二中的改了志愿,就要劝西堡中学改几个志愿,省招办所谓的待价而沽,讨价还价,就来自于此。
更麻烦的是,他们的讨论仍然不是最后答案,过两天,溪县的校长们还要去南湖地区,与其他县中来人再谈一遍,接着是去平江,继续谈志愿。
可以说,接下去的一个半月,直到高考结束,估分结束,报考结束,谈志愿才会真正结束。
省招办对学校间的此等行为是深恶痛绝,而且严防死守,临近高考的时候,不止是开会的时候要阻止,平时发现了也会专门制止,认为此等行为,妨碍了他们的权力。
当然,冠冕堂皇的话还是有的,比如说:希望广大考生在选报志愿时服从国家的需要,正确处理个人爱好、志趣和国家需要的关系,把自己的理想融于祖国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中……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赵丹年们的策略是借体检之名,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高考前的体检是大事,虽然总体来说,大部分学生都能通过,但就个体而言,没有通过却是大灾难。
对这种活动,各个学校的领导和老师都是要陪同的。
省招办对此不仅不能阻止,还得鼓励,归根结底,他们终究不是直管部门,而学校领导的官帽子,却被升学率给卡的紧紧地。
而在体检的日子里,赵丹年们躲在不为人知的角落里商量着报考的问题,杨锐们也遇到了自己的问题。
“怎么样,来我们学校吧,只要你志愿填写我们学校,我保证,过线就能录。”穿着皮夹克的招生老师,像是车站里揽客的黑车司机似的,满脸的横肉又挂着温柔的笑。
手里拿着体检表的杨锐呆呆的看着对方,小心翼翼的问:“过线就能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你只要分数达到我们学校的最低控制线,我们学校就录取你,不管你们省有没有名额,会不会有人分数更高。当然,你考的越高越好,我们南京工学院还有奖学金制度,另外,我们是国家首批获得学士、硕士和博士授予权的学校,你学的好,以后读硕士,读博士都容易,我听说你去年就有写论文是吗?这是好事啊,你到我们学校继续深造,以后出国也有机会。”南京工学院的招生老师搂着杨锐的肩膀,和他很熟的样子。
杨锐是彻底懵了,不是说现在的大学生金贵吗?怎么大学的招生老师就这么寒碜,简直是抢人的驾驶了。
还好卢老师始终注意着自己的“得意门生”,第一时间过来,挡在前面,笑说:“我是杨锐的班主任,您是?”
“我是南京工学院招生办的,鄙人王皓,白告皓,你叫我王老师就行了,您怎么称呼。”
“姓卢。”
“卢老师。”
“别客气。”卢老师礼貌的笑一下,就问:“您这是在做预定录取?”
“不是啊,预定录取可不行,我们就是提前了解一些意向学生的志愿,比如杨锐同学,你想读哪个专业?”
“生物系。”
“生物……啊,生物也不错。杨锐同学你可能不知道,我们南京工学院在民国时期,是叫做国立中央大学的,33年就办了化学系,现在的南京化工学院,就是我们南京工学院的化学工程系划出建立的,无锡轻工学院,是我们的食品工程系迁出的,江苏工学院,是我们的机械二系迁出建立的,这些科系虽然迁出了,但我们的底子还在,你到南京工学院来,读生物也好,读机械也好,都是最好的选择啊……”
杨锐看这位说的唾沫横飞,找了个空档打断他,问:“卢老师,什么是预定录取?”
“咱们不是预定录取啊,咱们就是了解情况。”王皓的声音高了些,又迅速降了下去。
卢老师不易察觉的笑了笑,说:“预定录取就是预先确定招生名额,等高考成绩出来,只要达到学校划定的分数线,学校都会录取。这样的话,学生报考就不用担心撞车了。”
“那感情好,咱们班好几个人,都愁这个呢,王老师,我帮你叫几个人过来。”杨锐听懂了,却装傻了。
王老师连忙拽住他,笑道:“不用叫,不用叫,我就是了解情况。有杨锐同学一个人就行了,我们学校确实是很不错,现在执行的是国家最新的学位制度,奖学金和补助制度也很完善……”
所谓的预定录取,其实就是争夺高分考生的手段,在80年代,90年代,每个学校都会派专人到各个省份,联络当地的高分考生,许诺好的条件,请他们报考自己学校。
而高分考生,自然少不了杨锐这种全省预考第一的学生。至于鸿睿班的其他学员,即使他们的分数能够达到学校的录取线,也是不会被预定录取的。
事实上,预定录取损害的就是低分学生的利益。但在“分分分就是学生的命根”的年月,分数低又何谈利益。
王皓明显看好杨锐,足足说了10多分钟的话,才恋恋不舍的离开。
杨锐等他走远了,才松了一口气,笑道:“这都没考试呢,至于吗?”
卢老师用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的眼神望着杨锐,说道:“你以为就学生要排名?学校也是要排名的。”
……
229.第229章 体检
学校当然是要排名的,有的学校强,有的学校弱,有的是名校,有的是烂校,除了重点和普本的区别以外,自有其内在的规律。
80年代还不兴大学排名,但学生们报考学校,总要有一定的依据。
除了城市和名字以外,拨款的多少,重点学科的数量,博士点的数量,院士等学者的分量,还有高考状元的数量,都在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生源质量和学校的排名。
尤其是高考状元,能够非常直接的反应出一个学校的受重视程度,社会声誉和美誉度。如果将恢复高考到98年的状元数量做一个排名,北大以85人居首,清华以46人居次,排名第三的中科大是16人,复旦8人,对外经贸大学6人,南京大学4人,人民大学3人……
这样一条线索,在985战略以前,很能体现各个学校的位置。
而要获得这样的排名,自然不能坐等学生上门。
后世的大学自主招生,或者是所谓的特招,都是学校争抢优质生源的法门,80年代也有预定录取的手段。
当然,他们也不是非状元生不要,第一名的事儿,总是难以确定的,但要是有本事把一个省的前十几名揽到手,状元差不多也就到了半个了。
杨锐预考得第一的时候,各校还没开始预定录取的工作呢,如今离高考大半个月,离估分一个月,大学招生部门就纷纷运动了起来。
赵丹年们觉得体检时间是个暗渡陈仓的好机会,王皓们亦是如此。
杨锐才送走汪浩,然后检查了一个视力,就在测色弱的地方,被另一名老师给拦住了。
“你是杨锐吧?”这位老师嘴唇又大又厚,鼻子也是如此,倒是显的憨厚。
杨锐点了点头。
“认识一下,我是西安交通大学的彭老师,听说,你是河东省今年的预考第一?”
“是。”
“考的挺不错啊,镇中的学生,能考第一挺不容易吧。”彭老师套着近乎。
杨锐迟疑了一下,继续点头。
“不爱说话呀。没关系,咱们西交大讲究的是精勤求学。进入学校,你只要读书,明理,认真学习就行了,没有过多的要求。毕业了以后,咱们西交大的政策也很灵活,在省内,各个单位也都喜欢咱们学校的学生,今年和去年毕业的校友,分配的都很好……”
“这个……我暂时还没有准备确定学校。”
“该确定了。”彭老师很关切的道:“现在不确定志愿,等到高考结束以后,就会手忙脚乱的,以前的时候,我们都是先报志愿再考试的,知道为什么这样吗?”
“不知道。”杨锐摇头。
彭老师笑道:“提前报考志愿,更能确定学生的兴趣和爱好,现在估分以后再报志愿,是为了减少滑档。要我说,根据兴趣选专业还是比较重要的,尤其是你们高分的考生,特别要选好专业,这是以后一辈子从事的职业了,你说对不对?”
“对。”
“对吧,正好有时间,我给你介绍一下我们西交大。七五期间,八五期间,我们都是五所重点建设的院校之一……”
杨锐无可无不可的听着。他前世接触过不少西交大的学生,确实是基础知识异常扎实的所谓的研究型人才,而在从商从政方面,作为西安最好的大学,西交大的优势也是极其明显的,但是,就80年代的资源分配来说,西交大显然落在了直辖市的大学后面,这对普通学生倒是不甚明显,对杨锐来说,影响就很大了。
彭老师热情的说了几分钟,又留给杨锐电话,才笑呵呵的离开。他的工作也不是一定要将人拉到学校里来的,现在介绍一番,等到报考的时候,人家说不定就填了自己。
毕竟,一名学生在填报志愿的时候,会有多个选项,能多录取一个高分考生算一个。
杨锐被动的说再见,接着继续体检,继而又被人拦住。
总算卢老师还记着他,过了阵子,又过来帮忙,笑道:“今天很忙吧。”
“特别忙。”杨锐摇头,又问:“所有学校的招生老师,都会来?”
“当然不是了。”卢老师失笑:“全国这么多省份,他们跑也跑不完,只能选一些地方跑了。”
“那怎么选?”
“一般是学校在哪些省份的声誉好,就优先去哪里吧。”卢老师对此也是不甚了了。
杨锐却是听懂了。和后世相比,80年代的地域性要更强一些,大部分人一辈子都没有出过省,那他们听到的东西自然是相对局限。其实,就是到了30年后也是如此,除了北大清华是公认的第一梯队以外,有太多太多的名校被一部分认可,又被另一部分人所鄙夷了。
“快点去体检吧,我帮你拦着些,检查好了,直接去医院后面上车。”
“知道了。”杨锐左右看看,迅速的溜进内科诊室。
医生随便检查,学生们应付差事,没有人打扰以后,进度颇快。
不一会儿,杨锐悄然上车。
中巴车是用锐学组的钱租来的,《锐学秘卷》卖的好,锐学组的钱根本用不完,租车节省时间,也是锐学组全体同意的。
临走前,又有几个学校的招生老师找上门来,与杨锐聊了会儿。
等他们走了,锐学组内却是议论纷纷。
杨锐懒洋洋的坐到最后一排,趴在座位上没吭声。议论一下学校也好,锐学组的学生,反正也是要报志愿的。
第二天,杨锐来到教室,就见曹宝明像是举行仪式似的,将“距离高考还有‘22’天”的计时表高高举起,一只手搭在写着“22”的白纸上,然后在全班的呐喊中,将之一把撕了下来。
邵亮单膝跪倒,大喊:“天哪,你怎么如此的残忍。”
杨锐看着他们耍宝,不觉笑了起来。
教室里更是笑声一片。
少年不知愁滋味,即使是关卡一般的严肃高考,也不至于让所有人都愁眉不展。
“咱们晚上吃点好的,我请客,顺便开会哦。”杨锐扬声喊了一句,才去到座位。
“吃什么?”教室瞬间沸腾。
“羊肉吧,我打电话弄两只大羊,煮的烂烂的,顺便再做一锅羊杂汤。”杨锐自己说的都舔嘴唇了。
学生们更是激动异常,反而没人问他开会的内容。
……
230.第230章 高考序幕
“咱们一边吃一边开会吧。”杨锐盘子里装着一块夹花的肥羊肉,边洒盐和花椒边说。
小食堂里,男生们一阵嗷嗷的狼叫声,女生们也毫不羞涩的抓起羊肉,脸上带着的红润是兴奋的。
“我简单的说一下,咱们锐学组的资金,又积累到3000多元了,而且,因为临近毕业了,再做基础投资也没有必要了,大家想想,这笔钱该怎么办?”杨锐边吃边说话,完全不在乎形象。
曹宝明吃的更猛,口气也很大的道:“继续买羊,吃他个天翻地覆。”
“60多人这么吃,可坚持不了几天。”王国华立刻反对,然后道:“每天买少一点肉,加餐。”
“现在不是有加餐了,再吃就胖了。”许静吃着肉的同时反对吃肉,膀大腰圆的体型,很没有说服力。
李学工少有的开口说:“买书怎么样?弄个小图书馆?”
“什么时候看呀,咱们毕业了以后,可就各奔东西了,总不能回西堡镇借书吧。”许静话音刚落,周围就安静了一下。
高考前的紧张和临近毕业的惆怅,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杨锐咳嗽一声,喝了口暖乎乎的羊肉汤,笑道:“都是年轻人,搞什么多愁善感嘛,各奔东西是好事,咱们家在西堡镇,总有回来聚会的时候,再者说,以后的通讯和交通越来越好了,只要有心,在一起玩的时间多的很,说不定什么时候,你们天天看照片都能看烦。”
年轻人恢复的快,苏毅很快笑道:“我以后工作了,攒钱先买一部照相机,不管照不照,都挂脖子上,以后拍了照片,逼着人看,不看都不行。”
“我要买辆汽车,东风车,自己开。”牛安出神的想着,他是锐学组内学车学的最好的,教练已经允许他单独开车了,不过,这次高考他还会参加,准备报考与车辆有关的大中专,如果考上,他就先别人一步,以后的分配兴许会好一些,如果考不上也没关系,就当提前工作了。
和牛安有相同想法的学生有好几个,都大叫着嚷嚷了出来。
杨锐等他们闹了一会,起身道:“我先说个建议,咱们参考一下啊。我的想法,先给每个人配两块大橡皮,像是巴掌这么大的橡皮,等考试快结束的时候,有时间的同学,可以把答案写在橡皮上,回来方便估分。”
“写在橡皮上可以吗?”
“当然可以。考场上会给大家发草稿纸,但离开的时候,草稿纸是不能带出去的。另外,咱们带的东西也会被检查,纸张即使是空白的,也是不允许带出考场的,所以,想要记答案,就要从文具上想办法。橡皮用来写答案是很方便的,就是要大一点,最好是白橡皮,等考试快结束的时候,大家将答案写在橡皮上,回来再抄在纸上,下一场考试还能用。”杨锐说的自然是后世的经验,也是老师们传遍全国的常用法门。
有学生担心的问:“监考老师不管吗?”
杨锐摇头,说:“你们卡着时间,在考试结束前5分钟左右再抄答案,监考老师多数不会管。这也就要求大家绝对不能提前交卷离场,除非是生病闹肚子,否则,提前离场会造成很多麻烦。”
“如果答的好,可以提前休息呀,要连考三天呢。”问问题的人越来越多。
杨锐抹抹嘴,擦干净手,认真的道:“都是年轻人,连考三天有什么辛苦的?你提前交卷休息产生的好处,哪里有将题目再检查一遍划算?高考场上,0。5分就有成千上万的人,你多看一眼,说不定就能将名次提高几千名,这种好事,是睡觉能替代的?”
旁人都笑了起来。
黄仁大声道:“那就先买两块大橡皮擦,有没有人还有意见?”
众人纷纷摇头。
杨锐再道:“大家集思广益,除了文具,家里有困难,需要帮助的,也都可以提出来,组里的钱就是为了给大家排忧解难的。心里不要有负担,咱们不是简简单单的同学,咱们同为锐学组成员,就是要互相帮助……”
3000块的小钱,对于坐拥百万美元的杨锐来说,实在没什么意义,尤其他还是个学生,更少有大笔的花销。
可以说,除了买邮票以外,杨锐甚至想不到现在有什么合适的投资渠道。
过去一年的时间没有浪费,对杨锐来说就是最好的奖赏了,如果不是锐学组这笔钱不好直接分掉,杨锐连开这个会都省下了。
讨论到餐后,黄仁干脆找了纸笔来,将大家想要的东西记录下来,然后统一计算。
所有人都显的兴高采烈,这快要高考了,每个人都有需要买的东西,找家里要钱不是这一代人的风格,现在都讲究不给家庭增加负担,能从锐学组里拿到,那就是最好了。
初期也是因为杨锐的大方,才能聚拢这么多人。
现在的高中生也是有点小骄傲的,别的不说,现在出去工作了,人家问你的文凭,你抬头说一个高中,一点歧视都不会有,若是县镇机关的话,还会给你笑一个。
再过十几年,世道就不同了,那个时候,再说自己是高中学历,就得低着头说了。实在不想低头,就得买些东西抬价身价,有辆车是最好的,否则就得穿名牌衣服戴名表,还不能穿的太炫耀,又得让人看出来,确实是挺不容易的。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老师讲课的时间越来越少,学生们则不免浮躁起来。
当教室后方的倒计时被撕成个位数的时候,即使是鸿睿班的教室,也开始变的压抑起来。
另外几个班级更不用说,路过那些教室,都会让人紧张的喘不过气来。
校内外也开始出现打架伤人的事件,放在平时,这些都有记过处分的可能,但在临近高考的时间,学校除了加强教育以外,都是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过了。
杨锐经历过数次高考,但依然免不了紧张。
好在紧张并不影响他的工作步骤。
杨锐一方面保证自己的复习,一方面又将史贵调遣的团团转。提前租大巴,在县里包下招待所等等准备工作,一项都不能少。
高考前一周,一些学校开始放假,一些学校停止了正常的课程,却是将其他年纪的学生通通给放了假,令校园只属于高二和回炉班的学生。
西堡中学属于后者。
因为西堡中学是镇中,读书的学生来自四里八乡各个地方,有的学生家住不通电的山村,回家根本没有读书的条件,不如留在西堡中学,一方面节省来往的时间和精力,一方面能够集中精力准备考试。
这种时候,老师们都可以休息了,学生们是否上自习,是否做练习,都不会再有干扰。
一些老师不愿意休息,也会坚持上课,更有负责任的,晚间还去宿舍里给学生们上课。
其他班的老师怎么做,杨锐管不着,但就鸿睿班的老师,杨锐是坚决反对继续授课的。
离高考就这么几天时间了,此时再填鸭,效果实在有限,反而容易让学生顾此失彼。
晚上在宿舍授课更是不可取,睡前太过兴奋,容易让学生睡不好。
杨锐也不顶牛,就和老师们好好说明,很容易就说服了他们。
鸿睿班走到今天,他也是有威信的人了。
7月3号,周日。
陆陆续续有家长来到学校看孩子,随身有带换洗衣服的,有带鞋袜衣帽的,也有带钢笔尺子的。
校园内外,到处都能见到父母和孩子说话的景象,学校也紧急动员了一些宿舍出来,给远道而来的家长住宿,实在住不下的,就只好住在已经放假的那些班级的教室里面,好在天气正热,倒是不怕感冒。
杨锐的父母稍晚了两天,7月5号来到,一样带着干净的衣服和自家做的点心。
锐妈更是不由分说的让杨锐将衣服全部换新,伴随着浓浓的亲情的,还有浓浓的担忧。
这是新时代的战争,战场之上,不会有劈头盖脸的炮火,也不会有喷吐着火舌的机枪,相应的,抱头蜷缩和运气,再也不是幸存的手段。
想要从这个战场上走下来,需要清醒的大脑,睁开眼睛,直面残酷。
而战场的设计者,更将用尽一切手段和办法,绞杀着心存侥幸的人。
1983年,全国人口10亿2495万,17到20岁人口占比8。94%,计9163万,同年,高中在校生700万,通过预考允许报名高考的学生167万,全国本专科录取人数39万,且本科不足10万人。
而在此前的77年到82年,全国大学一共录取了182万名大学生。
作为全国9000万名适龄青年中的一员,读高中已经是一件很困难的事了,通过预考和通过高考,再要考上本科和重点,更是难的令人绝望。
这是一次只有百分之一的高中生,数千分之一的青年能坚持到终点的冲锋。
人们会为胜利者欢呼,却不会为失败者立碑。
……
231.第231章 上场
7月6日晚间,无数人在床上辗转反复。
睡不着觉的学生蒙着脑袋数羊,用肉身折磨着被单和床单。睡不着觉的考生家长直挺挺的望着窗外和天花板,哪怕腰背酸困,也不轻易的挪动一下,生怕打扰了孩子。
胥岸青睡的挺踏实。临睡前,他将原版的《基督山伯爵》看完了,顺便又看了套一中老师押宝的数学试卷,觉得功德圆满,再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心情更是无比的放松,有种马上就可以去炫耀的快乐感觉。
临近高考,各地都在流传所谓的“数学泄密题”,“英语泄密题”。高考历史上,的确是有泄密事件的,一些学生也确实占到了便宜。当然,占便宜的学生数量是如此之少,以至于根本都不能用比例来表示,但是,既然有人占到便宜了,具有强烈的主人翁意识的年轻人,自然觉得自己也有可能走大运。至不济,也能混套卷子做做。
胥岸青也看数学泄密题,也看英语泄密题,但他是用看笑话的心情看的。
看了泄密题,他就可以加入到同学们的聊天圈子里去,广州一中地处改革前沿地带,各种消息满天飞,泄密题尤其多。
毫无例外的是,泄密题都很难。
胥岸青最爱做的,就是做完了新出的泄密题,然后听同学们谈论泄密题的难度。
如果有人说“这套题太难了,不可能是真的”,胥岸青就会在暗地里笑,因为他总是能在一个小时内,就做完各种泄密题。
如果有人说“这套题难度正常,挺像的”,胥岸青就会问对方的分数。
他总是满分,所以,对方无论报出多少分,胥岸青都可以偷偷的笑。
快乐的中学生活即将结束,胥岸青觉得有点遗憾,但并不沮丧,因为他肯定自己会去大学,而且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到了那里,再做这样的游戏,大概会更有趣。
第二天,胥岸青五点钟就醒来了。
他站在自家院子的木棉花树下,虎虎生风的打了一套大洪拳,缓缓收功以后,保姆正好做出早餐。
一盘肉,一盘蛋,一盘鱼,一盘青菜,一盘咸菜,再加一碗汤,配加糖的馒头和米饭,堪称丰富。
胥岸青洗了手,坐在餐桌背门的一边,同时招呼道:“爸。起来了。”
“起来了,我今天让小许多做了鱼和肉,你可以多吃点,鸡蛋不要吃,影响考试,知道吗?”胥父穿着蓝布衬衫,正襟危坐在主座上,一边看报纸,一边说话。
胥岸青点头称是。
胥母将筷子递给他,道:“慢慢吃,不着急,快考试的时候,让你爸的车送你去学校。”
“公家的车,不是用来送孩子的。”胥父抬了抬头,声音稳的像是石狮子似的。
胥母一把抓掉他的报纸,广州话喷薄而出:“公家的车怎么了?你今天不要坐了,骑我的自行车去上班,阿青坐你的轿车去学校。”
“一个学生坐公家的车像什么样。”胥父说到此处,停了一下,又说:“让车停在路口,他再走路去,让人看见了不好。”
胥母满意了,给胥岸青夹了几筷子菜,又说:“我在你书包里放了一块巧克力,你要是肚子饿了就吃,我买了好几块,不用省。”
“知道了。”胥岸青笑了一下。自从听说巧克力能活跃思维以后,每次大考以前,他的书包里都会被塞上巧克力。
胥父一本正经的看完了报纸,也端起碗来吃饭。
严父的姿态没有持续几秒钟,胥父很快就忍不住问:“准备好了吗?”
“没问题。”
“要真的准备好才行。”
“真的准备好了。”胥岸青自信满满,吃了一碗米饭,起身回房检查文具,又将语文书翻开,挑重要的地方看了一遍。
等他准备好了,胥父的警卫员开车过来,将胥岸青接上,一路去向一中。
现在是没有堵车之类的事的,车到了路上,就是自由自在的交通工具,只要小心驾驶,基本都是准时准点的。
胥父的警卫员稳稳的开着车,提前半个小时,将胥岸青送到了路口。
此时,已经开始有上百名学生家长聚集在校门口,或与子女话别,或已翘首以盼。
胥岸青深吸一口气,整整上身的白衬衫,又用后座留下的抹布擦擦崭新的皮鞋,才提着来自香港的书包,迈步跨出轿车。
警卫员一直看着他进入学校,才发动汽车,返回胥家。
差不多时间。
西堡中学的学生们,在招待所里吃了馒头、稀饭和咸菜,集合起来,沿着呛土的大路,徒步十分钟左右,抵达溪县一中的初中部所在。
溪县一中的高中部新近整修,看起来似模似样。初中部的条件就差多了,一些灰砖墙已经倒了一半,也无人整修,破损的玻璃挂在窗户上,有的糊了纸,有的干脆就敞开了口。
学生们进了校门,还不能进教室去,先被老师集中在操场上训话。
集体训话的内容凝重而肃穆,训导老师至少用了300个词语,来描述考风考纪的严肃性,以期彻底杜绝考试作弊。
杨锐站在人群中央,首先打量了一番操场中央的大锅。
那是一口能将两个人炖熟的大铁锅,也是保证考生们接下来三天饭菜供应主力家伙,在一中考试的上千名考生,如果选择在校吃饭,就只能吃它做的大锅菜。
围在大锅周围的,是先到的考生。不像是西堡中学有土豪杨,正常学校的师生,都会住在一中的教室里。
当然,是那些不能用于考场的教室,它们通常有相同的特点,比如四处漏风、残垣断壁……
高考最初安排在7月份而非6月份,也是考虑到了住宿的原因,只有如此炎热的夏天,学生和老师们睡在缺少遮挡的地铺上,才不至于太难受。
5分钟后,考前训话结束。
杨锐跺跺脚上的浮土,笑道:“真是史上最短的会议。”
身边的同学们勉强挤出两个笑容,笑声却是听不到的。
所有人都紧张透了。
正如杨锐所要求的那样,鸿睿班的学生们此时无比的渴望战胜高考,而这种强烈的渴望,却恰恰令他们变的更加紧张。
杨锐明显看到一些人的身躯在微微颤抖,那是肾上腺素提前分泌了。
就像是战场上的战士,运动场上的运动员一样,考场上的考生进入临场状态的时候,也会开始分泌肾上腺素,所谓的适当紧张,也就是适当的分泌肾上腺素,这有助于状态的发挥,许多人的考试状态,都是如此来的。
不过,提前紧张起来,反而容易令人劳累。
杨锐想了一下,干脆带着笑声,扬声道:“这不是挺好吗?白吃白喝白睡的,又不吃亏,都怕什么?”
这么说,才有人露出些微的笑容。
一名老师咳嗽一声,道:“这位同学,考场不要高声喧哗。”
杨锐降低了一些声音,说:“这要是考场,才是真完蛋了。”
周围的笑声瞬时而起。
杨锐耸耸肩,朝着自己的考场而去,到了具体的考试时间,高考就只能单人作战了。
总有人读得了大学,总有人就是考不上,心理因素虽然不是考察的重点,也是不能避免的因素。
9点整。
语文开考。
杨锐闭目养神30秒,才打开试卷,填上自己的名字和学校,这是最重要的步骤,也是所有老师都会千叮咛万嘱咐的首要工作。
第一步不填写姓名和学校的话,做题做的紧张,以至于忘记是每年都会发生的事故,遇到认真负责的监考老师,还会提醒考生,但又怎么能将命运托付在这种事情上。
杨锐的腿部,也不可避免的微微颤动起来。
这是他进入紧张模式的征兆,处于这种状态下,人的思维和智力都会最大程度的被调动。
杨锐人生中经历过最紧张的考试应该有三次,分别是研究生考试,中考和高考。
研究生考试阶段,虽然渴望,但即使失败了,也不至于无路可去,紧张程度有限。中考的时候尽管紧张,但毕竟懵懂,也不至于无可抑制,最紧张的永远是高考,即使有复读这条后路,也实在荆棘而困难。
高考重来一遍,杨锐仍然是背水一战,也许可以轻松些,却是不容放松。
当然,如果想要拿到一个比拟预考,甚至更好的成绩,紧张些也是有必要的。
……
232.第232章 第一场
考场,静的像是深深的水底。
邵亮手指甲扣着手心,万分紧张的写着答案。
自从邵工将他丢给杨锐以后,邵亮结结实实的复习了一年的时间,尽管底子很差,预考的时候,他还是得了321分。
这比邵亮以前的成绩多了100分都不止。
但是,从200分到300分的阶梯好迈,从300分到400分就难了。
若是没有进入锐学组,没有拼命的学习,邵亮也不会有太高的奢望。以他一年前的想法来说,能读一个工业中专最好,读不了也没关系,但无论读得还是读不得,他都会用休息时间做他的服装生意,等赚了钱以后,出门就坐车,当大老板,再不用像自己父亲那样,每天骑着自行车,禅精竭虑的做图算数赚辛苦钱。
然而,这段时间的生活与复习,尤其是前往河东大学的参观,彻底改变了邵亮的想法。
学校的生活,显然比做大老板还要快乐一些。
当然,学生是没有钱的,但做学生并不影响做生意,就像杨锐说的,大学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通联器,从大学出发,去哪里都可以,去哪里都会更轻松。
邵亮深以为然。
但首先,你得考上大学!
邵亮不想去中专了,这次报名,他甚至不准备报考中专,他想去一所大学,最好是本科,不,一定是本科的大学。
只有本科的大学,才是真正的大学,也只有本科的大学,才会有优美的环境,美妙的人文历史,悠闲的生活态度。
而要读本科,即使是最低分的本科,最起码也需要370分,而且多数是提前批的农林牧专业,至于普通专业的投档线,往往达到400分乃至420分。
邵亮倒是不在乎专业是什么,可要从321分进化到370分,或者保险一点的380分,390分,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杨锐帮他计算过,在数理化三门功课较差的情况下,他必须将语文政治考出良好线才行。
良好是80%的分数,政治总分100,良好需要80分,语文总分120,良好需要96分,两门合计176分。
有了这样的基础,他只要再从剩下的470分的总分中,得到略微多于40%的分数,就有机会读本科。
略微多于40%的分数,意味着他的英语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数学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物理和化学只需要略微多于40分,生物只需要略微多于20分,就能踩到本科线上……
就邵亮的成绩而言,这已经是最有希望的分配模式了,事实上,英语和数学是否能得到40分,邵亮一点信心都没有。
所有一切,都要求他今早的语文一定要答好。
开门红考不好,整场考试也就报废了。
如果一门功课考砸了,怕是三百四五十分的大专线都会不够……
事实上,大多数的学生,都会有同样的问题。
80年代的高考英语和数学平均分,都没有超过40分的,学文的学生还好一点,学理的学生数学差了,物理和化学也好不到哪里去。
因此,大部分学生都要靠语文和政治拉风。
7号的早晨,对他们来说,总不能说是友好的。
邵亮强迫自己不要多想,可还是忍不住要想。
好在他天天都有训练做题,尽管心情紧张,总算是将前面的题给做了下来。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邵亮看到了阅读题,才稍稍放松了紧张。
他有点想重新读一遍前面的题,以免前面的紧张造成疏忽,不过,想到平时的训练,想到杨锐千叮咛万嘱咐的考试技巧,邵亮忍了下来,只将注意力放在阅读题上。
语文的题量是非常大的,任何一次高考都是如此,这是因为作文的存在。
83年的作文更是丧心病狂,先要给一副漫画写说明文,300字,给15分。接着,同样就这篇漫画写一篇议论文,800字,给30分。总计1100字,写少一点也要写1000字,统共才得45分,就效率比来说,实在是低的可以。
可这么大的题,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83年的高考,很多人都没写完作文,尤其是考试开始没看作文题,或者考试开始看了作文题又更紧张的孩子,都受到了不小的影响,到了明年,出题人倒是会吸取经验,只要求800字的议论文,减轻了时间上的负担。
但是,作为83年的小白鼠,做题慢的学生,却是吃了大亏。
邵亮紧赶慢赶的做完阅读,等写到作文的时候,已经只剩下40分钟的时间了,急的他手上冒汗的,一连几次的在裤子上蹭。
但是,你再着急,也得按照顺序来做题,尤其是作文题,15分的说明文不写,舍不得,写了,又让30分议论文时间更少。
邵亮蹭的裤子都发光了,才开始在卷子上落笔,才写了几行字,监考老师已经喊出了“还有30分钟”的提示。
邵亮反而没有那么着急了,浑不咎的光棍气质发挥,干脆不管时间,蒙头写了下去。
杨锐此时也在写作文。
对于语文,杨锐并没有太好的办法。首先,他的语文水平并不见得有多好,其次,他的速度也不见得有多快。
当然,相对于十几岁的青少年,杨锐的逻辑思维和世界观都要更清晰一些,所谓见多识广,知识面广了,写议论文总是有好处的。另一方面,他比真正的高中毕业生多做了七八年的学生,多做了七八年的补习老师,写过的东西总要多一些,但遇到具体的文章,再交给老师来评分,能得多少,还真的很难说。
弄不好,阅卷老师的水平太高或太低,都有可能给出奇葩分数。
甚至于,阅卷老师一时困倦,看作文看的不仔细,也会给出一个中庸的分数,以至于原本高分的考生变成低分,低分的考生变成高分。
对阅卷老师来说,这就是一项工作,高考结束以后的阅卷工作很紧张,就80年代来说,一名语文阅卷老师,每天要看两麻袋的作文,真是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这么多的卷子要看,虽然是两人乃至三人的交叉阅卷,可出现分数波动,也在所难免。
对于高考的学生来说,这就是必须要承担的风险了,主观题相对于客观题,就是有如此多的问题。
杨锐作为勇攀高分的学生,他的目标是让语文不拉自己的后腿。所以,他刻意将大部分的时间给了客观题,先将能拿的分都拿到,然后再用剩下的时间完成作文。
差不多抢在考试结束前一刻钟,杨锐顺利的写完了作文。
长长的伸了一个懒腰,杨锐向四周看了看。
教室里的其他人,还在拼命的做题呢,看他们的样子,接下来的十分钟,想要不出疏漏的完成试题,还是颇艰难的。
虽然是心理年龄30岁的人了,杨锐依旧不免有踌躇满志之感。
也正是因为心理年龄30岁了,杨锐才知道一个高起点有多重要。
80年代尤其如此。
这是一个大学生有特权的年代。美国有程序正义,中国则有特权制高点。
成为一名大学生,杨锐以后无论是说什么,做什么,都会被人认真对待,总不至于用藐视和轻视的态度进行处理。
对杨锐来说,仅仅这项功能,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护身符了。如果说,党员有两条命,80年代的大学生,至少有两管血。
“最后10分钟,做完的同学注意检查,不要东张西望。”监考老师注意到杨锐,好心提醒了一句。
杨锐笑笑,低头将试卷翻到前面,看了起来。
有做的慢的学生,惊恐万状的抬头,试图找出那个“做完的同学”,又被老师警告:“都看自己的试卷,左右乱看的学生会被盖章的。”
老师举了一个章子起来,威慑力十足。
教室内再次归于平静。
……
233.第233章 皇后与白雪公主
考试铃声响起的时候,杨锐刚好将小题的答案抄在橡皮擦上,太长的答案就记一个要点。
监考老师看到了,也没有多说什么,河东省今年刚刚开始采用估分报考志愿的方式,怎么估分,谁都不会,杨锐采用橡皮擦记答案的方法,反而让他们记在心里,准备回去当作高考技巧传授给自己的学生。
其他学生也想学杨锐记答案,但考试结束,草稿纸是要收掉的,他们身上也没有半张纸片,再加上时间紧张,能把所有事都完成的,没有几个。
如此一来,除了杨锐以外,同间教室的学生都只能看着杨锐顺顺当当的答题,顺顺当当的记答案,然后顺顺当当的离开。
这种感觉,实在是非常不爽。
要是平时,也没人觉得怎么样,到了高考场上,心态就不一样了。
分数是看不出来,这种外在的优势,却都落在人眼里。
出了校门,立刻就有学生喊着去买大橡皮擦,而且不止是杨锐教室里的学生,不用说,分到各个教室里考试的鸿睿班学生,今天都不是受欢迎的群体。
“杨锐,出来了?”王国华高喊着挥手,整个人都在那里跳,一副我考的很好的招打模样。
虽然有人笑眯眯的看着他,但也有人用恶狠狠的目光瞪着王国华。
太招恨了!
今天的语文考试,突然增加的语文是把许多人都给难到了,时间少字数多的作文,不管写的好不好,都容易令人心里不安,当然,很多人也的确是写的不好。
这时候,刚刚考完,正是懊悔和不快的时候,王国华在那里又叫又跳的,简直就是一个天然的靶子。
“语文考的好有什么用啊,下午的物理才难呢。”高考可是排名制的,前面站着一个人,自己的位置就要向后挪一位。
“说不定人家不在乎成绩,就是来玩的。”愤愤不平的不止一个人,这时候,学霸就是公然的敌人。
杨锐使劲的咳嗽了两声,将王国华给按住了,搂着他的肩膀,道了一边,说:“考的好?”
王国华笑的恨不得把喉咙都露出来,荷荷的说:“我觉得不错,就是几道题不太肯定,你说,填空第二题……”
“咱们说好的不对题啊!”杨锐赶紧阻止他。
考完试对题,绝对是考场恶劣习惯排名第一。对题正确了,虽然会高兴一些,但高兴又有什么用,徒增兴奋,反而影响接下来的发挥。如果对题错误了,心情自然不好,更加影响之后的发挥。
总而言之,对题是一种于事无补而必然影响考场状态的恶劣行为。
杨锐读书的时候,考完试都是默默回家的,除非是最后一场,才会和同学们聊聊天。
这一次高考,不对题的理由也被杨锐说给了鸿睿班。
王国华摸着脑袋笑:“咱不是高兴嘛。”
“行了,快点回去了,吃了饭,睡一觉,正好下一场考试。”杨锐搂着王国华的脖子,将他从人群中带离,免得吸引太多仇恨。
一会儿,鸿睿班的学生们集成松散的队列,返回招待所。
其他的外地学生只能去非考场的教室,吃饭也要吃食堂。
如果说,普通学生进行的是普通考试,鸿睿班过的是高级考试,那胥岸青过的就是顶级生活了。
不像是杨锐,胥岸青特意站在校门口,听了一阵子学生们对题。
答案和他一样的,胥岸青漠不关心,遇到答案和他不一样的,胥岸青就会暗自一笑。
当然,有些对题的学生的答案互不一样,胥岸青自会有一个判断,然后决定笑其中一个。
胥岸青是有这个自信的。
因为预考阶段,他是广*东省的预考第一,周围的所有学生,都是他的手下败将。
这样的成绩,不仅足以令胥岸青傲视广东,更足以令他在全国排得上号。
广东可是高考大省,同样的卷子,在河东省的本科录取线是370分,在北*京的本科录取线是360分,在西*藏的本科录取线是330分,那在广东的本科录取线就可能达到400分乃至420分。
任何在如此激烈的竞争中获胜,都会产生强烈的信心。
胥岸青更是分外的享受此等竞争。
“蚂蚁们的世界呀,可怜。”胥岸青喟叹一声,嘴角挂笑的离开了校门处。
“看样子,胥岸青又是小满分了?”几名一中的同学看着胥岸青的背影,小声的念叨着。
“语文还好,下午的物理,他肯定是满分。”
“妒忌啊?”
“你不妒忌?学的好,父母工作又好,人长的还好,你们不知道吧,他今天早上是坐轿车来的。”
“啥轿车?”
“上海轿车呀,还能是啥,他爸那辆,开学的时候不是也来过。”
“对对对,我记得,他爸是个军官?”
“应该是将军吧,中将什么的。”
“才不是,军区才有几个中将,是准将吧。”
“中国才没有准将呢,美国才有……”
胥岸青飘逸的脚步,一点都不受同学们的影响。
舒舒服服的坐车回家,吃了保姆准备的丰富午餐,胥岸青好好的睡了一觉,直到考前的40分钟才起来洗澡换衣,又坐车到学校门前。
这一次,胥父干脆送胥岸青去学校。
他说不出担心的话,就只能用行动来表示了。
胥岸青自己是一点都不担心。
虽然物理试卷上桌以后,稍稍超出了胥岸青意向中的难度,但也就是让他多折腾了20分钟的时间。
开考的一个小时,胥岸青完美的做完了物理试卷,心里愈发振奋,仔细检查了一遍,就提前交卷了。
离开考场的时候,胥岸青能听到阵阵的惊呼声。
等在门外的考生家长,对最早出来的胥岸青好奇万分,这时候人都热情的很,左右无事,立即围了上来,问:“同学,下午的题是不是好简单?”
“算是简单吧。”胥岸青呵呵一笑。
“简单就好,简单就好,这位同学,你估计自己能考多少分?”这是一位做母亲的,眼中满含着希望。
“我?”胥岸青指指自己,笑了一下,说:“100分吧。”
“咦,下午的物理,满分是100吧?”
“对的。”胥岸青自傲一笑。
“这学生,考的真好。”做母亲的笑了两声,问:“怎么不多检查一下,这么快就出来了,还是多检查检查的好。”
胥岸青做了个乖仔的模样,笑道:“是,就是着急,我先回去了。”
在一片赞扬声中,胥岸青的昂首阔步的离开。
此时的考场,却是一片哀鸿。
1983年的物理试卷是出了名的难,虽然表面上看,考察的都是大纲和教材里的内容,可深度和难度是截然不同的,而且题目的分量还很重。
即使是杨锐,做到第四大题第一小题的时候,也都发愣了几秒钟,因为题目考察的是螺旋测微器,这东西,100个学生里有99个没见过实物,教材里也只是简单的讲了讲构造,许多学生即使看过,也没有仔细研究过,偏偏螺旋测微器的单位读数很有特点,弄错的学生汗牛充栋。
此题,抽样统计的得分率仅有16。6%,
除此以外,第六大题和第七大题还要求说理,分析超过临界深度后,物体自行下沉的原因。
这样的题,别说83年的学生了,交给13年的学生做,一时间也要闷头。
当然,如果表达能力强一点,这样的题还是能做的,不过,做物理题做的要写说明文,违和感还是很强烈的。
结果更强烈,第六大题分析自行下沉原因的抽样得分率仅有6。1%,进而使得该大题的全对率只有1。1%,也就是1000个学生只有10个人全做对了!
这样威猛的试卷,扣多少分且不说,给学生的心理压力却是无比的巨大。
做题做错了,和看着题不知道怎么做,感觉可是截然不同。
除此以外,今年的物理试卷,还有许多后世学生难以见到的创新之举,比如多重选择题,它要求的是在多个选项中,选出多个答案,而且必须是全部的正确答案,这比多项填空题也好不到哪里去,而且有干扰项的存在,很容易就选错一个。
而只要有一个答案没有选出,或者有一个答案多选了,此题就会判负。结果,多重选择题的零分率高达74%。
当杨锐做到这题的时候,虽然解的很轻松,可他以补习老师的角度来评价,也唯有一个词能形容:
恶毒!
这是一份凝聚了满满的恶意的试卷,薄薄的一页纸,不仅要学生知道教材中的每一个边角料,还要学生们综合已有的知识,近乎完美的答题。
指数,浮力,力学和热学综合题也就算了,它还要求考生利用镜面边缘的反射光线,确定平面镜与凸面镜的观察范围的知识,进而自行扩大到利用凸透镜边缘折射光线,确定观察范围。
杨锐见到这道题的时候,简直是哭笑不得。
如果是平时遇到这样一道题,自然可以慢慢的研究解决,说起来,还是一件很有意思的智力活动,但在高考场上,遇到这样一道题,你会怎么想?
杨锐觉得,他没有听到骂娘的声音,要么是耳力不够好,要么是其他学生还陷在前面的多项选择里,逃不出来呢。
最狠的是,这套题的题量还很大,每道题都有特别的法门,再要求考生匀出多余的时间研究此题。
就杨锐看来,这与其说是灵活运用知识,不如说是刁难。
就要求和难度来说,皇后对白雪公主估计也不过如此了。
杨锐做完了题,足足检查了两遍,且确实发现了两个小错误,才安心的交了卷子。
而等他走出考场的时候,明显的感觉到了不同的气氛。
连续两场,一场是超大量,一场是又难又多,空气中,几乎都飘散着绝望的味道。
这是一次只有四分之一幸运儿的考试,哪怕是已经杀出了重重包围的考生,也心存畏惧。
两场考试,就像是两个放大镜,将畏惧层层放大。
……
234.第234章 哭声
第一天的考试已结束,相比中午,考生和家长们的时间也宽裕许多,不用急匆匆的返回消息,反而能够站在校门口,探讨一下今日的得失。
不像是后世,现在的家长、老师和学生,都不怎么懂得心理因素,有的家长自己着急,看儿子女儿表情不好,就当场拽着问成绩,问着问着,就有人哭了出来。
一个哭了,就有两个哭的,不多长时间,考场门口已经哭声一片,原本跌跌撞撞走出考场的王国华,呆在当场,反而哭笑不得,最后,听着考生家长老师和学生们的对话,他勉强笑了一会。
王国华考的也不太好,但在这有点特别的考试中,反而答出了一些冷门题,比如螺旋测微器,杨锐的实验室里就有,西堡中学的学生们做实验的时候都做过,有这么一层感性的认识,再看数据,就没那么困难了。平面镜和凸面镜也是一样,它们同属于较为偏门的教学设备,普通学校连购买正常的教学用具都没条件,自然不会买这些东西,杨锐的实验室却像是买大白菜一样的买了过来。
当然,有教学用具也不见得就一定能答出题目,但就平均得分来说,鸿睿班在这一项上,明显是跑赢了大多数人。
其实,这也就够了。
高考就像是身后有熊追,你是跑不赢熊的,无论学生的成绩有多好,只要这个世界上的知识没有被穷尽,选拔性考试就一定会分出层次来,所以,高考的关键是跑赢同时代的大多数人,而不是跑赢知识。
这就是中国学生的数学成绩普遍好于美国学生,东亚学生的数学成绩普遍好于欧美学生的主要原因。
同时,这也是高考专门学校为人诟病的原因,用“素质”教育的心理来思考:所有人都不要拼命学习,就算分低,还是那么多人上大学呀。
但是,作为当事人来说,与其期盼改革制度,不如顺应制度,找到利益最大化的方式,比如:努力读书,使用题海战术,读高考专门学校,出国读书,认一个有实力的干爹……
当然,对于80年代的学生来说,除了努力读书,他们什么都没有。
要到1984年,中国才会有各种制度和特招,究竟有多少低分高能的学生因此得幸,不得而知,究竟有多少低分低能的学生因此得幸,也不得而知。
但是,要是84年以前的中国高考是超级公平的,想来是没什么问题的。
明确的规则,公平的考试,用分数说话,分高者享受国家拨款的高等教育,分低者回家种田做工,就考试本身而言,这就是人类历史上最公平的考试。
然而,公平并不一定意味着幸福。
杨锐听着周围各色的呼声、叫声、啜泣声,也没有急着回去,心中突然有种俯视的悲怆。
今天站在这里的学生和家长们,十之七八将会失望而归了。
诚然,全国的有幸参加高考的176万学生,将有39万人能够成为大中专生,但是,39万名额,并不是公平分配的。
就比例来说,直辖市的会更高,大城市的也会更高,小城市的次之,农村学生最少。
杨锐等人所在的考场是一中的初中部,分配到这里来的一中学生很少,甚至平江的学生都很少,大部分来自下面的县镇,而这些学生,恐怕连十分之一的名额都拿不到,至于本科,更是只有几十分之一的机会。
“真难啊。”杨锐叹口气,揪住王国华,返回招待所。
鸿睿班的学生,排成一个稀疏的长队,在斜阳的掩映下,静静的行走。
身后,依旧有哭泣声做背景。
王国华低声问杨锐:“我有几道题没做出来,这算是考砸了,还是没考砸?”
“物理?”
“嗯。”
“如果有三道大题没答好,算是考的不错,五道大题没考好,算是发挥一般。”杨锐不说具体的题目,只说数量。
当然,这种判断也只有他能做,其他人哪怕能做出个满分,纵观全局的判断试题难度却是不容易的。
王国华脸色好了一些,其他鸿睿班的学生也是如此。
经历过题海战术就有这种好处,什么偏题怪题和难题都遇到过,不止在考察冷门知识点的时候不吃亏,在题型作怪的时候更不吃亏。
像是多项选择和说理题,如果一次都没做过,见到肯定要懵,说不得要将题目的说明读上两三遍,才敢下笔去做,做对做不对且不说,耽搁的时间就要比别的学生长,偏偏这次高考物理又是量大水多,比别人少一两分钟,不说定就真要说做一道小题,少掉三四分之多,不能说是个小数字了。
相反,这样的题型,学生只要做过一次,即使印象不深,看到了也不会害怕,确认一下是怎么回事,很自然的就能做下去。
要知道,开辟一种新题型,可是比决定考察的知识点要难多了。像是选择题,就是国内教育界取来的西经,看图说话也是一种相当有特色的作文题,每年的高考,出题老师的时间也有限,能增加一种新题型,就算是厉害了。
而本届物理试卷的残忍,在历年高考中都是不多见的。
鸿睿班学生常做的锐学秘卷,多是00年以后的试卷,偶尔有90年代的试卷,也是因为比较有特色。
如此一来,他们做过的类型题就比同龄人多多了。
尽管面对“皇后陛下”,仍然不能全身而退,至少能够战胜其他的小伙伴。
心情好了,学生们说话的声音就大了,等步行抵达招待所的时候,大部分学生的表情都算正常了。
杨锐拽着卢老师,给他说明了情况,让他帮忙安慰,自己则回到房间复习去了。
同为高考生,他现在出面安慰的效果总不会太好。
平江市。
姚悦也在安慰妹妹姚乐。
姚家姐妹长的很像,身高也相差无几,或许是因为年龄小几岁的缘故,妹妹姚乐打扮的更可爱一些,红色系的衣着令皮肤更显白嫩,正是所谓水灵灵的小姑娘。
此时,姚乐眼中蕴着泪珠儿,令人更生怜爱之心。
姚悦紧紧的搂着妹妹,小声的重复着:“做错两道题没什么的,我高考的时候,做错的题多了,还不是考上了。”
“我要读化学系。”河东大学的化学系是国家重点专业,所以,尽管河东大学的录取线是重点线,河东大学的化学系的录取线却要比重点线高上好几十分。
姚悦只能不停的说“好好好”,且道:“我回来的时候,看好多学生都生闷气呢,还有人和你一样掉金豆子,肯定是这次的题出难了。”
“真的?”姚乐一路低着头回来,都没有看其他人。
姚悦肯定的说:“真的。”
又劝了一会儿,觉得姚乐的心情好了些,姚悦赶紧转过话题问:“你语文考的怎么样?中午都没来得及问你。”
“语文考的挺好。”姚乐回忆着,说了几道题的感觉,突然坐起来道:“姐,你给我的钢笔是哪里买的,我早上写作文的时候可流畅了,就像是……”
她想了半天,用了个文青的形容:“就像是字从鼻尖里流出来了似的。”
“有那么厉害吗?”姚悦笑了。
“你试试。”姚乐从文具盒里拿出一支顶端有白色六角星的钢笔递给姚悦。
姚悦习惯性的在纸上划了几笔,却意外的看到了流畅的痕迹。
姚乐说:“厉害吧?这个笔只要打开就能写,不用划来划去的,更不用舌头舔,比英雄钢笔都好用,另外,笔尖也是有弹性的,稍微用劲压,笔尖都不会变形。”
国产钢笔最有名最好的当属英雄,而它也是最早被仿冒和山寨的,追求成本的钢笔一段时间不用,再用的时候就要在纸上空写几笔才能用,放的时间长的话,还要用沾水才行。
姚悦拿起白色六角星的钢笔看了一会精致的笔尖上的英文小字,又写了几笔,才道:“是姐姐的朋友送的,你要保护好了,别弄丢或者弄坏了。”
“这个笔很贵吧,像是外国人的笔。”
“我也不知道,听他说叫万宝龙,名字像是中国的吧。”姚悦也不能确定。笔是杨锐送给她的,姚悦当时也未多想,觉得一支笔又能贵到哪里去,就小心的收了起来,这一次,也是妹妹高考,她才将之启封,借给妹妹使用。
此时一试,弹滑与恰到好处的阻尼感,顿时让姚悦察觉到了它的价值。弄不好,笔尖上的黄色材料,会是真的镀金。
“盒子还在吗?给我看看。”
姚乐连忙将保存的好好的盒子拿给姚悦。
姚悦翻来覆去的看了一遍也没有找到价格标签,或者能证明价格的东西,但考虑一番,她还是说:“先把笔给我吧,我改天还给人家,这个礼太贵重了。”
“再给我用两天吧。”姚乐摇着姐姐的手臂,道:“我用这支笔写作文,都比以前写的快呢,后天还有政治呢,等我考试完了,你再还给人家。”
和高考比起来,钱就是王八蛋,高考中的任何需求,哪怕是一丁点的助力,都为人们所看中,姚悦几乎没有犹豫的点头了,说:“都已经开始用了,你就再用两天,别给弄坏就行了……弄坏了也没关系,大不了姐姐赔一支给人家。”
“姐姐最好了。”做妹妹的立刻施展天生的撒娇卖萌技术,接着又舍不得的道:“姐,你说,我要是考上了大学,能不能自己攒钱买一支这样的钢笔?”
“你有钱?”
“大学生不是给补助吗?我攒下来买。”姚乐想了会儿,迟疑的道:“这个笔不会像派克钢笔那样,是外国进口的吧。”
因为周总理的原因,派克钢笔俨然是中国人眼中的世界第一的钢笔,当然,就像是万宝龙一样,也没有多少中国人见过或用过真的派克钢笔,只知道它价格昂贵,仅有少数领导人用得起。
姚悦不确定的摇摇头,摸摸妹妹的头发,道:“闲下来我帮你问问,你现在的任务是好好考试。先去洗脸,都变成大花猫了。”
“不要,我要姐姐给我洗。”姚乐一脸的娇憨。
姚悦又好笑又无奈的取了暖水瓶,倒在洗脸盆里,再拿毛巾帮姚乐擦脸。
洗好了脸,两人的闲暇时间就此结束,姚悦去厨房准备肉菜,等着母亲回家来一起做饭。
姚乐乖乖的拿出英语书,从单词表的第一个字母看起,神情专注之极。
姚悦则可能的轻手轻脚,生怕打扰到了妹妹复习。
此时此刻,姚家所居的整个巷子都是安静的,邻居们自觉的放低说话的声音,不做有噪音的事情。
这就是高考日,全国都给它让路。
……
235.第235章 淡淡的忧伤
高考第二天。
考生和家长们已经显的冷静许多,尤其是应届生们,也稍稍显示出一些从容来。
学生们从容的走进考场,从容的进入教室,从容的摆放文具;家长们从容的来到考场,从容的看子女入内,从容的找人聊天排解心情;老师们从容的送走学生,从容的打开试卷,从容的拟定新的复习资料……
所有人都尽力让自己忙起来,忙起来,反而不会显的紧张,不会想东想西。
这是一次使人成长的考试。
胥岸青早早的来到了考场上,清空大脑,自在而轻松。
数学考试对他来说并不难,经历了昨天的物理考试以后,胥岸青的反而自信心更足了。
就他了解到的消息,大部分学生的物理都没有考好,这说明物理很难。对于高分学生来说,难题其实是有好处的,能够将分数和档次拉开,尤其是一些伪学霸,平时也考90多分,胥岸青即使考100分,也不能甩开对方多少。
但是,遇到特别难的题的时候,很多伪学霸就傻眼了,胥岸青在家的时候就忍不住想,一中的那些同学,等到估分的时候,要是发现自己掉进了陷阱,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
许多人的分数,估计会跌落到85分以下吧。
胥岸青同时很有自信的认为,自己的分数应该是明明白白的100分……或者,如果说理题扣掉两分的话怎么可能!
胥岸青停止了思考,再次清空大脑,调整心情,安心的等待数学试卷上桌,就像是等食物上桌似的。
一个小时以后,食物只剩残渣。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胥岸青还是意识到,自己昨天看似牛掰的行为,很可能留下了后患。
所以,他今天特意放缓了节奏,将几道不是特别确定的小题留了下来,等全部做完了,再回过头来认真研究。
胥岸青有点后悔自己昨天没有这样做。这主要是他昨天并没有意识到,昨天的物理试卷有那么多的陷阱,又涉及到了那么多的小知识。
最终,自己是不是有所疏漏,在拿到标准答案以前,胥岸青也不能肯定。
他能肯定的是,自己做的太快了,很容易会漏看某些看似不重要的重要条件。
不过,胥岸青尽量不去细想这件事,只是悄然改正了自己的行为,用稍微多一些的时间,来检查今天的数学试卷。
好在,数学试卷看似正常。
不对,应该是可惜只有物理试卷不正常!
胥岸青检查完了卷子,不免思维飘散的想,昨天应该是拉大分数的好机会,如果自己得到满分也就算了,如果少了分,那就吃亏了。
“要不然,从这场考试开始,都检查到考试结束以后吧。亡羊补牢,为时不晚……”胥岸青抬起左手,看了看新买的上海手表,突然觉得无比无聊:考试尚有一个小时方能结束,这要是不断的检查,得检查多少遍?
作为一名18岁的少年,而且是天才少年,胥岸青哪里受得了这种沉闷的考试节奏。
就他这一辈子,他就没有经历过一次要检查再检查的考试。
即使因此得到98或者96的分数,胥岸青也就是一笑置之,不为所动。
不过是粗心罢了。
若非因为昨天晚上的反思,胥岸青现在肯定是站起来就交卷了。
或者说,如果只是想拿个高分,胥岸青也会交卷,就像他参加预考的时候一样,每张试卷都只用三四十分钟作答,就轻轻松松的成了预考第一。
然而,想要得到全国高考状元,就应该多检查一会。
胥岸青分明记得,今年的预考,外省可是有人比自己高了不少分。
“那人的语文和政治,估计要接近满分了。”胥岸青回忆着自己收到的消息。这年月,信息交流并不容易,能拿到总分就不错了,单独各科的分数,他也没有细问。
如果不是语文和政治的成绩太好,不可能分数比自己还高那么多!
胥岸青想到此处,决定再检查一遍数学就交卷。
他准备省出点时间,看会儿化学和生物,还有政治!
这三门课,可不像是物理数学和英语那样,能给他安全感。
于是,胥岸青压着脾气,匆匆检查了一遍试卷,忙不迟疑的交卷了。
走出考场的时候,前面已有学生在那里晃悠了。
比起昨天的物理试卷,今天的数学卷简直如同礼物一样令人愉快。
当然,只能让成绩好的学霸们愉快。
“老胥,怎么现在才做完?”同在一中快班的同学王成笑着打了一声招呼。胥岸青的成绩总是年纪第一,总是压着王成等人一头,这反而让王成等人变着法儿和他竞争,比谁先答完题,也是竞争的一部分。
胥岸青早就烦透了这些家伙,脚掌蹭了蹭地,说:“多检查了两遍。”
“没看出来啊,老胥你也开始认真检查了?”
“要是不检查,昨天的物理卷就危险了。”
“啊……是呀,是得多检查。”王成有些慌乱的接了话。他昨天回去查了书,把几道题给重算了一遍,结果不是很好,如今被胥岸青给提了出来,脸上顿时有些不开心。
“我先回去了。”胥岸青带着胜利的笑,向路口走去。
王成暗自跺了跺脚,照相反方向而去。
此时,大部分人仍然在教师里奋斗。杨锐亦不例外。
他也遇到了胥岸青相同的问题,相对于物理的恶毒,本届数学有些过于正统了,以至于他剩下的时间,足以检查很多遍。
但是,不像是胥岸青,杨锐从来没有要提前交卷的意思。
后世的高考已经不允许提前交卷了,杨锐也习惯了这种做法,发现检查一遍以后,时间还很多以后,杨锐选择了一个笨办法。
将卷子再做一遍。
高考试卷都是千锤百炼出来的,80年代的高考试卷更是如此,算是政治任务的一种,作为考生,为了争取0。5分,再小心也不为过。
事实上,即使杨锐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也会经常将一份试卷做两三遍,且经常是用两三种以上的解法,以方便上课的时候讲解。
不过,在草稿纸上用不同的方式解题是检查的好办法,但要是把答案都写到试卷上,那就是脑筋不够数的表现了。
正确的答案再加正确的答案不会给两遍分的,而涂脏试卷倒是有可能扣分。
另外,理科的最终答案之所以唯一,正是理科答案的简洁优美之处,用一堆又一堆的算式将空白填满,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倒霉的遇到抽查,被认为是做暗号,还得赞人家一声程序正义。
杨锐卡在考试结束以前,将题又做了一遍,没有发现问题,才等着老师收卷。
出了教室,一名后排的男生追了上来,笑问道:“这位同学,你是哪个学校的?”
“怎么了?”
“我是二中的人,吴勇。”男生指指自己,道:“我看你题做的挺好,就想问问你。”
“考完对题不好。”杨锐边走边将自己的理论说了。
吴勇不以为意,说:“我这个人是属猫的,好奇,你就给我说说,不管对了错了,好了坏了,我都行。”
杨锐笑笑不说话。
吴勇接着问:“你第三大题,是怎么做的?”
“真要问?”
“真问!”
杨锐想了一下,给他说了。
吴勇面色一喜,又问了一下步骤,紧接着又问了一道题。
杨锐照样给说了,这一次,吴勇表情微变,显然,两人的答案不尽相同。
其实,上的山多了终遇鬼,除非像杨锐一样,能保证满分或基本满分,否则,对题总是要对出错来的。
吴勇不甘心的又问了两道,然后不再问了。
说是不在乎,可在高考场上,又有几个人真能做到不在乎。
杨锐从吴勇的询问,反向估计,吴勇的数学也就是60分左右,不超过75分的状态,这在普通学生中可以说是不错,但要一题不错,那还差的远了。
却是比锐学组的学生的平均分要好。
杨锐摇摇头,不再多想,回招待所,照例吃饭,略做休息,然后睡了一觉,按时起床,再战考场。
今年是高考英语大升值的一年,去年还是50分,前年还不算分的英语,今年一跃变成了100分。
除了分数直接的提高以外,高考英语的分数对录取是有直接促进作用的。每年,都有一些英语成绩好的考生,被志愿内的好学校优先录取,而若是报考外语院校的话,待遇更好,同等档次的学校,录取分数线往往能低20分左右。
当然,外语院校对英语的要求也会高一些,通常是要在60分以上,多则七八十分,不是普通学生能够达到的。
不过,这对于杨锐,或者任何来自后世的学生,都不是太大的问题。因为英语卷的词汇量较少。
哪怕是连年增加词汇量的83年考卷,也只有2000多个单词,而以前的单词要求更少,78年的英语试卷,词汇总量仅有965个单词,等于说,后世的普通初中生,就能完美解答78年的英语试卷,而且一跳进入专门的大学外语系读书。而就83年的要求来说,怎么也得一个成绩较好的初三学生才行了。
杨锐原本对英语考卷还有点担心,但等见到了试卷以后,一切的担心都烟消云散了。
“可惜语文不能得满分……”杨锐突然有种淡淡的遗憾。
……
236.第236章 最后一日
杨锐用了40分钟答完了英语卷,又用了20分钟检查,剩下的时间,他将里面涉及的语法仔细研究了一遍。
要说难度的话,83年的英语实在是乏善可陈,2000个单词的试卷,难又能难到哪里去,到88年,英语试卷都能有2909个词,98年达到3011个,13年达到3530个,这样的数据,才能说是有一点点的难度。
毕竟,一个美国的5岁小孩,都能有2500字的词汇量,而且基本都是主动词汇,2000个单词且多是被动词汇的英语试卷,想提高整体难度也做不到。
不过,整体难度不好提高,奇葩的题目总是不能少的。
对于中国的考试英语,任何人都不能小觑,尤其是80年代初的英语,找一个纯种英国人来答题,他也不好写出满分来。
杨锐却是想要一个满分的。
被景语兰培训了那么久,要是不拿一个满分回去,都不好和人家打招呼。
这是一名学霸的自尊,杨锐决定用考试剩下的一个小时来维护。
结果,还真的让他找到了两个小问题,都在完形填空。
完形填空是83年新加的高考题型,之后始终延绵使用了下去,但这种题型对学生实在是摧残。若是以后世人的眼光来看,当你使用英语的时候,句型完整不完整,美观不美观,是否有错误,实在只是小问题,能够与对方交流才是首要的。
但是,与这个时代的理科试卷一样,英语试卷总是以吹毛求疵来拉开考生的分数。
而语言的非精确性,往往让吹毛求疵变成了刁难。
比如杨锐找到的两个问题,就是英式英语和美式英语的问题。
如果是平时的练习题,使用哪种英语都没问题,但在高考场上,可没有申诉的机会。
若是用美式英语的语法,因为标准答案的英式英语语法而判负,杨锐一点都不奇怪。
高考阅卷的紧张程度远超富士康的流水线,出现这样的错误,都没处说理去。毕竟,世界上的英语方言多了去,再要出一个澳大利亚英语语法,新西兰英语语法,试卷也就没法改了。
杨锐乖乖的自行将试卷的答案给改了过来。
你想从人家手里拿分,自然要按照人家的答案走,至于题目出的莫能两可,以后会有英语届人士批判,杨锐是理都不想理。
叮铃铃!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
杨锐突然觉得一阵疲劳。
这么一遍遍的集中精神答题,不疲劳才是奇怪。
尤其是他要答出满分的成绩来,那就更累了。
这与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不同。做补习老师的时候,固然是要将讲课或考试的试卷做一遍的,但是,他并不需要追求完美。很熟悉的题目,直接写个算式和答案,即是完成,不熟悉的题目做一遍,也不会再去检查。等题全部做完了,对一遍标准答案,发现有错了,再回过头去标注一下,讲课的时候注意,也就罢了。
可是,杨锐现在却是拿不出标准答案的,要想不出现“恍然大悟”的情况,就只能把检查当标准答案,注意力集中的久了,疲劳不可避免。
这也就是现在的身体年轻。杨锐暗想,换一个中年人再上高考场,思维灵活程度先不说,体魄首先就不够。
如果是个穷汉子,再参加现在的高考,那就更难了,打地铺,吃猪食,大考试……一圈下来,正常人都得给累趴下。
杨锐一边想着,一边出了考场,等了一会鸿睿班的同学,接着一起返回招待所。
不过,这次集合的人数比之前几场考试都要少,杨锐有所预料的问:“有人提前交卷回去了?”
“是。”黄仁瞟了杨锐一眼,说:“有几个人觉得气闷,早交卷了几十分钟。”
“哦。”杨锐点点头。
“你不生气?”黄仁有点奇怪,以前的杨锐,早就骂出来了。
杨锐耸耸肩,道:“实在答不出来,交卷也正常。再者,路是他们自己选的,总不能我抬着他们走吧。”
对于提前交卷的好处坏处,曾经有过一些讨论,但是,随着高考不允许提前交卷的政策出现,这种讨论也就没有了基础。而就结果来说,不允许提前交卷,也没有真的对学生心理造成何种的不良影响。
所以,杨锐一向是反对提前交卷的。
但就像他所知道的那样,压力巨大的高考,总是容易让年轻的学生生出逆反心理,这些不是杨锐所能,或者说,他所愿意监管的地方。高考本身,会用残酷的分数,给出它的评价。
走在人群中央,杨锐没有多谈此事,转而道:“今天是第二天,应该是最累的时候了,回到招待所,都要好好休息一下,想洗澡的洗个澡,注意不要感冒……”
他婆婆妈妈的说了一串注意事项,顿时将大家从各种情绪中抽离了出来,一致表示我们够了。
杨锐适时一笑,回招待所吃饭洗澡,然后背诵政治。
就心理上,杨锐是想门门满分结束自己的高中生涯的。但是,数理化生物对他来说很容易,语文政治想拿满分就难了。
语文是最难的,因为满分作文其实是有一定运气的,即使以很有创意的方式吸引到阅卷老师的目光,继而写就一篇漂亮的文章,但还是有可能因为创意不符合对方的思维模式,甚至仅仅是阅卷老师出于谨慎,给出满分减一的最终得分。
同时,要在规定的时间里,做到创意与文采兼具,也不是杨锐的天赋技能。
因此,语文的满分作文是无法保证追求到的。
相比之下,政治要好一点。中国的政治试卷基本是纯客观题,大题也是如此,都有条条框框的答案,写上去即可,既然缺少发挥的余地,也就是少了不可控的扣分危险。
不过,只是为了纯粹的追求满分,而刻苦背诵政治,杨锐又觉得没有必要,所以,他更愿意像是普通学生那样,做一些临时抱佛脚的工作。
佛脚抱到晚上10点,杨锐觉得给人家暖热了,就早早的睡觉了。
第二天,杨锐继续精神抖擞的出现在考场上,依次完成的政治、化学和生物的考试。
这三门,对他来说毫无难度,也缺乏挑战性。
政治最终能考多少,杨锐不是特别在意,只能说是尽力而为。化学和生物两门则是另一个极端,杨锐实在是熟的不能再熟,脑袋里存的资料也是多的不能再多,想要得到一个惊喜也不容易。
所以,高考的第三天,对杨锐来说,反而是波澜不惊,考验的更多的是体力和耐心,而非智力。
然而,像是他这样的学生,终究还是少数。
相反,80年代的学生都很畏惧化学和生物两门课,尤其是学校条件不好的学生,可能高中两三年读下来,就见过一次化学实验,或者生物实验,条件实在不好的,就是一次都没见过。
按照后世的标准,这种条件的学校就属于没有办学条件,理应拆并的。但在80年代,教育资源本就匮乏,请不到英语老师的学校,就学哑巴英语,没有实验条件的学校,就学“理论化学”和“理论生物”……
其结果,自然是不能看的。
西堡中学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在以前的时候,也算是较好的乡镇中学了,属于一个学期能做一次化学实验,一年能做两次的学校。做实验的那天,不管哪个年级的学生都来看,像是运动会似的。观看的位置则由成绩和班级来决定,回炉班通常在最里面,然后是毕业班和高一的学生,最后是蹭看的初中生。
这么多人观赏的化学实验,也就变成了一场欢快的表演,想要讲课,也无从讲起。
当然,化学实验并不是什么万能药,做的实验多了,也不见得就比做实验少的学生分数低。
但是,完全不做实验的化学和生物,是没办法学的。
没有感性认识,就学习一门完整体系的自然科学,这是什么样的难度呢?有一个形容词,叫“量子物理”!
大学里,因为学不懂此等“******”学科,而求死觅活的学生不在少数。
然而,此等“******”事情,对80年代的中学生来说,实在是司空见惯。
所以,当高考场上,精挑细选出来的三十分之一的青年,也只能在化学试卷中获得平均四十分左右的分数,实在是非战之罪。
因为杨锐的关系,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总算能够正常的做实验了,化学成绩也有普遍的提高。
但在更多的乡镇中学,这是天然若是于城市中学的地方。
9号的化学,也是仅次于英语的抓耳挠腮卷。
而在平江,姚悦和姚乐的父母,也在抓耳挠腮。
他们俩人的面前,放着黑色绒布的万宝龙钢笔盒,漂亮的白色六角星缀在盒子的左下方,正中是万宝龙的英文名称。
这个名字,姚悦不懂,姚乐不懂,姚母却因为在商业系统里上班,一眼就看了出来。
说是商业系统,实际上,姚母的工作就是售货员。尽管到了90年代末,售货员已经是任何人都可以应聘的工作了,可在1983年,售货员却是十成十的国企员工。
而且,因为商业系统都设立在繁华地区,售货员还是很受人羡慕的工作,不仅收入不错,还有许多额外的好处,比如说,优先购买同价格但质量较好的商品等等。
姚母做了快20年的售货员,不仅资历深,眼光也很深。
她昨天帮女儿收拾书桌的时候,一眼就认出了盒子上的白色六角星。
在平江的友谊商店里,姚母见过类似的标志,里面的钢笔,据说是从外国进口的,便宜的售价百元,贵的售价过千元。
据说,便宜的是万宝路现在生产的廉价钢笔,贵的是万宝龙以前生产的高价钢笔。
售货员们,都将之当作都市传奇来聊天。
姚母本能的去了一趟友谊商店核对,赫然发现,她在家里看到的盒子,里面装的竟是售价两千多元外汇券的钢笔型号。
姚母不敢和其他人说这件事,软着脚叫回了丈夫,两人商量了一天,最终却没敢在女儿面前提起此事,以免影响她考试。
不过,今天是高考最后一天了,姚母姚父正襟危坐,都等在家里。
从外表看,他们就和所有等孩子考试结束回家的父母一样,只是心情更复杂,更不安。
……
237.第237章 千载难逢的机会
想得满分的不止杨锐一个人。
胥岸青同学也想得满分。
事实上,他从小到大,不得满分的时候屈指可数。
这已经不纯粹是教育问题了,就是他天资聪颖。
小时候,胥岸青还经常被伤仲永的故事所教育,到了高中以后,就没人再提这个岔了。对国人来说,能考上大学自然成才,又何来仲永说。
胥岸青心里却憋着一股劲。他是铁了心要拿第一名,而且是无可争议的第一名。
省内预考,胥岸青是第一名,但他仍不满足,因为第一只比第二名高了十分,且不是全面超过,在化学和生物这两门上面,胥岸青的分数都比对方低,更别说全国范围内,还有总分比他高的学生。
而为了在这两门功课上洗刷耻辱,胥岸青在临考的一段时间里,将大量时间用在了化学和生物两门功课上,这一次,也是奔着满分来的。
但是,得满分远不像是99分加1分那么简单。
你得毫无纰漏才行。
在做试卷的前半截的时候,胥岸青觉得自己毫无纰漏。
但是,在做到酚醛树脂的制备的时候,胥岸青突然没那么确定了。
不确定,就是有可能丢分。如果是普通的测试题,胥岸青大约是一笑置之,交了卷以后,看标准答案,无论对错重新记忆一次也就罢了。
然而,高考就是最后的检验场了,一笑置之容易,以后再看标准答案,又有什么意义?
“一定有个确定的解。”胥岸青不禁陷入了冥思苦想当中。
直到考试还有30分钟的时候,胥岸青才匆匆丢下这道题,开始研做其他题目。
当然,剩下的30分钟时间,对其他人来说是少了点,对胥岸青来说,答完题目还是没问题的,只是考完的心情不是那么好罢了。
这也稍稍影响到了胥岸青在生物考试中的发挥,使他延长了半个小时左右,方才交卷。
而当胥岸青走出考场的时候,考场外已是一片欢声笑语了。
除了极少数人,无论考的好与不好,学生们都有理由大肆发泄一会儿,更别说,这里是广*州一中的主场,作为省属重点学校的学生,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有机会读大学,而如果仅仅是重点、本科和大专的区别的话,即使考的不好,失望之情也不会如此浓郁。
“老胥,才出来啊。”王成笑呵呵的打着招呼,手上拿着一根冰棍。
胥岸青有点不想搭理他,可王成身边却有不少的同班同学,想到大家即将分道扬镳,各奔前程,胥岸青心中一动,鬼使神差的走了过去。
王成做好了被胥岸青无视,见他过来了,心里挺高兴,说:“来吃根冰棍,这鬼天气,热死人了。”
“老胥,接着。”另一名男生从身后的自行车后座上取了冰棍,丢给胥岸青。
自行车属于一名老人,后座被改造了一番,紧紧地卡着一个正方形的泡沫箱,泡沫箱内是一床被子,被子里装着冰棍雪糕。他选的地方正确,这才一会儿的时间,箱子里的冰棍都快被清空了。
胥岸青拿着冰棍,看了一会儿,才揭掉上面的纸皮,放入口中,清凉的感觉瞬间引爆味蕾。
“好吃吧。”王成看他舒爽的表情,笑道:“以前从来没见你吃过冰棍,有啥忌讳?”
“忌讳你还问?”旁边的男生笑了。
“别打岔,这不是要毕业了?再不问,以后都没机会问了。”
他这么一说,胥岸青心里顿时流过浓浓的回忆,笑了笑,说:“也不是忌讳,以前热天吃冰棍,肠胃不舒服,所以就不吃了。”
“哎呀,你肠胃有毛病,不应该吃冰棍的。”
“高考都结束了,肠胃不舒服又有什么关系。”胥岸青眨眨眼,引来一阵笑声。
胥岸青仔细的吃完了冰棍。他的肠胃挺好的,不吃冰棍只是为了避免风险,以免影响到学习而已。
虽然天赋很好,但胥岸青每天的学习时间都超过12个小时,这才是保证第一的不二法门。
“我回去了。”胥岸青向周围的同学打了个招呼,提着书包,走向路口。
王成迟疑了一下,追上去道:“老胥,留个联系方式吧。”
“哦……那我留个电话吧。”胥岸青写了一串数字,交给目瞪口呆的王成。
“你们家有电话?”王成一惊,转瞬释然:你家都有车,有电话也不奇怪。
胥岸青从不给人详细说自己家里的情况,现在也是点头,说:“不是我家的车,那是公车。”
“公车和你家的也一样。算了,你早点回去估分吧,等录取线出来前,我联系你,咱们再聚一聚。”
“录取线之前?”
“当然得录取之前了,你想啊,录取信寄过来了,你就是大学生了,到时候再说聚会,没考上的同学哪里有心情。”
胥岸青“哦”的一声,不愿意多说此事。
王成哈哈一笑,道:“那就再见了,估分悠着点,别吓坏大家啊。对了,你准备考哪个学校?像你这样成绩的,用不着分数出来,再决定学校吧。”
“我还没想好学校呢,你呢?你也用不着分数出来再决定学校吧。”
王成一愣,大笑:“没想到你老胥不声不响的,也会拍马屁呀,厉害,厉害,你进了社会也要了不得啊!到时候,咱们同学就指望你了。”
“进了社会,谁指望谁还说不上呢。”胥岸青又来了一句。
王成听的目瞪口呆,竖起大拇指赞道:“没话说了,就你今天说的这个话,以后有要我帮忙的,尽管说说。”
胥岸青微微抬了抬下巴,再说两句闲话才道别。
王成望着他的背影,吐了一口气,才回到同学堆里去。
今天是个轻松的日子,所有人都可以暂时为高考结束高兴一下,不过,也就是今天罢了。
从10号开始,许多学校都重新召集学生,然后重新再做高考题。
这是一种较为原始的估分方式,学生们按照自己的回忆,将高考题重做一遍,再由学校老师判分,从而得出他的大致分数。
相比之下,杨锐的橡皮擦记录显然先进不少,大部分小题都可以记录在橡皮擦上,准确而且节省时间。
大题记下答案和主要公式的话,也能够做出较为准确的判断。
就杨锐自己参加高考的经历来说,采用这种方式,估分与实际分数的差值波动往往在10分以内,应该说是非常准确了。
不好的地方在于,抄写答案要耗费一些考场上的时间,83年的选择题还很少,填空题却很多,因为,不是每个学生每门课都能完成的拿回答案,除此以外,记答案在橡皮擦上,就不能太早交卷了,否则,很有可能被看作是作弊准备。
但不管采用哪种方式,准确估分对高考来说,都是非常重要的。
用流行的话来说,高考七分靠考,三分靠报。
换句话说,志愿报的不好,考分再高也没有用。
如果是今年以前,河东省的志愿在考试前报,需要考虑的问题反而没有那么复杂。但在83年,河东省第一次采用先考试,再报志愿的方式,不仅学生们不适应,老师们也不适应。
现在还没有四通八达的网络,获取信息的难度比之后世差了几个数量级,除了少数有经验的老师以外,大部分人都是两眼一抹黑的。
要说83年的学生和老师不会估分,有点冤枉他们,但你要是说他们志愿是胡报的,差不多也是实话实说。
放在30年以后,今天考上了大学的历史见证者,或许会用调侃的语气说自己的懵懂和好运。
但在1983年的当下,在见证者们还不知道自己是好运还是霉运的时候,没人有力气调侃。
而杨锐若是以补习老师的角度宣传此时,他会说:“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事实上,他就是这样给鸿睿班的学生们说的。
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所有人都不懂得怎么报考志愿的时候,志愿的报考就有了非常大的运作空间。
这不仅意味着上了分数线的学生,有机会报考更好的学校,而且意味着有可能跳上分数线,达到高一个层级。
也就是说,在报考正确的情况下,二本压线的学生,有可能报考极好的二本学校,而二本高分的学生,却有机会替补进入一本学校。
这当然不容易,但是,当所有的努力都已经兑现以后,再有这样一个机会,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
杨锐还没有提到跳线的问题,已经让鸿睿班的学生阵阵骚动了。
看似筋疲力尽的学生们,都用仅存的力气,看向杨锐,浑身疲劳也仿佛烟消云散。
杨锐得意的笑了,又道:“首先,还是得估分。”
刚刚因为志愿而兴奋起来的王国华顿时泄气:“那你等我们估好了分,再说报志愿的事啊。”
“我提前说,就是为了让你们明白报志愿有多重要,另外,也是为了让你们知道,准确估分有多重要。这时候,分数一定要估算的精确,拿不定主意的,都要来问我,我不怕麻烦,你们也不要怕麻烦,今天晚上,咱们就耗在这里了。”
“要估多准确?”
“不算作文,10分以内,算了作文,最好也是10分以内。”杨锐沉吟了一下,又道:“你们估分估的准确,之后才敢大胆的报考。每份卷子,最好评判一个准确度,就用分数表示,负几到正几……”
王国华表示明白,又问:“那你帮我们估分,你自己什么时候估分?”
其他学生也关切的看向杨锐。
“我啊?”杨锐莞尔,道:“我用不着估分,想报哪个就报哪个了。”
……
238.第238章 估分
“数学整理好了。”王国华等人将自己的答案抄在一张草稿纸上,吼了一声。
“正好,我标准答案也印出来了。”杨锐找了两名高一的男生,帮忙油印了六七份答案,传给其他人。
王国华狐疑的道:“昨天才考完,这个答案是你从哪里找来的?”
“找什么,这就是我的答案。”
王国华愕然片刻,旋即气道:“你把你的答案当标准答案呀,这样怎么能行?”
“怎么不行,我的答案就是标准答案。”杨锐语气淡然的令人想揍他。
王国华刚刚经历高考,总觉得那些做不出来的题像噩梦似的,现在看杨锐的轻松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抢了一张“答案”,道:“我不信你高考也能满分。”
杨锐笑了:“有志气。”
其实,高考还真的不容易满分。
如果粗看试卷,高考试卷比大部分的练习题都要简单,80年代的高考更是如此,多以灵活多变的基础题为主。
但是,和普通老师设计的练习题不同,高考的覆盖面非常广,同样是一张试卷,普通的练习题只能覆盖10%的考点,高考试卷往往能覆盖到30%乃至40%,如此一来,考生就更容易暴露出问题,同时,对某部分知识点不熟悉,也不至于一下子失分特别多。
所以,许多平时成绩一般的学生,会感觉到高考试卷更简单,自己的分数更高,而平时成绩特别高的一批学生,又会感觉到高考的压力。
而要想在高考场上得满分的话,非得基础知识非常牢靠才行。
对于总共学习两三年的学生来说,这是相当困难的。
不过,杨锐做了七八年的补习老师,早就做题做的想吐了,理科四门他又是仔细检查,认真做出来,当标准答案没有丝毫问题。
不仅如此,他还多增加了一些步骤,注明分数,俨然一副出卷老师的架势。
同学们很快都信了。
凡是答案与杨锐不一致的,不用杨锐说明,学生们自己对一对题,也能看出谁是正确的,
一会儿,王国华就把数学试卷给对完了,他又绕着圈儿,把其他人的卷子看了看,才回来道:“结果你就是100了是吧?”
“120,数学满分120。”杨锐其实也挺得意的,怎么说都是高考呀,这个记录,可是会一直留着的,就算不给同龄人炫耀,以后给儿子和孙子炫耀,总是没跑的。
王国华被呛了一句,拍拍自己的额头,道:“得,我说不过你,咱们再对后面的卷子。”
“写答案是给你们估分用的。”杨锐说的轻松,现在不比考试前了,即使浪费些时间,也不算什么事,一群人就嘻嘻哈哈的回忆答案,对答案,然后算分。
头几门估算出来的分数,比众人预料中的还要好。
锐学组诸人是越对越高兴,很快在教室里掀起了一阵声浪。
不一阵子,外面就有人忍不住拍门了,喊:“你们声音小点。”
王国华开了门,认出是一条街的街坊,遂道:“东子,我们估分呢,不好意思哦。”
“估分那么大声做什么?哎,我们那边也估分呢,你们吵的人做不了题了。”东子声音低沉,探了一下头,问:“你们怎么不做题?”
“我们把题记橡皮擦上了,你们不是也有人这么搞吗?”
“哦,我们去买橡皮擦的时候,大的都卖完了,老实说不用也行。”东子被一个教室的人看的不好意思,将王国华拉了出去,问:“你估了多少分?”
“数学86,物理58,化学正算着呢。”王国华一口说了出来。
“数学86?”东子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说:“你现在还开玩笑呢?”
“不开玩笑,我真86。”这次轮到王国华得意了。
他自然要得意了,一年以前,他和杨锐刚刚结束高考,决定复读的时候,数理化三门加起来,也就是这么多分。
一年过去了,一门功课能得到86分,远远超过王国华的期望,也正是因为这种超出期望的成绩,才分外的令人兴奋。
东子就听傻了,呆了一会,随便说上两句话,转身走了。
王国华看着他进了隔壁教室,才转身回去,心里明白,东子今年估计又考不上了。
过去的一个多学期,他听杨锐讲课,听杨锐介绍高考,再加上自己的高考经历,已然明白了鸿睿班和以前班级教课方式的不同。而在之前的几年里,西堡中学没有人考上大学,那教学方式没有明显改变,学校生源也没有明显改变的情况下,现在依然很难有人考上大学。
东子比王国华还大一岁,算上现在,考了3次,是完全的“三考学生”,而这样的学生,想要突破才是最难的。
看他的表情,分数大约也没有太大的变化。
实际上,因为最近几年的高考一年比一年难,即使复读生的分数提高了,也不是一定能考上大学的。最终竞争的,仍然是排名。
“没事,隔壁班的。”王国华进门说了一声,心情有些复杂。
“都声音小点。”杨锐用手压了压,瞅了王国华一眼,想想又道:“化学算好分了,就休息吧,吃过饭以后,再继续搞。”
底下人嗷嗷叫。比起预考成绩,大家的成绩又有不同程度的提高,估分就像是庆祝似的,一个比一个开心。
众人零零散散的出了教室,杨锐最后出去,没走多远,就能看到一群群的学生家长在找学生。
如今高考都结束了,其他班级都放假了,留在学校里的就只有毕业班和回炉班的学生了。
西堡中学的学生多离家远,而估分不能间隔的太久,所以,大部分学生从溪县回来以后,仍然住在宿舍里。
反而是着急知道情况的家长们,一个接一个的等在操场上。
杨锐出了教室,站在树荫里,伸了一个懒腰,既有轻松感,也有沉重感,或者,应该叫做成就感和责任感。
……
姚家。
姚悦和姚乐也在被要求讨论责任感。同时,姚悦也有莫名的隐约的成就感。
价值2200元外汇券的钢笔,需要1100美元来兑换,相当于9000元,乃至11000元人民币。
当然,这是大陆特惠价,实际价格并没有这么高。
姚悦说不清这是多少钱,但是,女孩子得到这样一个贵重礼物,总是不会生气的。
姚母就疯狂的生气了,仔细的说,是害怕了,不停的念叨:“一万块的礼物,谁会送这样的礼物?”
姚乐伸了伸舌头,趁着姚母说话的空档,道:“我还要估分呢,要不然,我先回去了。”
“死妮子,谁让你打开用的?笔用旧了,怎么还给人家?”姚母一脸的担心。
“是姐给我用的。”姚乐立刻卖了队友,转身逃了。
姚悦无奈的面对老妈的怒火,解释道:“我不知道这个笔那么贵,以为最多就是十块八块……”
“十块八块!十块八块连盒子都买不来。”姚母尖声叫了一声。
姚悦尴尬低头。
“傻妮子,哪天把人带来给我看看。”
“看什么?”姚悦惊呆了。
“说你傻呢,人家送你这么贵的东西……”
“他说不定也不知道这个东西值多少钱,再说了,他最近也……”
“也什么?”
“也参加高考了。”姚悦知道躲不过,这么贵的东西,总要说明的。
姚母皱皱眉,说:“复读了好几年?这可有点不太好,哪个学校的?”
“西堡镇中学。”
“镇中?”姚母眼皮跳了跳,眼珠子扫到钢笔处,又连连摇头道:“不行,我得去看看。”
“看什么?”
“看他考的怎么样,就说……就说一起估分,你妹妹不是也要估分?一起去,就说商量报志愿。”
姚悦本想拒绝,转念一想,让杨锐帮妹妹选一个志愿却是个不错的主意,不由答应了下来。
……
239.第239章 钢笔女婿
姚母急不可耐的想要去西堡镇,却又因为姚乐的估分没有完成,不得不拖延下来。
大女儿的终生幸福固然重要,小女儿参加的高考又何尝不是终生幸福。
从父母的角度来看,子女考上大学,才算是走上了平步青云的坦途。即使是女孩子,读书也很重要,因为你书读的好,工作就好,嫁的也好,书读的差,嫁的差不说,工作还差,闹不好连个保障都没有。
要做个形容的话,大学毕业证才是自由恋爱证,有了大学毕业证,你想和谁谈对象都有了基础。对方家里即使是开国元勋豪门世家,这块敲门砖也是够硬了,它至少说明你本人有能力,总归是能够考虑的对象了。
姚母一边忧心小女儿的成绩,又为大女儿的钢笔女婿而操心,没有两天,就着急上火的嘴上起泡,赶紧在医院开了一管肤轻松,回家涂抹。
姚悦在家看到了就笑:“高考都结束了,你怎么反倒着急起来了。”
“我是为高考着急吗?我是光因为高考着急吗?还不是你这个小妮子。”姚母“啪”的一巴掌,就顺手打在了姚悦脑门上。
“哎呀,不是说好不打脑袋的吗?”姚悦捂着脑门抱怨:“打傻了怎么读书啊。”
“我看我打你的时候,你挺聪明的,最近两年没有打了,你才变笨了。笨蛋女子!”姚母越说越气,又打在姚悦刚刚松手的脑门上。
“妈”姚悦气的跳脚,对着镜子看了一眼,埋怨道:“都打红了。”
姚乐吃吃的笑了两声,然后在两人的目光中溜走了。
“你呀你,这么贵的东西,你怎么就敢收。”姚母使劲一拍桌子,结果拍的自己的手掌火辣辣的疼,不由奇怪的想:领导拍桌子,怎么就不疼?哎呀,脑子都被气糊涂了。
姚悦又好笑又好奇,将肤轻松拿过来,帮姚母涂在嘴角边上,道:“我不是解释了,我不知道这个东西有多贵,你就不相信。你想想呀的,就这么一个盒子,装一支钢笔,又不是金子做的,谁知道它能卖那么多钱。”
“比金子做的都贵。”姚母夸张的咧嘴,又道:“我这两天啊,想来想去的,就想你这个事,我觉得啊,这个笔不可能是他自己买的。”
“为啥?”
“你不是说了,他父亲是西寨子乡的党委书记吗?一个乡的党委书记,能有那么多的油水?不可能呀。”姚母这些天,把姚悦知道的杨家背景,问了个一清二楚,反而是杨锐本身,她草草了解一番,就准备见面再判断,免得女儿帮他胡吹。
此时,姚母逻辑关系明确的道:“他给外国人做技术,不管怎么和你吹牛,我觉得,累死累活赚个一千块,都是了不得的事了,让我想,一千块都不可能,100块还差不多。我们单位的锅炉工,也和杨锐一样,因为是临时工,那么辛苦的干活,一天八小时十小时的不停的铲煤,运煤,大冬天穿一件汗衫都流汗呢,你知道一个月多少钱?”
“不知道。”
“28块5的工资,多给5块钱的补助,总共33块五毛钱,整个锅炉房,还有清理下水道,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他,你说,外国人有那么多人请,为什么要请他?”
“他技术好呗。”
“技术好?”姚母不信,笑道:“咱们平江市技术好的人多了,当年下放到县里的专家,至今没有回去的还有。人家外国人就钱烧的,一定要给一个高中生成千上万块?还不是因为他爸,他舅舅?”
“他的技术是特别好。”姚悦不知道怎么形容,拿出魏振学举例,两人一起给杨锐做实验助手,她佩服杨锐没什么说服力,魏振学总是有些对比性的。
姚母身为省会平江人,却看不上南湖地区的煤科所,摇头道:“要是这么好赚钱,煤科所的人不行,煤科院的总行吧?煤科院的不行,还有北京的研究所呢,社会上的能人多了,不是他一个高中生好逞能的,你说的那个魏什么,我看就是个混社会的。”
姚悦知道自家老妈,主意拿的这么正的时候,就只能低头。
姚母说的有点高兴了,摸了摸下巴,虽然没有胡子,但派头和领导是一样的,缓声道:“我觉得吧,有两种可能。”
“还有两种?”
“当然。”姚母掰着指头,道:“第一种,外国人送了他一个钢笔,他不懂,转送给你了。你想呀,如果他懂,他送你的时候,是不是该说明一下,比如说,这个钢笔特别贵呀什么的?”
“但是,外国人送给他这么贵的钢笔,为什么不发钱给他?”姚悦装作不明白的模样。
啪!
姚母的巴掌重新落在姚悦的额头上,道:“我怎么知道,人家外国人是给小费的,这说不定就是人家顺手给的小费,正好遇到一个什么大的领导。”
“你又打我头。”姚悦一脸的冤枉。
“叫唤什么,找一个不好的男人,以后天天挨打怎么办?”姚母帮姚悦摸了摸,又吹了两下,说:“我也是为你好。还有,你说会不会是外国人给了他一个假货?”
“你不是拿去友谊商店找熟人问了?”
“他也半懂不懂的,这么贵的东西,谁见过啊。”姚母叹口气,又道:“或者是有海外亲戚,杨家有没有海外亲戚,你都不知道?这说不定是人家送给杨家的,这个杨锐不懂事,从家里偷拿出来,送给你了。”
“您现在已经说了三种可能了。”
“三种怎么了?”
“你前面不是说两种可能吗?”
“哎呦喂,你翅膀长硬了是吧?挑你妈的毛病。”姚母毫不犹豫的挥起了铁掌。
将姚悦赶走去帮妹妹估分,姚母坐在写字台前,将万宝龙的钢笔拿出来,又试着写了几笔字。
尽管好几天没用了,这支笔却依旧润滑的像是始终被使用似的,不仅写出来的线条流畅,线条的粗细也是非常稳定的。
“这要是假货,外国人的假货也做的太好了。”姚母暗自琢磨着,又拿起杨锐配送的四瓶墨水中的一瓶,仔细的琢磨上面的英文字。
钢笔和墨水,其实都是杨锐拜托香港经理管慎,过年的时候从香港带回来的,他手里的美元较多,买这些东西比在国内划算许多。当然,划算的万宝龙钢笔依旧很贵,总要数百美元,对这个时代的欧美人来说是奢侈品,对这个时代的中国人来说就像是天外奇谈了。
姚母没敢多用,试了试,就将之好好的放回到了盒子里。
原本,按照熟人的介绍,既然要归还给人家,就应该将里面的墨水洗出来。姚母生怕弄坏,没有敢洗,就想到时候再做解释。
合上盖子,姚母松了口气,再看看写字台上的其他陈设,不由自主的打开钢笔盒子,将之摆放在桌子中间。
好东西人都喜欢,姚母自然也不例外。
12号,姚乐终于估好了分,赶在报考志愿之前,与姚悦和姚母一起,前往西堡镇,准备归还钢笔给杨锐,顺便道歉。
不管这个钢笔是怎么来的,自家将之用旧了又还回去,总要有个说法的。
为此,姚乐也不能安安静静的在平江等着报志愿,而要跟着奔波。
姚母尤其担心杨锐知道了钢笔的价格以后,会作何反应。
倒是姚悦,显的轻松自如。她是用过杨锐的实验室的,也知道那些仪器的价值,最重要的是,他相信杨锐的技术实力。
这是她和母亲截然相反的地方。
对姚母这一代人来说,再值钱的技术,也不过是一张证书,一份奖状罢了,奖金100元,在这个年代都要领导们想来想去,何况是成千上万元。
以她的思维模式,也不认为有人能赚这么多钱,更不相信,有人千辛万苦的赚到了这么多钱,竟然拿去买了钢笔。
这年月,金戒指金耳环都不多见了,金项链更是稀罕,反而是玉器因为没有国际价格,出现的稍多一些。如果是这些珠宝中的任何一个,姚母尽管仍然会觉得突兀,可还是能够理解,但是……
一支钢笔!
即使手里攥着它,姚母显然仍然不能相信。
这就好像突然有人告诉她,美国宇航员从太空中看不到长城一样!世界观都要因此而被颠覆了。
在重重叠叠的幻想中,姚家母女三人,来到了西堡中学。
假日的镇中,空旷而干净,纯净的空气和翠绿的树林,组成一副漂亮的小镇图画。
远远望去,西堡镇中学仿佛被绿树环绕着一般。
靠近教学区的操场,土地做了硬化,除了少数的尘土,并无想象中尘土飞扬的景象。
不过,与姚悦往日见到的西堡中学不同,今天的西堡中学,格外的安静。
三人找了好一会,才在食堂的院子外,听到里面隐约的争论声。
“不行!报考重点才是对学生们的不负责任。是,鸿睿班的成绩是比往年的成绩都要好,但你们要考虑到其他学校的情况,其他学校也会考的更好……”
“稳妥的报一个大学就行了,最主要的是能上大学,对不对?”
“不行不行,不报大专,只报本科,滑档了怎么办?”
姚悦听到这里,才听到杨锐的声音出现:“大专是提前批次录取,如果报了大专,过线就会被大专录走,即使分数超过本科线,也没有机会上本科了,要我说,只要有机会,宁愿滑档,也应该尝试本科,重点更不应该放弃。”
“李学工,刘珊,许静,这前几名报本科,情有可原,你一口气报这么多的重点,你得为学生们考虑……”尖锐的反对声,冲到天上,又散落在地上。
姚母稍微有点听明白了,说:“他们是为报志愿争论呢?”
“好像是。”
“我记得你说,杨锐预考就考的好,是他们学校还是县里的第一?他这次考的怎么样?看这个样子,能读个本科,说不定还能读重点,是吧?”姚母心念转动,觉得这钢笔女婿虽然可能复读了好几年,但要是也能考个本科,与女儿倒也般配。
姚悦轻声道:“是省预考第一。”
“谁参加的不是省内预考呀,别当你妈不懂,就咱们刚才经过的那个小县城,溪县是吧,一个县里能考几个大学生就不错了,预考第一又落榜的,多了去了。”姚母仍然不关心杨锐本身,心里总是琢磨着杨家等等。
……
240.第240章 暂留
“暂时休息一下吧,报考志愿的事,我和同学们谈过以后再说。”杨锐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变的非常平静。
紧接着,小食堂的门就被打开了,姚悦等人躲闪不及,只好笑笑打招呼。
“姚悦?怎么了?”杨锐露出些微的惊讶。
“没事,哎,有点事,咱们找个地方说话吧。”姚悦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给杨锐介绍了母亲和妹妹。
杨锐想当然的认为她们是为了姚悦的妹妹报考志愿,点点头,说:“去实验室好了,姚伯母,咱们从这条路走……”
姚悦乖乖的跟在后面。
姚母看杨锐都看呆了,拉住姚悦,低声道:“怎么长的这么漂亮?”
“妈,人家男生这样,不叫漂亮。”姚悦的头都要戳进胸里去了。
姚母边看边点头,笑道:“不叫漂亮叫什么,比电影演员都好看,他和你一样大?”
“我……我不知道。”姚悦上学比较早,现在是大二,和杨锐的年龄相差不多。不过,姚悦并不知道杨锐究竟是比自己大一点,还是小一点,所以,宁愿不问这个话题。
姚母就不像她了,直接扬声问道:“杨锐,你今年多大啊。”
杨锐顿了一下步子,站到了路边,道:“19吧,算周岁的话,该20了。”
“不小了,和我们家姚悦差不多嘛。”姚母瞅了大女儿一眼,又问:“你复读了几年?”
“复读了一次。”
“这次考的怎么样?”
“应该挺好的。”杨锐有什么说什么,只当姚母是在拉闲话。
“能考上河东大学吗?”这是姚母最大的疑问,如果是河东大学的话,杨锐长的又这么帅,倒是不委屈姚悦。
杨锐笑笑,说:“我可能不会去河东大学。”
姚悦对此早有预料,还是忍不住失望道:“你准备考哪里?”
“再看吧,还没有决定。”
姚母却会错了意,皱眉道:“河东大学不行的话,平江的大学,你能考上吗?”
平江本地的大学,分数线会比河东省其他地区所在地的大学要一些。如果要报考平江的大学,尤其是要挑专业的话,分数得稍微高出录取线一些才行,信心不足的学生,对此就得有些谨慎了。
杨锐还是摇头,道:“我大概不会去平江的学校。”
“那能考上本科吗?”姚母一步步的退让。
杨锐迟疑的点头,说:“本科应该可以。”
“不要太勉强,不行就考专科,大专能考上也不错了。”姚母也是看了脸以后,才退让到这个程度。
杨锐这时候听懂了,唯有说“好”。
人家在鼓励你呢,还能怎么样。
假如是个丑胖子,姚母至少会要求河东大学的,正常人大概会要求本科,帅成杨锐这样,大专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的。
姚母小小的瞥了大女儿一眼,心说:妈妈我也是为你负责了。
姚悦羞的脑袋都要杵到地上了,一时间根本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姚母暗叹一口气,却是想:这个杨锐道行不浅,但是,平江的专科是底线,如果平江的专科也考不上,说不得要棒打鸳鸯了。
有了这个想法,她就拽住了姚悦,不让她上去与杨锐单独说话。
姚乐无人监管,此时快走两步,和杨锐并肩,问:“你们刚才在那个院子里,是聊志愿的事吗?”
“你说的是食堂院子里?”杨锐打量了一下姚乐。她和姚悦长的挺像,只是相对姚悦更圆润一些,脸上还带一些婴儿肥,皮肤同样柔嫩的如因而似的。
夏天的衣服很少,能够看出姚乐的身材不错,只是像这个时代的许多女孩子一样,她尽可能的藏起自己的********,奈何条件不足,藏也没有藏住,反而引人注目。
杨锐也是意识到身后有姚悦母女两人,目光小心的一扫而过,才没有被发觉。
他实际上是想多了,姚乐完全没有想法,继续活泼的问:“是呀,你们刚才是在聊志愿吧?你们考上重点的人多吗?”
“总有十几个吧,另外还有几个学生,也有希望的。”杨锐所谓的有希望的学生,就是能跳志愿的学生,这些却是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的。
姚乐的眼中开始闪烁小星星,问:“有十几个考上重点的,好厉害,我们班只有两三个人能报重点。”
“咳咳!”姚母使劲的咳嗽了两声,他觉得杨锐明显是吹大气,这是在提醒姚乐呢。
杨锐淡然一笑,装作不明白,说道:“十几个人只是能报考重点志愿的人数。志愿报考必须是有梯次的,如果估分在420分以上,就可以考虑报重点,然后低报一个本省的二本作为保底。如果是估分在480分,就可以尝试报一个名牌大学,然后用一个普通重点做保底……”
杨锐趁机做了简单的报考指南。
现在才是83年,河东省的学生是第一次采用考后估分报考的方式,可以说是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懂,他现在给姚乐说明一些,也免得她走了弯路。
姚乐这两天除了估分,就是和老师同学商量报考志愿的问题,杨锐的说明虽然浅显,却是非常符合逻辑的。
姚乐不由自主的点头,说:“我们老师也有这么说,和你说的不一样,但你说的更清楚。”
“你估了多少分?”
“506分。”
杨锐微惊:“不错呀,都考过500分了,你是你们学校的第一名?”
“乐乐读的是一中,他们的年纪第一有550分呢。”姚母此时宣扬,也有警示杨锐的意思。
“妈……”姚乐粘乎乎的叫了一声,说:“是544,今年的物理特别难,好多人都丢分了。”
“544和550分一样的,都能报名牌大学了。”
杨锐才不将550分当回事,笑着点了一下头,说:“544分可报的学校非常多,不过,506分可报的学校也很多的。”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实验室。
此时,门口却有三四十人四散站着,见到杨锐,全都涌了上来。
“杨锐,怎么决定了?”
“怎么报志愿?”
“还敢不敢报重点?”王国华的声音最大,把所有人的声音都给压住了。
杨锐用手压了压,周围瞬间安静,只听他说:“咱们考前不是做过志愿模拟?这一次,就根据上一次的志愿模拟来修改,大家首先应该在学校和专业之间做出选择,同时兼顾城市和未来的工作分配……”
“刘康不是说,让我们报普通本科吗?怎么办?”王国华代替众人问了出来。
杨锐撇撇嘴,说:“刘康是初中部的数学老师,凭什么管我们报考志愿,不用理他。”
“他说不按要求报志愿,学校也不会往上报。”李学工也极为担心,他这次估分了485分,自己也是忐忑不安。不知道究竟是自己估分估错了,还是这次的考试太简单。
杨锐摇摇头,说:“他吓唬你们呢。”
“他万一真不往上报呢?”李学工还是不免担心,这可是事关前途的大事。
“这种事情当然是找校长了,去了人没?”
“苏毅带着几个人去了,我们想听你怎么说……”
“没什么好说的,分数和报考是硬道理,其他人的话,想听就听,不想听,他把你也没办法,现在又不是50年代了,还想干扰学生报志愿。”杨锐说这个话的时候,有很重的违和感。
李学工等人则是纷纷点头。五六十年代的高考志愿,的确要听学校的命令,基本上,学校领导让你报考哪个学校,你就要去考哪个学校,专业等等也是如此。当然,如果上级领导不干涉的话,学生还是可以报考自己想去的学校的。
但在恢复高考以后,这种旧习不再,学校老师的干涉,也就没有基础了。
过了一会儿,杨锐又派了一名学生去找赵丹年,再请他找刘康来说明情况。
姚母此时才找到机会说话,问:“你们这乱七八糟的在做什么呀。”
“估分报志愿,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事嘛。”杨锐笑了一下说:“有的学生从最初的志愿到最后的志愿,要改七八次,我们考前报了一次,现在以此为基础,受到的干扰能少点。”
“我不是问这个,算了,我是有别的事想说……“姚母觉得跟前人太多,还东西有点难以启齿。
就在这个时候,黄仁拿着的一个笔记本过来,问:“杨锐,我们黑板准备好了,大家的估分成绩也都搜集起来了,你的填多少?”
“就按650填吧。”杨锐随便给了个数字,他没有仔细估分,但在总分690分的考试中,他的总分肯定比这个只多不少。
黄仁记了下来,标准答案已经发到了各个学校手里,杨锐多门试卷满分,鸿睿班的学生也都适应了。
姚母却不适应,她家里两个孩子都参加了高考,她自然也对分数异常敏感,此时不由瞪大了眼睛。
姚悦适时的拉住老妈,低声说:“杨锐预考是全省第一,你这下信了吧?”
“这么说,他肯定能考上重点了?”
说到这个话题,姚悦不是很高兴的道:“应该吧,他估计会去北京读大学。”
姚母点头再点头,然后收紧手里的包,突然低声给姚悦道:“钢笔先不要还他。”
……
241.第241章 分数线
黄平收集了鸿锐班所有人的估分资料,仔细核对以后,将之抄录在了教室的黑板上。
教室前面的黑板用小字抄写了众人的姓名,其后跟着估分,教室后面的黑板用更小的字抄了姓名,后面是准备报考的志愿。
83年的高考,河东省允许报考3个志愿,同时,还有提前批和大专两种例外。
提前批包括了军校和农林牧师范等学校,它比第一批录取还早,按照顺序,等于说是分数达到了提前批的分数,那么就一定会被提前批录走,因为,对于不喜欢这些专业和学校,分数又不错的考生来说,提前批最好是填都不要填,免得本来可以读重点的学生,却被本地的师范大学给拿走了档案。
当然,如果本身就喜欢此类学校和专业,或者无所谓此类专业和学校,再或者分数较低的话,报考提前批等于多出一次录取的机会。
像是杨锐准备要读的生物专业,就属于农业院校的强势专业,普通学生如果考不上重点类的南京农业大学,北京农业大学等学校,那报考提前批的农业院校就是最好的选择。
除此以外,因为80年代初的录取工作并不十分严格,提前批的某些学校还经常会降分,对于踩着分数线的学生来说,这就是极其可贵的资源了。
大专的性质与提前批类似,所不同的是,报考了提前批没有被录取的学生,还可以继续参与第一批和第二批的遴选,而报考了大专的学生就不能再报考本科了,换言之,大专不能作为本科的保底选项,本科也不能成为大专的冲刺选项,报大专和本科是两条路。
相应的,如果报考了大专,结果分数超过了本科线,要么复读,要么就只能黯然神伤的去读大专,然后像是个唠叨鬼似的,不断的给人说:“我当年的分数其实够本科线了,就是报错了……”
高考七分靠考,三分靠报,报错了就是错了,唠叨也不能改变现实。
而报考的基础,就是估分和确定分数线。
黄平和其他两名学生抄完了人名和估分,去教室后面抄志愿的时候,一部分拥到前面,堵着黑板看同学的估分,一部分拥到杨锐身边,问他预估分数线。
这要是30年后,甚至是10年后,社会上也会有无数的教育专家,会在高考结束以后,言之凿凿的判断分数线,报纸电视网络等媒体,也会不厌其烦的做节目,学生们坐在家里,就能得到大致的信息。
但在1983年的河东省,此项业务还没有被发明出来呢,就是已经实行了估分政策的省份,分数线的预估也是各个学校的老师们在做。有经验的老师就判断的准确一些,没经验的老师就当练手了。
比复习阶段好的是,师资力量较差的学校的学生,可以到本市或本省较好的学校去询问。
就这一点上来说,80年代的专家,就是职务专家,身在省重点市重点的高级教师和特级教师自然会被看作专家,而在普通学校的普通老师,照样只能做背景和陪衬。
今日的西堡中学则是一个例外,虽然还是有学生前往平江询问一中等省重点的老师的判断,但在他们带回消息以前,杨锐已然是校内一等一的高考权威。
事实上,即使平江一中送回消息,学生们究竟信任哪一种,也是两说。
杨锐各种准确预估,已经深深的印在锐学组成员的心中。
看着被簇拥在人群中间的杨锐,姚母有种莫名的欣慰,说:“这孩子还挺有威信的,悦悦眼光不错。”
姚悦又羞又恼:“有威信就有威信好了,和我的眼光有什么关系。”
“害臊了?”姚母笑了,用过来人的语气道:“害臊可不行,女孩子要胆子大一点才行,尤其是这样的男生,你看看,长的又好看,学习还好,还懂送礼物,你的胆子小了,人就被抢走了。男追女一座山,女追男隔层纱,知道不?”
这下不止姚悦,姚乐都听的呼吸急促了。
正如这个时代的大多数女孩子一样,姚氏从小到大,除了远近亲戚,和其他男生说话接触的都少,即使进入大学了,与男生的安全距离都在两米以上。姚母突然说起这个话题,向来被要求“大学里就好好读书”的姚悦自然是受不了,姚乐更是不堪,几乎如同读了有色小说一样,还是当着母亲的面读的。
姚母听到姚乐的喘息,也有点不好意思,立刻给了她脑门一巴掌,以缓解尴尬,且道:“给你姐说话呢,你个小妮子听什么,到一边去。”
姚乐摸着脑门,羞涩的站到了五米开外,只是更加好奇了。
姚悦也不好意思,傻傻的看着老娘,说:“你怎么突然有说这个,我离毕业还有两年呢。”
按照姚母的要求,或者说,此时大多数中国父母的要求,是大学不许谈恋爱,毕业一年内立刻结婚,姚悦默认了这种要求,而且一直执行的很好。
姚母的想法就多了,却是先问:“杨锐是不是真的能考650分?”
“能不能考650分不知道,但少也少不到哪里去。”姚悦又将预考第一等情况说了一遍。
姚母以前根本就没认真听,觉得是大女儿给杨锐脸上贴金,将县第一或者市第一给艺术处理成了省第一。就前几年的高考录取比例来说,能考上本科的学生,不是全县第一,至少在全县前10,市第一考不上重点的比比皆是。姚悦是河东大学的学生,家里又是平江市的户口,姚母就没有将这样一个杨锐放在眼里。
这时候,姚母却听的异常认真,期间还细问了两句,才摸着装了万宝龙钢笔的小包,沉吟着说:“高考650分,不考河东省的大学也对,这个分,是不是哪个学校都能报了?”
“应该吧。”
“他去哪里,你也没问?”
“没有。”
“傻妮子,你得问呀。”
姚悦红着脸,说:“我有什么资格问。”
“他不是给你送钢笔了?你今天先谢谢人家,过两天,你再回个礼给人家,这一来一去的,不得说话,不得聊天吗?到时候你就问他去哪里读书,以后想在哪里工作。”
“工作都是分配的,他怎么知道在哪里工作。”
“你呀你,说你什么好呢。”姚母打断姚悦的话,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门,道:“工作是分配的,分配的不还是人?再说了,分配工作的时候,总要考虑到本人的意向吧,他如果读的学校好,想回来还不是再容易不过的事?留在北京上海也可以,到时候,我们去看你。”
“你又说到哪里去了。”
“你妈我说的才是正理。这样,我批给你50块钱,你看着买样好东西。”
“不用那么多。”
“剩下的拿回来。”姚母就此决定,并道:“人我见到了,挺满意的,一会我找个地方休息会,你可以多呆一会……你妹妹也是,看看人家学校怎么估分的,晚上咱们赶最后一班车回去。”
姚悦顿时觉得一阵轻松,连忙说好。
姚母又转悠了一会,找了个空的教室坐进去,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揉腿揉胳膊。
姚悦留在教室跟前,听杨锐和鸿锐班的学生们讨论估分问题。
姚乐早就钻到了人群中,像是土著似的,竖起了耳朵。
“李学工485分了,那不是快500分了,有没有这么高啊!”学生们自动忽略杨锐的650分,从第二名的李学工看起。
李学工一直是个老黄牛似的学习者,用大众观点,就是死读书的呆子。不过,杨锐倒是挺喜欢这个书呆子的,至少他有一个明确的目标,把握住了手里的所有资源。
富二代或官二代自然是不屑于做书呆子的,可在西堡中学这样的地方,有书读的时候,你不整个人扑上去读,又有什么前途可言。等到中学毕业,读不了书的孩子想过点好日子,付出的将是十倍百倍的代价,即使是杨锐这样的乡党委书记的儿子,最多也就是混入县乡一级的公务员队伍,期盼20年以后能提一个正科罢了。
而在这个时代,大学生毕业三年就正科的汗牛充栋,尤其是那些读了好大学,又分配到中央和省级机关工作的学生,20年做到正处级是稳稳当当,实职正处也不困难。无心仕途的书呆子同样深受宠爱,无论是走学界路线还是商界路线,都会比其他人顺利和轻松许多。
李学工往下,是一水的460分,450分,440分……低的也都超过了300分,而且超过350分的人为数不少。
相对去年的成绩,参加锐学组的学生,成绩提高了150分以上,相当于普通学生多考了两门课都不止。
这样的分数,自然令众人兴奋不已,但也不免引起疑惑。
“今年重点分数线,真的会是415分?”看着杨锐写在黑板上的大大的数字,不少人都显的患得患失。
这个分数,意味着李学工以下,将有十几二十个人过线,也就是鸿锐班三分之一的学生达到重点线,对于西堡中学的学生们来说,这是想都不敢想的美事。
除此以外,375的二本线和355的大专线,与去年的区别也不大,甚至还稍稍降低了一些,对此,考了高分的学生,总是又高兴又害怕。
正在杨锐与他们讨论的时间,赵丹年拉着刘康等人,来到了鸿锐班的教室。
在众人的目光下,赵丹年咳嗽一声,道:“情况我了解了,这个志愿的报考呢,还是以同学们自己的意见为主,不会有人卡你们的志愿表,这一点请放心,刘康老师之前也是为大家好,说话太着急,说的不够清楚,刘老师……”
刘康是初中部的数学老师,自诩人才优秀,但在杨锐做的学生对老师的评价表上,刘康排名靠后,这让他对杨锐始终没什么好脸色。
这一次争论,也是有学生在小食堂里问起了其他老师意见,刘康插嘴造成的。
不过,正如刘康本人所言,报考志愿对学生们的影响太大了,所以,校长赵丹年也不能光顾及着他的脸面。
在办公室里,刘康已经受了教训,此时低着头,没什么精神的道:“我是来给大家说明情况的,我当时说话呢,有点欠考虑,志愿表不会经过我手,所以,我也不能卡住大家的志愿表,这一点,请大家放心……但是,我还是要说,报考志愿一定要谨慎,不能好高骛远……”
刘康说着抬起头来,看到黑板上写着的重点线:415分,顿时像是炸毛的公鸡丝的,扬起了脖子,喊道:“看看,看看,415分的重点线,咱们西堡中学要考十几个重点生了,您觉得是真的吗?赵校长?他哄你们玩呢!”
赵丹年稍微迟疑了一下,转瞬即道:“报考志愿的事,我们高考前也是讨论过的,而且平衡过志愿,当时的数字……也是考虑过现在的情况的。”
赵丹年在做平衡志愿的时候,并没有深谈重点志愿的问题,现在也有点答不上来。
刘康见他语气不肯定,笑道:“您开玩笑吧,咱们学校考十几个重点?”
杨锐看他越说越来劲,其他学生也受到了影响,不乐意了,站出来道:“刘老师,请问,您读过大学吗?”
“读……我见的学生多了,不用读大学,也知道你们分数线做的不对……”
“我换一个问法好了,那您考过大学吗?”
周围传来一阵哧哧的笑声,除了学生,笑声最多的反而是随后而来的老师们。
“我……”刘康说不出话了,他还年轻,自然是考过大学的,只是大学的竞争如此的激烈,即使是有资格教初中生的乡镇教师,也不容易考上,连续落榜以后,刘康也就绝了考大学的心思。
而现在,看到这么多学生考到了自己想都不敢想的分数,刘康心里却是憋了一口气。
“今年的分数线,不可能这么低。”刘康不与杨锐争辩,斩钉截铁的道:“我把话放在这里,你们想怎么报就怎么报,到时候滑档了,别来学校哭鼻子。”
“如果分数线就是这么低,同学们因此浪费了机会,你又怎么说。”
“我能怎么办,这三两肉丢给你煮汤好了。”刘康一副光棍姿态。
赵丹年使劲咳嗽一声,低声道:“胡说什么呢,为人师表的,说话注意一点。”
转头,他又对杨锐道:“刘老师说话有点随意啊,不过,咱们估分报考,的确应该谨慎一点,我看,要不就等等看一中和三中预估的分数线,让打听分数的人打电话回来。”
杨锐淡然点头,点了何成的名,道:“你去给史贵发电报,让他和打听分数的同学汇合,然后打电话回来,尽量今天下午,就把消息传回来。”
……
242.第242章 差别
何成去山下拍了电报,再返回西堡中学,远远的就听见刘康又在宣传他的理论。
“你们还年轻,不知道工作有多重要,光想着往高里报。报的高了,那考上了当然好,考不上呢?明年再考一年?要是题更难了,分更高了呢?你们真想当老红军?要我说,甭管本科大专的,考个大中专回家都好过滑档。”不得不承认,刘康的话也有一定的道题,只是更加的保守。
但在80年代,这种保守是非常有市场的。
正如刘康所言,刚刚开始了六年的高考,无论是难度还是录取分数,都处于飘忽不定的状态,别说积极冲击好学校了,保守报考普通学校,滑档的仍然比比皆是,以至于有人今年差三分,明年差五分,如此反复,无有穷尽,进而变成了连考六七八年的老红军。.
但是,同样的问题落在杨锐眼中,产生的判断却是完全相反的。
既然报考普通学校,仍然有分数骤然升高,以至于滑档的危险,那么,有层次性的报考,并伴随积极进取的报考策略,风险并不会明显升高。
当然,这是一个整体分析。
具体到个体,总是会有人害怕和担心,想着是否放弃更好的学校,先考上大学再说。
这在80年代很普遍,普通学校的老师对报考也没有什么了解,最多只知道本省的大学好坏,到填志愿表的时候,只能以谨慎为主。
也就是杨锐这样的,不止鼓励高报,还敢憋着劲儿跳线。
他积累了大量的威信,学生们自然会更相信他,刘康费劲唇舌,也没有说服一个学生,倒是来学校的家长,似乎被他说服了,有几个人围住他,问了起来。
刘康找到了存在感,说的更加欢快:“报考学校,得优先报考省内的学校,知道为什么?省内的学校分数比外省的分数低,不是因为学校不好,是因为名额多,这是给咱们省内学生的优惠,不用就太吃亏了……”
“省外的学校,不是也有分数低的。”某家长稍微看过些资料。
刘康笑道:“但你不知道是哪所学校低啊,就我说的,省外的学校名额少,去年报的人少,它分低了,今年报的人多了,它分呼啦一下就上来了,那你怎么办?”
“咱们省内的学校,好像也有这种的。”
“碰上是命不好,总比报省外的遇到的少,高考么,指望着所有人都读大学,不可能。你们不要看这里挂着重本班普本班的牌子,好像孩子就能读重本读普本了,要说一个两个聪明的,我信,一个班几十个人都读重本普本了,那像什么话?说给你们听,你们信吗?”
“这次分数是挺高的。”
“那是普遍高。”刘康肯定的道:“越是这样,你们越要小心注意,知道吗?”
何成今年考的也不错,目前还处在兴奋期,结果听到刘康的理论,心情大坏,低着头从人群中穿过,对杨锐小声道:“电报拍了。”
“行,等电话就行了。”杨锐微微点头。
“那个……”何成没走,又问道:“刘老师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今年会不会是普遍分数都高?”
“总之,志愿表先不要填,他说就他说,咱们等一中的分数线评估出来,再决定。”杨锐表面上不动声色,脑袋里也在考虑应对措施。
他知道83年的分数线,再加上个人判断,才敢玩跳线。
刘康却是以西堡中学为基础,再加上个人认识给出的分数线,自然是不靠谱之极。相比之下,平江一中等学校之所以能预估分数线,而且得到大家的认可,主要是他们学校能考大学的学生够多,以自己的学生分数判断分数线,相对准确。
但是,如果平江一中判断的分数线,和自己记忆中的产生冲突了怎么办?
以谁为主?杨锐必须想清楚这个问题。
他脑海中记忆的分数线此次是否准确很难说,按说是相差不大的,但在此时,也不能100%的确信。
再者,平江一中的老师的判断,同样有可能出差错。
两者冲突的话……
杨锐光想不说,反正志愿表没填,至于有人是否会被刘康说服,以至于等都不等,一定要将志愿表填了那也是他自己的决定。
杨锐也没有大包大揽的必要,高考是自己的事,除了学校以外,考生还要考虑个人因素,比如说,隔壁家的大舅子在邻省,为了可能的照顾,考生就会优先报考邻省,而非教学质量更好的学校。
这种个性化的要求是高考志愿表存在的理由,否则,也用不着报考志愿了,统统分配更简单。
赵丹年却有想法,听刘康说的多了,或者声音大了,就会让他注意一点。
他的心情挺矛盾的,一方面,他希望学生们都考好学校,这会让西堡中学的名气更大,另一方面,他又希望学生们保守报考,以上大学为基础,因为对西堡中学来说,考上大学的学生人数是最重要的。
这样等到下午,开始有相信刘康的学生家长,反过来劝说学生:“要不就考个师范好了,我看师范也挺好的,不要学费不说,每个月还给工资,分也低。”
“分低就是因为不好,要不然,凭啥分低呢?”刘珊很有责任感的走上前去,反驳学生家长。
家长不乐意了,说:“怎么就分低的学校就不好了,我看师范学校就挺好的,刘老师不就是师范毕业的?”
刘康听前一截挺高兴,听到后面,不由面露尴尬,他和师范大学的学生,区别还是极大的。这年月,也没有师范大学的学生会到镇上来,地区城市的好学校都安排不完呢。
刘珊撇撇嘴,却道:“要是师范学出来,就刘老师这样,您愿意?”
对面的家长顿时僵住了。
相比当农民,在镇里做老师自然是极好的工作,但大学生还回镇上来,没有哪个家长受得了这个。
当然,师范大学的毕业,总归是不会分到镇上来的,家长却不得不有担心。
这位也是个实诚的,期期艾艾的想了半天,说:“我们家里供个大学生不容易,孩子妈每天早上5点钟起来就喂猪割草的,他姐也不读书了,就在家里帮我种地,干的活比我还多,说给她找个婆家,她也不去,说要等妹妹读了大学,再风风光光的嫁出去……这要是再回了镇上,我们挂不住这个脸……”
不等他说完,许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等她的声调起来,又有几个学生淅淅沥沥的抽泣了。
杨锐喟叹一声,短短的一句话,背后是无限的唏嘘和心酸。
许静复读两年了,今年是第三次高考,如果不是加入鸿锐班的关系,身为班级第二名的她能否考上大中专依旧难说。即使如此,她仍然是西堡镇附近十里八乡,最有机会考上大学的年轻人。
也因此享受到了整个家庭的付出。
在167万名考生背后,是9000万名同龄人的付出,而有130万个家庭,注定要失望了。
在西堡中学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学生考上大学的,但人们依旧是前仆后继,勇往直前。
虎背熊腰的许静哭起来,就像是一座山在哭似的,声音巨大,影响力也巨大。
杨锐上去安慰了几句,想想道:“许妈妈,您不用太担心,许静的成绩呢,肯定是超过了本科线,咱们好好的挑个学校,争取让她考上大学,同时也不浪费这段时间的辛苦,好吗?”
“好好好,我不懂这些,你们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弄。”许妈妈点着头,又摸许静的肩膀,道:“你好好报名,实在不行,回来就回来了,别哭了啊……别哭了啊,再哭我敲你了啊。”
许妈妈是个普普通通的农村妇女的模样,扬起手腕的时候,却是霎时显示出了威慑力。
许静吸了吸鼻子,立即不哭了。
刘康咳嗽一声,说:“杨锐,你不能这么说,好学校是好,有那么好吗?咱们这些学生啊,就踏踏实实的找个学校,能读大学就不得了了,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有啊。”杨锐一句话堵住了刘康。
刘康憋着气,一屁股坐了下来,道:“等人家学校的分数线出来了,我看你再怎么狂!”
王国华看不过,嗤的一声,道:“分数线出来了,不管是多少,杨锐都是想上哪里上哪里,人家想怎么狂就怎么狂,刘老师,您啥时候给咱考个大学,狂一下呗。”
刘康气急反笑,道:“我十年教学经验,教了多少学生,我怎么就不能狂了?”
“你没上过大学。”王国华不怕他,笑眯眯的说。
刘康更气了:“我上山下乡,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你一个学生,和我说狂不狂的,算什么话?”
“你没上过大学。”
“我没上过大学怎么样?大学生我见的多了,你们这些考上没考上的学生就更多了,分数线都没公布,有什么好狂的?”
一群学生福至心灵,异口同声的说:“你没上过大学。”
刘康眼角都要瞪出来了,一副就要打人的模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吐:“我读高中的时候,条件不好,不是我不上大学。这话,你最好再也不要说。”
“我知道,但77年恢复高考,你考了吧,没考上吧。”王国华笑嘻嘻的揭短。
刘康的脸绿如草叶。
“还有78年。”曹宝明跃出补刀。
“还有79年。”黄仁轻送小刀。
“电话来了。”一名学生从传达室跑过来,将重伤的刘康救了下来。
“一中确定的专科线多少?到没到380分?”刘康迫不及待的挤了出来,他判断分数的依据是西堡中学的学生成绩。当然,也是参考了去年的成绩,否则,光看鸿锐班的分数,他的专科线分数要给到400分以上。
跑来通知消息的学生看了看手里的纸条,说:“没有,大专线是352分……”
这个分数,比杨锐给出的分数线还少了三分。
刘康面色巨变。
赵丹年亦是面色巨变。
两人不约而同的跑向教室,去看鸿锐班的估分成绩。
……
243.第243章 真理
在教室前方的黑板上,整整齐齐的列着鸿锐班学生的名字和估分,并按照前后顺序,排了下去。
赵丹年和刘康类似,依旧以老经验来判断,最初看到这个表的时候,他们都是不相信学生们的估分的,后来有点相信了,也是将目光放在了前列几个人。
从他们的角度来说,西堡中学能有个位数的人考上大学,就是邀天之幸了,后面的学生肯定是陪跑没错了。
否则,总不能一个班就有一多半的学生考上大学吧?那是什么话,和神话也差不多了。
此刻,赵丹年却不由自主的念叨起了神话!
因为平江一中的老师,判断的分数线和杨锐的一致。
在平江这块地方,现在也找不出比平江一中更有公信力的高考教育单位了,即使是平江师范学院的教授,脱离一线这么久,也不是做出如此现场性质的判断。
所以,在正式的分数线出来以前,352分就是最有可能成为大专分数线的分数。
也是成为大学生的门槛。
赵丹年用变调的声音数着:“一个,两个,三个……五六七八……三十一,三十二……五十三,五十四!”
鸿锐班共有五十四人超过了大专线。
正好是一副扑克牌的数量。
1983年的中国,这大约是最幸福的一副扑克牌了。
赵丹年喘了几口粗气,仿佛数了54个数字,就将精力耗费了大半似的。
他顾不得身边缩着脑袋的刘康,从后面的桌子里翻出一个本子,自最后扯了一页下来,趴在讲台上,记下了54这个数字,接着问:“本科线是多少?”
“370。”来送消息的是学生高声回了一句。这个分数,同样比杨锐给出的分数线低了5分。
“数,数一下有多少。”赵丹年坐在了桌子上,眼睛赤红。
不用他说,大家都在数。
“27个。”一个女生用尖尖的声音喊了出来。
“27个,刚好一半。”赵丹年的眼睛都直了,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
27名本科生在1983年是极其恐怖的,简而言之,如果一个县一年考了27名本科生,那它就可以被叫做是高考强县了。
溪县当然不是什么高考强县,在过去的几年里,从溪县出来的本科生,总共也没有27名,事实上,在前年,溪县总共就走了一个本科生,也就是说,溪县第一的分数,也就刚够本科线。
赵丹年已经能够想象得到,这个分数公布出去以后,学生和学生家长们排着队要进西堡中学读书的场景了。
自己估计也会非常忙,估计要到处做报告,讲办学经验。
赵丹年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脑门,心想:到时候就在门口挂个横幅吧,我校1983年届学生勇攀高峰……
“重点线,重点线是多少?”赵丹年想到勇攀高峰,才突然想起来还有一个分数线。
不怪他思维迟钝,西堡中学多少年没有看过重点线了。
自恢复高考以来,西堡中学就没有一个大学生,这里所说的大学生,是包括了大专和本科的,至于重点,南湖市都没有见过几个,看重点又有什么用。
现在自然不同了,赵丹年一把扯过对面学生手里的单子,看一眼它,又抬头看一眼黑板。
“七个人!”
“七个人……”
“420分。”
“420分……”
赵丹年说一句,其他学生就跟着说一句,用赞叹的语气。
420分,比杨锐预测的分数线高5分,其结果,是鸿锐班学生有可能完成7人读重点,20人读本科,27人读大专的壮举。
赵丹年在算这个数字,其他人也在算这个数字。
教室里安静的像是夜晚的小树林似的。
除了杨锐,即使是鸿锐班的学生,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不会……弄错吧。”一名学生担心受怕的小声说。
许静呀的一声,呸道:“胡说八道,怎么会弄错,不可能弄错的。”
“是啊是啊,不可能弄错的。”其他学生也纷纷说。
“中专呢,中专分数线是多少?”一个弱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哦……我看看。”赵丹年有点不好意思,扫了一眼,说:“325,预测中专的分数线是325分,咱们有12个人够这个分数。”
鸿锐班现在有72人,就是说,还有18人不够大专线,只能去读大中专,或者选择复读。
除此以外,还有6个人可能连大中专的分数线都不够,要么复读,要么回家。
这18个人都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鸿锐班的许多学生的基础是相当差的,尤其是应届班的学生,因为学制的关系,有几个才读了9年学,和后世初三学生一样。这些应届班的学生,学的好的,提升也不错,学的差的,等于是以小学生的水平去复习,然后参加了高考,能有300分出头,尝试一下大中专,已经是极大的提升了。
如果不是参加了鸿锐班,这些学生怕是连复读的机会都难得。他们在复习阶段,也能够了解到这种差距。
然而,失落是比较出来的。
如果是以前,分数不够才是常态,别说考上大中专了,应届生能通过预考就可以开心一阵子了。
可是现在,看到别人读了大学,自己只能读中专,甚至连中专都没得读,心里的不好受,就只有自己知道。
325到352分的大专预测线,也就是27分的差距,以马后炮的方式来说,27分太好拿了,政治多拿几分,语文多拿几分,数理化多拿十几分,还有剩下的。
但是,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在全国高考中,20分的档位里,不知有多少万的考生淤塞着。
刚够大中专分数的考生,增加20多分就能读大专,再要是增加20多分,却已经够本科线了,如果再多20多分,还能读一所好本科,再多20多分,差不多又够重点线了,重点线上20多分,能够探到知名大学的底线,如此再多20多分,则是名牌大学的底线,想读名牌大学的好专业,还是只需要20分,由此再多20分,又能上顶级大学了,而要比顶级大学的录取线高20多分,专业的选择也很多了,若是就此再来20分,差不多都到省状元的程度了。
可这些20多分,又哪是那么好得的,每一分,都是在血汗中浸泡出来的。
杨锐做老了补习老师,对这样的分数阶梯已有判断,所以早早的买了汽车,让自觉跟不上的学生学开车。
就社会地位来说,现在的司机和大中专的毕业生也相差不多,最多是比大中专的直接分配多了一个找工作的步骤,倒也不算麻烦
所以,杨锐也没有多说话,就让学生们自己调节心情。
反而是一直坐在教室里的刘康,现在的心情无法调节。
“不可能啊。”刘康低着头,思维逐渐陷入了混乱。
赵丹年从震惊中醒来,听到刘康的念叨,不高兴的道:“刘康,你以后专心做初中部的教学工作,不要再参与高中部的事了,知道吗?”
“校长,赵校长……这个,他们的估分准不准还说不定呢。”
“答案都是记在橡皮擦上带出来的,怎么会不准,再说,有学生拿这种事情开玩笑吗?”
“那个,一中的预测线也有可能不准啊,对啊,一中也有可能出错啊。”刘康抓住救命稻草似的喊,他不想烂在初中部里,西堡中学的高中部还能参加一下高考,初中部完全是附庸单位,别说挑战性了,收入和待遇都低一大截,最让刘康受不了的是,别人肯定会因此此事,以后对他指指点点。
赵丹年哪里管刘康的小心思,瞪了他一眼,道了:“猜测的话装自己心里头,现在要按照平江一中的分数线来报志愿,嗯,还有杨锐判断的分数线,综合来报考。去,把门打开,让家长们也进来,看看分数和分数线,高兴一下。”
他话音刚落,急不可耐的学生就将门打开,高声喊:“来看分数线了,来看估分!”
迫不及待的家长们,呼啦一声,就将教室给塞满了,还有进不来的,站在教室窗户跟前跳脚,高叫。
不过,大叫的家长们很快从“让让”之类的话,变成了“安静”的嘘声。
原来,一名学生站在家长们后面跳脚:“南湖一中预测的分数线出来了,出来了。”
“多少分?”刘康涌起最后的力量,高呼一声。
“大专线370分!”学生隔着人墙连喊三遍:“大专线370分。”
教室里,学生们的兴奋陡然冷却。
南湖一中的预测分数线,比平江一中高了20分!
如此一来,原本正在欢呼的大部分学生,都会面临降档的可能。
最麻烦的是,报考哪个学校,将变成极大的麻烦。尤其是本科线和大专线左右徘徊的学生,大专和本科可是不能同时报名的,大中专和大专,同样是只能报考一个。
从云端滑落的感觉,糟透了。
赵丹年也忍不住道:“怎么预测的分数线,差这么多!”
只有刘康精神了起来,故意板着脸道:“我就说,我的判断是有道理的,你们还不相信,幸亏志愿表还没填,要不然就出大事了,全部滑档了怎么办?那可就变成了大笑料了,西堡中学高分考生集体滑档……”
“闭嘴!”不止一个人,将唾沫星子吐在了刘康的脸上。
但在骂过以后,沉着脸的依旧沉着脸。
刘康用手搓搓脸,不以为意的道;“真理总是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
244.第244章 战略战术
大部分学校的老师预测分数线的时候,都是以本校学生的分数为基础,综合附近学校的学生分数做判断的。
80年代的咨询交流速度很慢,坐火车到临近的城市都要一天的时间,别说了解全国情况了,省内情况都不可能完全了解。
像是河东省这种地方,平江一中的老师通常与附近的几所学校老师讨论一下估分成绩,再打电话问两个县市的熟人,差不多就算是了解情况了,厉害和负责的可以问问其他省的情况,做一个比例性的判断,基本达到极限。
至于传说中的数学模型,分析诊断之类的分数线预估方式,1983年的教育工作者表示听都没听过。
南湖市的老师也是类似,找附近的二中三中等学校了解一下情况,然后通过个人关系,询问一下平江地区的成绩,通常就会获得满足。
这也与现在的报考方式有关。99%的人都会填服从分配,这样能够保证即使报错了学校,至少不会滑档到一无所获。
当然,靠近分数线的学生,即使填上了服从分配,还是会有危险,所以,大家都会尽可能的谨慎报名,在有限的志愿表上,填上尽量多的谨慎的学校。
别说杨锐鼓励的进取心了,能有一个志愿报一个好学校,也是学生心气够高了。
自然,还有另一种没心没肺的学生,会在高考志愿表上一次填写北大清华中科大等等,完全不明白志愿表的填写方式……这些学生,通常会在滑档以后,得到教训。
刚刚恢复高考的时候,一点策略都不讲的学生很多,因为根本不知道有什么策略,更是完全都不懂的状态,自然是想填什么就填什么。
到了1983年,恢复高考都送走一轮学生以后,再这么做的学生就少之又少了
现在,小心谨慎,保证读到大学,是第一位的。
如果去看六七十年代人写的文章,也会察觉到,他们对大学的渴望,以及对报考的无助。
在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时候,运气,往往发挥着巨大的作用。
就像是现在,相信平江一中的预测线,还是相信南湖一中的分数线,是有着巨大的差别的。
从内心里,学生们都愿意相信平江一中的分数线,尤其是刚好挂在本科线上的几个人,按照平江一中的预测线,他们是能读本科的,有本科读,谁还稀罕大专?
放在一个单位里,读本科的不光升职快,从工作开始的那天起,拿的工资就比大专生多,评职称也会比大专生评的早,各种好处,说一天都说不完。两者相差的,也就是现在的一个志愿选择了。
然而,本科固然好,也不能蒙着头就往上冲。
这要是填了本科,结果分数不够,即使勾选了服从调剂,也是调剂不到专科去的。
换言之,填本科而分数不够的学生,就只能复读了,连大专都没得上,明年再能考多少名,谁又说的出来。
鸿锐班里的气氛,瞬间变的凝重了。
“怎么报?”王国华站在杨锐后侧,低声问了一句:“时间有点来不及了,要不然,再多问两个学校的预测线。”
“也没那么紧张,再拍电报去,就多问几个学校的预测线好了。”杨锐之所以说是拍电报,是因为史贵在平江有固定的收信地址,电报拍过去以后,无论是去邮局,还是由邮局送到信箱,都是很方便的,电话却是即时通讯式的,西堡中学是国家单位,早有安装,史贵有钱也安不上。
黄仁也是担心的要死,听杨锐这么一说,忙道:“我去山下拍电报,能不能多说点……”
“多少字都行,把话说清楚。”电报是按字算钱的,一般都是简略缩语,想说多少说多少,都是土豪作风。
黄仁跑步去自行车棚。
刘康斜看一眼,得意洋洋的道:“不行了吧?还真以为分数线会按照你们的想法来,这下子,我看你怎么说。”
“刘老师,注意影响。”杨锐淡淡的给了一句。
或许是语气太怪了,刘康抬眉道:“什么意思?”
“你是西堡中学的老师,分数线按照我的想法来,不是什么坏事,对吧?”
在校长的注视下,刘康呵呵了两声,说:“是。”
“那就按照我的预测线来做志愿预测吧。”杨锐其实也是需要各个学校的预测线来验证的。
在30年后,补习老师已经不太需要预测高考分数线了,杨锐对此也不专业,他主要的依仗就是脑海中的记忆。
最终的分数线,其实就是以一个省份为样本,排名排出来的一条线,超过这条线的人数,正好就是全国各个大学分配给河东省的名额数量。
因为这个分数线的样本如此之大,发生改变是比较难的,但是,出于谨慎,杨锐还是希望有些外部的信息来佐证它。
一中的预测线比实际分数线略高,已经足够令杨锐满意了。
至于南湖一中的预测线,在杨锐看来,自然就是错的了。这也不稀罕,30年后还有错的离谱的分数线预测,何况是80年代。
甚至连南湖一中怎么错的,杨锐都不关心。也许是锐学秘卷的影响,让南湖市的一些学生的分数提高了,也许是南湖的教学质量飙升,也许是今年的生源格外好,谁也说不上来。
杨锐只要抓住最终的分数线就足够了。
刘康极不满意的道:“用你的分数线是对学生们的不负责任,你有什么经验判断分数线,你算老几啊……”
见杨锐不理他,刘康又将目标转向家长们,借着南湖一中的分数线来说明。
“赵校长。”杨锐懒得与他狗斗,立刻请出太上老君。
赵丹年也不客气,很不给面子的道:“刘老师,我前面怎么说的?”
“您说的多了。”刘康在一群家长面前,有点好面子。
赵丹年却不准备给他面子,火起来以后,更大声的道:“我前面怎么说的?”
一手建起西堡中学的赵丹年,火起来是很怕人的。
刘康乖乖的道;“你让我不要管高考的事。”
“你一个初中部的老师,你管什么高考的事?啊?管了高考的事,就能让你有教高中的水平了?”这话有点诛心,也是刘康的真实目的。
刘康浑身难受的辩解道:“杨锐是个学生……”
“你参加过高考,你考了多少分?杨锐考了多少分?”赵丹年一句话丢下来,就让刘康说不出话了。
他参加高考,是连大中专的分数线都不够,若非如此,他现在也有足够的资格教高中了。
杨锐向赵丹年点点头,旋即转身,道:“咱们现在说报考志愿的事,首先,咱们以考前的平衡志愿为基础,志愿应该遵循这样的原则,以过去两年的大学录取线为标杆,提高20分,相同分数和降低30分报考学校。踩线学生必须服从调剂,过线比较多的学生,如果服从调剂的话,可以再大胆一点,大家先自己填写几个有兴趣的志愿,接着我单独辅导……”
全班总共六七十号人,杨锐一个个的说也说的过来。
当然,关键的还有大学录取线,光知道分数线和自己的估分,只能说是战略上的成功,要想战术上的成功,以至于跳线,就得战术上的成功。
……
245.第245章 报名就是赚到
学生和家长乱糟糟的讨论着要报考着哪个学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有些家长没来的学生,就咬着笔杆和旁边的同学商量,说到开心处,都会不自觉的笑出来。
对于分数上线的学生来说,报考学校和专业,也确实是一件开心的事。虽然不免要与同学进行比较,但是,就此离开山沟沟的远景,胜过同学间的比较,以至于半数以上的人都翘起了嘴角。
这确实是一个美妙的场景。
想想一条街两排平房的西堡镇,半山大坡纯土路的西堡中学,再想想高楼林立繁华漂亮的大城市,干净整洁文明雅致的大学,笑出来再自然不过了。
即使是杨锐,也有突然轻松下来的舒适感。
西堡中学的条件实在称不上好,即使他费了些功夫,帮忙改造了厕所,上水和排水系统,还弄了健身器材,但是,这种改造也不过是将不堪忍受的环境,变成“还好”的程度罢了。
相比之下,北上广这样的大城市,在80年代已经有相当不错的公共与私人设施了,比如宽敞平坦的马路,房间内的卫生间马桶和浴缸,干净清新室外乃至市内游泳池也相对普遍……
不管是何种设施,杨锐现在都充满了期待……
“杨锐,学校都有补贴是吗?听说师范学校给的比较多,是不是哪个学校都一样,还是北京的学校的补贴多?”许静和母亲趴着商量了一会,突然抬头问。
杨锐对此还真没有研究,想了一下,却问:“你想报师范大学?”
“是,我想报北京师范大学。”之前,刘康判断分数线会很高的时候,也劝许静报考师范学院,被人给拍了回去。不过,许静显然还是考虑了这个问题。
北师大是少数重点师范大学之一,由于地处北京的缘故,隐约间已是中国第一的师范大学,但分数线也就是比重点略高,加上名气不错,又有师范学院的补贴,便被许静母女纳入了首先考虑的范围。
“你是为了补贴,还是纯粹因为国家补贴?”杨锐直接问了出来,这是很关键的问题,遮遮掩掩的没有意思。
许静倒不意外,大方的道:“我觉得补贴挺重要的,一个月好像有不少,就是不知道究竟给多少……”
“师范大学一个月给十八块的补贴,另外,申请困难补助的话,还能再多三块钱。”说这个话的是赵丹年,他等着说这个话,等了好些年了。
好歹西堡中学终于有人能报考志愿,为大学而准备了,赵丹年心里不止是欣慰那么简单。
18块的师范大学补助比学徒工的工资要少一点。在普通的国企工厂里,刚刚参加工作的学徒工的工资是24元,要等一两年的时间,才能定级涨到32元以上。而在此期间,学徒工每个星期要工作六天以上,出大力流大汗,与坐在明亮教室中的大学生的生活是全然相反的。
而就花费而言,18块的大学生补助绝对是够用了,不止够用,还能买点书,买几件日常穿的单衣,节省的话,往往还能省下来一些。在大学食堂里吃饭,一顿饭只要一两毛钱,一天花5毛钱吃饭的学生已经是大肚汉了。
对很多农门子弟来说,报考一个师范大学,可以说是提前就业了。虽然不像是招工的同龄人那样,能够立刻反哺家庭,但是,考虑到三年或四年以后截然不同的前程,这笔帐仍然是很划算的。
除了师范大学以外,其他类型的大学也会有补助,数额虽然降了不少,但也堪堪足够饭钱,加上没有学费,大部分家庭供养大学生即使吃力,也不至于难以承受。
“大家进入大学以后,锐学组还是会给予资助的,具体数额说不上来,但节省一点,肯定够大家读完大学,不用为此刻意挑选师范大学。”杨锐考虑了一会,起身说了一句。
他现在钱多的发烧,即使自己全额资助所有锐学组成员,一年也用不了几千块,连他的一根毫毛也算不上,无论是否有回报,这笔钱用的都不心疼。
教室内外却是一阵窃窃私语。
许多家长都不太明白锐学组的性质,事实上,学生们自己也很难说明锐学组是什么东西。
其实,杨锐同样说不明白,在建立之初,杨锐是希望能够建立一个骷髅会乃至于共济会似的组织,但这种东西,首先得有几十上百年的传统,以及相对完善的内部规章,才能维持下来。
简而言之,一个组织最终发展成什么样,往往并非是创始人设计的,而是所有参与者共同发明的。
所以,杨锐也说不清锐学组最终会演化成什么样,对外,他们也只能以互助会的形式来介绍。
对此,家长们倒是能够理解,赞扬声不断。
在一片叫好的声浪中,许静颇为冷静的道:“我不想太麻烦别人,如果师范大学能有补贴多一点,我愿意读师范大学。”
“你的分数超过重点线60分,读师范太浪费了。”杨锐也说的直来直去,免得传递错误的信息。
从内心里,杨锐觉得许静报考师范大学还是比较浪费的,因为现在是分配制,师范大学的学生毕业以后,多数会安排进入教育系统,中专毕业的学生会被分配到小学、幼儿园和初中,大专毕业的通常会安排到高中,本科毕业的或者去较好的高中,或者去中专和大专任教,想要直接进入大学是不太容易的。当然,教育宣传部门,或者教育行政机关也会分配一部分毕业生,但数量相对其他学校的毕业生会少很多。
以世俗的观点来看,80年代的大学生进入教育系统实在不能说是一个好的选择。如果是追求收入,教师的薪水也就是勉强达到中位数,即使有灰色收入,也比不上同样放得下身段的其他行业人,如果是有意仕途,教育系统的上升空间又很狭窄,一名普通教师要历经年级或学科组长,教导主任,副校长和校长的流程,才有机会去到教育局,同一时间,分配到公务员系统的同学,或许已经做到了教育局长了。
相比之下,大学自然是比较不错的,由于本身的级别较高的缘故,大学教师的收入和上升空间都有明显的改善,社会地位也很高,加上工作压力小,大学教师的幸福指数应当是各行业中名列前茅的。
不过,想做大学教师的前提条件却不是读师范大学。一方面是大学的专业与师范大学的学生专业不同,另一方面,80年代还有30年后的大学传说:留校制度。
在毕业生分配季,各大学都有资格留下本校毕业的某些学生,以补充师资力量。从学校的角度来说,本校培养的学生择优录取,总比从同级的师范院校中录取要强,这样做,既是专业对口,也有利于补充急需的优秀人才,否则,年年都从师范学院中招聘老师,若干年后,学校还不得变成师范学院的分校。
这是一个特殊的年代,也是对大学生尤其宠溺的时代,即使是追求情怀和理想,其实也不影响世俗的追求,因为大学生的选择实在是太多太好了,兼顾情怀、生活、家庭和理想,对80年代的大学生们来说还是很有可能的。
至于有多宠溺,多美好,就要看分数来决定了。
如果许静只有370分或380分,刚好达到本科线,那她不想读师范大学,杨锐也会劝她去读的,但许静的分数只比李学工少了一点,足足有479分。
这样的分数,去顶级大学是不太可能,名牌大学却已经可以考虑了。
如果不是一定要奔着北京去的话,479分的考生,可挑选余地就太大了。
杨锐以此为基础,劝说许静。
令他没想到的是,许静表示的颇为坚持,即使她的母亲动摇了,许静本人仍然很想去读师范大学,且道:“我愿意毕业以后做老师,如果去北师大能留在平江的话,我就满足了……”
她是真的满足了,去年这个时候,许静还踌躇着复读呢,那个时候,她的目标也就是一个师范专科学院。
像是许多进入这个行当的年轻人一样,许静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还夹杂着对假期的热爱。
“老师有寒暑假,我觉得特别好。”当许静这么说的时候,获得了许多人的赞同。
见她确实是喜欢,杨锐只好耸耸肩,开始帮她挑选专业,任何一个北京的重点大学都不能掉以轻心,479分固然是百分百的超过了它的提档线,可是在录取名额极少的情况下,一着不慎,还是有被人挤走的可能。
杨锐将许静的估分,要报考的学校和专业写下来,交给赵丹年,后者还要再去做一次校外平衡。
在两个或多个学校平衡的过程中,像是杨锐和许静这种,明显超出报考学校分数的学生,就是筹码,是可以互相交换的信息,反而分数与提档线接近,有可能滑档的学生信息,会被大家隐藏起来。
当前者的信息与后者的信息碰撞的时候,后者就可以悄然避开,免得与高分考生的志愿撞车而落榜,用这种招生办不允许的方式,一个学校往往能够更安全的将学生送上垒。
杨锐慢慢踱步,将所有人的志愿看了个大概。
因为考前有过一次模拟报考志愿,这一次,大家的报考就有针对性多了。
而且,因为现在的成绩比当时的要高,一些学生因此能够报考更好的学校,两相对比,心情好的不是一般二般。
刘珊也是提高了成绩的一员,她在考前模拟报考中,分数仅仅在重点线左右,选择了北京的二本。
到了估分的时候,她已然是456的高分,超出重点线40分,而杨锐也很自然的在她面前的纸上,见到了“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的名字。
刘珊有点紧张的道:“我在报纸上看到,北京对外贸易学院明年要改名叫对外经济贸易大学,我报他们学校的经济系,是不是会容易上一点。”
杨锐愣了一下才想起,在考前的报考中,他有说过经济系是招收人数最多的大系。
杨锐在脑中快速搜索一圈,道:“学校是一流的,报考的话,他们是没有经济系的。”
“没有?”刘珊大惊。
“他们把经济细分了,因为是国内重点大学中,唯一的经济类重点大学,所以,整个学校大部分都是经济相关的专业,比如国际经济学,应用经济学,世界经济学,法学和经济交叉学科等等……”杨锐说着,嘴角抿出笑容,特意道:“国际经济与贸易,是对外经贸大学……嗯,现在叫北京对外贸易学院的国家重点学科,现在的学生,应该知道的不多。”
“国家重点学科,是什么意思?”
“就是该专业是国内顶尖的,也是学校的核心学科。北京对外贸易学院目前只有这么一个国家重点学科,所以,理论上,它会有学校最牛的教授团队,全校最多的经费,最好的待遇,最好的分配……”
“那不是很好?”刘珊的眼神亮闪闪的。
“当然。”杨锐的眼神也挺亮,这是发挥优势的时候啊,他笑呵呵的拿起笔来,道:“放在几年以后,对外经贸大学的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分数应该要增加四五十分了,现在还是北京对外贸易学院的话,那就真是赚到了。”
说着,他就将“国际经济与贸易”几个字,写在了刘珊面前的白纸上。
刘珊紧挨着他,有清爽的桃杏味,环绕在杨锐身边。
……
246.第246章 捡漏
杨锐瞅着“国际经济与贸易”几个字,颇有些感慨,心说:我当年报专业的时候,怎么没有遇到这种好事。
这就是一点信息不对称,而凭空多出来的分。在报考志愿期间,学生们能够借此获得不知要努力多久,才能得到的额外分数。就此方面而言,学习和报考志愿,就像是战争和谈判一样。平日的学习固然是基础,而报考志愿时也不能掉以轻心。
好事不仅在80年代会有,若干年后的高中生,依旧能够捡到便宜。就以2013年为例,对外经贸大学2014年在陕西的理科录取最低分是626分,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的录取线是651分,两者相差26分。而山西省的理科录取最低分是579,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的录取线是582,两者相差仅3分。
对山西的考生来说,如果分数能够达到600分左右,直接考取对外经贸大学的普通专业自然是不亏的,但若是报了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那就是赚到了。
因为国家重点学科代表着学校的顶尖水平,相对于学校的最低提档线,国家重点学科的分数控制线要高的多,师资力量和教学质量也有着巨大的差距。
具体到对外经贸大学,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的学生,读书期间受到的是全国一流的学者们的培养,而普通专业学生,受到的只是中庸之辈的教育。毕业以后进行分配,重点学科的学生的分配也一定是最好的,行业内最顶尖的单位,都会抢着写报告要求,即使是自由择业的年代,此类国内顶尖专业的学生,也一样不愁找不到工作。
80年代刚刚恢复高考,大学虽然按照一定的规程建立起来了,普通人却很难了解到里面的弯弯绕绕,以至于掌握更多信息的一方,往往能够获得难以想象的好处。
事实上,不止是80年代,就是落在30年后,能弄清楚国家级重点学科,省级重点学科的学生和家长也不多,至于不同的分校和学院之间的关系,还有不同学科的特色,了解的人就更少了。
这让高考始终都有运气流动的余地。而对于杨锐这种整天琢磨高考的家伙来说,可以运作的空间就大大增加了。
“这是个好专业,除非估分出现问题,否则,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作为第一志愿是非常好。”杨锐特意叮嘱了刘珊一声,又道:“别人问你报考的学校和专业的时候,你可以说学校,不能说专业,明白吗?”
“为啥不能说专业?”
“你说了,别人就有可能好奇,好奇了就会去找资料,找了资料,你就有竞争对手了。”杨锐将今天新送来的报纸展开,点着上面道:“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在河东省就招1个人,等于说,只要多一个人报名,你就要面对强大的竞争了,很不划算是不是?”
刘珊迟疑的道:“这么说,假如有人报名,都会危险啊,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的录取人数总共只有一个……”
“北京的高校都是这样,会录取两个人的专业,反而可能吸引来数倍的人报名。”
“那你觉得,我会比别人高?”
“你估分456分,不少了,如果不是特意找资料的人,应该不知道北京贸易学院明年会升格成对外经贸大学,所以,按照重点线415分来判断,报考北京贸易学院的学生,应该是430分到450分的居多,再多的,比如超过重点线40分的,可以选择的学校范围就大大增加了。”杨锐也不能给出保证。
“那我要不要填服从调剂?”
“学校喜欢就填,不填也没关系。”
“为什么?”
“北京的大学本来就是人满为患,服从调剂只有在某个专业无人报考的时候,或者报考人的分数达不到控制线的时候,才发挥作用。北京贸易学院总共才录十几个人,这种几率很低的,所以,你填不填服从调剂,区别不大。”
“如果填了,总是被录取的几率大一点吧。”
“最大的可能是被录取到无人报考的专业,比如环境保护,比如地质煤矿,如果他们有这种专业的话。”杨锐顿了一下,又道:“你填服从调剂,也会降低你的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被录取的几率,如果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的选择比较恰当的话,第一志愿不填服从调剂也是正常的。”
刘珊缓缓点头,秀发在空中轻轻的飘,她想了一会儿,又问:“第二志愿和第三志愿,我应该报哪个学校?”
“第二志愿选基础款的重点院校,比如河东大学,保证能够读到重点。第三志愿可以选一个比较好的二本学校,以及比较好的专业,保证能读大学。”
“两个保证还不能保证啊。”刘珊不由笑了出来。
“高考就像是买古董,有捡漏的,就一定有打眼的,多大的保证,都不能保证。”杨锐也颇有些无可奈何。
这终究是一个排名游戏,除了第一名以外,任何人都有可能遭遇滑铁卢。即使降分报名,遇到更逗比的高分考生,该滑档的还是要滑档。
归根结底,还是想读大学的人太多,而能报考的学校太少,各个学校的录取名额更少,以至于供需失衡太严重。
在1983年,一些刚刚恢复招生的学校才招几百人,某些奉行小体量政策的大学,如中科大,也就招收千人左右的本科生。与之相比,扩招以后的四川大学,一年能招一万名本科生,华中科技大学能招8000人,武汉大学的本科招生名额也高达八九千。
放在80年代,这种规模的三家学校,就可以完成一个省的招生录取工作了。
如此巨大的名额差异,自然会造成报考的难度差异。
杨锐仔细的帮刘珊选好了专业,转头又被邵亮给叫了过去。
这位曾经********倒卖香港苹果牛仔裤的少年,现在是********的想要读大学。
读大学的理由可以很多,对邵亮来说,能去大城市,尤其是香港和广州这样的大城市,是最好的理由,离开父母的束缚也是不错的答案,否则,如果被西堡肉联厂招工,他这辈子都别想逃脱老爹的管教了。
当然,如果能读一个河东大学那样的学校,即使是小城市也不错。
邵亮期期艾艾的说完了自己的要求,本以为会听到一阵嘲笑,得到的却是一片寂静。
坐在教室里报考志愿的学生,现在哪里有精神笑话他啊。
杨锐微微点头,却道:“把你估分时用的东西拿出来,我先看看。”
“哦。”邵亮乖乖的从桌斗里拿了一堆的草稿纸出来给杨锐,才抱怨道:“怎么到我这里,就要检查估分了。”
“你是370分,比预测的本科录取线低5分,比大专线高15分,这个区间,得估的准确些,才好判断。”杨锐拿到草稿纸,仔细检查了一遍,又问了几个问题,才沉吟起来。
邵亮估分估的大差不离,实际上,只要记了答案出来的学生,估分失误的几率本来就不高。
不过,邵亮的分数却挺讲究的。
差5分读本科,或者说,差5分就得读大专,还是挺让人唏嘘的。
若是一辈子在体制内工作的话,这5分的差距,会让人一辈子都受到困扰。本科生一年定级副科,大专生一年定级科员,三年后为了副科屈膝送礼;本科生五年评讲师,十年评副教授,大专生进大学只能做行政,职称害的比别人慢五年……
即使邵亮下海经商,他的大学生涯也会因为本科和专科的生活而发生不同。
首先,本科大学和专科大学就是两种存在。本科院校通常有优美的校园,数十年的传承,较好的教学、住宿和生活条件,而大多数的专科院校,却像是一个大中学,仅就校园环境和生活条件而言,一个省的专科院校,大部分的条件还没有本省最好的重点中学好。
而对有志于做社会人的学生来说,读本科的同学,与读专科的同学,能够给予自己的帮助也是截然不同的。
尤其是在80年代,读本科的大学同学,30岁做处长,40岁做厅长,50岁做部长的屡见不鲜。专科同学里能有此成就的,实在寥寥,若是纯粹出于功利的目的,邵亮读大专也会吃亏许多。
而在过去一年里,邵亮的付出却是很不少的。
他的基础极差,本身只有200分刚过的水平,经过一年的学习,达到370分,这100多分,可是不好拿的,即使有杨锐的补习,那也是自己一点一滴的学上来的。
5分之差,实在遗憾。
“就留在河东省怎么样?”杨锐想了一会,问。
邵亮苦笑:“我这个分数考省外还不行啊。”
他是想报一个省外的大专。因为本科和专科是分开报名,而且互不相通的,所以,报考专科的学生,估分都不会太高,邵亮的分数,能选得专科面是很广的。也正是因为能报的专科很多,他才急不可耐的询问杨锐。
杨锐摇摇头,道:“报省外的专科肯定没问题,但要读本科,必须读河东省的。”
“我能读本科?分数线会更低?”邵亮惊喜莫名。
杨锐摇头,道:“分数线应该就是375了,但读本科还是有机会的,只是风险比较大,你最好和家里人商量一下。”
以邵亮的分数,他还是有机会跳线的。也就是以专科的分数去读本科。这是因为国内目前的大学机制所决定的,在高校大扩招和大升级以前,一些本科院校都有开设专科的专业,而一些专科院校都有开设本科的专业,因为相当于在一个学校内的不同院系,专本科在录取和攻读期间,都是有可能转换的。
攻读期间的转换,通常是非常复杂和困难的,需要很多的资源和运气才能完成。录取期间的转换,多数只需要运气,而不需要多少资源了。
因为杨锐脑袋里存着许多资料,他才有胆量去挑战运气。不过,风险依旧是存在的,这就看邵亮和家里人是怎么选择了。
邵亮惊喜莫名,他当然愿意读本科了,但是,具体问了杨锐方式以后,邵亮冷静不少,须臾起身,道:“我打电话,叫我爸过来。”
杨锐微微颔首,这么大的决定,少不得一家人商量着来做。
……
247.第247章 高风险高回报
邵亮的父亲邵工是上班的人,平日里的工作虽然不忙,旷工却是不好做的,今天也没有来西堡中学。
不过,接到邵亮的电话,邵工却是借了一辆摩托车,赶了过来,只用了一个小时左右。
邵亮在校门口看着父亲惊险万分的骑上大坡,拐过大弯,不仅抱怨道:“怎么开这么快,没那么着急的。再说,你以前开过摩托吗?”
“开过,当然开过。你小子要是读了大学,我就买辆摩托,天天开。”邵工艰难地停好摩托,歇了一下,示意邵亮坐上来,缓缓地开进学校,同时问道:“杨锐说你能读本科?具体是怎么说的?你一五一十的告诉我。”
“我不是太明白,要不然,你一会问他?”
“问肯定是要问的,你明白不明白的,也给我说一下。”
邵亮想了一会,道:“大概的意思是说,各学校每年制定招生计划的时候,都是按照105%或者110%的比例做的,因为总有些人因为各种原因不报道……”
“录取1000人的学校,会多录50人到100人,是这个意思吗?”
“是。”
“能理解,国家培养些大学生也不容易。不过,每年不能稳稳地少50个人或者100个人吧?”邵工隐隐的抓住了重点。
邵亮点头,道:“杨锐也是这样说的。他说,如果多一两个,或者少一两个,都算是正常,但也有特殊情况出现。”
“什么特殊情况?”邵工干脆将摩托车停在了路边。
邵亮斟酌着道:“他说了一种可能,就是一个本科学校,正好有专科的专业,然后,今年专科录取了110%的学生,结果所有人都来了。另外,这个学校的本科也是按照110%超额录取的本科生,结果只有90%的学生报到……”
“多出来的专科生,就有可能读本科?”邵工惊讶万分。
邵亮摇头:“不是这么简单,但按杨锐的意思,这时候,是会有些学校申请内部调整名额,或者加考,或者择优录取直接转院的,而且,一般只给分数线接近录取线的学生这个机会……”
恢复高考之初,各种政策都在尝试之中,远没有政策成熟以后的严格。在此期间,总有些人占便宜了,也总有些人吃亏了。
大部分情况下,当事人都只能被动地接受结果。
除了杨锐这种情况以外,专科向本科的名额调整,根本是无法控制的。
相比邵亮,邵工考虑的更多,更担心的道:“要是简单些还好说,这么复杂的事,哪是咱们能弄下来的。”
他显然以为杨锐是准备让他们自己运作了。
如果能读本科,邵工倾家荡产的运作也是愿意的,奈何杨锐提供的思路,太考究运气,根本不是能够运作的,至少,不是他们这种普通家庭能够运作的。
邵亮同样担心,但还是秉承着对杨锐一贯的认识,道:“先去听听他怎么说吧,要我说,其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没成功也还是读专科,又不损失什么。”
“怎么不损失?你一直都想去南方的,去南方读书多好?留在河东省,难道以后还回西堡肉联厂不成?”
“我回西堡肉联厂不行吗?”
“行,行啊,你愿意就行。”邵工叹口气,又道:“你没有见过人家外省的学校,校园也漂亮,技术也好,思想也先进,总而言之,能去南方的大学,总比留在河东省的好。”
邵亮不相信,笑了两声,说:“杨锐给选的学校,总归有本科有专科,比纯粹的专科学校好吧。”
“你是本科生就好了,如果没转成本科,专科生和本科生读一个学校,你觉得会不会有负担?”
“那会有什么负担。”邵亮不承认。
邵工也是读过大学的,哼了一声,道:“同在一个学校,教室紧缺了,就要紧着本科生用,宿舍紧缺了,也要紧着本科生用,毕业实习的时候,本科生去好单位,专科生去歹单位……”
“我要是不试一下,不是只能读专科了?”邵亮立即反驳。
邵工笑了:“脑子挺灵活地。这个你要我怎么说,读本科当然好了,有本科有专科的学校,和只有专科的学校怎么选,只能看你自己了。你要是觉得自己无所谓,试试也就试试了,就是不要太看重这个,能读最好,不能读也没关系,你能考上大专,我和你妈就高兴得很了。”
邵工四十多的人了,早就不相信运气了。
不过,他倒是不反对邵亮去试一试。
如果不试一下的话,反而会有所遗憾吧。
邵工是抱着这么一个念头,同意杨锐的方案的。
实际上,这也是杨锐选择给邵亮介绍的原因之一。高风险的基础是高的承受能力,邵家的条件较好,邵工对邵亮的要求并不高,可以说,邵亮跳线成功或失败,都不会伤筋动骨。
而从另一方面来看,几年前就想着卖牛仔裤的邵亮,心理承受能力也比其他人要强,更能适应这大起大落的活动。
几分钟后,杨锐将写好的志愿交给了邵工,道:“按照这个上面的报,我觉得有三五成的机会,能跳线成功。”
“平江工业学院?”
“是。”杨锐接着解释道:“恢复高考的时候,平江工业学院将以前的工业高专给合并了,每年招收的专科人数很多。另外,平江工业学院也是个老牌大学了,冶金系和有色金属系的计划招收人数都很多,不过,他们最近几年的分数波动比较大,今年如果波动继续加大的话,本科和专科的招生工作都会出现问题的。”
“那也不是一定会从专科选人吧。”
“招生出现问题就要解决问题,我研究了一下平江工业学院最近几年的政策文件,他们是有这个趋势的。”杨锐是从答案逆推文件,算是找到了几篇线索。
邵工却是惊呆了,问:“你怎么会想到去看平江工业学院的政策文件的?”
“我时间比较多,瞎看。”杨锐根本无法解释这个问题,不过,也用不着解释了。文件是真实的,至于怎么找到的,总不会有人深究。
邵工却是看着杨锐,赞道:“聪明人就是聪明人,你看我一个做家长的,都不知道去看人家学校的文件……哎,你看了文件,帮同学复习,还能准备高考,还考这么高分……”
黑板上挂着的650分,尽管与其他数字大小一致,但在这样一间教室里,“650”就是比数字更显眼。
简直像是闪着金光似的。
“650分呀,总共就扣了40分?”邵工有点不可思议的说。
高考是杨锐自己考的,虽然多了几年的补习老师的经验,但是和那些考了五六七八年的老红军们比起来,杨锐在时间上并不占优势,因此,他还是挺自豪的道:“说不定扣的还回少点。”
邵工哑然,650分已经超出他得想象了,分数再高,他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同样想不出眼前状况的还有西堡中学的老师们。
在杨锐的主持下,鸿睿班各生的志愿都填的相对激进,虽然都有保底的学校,但在整体分配上,仍然超出了他们的认识。
但是,杨锐上有赵丹年的绝对信任,下有学生和家长们的支持,其他老师即使有不同意见,声音也不够大。
曾经是声音最大的刘康,被赵丹年调去管杂物,就已经足够震慑人了。学校老师的上升渠道很窄,管杂物的老师更不用说,连评职称都会很麻烦,有此前车之鉴,学生们的志愿表都很顺利地递交了上去。
于是,学生们期待已久的假期终于来临。
直到分数线和录取通知书出现以前,大部分学生都可以痛痛快快的玩一个月。
248.第248章 耳朵飘起来
学生们填了志愿表,陆陆续续的离开了学校,接下来的时间,对于最终成功通过高考的学生来说是相当快乐的时间,尽情的玩耍,还能留下美好的回忆,同时,心中还存着对未来的美好憧憬和满腔的热血抱负,委实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快乐时光。
对于最终依旧要复读,或者干脆辍学的学生来说,高考后的一个月却是酸楚的。
鸿睿班同样十几名学生的估分,连大专线都没有达到,所有人都选择了学车,使得学车组的人数又稍稍增加。
分不够就只能指望着学会了开车来找工作了。如今满街都是待业人口,即使是家里有背景的,找一份工作也不容易,如果连城市户口都没有,找工作就是全然不可能的事,即使南下深圳广州,做一个民工也是不容易的。
会开车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技能,即使找不到正式工作,做一名临时工也比回乡种地有希望的多,如果能借到一笔钱的话,自己买车,或者出一部分钱给运输公司,就能成为一名光荣的卡车司机,在这个年代,堪称高薪阶层。
相比之下,回到农村是没有一个年轻人愿意的。80年代的农村,也就是刚刚吃饱饭,吃肉喝酒都需要找个节庆的理由,对心思活跃的学生们来说,不是生活逼到角落里,没有人愿意扛着锄头过一辈子。
尤其是看着同学们商量讨论去哪里读大学时候,这种不甘心就更强烈了。
大学生徜徉在优美的校园环境中,坐在漂亮的女同学身边,嗅着清晨的花香,听中国最高层次的知识分子讲述世界与真理,每个月都能拿到十到二十元不等的补助。
而在农村,一家三口努力工作,一名壮劳力的平均年收入也不过是310元,月均仅25元。
放在河东省这种要被平均的省份,其实20元都是一个大数字了。
如此大的差距,又如何令人心安。
在估分结束以后,牛安等人练车练的更努力了。
同在学车组的,也有几名学生达到了大中专线,分别报考了汽车修理、道路工程,以及平江市交管局下属的汽车驾驶职业学校。
如今,这些学校的分数还不低,分配的工作也是大家喜欢的。简而言之,凡是和机械有关的专业,在80年代都很受欢迎,大工业的魅力几乎折服了所有的中国人,能读机械类专业或学校的,都是很令人羡慕的。
大中专比大专和本科自然是千般不如万般差,比起考不上学的学生却又好了千百倍,毕竟,高中生是没有户口没有分配的,这也是初中生考得小中专一度无比流行的原因之一。
考不上大学,高中就白上了。
在80年代,这是一笔沉重的成本。
西堡中学的学生们大都离开,姚悦和姚乐却留下了。
姚乐的志愿表还没填,这两天听了杨锐的分析,她也有点心动,等人都快走完了,才通过姐姐,找到杨锐,不好意思的请他帮自己选个学校。
之所以不好意思,是因为杨锐几次主动帮忙,她都没怎么领情,姚乐的脸皮子太薄,再主动找上门,就觉得略有尴尬。
杨锐倒是无所谓,对他来说,帮忙填写志愿表就是举手之劳,无非是核对以下学校的录取分数线而已。
一些生僻的学校,杨锐脑海中还没什么记忆,姚乐的估分高达506,将要报考的大学却是怎么都生僻不起来,因此,杨锐在吃饭时间,将两人约到小食堂里,边吃饭边问:“姚乐的意向是什么,你自己想读一个什么样的专业,想去一个什么样的学校?”
他问得挺随意地,就像是做补习老师的时候,被朋友请去帮忙估分和订分数线。
做了七年的补习老师,杨锐到自己创业的时候,也是有一定的实力了,帮人估分什么的常做。
然而,姚悦却没有觉得轻松和随意。
对她来说,杨锐既像是朋友,又像是师长。因为他的学术实力,太令人惊叹,而他的考试能力,又完全超脱了学生的范畴。
另外,杨锐送给她的钢笔,自从知道了价格之后,也变成了某种负担。
麻烦杨锐帮妹妹填志愿,实在是因为高考太重要,志愿太重要,姚悦再负担也不得不提出来。
相比之下,姚乐就自然许多,放下碗,边想边说道:“我以前想读河东大学,和姐姐一起上学,但我想考化学系,河东大学的化学系。”
“哦,河东大学的化学系是国家重点学科。”杨锐点头。
“是,往年比重点线高三四十分呢。”姚乐得意地看了一眼姐姐。
姚悦没好气的嘟嘟嘴,传递着姐妹间才知道的小秘密,接着道:“河东大学化学系是个挺稳当的选择,就是有点浪费了分数,这一次,就想问问你,看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合适的学校和专业。”
“专业最好还是化学。”姚乐抢着说了一句。
“你怎么就想学化学了?”杨锐有点好气,化学专业虽然不像是机械那样是纯粹的男人专业,但主动愿意去读的女生也是不多的。
姚乐大眼睛忽闪两下,说:“化学好玩。”
“好玩?”
“是啊,有爆炸,有变色,像是烟火似地。”
“烟火还真是以化学原理为基础的。”
“是吧是吧,我就想有一天,能自己做这些有意思的实验,都让老师做,太无聊了,每次切点东西,都切少少的,做爆炸的实验的时候,火焰只有小拇指那么长,哪里是爆炸呀,做饭都不够用。”姚乐抱怨着。她在平江一中读书,自然是能做到化学实验的,但也不可能像是后世的学生那样铺张浪费。
杨锐看着姚乐的眼神,却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见过许多种喜欢化学的妹子,类型各有不同,有的是喜欢白大褂和精巧的仪器的,有的是喜欢化学元素的优美的,有的是喜欢爆炸的……
毫无疑问,姚乐是最后一种。
也是最危险的一种。
“好吧,先说学校。”杨锐摇摇头,将危险预告甩了出去,然后道:“河东大学的化学系其实是挺不错的,教学质量和分配都很好,如果有心留在河东的话,河东大学的选择也没有问题,而且很安全。你有506分,大概会比录取线高四五十分,肯定是能考上的。当然,如果想读一个更好地学校,那就要选地方了,北上广三个城市,是国内目前最好,也是最有发展潜力的城市……”
杨锐细细的说明利弊,让姚家姐妹自己选择。
姚乐和姚悦果然是犹豫不决。
其实,在河东省内,河东大学的名声是很不错的,它的化学系也相当有名。因为省内的重点大学和省外的重点大学不同,省内重点因为地处本省的缘故,一些传统优势学科的消息是可以传播出来的,人们也许不知道什么是国家重点学科,至少知道哪个专业是比较好得,请人打问也较为方便。
到了分配的时候,好专业和差专业的差距是很大的,最起码一点,能够将最多学生分配到平江的专业就是最好的专业,而这些专业,平江人互相打听一下,总是知道的。
另一方面,现在还是分配工作的年代。如果想留在本省工作,考本省最好的大学是最好的选择。如果考去北京上海,固然能发回原籍,可也有既不留在学校所在地,又不发挥原籍的情况。
就目前的人情社会,读河东大学的学生,和读上海的大学的学生,同在河东工作,前者会顺利和舒心的多。尤其是在讲究抱团的省份,放到10年后或20年后看,许多行业和职位,被某个学校的学生垄断都是很正常的事,这种情况下,不光同学情谊是一笔无形资源,师兄师弟,师姐师妹,还有师姐师妹的老公们,更是一笔庞大的资源。
当然,对姚悦和姚乐这样的女孩子来说,留在本省乃至本市读书,还会更安心,更舒适。
“你为什么要去北京?”姚乐难以决定,干脆问起了杨锐。
“分太高,留在河东省,得被人烦死。”杨锐开玩笑似地说了一句。
姚乐大概没见识过这种玩笑,至少,没有见识过男生开这种玩笑,不禁哭笑不得的说:“你吹牛都不打草稿,你留不留在河东省,谁在乎呀。”
“媒体肯定在乎,你想,每年的高考状元,大家都会报道选择了哪个哪个学校,前两年,大家都选四大院校,这就不算是新闻了,我突然要是选一个河东大学,还是本省的大学,你说媒体不疯了一样的报道?媒体不报道,河东大学也得疯了一样的让媒体报道吧。”
“好像……还有点道理……不对,按你得说法,你首先得是高考状元呀。”姚乐的音调比姚悦的音调高一点,说话的速度也更快。
杨锐笑笑,说:“我估到这个分数,你说是不是高考状元?”
满分690分,估分650,是得到了94。2%的分数。在满分750分的年代,这就相当于706分的高分,对河东省而言,绝对是无可匹敌的分数。
姚乐郁闷的低头。她得了506分,正是得意期间,与杨锐遇到,却是一点开心的感觉都没有了。
“我给你列几个学校吧。”杨锐抽出一张纸,就在餐桌上写了起来,边写边道:“500分肯定要往大城市走,北京钢铁学院要升级做北京科技大学,这是个能捡漏的学校。北邮和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分配都很稳当,在行业内的名声也好,读这两个大学,然后进入系统内工作,对女孩子来说是很稳当的……如果想去南方的话,上海交通大学目前是价值洼地,分配到上海的几率也很高,南京大学是学校非常好,院士多,教学质量高……”杨锐给出大量的名字,反正锐学组的学生几乎都用不到它们。
姚乐在纸上仔细地比较它们。
姚悦抽出时间,将杨锐拉到一边,拿出钢笔,道:“你送我的这支笔,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用过就不能退了。”杨锐瞅了一眼钢笔,没接。
姚悦“啊”的一声,急忙道:“那怎么办?”
“继续用呗。”杨锐耸耸肩,一副哥有钱的样子。
姚悦愣了一会,连连摇头,说:“不行不行,要用也是你用。”
“我有钢笔了。”杨锐转手拿出另一支万宝龙,他让管慎帮忙带笔,自然不会只带一支回来。
姚悦顿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你帮我做了不少的实验,这就是个礼物,不用多想。”杨锐笑笑,又道:“我要去北京读大学了,你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我明年才大三。”姚悦一瞬间慌乱了,脑袋里乱哄哄的想:他是什么意思?
杨锐其实想的很简单,培养一个实验助手不容易,丢在河东大学可惜,就本地的科研条件,老师们都没有经费,何况是姚悦这样一个学生。
所以,杨锐很自然的道:“你愿意不要愿意做交流学生?交流到北京继续读书?”
“交流到北京?怎么做?”
“我在大学期间,如果能拿到自己的项目,就能有一定的权利……恩,具体怎么做你就不用管了,我先问问你的意向。”杨锐根本不觉得调一个学生有多难,现在的大学教授虽然贫困,在教育圈子里的权利却不弱,以科研的名义,很多事情都是能够操作的。
“我……我愿意。”姚悦萌萌的点头,突然觉得无比的开心,只觉得耳朵都失去了重量,要飘起来了似的。
249.第249章 分数线出炉
姚乐最终选择了北京钢铁学院,一个不像是女生会报考的学校。
当然,等它明年变成了北京科技大学,女生们就没有什么畏惧感了,北京科技大也会渐渐的从一所专门院校,进化成综合性大学,进而成为国内冒尖的名牌大学,生源无数。
以姚乐的分数来说,报考北京钢铁学院不赚也不亏,但相对更安全,滑档的危险较小。
由此可以看出学校名字的重要性。像是东南大学,首批211和985的学校,地处南京,名师辈出,光是专职院士就有十几个,却因为校名缺乏重点,以至于它在大多数省份的录取分数只在重点控制线上。与之相反的是中央财经大学,第三批的211院校,最终也没能成为985院校,旗下一名专职院士都没有,长江学者也是个位数的程度,更惨的是校园面积小的可怜,甚至比不上京城的某些重点中学,但就是这样一个软硬件全面落后的学校,它的录取分数却比各省的重点控制线高50分以上。
在信息爆炸的年代,报考志愿仍然会与学校的真实排名发生如此大的矛盾,可以想象,80年代的高考志愿,又是何等的飘忽。
可以说,除了分数最高的一批人和一批学校以外,错误的选择每年都会发生,只是现在的大学生身份实在金贵,即使小处吃了亏,大处依然是赚到的。
而录取分数线,决定大赚还是小赚的关键。
平江。
薛达城仍然被抽调出来,参加今年的高考阅卷。
对年轻老师来说,这似乎是件挺高大上的事,想想你的每一笔都可能决定一个孩子的未来,这种权利感是平常很难体验到的。
但是,对于年纪稍大一些的老师来说,虚幻的权利感已经消失,高考阅卷就变成了一个苦差事。
试卷是用麻袋送进教室的,有从大学找来的学生头上裹着毛巾,将麻袋一个个的垒在讲台上,再分别取下来拆开,按速率送给老师们批阅。
阅卷老师也像是参加考试似的,整整齐齐的坐在长条课桌后面,在一本又一本装订好的,看不到名字的试卷上打钩或打叉。
其工作量之大,足以令人汗流浃背。
如今也没有空调和风扇,7月份的天气再热,也只能默默忍着。
薛达城的颈椎不好,批阅了一个早上的卷子,就累的像狗一样了,好容易听见有人叫着吃午饭,立刻窜了出去,站在楼道里就向同校的老师抱怨:“以后不能再搞这个了,要人命呀,我想看看学生的作文,都没时间仔细看。”
“那你每年还来?”同来的老师也敲着腰,一副劳累不堪的样子,顺口揭穿道:“都是你自己要来的吧,去年说要照顾你,你又说不行。”
“阅卷不是给阅卷费吗?有烟钱不拿,回家喝西北风啊。”薛达城调侃了一句。
同来的老师哈哈的笑了出来,点了一支烟,又递给薛达城一支。
薛达城掏出火柴,给两个人把烟点了,叹口气道:“不看学生们答的题,明年怎么教,我都心里没底。你别说,最近几年的考试,学生的卷子是答的越来越好了,前几年,白卷都有,空的也比现在多。”
“以后高考就越来越难了,不知道咱们今年考的怎么样。”
“好像还不错,就语文来看,我觉得平均分能提高一点。对了,理科那边怎么样,难了还是简单了?”
“物理太难,今年有学生要吃亏喽。”
“有多难?”
“最少15分。”这位比划了两下,红色的烟头在空中飞。
薛达城立刻沉默了,半天道:“不知道学校里,分数线估的准不准。”
“看吧,咱们关在里面,除了抽烟,还能干啥。”
正式的分数线,要他们将所有的试卷批出来,算出分来,然后排名才能知道。
重点线就是按照重点学校的录取名额,从上往下数出来的,卡到多少分,多少分就是重点线,本科线也是一样的道理。
大专线和大中专线略有不同,它们单独计算,虽然也是从上往下数,但只数报了大专和大中专的学生排名。
高考阅卷工作是相当紧张的,而当阅卷工作结束,也要以最快的速度公布分数线。
分数线,其实就决定了学生们的命运。
80年代学校少,能考上大学的几率低,绝大多数学生都会填服从调剂和服从分配。
而填了这两项的考生,只要过线,落榜的几率就大大降低了。
换言之,只要超过了分数线,学生就有八成的几率考上大学。
对80年代人来说,考上大学,即使不是一个好大学,也是令人务必振奋的。这与后世的高考截然不同。
当然,后世学生的竞争也是不同。80年代每年只有三四十万名毕业生,本科生不过一二十万,面对全国以千万计的岗位,自然是想去哪里去哪里。到了30年以后,全国六七百万名毕业生,面对以千万计的岗位,想做到一一对应就很困难了。另一方面,当年的本科生不仅要与同龄人与往届生竞争,他们还要和硕士生和博士生竞争,除此以外,海归的留学生中,也不乏哈弗耶鲁剑桥牛津之类的名校生。
过线的重要性,学生们明白,老师们更明白。
高考阅卷工作结束的当日,薛达城顾不上休息,第一时间冲去看分数线。
不过,比他腿脚快的人多的是。
招生办同时贴出了数个大红纸,将确定的分数线写在上面,而各大报刊的记者、学校的老师以及着急的学生,就围着大红纸看。
薛达城踮着脚,才瞄到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重点线:415分。
本科线:375分。
大专线:355分。
……
“对吗?估的对不对?”薛达城看完分数,也不知道自己所在的平江一中的估分差距有多大,连声询问周围人。
他认识的人多,问。了两句,就有人答:“你们应该是猜对了。”
“对了?误差不多?”
“10分以内,5分左右。”就预测来说,这个误差是很小了。
薛达城舒了一口气,笑道:“多谢啊,老刘,你们学校估分估的怎么样?”
“重点线多估了15分,这次回去就有意思了。”老刘是三中的老师。虽然学生们不一定以本校的预测线来做判断,但本校的老师必然会影响到学生们报志愿。
薛达城言不由衷的安慰了两句,就准备回学校了。
这时候,有人同样踮着脚喊:“最高分出来没?谁知道最高分是多少?”
“对啊,最高分还没出来?”薛达城身边的一名记者也叫了起来,他们写报道,不光是给应届考生们的看的,还要考虑更多的读者,这其中,高考状元什么的,历来都是很有趣的部分了。
招生办通常也是知情识趣的将文理状元什么的列出来,让记者们多点报道的东西,全当自己每年在领导面前刷一次存在感。
正常来说,分数线出来的时候,最高分也就出来了。
但这一次,守在招生办门口的记者们,却没有拿到分数。
有的记者以为自己被漏掉了,此时就高声询问,然而,记者们叫唤了一圈,却发现没人知道。
这下子,记者们都兴奋起来了。
“最高分为什么没出来?”
“高考阅卷出问题了吗?”
现在的记者都是官媒,胆子一个比一个大,来了兴趣以后,直冲招生办里面。
薛达城等人好奇的跟在后面。不合常理的情况背后,肯定是有问题发生的,他走着走着,不自觉的想到了杨锐。
……
250.第250章 招生办
记者们涌入招生办,让里面的工作人员措手不及。
其实,有准备也是没办法,记者都是无冕之王,挂着记者证的真记者更是厉害无比,走道里的职工装模作样的拦了一下,就看着他们冲进了主任的办公室。
在高考招生期间,招生办主任也是高高在上的存在,在有手机的年代里,每逢高考招生,招生办的主任都是要手机关机的,以免被求情找关系的人打爆了。
不过,面对记者,主任阁下也没有办法,只能徒劳的驱赶道:“你们不要来问我,消息公布是有政策的。”
“文科和理科状元都没有出来,是哪一科出了问题?”一名记者将话筒伸到了主任面前,问题准确而气势磅礴。
主任瞅着对方工作证上的“平江人民广播电台”的几个字,瞬间就为萎了,小声说:“我们不能说的。”
“李主任的意思是,文理科状元都出现了问题?是这次的评卷工作出现了问题吗?”旁边的记者开始下死手。
主任生气也没办法,只能说:“我们目前还在核对成绩。”
“李主任,麻烦解释清楚一点?是成绩出现问题了吗?还是有人作弊?”一位挂着平江日报牌子的记者,大喇喇的坐到了李主任面前,就在他的桌面上摆开纸笔,做起了记录。
其他记者也各找各的地方,像是开会似的,分散在整个办公室里。
如今的记者采访就是如此,除非特殊采访,否则,采访对象都会自动自觉的配合。
当然,如果采访对象不配合,记者们还是会想各种办法,但狗仔队似的追踪询问,现在是见不到。
李主任逃也没地方逃,在一群记者的目光下,不禁略显慌乱,首先反驳道:“我们的评卷工作没有问题,目前也没有发现有组织的,大规模的作弊情况,至于文理科的状元,我们是出于谨慎,重新复查。”
“文理科状元的分数分别是多少?”
“我这里没资料,过一会,你们应该就知道了。”李主任尽力推脱着。
记者们眼中却闪着光,一个劲的逼问。
采访高考招生是个有点鸡肋的活计。高考的录取线和录取分数,自然是很多人想要知道的,尤其是有孩子的家庭,哪怕平时是在单位看报,今天也要买报纸回家去,而且会一买就买好几份。
但是,报纸卖的好,不代表记者们就愿意了。
写高考招生的文章是很没意思的事,能够说的东西不多,篇幅也不大……
不过,如果高考招生出现了什么问题,对记者们来说,那就太有话题性了。
早几年,高考作弊之类的案子,就让写文章的记者火了一把。
现在,他们期待的也是相似的东西。
李主任焦头烂额的应付着他们,实在应付不下去的时候,才说:“等等,我问一下,他们核查好了没。”
记者们让开地方,看着李主任拿起电话,咬牙切齿的问阅卷情况。
不多时,一个密封的信函,被送了过来。
“李主任,稍等,我先照个像。”一位记者不由分说,将李主任和他手里的信封照到了一起。
“好了好了,拍几张照就行了。”李主任被闪光灯闪的够呛,迅速的撕开了信封。
“里面是文理科状元的分数吗?”
“哦……是,是分数。”李主任打了个绊,快速的扫了一遍信纸。
“多少分?”
“稍等。”李主任打开抽屉,翻了翻,记了个数字,道:“今年的文科第一是562分。理科第一……是670分。”
“文科562,理科670……”坐在办公桌后面的平江日报的记者边说边记,然后突然住口。
平江广播电台的记者挤了上来,大声问:“李主任,理科第一670分,是690分的670分?”
其他记者也全都站了起来,乱糟糟的挤上前来。
李主任被挤到了墙角,还得露出微笑,说:“满分690分,理科第一是670分,我们已经核查了试卷。”
分数线的公布是有时间限制的,他们看到670分的分数,却不得不将其试卷全部找出来,然后重新检查一遍,就此耽搁了功夫,以至于不能按时公布状元分数。
这个分数,实在是太出人意料了。
看看其他人的试卷和分数就知道了,有许多学生,连续复读了四五年,也考不到一半的分数,而在各个大学,每年也都会组织专家教授们做当年的高考试卷,能够将本专业的试卷考出满分的教授是不少,但要是来一次全面考试,能够考出高分的根本没有。
670分等于得到了690分的97。1%的分数,在小学阶段,门门功课97分很简单,而在高中,在河东省,这是第一次。
“考生的名字叫什么?”
“现在还不能说,要等录取工作整体结束才可以。”李主任此时严守纪律。
“第二名呢,第二名考多少?”记者们忙碌的问问题,他们已经彻底忘了文科状元的事了。
80年代是理科的时代,所谓学会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本来也没什么人理会文科。
李主任低头看了眼纸,说:“557分。”
“相差113分?”
“现在看是这样。”李主任将纸放回抽屉,有点轻松了。
“各科分数呢?各科都是多少分?”
李主任不得不将纸再次拿出来,读道:“语文是114分,数学满分,物理满分,化学满分,生物满分,英语96分,政治90分。”
“数理化生物全满分?”
“是。”
“你说核查了,是怎么核查的?”记者们开始寻根问底。
李主任对此挺乐意的,说明道:“该生的每份试卷都被找了出来,重新检查,重新评卷,证实分数有效……”
“名字呢?”记者们再次问了出来。
“名字不能说。”李主任摇摇头,笑说。
“是杨锐吧。”薛达城忍不住了,站在门口,轻轻的说了一句。
站他一旁的记者听到了,犹豫了一下,问:“杨锐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你认识?”
“预考第一。当时超过第二名七十分。”薛达城记得很清楚,杨锐当时的政治分数很低。如今是正式的考试,杨锐如果将一部分时间放在政治上面,出现一个离奇的分数,似乎也不那么离奇。
旁边的记者也一下子想起来了,点头道:“我同事好像写了一个简讯,他当时的分数相当高啊。”
“那也没有现在高。”
“他是哪个学校的来着?”
“西堡中学吧。”薛达城叹了口气,他试过将杨锐拉到平江一中来,当时如果成功了,现在的回答就应该带着骄傲吧。
……
251.第251章 他报哪个学校
胥岸青坐在家里,稍微有点心神不宁。
他担心的不是自己能否考上大学,他在意的是自己的名次,能不能拿下省状元,能不能拿下全国状元,是胥岸青目前最在乎的。
在考试以前,胥岸青的信心十足,他在自己做测试的时候,鲜少遇到有疑问的题目,但是,真实的高考与测试最大的不同,在于高考的答案是不能当场订正的。
做测试题的时候,偶尔的粗心和大意不是问题,既不受重视,也重视不起来。测试题考察的是题目是否会做,步骤是否清晰,答案是否正确。
而在高考期间,阅卷老师可不管你是粗心大意了,还是题目不会做。
他们就按照标准答案,一路批阅下去。
不会做的自然扣分,做错的自然扣分,大意的依旧扣分,粗心的依旧扣分。
胥岸青估分结束,竟而发现自己多了好几处莫名其妙的失分项,尤其是物理一科,有两道大题的中间部分出现了失误,以至于后面的答案接连出错。
这样的成绩,是否还能得到高考状元,胥岸青也说不清楚。
如果竞争对手也失误了,那自己的失误就被弥补了。
否则,全国性的排名,自己肯定要落后了。
站在书房里,胥岸青多少有些后悔,假如高考的时候,自己每次都考满时间,不说没有失误,失误必然要少不少。
那时候,哪怕自己是出于无聊,也会多检查两遍吧。
是谁说过,竞争到最终,双方比较的就是谁的失误更少了。
胥岸青想了半天,想不到答案,又将目光放在面前,继续动手撰写数字。
他将自己各科的分数,做出了最高和最低等几种可能,然后列出各种组合。
就表上来看,胥岸青能够得到的最高分是“635分”,主要失分在于化学生物和语文,还有意料之外的物理。
这个分数,比他预考时的分数提高了不少,但也有极大的可能,超出他的实际分数。
胥岸青越看越觉得懊恼,心想:再多十几分,状元就稳了。
“青仔,分数好像出来了。”胥母从外面进来,大声喊了一声。
“出来了?”胥岸青连忙跑出书房,就见客厅茶几上,堆了好些报纸。
“我把写了高考分数的报纸都买了回来,你的名字在上面啊。”胥母心情好的很,蹲在茶几跟前,将报纸一份份的展开来,找出有儿子名字的地方。
《广东省高考分数线公布》,里面自然要提到全省状元的名字和分数。
《广东省理科状元627分,刷新记录》,毫无疑问将状元的名号大书特书。
《高考阅卷结束,文理科双状元介绍》,又是将状元当了主角。
有关高考的文章,总体篇幅并不大,但数量却是不少,稍微大点的报纸,都会给出一个新闻来,而在讲究严肃性的同时,勾引读者的工作,就全部丢给状元了。
否则,枯燥的分数和分数线,置身事外的先生们可不感兴趣。
“青仔是状元了!”胥母一边乐滋滋的翻报纸,一边说。
胥岸青心思不定的看着报道,道:“我预考不就是第一,现在是状元,很正常嘛。”
“怎么能正常呢。分数不落地呀,什么都说不清的。现在好了,你现在是状元,到学校,大学老师也要高考你一年,以后去工作了,你也可以说,自己的83年的省状元,对不对?这个和预考是两回事的,预考得第一,高考完蛋,没人记得你。预考完蛋,高考第一,人人都翘大拇指的。”
“老妈你真会说。”胥岸青不由笑了出来。
“不是我会说,社会就是这样,只以成败论英雄。”胥母少见的做起来了教育家,说道:“咱们自家人都觉得你是状元的材料,可没有这个分数和成绩,别人不承认的。”
胥岸青无奈笑笑,换一个话题说:“比我想的分数低。”
“是状元就行了,你看这里,第二名和你差二十多分呢。”胥母指着茶几上的一篇文章。
“全省状元是拿到了,全国的就不知道行不行了。”胥岸青还是存着一丝期望的。广东、湖南山东等省,历来都是高考大省,分数线超过其他省一大截,在这些省做了省状元,就很有可能做到全国状元。
83年的高考,是最后一次全国一张卷,也是有全国状元诞生的最后一届高考了,在此之后,各省纷纷做了自己的高考试卷,而此类消息,也令胥岸青的渴望加大了。
“我给你看看,有的报纸,是有说别的省的分数线的。”胥母最少买了三十份报纸,一张一张的慢慢翻,有见到说其他省的文章,就给抽出来。
胥岸青坐在旁边细看,不是特别的专心。
这时候,胥母的动作停了一下,就在胥岸青以为她要抽报纸出来的时候,胥母将之迅速的翻了过去。
“不是?”胥岸青奇怪的问了一句。
胥母闷闷的“恩”了一声。
胥岸青觉得好奇,抢着将那张报纸给抽了出来。
第二版正中的黑体字,映入胥岸青眼帘:全省理科第一名无缘全国状元。
胥岸青眼都不眨的读了下去,并且很快锁定文中的数字与其前后文,只见这家报社的记者,以平实的语言表现着夸张:全国高考已确定最高分,为河东省第一名杨锐,670分!
语言确实平实,内容确实夸张。
胥岸青大脑,瞬间就“嗡”的一声,闷了。
不是全国高考第一名,他能接受,在高考估分阶段,他就发现了自己的失误。
在一场全国性考试中,发生了10分左右的失误,你不能指望对手会放过自己。
但是,670分却让胥岸青的大脑过热了。
书房的写字台上,还放着他对自己分数的预测,即使按照最高分来计算,即使他没有失误,化学生物和语文的失误,也会将他的分数打到650分以下,事实上,640分都是一个难以达到的高峰。
越是接近满分的成绩,就越难以加分。
这就好像是金属的纯度一样,什么都不准备的人,也有可能考到五六十分,就像是自然界会有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六十的金属存在一样,但是,当金属的纯度达到百分之九十,百分之九十九的时候,再要提高它的纯度,就会异常的困难,以至于不可能做到。
胥岸青将自己的大部分学习时间用在了化学和生物方面,但是,他不擅长这个,就总是会丢分。
胥岸青自己,一直以来是将目标放在650分的,他从来没有给人说过,因为只丢40分的高考考卷,还没有人见过,他不想别人贴狂妄的标签在自己胸前尽管他背后已经贴满了狂妄的标签。
然而,再狂妄的胥岸青,也没有设想过670分。
可是现在,他就看到了670分的考分。
“也许是弄错了。”知子莫若母,胥母想办法安慰胥岸青。
胥岸青将报纸的眉角翻了翻,摇头道:“广州日报,不会错的。”
“广州日报怎么就不会出错了,说不定印错了都有可能,等等,再看看别的报纸怎么说。”胥母买的报纸,有的是晚报,有的是早报,消息自然有先后。
而在广州日报下面,同样收到消息的官媒,接二连三的蹦了出来。
“670分,这人是怎么考的!”胥岸青瞅着杨锐的名字,心里是各种的纠结,其中滋味,也只有他自己,才能品咂一二。
忽然,胥岸青推开报纸,站了起来,道:“妈,帮我问一下这个学生考哪个学校,考什么专业的。”
……
252.第252章 我们的状元
“状元啊,这可是状元,唉,你没见过状元吧,哪天我给带过来,让你沾点文气。”杨山一只手叉腰,一只手拿着报纸,站在南湖干休所的食堂们前,见人就打招呼,时不时的还给相熟的人发一张报纸。
干休所的勤务兵就站他身后,按照杨山的要求,不时的运送不同品种的报纸过来。
这些报纸,无一例外的在宣传1983年的全国状元:杨锐同学。
只不过,有的报纸主要宣扬670分的史上第一高分,有的报纸主要宣扬杨锐来自乡镇中学的奋斗史,有的报纸主要宣传杨锐的学习方法……
杨山看到有文化的退休干部,比如老政委老干事什么的,就发宣扬高分之类的报纸,看到大老粗型的退休干部,比如老团长老营长什么,就发宣扬杨锐本事的报纸。
当然,不管发哪一个报纸,末了,杨山同志都要来一句:“这就是我老杨家的种,看到没有?”
平时爱和杨山置气的几个老头儿,今天都没了脾气,拿了报纸,瞅上一眼,连说话的劲儿都没了。
住在南山干休所的老干部,级别什么的都差不多,条件也都差不多,到了他们这个年纪,能比较的也就是家里的子侄了。
杨山的儿子杨峰做了老长时间的乡党委书记,在一众老干部子弟中,算是中等水平,不好不坏,杨山从来没有因此而收获过羡慕。
其实,杨峰就是做到********,干休所的老干部也不羡慕。
但高考状元,却由不得大家不羡慕了。
而且还是全国的高考状元。
那就相当于是同龄人的第一了。
现如今,所有年轻人的上升渠道就是一条,读书工作再升职,放在30年后,读书不好的可以玩体育搞艺术做生意,进不去体系的可以进外企私企混社会,谁都不比谁差。
可在1983年的,读书不好几乎是无路可走,而读书好,简直是畅通无阻。
老干部们越是大老粗的,越是把文凭看的无比重要。
杨山更是得意洋洋,转着壮硕的身体,到处找人说话:“想当年,高小毕业就能做干部了,我孙儿如今是大学生了,还是排第一的大学生,嘿嘿,老张,我的种怎么样?”
“就让你先得意几天。”和他一起下棋的老张头看不得杨山的得意样,瘪嘴道:“学校考第一的,工作了不见得行。”
“学校考最后的,工作也不见得行。”杨山嘿嘿的笑,说:“老张,你家孙子,不是和杨锐一般年纪?他工作了吧,行不行啊?啊?”
老张头没好气的道:“工作的好的很,最多一年就能提副科了,等你孙子毕业了,要是配到我孙子手下,记得提我老张的名字。”
老张头的孙子连高中都没读,靠父荫进了单位,如今也有五六年的工龄了,算算时间,差不多是到了提职的时间。
只要单位进的好,这种安排也是不错的,依靠函授一步步拿文凭的80年代人很多,函授大专,成人本科,党校硕士的干部,稍稍用点心,就能省去许多的麻烦。
当然,成人教育充其量是让人不吃亏,想占便宜是做不到的。
杨山虽然退休了,体系内的猫腻却是一清二楚,微微一笑,说:“现在的本科生,一年就能评副科,我孙子去的学校,出来就副科也正常,你说是不是。”
老张脸色变了一变,转瞬叹口气,说:“我们家的那个,当年打死都不上学了,说也没用,哎,等他吃了亏,才知道好坏。”
杨山同志意志坚定,不受老张的影响,继续攻击道:“他继续读下去,也读不到大学,不如早点工作,你说是不是。”
老张气的扬手,骂道:“杨山你个棒槌!”
杨山笑的无比畅快,说:“棒槌怎么了?我孙子是状元!”
“行行行,算你孙子厉害。”老张说着停了一下,又道:“前两年怎么没看出来啊。”
“男孩子淘气,这不是懂事了,懂事了就会好好学了。”杨山哪里有什么教育经,一通胡说,反而吸引了不少老干部围观。
第二天一早,杨峰派人将老爷子接回西寨子乡。
杨锐披红挂彩的坐着借来的吉普车,在乡界将爷爷接到,直返乡里。
杨山的心情甚好,看着杨锐就笑,和颜悦色的问:“你爸摆酒了?摆了多少桌,都请了哪些人?”
“叔伯兄弟都请了过来,再就是各个单位的人,还有他的老战友,老朋友,再就是您这边列的表……外公那边的人是他们请的,说是过两天到平江再办一次……”杨锐浑身不自在的道:“你不如给他说说,弄的太排场不好。”
“怎么不好?”这一次,杨山不像杨锐想象的那样,端起老革命的自我要求了。
杨锐诧异之余,堆砌理由道:“搞宴会铺张浪费不是,就是考了一个第一名,而且名次还没公布……”
“考了状元还不请客,人家要说你小气,你不是赚了钱?就拿出来,都做了状元了,要钱有什么用,你这以后啊,国家就都给你负责了,你就好好努力就行了。名次不用等公布,我问了人,你的分数没问题,等学校提档就行。”杨山迎着风,手抓着吉普车的门,又道:“你外公要办酒也是大办,你准备一下,这两天别喝太醉了,到了平江,好好给你外公撑场面,咱们两家出个状元不容易……”
“怎么还要喝醉。”
“不喝醉能行?那么多嫉妒的人,得让人家发泄发泄,这可是状元!”杨山说着,又顿了一下,道:“你也别翘尾巴,现在的状元和以前的状元不是一回事了,你到了学校,还得好好学习,明白吗?”
杨锐被爷爷的混乱话语彻底搞糊涂了,只是感觉到杨山同志很开心。
开心也就行了,杨锐傻笑两声。
对于这个全国状元,他也是有虚荣心的。
尽管少不了来自后世的经验和知识,但这些也是他的经验和知识。
他读过三年高中,做了七年的补习老师,再加上这一年时间,等于复习了十一年的高中。不过,要是觉得比别人多复习十一年就能拿到状元,那就太天真了。
这可是每年有700万人参与的游戏!
77年恢复高考的时候,就有老三届的学生,复习了十年以上,尤其是那些参与教学和教育任务的老三届学生,很多人虽然同样劳动,可用在学习上的时间并不少,这些人参加高考的成绩固然不错,可要得状元,那也只能有一个人。
从77年到83年,不断复读不断参加高考,却始终考不上的学生,依旧大有人在。
若是将时间线再推的长一点,复习七年八年十一年的中国学生,大有人在,80年代所谓的老红军,指的就是要多年复读才能考上大学的学生,仅仅是考上大学,离状元还远着呢。
杨锐其实不在乎自己读了多少年的书,他在乎的是自己的经验和知识还能不能发挥作用。
在他更向往的科研领域,可是没有年龄限制的。
在某一个领域领先的中年人和老年人,不慎输给青年人的故事,不断的重复,几乎是科研工作者最畏惧的悲剧。
更丰富的经验,更高深的知识,更年轻的身体,带给杨锐强烈的信心。
从一个过来人的角度来说,高考带给学生最重要的,似乎就是信心了。
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战胜700万人;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从700万人中脱颖而出;在一个公平的考场上,为自己而奋斗且成功。
这种信心会伴随考生的一声。
也许,学生时代的成功者无法成为世俗的成功者,甚而成为了满口酸气内心酸楚的老书生,但那骨子里的酸,也得肚子里有货才能酿出来。
吉普车接近西寨子乡,远方的小山坡上,彩旗招展,既有漂亮的五星红旗,也有一个个民兵部队的旗帜。
欢迎的照理是一排炮声,间中能够听到各种叫嚷呼喊声。
炮是依次打响的,与礼炮的性质相同,不同的是声音各异。
杨山听着炮声,站了起来,像是检阅部队的领导似的,一边听一边大声判断:“山炮,好东西呀,75口径的。”
“迫击炮啊,有点凑数了吧。”
“这个也是山炮,像是54式,以前听炮兵们练过,122毫米的,一般的步兵师都没有,现在也退役了啊……”
“这个怎么听不出来?”杨山突然疑惑了。
正在此时,吉普车也接近了开炮的小山。
所有的大炮小炮,此时都是放平了冲着一处山崖轰的,正中最显眼的一门,冒着袅袅的青烟,一副刚刚发过威的样子,却是门如假包换的青铜炮。
“怪不得认不出来。”杨山摸着脑袋,乐呵呵的笑。
小山坡上,各个民兵组织的呼喊声,却是从混乱开始趋同。
“杨锐……状元!”
“杨锐!状元!”
“状元!杨锐!”
“状元!杨锐!”
成百上千人,整齐划一的呼声,令人震撼而感动。
而在整齐的喊声中间,还夹杂着不知哪位妇女的高亢调子:“全国状元,是我们乡的”
“全国状元,是我们县的!”
杨锐湿润着眼睛,望着碧蓝的天与厚重的黄土地:“这么多人来吃酒,入不敷出呀。”
……
253.第253章 酒席
80年代是一个淳朴的年代。
酒席不用去酒店,从东家借个桌子,西家借个凳子,朋友拎条鱼,同事送瓶醋,宴席就算是搭起来了。
杨家的宴席更大排场,更大规模,性质却是一样的。
杨峰让人从乡政府开始摆桌子,一路顺着马路摆下去,圆桌方桌照样来自各家各户,不够用了,就借跟前的学校和单位的桌子。
来宾也是提着东西来的,送肉送鱼的都记在礼单上,活鸡活鸭即是大礼,葱姜蒜也不嫌丢人。
搭礼的单位是5分钱。没有提东西来的客人,最少会出5分,一两毛的也属于正常,达到五角钱的就算多的了,鲜少有人会给到一块钱。
不过,无论是一个人五分还是五毛,都不够支撑酒席的花销,因为现在的食物的价格很贵,烟酒更贵,一道席的成本接近十元,所以,80年代办酒是纯亏的,只是亏多亏少的区别。
锐妈是因为杨锐交给家用几千块钱,这才有胆量操办这样一个大席。
大席的首菜是鲤鱼,之后摆上桌的是两道肉,红烧肉和扣肉,接着是荤素炒菜,豆腐、蘑菇等中等菜,最后才是炒土豆丝、凉拌菜以及一些汤,给大肚汉吃。
一席是十道菜,除了炒菜是现炒的以外,其他都是过去两天,锐妈带着十几名亲戚家的女人努力做出来的,到了开席的时间,全部上笼屉,和馒头一起蒸出来即可。
杨山上桌没多久,杨峰就宣布开席。
各种肉菜流水价似的端上来,让西寨子乡的正街两边,飘满了香味。
这一天,杨家总共开了两百多席。
除了亲戚朋友以外,整个西寨子乡的工作人员,以及来捧场的民兵们,也都坐在了席上。
杨峰请来的民兵们,其实都是附近各个单位的职工,与亲戚朋友的概念基本重合,等于是亲戚朋友的同事,因为都在一个地方的关系,互相之间至少是脸熟的。
不过,对杨锐来说,这些人就完全不熟了。
偏偏今天的杨山和杨峰还很兴奋,不停的拉着杨锐见人。
然后,就是不停的喝酒了。
刚开始,杨锐还想着尝试一些逃酒的技巧,却是前来帮忙的王国华看不过眼,拽着他的胳膊,指指前方长蛇阵似的宴席桌子,问:“逃得了初一,逃不了十五。”
杨锐泪眼朦胧,仰头就将杯子里的酒给喝了。
今天以前,杨锐还是不被允许喝酒的。
高考分数出笼,却好像一下子改变了他的社会位置。
源源不断的敬酒、赞扬和问好,让杨锐没有走完三分之一的路,就睡了过去。
王国华和曹宝明两个人,交替着将他背了回去。自己也松了一口气。
“总算结束了。”王国华揉揉肩膀。
曹宝明也活动着肩膀,笑道:“让你不锻炼,杨锐这身肌肉,可是锻炼出来的。”
“怎么越锻炼越重了?”
“肌肉当然重了,他吃了那么多牛肉,不都存在胳膊腿上了?”曹宝明鼓起肱二头肌,表现了一下。
“然后喝醉了还要我们背。不过,今天来的人是够多了。”
“大家都高兴。”
“是呀,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凑到一块这么高兴了。”王国华有点感慨的道。
曹宝明抬眉问:“你报的不是北京?”
“当然是了。”
“你改了志愿?”
“没有。”
“杨锐帮你选的?”
“废话,我自己就知道北大清华在北京,那我能报吗?”
“既然是杨锐帮你报的,你担心什么,用得着悲春伤秋吗?”
“哎呀,这个词你用作文里了没?”王国华啧啧有声道:“用的真好……”
曹宝明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才道:“别唧唧歪歪的,去弄条鱼过来吃,我都没吃饱呢。”
“我到哪里找鱼去,我不如钓一只给你吃好不好。”
“去后厨找啊,肯定有,快点去,我块头大,显眼,让人看到了不好意思。”
“我也不好意思啊。”王国华说归说,却是动身去了,在同学之间,王国华一向是位比较愿意付出的好同学。
杨锐醉倒了,酒席却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
男人们难得有喝酒的机会,吃饱了以后就开始四处找人拼酒,女人们也凑着热闹,聊天说话。
对大家来说,社交活动就是主要的娱乐活动了,能够一个人宅在家里开开心心的故事,是此时的人们未曾想象过的。
赵丹年是少数没有多喝酒的男人。
他的年纪足够大到想喝酒酒喝酒,不想喝酒就不喝酒。
不过,赵丹年今天没有矫情,相反,他是把自己的酒量省下来,端着杯子找那些主管教育的官员们。
此前,赵丹年仗着自己的资历,从来没将省市一级的教育机关放在眼里,隔的太远了,放在眼里也没用,西堡中学一个区区乡镇中学,又有什么资格联络省市一级的教育机关。
赵丹年是个讲实际的人,他固然是赤卫队出生的老少先队员,但在省市一级政府,八路军出身的共青团员多的是,他想摆谱也摆不出来,也不会有人看着他的面子,就给西堡中学更多的拨款,既然如此,赵丹年也就懒得拉关系,陪喝酒了。
今时不同往日,一个全国状元,不仅将杨锐推上了风头浪尖,也将西堡中学推到了高峰。
赵丹年没转两圈,就遇到一个面熟的上来打招呼。
他还没想起对方的名字,对方先叫了“赵校长”,主动举杯道:“敬老赵一杯,山窝窝里面飞出来的金凤凰啊,全国状元呐,撞在你老赵手里,得喝一杯。”
“是我运气好,也是咱们溪县和南湖运气好。”赵丹年笑着端了端杯子。
“说的好。”坐跟前的都是教育系统的,知道了赵丹年是谁,都围了上来,一个接一个的碰杯。
一会儿,赵丹年就拿到了改造校园的许诺。不仅如此,还有人喝爽了给他支招,说:“你得把西堡中学的牌子给打响了,这不光是西堡镇的牌子,溪县的牌子,南湖市的牌子,还是咱们河东省的牌子。这么好的学校,要做大做强,首先就要做好基础建设呀,你应该找黄局长说说,就用这个理由,要一个教学楼。”
“教学楼?那得多少钱?”
“你管它多少钱,你就说我要教学楼,从四层的要起,看他给不给,不给就要三层的,再不行就两层的,你这里出了全国状元的学校,不是市状元,不是省状元,是全国状元,全国第一呀,你要什么他不给。”
赵丹年傻笑:“全国第一也就这么一次,我以后又给不出全国状元。”
“所以才要乘热打铁不是……”
赵丹年听着听着,也觉得有道理,不自觉的点头,心想:学校无论如何都能扩大了,就看能扩大多少,最好除了基建,还能再招些老师,把刘康这种都给弄走最好。
提起刘康,赵丹年心里就是一阵后怕。当日如果听了刘康的建议,现在西堡中学的学生成绩,将是截然不同的。说不定,杨锐的全国状元带来的红利,都有可能被严重的估分错误给抵消。
在赵丹年眼里,刘康这样的老师,既没有水平又没有自知之明,即使不能开除,也应该放在犄角旮旯里了却残生至于刘康现在还年轻之类的现实问题,赵丹年根本想都懒得去想一下。
宴会中午开始,一直进行到了晚上。
留到晚上的多数是喝酒的客人,也有帮忙的人,会在中午的客人离开了,给杨家收拾碗筷和桌椅。
接下来几天,锐妈的主要工作都会变成如何归还数量庞大的桌椅和餐具。
当然,还有无数学生和家长喜闻乐见的等通知书活动。
……
254.第254章 嫁人
杨锐睡了一天一夜,又陪着父母拜访各家亲戚和邻居,以感谢对方的光临,顺便帮老爹老妈再刷一次荣誉感。
现在炫耀的效果比之后好,因为此时分数线还没出来,除了状元以外,其他人想炫耀都没资格。
事实上,就全国范围来说,目前知道自己分数的高考生也没有几个。招生办通常都会公布最高分,但是否公布获得最高分的人的姓名,是招生办自己来决定的。
杨锐也是因为分数太高,才被记者问出了姓名。同在河东省的文科状元就没有这个待遇了,记者们不关心这样一个“普通”的分数,省招办也没有要泄露的意思,以至于河东省内,目前只有杨家的能大喇喇的搞庆功仪式。
两天后,当杨锐觉得可以轻松下来的时候,又不得不前往省城平江,在外公段洪同志的指导下,进行新一轮的庆祝活动。
段家在平江搞的排场没有杨家大,场面却比杨家还要大,桌子摆了三四百张,分别在三个单位,三个不同的地方。杨锐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就被灌的宁酊大醉,一睡了之。
当然,他这个主角在不在,其实并不影响仪式的进行。
第二天醒来,杨锐吃过早饭,刚想出门轻松一游的时候,就见外公和爷爷联袂而来。
“还有酒场?”杨锐宿醉未消,是真的害怕。
“酒宴没了,到见人的时候了。”爷爷杨山大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开始喝茶。
杨锐小心翼翼的道:“前几天,不是把亲戚邻居都见了?”
“亲戚们见了,我们的老战友,老上级和老下级,你不是没见过?还有老同事呢,也到时间拜访一下了。”段洪就不像是杨山,说的很细,又颇为生动的道:“当年的部队,打散了重组,重组了又打散的,老朋友天南海北的哪里都有,解放以后,我和你爷爷的条件都不是很好,转业到河东,也没有心情找其他人。如今年纪大了,不是开追悼会,我们老头子,也没有聚到一起的必要了。本来,咱们两家就这么开枝散叶下去,也就行了,不过,你小子给咱们放了个卫星啊,全国状元,哈哈……”
杨锐有点听出味道,又有点不明白,就静静地等着外公细说。
后者喝了口茶,准备润润嗓子说话,杨山不耐烦了,茶杯一放,道:“扯那么远,简单点说,咱们以前没联系别人是不好意思,现在有好东西了,就给老兄弟们说一说,让他们也照顾你一下,明白了?从今天开始,你就跟着我们走,去见见人。”
“也不是那么简单。”段洪被杨山的直线思维给搞的很无奈,迟疑了一下,才道:“咱们以前确实是没必要联络……有些人情是用一次少一次,我们两个老了,你的叔伯们,也用不上这些,你呢,既然走出来了,那就见个面,认识一下。”
杨锐木木的点头。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他就享受到了高级领导干部的待遇按照日程表来做事。
杨山和段洪虽然不在位了,他们的许多老朋友也不在位了,但是,如今在位的级别都不低,占据了河东省的各个紧要位置,从科处级干部到省厅级干部,从省直机关到牧场林场,哪里都有。
这也是80年代的常态,建国至今,留下来的红军干部已经很少了,如果发展顺利的话,地位通常也很高,少说都是一个地区司令的级别,不过,他们之间的横向联系反而不多,在河东省这样的地方,更属稀有。
解放干部的数量自然是最多的,不过,抗日战争结束以后,党的困难时期已经度过,军队更是以几何数量在膨胀,这让解放干部的价值也以几何数量衰减,别看就是短短几年的资历差距,结果却是天壤之别。
抗日干部是80年代的老干部主力,也是值得夸耀的资历,以这份资历打底做到高位的干部很是不少,中层就更多了。若是进行总体分析的话,80年代的军转干部,能做到中层的,几乎都是抗日干部。
而这些人,都被杨山和段洪,以庆祝的名义,一波波的聚集了起来。
军区的战友,步兵师的战友,军医院的病友……另一个军区的战友,另一支部队的战友,另一家军医院的病友……
杨锐也就此重新刷新了地头蛇的概念。
这哪里是什么地头蛇,根本就是蜈蚣吧。
不过,返回平江的时候,段洪同志依旧有些遗憾的说:“我们的根子都在河东,到了京城,还是得靠你自己了。另外,我和你爷爷,都写了几封信,你到了京城,有需要就去送一下……不过,到了京城,我和你爷爷的战友,就帮不上大忙了,你也要收敛着做事,知道吗?”
“知道,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嘛。”
“就是这个道理,你明白就好。”段洪连连点头,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杨山对此嗤之以鼻,撇撇嘴,道:“说话就说话,扭扭捏捏的像个娘们似的……”
“老杨!”段洪大丢面子,也是有点脾气了。
“我替你说。”杨山不以为然的道:“杨锐,北京混不下去了,就回河东来,别想着一个人在外面混,知道不?我们两个老家伙的日子不多了,拼了命打下来的江山,也看不了两天了,你回来,我们高兴,你也好做事。”
段洪在旁边点头。地头蛇在本地是地头蛇,敢把混江龙揍出翔来,但出了本地,却连人家的一个脚趾头都不是。
这种实力对比,就像是中国的仿制药公司,对外国跨国药业公司。在中国,中国仿制药公司仿制外国人的药品,还能让外国人的药进不了中国,从而大赚特赚。但要是出了国,中国仿制药公司往往连拉个翔的功夫都没有,就被连人带翔的揍回来了。
杨锐以前是很鄙视中国仿制药公司的,如今,外公和爷爷突然给了他这样一个机会,感觉却是相当不错。
“我知道了。”杨锐回以满满的笑容。
“最好毕业分配的时候,就选返回原籍。”杨山拍拍杨锐的肩膀。
“毕业分配到部委,等做几年再回河东更好。”外公段洪反对杨山的安排。
杨山瞪眼道:“去了部委,你想回来就能回来不成?”
“返回原籍,和其他大学生又有什么不同?当然要先在北京做几年……”两人很快因为毕业分配的问题争执起来。
杨锐笑眯眯的看着他们吵架,心情却是相当愉快的。
……
塔前村。
许静背着一筐猪草,慢吞吞的回家。
养猪是农村少数能够赚到现钱的副业,养一年的猪,到过年的时候,卖到的几十一百块,差不多就是一家的主要现金收入了。
农村的食物是不缺的,但衣服和日用品还得花钱,学习用品也要花钱。
许静前两年复读的时候,每周都要走几十里的山路回家,就为了帮家里干活,减轻家庭负担。
只有今年,因为锐学组的关系,许家的经济负担大为减少,她才能安心的留在学校,只管读书,不管其他。
不过,如今高考结束了,许静回到家,也就必须要帮忙干活了。
经过村口,不断的有人和许静打招呼,她也一一笑着回应。
这时候,一名从小玩到大的女孩子,横里插过来,将许静拽到一边,小声道:“你怎么还不着急,你爸要把你嫁人了,快回去看看吧。”
许静呆了一下,顾不得其他,立刻歪歪倒倒的往家跑去。
“你把背篓摘了啊。”报信的女孩子追着她喊。
……
255.第255章 许静你的信
“女孩子读书有什么用,最后不还是要嫁人的?不是我说,你家许静虚岁20了吧,这要是再考一年,干脆就别嫁人了,做老姑娘的老姑娘算了。”带着泥土味的乡音从家里的院墙飘出来,像是钉子似的,甩入许静的耳中。
许静的父亲是村里的老好人,因为没有兄弟在村里,备受欺负,说话从来都是细声细气的:“她今年学的好,人家还给奖学金了,说不定就考上了。”
“考上了也没用。这如果真的去外地读书了,被外面的汉子骗了去,你一分钱彩礼都收不到,到时候咋整?读一个大中专,还不定分配到哪里去呢,你倒是想分配到平江市,谁不想分配到平江的?等毕业的时候,都是人家学校里的领导决定的,你老许家没有当官的吧?没有吧?”
“没有。”许静的父亲也是老实,就顺着对方的话点了头。
“是吧。八辈子都没有一个当官的,谁肯分配好地方给你。没人帮忙的学生,都是往边疆送的,知道边疆不?新*疆的,西*藏,云*南的,还有珍宝岛的……”这位是看新闻联播学政治的,将珍宝岛都给说了出来。
然而,许静一点想笑的意思都没有,她听得出里面人的意思,她更知道,自己老爹虽然是个好人,耳根子却软的很,一不小心就被人说动了。
要不是这样,她也不能复读三年。
是许老爹咬着牙在供着她上学的,同龄人里面,包括邻村的男生,都没有像她这样,读了初中读高中,读完高中又复读的。
别人家的女孩子,再怎么求父亲,也没有复读三年的,许静能熬出头,家里的付出不问可知。
许静也曾想,如果考不上大学,就要一笔彩礼,将自己嫁出去算了。只是,不尽力尝试,实在是心有不甘。
“小静考的很好,他们说小静能考上大学,今年也报了志愿,考大学,不是大中专。”许静母亲的声音,从院墙里投射出来,透着无奈。
“我知道,许静学习是有点能耐的,她要这点能耐都没有,我也不会上你们家的门,不过,考大学太难了,你报名了也没用啊,最后,志愿还是得报大中专,就这个,我看也悬着呢,前两年,你们家许静不是也报了,不是没上成吗?”
许静轻轻推开门,就见母亲低着头,站在柴房前面,周围除了父亲,还有家里的亲戚。站在她对面的,是个不认识的汉子,脖子上围着毛巾,衣着坎肩,脚下却踩着双混杂着泥泞的皮鞋。鞋的后跟和侧面都被黄土给糊住了,正面却只有薄薄的一层灰土。
许静的母亲也不知道是否听懂了对方的话,只是等他说完了,道:“报的不是大中专,我记得我们报的是本科,报的是本科大学。”
“本科?”穿着皮鞋的汉子哈哈大笑,说:“你知道咱们乡有几个人考上本科吗?一个都没有,还本科?本科有那么容易吗,我给你说,咱们王县长的儿子也复习考大学,我上次见了就说,秋叔问你,你准备考哪个学校,人家怎么说?考一个平江的大专就高兴死了……”
“县长的儿子考不上本科,凭什么说我考不上本科。”许静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将装猪草的背篓重重的砸在了地上。
穿皮鞋的秋叔被膀大腰圆的许静吓了一跳,转瞬笑了,说:“这位就是许静吧?恩,好久没见,身体还是那么壮实。”
“你认识我?”许静粗声粗气的。
秋叔一笑,说:“以前远远的见过,哎呀,你这个身体是真不错啊,学习也好,真好。我儿子是在咱们乡读的小学,和你一个班的,比较瘦,小雷,秋雷,你记得吗?”
许静在一群人的注视下,默默的扶起背篓,想了一会,说:“不记得了。”
“不记得没关系,没关系,总之呢,小雷今年也20岁了,和你又是同学,我就想,咱们能亲上加亲啊,让你们两个处处对象……”
“你这是包办婚姻。”许静气的冒烟,又不知该如何反抗,四周都有亲戚朋友们看着呢。
“不不不,不是包办婚姻啊,就是介绍,你们处对象,处的好,就好,处不好,也没关系,对不对,许静妈。”秋叔的目光转向另一边。
许静母亲垂头不语。
许静气呼呼的看着他,道:“我处不好,你现在能走吗?”
“哎,你这个孩子,脾气还挺大的,脾气大也好,也好。”秋叔看着许静,心里想的是屁股大好生养,身体壮好干活,上到梯田去,估计连牛都省下了。如今养头牛可费不少钱,农忙的时候,借都没地方借去,儿子娶这么个老婆回家,省下的不是一星半点。
而且,还对下一代好。秋雷从小身体虚弱,长的又瘦又小,身高还不到一米五,和许静正相反,平衡一下,至少孙子辈能有点出息,许静说不定还能教他点东西。
秋叔为此准备了300块钱的彩礼,在塔前村,这是一等一的高价了。
当然,80年代的审美也帮了许静的忙。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中国社会宣传的女人形象的时候,多用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之类的宣传语,花木兰之类的巾帼英雄人尽皆知,宣传画上的女人,也是来自铁路、石油等各条战线上的女汉子们,长成许静这种熊壮的女人,在结婚的时候并不吃亏。
许静的父亲依旧是老好人的表现,看秋叔叹气了,就担心的拉了拉许静的衣服,道:“和秋叔好好说话,你先回屋里去,这里没你的事了。”
“爸,我不嫁人。”许静的语气有点像撒娇,只是动作像熊,颜色却不像熊猫,卖萌卖的像是卖门的。
“你先进屋去。”许父又说了一句。
其他亲戚也纷纷劝说。
许静在一群人的围攻下,不不后退,眼瞅着就要退到房间里面去了,后怕的喊道:“爸,我今年肯定能考上大学!爸!”
院子里,瞬间寂静。
须臾,阵阵笑声响起。
就连许父,也是垂着头,唉声叹气,说:“这孩子,读书读的癔症了。”
“爸,我真能考上。”许静的眼泪顺着大脸就流下来了。
“我知道,我知道。”许父摸摸女儿的辫子,道:“爸也是为你好,大中专是分配工作,可要多上三年学的,到时候,你都24了……”
归根结底,他认为许静即使能考上,也是考一个大中专。
这其实并不奇怪,因为全县每年也就几个人能考上大专和本科,而这些学生,在中考的时候,就能拿到全县前列的名次,许静没有考上县一中,再参加高考,原本就是奔着大中专去的。
大中专分配工作,这其实就相当于公务员考试,在不存在私企,甚至户口限制不能随意流动的年代里,这种考试的诱惑力比后世的公务员考试还要强。
许静一个劲的流眼泪。
许静母亲在旁说了一句:“不到二十四,也就是二十三!”
“二十三也大了,到时候,怎么给你找婆家啊。你秋叔家里认识人,你嫁过去,他想想办法,给你找份工作,不是省了三年的时间。”许父确实是权衡过利弊的。现在的大中专,除了能分配工作以外,其他待遇和高中是一模一样的,两者的学历也是相当的。所以,如果家里能有办法给找工作,谁都不会去读大中专的。
许静却是被父亲劝说的泪流满面,抽泣着道:“我不嫁人,我想上学。”
“你得为你爸考虑一下子不是?你读三年的书,你爸你妈,你家里人,又都得熬三年……”秋叔笑着说话,语气却是有点不耐烦了。
许静带着哭腔道:“我不用家里的钱,杨锐说了,锐学组给奖学金,学校还给发生活费……”
“这锐学组还能养你一辈子不成?姑娘,别倔了,听叔的一句,早嫁人,早生娃,早安生,早点过自己的小日子,啊?”
“呸,你骗得了我爸,你骗不了我。你要是有门路给人找工作,你儿子怎么还当着农民,你儿子要是有工作,你会来我们家提亲?”许静和杨锐等人呆的久了,说话的逻辑是下一层挨着一层的。
秋叔被问住了,也没话反驳了,但他有的是土办法。
只听秋叔“啪”的一跺脚,乔怒道:“你这么说就没意思了,我实话实说,我没给小雷找工作,那是小雷没拿到初中毕业证,你要说我没本事给人找工作,我秋叔把脸搁在这里,谁家要找工作,晚上来找我,我白给他跑一次腿。老许,这门亲事没法谈了,咱们各回各家吧。”
他的话半真半假,却在后半截,点亮了好些人的眼睛。
在塔前村民的眼中,穿皮鞋的秋叔是一等一的能人,他要是真愿意给大家跑腿找工作,没有一个人不动心的。
给国家工作,可是旱涝保收,稳定又体面的好事儿,提着猪头拜不到庙门的村民,可是多了去了。
许父则被秋叔的以退为进给打动了,他回头看看五大三粗的许静,又想到她前两次高考失败的颓然,不禁命令道:“许静,你去里屋呆着去。”
许父喊了两个妇女,要把许静给劝进去。
许静不走,妇女们用力拽,也是没拽动。
两人增加到四人,四人增加到六人,最终,是八个妇女抬着手脚,把熊壮的许静给抬进屋里去的。
“喝水,喝水。”许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许静在房子里被关了一天,第二天也没被放出来,反而闻到了久违的油香味。
那是许母炸馒头给秋叔吃。
两个馒头,切成片,在浅浅的油里炸了,略微撒点盐,又香又脆。
不过,许家很久没有这么奢侈了,自从……自从许静读高中开始,就比以往,比邻人更加的节衣缩食。
许静的嗅觉带来汹涌澎湃的记忆佝偻着身体的母亲,捶着腰锄地的父亲,摘榆钱充饥的弟弟……
是啊,弟弟也读初中了。
许静一边想,一边哭,鼻涕泪水,沾了满脸,怎么擦也擦不完。
院子里,秋叔坐在长椅上,吃着油煎的馒头,脖子仰望天空45度说:“你别看我们家小雷身体不好,手上灵活的很,做点木匠活什么的,容易换油腥。等结婚了,我在乡政府给他找个活,再给你们家许静找个工作,再生个大胖小子,这小日子就红红火火了……”
许静的父母吃着蒸热的白馒头,在两边赔笑。
一会儿,昨天来的亲戚,又陆陆续续的赶到院子里,开始讨论更多的细节。
许静母亲进到房里,试着劝说许静。
许静呆坐在床上,两眼无神,既不说话也不动。
许母也不是个会说话的人,劝上两句,不知道说什么了,不得不请亲戚女人进来帮忙。
于是,房间里很快充满了女人们的声音:“这样多好啊……”
房间外也充满了秋叔的声音:“我给你们说啊……”
混乱,持续到了中午。
就在房间里的人疲倦欲死,房间外的声浪破翻天的时候,村里的大喇叭,意料之外的“咔嚓咔嚓”的响了两声。
“喂,喂喂……”
“喂你妈啊!”被惊到的村民笑骂起来。
许静却像是只粗壮的幽灵似的,艰难的站了起来。
“我村长许三坝啊,通知个事啊,许静,许静你的信来了……”
……
256.第256章 鹅父
许静站在窗户跟前,像是雏鸟似的,盯着不远处的树丫上的喇叭看。
许静偶尔和朋友寄信,都是寄到学校的。西堡中学虽然偏僻,总不会有塔前村的偏僻。
而若是有人给家里寄信,也总不会用许静的名字。
所以,只要这么想一想,许静的心脏,就怦怦的狂跳起来,像是刚刚进行了百米赛跑似的。
然而,没等许静出门,院子里的许父,忽然丢下碗筷,冲了出去。
许静的房间开窗向着村子中间的菜地,没几秒钟,就见到了许父狂奔的身影。
别看许父从来都是木讷和老实的,他跑起来的速度却是飞快,只是动作有点古怪,他跑步的时候,不像是学生们在体育课上学到的双手虚握拳置于腰部的摆动姿势,而是两只胳膊竖直,手掌撑开的来回摆,像是一只低垂着翅膀的大鹅在狂奔。
许父的同龄人没少因为许父的姿势而笑话他,年纪大些,许父就很少再奔跑了,做什么都是慢悠悠的走。
可是今天,他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忘记了,就用自己最快的步伐去跑,就像一只拼命的大鹅似的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后,许父如同大鹅似的身影再次出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信,两掌宽的信,随着他的身体摆动。
许父的身后还有村长、会计,以及几个在村部里聊天的闲汉。
村长、会计和闲汉们也跑,但他们的速度比许父来说,实在太慢了。
许父跑上小坡,穿过空地,直奔自家的小院,经过村子中央菜地的时候,他一脚踩了进去,却当没看见似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出来,压坏好几株菜也顾不得了。
许静两只手紧紧的捏着衣角,不注意就攥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信!看信。”许父气喘吁吁的奔入小院,额头上的汗珠一滴滴地往下掉。
“丫头,来看信。”许母将许静从房间里拉了出来,她不认识字,也急切的想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
许父用三根手指紧紧的捏着信,像是捏着一只黄鳝似的,生怕它就此溜走。
许静做了一个深呼吸,轻轻的拆开信。
信封内,共有三页纸。
最上的一张,像是被叠起来的奖状,印着几行简单的通知:
许静同志:经批准,你被北京师范大学物理学专业录取,请于1983年8月27日报到。
许静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只怕自己看漏了某点,弄错了什么。
信封内的另两张纸,分别是学校和专业的简介,这在80年代初,已是一种创举,从而方便考生了解自己即将报到的学校和专业是什么样的。
许静贪婪的阅读着它们,脑中幻想着自己在校园内生活的一幕又一幕。
“里面说什么?”许母再忍不住,问了出来。
许静眼中含泪的抬起头来,再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出来,声嘶力竭的喊道:“考上了,我考上了……”
“考上了,真的考上了?”许母抓着女儿的手,用袖子给许静擦眼泪鼻涕。
许静点头再点头,不停的说:“考上了,考上了。”
“考上了!许老四行啊,熬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熬出头了。”亲戚们也替许静高兴,一个个漂亮话,不要钱似的丢出来。
许父脑门上大滴大滴的落汗,腿脚也微微颤动起来,再也站不住了,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后倒。
一个后生“呦”的一声抱住许父,笑道:“四叔太欢喜了。”
许父还是说不出话,嘴唇颤了两颤,在对方的搀扶下,缓缓跌坐在自家门槛上。
秋叔和他带来的人有些不好意思。秋叔递了一支烟给许父,笑道:“许老哥能耐,总算让您给熬出头了。我看这样好了,许静去读书,我们家出钱供她去读,等毕业了,她要是分配回平江或者南湖了,咱们就办喜事,要是去了外地,我就认个女儿,大中专三年,也不耽搁……”
“老秋。”村长刚就进门了,这时候坐在了许父旁边,搂着许父的肩膀,笑道:“大中专的录取通知书,不是这个时候发的。”
“啥?”
“老四家的娃子,考的是大学,不是大中专,明白了吧。”村长许三坝从腰后面掏出旱烟杆,在门槛上使劲敲了敲,说:“你们家那个病秧子,娶人家大学生,你没病吧你?还要你出学费?我们塔前村几百口子人,还供不起一个大学生?”
“啥?”秋叔懵了,那装出来的镇定和世故,已然消失的无影无踪。
村长嗤笑一声,道:“小静,你考的是啥学校,给咱秋叔说道说道。”
许静抬起一张哭花的脸,有点羞涩,有点骄傲的道:“北京师范大学。”
“北京的大学!”
“这是要去北京上大学呀!”
“老四家娃娃,以后要做首都人啊。”
随着许静的话音,不要钱的好话再次成堆送来。
此时,村里听到喇叭声,看到许父狂奔的村民,也都好奇的上了门。
过去这些年,除了债主讨债,许家何曾有过如此多人上门,许母高兴的不知所措,满屋子的打转。
左邻右舍也不藏私,一同陪着许母高兴,并将家里藏起来的瓜子糖果,一股脑的拿到许家来,招呼村民。
村长更是拍着许父的肩膀感慨,说:“北京师范大学,厉害,厉害。”
许父似乎缓过劲来了,别扭的捏了一支烟,道:“您给我说说,这个学校怎么着?”
“让你家丫头给你说。”村长招收喊:“小静,给我们说说你这个学校。”
“我给你们读一下。”许静用毛巾洗了脸,脸蛋儿像是涂了油似的,光亮光亮的道:“北京师范大学简称北师大,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教育部直属的全国重点大学……”
“重点,是重点啊!”一个家有子女的老婆娘叫了起来。
许父说:“光听着重点大学啥的,重点是个啥意思?”
“重点就是国家重点支持建设的大学,是国内最好的大学,一共88所。”许静以前听杨锐说过,这时候昂着脖子解释。
村长闻言笑道:“就是全国的大学排名,在前88名的大学。”
“北师大不止88,说不定能排二三十里去。”许静也不敢多说,声音稍微小了些。
“那分配到哪,能分配到平江了?”许父着急的问。
“最起码分配到平江。”村长其实也不是特清楚,但这种时候,怎么也要说好话。
许静仰着头,突然觉得天也不同了,地也不同了,连吹过树丫的风,都变的温暖了。
“老四,你看这个……”秋叔从人群的边缘处,挤了进来,苦着脸看许父。
许父笑了笑,说:“你看,小静这个样子,也不好说分配到哪里,说不定就分配到北京了,再说,本科要读4年的,就不要让你家小雷等了。”
“对,就不要等了,咱们塔前村的许静,用不着你给找工作。”许静的某个婶娘大声笑着说。
秋叔满脸通红,点头称是,转过脸,又对许静说:“小静啊,你不要怪你秋叔,我就是看你有本事,才想和你家结个亲事,你现在有好前程,秋叔也替你高兴……”
“秋叔,没事,没人怪你。”许静也说了一句漂亮话。
秋叔连连点头说:“不怪就好,不怪就好。”
说话间,他就被激动的年轻人给挤了出去。
三张薄薄的纸,被他们珍之重之,又好奇无比的传来传去。
一封录取通知书,就像是天堂的门票似的,蕴含着无穷的魔力。
……
257.第257章 满天神佛
杨锐的录取通知书送到的时候,半条街都被堵上了,甭管是因为好奇而专程来看的,还是恰逢其会的买菜汉子和割肉妇女,无数人表示了强势围观的兴趣。
全国第一的名声已经打了出去,几百桌子的酒席已经办过了,最近几天,有关杨锐和状元的任何消息,都被人们议论纷纷。
等杨锐来到邮局的时候,邮差和他的自行车,已经被挤在了最宽展的十字路口处。
“总算来了啊。”邮差见到杨锐来了,一脸激动,说:“都不让我走,我这还有一车邮件要送呢。”
“得,把我的交给我就行了,您送别的去吧,不好意思哦。”杨锐说着接过那封两掌宽的信封。
邮差嘿嘿的笑两声,却站着没走,道:“等都等了,我也想看看呢。”
杨锐笑着摇摇头,顺手把挂号信给撕开了。
“就这样?”
“什么?”
“就……就这么撕开了?”邮差很不能理解的望着失贞的挂号信。
杨锐失笑:“要不然怎么办?弄个仪式不成?”
“这么多人,我看和仪式也差不多了。”黄仁和杨锐是小同乡,每天也守着邮局等录取通知书,来的比杨锐还早。
邮差也说:“至少给大家说几句话嘛,一下子就撕开了,就像是……就像是开运动会不致开幕词一样。”
杨锐尴尬的耸耸肩,心想:运动会致开幕词才是烦人呢。
接着,杨锐抖了一下信封,将里面的录取通知书抽了出来,同样是三页的结构,一张较大较硬的奖状式通知书,两张说明的纸张。
“哎……你又弄这么快。”邮差欲求不满的嚷嚷了两声。
杨锐瞟了一眼邮差脸颊上凹凸不平的痘印,使劲咳嗽两声,展开了通知书。
部分打印,部分手写的录取通知书,就此暴露在阳光之下。
黄仁看着通知书上的学校,羡慕的眼睛都要跳起来似的。
“哪个学校的录取通知书?”凑热闹的人看不到字,在外面好奇疯了。
“全国状元,是不是想报哪里就报哪里了?”有不清楚情况的开口就问。
当场还有人回答:“肯定是想去哪去哪啊,你动动脑子,分数最高,怎么排不都是录取?”
“那会不会有好几个录取通知书寄过来?”
“要是有好几个录取通知书怎么选啊。”围观群众表示很心焦。
杨锐向四周看看,发觉至少有数百人围在这里,对于只有一条街的西寨子乡来说,这差不多把乡政府所在地的所有人都给集中起来了。
杨锐展颜一笑,踩了一个石块站起来,向四周拱拱手,道:“各位各位,感谢关心啊,我就报了一个学校,人家现在寄了通知书过来……”
“哪个学校?”围观的人的胃口被吊的厉害,早就奈不住性子的嚷嚷起来了。
杨锐微微点头,道:“我报的是北大。北京大学。”
“北京大学……”众人的声音如同回音。
“是的,北京大学。”杨锐将录取通知书举起,给大家展示了一下,跳下了石头。
十字路口变的更拥挤了。
无论先来后到的,挤在外面的都看不到杨锐和录取通知书,但却不妨碍他们积极参与到讨论当中去。
很多人只是听着北京大学的名字,就已兴奋难忍,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知道的东西给倾倒出来。
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无论是边疆军镇,还是草原山区,名校的名字,总是有充足的时间和理由被传播。
而在80年代的中国,只以学校本身来决定学校的话,就是北大清华人大和中科大,人大是文科强校,中科大已去合肥,剩下的北大清华不分上下。
至于杨锐为何选择北大,就只是纯粹的个人选择了。
也是一次圆梦。
事实上,当杨锐做补习老师的时候,每当他的班级有学生考上北大和清华,杨锐都会忍不住的羡慕。
它们或许不是世界上最好的高校,但却是中国人的最佳选择。
而以高考为躯干的中国教育制度,自始至终的都在为北大清华开绿灯。
换言之,入读北大清华的学生,将享受到中国教育制度的所有红利,并且尽可能多的避让损害。
哪怕是微不足道的损害,也会有人为顶级高校的学生着想,比如录取通知书,最好的学校是在阅卷结束的一两周内寄送给学生,而等待时间最长的学校,要到第三轮第四轮的一个多月以后,才能寄送出去。
至于学校的教学条件,教师水平和教学环境,自然更是等而下之。
杨锐站在人群中,接受着同乡们的衷心祝福,对西寨子乡的居民来说,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到准大学生。
“杨锐,你报的是什么专业?”一片混乱中,黄仁大声问。
“生物。”
“生物?这个专业的分不高吧。”黄仁从分数的角度考虑,自然觉得浪费。
即使到了30年后,北大的生物专业录分也是较低的。毕竟,国外的学生在生物系读书以后,可以搞科研,可以进药企,中国的生物专业学生毕业以后,却十有八九在给外国人打工,出路不好,体现竞争激烈程度的分数自然会低。
杨锐却是早就确认了自己的专业路线,笑笑道:“分数判断是一方面,个人爱好也是一方面呀。”
“那你还劝我们读国家重点学科。”黄仁忍不住想要反抗一下。
“读国家重点学科不好?”
“好。”
“那不就成了?学校的专业设置那么复杂,看着名字挑专业,还不如看着级别挑专业,大类差不多就行了。”杨锐说完,向周围人打打招呼,就慢悠悠往家去了。
围观群众纷纷让开路来,像是欢送似的,目送杨锐拿着通知书回家。
黄仁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却是好奇心尚未满足。
到了家中,不等进门,就能闻到浓浓的香烛味,进到远离,更是看到满墙贴着各种神仙菩萨。
杨家的院子面积不小,房前的院墙围拢起来,周长有数十米,一下子挂满了各种贴纸剪纸墙纸和吊坠,实在是震撼感十足。
“这是……”
“嘘”锐妈穿了一件来自湖广的丝绸褂子,从屋里跑出来,浑身的挂坠叮当叮当的响着,问杨锐:“考上了吗?”
“考上了,这是录取通知书。”杨锐望着如同要跳大神状的老妈,乖觉的交出了信封。
“北京大学!好!”锐妈看了又看,满意的交给杨峰,道:“你给儿子收起来,儿子,你跟我来。”
说着,锐妈拉着杨锐,开始拜谢各路神仙。
从堂屋到院子,此时的杨家,汇聚着不知多少天兵天将。而那些或粗糙,或精致的佛像道尊,想必也是花费了不少时间,才搜罗到的。
杨锐心绪难平,倒是认真的陪着老妈拜了下去。
黄仁见势不妙,悄悄的溜出了院子,站在外面,瞅着青烟缭绕的杨家小院,回忆着那不止一百零八尊的神佛,摸了一把冷汗,却是莫名的想:莫非我家是拜神拜的少了?
……
258.第258章 红榜围墙
录取通知书陆陆续续的发了下来,西堡中学门前的光荣榜,也越挂越长。
先是杨锐的全国状元和北大录取,被挂在了校门前的显要位置,接着是许静的北京师范大学和李学工的北京铁道学院。
北京铁道学院在接下来的几年里,会改名北京交通大学,因为是铁道部直属的院校,又地处政治中心,所以,北京铁道学院的综合排名虽然不高,竞争却非常的激烈,不管是世代服务于铁路的家庭,还是想要成为铁老大的学生,通过北京铁道学院进入铁路系统,是最好不过的选择,可以说是铁路系统内的最好用的学历。
李学工虽然考了485分,也是在杨锐的鼓励下,才敢报考北京铁道学院,而当他顺利被提档,通知书送到李家集的时候,引起的轰动不亚于大明星出行。
乡民们不懂学校的排名,也不在乎学校的综合实力或者科研实力,对大部分人来说,知道李学工未来会成为铁老大中的一员,就足够羡慕嫉妒恨了。
而且,与主要面向铁路职工子女的社会招工不同,当李学工毕业分配到铁路系统的时候,他是带着干部指标下去的,不仅可以坐办公室,而且比别人省去了列车员、副列车长、列车长、副车队长、车队长等等漫长的基层台阶。对铁路人来说,这就是标准的少奋斗二十年。
中国人或许不懂学术,或许不懂教育制度,但说到官场晋升种种,不懂装懂的比懂的多,懂的比不懂的多。
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重量,可以被放在各种天平上称量。
第四个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是黄仁,作为鸿睿班的常务负责人,黄仁做了许多的庶务,但也因此得到了杨锐的额外照顾,借着较好的英语水平,黄仁抢到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的名额。
这自然也是赚到了。同样是重点大学,语言类大学对英语分数做了额外设线,并加考听力和对话。如果总分达到,英语成绩不能达到,依然会滑档。而河东省的英语水平普遍落后,学生们有的不敢报,有的是报了考不上,由于英语成绩是瓶颈,外语类专业的录取总分不得不比同档次大学低30分左右。
但是,这样的好事也就是85年以前才有,再过两年,新一代的学生们成长起来以后,学满4年乃至6年的全日制普通中学生多起来的时候,这种好事就不再了。
刘珊与何成紧随其后,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并将自己的大名以红榜的方式,张贴在了西堡中学门前。
刘珊: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国际经济与贸易专业)
何成:北京化工学院(化学与应用化学专业)
北京对外贸易学院到明后年就会改变为对外经济贸易大学,第一攀升为中国最难考的大学;北京化工学院同样是重点本科院校,同样会在接下来的两年改名叫北京化工大学。
虽然性价比远逊于对外经贸大学,不过,因为何成给杨锐做了长时间的实验室助手,北京化工学院却是他明确喜欢的大学,能够做到这一点,分数和大学的性价比其实就没那么重要了。
对中国的中学生来说,他们在进入大学以前,很少有时间去了解和培养自己的兴趣爱好,报考大学自然只能片面的参考就业分配和分数等场外因素。
而少数有机会培养兴趣爱好的学生,反而省去了许多纠结。
像是何成,他的目标就是北京和化工这两项要求,为此,达到重点线的他,甚至从第二志愿开始报考了普通本科,而没有将河东大学放做自己的保底项,这样做,显然是因为他没有将留在河东当做胜利。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实验室工作,何成已经彻底喜欢上了化学,而跟随杨锐,更是优先级高于化学的选项就何成的角度来说,如果能继续给杨锐做实验助手,那即使被迫学“生物”,也是可以接受的。
所以,拿到北京化工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何成已经欢喜疯了。
紧接着他们的是苏毅和王国华的。
估分比重点线还低两分的苏毅同学,毅然冒险选择了北京工业大学,最终的实际分数比重点线高了一分,由此跳线成功,算是捡漏了一把。
因为“工业”二字在80年代有着异乎寻常的魅力,很多学生都会为这两个字付出额外的溢价,再加上北京二字所带来的分数增幅,使得充其量为知名大学的北京工业大学,分数一度飙到名牌大学的高度。
不过,月满则亏,到了83年,由于许多学生估分失误,预测分数线错误,北京工业大学在河东省的分数线一落千丈,提档线几乎与重点线平齐。苏毅在杨锐的说明下,选择了服从调剂和服从分配以后,以不成功就成仁的心态填报了北方工业大学,成功被提档后,被调剂到了少有人报的环境与能源系,专业为《环境工程》,也就是面向水处理厂、垃圾处理厂和烟气处理厂的专业。
这样的专业自然是极不好的,不过,要以濒临重点线的分数考一所北京的重点高校,没有点放弃精神是不可能的。好在80年代的大学生金贵,重点大学的毕业生更金贵,等苏毅毕业分配的时候,更大的可能是进入政府部门,如市政园林环保局都有可能,即使不慎跌落到三废厂,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一方面,这个年代的大学生爬坑容易,另一方面,就是三废厂除了工作环境不好,待遇并不差,后世的名校硕士生或者普通学校的博士生,想找这样一份工作还得托人塞钱呢。
捡了大漏的还有王国华与曹宝明。
王国华在杨锐的帮助下,整整一年提高了近200分,估分超过了440分,超过本科线30分,最终报考了北京工业学院,并被成功录取,这同样沾了大小年的光。
尽管与北京工业大学一字之差,但北京工业学院的根子太深了,它是抗日战争时期建立的延安大学的出身,一直以来都受到政策和拨款倾斜。在计划经济年代,有政策和拨款两样法宝,做不起来的大学太少了,即使真的做不起来,装也能装的强大无比,因为有钱和政策做伪装。
当然,与这个时期的无数大学一样,王国华报考的北京工业学院,最终也会在88年改做一个普通人熟悉的名字北京理工大学。
这是一家标准的中国式名牌大学,大学最重要的两个指标,“985工程”和“211工程”全数拿到,又是中央直管的副部级大学和全国重点大学,以此根红苗正的基础,必然继续无尽的拨款和政策。
在2009年和2010年,北京理工大每年都讨到了10亿元左右的科研经费,堪称中国最能拿经费的学校之一。在这种学校读书自然是很享受的,一个学校有四五十亿的固定资产,有二十多亿元的仪器设备,虽然不是每个学生都能享受到,但机会成本已经把那些每年总经费几千万元的吃饭学校,远远拉开。
王国华能以高于重点线30分的差距考入北京理工大学,自然是幸运之至,也是杨锐参考了诸多资料,才做出的大胆预测,当然,也少不了王国华的信任与盲从。
另一位捡到大漏的是曹宝明。他的分数不够重点,于是报考了一所普通本科:北京冶金机电学院。同样,这所学校日后会改名北方工业大学,虽然规模仍然小北京理工大一个量级都不止,也没有混到211和985中的任何一个,但因为先是中国有色金属工业总公司下属的高校,后为北京市直管,所以倒是个不缺钱的土豪学校,每年科研拨款一个亿,生均经费倒是不少。
另一方面,这毕竟是一所北京的正规大学,又是理工类的,在分数比王国华低了四十分的情况下,也无法强求太多。
当曹宝明拿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其他二本院校的录取通知书,也如雪片般的寄来。
同为实验室助手的姚尺考入了平江电力学院,西堡肉联厂子弟卢志生进入了河东轻工业大学,小贩人才邵亮同学则出人意料的拿到了平江工业学院的挂号信,成功跳线,堪称整个鸿睿班最具性价比的录取通知书。
至8月中旬,西堡中学挂起的报捷红榜已如墙围一般,总计有8人得到了重点大学的通知书,20人读本科,26人读大专,7人读大中专其中六人属于鸿睿班,一人属于回炉班不仅没有一个人滑档,竟而有人接二连三的跳线,这是赵丹年当初发布红榜,都未曾想到的。
所以,尽管在在录取通知书邮寄完毕之日,赵丹年立刻做出决定,向上级部门报喜!
不仅要报喜,还要大报特报!
……
259.第259章 彩车
赵丹年这一辈子,不知道上表过多少喜报。
在那风云激荡的年代里,喜报是人们政治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部分。
不过,喜报要做成什么样,以什么形式来报,却也有些默认的潜规则。
以粮食产量为例,如果是亩产万斤以上的大卫星,那就要开花车,游长街,派人专程前往县政府,市政府和省政府,通知报社,邀请记者,摄影留念,浩浩荡荡的前往省城报告喜讯。
如果是亩产五千斤或者三千斤的普通卫星,那花车游街就可以省下了,省政府也可以不用去了,到市政府或者地区所在地报捷即可,至于亩产一千斤的小型卫星,通常是县内自己热闹一下,贴几张大红喜报就算结束。
赵丹年对喜报中学的成绩,也有着类似的认识。
假如是有一个人考上大学,不管是什么学校,只要拿到任何一个大中专院校的录取通知书,赵丹年就准备将喜讯用红榜贴遍学校和溪县。毕竟,溪县内能够教出大学生的中学,也就是那么几个。
假如有七八个,或者再稍微多一点的人能考上大学这已经是赵丹年设想的最好情况了,他就准备去南湖市教育局贴捷报。
这种捷报就和大字报差不多,一样的红纸,一样的大黑字,只是内容是捷报罢了。
在80年代的中国,这种大字报就和30年后的自媒体差不多。
有名的家伙写的大字报的传播范围会很广,正如有名的家伙的自媒体会有很多人去看一样。有意思的大字报也会传播的很广,正如有意思的自媒体文章会被自发传播一样。
可惜,杨锐将西堡中学即将而来的第一个大学生的期待感都给杀掉了。
从预考结束以后,赵丹年就知道杨锐会考上大学,他知道,溪县教育系统的先生们知道,甚至南湖和平江教育系统也知道。
如果仅此而已,再贴红榜就只是锦上添花了,赵丹年向来不喜欢这种事儿。
可另一方面,杨锐和他组建的鸿睿班,也给了赵丹年以极大的惊喜。
7人得到大中专的录取通知书,54人得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其中还有20人是本科,8人是重点,更有杨锐这个拿北大通知书的全国第一。
这样的成绩,别说溪县一种和南湖市一中了,放在平江一中里也是拔尖的。
平江一中的生源和西堡中学可是两回事。就国内目前的教育体制,中考的时候,学生就已经分出了三六九等。全省最好的学生,至少是最有野心的学生,都会尝试着的报考平江一中,平江一中录取了全省排名前五六百名的学生以后,才轮到平江二中三中,以及南湖地区一中这些学校,西堡中学在这场抢夺生源的大战中,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抵抗之力,只能收罗一些愿意上学的学生,几乎没有资格挑三拣四。
即使是回炉班,要去平江一中读,也得是一中的学生,或者高考分数达到某个标准。
以两种极端的生源,达到更好的教育成果,这份惊喜不可谓不大。
喜报的规模,自然也可以无限放大。
赵丹年买了一板车的红纸,找了十几个毛笔字写的好的人,用了整整一天的时间,写出了数百张的喜报,内容也是简单易懂的格式,只是修出了各种抬头。
杨锐被叫到西堡镇,下车就在客运站的门口,看到了西堡中学的大红榜:
喜报
西堡镇人民政府领导同志及西堡镇人民:
改革开放以来,在镇人民政府的正确领导下,我校的各项工作,一年比一年好。就在今年,我校师生同心协力,共有五十四人得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七人得到了大中专的录取通知书。在全省乡镇中学中居于领先地位,特向西堡镇人民政府领导和西堡镇人民报喜!
杨锐北京大学。
许静北京师范大学。
李学工北京铁道学院。
……
今后我们一定继续做好各项工作,努力提高教育教学水平,培养好祖国下一代,为现代化建设多做贡献!
南湖市溪县西堡镇西堡中学
1983年8月16日。
看着自己的名字,看着喜报的前提与奋斗目标,杨锐有种天雷滚滚的违和感。
不过,周围群众显然很适应这样的喜报,不仅有人大声的读了出来,还有人在一旁讨论。
杨锐捂着脸,上西堡中学去。
上了大土坡,满墙的红榜啥时间亮瞎了他的眼。
这里面,就不止是学校的喜报了,更多的还有一个个学生的喜报。
西堡中学今年算是有六十一人考了出去,那外墙就可以贴六十一张来自学生的喜报。当然,六十一张喜报是不够用的,所以还要再贴几十张的学生介绍和说明,或者教师自述之类的东西上去。除此以外,班级的介绍也必不可少。无论如何,赵丹年总是想办法让学校的外墙贴满了东西,看起来红彤彤的仿佛在搞猜灯谜似的。
“校长。”杨锐进了校门,就看到了赵丹年。
“来了。”赵丹年表现的比往日还要热情,使劲握着杨锐的手,笑呵呵的道:“去学校的东西准备好了吧,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不用,就是些衣服,也不用我收拾。”杨锐轻松的笑着,和其他即将离开父母的孩子一样兴奋。
因为就要离开父母了呀。
赵丹年笑着点点头,从身后的口袋里拿出一封信,道:“我也没什么好礼物,写了封推荐信。”
他将信交给杨锐,指着上面的名字道:“这个苏孝是咱们溪县人,西堡中学建校的时候,他还是县教育局的一个干事,后来调进了市新华书店,又去了北京,前几年还有回来住过一段时间,和我关系很不错。苏孝有水平,也爱才,你到了北京找他,有什么事,请教请教他,有好处。”
这是拉了一条路给杨锐,杨锐感谢的收下信,道:“我到北京,尽量不惹事,另外,传达您的问候给他。”
“不惹事也不怕事,做人就是这么一回事。”赵丹年展颜一笑。
“您今天找我,不止是说这么一件事吧。”杨锐乖乖的问了出来。人家都送了大礼包给自己,怎么也得配合一点。
赵丹年果然满意的道:“我准备向县,市和省级领导报喜。”
“送喜报?”
“还要披红挂彩的送喜报。我想借用你们锐学组的那辆车,把它扎成彩车,一路开到平江去。”
校长说披红挂彩,杨锐就想到自己回西寨子乡的情景,再说锐学组的车,不由笑了出来:“就那辆老解放,开两个小时就得坏一次,学生们可以练修车,咱们的彩车坏在平江大街上,那不是出丑去了?”
赵丹年“啊”的一声,皱眉道:“这我倒没想到。”
“您不用着急,我有办法。”
“什么办法?”
“我正好准备再买一辆东风车。”杨锐紧接着道:“锐学组不是有好几个人都没考到大中专吗,他们都学了车,我就想凑点钱,买辆车,没找到工作的人就先换着开车,多少算是有一个收入。车已经选好了,我拍电报催催,让他们尽快送过来,扎成彩车。”
80年代的驾驶证是随便发的,关系够硬的,不用学都能拿A照的驾驶证。学车组的学生基本都拿到了驾驶证,在南湖范围内找工作相对容易。
但是,找工作也是需要时间的,现在可没有什么校园招聘会,高中毕业生要进国家单位,总得一段过程,即使是他们最容易去的运输公司,也不是今天报名明天上岗的。
有鉴于此,杨锐在一个小会以后,用锐学组积攒的少量资金和自己的一笔钱,让史贵购买一辆东风车,给牛安等人去开。
如今运输货物的利润是很不错的,尤其是相对普通人的工资水平来说,货车司机是毫无疑问的高收入人群。当然,最高收入的是出租车司机,但在南湖这种地方,出租车暂时是没市场的。
一辆卡车带来的客观利润,除了分给司机一部分,更多的会收入运输公司或者个人名下。
到1983年,挂靠在运输公司名下,或者干脆承包了运输公司的个人非常多了,这些收入完全可以用来补贴锐学组和杨锐的收入。
如果是普通的运输公司,车主的主要精力都要放在如何管理司机上面。毕竟,从线路到收钱,许多都要经过司机的手。但是,若是由锐学组本身来经营,这方面的顾虑就可以少很多,学车组的学生们都是锐学组的正式学员,既能享受到锐学组的好处,又对锐学组有了相当的认同感,自然可以省去大部分的管理压力。
杨锐手里攥着大笔的现金,放着也是放着的,拿来投资运输,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就能回本,堪称是超高回报率的项目了,这样的好事,也就是资金无比匮乏的80年代才会比比皆是。
赵丹年稍稍有点犹豫,问:“车什么时候到,能来得及吗?”
“史贵在和跟前几个市的运输公司谈,就是价钱的问题,我给他拍个电报,稍微松一点口,明天就能把车送过来。”
“太浪费钱还是不要了。”
“本来也是要松口的,现在新出厂的东风车根本买都买不到,不抬点价格,人家也是不卖的。车的事交给我好了,披红挂彩这个,是不是有点太张扬了?”
“你说,是全国状元的名号张扬,还是披红挂彩张扬?”
赵丹年一句话就把杨锐给问住了。
“我去找几个学生,让他们帮忙准备扎彩车。”赵丹年说着往教室的方向去了。那里的教室人影憧憧,有些似熟悉似陌生的影子在飘动。
自分数线公布,未上线的学生就已开始了新一轮的复读,到现在为止,有的学生都上了一个月的学了。
但在杨锐眼里,却已是另一个世界似的。
……
260.第260章 望尘莫及
现如今,解放车已经卖不出去了,一汽工厂的门前停满了挤压的老解放,只是出于惯性还在不停的生产这种50年前设计的老旧车型。
二汽新出的5吨东风车却受到了各个单位的追捧,生产一辆卖掉一辆,或者说,是人等在门口抢车。这种景象已经持续了好几年,而且没有衰减下来。
事实上,这一代东风车的寿命是很长的,97年的驻港部队,也是坐着他们,在媒体的摄像下,前往香港的。
在1983年,这种最好的国产卡车,自然比后世的所谓神车还要紧俏。
杨锐没能力影响这种大国企,也懒得在这种事情上采取贿金战术,所以就在附近的运输公司里,找着购买旧货。
他才被外公和爷爷带着在全省各地转了一圈,面子十足,但各个运输公司也不好意思将刚刚排队买来的卡车卖给私人,此事就一直这么拖着。
史贵一边做着他的盗版书生意,一边请客吃饭联络感情。
他是想用折旧价买下几辆卡车的。
不过,收到杨锐拍过来的电报,史贵到底是松了口,出了新车价,立刻拿到了两辆跑了一万多公里的东风车,并委托司机送到了西堡中学来。
牛安等人跟着司机熟悉了一番,自信满满,赵丹年却不肯让他们开车进平江,只说到了彩车状态下,才交给他们驾驶,路上还得有老司机看着。
不过,赵丹年实际上没时间管理这些,更多的时间,要用来扎彩车。
火红的布料,绿色的装饰,紫色的绸带,一圈圈的裹在卡车上,车斗上还要放点花篮之类的东西,丑的一塌糊涂。
当然,最重要的是红榜。
杨锐、李学工、许静、刘珊、王国华等人的成绩和录取学校,都被用超大字体,写在红榜上,挂在车斗的两侧,保证马路两边的人随便一瞄,都能看清楚。
赵丹年对此异常满意,绕着硕大的东风车转了好几圈。
围着东风车转的还有胡燕山和李铁强。
胡燕山是来学校玩的,他今年的高考,仍然没有达到300分,距离大中专什么的就更远了,于是决定就此结束学业,先去老爹的供电所当临时工,伺机转正。
在此之前,胡燕山是觉得学校生活轻松快乐,所以愿意在学校里荒废时间。他父亲身为供电所所长,也想儿子能考上电力中专之类的学校,毕业以后好在电力系统内有所发展,就让胡燕山连续复读着。
到了今年,胡燕山因为杨锐的关系,却不再是学校的风云人物了,再加上鸿睿班的成绩,他也失去了继续复读的兴趣。
不过,决定了离开学校,反而令胡燕山对西堡中学变的留恋起来,这里毕竟承载了他数年的青春,对于未能进入大学的学生来说,高中就是最美好的回忆了,尽管紧张,尽管压抑,尽管竞争和冲突不止……
李铁强与胡燕山的选择相反,他同样感受到了鸿睿班的刺激,但他却再次选择了复读。
如果当日留在鸿睿班里,自己说不定也能读大学吧。
李铁强望着卡车两边的红榜,总是忍不住这样想,而越是如此,就越是坚定了他要再考一次的念头。
李铁强预考的时候,考了370分还多,当时是全年级的前20名,但到了高考的时候,不合理的拼命复习,让他的成绩不升反降,最终只得了338分,虽然达到了大中专的线,他却是估分错误,报了大专。
当然,这样的学生其实是有不少的。如果说本科是头奖,大专是一等奖,那大中专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安慰奖。在付出了那么多以后,谁不想拿一个大奖。
很多学生都是在能考上大中专的情况下,继续复读考大专的。
这种想法,到了后世也没有改变,一些原本能考上大专的学生,根本不会去报大专学校,而是********的考本科,那自然是因为大专慢慢的变的不值钱了。
李铁强的分数,离大专一步之遥,这种刺激是非常大的,明年只要再多考10分,他就能进入大专,如果多考三四十分,像是好多鸿睿班的学生那样,他就有机会考本科。
考入大专,不仅像是大中专一样有城市户口,有正式工作,最重要的是前途光明,可以享受到高人一等的社会地位,可以当大官,评高级职称。
尤其是看了鸿睿班的报考方略以后,李铁强更是心痒难耐,摩拳擦掌的一鸣惊人。
“一个破班,我就是不进,照样也能考进大学,而且比你们考的还要好。”李铁强瞅着卡车边缘的红榜,拳头攥起,指甲都嵌入了肉里。
而就在她身后不远处,正有一支小小的队伍,正在排队报名。
队伍的前方,就是曾经的鸿睿班的教室,鸿睿班的牌子,还有鸿睿班的教师。
赵丹年尽其所能的复制了所有的一切。
现在,鸿睿班在溪县范围内,已经是颇为有名的重点班了,有不少外校的复读生,今年都跑来了西堡中学。
这是赵丹年所期望的结果,也是杨锐所期望的结果。锐学组还有几个人是想继续复读的,在锐学组大部分学生,尤其是杨锐离开的情况下,西堡中学本身的条件就很重要了。
另一方面,杨锐对西堡中学也有一定的感情,鸿睿班之类的名声,不过是举手之劳,若是能让西堡中学就此成长起来,他还是很愿意游街一次的,在80年代的背景下,这种喜报,能将西堡中学的影响力大大的扩展开来,从而得到更好的生源。
“都勤快点,争取今天去溪县。”赵丹年不知什么时候,又找了一帮学生来帮忙干活。
“知道了。”李铁强高喊了一声,拿起了胶水。
“来的挺早。”王万斌从李铁强身边经过,打了一声招呼。他和李铁强当年一起因为投票事件离开锐学组,算是相濡以沫的老朋友了。
李铁强却是不咸不淡的打了声瞥他一眼,道:“听说你去了溪县一中,怎么又回来了?”
“溪县一中考的还不如西堡中学,没必要舍近求远了。”王万斌笑着说:“怎么?不欢迎我呀。”
“您老是来参加鸿睿班的吧,我李铁强不想和鸿睿班的好学生搭上关系,怕人家说我攀附富贵,不好意思。”
“杨锐如今又不在鸿睿班了,就是个名字而已,你怕什么。”
“什么叫我怕了?我就是看不惯而已。”李铁强恨不得举起手来。
王万斌呵呵两声,俯身取了一朵假花,粘在车把手的位置,道:“铁强,你这个脾气要改改了,你看不惯又怎么样,人家读重点的读重点了,读大专的读大专了,咱们还在西堡中学,你就这么一直读下去?到时候,你连人家的面都见不着,讨厌不讨厌,又有啥用?”
“我的事不用你管。”
“随便了,我是想考大学的。读了大学,出了西堡镇,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来了,杨锐他们,我们估计也没机会再见面了,你想在西堡镇泡一辈子,随便你。”
李铁强安静了一会,直把浆糊搅和的要凝固了,问:“鸿睿班要你了?”
“为啥不要?鸿睿班里是有几个锐学组的学生,其他人又不是锐学组的,校长也只看分数,分数到了就进班。”
“杨锐能行?”
王万斌看着李铁强呵呵笑了两声,道:“杨锐就要去北大了,北京大学!你觉得他在乎这事?他没把咱们忘了,就算不错了。”
李铁强的脸色陡然涨的通红。
被欺辱自然令人愤慨,被无视则是另一种愤慨。
“咔吧”
李铁强生生将搅浆糊的木筷子给折断了。
“现在的鸿睿班,肯定没有杨锐在的时候条件那么好,但老师还是那些老师,以前的卷子也都留下了,努努力上个大专,总不会比以前更难吧。”王万斌有点劝说李铁强的意思。
然而,李铁强反而因此而有了逆反心理,再次摇头道:“条件不好就更没必要去了,免得被人知道了难看。我今年338分,我自己复习,加20分也没那么难。”
王万斌叹口气,道:“铁强,你这么搞,要吃亏的。”
“吃什么亏?”
“燕山考不上,人家有爹妈帮忙进供电所,咱们考不上,就只能回去当农民了,现在的高考,你不觉得一年比一年难了?”
虽然录取率有所提高,但就高考本身的难度来说,是年复一年增加的。
复读生们必须很努力的学习,才不会落在后面,随着70后的成长,这些60年代出生的学生,在学习方面会越来越感觉吃力。
李铁强哼哼着道:“我不觉得难,我今年肯定考上。”
“咱们去年不是也这么说?”
“我今年肯定考上!”李铁强大声说了一句。
王万斌愣了一下,摇摇头,道:“考上就好。不过,就我说的,你去不去鸿睿班,真没人知道。”
“鸿睿班还有锐学组的人,怎么没人知道。”
“人家要学习的,才懒得搭理咱们呢。”王万斌觉得没意思了,低头干起活来。
李铁强也不言语,哼哧哼哧的干活,配合其他学生,很快将东风车给装饰了起来。
赵丹年考察之后,觉得满意,才将杨锐等人给叫过来上车的。
杨锐,王国华和曹宝明嘻嘻哈哈的笑着上了车,然后是住的比较近的李学工、刘珊等人,少数人不方便就没有来,今天先是去溪县报捷,倒是不用太浩荡的队伍。
卡车上的气氛很好。大家都考上了大学,现在又是坐花车去报喜,心情自然不是一般的好,有注意到李铁强和王万斌的,也会点点头之类的打个招呼。
李铁强不在乎其他人,就盯着杨锐看。
在上车斗的时候,杨锐也是看到了李铁强,目光却是一晃而过,几乎没有投注什么注意力。如果李铁强能考上大专,两人或许还有再碰面的机会,但就他目前的成绩来说,考上大中专就算不错,这样一来,两人再有交集的可能性就不大了。
既如此,杨锐也就将李铁强当做陌生人了。他不擅长一笑泯恩仇之类的事情,李铁强当日想要做的,是夺走他的锐学组,虽然因为对方的实力逗比而行为逗比,但这并不代表杨锐就会觉得开心,不做理会,已经是他的放任了。
李铁强的内心,却像是被狠狠的刺了一下,车斗上的“全国状元”几个大字,更如同洒在伤口上的盐一样,令李铁强的精神都颤抖了起来。
“出发了!”赵丹年吆喝了一声,司机缓缓启动卡车。
簇新的卡车,载着杨锐等人,渐行渐远。
李铁强等人留在原地,凝望着排气管喷出的废气,心思不知道飘去了何方。
……
261.第261章 离开
西堡中学的车队,先到溪县,再到南湖市,等到平江的时候,已经有许多人等在了路边。
并不是有很多人关心全国状元的得主,不过,花车游街的确是个不错的娱乐节目,如果换成状元游街之类的名称,就更引人耳目了。
杨锐站在东风车的车都最前端,踩在将近一米高的垫脚物上,手握着新做的木质护栏,面前是一朵大花,向人们露出灿烂的笑容。
马路两边,尽是各种赞扬。
有赞扬状元的成绩的,有赞扬西堡中学的成绩的,有赞扬花车漂亮的,有赞扬状元长的漂亮的……
最后一点,是杨锐最喜欢,也是让他坚持到平江的原动力。
这么帅的脸,给大家看看,也是应该的。
杨锐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一边站在5公里每小时的东风车上做模特。
这是他对赵丹年校长的回馈。如果没有赵丹年的支持,他的锐学组和他的实验室,都不可能如此的顺利。
尤其是实验室,在生物科技日新月异的80年代,耽误一年时间也是够呛的,这首先会提高生物实验室的建设成本,继而提高生物实验的成本。当然,最主要的是妨碍杨锐获得第一桶金,再过两个月,麻烦的严打就会开始,再用无版权和无书号的书和卷子赚钱,就没那么方便了。
哪里像是现在,杨锐干干净净的将百万美元收入囊中,自建生物实验室也缓缓起步。
赵丹年的支持弥足珍贵,杨锐也愿意小小的出力一把,帮他把西堡中学的名声打出去,把鸿睿班的名声打出去,即使不为赵丹年,这也是福泽乡里的好事。
东风车慢悠悠的停到了省政府门前。
赵丹年从前面的副驾驶座下来,提起大卷的红榜,就要上去刷墙。
一名早就等在大门前的政府工作人员上前阻拦,两人说了几句话以后,政府工作人员让出了位置,赵丹年将一张大红的喜报刷在了旁边的公告墙上。
公告墙的旁边,还有自来水厂和轴承厂的喜报。
跟着卡车走的人群发出小小的欢呼声,似乎为赵丹年得到了允诺而开心。
杨锐无聊的跳下车撇撇嘴。
刘珊看到了,问:“你干嘛这个表情?”
“我们是来报喜的,又不是来送炸弹的,都提前派人守门前了,还装模作样的,无聊。”杨锐也拿了一叠喜报出来,开始在门前刷。
刘珊奇怪的瞅了杨锐一眼,道:“要是不问一下,不是谁的可以装做送花车的,闯进省政府?”
“闯进省政府做什么?”
“间谍啊,特工啊,如果要搞破坏,这不是一个好机会?”
杨锐转头看刘珊,见她一脸认真的表情,于是自己先醉了。
王国华似乎觉得这是个好话题,站过来道:“咱们提前去了溪县和南湖市,如果有敌特,肯定能猜到咱们来平江,他们到时候提前准备,伪装成咱们的彩车的样子,不就造成损失了。”
杨锐深深的为王国华的机智所折服,望了望五颜六色,连创作者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花车,道:“敌特的艺术水平肯定特好。”
“啥?”
“我说,都83年了,哪里来的敌特?”
“83年怎么了。对越反击战才过去多久呀,哪里没有敌特。帝国主义忘我之心不死,这我是说真的。”王国华说的特认真。
杨锐盯着他的眼镜看了一会,发现王国华没讲笑话,再叹一口气,最后淡定的道:“你以后要是想逃亡到帝国主义国家去,我可就笑了。”
“谁愿意去帝国主义国家啊。”小镇居民王国华说的很肯定。
刘珊则略显好奇:“去帝国主义国家做什么?”
他们俩人都是学生,又在西堡中学读书,与大城市人的信息接受频道是截然不同的,虽然听说有人会出国之类的,但具体怎么做,国外又是什么样的,就完全不知道了。
其实,别说是80年代的乡镇了,到90年代或者00年代,大部分的国人依然只能用猜测来评价国外。
杨锐迟疑了一下,说了些关于美国、日本和英国的情况,这是80年代学生最主要的留学国,就目前来说,留学申请其实也相对容易,尤其是国内重点大学的学生,等刘珊和王国华进入学校以后,他们自然会受到这股风潮的影响,知道多些也没坏处。
……
报喜的效果极好,在西堡中学,想要排队进入鸿睿班的学生越来越多,从五六个人的小队伍,迅速增加到了几十人的长队伍。
赵丹年因此有了新的烦恼,如何挑选学生,又如何应对说情人。
不过,这些都不关杨锐的事了。
他要开始准备前往北京的行程了。
史贵决定和他一起去北京,河东省内的盗版书生意固然不错,但总归不是一项稳当的生意。而且,一旦杨锐离开了河东省,史贵与段航的联系也会削弱,加上杨锐的劝说,史贵体内的冒险因子就此发酵。
早在几年前,史贵就能在镇上开起小饭店,自然是不缺胆量的。现如今,他有了近一年的积累,钱壮人胆,更是信心爆棚。
另一个要跟着杨锐走的是魏振学。
在杨锐高考期间,魏振学结结实实的写了几篇不错的论文,这种感觉,让他彻彻底底的忘记了煤研所。
假如是一般人,还要为煤研所的编制纠结来,纠结去,说不定还要考虑如何调动工作去北京这自然是不可能的,在80年代的中国,普通人调动工作去北京,比抢个银行还要难几倍。
魏振学的“二”在此时发挥了相当的作用,他就回了一趟南湖,直接向所长请假,也不管批准不批准,转身就收拾铺盖准备去北京。
这个时候,杨锐自己都不知道在北京住哪里呢。
只能说,史贵的雷厉风行是因为胆量大有野心,魏振学的雷厉风行是因为胆量大有二劲。
西捷工厂和捷利康也在为杨锐离开而准备,选派新的技术顾问,调整人员。西捷工厂的规模很小,属于捷利康在国内的试水之作,随着植物提取法的锐捷工厂和其他授权工厂的次序投产,西捷工厂的地位也下降的厉害,不过,这家投资百万美元的工厂还是会继续运行下去,毕竟,植物提取法的成本虽低,但由于价格更高,西捷工厂的利润并不少,只是没有新工厂那么多而已,在捷利康的计划中,西捷工厂会持续生产10年左右,而在西堡肉联厂的计划中,西捷工厂应该永远生产下去,万岁万岁万万岁才最好。
香港经理管慎也在往返香港的过程中,帮杨锐带了不少的东西。比如国内少见的拉杆箱、保温杯,walkman等等,将杨锐从头到脚的给装备了起来。
在北京,拿外汇券固然是能买到某些东西的,但价格非得飙到三五倍都不止,30年后的中国人还要跑到香港去买东西,可以想象80年代的国内产品匮乏程度。
当然,杨锐这种百万富生买的东西,都是普通中国人难得消费的,如随身听之类的新产品,国人更是不知道的居多。
匆匆的准备持续了好几天,锐妈更是边准备边抹眼泪,引的杨父不停的劝说。
杨锐则将大部分时间用在了拆卸实验室设备上,除了少数留给西堡中学实验室的学生仪器以外,其他设备都被原箱打包,又打上木条箱,被他亲自押运到南湖市火车站。
二舅母宋雁就是南湖货运段主任,国企工厂都难以安排的车皮,杨锐却轻易的蹭到了一辆。
车皮原本是当地酒厂独用的,不过,越是这种常用车皮的工厂,越是不敢得罪铁老大,所以,宋雁亲自去说了一声,不用杨锐表示什么,对方首先递烟送酒的说上了好话。
杨锐也向对方说明了货物的性质,并委托将之先存放在酒厂的北京仓库里。
酒厂的领导毫不犹豫的同意了。帮铁老大的干部做私事,向来是他们最乐意的。
等到实验室的设备陆陆续续拆卸运走,又举行了几场介于有意义和无意义之间的会餐,杨锐终于确定了前往北京的时间。
……
262.第262章 旅行达人锐
南湖火车站。
自平江到北京的列车刚刚停稳,马丽华就开始发布命令:“老文,你快点收拾一下,等人少了就去买烤鱼,记得要挑腰肥的鱼,注意看头尾,烤焦的别要。不用粮票肉票,别让人给坑了。”
躺在软卧上铺的男人合上书,坐了起来,抱怨道:“还买什么烤鱼,你不是带了一兜吃的?”
“一兜子都是水果,连罐头都是水果的,鸡要留着晚饭的时候吃。再说了,南湖的烤鱼不是挺有名的?给小满尝尝怎么了,是不是?”马丽华一边说话,一边张望着站台。
这班快车挂了两节软卧,四节硬卧,是从河东省到北京最好的列车之一。文家人费了很大精力才买到了同一个软卧包厢里的三个位置,如今还空着一个。
马丽华希望独享整个包厢,但也不可能出钱买下剩下一个位置的,于是只能期望这个人上来的晚一点,最好是到晚上再上车,睡一夜就离开。
从她的角度看下方,只有寥寥数人在排队上车,马丽华从队头看到队尾,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上到自己的包厢里来。
而在站台更前一点位置,越过硬卧,就是人山人海的硬座车厢了。
83年代的火车还用的是蒸汽车头,行进中会喷出浓烈的黑烟,为了不至于吹入旅客车厢,车头后的车厢依次是行包车厢,邮政车厢,硬座车厢,硬卧车厢和软卧车厢。
硬座车厢里也卖无座票,紧俏的时候,会把车厢塞的比上下班的公交车还要满。列车员不得不在每次停留的时候下车观察,看车厢的弹簧是否被压紧。
至于什么时候会紧俏,当然不止是春节和学生放假期间,事实上,80年代的火车始终都是紧张的。在硬座车厢,急着登车的乘客,甚至来不及从车门处上车,而不得不从各个车床里爬进去。
车厢里的乘客感同身受,也都很帮忙,总是或拉或扶的将下面的乘客给弄上来。
马丽华所在的软卧车厢,以及前面的硬卧车厢就轻松多了,尤其是软卧车厢,每四个床位,也就是两个高低床组成一个包厢,里面的卫生也打扫的颇为干净,除了车速慢了一些,行车时吵了一些,就没什么可以抱怨的地方了。
而列车停靠的时间较长,也有一些好处,例如可以下车休息,以及采买东西。
上铺的男人换上衣服下车,买了烤鱼回来,列车仍然没上完人,稳稳的停在车道上,一点要动的意思都没有。
“刚烤好的,买了两条。”男人将两只油汪汪的烤黄鱼放在了小桌上。然后给两支景德镇产的软卧专用陶瓷杯倒上水,推给女儿和老婆。
“买一条就好了,买两条做什么?”马丽华埋怨的说。
“一条给小满吃,一条给你吃。”男人说着要去上铺。
马丽华露出些许的笑容,拉住男人,道:“一起吃,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我经常吃的,用不着,你们俩吃就行了。”男人推让着坐了下来,将上铺的书拿了下来看。
马丽华笑笑,将女儿小满拉过来,两个人分享一条烤鱼。
热乎乎的烤鱼很好吃,小满吃的满嘴流油,圆圆的小脸因为咀嚼而不停的变形,黑漆漆的眼珠还灵动的看着四周。
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子来说,第一次坐火车,而且是坐软卧包厢,还是非常有意思的。
“砰砰”。
包厢门敲了两下,旋即被拉开了。
一名年轻人拖着拉杆箱,出现在门外,向里面看了看,进来了笑道:“我和你们一个包厢。”
“哦,小兄弟,你是这边下铺的吧。”男人瞅到了杨锐手里的车票,友好的将位置让了出来。
马丽华其实不怎么高兴,三口人开开心心的呆一个包厢里多舒服,有个生人多不自在。
不过,她也是笑笑没说话。人家买票坐车,自己也资格反对。另一方面,现在能坐软卧的都不是普通人,按照规矩的话,她家老文这样的正处级干部,都只能坐硬卧,不能坐软卧,也是托了好几层的关系,他们才买到了三张票。
眼前的年轻人,想来也是托了关系买的软卧票,马丽华自己知道买票的难度,自然高看对方一眼。
文小满则匆忙的将嘴里叼着的鱼放回原位,然后用手捂着嘴,使劲的想要将又硬又韧的鱼肉吞进去。
贪吃的形象,最好还是不要被帅哥看到。
这是13岁少女的朴素思维。
杨锐将拉杆箱收起来,放在床位下面,又取下背上的双肩包,开始收拾东西。
他现在的装束,和后世读大学的时候,其实没什么两样,仍然是一身运动服,仍然是一个包一个箱子。
不过,比起此时用麻袋装东西的民工,杨锐的装备就先进太多了。
马丽华的目光,也随着杨锐的动作而动。
拉杆箱她是认识的,京城大点的商场都有卖,有三四十块的,也有三四百块的,还有使馆区专门卖给外国人的拉杆箱,售价往往高达几百块的外汇券,马丽华之前也想买,终归是没舍得,这次出门也是扛着大包小包来的。
在马丽华的注视下,杨锐很有秩序的拿出保温杯,灌上水,又掏出两本书,放床头,接着,他拿出了新买的照相机,熟练的安好镜头,咔嚓的照了一张相。
杨锐准备将一路经过的火车站都照下来,以做留念。
不过,他的这个动作可把车厢内文家人给惊讶坏了。如今的相机可都是胶片相机,一张胶片拍22张或23张,然后就得换胶片,而每卷胶片都是价格不菲的。
就这样照一个不包括自己和家人在内的相片,除了专业摄像工作者以外,这是很奢侈的行为。
文家男人更是好奇的打量着杨锐手里的相机,问:“你这个相机的型号,是红旗20吧。”
“对,你认识?”杨锐同样惊讶,虽然是国产相机,但红旗20的产量极少,认识的人更少。
男人使劲点头,放下书道:“认识,怎么不认识。我们社也有一个,宝贝的什么似的,听说全国也就生产了几百台,你是从哪里买到的?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文思,文明的文,思考的思,在北京日报社工作,家是平江的。”
这时候人不怎么计较隐私问题,在火车上互通姓名和工作单位,也是很平常的事。
杨锐犹豫了一下,道:“你叫我杨锐就好了。我是去北京读书的。”
“大学?”
“对。”
“哪个学校?”文思一个劲的追问。
杨锐无奈道:“北京大学。”
“啊……装淑女的文小满发出压抑的叫声,用近乎崇拜的眼神望着杨锐。
马丽华的表情也瞬间融洽很多。这个年代的大学生,本省就被赋予了文明知识进步有礼等等美好的词汇,即使达不到这种要求的大学生,其实也在社会的要求下,潜移默化的改变着。
同在一个车厢,大学生比采购员是要好的多的旅伴。
“大学报名还有十多天吧,你怎么这么早去学校?”马丽华主动问了一句。
“我想先去学校看看。”杨锐是考虑着提前去学校,重建实验室呢。
“在北京有亲戚吗?最好住在亲戚朋友家里,外面的旅社贵的很,也不安全。学校现在让不让学生提前住校了?”马丽华挺关心的说。
“具体还不知道,我准备等开学了再去报到。”
“这样也好。”文思将话题接了过来,饶有兴趣的聊了几句学校的事,话题又慢慢转向照相机。
红旗20照相机是国产相机的巅峰之作,也可以说是最后的辉煌。它仿制于徕卡M3,又吸取了徕卡M4的部分设计理念,制作极为精良,机械性能堪与徕卡比肩,而造型手感却犹有过之,是中国制造的顶级135相机,更是中外相机收藏界的宠儿。到90年代初,红旗20照相机的价格就达到了5000美元,至30年后,更是能卖到1。5万美元的高价,是少数比原型机还要贵的相机。
当然,红旗20也是非常贵的,一套一机三镜的国内售价2000多元,因产量极低,只调拨供应给新华社等高等级的新闻机构,而它在香港展览会上高达三千多港币的价格,足以令普通中国人倾家荡产。
杨锐既是出于考古的目的,也是出于收藏的目的,才托管慎买了一台红旗20回来,一试之下,果然是手感出众,除了重量感太实在以外,比后世他所接触过的绝大多数相机都要好,于是专门拿出来把玩拍照。
文思却是出于职业习惯,既对杨锐好奇,又对照相机好奇,不禁问个不停。
“砰砰。”
这一次,被敲的是车窗。
杨锐一转头,讶然看到姚悦、姚乐和姚母三人组。
“我们来晚了,没在候车大厅找到你,就进来了。”姚悦小声说了一句。
“你们是来送我的?”
“要不然呢?我下周才去北京,你怎么走这么早?”姚乐抢过话头来,语速极快。
杨锐不得不解释一遍,同时表示感谢。
姚悦连连摇头,说:“要说谢谢的是我们,你到了北京一定要注意身体……”
她絮絮叨叨的说了好些话,有些重复了,自己也没注意到。
“滴滴”
汽笛声响起,姚悦才匆忙的结束嘱咐,从姚母手里拿过木盒,递给杨锐,道:“这是我们给你做的熟食,方便你在路上吃……恩,是为了谢谢你帮姚乐报志愿。”
“你做的?”杨锐没有推辞的收了下来。
姚悦赧然道:“一些是我做的,一些是她们帮我做的。”
姚乐不停的挥手,刷存在感。
姚母也笑着挥挥手,说:“一路顺风。”
“谢谢……谢谢。”杨锐口拙的向她们挥手,眼前的情况,实在是令他有些诧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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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3.第263章 软卧包厢
火车缓缓启动,列车员来送了一次热水,包厢内就安静了下来。
杨锐又拍了两张照片,便将照相机交给了文思摆弄。
作为报社编辑,文思喜欢摄影,但接触好相机的时候并不多,尤其是红旗20这种旁轴测距的高端相机,好不容易得到它的摄影记者都爱护如己身,最多只能借给他把玩几分钟,拆换一个镜头都是不可能的。
杨锐却是将三个镜头都拿了出来,甚至拿出一个胶卷,随便文思使用。
他虽然有收藏的欲望,不过,照相机这种东西,增值速度是远远赶不上通货膨胀的,所以,收藏只是对消费欲望的一种解释罢了,他既然将之拆出来用了,其实就没有指望收藏它能赚钱。
文思显然有些乐不思蜀,一会的功夫,就坐到了杨锐这边,和他讨论起广角和标准镜头的区别。
杨锐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权当是旅途中的消遣。
文小满乘此机会,仔细的端详着杨锐的模样,越看越觉得好看,小心脏更是砰砰砰的直跳。
她对这次的旅途,实在是太满意了。
“烤鱼怎么不吃了?”马丽华轻轻的推了女儿一把。
文小满的脸瞬间红了一下,掩饰着用手捂住,说:“不想吃了。”
“刚才不是看你挺爱吃的?怎么了?”
“就是……就是吃饱了。”文小满其实是不想自己狼吞虎咽的样子被对面的漂亮男生看到。
虽然烤鱼很好吃,虽然文小满很多时候都不顾及形象,但是,身着一身黄蓝相间的运动服的杨锐,也确实有点漂亮过头了,远远超过烤鱼的美味等级。
马丽华不太理解的看看残余一半的烤鱼,摇头道:“你平时都能吃两三碗米饭的,今天怎么吃这么少?是不是生病了。”
“没有……哪里有,老师不是说让我们保持体型吗?要为明年考试准备了。”文小满深深的低下头,似乎在为这些年被消化的米饭而忏悔。
“这孩子……”马丽华看看剩下一个半的烤鱼,道:“老文,别玩了,趁热把烤鱼吃了。这个,小杨,你也吃一条。”
“不用了,我出来的时候吃过了。”杨锐谦让了一下。
马丽华果然不再劝,又将半个烤鱼推到文思面前。
“我等会再吃。”文思忙着玩相机呢,忙不过来。
马丽华只好自己拿起来吃。她右边,老公盯着杨锐的相机看,她左边,女儿盯着杨锐看……
马丽华突然心生警惕,用胳膊肘倒倒女儿,道:“你,看书去,作业都没做。”
“我做了。”文小满很不乐意。
“做了也看书去,曲谱背了吗?”
“背了。”
“背新的去。”
“哦。”文小满低低头,又瞅一眼杨锐,抽出本音乐教材,默默的哼了起来。
小姑娘的音调很不错,也成功的引起了杨锐的注意。
这是个很可爱的小姑娘,一双眼睛极有灵气,头上扎两小辫,活动而伶俐。
用超过时代的话来形容,这简直就是一只萌系的二次元女孩。
“真不容易啊,能在80年代遇到这么萌的女孩子。”杨锐暗自评价了一句,却也没有盯着人家看,转而打开姚悦送给自己的木盒。
木盒挺大,又高又宽。第一层打开,是炸成焦黄色的里脊和肉丸,闻起来就喷香扑鼻的。
第二层,是经典的宫保鸡丁,鸡肉的大小匀称,颜色鲜亮。
第三层,则是用一个小小的铁饭盒,上面还附着纸条一封:将热水灌入最下层,就可以保持饭菜的温度。
纸条上的字迹纤细,正是杨锐熟悉的姚悦的笔触。
杨锐打开铁饭盒,里面满满的装着颗粒晶莹的米饭。
“是你对象刚刚送的?”马丽华突然问了一句。
杨锐惊醒似的抬头,笑笑没说话。
文小满嘟嘟嘴,问:“杨大哥,你读北京大学,她呢?”
“她在河东大学。”
“那你们两个以后不是很难见面了?”
杨锐不置可否的笑笑。
马丽华拽拽女儿,道:“好好背书,管闲事。”
“不是你先问的?”
“我能问,你不能问。”
“独裁。”
“恩?”
“哦,知道了。”文小满再次嘟嘟嘴低下头,眼睛却是亮闪闪的看着杨锐。
杨锐也觉得不能让她再问问题了,于是笑笑合上木盒,拿出管慎买给自己的walkman,戴上耳机,闭目听了起来。
轻轻的音乐,从耳机中流淌出来,看的文思和马丽华目瞪口呆。
文小满反而雀跃的道:“是随身听,小月用的也是这种。”
“我记得你说过,小月的随身听是她爸爸从国外带过来的?”文思见杨锐好像听不到,若有所思的问女儿。
“是呀,放一张磁带进去,就可以边走边听了,所以叫walkman。”文小满读的是音乐,班里同学的条件都不错,也是见过这种新产品的。
“在家里听不是一样,干嘛要边走边听?再说了,后面有车过来都不知道,多危险呀。”马丽华很不满的摇摇头,道:“你说外国人也有意思,这么好的技术,做什么不好,做这些东西。”
“外国人的想法和咱们不一样。”文思说了一句,又将目光放在了照相机上。
这样的机会不常有,他想多看看,琢磨琢磨,反正在火车上,闲着也是闲着。
杨锐闭着眼睛,听着似曾相识又未曾听过的粤语歌,体会着时空流转的奇妙与属于自己的安静。
火车哐当哐当的向前奔跑,黑烟滚滚而出,喷向湛蓝的天空。雪白的云朵优哉游哉的在天上飘荡,似乎对地面上的一切都漫不经心。
窗外的绿树出现又消失,青山与小溪一闪即过,又反复出现,它们令画面变的单调起来,也令杨锐昏昏欲睡。
不多时,换了两遍的磁带自动停止,杨锐没有再换,翻了个身,发出均匀而细小的鼾声。
“唉,你说这个小伙子,家里是做什么的?”马丽华一拉老公,说起了八卦。
文思同志比划着相机,不耐烦的道:“你管人家是做什么的,河东那么大,我哪里知道。”
“这不是让你猜嘛。”
“我猜不着。”
“喂,我问你,你手里的相机,值多少钱?”马丽华换了个方式,问了起来。
文思稍微有了点聊天的兴趣,嘿嘿的一笑,说:“你别问多少钱,这个可是红旗20,你有钱都买不着。”
“怎么说?”
“这是70年做的相机,79年就停产了,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马丽华配合的问。
文思一笑,道:“太难做呗,你看这镜头,这机身,全都是仿德国人的相机,而且做的比德国人的还好,这些光学玻璃,那都是老师傅一个一个磨出来,总共就没产多少个,全给中央媒体了。”
“那你们社还有一个?”
“咱不是北京日报吗?近水楼台先得月,那老小子软磨硬泡要来的,都舍不得给人看,我这次回去,得和他好好说道说道。”
“那要是买不到,这个小伙子怎么弄到的?”马丽华问出关键问题。
文思想了一下,又摇摇头,道:“说不定他家里人借给他的?要不然……”
“把话说完,急死人了。”
“要不然就是从香港买的。”文思说着摇摇头,道:“也不能,那太贵了。”
“多贵?”马丽华好奇的就是这种问题。
文思竖起三根手指,道:“三千多港币,参加了好几个展览会,就没卖出去几台,人家外国人都觉得贵。”
“三千港币?”马丽华重复了一遍,赶紧抓住文思的胳膊,道:“这么贵的东西你还玩?弄坏了你赔得起吗?赶紧给人家好好的放回去。”
“唉,你说话怎么就那么像我们社的摄影记者……”
“你放不放?”马丽华举起了桌上的烤鱼。
“放,我放还不行嘛。”文思委屈的将相机给收拾起来,装好放在了桌面上。
264.第264章 复习
杨锐睡了几个小时,没有立刻起来,而是就躺在下铺,在脑海里复习起了高数。
对生物专业的学生来说,高数和物理化学一样,都不能说是极端重要,但是,作为一门交叉学科,数学物理和化学对生物研究都是必不可少的。
一名不错的生物研究员,必然擅长数理化中的一种;一名优秀的生物研究员,必然在基础学科上毫无短板;一名牛牌生物研究员,必然擅长基础学科,并精通其中的一两门。
如果要做个科研蓝领,那对基础学科有个基础就可以了,更多的时间可以用在生物专业本身。
但是,如果要想做科研白领,或者更进一步,做其他科研人员口中所谓的老板,擅长基础学科乃至精通是必不可少的。
杨锐不准备照抄脑海中的实验和专业技术过一辈子,那样的生活太乏味,与其如此,他还不如赚一笔钱去享受生活。
没有真实水平做科研,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但终归会出问题的。就像是本科生会有毕业答辩一样,研究者也会在各种国际会议上遇到诘难。如果要申请教职,或者任何国家和组织承认的头衔,答辩都是必不可少的。
即使是诺贝尔奖得主,依旧难以避免真实的问题碰撞。科学领域虽然不免会有学阀的存在,但要是没有强硬的实力,学阀只会遇到更多的挑战。
就好像那些大型跨国制药集团,每年花几亿美元进行各种诉讼战争,每年花几十亿进行各种营销战争,每年花上百亿进行各种研发战争,但是,中小型的制药企业依然会如雨后春笋一般的冒出来,持续的向他们挑战,成功者固然不多,可陨落的超级制药公司依旧屡见不鲜。
杨锐要是想有所作为,那他本身所掌握的知识量就是不够的。当然,任何一名研究者,他所掌握的知识永远都是不够的。杨锐作为30年后的研究生,无论是知识结构还是知识内容都是领先时代的,可厚度就不一定了。
从好的方面来讲,80年代的国内大学教授,知识积累还不一定有30年后的硕士生来的丰富,如果去掉已经落后的知识,80年代的外国教授,也不见得比杨锐高端多少。
大家可以说是在一条起跑线上。
但是,与蓝领工作不同,站在科研前沿,终生学习是必不可少的。
任何一名还想继续发表论文,写论文的教授专家,都需要不断的学习新东西,不断的阅读新的论文和书籍,不断的钻研某一个领域。
否则,最多两三年的功夫,就要被滚滚前进的科研大军抛下了。
杨锐乐于如此,应该说,他自始至终都是热爱科研生活的,只不过,有的人有机会做科研,有的人却没有这样的机会。
曾几何时,杨锐是没有机会的人,现如今,他却是摸到了科研生活的门槛。
大学有四年时间,杨锐是准备好好的读些书的,不一定是学校里的书,也可以是他脑海中早就存下来的书籍。
就国内目前的环境来说,学校也是最适合治学的地方了,走出学校,就很难再找到如此安静而向上的环境了。
杨锐躺在床上学知识兼思考人生,文小满就悄悄的趴在上铺,观察着杨锐。
她母亲马丽华在上铺对面睡着了,父亲在下铺睡着了,文小满可以放心大胆的看男神,而不担心被父母发现。
这种有点刺激又有点开心的视觉享受,令文小满欲罢不能。
“长的就像是银幕里走下来的人。”文小满边看边和学校里的老师比较。
她读的是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很难考,但是国内数一数二的艺术专业的中学。这里的学生毕业以后,很容易就能考上艺术类大学。
比起依靠补习班来学习音乐美术舞蹈演艺的同龄人来说,中央音乐学院附中的学生们的竞争力要大的多。这一方面是因为学校的生源很好,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教学条件很好,从而形成了良性循环。
给文小满授课的老师,多是接受了正式的音乐教育的,在流行娱乐尚不盛行的80年代,他们就是走在时尚前沿的代表了,毫无疑问,这些老师们也是尽其所能的展现出其具有特色的一面。
无论是帅气、酷气、暖气……附中的老师们看着就比灰扑扑的路人们引人瞩目。
但是,和杨锐比起来,附中的老师们的底子就太差了,80年代时尚风的衣着打扮更是好不到哪里去。
文小满越看越是着迷,突然有点后悔自己学的不是美术,否则话,她现在就可以将杨锐画下来了。
《软卧车厢中的少年》说不定会变成一副名画。
文小满想着想着就痴了。
“想什么呢?”杨锐忽然睁开眼睛,与文小满四目相对。
“我……我也不知道……”文小满有点慌,又有点镇定,她仍然趴在上铺,面向杨锐。
杨锐抬头就能看到文小满纤细的长腿,以及纯净的大眼睛,不由笑道:“不知道在想什么,就是发呆了?”
“谁……发呆了。”文小满说完,觉得自己的气势被大大弱化了,于是问:“你去上学,怎么提那么少的东西?”
“一个旅行箱,一个双肩包,不少了吧。”
“我看别的学生,都要背很多东西到学校,离学校越近的越是这样。”文小满总算是说顺溜了。
杨锐微笑道:“我这不是离学校远吗?火车一天一夜都到不了呢。”
“你有车坐,还是软卧。”女孩儿似乎在打抱不平,现在的硬座是密不透风的状态,更显的软卧的难得。
杨锐也笑了:“你不是也坐软卧了?”
“我……就坐了这一次。”女孩儿说话的声音小小的,心情却渐渐的美丽起来,她又用目光巡视了一遍杨锐,问:“你听的是walkman吗?”
“是,你知道walkman?”
“当然,我的同学也买了。你呢?也是你爸爸买给你的吗?”
“是我自己买的。”
“这个东西很贵吧?”
“是不便宜,我用稿费买的。”杨锐准备把这个借口用很长时间。
“你写了什么?”
“一些科普文章,还有中学教学方面的东西。”
“好厉害。”文小满给出了令人满足的赞叹声,任何雄性动物,听到这样的赞美,浑身的肌肉都会绷紧的。
文小满并不怀疑杨锐。对方是北大学子呢,既然如此,能发表文章得到稿费,也是理所应当的。
长的又帅,又考上了北大,还能写文章赚稿费,文小满觉得,这应该是自己见到的最完美的男生了。
最重要的是,这是她见过的最帅的男生了,即使是音乐学院,也没有这么帅而有型的男生。
文小满甚至没有去琢磨要写多少字的稿费,才能赚到一台随身听,她用无比佩服的目光看着杨锐,说:“我如果也能写文章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自己买磁带,买乐谱了。”
“你可以先听我的。”被女孩子赞美总是愉快的,杨锐大方的拿出walkman,一并几盘磁带,递给她。
文小满俯身去够,舒展的身体显出美好的曲线,两人的手指也轻轻的碰在了一起。
杨锐的手指温热,文小满的手指冰凉,各有不同的触感。
文小满不自觉的屈了一下手指,再后悔也是来不及了。
“谢谢。”文小满动作文雅的戴上耳机,在杨锐的说明下,轻轻的打开播放按键。
悠扬的歌声,如泉水一般流淌了出来,娓娓动听,令人陶醉。
耳中是清婉的歌喉,眼中是帅气的男神,文小满舒服的眼睛都眯了起来。
杨锐笑了笑,盘腿坐在铺位上,展开一叠草稿纸,一笔一划的验算起来。
高数是理工科大学生避不开的拦路虎,也是决定科研蓝领和科研白领的关键因素,早一点复习总是好的。
以拉格朗日、牛顿、莱布尼兹等人为代表的微积分,在17世纪就差不多建立了起来,换言之,1983年的大学生和2014年的大学生,学的都是300年前的数学家们研究的东西,杨锐在这方面的优势,远远没有他在生物学方面来的明显。
好在现在的杨锐还很年轻,思维也异常的敏锐,这让他在复习的过程中毫无阻碍,反而让学高数,变成了一件快乐的工作。
……
265.第265章 京城
文小满希望列车走的慢一些,再慢一些。
然而,平江进京的列车还是准点抵达了。
文小满恋恋不舍的向杨锐道别,问:“你什么时候去学校报名呀。”
“再过十天左右吧。”杨锐将摆在桌上的东西一个一个的收回双肩背包中,外面人山人海,他也不急着下车。
文小满忽闪着眼睛,说:“那你不去报道,住哪里呢?”
“招待所吧。”
“哪家招待所?”
“小满……该走了。”马丽华不满意了,叫住了女儿。
文小满跺了跺脚,回到父母身边,边走边向杨锐招手,道别说:“我走了,记得哦,我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初二,文小满,明年就是高一了!”
“记住了。”杨锐笑着向她招招手,只觉得文小满是个很有趣的小女孩,性格上很像是后世的女孩子,又多了一丝乖巧,殊为难得。
文小满依依不舍的继续挥手,直到看不到人为止。
文思也留了单位和电话给杨锐,让他有空寄稿子过来,在他想来,杨锐既然能考上北大,那用稿费买了东西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反而更能说明他的稿件质量,身为北京日报社的编辑,文思收罗稿件几乎是一种本能。
待车厢里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杨锐方才背起双肩包,提起拉杆箱,慢悠悠的下了火车。
也就是软卧车厢才有这样的待遇,在硬座车厢,任何企图耍帅的行为都会被汹涌的人群给挤变形了,即使耍帅者本人不被挤出翔来,旁边被挤出翔来的家伙也会沾他一身的。
一分钟后,杨锐踩在了硬实的土地上,身子不禁摇了一摇,稳住身形,方才抬头看向前方茫茫多的人群,以及颇显壮丽的火车站背影。
北京!
作为首都,这里集中了无数中国人的梦想,无论是艺术、文化、政治、经济、科研,在过去这些年里,北京都在从全国各地优中选优。
对杨锐来说,北京也曾是他向往的科研圣地。
不是圣地也不行,当如山一般的钞票砸在北京的时候,这里自然就泛出了金光灿灿的光环。
科研都是用钱堆出来的。
一家国家重点实验室,仪器动辄需要六千万八千万,而要出成果,科研经费也得有相同的数目,再加上基建费用和数十名科研人员的成本,投入两个亿,也就只能坚持几年时间。
在2014年,仅仅清华北大两家的年度科研经费,就要70亿元人民币之多,虽然也有市政府的拨款,但里面的大部分,都是国家拨款,这么多钱,丢给任何一所学校,它都是科研圣地,而年复一年的投入,等于是十个,二十个,三十个70亿元。
而在北京,超过10亿元拨款的学校还有北京理工大,北京航空航天大学……
杨锐也曾幻想过师均50万元人民币的科研生活,未能成功。
如今,他却是怀揣着百万美元来到了北京。
1983年的百万美元,已经足够建立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了。
当然,这是以目前的低标准和低研究经费来说的。直到30年后,中国的师均研究经费仍然没有追上国外,更不用说是1983年了。
“北京!我来了!”就在杨锐想要发表什么感慨之词的时候,身后不远处,一名跳到了长椅上的男人,用大十倍的声音替他做了。
在众人用各色眼光看向他的时候,此人却是脸皮子都不红一下的举起了拳头,使劲的挥在空中,并再次喊道:“我来!我见!我征服!”
他的手臂健壮,身材高大,腰上的裤带则在随风飘荡。
荡来。
荡去。
杨锐的眼神,凝望着那条红色的束腰带,莫名的觉得幽默。
没有掌声,没有笑声,也没有议论声。
围观众人呆了半分钟,见长椅上的男人仍然保持着一个姿势,就默默的散了。
男人保持着了更久一点的姿势,才收起拳头,颓然跳下长椅,叹道:“北京不好混啊。”
杨锐听到了,嘴角抽动两下,低下头,放斜拉杆箱,悄然向前,准备出站。
“这位同学,你觉得我刚才的动作,有没有气势?说的好不好?”刚刚表演了行为艺术的男人一眼瞅到杨锐,追了上来。
瞅不到杨锐是不可能的,就现在的火车站,男人们要么穿绿军装,要么穿灰布衣,白色和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都显的非常特别,杨锐一身********的黄蓝相间的阿迪达斯,脚上穿的还是海军蓝的慢跑鞋,简直像是灯泡一般明亮。
对方显然觉得,杨锐这种装束的人,必然能够理解自己。
杨锐上上下下的看了看他。
汗渍衬衫、高腰西裤、圆头皮鞋,再加一条用来当裤带的红绳子。
虽然说不能以貌取人,但这位大鼻子小眼睛的男人的外貌,实在是令人印象深刻。
杨锐顿了一下,认认真真的道:“你刚才那句,不适合做口号,不响亮”
“你可能不知道,那是名句。唉,我看你也挺有文化的样子才问你的,怪我老秦,我是觉得来北京的人都挺有知识的,谁知道连名句都没听懂。”红裤带儿又急又恼,更多的是自我埋怨。
杨锐嘴角抽动了两下,踢斜了拉杆箱,继续前进。
“我给你说说这句话吧。”老秦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依旧健步如飞的追了上来,用教学似的腔调,道:“我来我见我征服是凯撒说的,知道凯撒吗?罗马最厉害的国王。罗马知道吗?现在的意大利,古代的时候可了不得,和咱们的唐朝似的……”
杨锐本来是当笑话听的,听到“唐朝”,不由莞尔。
老秦一直看着他呢,见他嘴角翘起来了,立刻问:“你笑啥?”
“我们以前都是把秦朝和罗马比的,时间比较相近。用唐朝比其实也不错,都是很强大的王朝。”杨锐给解释了一句,免得这位又冒出什么幺蛾子。
老秦却是嘿嘿的笑了两声,用空出来的手指指杨锐,笑道:“行嘛,知道罗马,还知道秦朝,说的不错,用罗马和秦朝比更像,不过,我虽然知道,却不能这么说,你知道为啥吗?”
“因为你姓秦。”杨锐被追的有点烦了,讽刺了一句。
老秦却是“呀”的一拍大腿,赞道:“厉害!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他声音太大,险些造成围观。
杨锐愕然。他真的是讽刺,又怎么能想得出来,真是这样的答案。
“再说说,再说说。”老秦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杨锐被他闹的有点烦了,叹口气道:“我来我见我征服,只有征字带鼻音,不够响亮,所以不适合演讲的时候用。拉丁字母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人家凯撒说这个话的时候,是写信里的,不是说出来的。”
“啥鼻音啥的?啥意思?”老秦被杨锐侃晕了。
“中国话里面,最响亮的字,就是带鼻音的字,比如‘冲啊’,‘上啊’,‘胜利”之类的,声母都有g,越是讲究力度的演讲,就越要用这些带鼻音的词,这样才有力度,才响亮。我来我见,最多就是开口音,阶梯性说出来可以,单独用来当口号,单薄……”杨锐一边拖箱子,一边抖出一串字演讲真言来。
老秦三十多岁的人了,连拼音都没学过,哪知道这个,仔细一想就当机了。
杨锐嘿嘿一笑,快步拉着箱子撤离。
老秦在后面重启了,却是盯住前方的一抹亮黄色,追了上去。
到了出站口,杨锐意外的看到举着“西堡中学杨锐”牌子的涂宪。
杨锐这次提前十多天出来,是想在老北京城里好好的逛一圈的,因此连打前站的史贵都没告诉。不过,涂宪是个例外。他回到北京钢铁学院以后,和杨锐一直有书信来往,杨锐也曾问到北京的情况,进而告诉了他进京的时间。
却是没想到,涂宪竟然跑到站口来接他了。
这也是杨锐没有习惯80年代的人际关系。现在是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时代,别说杨锐半教半帮的给涂宪弄出了论文,就是普通关系的朋友,到了外地,接站请客外加住宿的,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杨锐,这里啊。”涂宪穿着件蓝布衬衫,在站口挥手。
“老涂,你怎么来了?”杨锐拉着箱子出了站。
“我不来行吗?你在北京又没有亲戚,我就是你故交嘛,住的地方还没定吧?住我那里算了,学校的宿舍,吃饭就去食堂,也挺方便的。”涂宪热情的邀请。
杨锐犹豫了一下,道:“我准备在北大跟前找个地方住,顺便布置实验室。”
“我们学校离北大也不远,公交车二三十分钟准到。”涂宪跟着前一句话说,转头惊讶起来了:“你还要布置什么实验室?”
“我在西堡中学的实验室,不是说要挪过来吗?我人都来了,实验室当然也得建起来。”
“你人来了,实验室就来?”涂宪完全跟不上节奏了。
杨锐理所当然的道:“我人都来了,实验室不跟过来,不是荒废了?”
“没别人用了?”
“当然,我的实验室,肯定就我来用。”和赚钱的公司不一样,国内对私人建设实验室这种东西,是没什么想法的,实际上,能赚钱的实验室,本身也是凤毛麟角,而就80年代的行情来说,除非立刻能换钱的技术,否则,任何沉淀下来的技术都是不计算价值的。
杨锐读中学的时候,对时代了解不多,也不敢冒头,但到了北京以后,他的想法就有些变化了。
因为北京没有土皇帝老爹了,他就得把实验室的权属关系给掰扯清楚,虽然不至于张扬,隐瞒却是没必要的。
涂宪还是像在西堡中学的时候一样,搞不明白杨锐的实验室究竟是个性质。不过,杨锐的实验室里的仪器,他是记得一清二楚,忙问:“你选好地方了吗?谁给你布置实验室?”
“没选呢,我自己布置。”
“行了,我下午就去请假,我帮你。”涂宪拍着胸脯道:“我老涂别的本事没有,实验室我呆过四个,给你搭把手,绝对不出纰漏。”
涂宪读书的时候呆过一个实验室,分配到北京钢铁学院以后,钢铁学院就大肆建设起来,他原本所在的化工院,就新建了两个实验室,现在转而筹备生物系,也是陪着一个新的省级重点实验室,可以说是经验丰富。
因为北京政府有钱,所以,北京的省级实验室的规格也是颇高,涂宪参与过筹备生物系,这个经历是非常不容易的。
杨锐眼神亮了一下,问:“你会弄实验室?”
“会啊。”
“行,那行,你跟着我,你帮我。”
“没问题。”
“转头我给你再介绍两个人。”杨锐眼珠子转着,上上下下的瞅着涂宪,心里琢磨着念头。
266.第266章 中关村
80年代的中国是很缺乏人才的,但北京就不是那么缺乏了。
同样是大学生,找遍西堡镇也找不出一个。用筛子把溪县人过一遍,也就是西堡肉联厂里,有邵工等两三个五六十年代分配过来的大专生,而西堡肉联厂实际上还不是县属的厂子,他们的厂长,和溪县的县长是一个级别的。
南湖市的大学生理应要多几个,但就这屈指可数的老牌大学生,也是集中在少数几个国营大厂里。至于平江市,虽然集中了河东全省的精华,但是,作为一个仅有一所重点大学,还不断外流毕业生的省份,平江市别说和北京市比了,它就是和北京的一个区比较,也是赢不过的。
在1983年,北京已经有不少的研究所的本科生数量达到80%乃至90%,事实上,除了特殊时期入职的员工以外,北京各大研究所的门槛向来不低。
在人才集聚的效果下,北京到90年代中期,其实就进了大学生过剩的状态,各级政府和企事业单位一度拒绝普通本科的毕业生。
80年代是个好时代,但是,轻松也是相对的。
像是涂宪这样,从重点大学毕业,懂英语,能发表SCI文章的讲师,如果落在河东省,铁定是骨干中的骨干,而在北京钢铁学院,趁着院系调整的春风,他也没有做成主力军,同样的条件,若是在钢铁学院的主力院系,怕是还在熬资历呢。
对杨锐来说,这个时候的涂宪也是挺有用的。
毕竟,他现在的首要工作是将实验室给建起来,涂宪能送上门来,那就再好不过了。
涂宪也挺乐意的,他在杨锐的实验室里做实验的时候,感觉爽爆了。回到北京钢铁学院,他是适应了好长一阵子的,才适应了过来。
假如帮杨锐在北京设立了实验室,并能继续使用它,哪怕只是做实验助手,也会比现在方便。
于是,在出站的时间里,涂宪仔细的向杨锐叙述他所掌握的实验室建设知识,就像是做面试一样。
杨锐边听边记,同时和脑海中的东西做比较,他工作过两个实验室,见识的实验室倒是更多,但真正的参与实验室建设,是一次都没有,也需要有个人从侧面说明一番。
当然,等到建实验室的时候,肯定还是要请人来帮忙的,在80年代,只要出得起美元,国外基本没有什么政策上的限制,这比日后的实验室布置还简单。
两人一路出说话,很快到了站前广场,涂宪要扯着杨锐去公交站,被杨锐给拦住了,说:“东西多,打车好了。”
“打车?”涂宪脑袋里根本没有这个概念,等见杨锐走向一辆伏尔加,且拉开车门的时候,连忙追了上去,小声喊:“哎,这个车贵的很。”
“上来吧。”杨锐笑着招招手,道:“师傅,北京饭店。”
出租车司机看了一眼杨锐,道:“我们十公里十块钱的。”
“人民币吗?”
“这不废话吗?”
杨锐笑了一下,把涂宪拽了上来,道:“走吧。”
他现在的身家比曾经更丰厚了,自然不在乎打车的10块钱。
涂宪有点受不了杨锐的大手大脚,说:“你现在赚钱了也不能乱花,省一点,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也好。”
“好好好,杨锐一个劲的点头。”
司机问:“走不走?”
“走。”杨锐示意了一下,靠在了座位上,摆出一个舒服的姿势。他拿几千块薪水的时候,也是放心大胆的打车,何况现在揣着上百万美元,每月光是银行利息就要不少了。
伏尔加号称是苏联大奔,早几年的时候,是妥妥的高级公务用车,在83年也是非常舒服的,尤其是车体宽敞,很有豪华轿车的风范。
司机也开的相当稳。现如今,出租车司机是排名前五的好职业,除了车辆本身需要较高的成本以外,既没有高昂的出租车管理费,也没有坑爹的高油价,收入很是丰厚,赚的还是干净稳定的钱。
涂宪在后座上拧来拧去的,很不自在,等到了北京饭店,赶紧的下车,站在路边摸脑袋,道:“以前坐学校里的车,没觉得这么怪啊,你说这车也怪,坐的人就是膈应。”
杨锐不禁一笑,自己进门去办手续去了。
涂宪在后面想了想,再没阻止,只在前台的小姑娘报出120块的高价以后,暗自伸了伸舌头。
杨锐交钱拿钥匙,自己上楼把行李放了,又出来要了一辆车,和涂宪道:“你中关村熟吗?我想把实验室弄那里去。”
“中关村?那里怎么建实验室?”涂宪顾不上杨锐再叫车的浪费了。
杨锐笑笑,道:“我不是听说中科院有研究员,在中关村开了公司?”
“哦,听说了,陈春先嘛,中科院物理所的四大金刚。不过,他那个公司也就是个土房子,没什么意思。”涂宪虽然年轻,却不看好陈春先在中关村的行风气之先,事实上,如今看好陈春先的人也不多,中关村能活下来,也很难说是必然的。
另一方面,涂宪的是搞化学的,现在是做生物的,与物理和计算机也都不搭界。
杨锐不在乎现在是什么样的,道:“土房子没关系,有地方就行。咱们可以自己盖个院子。”
“那也不一定弄中关村啊,放在城里多好?”
“城里以后连盖个高楼都不行。住城里的四合院过小日子挺好,在里面开研究所不行,再往后,咱们的大型仪器设备什么的,都不方便运输,另外,城里的地也紧张,咱们别和他们争了,就在中关村弄块大的。”杨锐还指着以后占科技园的光呢。
涂宪想想觉得有理,遂陪杨锐在中关村转了一天。
其实,现在的中关村也就是一条街的长度,转悠的重点就是看一块地,再想办法得到海淀区政府的同意。
这既难也简单。
找地很容易,未来高楼林立的地方,现在依旧是荒地和农田相杂的,只要给钱,想要多大的地方就有多大。
得到海淀区政府的同意就稍微有点难度了,主要是杨锐和涂宪人头不熟,在国内,没人帮忙就太难办事了,尤其是和政府打交道的时候。
除此以外,一些政策也是以后的人想不到的,比如说公司名带“科技”两个字,就需要科委的同意,而需要多盖章子的地方,对一家私人公司来说,远不止一处,每一处都会遇到单独的麻烦。
好在杨锐还有一家香港公司。现如今,这家香港公司已经由一家开曼的离岸公司所控股,在表面和里层都与中国境内的杨锐无关,可以用来做外资公司来投资。
不过,外资公司投资北京地方,仍然是挺复杂的流程,杨锐也只能安心等待。
接下来的几天,杨锐和涂宪做了些基本的准备工作,又检查了运到酒仓的仪器。
而在闲下来的时候,杨锐则绕着北京城,仔细的玩了一圈各种旅游点,足迹遍布卤煮店、爆肚店、烤鸭店、炒肝店……
吃的肚圆以后,杨锐才恋恋不舍的从北京饭店退房,拉着箱子前往北大。
只要有这些景点,对于未来的4年生活,杨锐就信心满满。
……
267.第267章 第一第二
报名日。
北大各门大开,无数的高年级学生奔走于校园之中,帮着迎接新生。
大部分的新生都是被火车站的大巴送来的,一车接着一车,而每到一车的学生,学长和学姐们就会忙碌起来。
80年代的学生是如此的热情,以至于新生们总能得到终于来到梁山泊的愉悦感与满足感。
北京本地的学生,或者提前到达的学生,也可以自己乘车或骑车到学校,间或也有一两辆小车,驶入校园。
每辆汽车到场,都会引来异样的目光。
北大的学生,有理由高傲而自信,将自己放在天之骄子的位置上。
不过,80年代的汽车,仍然稀罕到令人觉得不平。
现在的车牌还是纯数字的,由代表省份的数字和另外5个数字组成,如北京就是31-XXXXX,由于只有五位数字,所以最多只能容纳十万辆车,此外,车牌分红蓝两色,实际等于北京市一共可以容纳十万辆小车和十万辆大车。
当然,车牌能够容纳10万辆小车,意味着小车总数还远远达不到十万辆的数目,普通的司局级干部,也难做到人人配车。也就是在北大的报名日,一天里才能见到十几辆或者几十辆的小车,大部分还是家长从单位借的。
十点钟。
又是一辆上海牌的轿车,缓缓驶入燕园。
司机将车横置于报名台前不远处,小跑着打开后门。
胥岸青蹬着纯黑闪亮的正装皮鞋,白衬衫白西裤,一声纯白的跨出后座,用手捋捋精心梳洗的头发,帅气的走向的报名台。
胥母轻轻的走下车,拎着一个小包,站在车跟前,打量着传说中的北京大学。
对中国人来说,这里几乎蕴含着一个人所期望的全部情怀,也传承着不止是本校学生,还是全体中国人的热烈情感。
这里,是少数可以说“学子”而非“学生”的大学。北大学子,即是希望,也是目标。
胥母心里,是满满的快乐与满足。
“老师你好,我是今年生物系的新生。”胥岸青自报家门,递上自己的证件。
负责报名的老师早就注意到胥岸青了,他客气的点了一下头,翻开户口本,道:“广东籍,胥岸青。”
坐在他左边的女生快速翻开记录本,道:“找到了,广东广州一中毕业,胥岸青,考分627,是广东省第一名,全国第二名。”
“627分!”围着报名处的某位师姐小小的呼了一声。
几百人报名以后,大家对常人无法达到的五百多分早就麻木了,也就是600分才能引起小小的波动。
不过,看到胥岸青“白衣胜雪”的笔体装束,暗自撇嘴的学生也不在。
“胥同学考的不错啊。”报名老师见他是全国第二,愈发的和颜悦色。
胥岸青矜持的点点头,说:“谢谢老师。”
“来的挺早的,还有六人宿舍,赶紧过去挑个喜欢的铺位。”报名的老师说着在桌上的表格上划了划。
现在的学校,一年才招几千人,但教室和宿舍却更紧张,六人宿舍和八人宿舍已经是较好的配置了,某些学校甚至有十人和十二人宿舍。
胥岸青再次微笑道谢,然后将位置让了出来。
“这是俺的通知书,是来这里吧?”胥岸青的后面,另一名学生将肩扛的大包,重重的丢到了递上,溅起些许的灰尘。
“没错,这里是报名处。”报名的老师转了一个方向。
一名女生从桌子后面挪了出来,站到胥岸青面前,大方的道:“胥同学,我带你去宿舍吧。校园很大的,乱走要迷路的,对了,你的行李多吗?放到三轮车上好了,宿舍区就不让轿车走了。”
“好,多谢了。”胥岸青的微笑像是训练出来的,礼貌又有距离。
“三轮车在下面,可以再等几个同宿舍楼的,一会儿一起走,有学长骑,挺方便的。”大方的学姐相当和善。
胥岸青无可无不可的跟在后面。
刚走了两步路,又有学生到了报名处,说:“我是杨锐,生物系的学生。”
这次不用老师吩咐,负责名单的学姐“啊”的一声,喊道:“你是河东省的杨锐吧?今年的状元?”
“是我。”杨锐递出了录取通知书。
胥岸青“嗖”的扭头。
只见杨锐穿着一身松松垮垮的运动装,随意的站在桌子前面。
他依旧是一身的阿迪达斯,不过,学生们都不认识这牌子,认识的也没把目光放在衣服上。
这里的一半人,大部分是男生,都念叨着670分,另一半人,大部分是女生,都忍不住的打量着杨锐。
放在30年以后,小姑娘们还有韩剧和高清图片看帅哥,1983年连海报和电影都少,帅成杨锐这样的,见过的真没几个,也就是隔着远远的瞅瞅电影里的人物,不说看电影的次数少,电影的清晰程度首先是个问题。
“全国状元是我们生物系的。”桌子后面,一名留着小平头的男生哈哈笑了起来。
“全国第二也是我们生物系的。”旁边人提醒了一声。
留着小平头的男人笑声更大:“没错,全国第二也是我们生物系的。哈哈,翻身了!”
胥岸青的眼皮跳了又跳。
他去报名,同学就要查花名册,杨锐报名,人家就直接叫出了名字。
第一的名字人人知道,老二无人知晓,这样的事情,他其实不止一次的经历了。
但是,他以前都是第一名的,如今却毫无悬念的做了第二名。
627和670分相差43分,胥岸青还真发不出脾气来。
再看杨锐,他原本觉得,会遇到一个乡土气息浓厚,死命闷头学习的同学,谁能想到,人家比他还帅气,比他还有风度。
“杨锐同学,你来这边,一起去宿舍,行李也拿过来吧。”陪着胥岸青的学姐也高声叫了起来。
“来了。”杨锐大踏步的走了过来,好奇的瞄了胥岸青一眼,算是打了招呼。
学姐却是大方的介绍起来:“杨锐同学,这位是胥岸青同学,他时这次高考的全国第二,巧了,也报的是生物系。”
“徐同学好。”杨锐笑眯眯的。
胥岸青没好气的道:“是胥,吏胥的胥。”
“啊?”杨锐没听明白。
“就是皂隶的意思。”学姐在旁解释。
……
268.第268章 再见小白牙
胥岸青对皂隶的说法,有着无限的怨念。
但这么说的是位漂亮学姐,他却是不好意思反驳了。说到底,胥岸青也就是一名18岁的少年,在中学的时候万众瞩目,智商是冠绝校园的,情商却不一定了。
学姐则将注意力放在了杨锐身上,首先问了她一个大众问题:“你怎么能考670分?这670分是怎么考的?”
胥岸青也竖起耳朵听。
杨锐笑笑,说:“就学着学着,一下子开窍了。你们有没有那种感觉,就是一些东西怎么看都看不懂,强行看下去,突然之间就豁然开朗了?”
“有啊。”
当然会有了,人类大脑的机制就是这样运作的。
胥岸青也默默点头。
“你也有啊。”学姐看到了胥岸青的动作,激动的道:“我还以为像你们这样考第一第二名的学生,都是看书一看就懂呢。”
杨锐莞尔,道:“写书的也是聪明人啊,有些还是超级厉害的聪明人,像是高斯这样的家伙,都是智商爆表的,他研究几年十几年的东西,又认真的著书立传,怎么可能是瞅一眼就能看懂的。”
这个世界上,就不存在看书一看就懂的人,如果这种事情发生了,只能说明他早就看懂了。
知识原本就是积累的结果,让中学生去看小学题目,自然有一看就懂的情况,让李白和白居易科举考微积分试试看,肯定是想死的心都有,说不定当场赋诗一首“积分之难,难于上青天,使人听此凋朱颜”,然后被判污浊污试卷。
师姐听着“高斯”的名字,眼神越来越亮:“不愧是全国状元呢,你有自学过高等数学吧,连高斯都知道。对了,爆表是什么意思?”
“就像是压力表一样,因为数值太高了,所以爆炸了。”杨锐笑着解释。
“好形象。”师姐配合的更好,眼神看的杨锐自信感上升,胥岸青不爽感更升。
被比下去的感觉实在糟糕,就和被人叫皂隶一样糟糕。
胥岸青的怨念始终未能消散,却见大方的师姐伸出手来,对杨锐说:“重新认识我一下,我叫王梅,王子的王,梅花的梅。”
“王师姐好,我是杨锐,杨树的杨,锐利的锐。”杨锐半开玩笑的伸出手。
王梅和他轻轻一触就收了回去,旋即笑道:“我是历史系的,也是咱们学校五四文学社的会员,今年大三了,你们刚到学校,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可以来找我。”
说着你们,可王梅看着的是杨锐,这让胥岸青更觉落差感。
第一和第二的差距,可是比数数难多了。
胥岸青也想像杨锐这样自我介绍一下,然后与学姐打成一片,但他嘴唇动了两下,还是没好意思。
杨锐语态平常的与王梅聊天,等到一辆三轮车集齐四名生物系的学生,就有一名人高马大的学长过来,跨坐于上,让大家将行李放在三轮车上,使劲蹬了起来。
杨锐和胥岸青等人快步追在三轮车的后面,王梅则推了一辆自行车出来,陪在他们身边。
到了宿舍楼,楼下也有帮忙运行李的同学,一扇窗户外面还竖着个大牌子,上面写着“104欢迎你”,窗户外面,三名光着膀子的学生席地而坐,正在嘻嘻哈哈的打牌。
杨锐和胥岸青分在了不同的宿舍,但都在二楼。
杨锐向王梅道谢以后,自己扛着箱子就上楼去了。
他的身材甚好,又有锻炼了一年的成果,外型看起来健硕漂亮,再次引来无数的目光。
王梅笑呵呵的摆手道别,顺便向下面的学生宣传:“这是今年的全国状元杨锐,你们生物系的哦。”
一会的功夫,全国状元杨锐入读生物系的消息,就传遍了附近几栋宿舍楼。
胥岸青照例被华丽丽的遮掩了。
杨锐同样得到了一间六人宿舍。这里有三张高低床,还有一张饱受摧残的大桌子上堆满了杂物,宿舍的墙壁本应该是刷着白灰的,此刻也变成了灰黄色,一些变黄的报纸贴在半墙的高度,有80年代的,也有70年代的。
看着这些报纸,杨锐突然想,现在就是囤一批报纸,以后都能赚不少钱呢。
80年代出生的人,都很喜欢特色礼物,一张本人出生当日的报纸用来送人或收藏都再好不过了,品相好的,卖到几百元都不稀奇。而在83年的当下,囤一批报纸的成本,一公斤只要几分钱。超过一万倍的利润,只是出手的速度会有点慢。
“喂,想什么呢,你也是今年的新生吧?哪个系的?”靠窗的上铺,纱窗里探出一只脑袋,有点凹凸不平的样子。
杨锐的“哦”的一声,道:“我是生物系的,这里不是生物系的宿舍?”
“宿舍没按系来分吧,反正都是新生,分到哪里就住哪里吧。”上铺的学生说着跳了下来,光着脚,手里还拿着一个大馒头,中间夹着不知是辣子还是什么的不知名酱料。
杨锐低头看了看灰尘满地的地板,又看看人家的大馒头,佩服的道:“这么说,你也是新生了?你是哪个系的?”
“物理系的董志成,你叫我成子就行了。”
“橙子啊,好吧。我叫杨锐,生物系的,其他人还没来吗?”
“提前来了一个,出去溜达去了,是个湖南湘潭人,主席故乡的,可能去天安门了吧。”董志成说着摸摸自己凹凸不平的大脑门,道:“杨锐这个名字,有点熟悉呀,你去过山东没?”
“没有。”
“哦,那可能认错了。”董志成没有认出杨锐的状元身份,用没拿大馒头的手扫开半张桌子,道:“你东西先放这里吧,行李塞床底下就行了,一会等人到全了,咱们再大扫除。”
这是个不吃亏的主,不算太热心,也不算太冷淡,还有点行事自我,比杨锐当年的大学同学,似乎还要有个性一些。
不过,80年代原本就是个热情奔放的年代,社会中人总是被现实所压垮,大学却有着近乎无限的自由与空间,这也是中国大学最具人文性格与理想的时代,早几年或者晚几年,情况都会变的不同。
杨锐也不爱做打扫卫生的活计,靠窗的两个上铺都被占了,他就选了一张靠窗的下铺,先把自己的地盘收拾干净。当然,他选的不是董志成的下铺,他担心以后被馒头渣给淹没了。
董志成帮忙将垃圾倒了,又爬回自己的床位,继续一手馒头一手书的看了起来。
在高低床与高低床,高低床与大桌子中间,有几个深而小的柜子,正好能放下一床行军被,杨锐数了一下,高低总共是12个,于是整理了一个出来,放自己的东西。
不多长时间,另外三人都陆续进门。
最早来的侯兵是数学系的,长的就像是个1,瘦的能看到背后似的。接着进来的邱夏和蔡桂农都是北京人,一个读土建,一个读能源动力,皆有家里人跟着,顺便帮忙将宿舍给打扫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湘潭来的毛启明风尘仆仆的返回来,笑嘻嘻的与众人打招呼。
“终于凑齐了六人。”蔡桂农立刻组织道:“咱们一起去食堂吃饭,边吃边聊。”
“好好好。”六人都跑了一天,饿的厉害,纷纷点头。
杨锐也整好东西,准备出去好好的看一圈北大。
浩浩荡荡出门的,不止203寝室一组人,大部分的新生,现在都在组织各种聚餐。
一群人乱纷纷的出了门口,就见前方交通堵塞严重,且有响亮的女声传来:“杨锐是不是在这栋楼里?哪个宿舍的知道吗?”
杨锐隔着人缝去看,就见一名瓜子脸、小鼻子的女生,单手叉着细细的柳腰,拦在楼门处。
“小白牙!”杨锐瞬间想起了这个名字。
……
269.第269章 未名湖畔
“认识杨锐吗?”三男五女穿着马靴儿,围成一个半圆,拦住一个宿舍的男生问话。
在三男五女的身侧,小白牙静静地站着,小瓜子脸、小鼻子和小尖下巴表现的无比的文雅。
然而,再往下看,那昂首挺胸的气质,笔直笔直的长裤筒和笔直笔直的小细腰儿,还有好些个马靴儿们的衬托,却让小白牙的气势陡增。
被拦住的一宿舍男生哪见过这种帅气无比的组合,小声道:“我们是新生,谁都不认识,学姐,你找错人了吧。”
“谁是你学姐。杨锐是今年的全国状元,你怎么能不认识,小样,你除了看书,就不干别的啊?”问话的女生张牙舞爪,像只五彩斑斓的大猫似的。
被揪住领子的男生刚到北大,脑袋里还想着什么绅士风度,既不好反抗,又反抗不得,就那么被吊着,委屈的道:“我今天才来报名的,刚到宿舍里认识了几个新朋友,这不是准备吃了午饭才窜门吗?来不及认识人。杨锐我听说过,没见过,学姐……”
“都说了别叫学姐,我们是清华的。”大猫儿将这可怜的小男生给推开了。
“清华的学姐来拔份啊。”有男生起哄的鼓噪。
“闭嘴!”大猫威势十足,紧接着又抱怨道:“姐,好无聊啊,找不到就别找了呗,状元有啥好玩的。”
“你们不懂。”小白牙一甩头发,姿势潇洒。
董志成一拍凹凸不平的脑门子,道:“我说我觉得杨锐这个名字熟呢,兄弟你是全国第一,你也不吱一声。”
杨锐无奈看看他,“吱”的叫了一声。
同宿舍的其他五人愣了片刻,哄然大笑。
提前一二十年的笑话,用在现在,确实能起到捧腹大笑的作用。
蔡桂农笑的打跌,好半天才望着前方拥堵的交通和守门的小白牙团伙,说:“姑娘真漂亮,盘亮条顺,比我都高了,厉害!没想到清华有这么漂亮的姑娘,肯定是听说全国第一到咱们学校来了,人家又喜欢学习好的。”
话毕,蔡桂农又唏嘘了一声:“我读中学的时候,也是学习好的那种。”
几个人都嘿嘿的笑了出来,他们读中学的时候,都是学习好的,可进了北大,就不好意思这么说了。
读土建的邱夏笑了两声,道:“听她们声音,像是北京的,跟前几个女孩子也都是北京的,杨锐你小心点,这种大院的女孩子,不好随便招惹的。”
“大院的是什么意思?”数学系的瘦子侯兵问。
“就是政府家属院里,什么海军大院,空军大院,组织部大院,总之,你别看人家一群小孩子在门口玩,动不动就是司长的儿子,部长的女儿。”邱夏是北京的,顺便给同寝的同学普及有关北京的知识。
说话间,203寝室诸人也被人流推到了门口。
“杨锐!”小白牙一眼看到杨锐,欣喜之情跃然而出,转瞬,又变的羞涩起来。
杨锐记忆中的小白牙,那个梳着羊角辫,爱笑害羞,鼓起勇气向他表白的小姑娘,此刻,便与眼前的笔筒军裤马靴,披肩长发的女生形象艰难的重叠了。
尽管小白牙随后就跟着父母迁居北京,以至于双方只有少数几封书信往来,但杨锐对小白牙的印象,却是极为的深刻。
“你考上北大了,祝贺你!”小白牙适才面对几十上百人,也淡定如水,如今面对杨锐,却变的羞怯,简直换了一个人似的。
“多谢。”杨锐反而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喔”周围人自发的起哄了。
小白牙目光锐利的向周围一扫,反手抓住杨锐的袖子,说:“跟我来。”
转身,小白牙就飞奔起来,如同一只快乐的小鹿。
杨锐不由自主的被她牵着跑,在无数的目光下,奔出了宿舍区,直到未名湖畔,小白牙的速度才慢了下来,继而变成了散步。
她的马靴儿们远远的缀着,距离足有上百步远。
“你考上北大了。”小白牙猛的回头,用有点怀念,又有些惊讶的语气再次说。
杨锐“恩”的一声。
小白牙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到杨锐都不好意思了,才“噗嗤”笑了一声,说:“还是这么闷!”
杨锐再次乖巧的陪了一个“恩”字,现在的状况,是他从未经历过的。前一世是没有这种基础条件,这一世,像是小白牙如此大胆的女孩子,也就眼前这一个了。
“我看过你发表在报纸上的文章,还有你发表论文的外国期刊,我也托人买了,虽然看不太明白,但觉得好厉害,没想到你真开窍了……”
“早知道你考北大,我就报名北大了,你当时怎么都不肯告诉我。”
“我知道你不想我受你影响,但现在你考了北大,我去了清华,多浪费啊。”
小白牙有点自言自语,神情奇妙的与杨锐并肩而行。
未名湖很漂亮,垂杨柳,奇石堆,碧波荡漾,水天一色,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
走在这样的湖边,听着小白牙轻柔而坚定的述说,杨锐也不由的有种精神上的愉悦。
美丽的环境,无忧的生活,受尊重的目光,所谓完美的人生,不过如此。
“你有什么计划吗?”小白牙踩着云儿似的,走在杨锐身边。
“大学还是就业?”
“先说大学,再说就业。”
“就业还没有想好,就说大学吧。”
“好。”
“远期目标是搞科研,短期目标就是学习了,我准备好好学学数学和化学,物理也得加深研究,大概就是这样吧。”杨锐无比熟练的说着有关学习的事,他这一辈子都在学习,前一世如此,这一世也如此。只不过,前世的学习更多的是为了谋生,理想只能藏在心里,这一世的学习更多的是为了理想,赚钱只是次要之次要。
小白牙也习惯这样的谈话模式,或者说,她很开心的进行这样的谈话,因为两人都是大学生了,可以在学习的旗帜下谈学习,谈生活,谈理想……
带着微微的笑意,小白牙又问:“社会活动呢?我准备竞争去清华大学的外联部,这样就可以经常来北大找你了。”
“社会活动啊,如果一定要找一样的话,去图书馆做管理员似乎不错。”北大的图书管理员可是大人物诞生之地,杨锐觉得,自己也可以去镀一层金光。
“图书馆的工作一定会有好多人申请的,不过你是全国状元,肯定没问题的,老师都会向着你。”小白牙站在湖边,靠着一颗大树,手指轻抚着树枝儿,神情惬意。
杨锐笑笑,道:“我就是想趁着现在还清闲,核对一些资料,做一段时间,就会把位置让给其他人了。”
现在的图书馆借阅条件不能与后世相比,除了图书馆管理员,其他人都不能直接接触书库,也就不能想翻哪本书翻哪本书,做扫两眼再丢回去的事。
而杨锐脑海中的资料,却是很需要与现在的资料交叉对照一番。
图书馆管理员,确实是非常适合杨锐的工作。
小白牙其实只是随意的一问,见杨锐认真的说跑了题,不由暗暗跺脚,手扶着一根树枝,无意识的拨弄着,利落的扯回了话头:“那我如果真的进了外联部,然后经常来图书馆找你,你会不会嫌烦呀。”
“当然不会。”作为好男儿自然是不会拒绝美女的。
小白牙看杨锐笑起来还是有点傻气,不过英俊的帅哥即使是傻笑也是养眼的,“你都没有什么变化。”
“你变漂亮许多。”杨锐看着小白牙,是比初见完全不同,多了一种英姿飒爽的感觉,又有一种羞涩,复杂的融合在一起,很漂亮。
未名湖畔四目相对,似乎空气都粘稠起来,这时候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响。
只见小白牙手里扶着的那支还长着绿叶的小臂粗的树枝居然被她当场掰断了……
而一直跟在后面的一群马靴儿们原本就好奇大姐大如何羞怯的一面,默默的拉近距离,正好齐刷刷的看到那大树枝啪嗒一声被大姐大纤细的胳膊折断的一幕,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默默的撤退了。
刚刚的大猫儿小声的道:“可惜了那么俊的状元,也不知道挨得住不。”
……
270.第270章 军训
杨锐和小白牙一起逛了北大,又再接再厉的逛了清华,傍晚才返回。
小白牙开开心心的回宿舍去了,杨锐回到北大的宿舍楼,看到的则是满满的灯光和沸腾的人声。
新生入校都兴奋的睡不着觉,9月份的天还热,许多人就坐在宿舍楼的院子里,有打牌的,有唱歌的,有纯聊天的,还有诗朗诵和弹吉他的。
楼道里也是人来人往,串门儿的,追着辩论的,偷热水的,认老乡的。
这是最自由的时代,对中国如是,对北大如是。
没有宿管打扰,没有熄灯政策。
就是这个时代的北大,诞生了海子、骆一禾、西川、戈麦等诗人,而在过去的几年里,海子就是在这样的宿舍楼里,以这种混乱的方式,接待来自校内校外的客人,进而迸发出了惊人的创作力。
杨锐如同审视历史似的,重新审视着这座学校,这座宿舍楼,以及这些人。
1983年,西川还在北大,只是杨锐缺少认识名人的兴趣。
他只是个伪文学迷,相比那些玄妙的文字组合,他更关心玄妙的元素组合。
如果说一个方程式像是诗歌一样美,杨锐会觉得兴奋,但如果说一首诗歌是如此的美丽,杨锐只会微笑。在这一点上,杨锐就像是撸管过度的少年,他向往美女,但也许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美女。
杨锐站在宿舍楼下听了会吉他弹唱,镇定自若的上楼回宿舍。
他上次读大学还是十几年前的事,如今重来一次,尽管觉得新鲜,可他毕竟比真正的少年郎要老成太多。
与仍然有点陌生的舍友聊了两句,洗漱之后,杨锐仰躺在床上,闭目复习高数。
有点枯燥,但这能戳中他的兴奋点。
思考题目的过程是重复、干燥和机械的,但当思考的结果迸发出来的时候,快感又会浓烈、湿润且余韵不断,进而支持他去思考下一道题目。
房间的灯开着,毛启明和蔡桂农溜达去了,董志成照例在上铺啃他的大馒头和文学名著,邱夏饶有兴致的与侯兵介绍北京,说:“胡同和大院不一样。我和蔡桂农都是胡同出来的,就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住胡同里的,爹妈要么在工厂当工人,要么在商店里卖东西。不过,现在的胡同也有讲究,都是一群一群,一伙一伙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也没地去,出门在外,你看到这样的,就得注意一点。”
“北京这么乱?”侯兵瘦高瘦高的,胆子却小。
“不能说乱,就是混混多。和我们一般年纪的,如果没考上学,现在都在家里呆着呢,人找不到出路就只能在街面上转悠,抢顶帽子,抢只鞋什么的。”
侯兵下意识的摸摸脑袋,说:“抢帽子也不行啊,买顶帽子也挺多钱呢。”
“他们抢的都是军帽什么的,你又没有。”
“那也不行啊。”侯兵对此很是在意:“北京怎么也这样?”
“找不到工作,只有读书一条路,太单一了。另外,现在的工厂招工,都招自己的子弟,招一个系统的子弟,这不是变成世袭了吗?我看这个制度,必须要改。”邱夏转口说到了政治。
政治不仅邱夏喜欢,现在的学生都喜欢谈论政治。聊政治聊理想聊奋斗,是80年代大学生的主要聊天内容。80年代的中国,解决了吃饭问题,学生们不用饿肚子了,就不会像是70年代的学生那样,整天考虑着怎么弄吃的。80年代的学校,又是包分配的制度模式,学生们也就不用像是90年代那样,没事聊就业。
80年代的改革开放,给了制度创新的土壤,而学生们,是最敏感的群体。有了邱夏起头,董志成都放下了名著,跟着聊了起来。
讨论到激烈处,毛启明从楼外回来了,献宝似的拿出盘磁带,说:“邓丽君的新歌,你们听过没?”
几个人齐摇头,邱夏问:“你有录音机吗?拿什么放啊。”
“看我借了什么?”毛启明从身后拿出一只半臂长的大收音机出来,笑道:“我刚和戏剧社的人要的,明天就要还回去,咱们今天先听。”
董志成立刻从上铺跳了下来,帮着毛启明将收音机插上,再装好磁带,又绵又靓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
大家不再讨论政治,转而讨论起了音乐、文学和诗歌。
不一会子,其他宿舍的人也涌入了203,一盘磁带被翻来覆去,翻来覆去的放。
音乐的声音大,兴奋的学生们的声音就更大了,可杨锐却很难融入这种狂热的气氛中去,当他知道未来是怎样的,当他知道政治的惯性是何等的强大,他就很难再有投身政治的冲动了。
事实上,作为一名科研宅,杨锐的本性是相对平缓的,再考虑到明天就是难熬的军训开始日,杨锐悄然塞上自己的耳机,蜷缩起来睡了。
毛启明注意到杨锐的动作,更是好奇的盯着他的耳机看了半天,还趁着上铺的时候,观察了他的随身听一番,才自顾自的去睡觉。
203宿舍闹到了半夜两三点,才彻底安静下来,董志成迷迷糊糊的睡了几个小时,就听到震耳欲聋的哨子声。
“都起床了,起床了!军训开始了啊!都机灵点儿。”
甭管睡醒没睡醒的,全被辅导员和军训教官给喊了起来,董志成朦朦胧胧的还不想下床,就被教官一把揪了下来,唾沫星子洗脸:“想什么呢,下面都集合了,不想穿衣服是吧?不穿衣服就光着下面集合。”
“妈的。”董志成明显没睡醒,骂了一句娘,开始穿衣服。
被骂的教官愣了一下,手里的棍子都举起来了,被辅导员给拦了下来。
教官犹豫片刻,骂骂咧咧的走了。
毛启明碰碰董志成,道:“小心惹祸,得罪了教官可麻烦。”
董志成不在意的笑两声,然后才去柜子里翻早发的军装,一股脑的套脑门上,再奔下楼去。
新生们用了半个小时被集中在了操场上,接着就是无休止的训话和仪式。
昨天熬夜的,今早就********了,昨天没熬夜的,也是累的够呛。
等到下午开始站队列的时候,********的是真想死了,累的够呛的开始********了。
杨锐的底子够好,又天天锻炼,倒也能坚持下来。别人站军姿是放空玩走神,他站军姿是复习高数,半个小时下来,不但不觉得无聊,心情还颇为爽利,只是腿脚有些酸胀。
等到休息的时候,董志成羡慕万分的看着杨锐,说:“没看出来,你这状元郎,身体还这么好。”
“你昨天要是不熬夜,今天也扛得住。”杨锐撇撇嘴。
“是啊,你说这还有半天,怎么熬呢?”董志成一脸发愁。
“就想点开心的事好了。”老蔡介绍经验。
“闭着眼睛想?”
“睁着啊,教官能让你闭着眼,我给你说,你就看前面的大路,那么多学姐来来往往的,多有意思啊。”老蔡摸着下巴,道:“还有提着热水瓶的女生,一群一群的,看着怪有意思的,你多看一会,就不觉得累了。”
“我刚也看呢,就是有点奇怪啊,你说,咱们前面这条路,离锅炉房还挺远的,怎么这么多人女生,都提水从咱们前面过?”毛启明也加入了进来,还找了个漏洞。
“提着热水瓶的,只有女生,没男生。”侯兵默默的给出了一个新答案。
几个人被他们说的都看向前面的大路,果然是只有提着热水瓶的女生路过,没男生路过。
“女生宿舍离这边近吗?”董志成奇怪的问。
“反正,去打水不该走这条路。”毛启明摇头。
“休息时间到了,都集合了,都集合!”教官高喊了起来,也将众人的议论给打断了。
而在训练场的另一侧,参观军训的学姐们依旧络绎不绝,阳光、汗水和军装,让训练场充满了令人好奇的荷尔蒙。
其中,高大帅气的杨锐也被无数人给记住了。
……
271.第271章 师姐驾到
“杨锐,有学姐来找。”邱夏进了宿舍,一阵挤眉弄眼。
“学姐?哪里的学姐?”蔡桂农一跃而起,扒着上面的窗户就往下看。
回过头来,蔡桂农已是兴奋的脸都红了,说:“好像有好几个学姐啊,是哪一个找杨锐?”
“啊,我没细问,应该是领头的那个吧,手里拿了一个篮子。”邱夏说着叹口气,说:“现在的社会啊,就是这么不公平,有的人成绩好,长的好,就有师姐送上门来,我们这样成绩普通,长的普通的,去找师姐,人家都不理我们,不患寡而患不均,这样的社会发展下去,可要怎么办啊。”
蔡桂农瞥他一眼,说:“成绩好长的好,有师姐送上门,长的普通成绩普通,师姐不理,这不是正常的?”
“但普通人是大多数啊,这样肯定会把资源集中给了某些人。”邱夏愤世嫉俗的指了指杨锐,道:“成绩好被分配多一点的资源,我也就认了,长的好看,这个是天生的呀,这个社会啊……”
“这个社会,以后就会变成看脸的社会了。”杨锐忍不住附和了一句。
邱夏想笑又不好笑,怀疑的问:“你这是自嘲吧?”
“也许是真相呢,看你怎么看了。”
“不管怎么看,下去就知道了。”蔡桂农从衣柜里翻出一件衬衫,仔细的穿上,笑道:“杨锐,我陪你下去。”
“陪我下去做什么?”杨锐慢悠悠的穿上T恤,然后换运动鞋。
蔡桂农呵呵的笑两声,扒着杨锐上铺的栏杆,笑道:“下面好几个学姐呢,你一个人哪里照顾的过来,我陪你下去,多个人分散火力,你也轻松点不是?”
“我……我也去。”毛启明也开始翻箱倒柜的找衣服。
杨锐无可无不可的耸耸肩,准备出门。
董志成半躺在上铺看他的名著,水杯就放在床上,说:“一会回来报告情况啊,漂亮不漂亮啥的。”
“你转身探头不就能看到了?怎么能懒到这个程度。”扒完窗户扒栏杆,蔡桂农此刻又换到董志成的栏杆上扒着了。
“我这不是懒。”董志成依旧在看书,口中道:“我觉得眼睛看的不准,你们不光要看脸,还要听人家说话,注意人家做事,完了再给我一个评价,我下次再看,评价就准确多了。”
“你下次到哪里找人家去。得得得,我回来报告,不过我说,老董,就咱们宿舍的光线,你天天看小说,不怕把眼睛看瞎了?”
“高中考飞行员,人家说我****一个大一个小,体检不通过,这眼睛保护的再好,也没啥用处了,不如看书,不如看书呐……”
董志成一副感慨的表情,其他几个舍友都笑喷了。
到了楼下,蔡桂农穿的最正式,西裤衬衫白球鞋,虽然都有点皱,白球鞋也不太搭,但就现在的条件,换算到30年后,蔡桂农这也算是轻奢了,穿的乱只能说不讲究,鄙视也不好说出来。
杨锐的运动服装束长期不变,阿迪达斯的T恤短裤比蔡桂农的一身要贵不少,但在这83年,它也就是好看点的运动服。
相比之下,毛启明的条件就差了不少,穿的是最普通不过的军绿色外套,在9月天里颇有些热,毛启明却是连扣子都没解开,因为他里面穿的是件汗衫,男生们打篮球跑步都喜欢穿这种,毛启明平时也穿,可是和蔡桂农和杨锐一比,他就不愿意了,只好穿了外套。
蔡桂农似乎是注意到了,下意识的解开了自己衬衣上的扣子,使之更加的松软发皱,也将格调降低了一点。
杨锐根本没在意这些细节,对他来说,基础款的阿迪达斯100多块一件,也就比地摊货强一点,董志成穿的衬衫皮鞋和毛启明的军绿色外套,孰优孰劣还真是难说,要是搞个时装比赛的话,毛启明的穿着估计还会以强烈的民族性而获胜。
归根结底,现在人的穿着普遍臃肿单一,杨锐也不是一头时尚狗,嗅不出繁复的味道来。
楼下的学姐却是看着杨锐的穿着,眼前一亮,继而再看杨锐,更是微笑满盈,走上来自我介绍道:“我是咱们学校女生部的万玉兰,这是李芳、林晓丹、王佳旭。”
四个女生穿的都是裙子,两黄两红,颇为亮眼。
同时,她们也都用打量的目光,仔细的审视着杨锐。
“喂喂喂,怎么都是这么看人呢。”蔡桂农保护杨锐似的,插了上来,同时挺胸抬头,展示自己。
万玉兰笑了:“你们是一个宿舍的吧?”
蔡桂农用眼神示意杨锐。
杨锐无奈介绍道:“这位是老蔡蔡桂农,北京人。这位是毛启明,才子。”
“哎,怎么我就是北京人了,启明就是才子了?”蔡桂农插科打诨的把四个女生都给逗笑了。
毛启明昨天能和戏剧社的人借来收音机与磁带,自然不是怯场的人,只是气场被杨锐压的厉害,这么会的功夫,毛启明也将气息调整好了,展颜笑道:“状元郎的眼光还是准的,一看你就知道你是北京人,你看我就知道我是才子。”
“北京人是他看出来的吗?那是我告诉他的。”
“我没告诉他我是才子,他怎么就看出来了。”
“你这……好家伙,没看出来,你还会点诡辩术呢。”蔡桂农一撸袖子,大叫:“来来来,你我大战三百回合。”
毛启明反应的很快,唰的也摆出了架势,逗的女生们咯咯直笑。
杨锐捂着眼睛,有点不忍淬读,这和他在补习班里看到的某些场景何其相像。
“你们找我是为了什么?”杨锐打断了两人的闹剧。
万玉兰微笑道:“我们是代表女生部来送温暖的,呶,这里有几双鞋垫,都是女生们一起做出来的,请你分给同宿舍的同学吧,记得自己留一双哦,军训很需要一双好鞋垫的。”
“多谢,我就不客气了。”杨锐还真需要一双鞋垫,没有推辞的接过了篮子。
蔡桂农和毛启明反而有点不好意思,连声道谢。
“杨锐,你喜欢什么?小说、诗歌还是体育?”万玉兰再次发问。
“就你说的三样,我只能选体育了。”杨锐对伤痕文学什么的,真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万玉兰愣了一下,说:“不喜欢文学的男生,还真不多呢。”
“是因为你喜欢文学吧。”
“啊,是啊。”
杨锐瞅着面容姣好的万玉兰,轻笑道:“既然你喜欢文学,那你身边的男生肯定都喜欢文学了。”
他其实很想说,哪怕你喜欢****,你身边的男生爱好也会变成****。不过,现在说翔太重口味了,他也就引而不发。
万玉兰一下子听明白了,却是闹了一个大红脸。
“人家好心好意的喊你入社,你还这样说。”林晓丹嗔怒的打抱不平。
“我们入社呀。”毛启明一挺胸,又问:“你们是什么社?”
“什么社都不知道就入社呀……”林晓丹卖了个萌,还是道:“我们是湖畔文学社,想入社的话,要递交入社申请的,杨锐,你也记得啊。”
“记得了。”杨锐笑着回应,同时打定主意,死也不加入这个俗名文学社。
万玉兰等人又说了一会话,看够了美男,才带着酸爽回去了。
杨锐回宿舍分了鞋垫,继续军训。
毛启明和蔡桂农回去以后,都写了入社申请,试图加入湖畔文学社,没有音讯以后,又期待着再能见到找上门来的师姐。
事实证明,这种大方又大胆的师姐,永远都是稀少的。
而军训则渐渐的变的与杨锐记忆里的一样无聊,一样无奈,一样的苦中作乐。
董志成得罪的教官也没有特意找过来,到北大军训的教官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对学生们来说,这是一次有趣的人生经历,而对这些教官来说,其实是很难得的人生际遇。短短的十多天的军训结束以后,学生们会回到课堂中去,负责训练的士兵,却有多人会因此得到提干的机会。
所谓“当兵提干”,有机会做军官,自然是士兵们最大的期待,在此背景之下,教官其实比士兵更怕惹事。
军训顺畅的结束,然后是例行的阅兵与总结,十天以后,方才进入到正式的教学工作。
而第一件事,竟而是英语分班考试。
进入2000年以后,很多大学都不再进行入学考试了,但在1983年,这项制度还是很有必要的,因为学生们的英语程度偏差很大,农村和乡镇中学的学生,大都存在英语偏科现象,大城市的学生好一点,但也有很多是哑巴英语,另一方面,很有学生接受了良好的家庭教育,英语水平却是高的出奇,已经到了能够阅读英文原著,与外国人直接交流的程度。
如果是在普通大学,自然是前两者的较多,但在北京大学,可以说是什么样的学生都有,数学满分而英语40分的学生,可以说是屡见不鲜。
此时,英语分班考试就变的非常必要了,程度最差的C班会从基础教起,作业也会非常多,A班则相对放松,自由度大大提高。
胥岸青摩拳擦掌,准备在这场面对全体新生的考试中,重重的狙击杨锐。
他家在广州,小时候就有归国华侨做老师,恢复高考以后,更是恶补过很长时间的英语,在高考的时候,他就几乎考出了满分的成绩。
相比杨锐这名西堡镇中学出身的学生,胥岸青的优势大的不是一星半点。
“这是迎头赶上……不,迎头痛击的第一步。”胥岸青站在和煦的暖风下,恨不得考试现在就开始,然后坐在杨锐对面,看着他答卷。
……
272.第272章 桃花眼
英语分班考试就像是一泡蓄了很久的尿。积势很久,来势很猛,过程很短,气味很浓,有的人很紧张,有的人很放松,有的人觉得酣畅淋漓,有的人觉得淅淅沥沥……
杨锐是觉得酣畅淋漓的那种,为了考研和毕业,他曾经没少接受英语四级,英语六级,考研英语和专业英语的考验,正好适应增加了听力的大学分班考试,再加上刚刚经历高考,又有景语兰的培训,杨锐很快完成了分班考试的试卷,而且提前交卷了。
对他来说,这样的英语考试,只要能进A班就可以了,精益求精完全没有必要。
当然,虽然不要求精益求精,但在考试的一个小时期间,杨锐还是很认真的答题了。
北大的新生英语入学考试也不难,因为要将平时考40分和60分的考生区分出来,它的难度就必须低一些,着重基础知识的考察。
高分考生不会因为试卷的难度低就受影响,从出卷者的角度来说,80分以上的考生,考81分还是100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学生的英语水平,均匀的分出ABC三个等级来。
所以,这样的中低难度考卷,让许多学生大呼痛快,出了教室,还用人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原来以为北大的试卷会很难的,没想到也没有那么难。”
英语水平差的考生表情就难看了,他们属于淅淅沥沥的那种,正好处于出卷者的考察区间,答的困难不说,出门了还要听到高分考生的叫嚣,心情瞬间就不好了。
这里面,擅长自我心理调节的,就会舒服一些,不擅长心理调节的,自然就要过的惨一些。
胥岸青颇为享受的听着四周的评论,然后悄然的寻找着杨锐。
找了一圈没找到人,胥岸青就疑惑的走到蔡桂农跟前,听他们聊天。
没想到,蔡桂农一眼瞅见他,就笑着问了起来:“胥岸青还在啊,答的怎么样?”
“还成吧。”胥岸青多少要谦虚一点。
蔡桂农哈哈的笑了:“别不好意思,老胥是偏科英语吧,正常,你们广东人又要说粤语,又要说普通话,天生要学两门语言,再学一个英语,确实有点累了。”
胥岸青听着蔡桂农的话,表情由热转冷,道:“因为广东人的原因说我偏科英语,不科学吧。”
“哎呀,你看我这张嘴,没个把门的,不好意思,不是说广东人不好,就是开个玩笑,抱歉抱歉。”蔡桂农又笑了两声,还拍了拍胥岸青的肩膀。
“你就怎么判断我偏科英语的?”胥岸青揪着问题不放。他对本次的英语分班考试是势在必得的,而且吸取了高考中的教训,考完以后,仔仔细细的检查了好几遍,英语作文也是写在草稿上,改好了才抄在试卷上的,胥岸青自问,没有人能比自己做的更好,他正是志得意满找存在感的时候,被蔡桂农一盆冷水浇下来,不爽是理所当然的。
蔡桂农愣了一会,看看身边的邱夏和侯兵,无奈的道:“我这不是看你出来的晚吗?考的好的,一半个小时就交卷了,我们几个都是挣命的,才考到现在。”
邱夏也道:“是呀,我们宿舍的杨锐,毛启明和董志成,都是一半个小时就交卷了……”
“杨锐提前交卷了?”胥岸青打断邱夏的话。
“是啊,他这阵去图书馆了吧,侯兵和杨锐一个考场的,你看到没?”
“用了五六十分钟吧,杨锐是最早交卷的一批。”侯兵摸着后脑勺想了一会。
胥岸青呆住了。他本人是将这场考试看的无比重要,希望一雪前耻,却没想到,别人根本不当回事。
毕竟,这次考试又不是高考,就是个分班考试,80分以上的去A班,60分以上的去B班,不及格的去C班,理论上说,这就是80分万岁,60分九千岁的考试,看着差不多了,交卷并无影响。
像胥岸青这样认认真真答满90分钟的学生,都是站在分班分界线上的学生,成绩好的和成绩差的,都早早的交卷玩去了。
杨锐自然也不例外。
胥岸青想明白了,满腔热血顿时冰冷如雪。
“怎么就交卷了!”胥岸青简直愤慨。
蔡桂农等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两天后,英语分班考试的成绩公布。
全校数千名新生,总共考出了400多名满分,95分以上的超过千人,当然,也有两三百号没及格的偏科生,不得不进入C班,从基础重新补起。
胥岸青得到了满分,反而气的发狂,因为杨锐也是满分。
若是就时间来算的话,胥岸青还默默的输了。
虽然没有人知道此点,可胥岸青自己知道啊,心里的一股子气,也是越冒越旺,偏偏他毫无办法。
睡在胥岸青上铺的左立言蹭了胥岸青几顿饭,却是看出了胥岸青的不爽,给他出主意说:“接下来几天是咱们系的分班考试,你好好准备一下,给他们来个下马威。”
胥岸青顿时有了动力,首先请左立言到校外的小饭店搓了顿大餐。
院系的入学考试,远没有全校性质的英语分班考试来的正规,差不多都是随堂考的,对生物系来说,需要考的就是四门,数理化和生物。
不同于全校性质的英语分班考试不同,院系老师自己出的题是怎么难怎么出,超纲与否也不在乎,因为这并不牵扯到分班,就是老师们自己摸底考试。
于是,第一天的高数课,准备提前交卷的胥岸青就被最后一道大题给难住了。
自学微积分什么的,对北大学生来说可以说是正常,胥岸青也是自习了许久。
但是,微积分和微积分的难度也是不同的。
就像是中学奥数题能难住很多大学教授一样,微积分的题目难起来,也是非常的丧心病狂的。
给本届生物系代课的高数老师郑岳松同志,就特意准备了一道超难的求极限题。
就这道求极限题的难度而言,别说没有自学过微积分的学生了,自学过的也是白瞎,更进一步的说,普通的数学专业毕业生看到题目,也会想揪头发的。
偏偏胥岸青想得一个满分振奋精神,一个猛子扎进去,就再没有出来。
尤其是看杨锐提前交卷以后,胥岸青的大脑更是转的恨不得烧干脑液。
实际上,杨锐也没做出来最后一题,他只是察觉到题目超过自己的水平,就果断放弃了而已。
学生物的需要高数基础,但也不能一下子就跳跃到数学系毕业生的水平。
郑岳松出这道题的目的,也就是为了让学生们冷静一下头脑,免得这些天之骄子们太过于自以为是。郑岳松就没指望有人做出来。
杨锐很冷静的猜到了郑岳松的意图,他当年也是做过补习老师的人,看到题目的时候就总是喜欢猜测出题人的意图,郑岳松出的最后一题,且不说思考的门槛,仅仅题目的计算量就不适合90分钟的考试,杨锐自诩没有高斯的天才,于是毫不犹豫的撤出了。
天底下的难题多了,又怎么可能有人全做得出来。
就以著名的哥德巴赫猜想为例,人类用了几百上千年,无数的天才前仆后继,依然没有走到最后一步,谁要是脑袋抽抽了,把这个题目放在考卷里,再牛的满分学生,除了放弃也是无路可走。
郑岳松出的题虽然远不及此,可是以90分钟设限,还是难的不可思议。
胥岸青却是彻底陷了进去,草稿纸写了一张又一张,写完一叠又要一叠。
而每写一张,胥岸青的心情都会灰暗一些,觉得自己败了杨锐一阵。
因为在他看来,杨锐肯定是找到了某种简练的方式来解题,所以没有用多少草稿纸,就提前交卷了。
这是胥岸青第一次体会到庸才和天才的差距。
在此之前,他都是俯视着庸才们的,因为俯视的高度太高,以至于看不清庸才们的渺小。
这一次,胥岸青自觉仰视着杨锐,而且在用草稿纸的数量,衡量着两者的差距。
多么好的量具啊!
胥岸青一边在草稿纸上奋笔直书,一边把泪水往肚子里咽。
更令他绝望的是,直到郑岳松宣布考试结束,他依然没有做出答案来。
等于说,他现在用去的稿纸,远不能度量杨锐的高度!
胥岸青心情无比的烦躁,将试卷一把丢给老师,就追出了课堂,找到杨锐,问:“最后一题,你怎么解的?”
再次面对杨锐,胥岸青实际上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他甚至特意远离杨锐,就等着入学考试大胜以后,将之全数倒在杨锐身上。
然而,今天的数学测试,胥岸青绝望了,之前的准备,也被他丢了个一干二净。
“或许,高考43分的差距,就是这么大。”胥岸青站在杨锐对面,观察着杨锐,越看越是自卑。
比身高,比帅气,比身体,比英语,比数学……比着比着,胥岸青的眼眶子就红了。
杨锐被红眼圈的胥岸青给吓了一跳,想了一会,才小心翼翼的问:“最后一道求极限?”
“是。”
“我没解。”
“没解?”胥岸青一呆,转瞬怒了:“试都考完了,你怕什么?我还能抄了去?”
“我真没做。”杨锐无比的诚恳。
“真没做是啥意思?”胥岸青的脑液已经烧干了,现在完全转不动了。
“真没做就是没做的意思,我看那题太难了,觉得剩下的时间做不出来,就交卷了。”杨锐老老实实的回答,免得刺激了眼前的怪人。
胥岸青像是灌了沙的轴承似的,想啊想,想啊想,终于想明白了。
“你没做?你没做最后一题,就交卷了?”胥岸青如同发现新世界似的叫了起来。
“是啊,没做。”
“我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胥岸青指着自己鼻子狂笑。
杨锐讶然:“最后一题你做出来了?答案是啥?”
不止杨锐,好几个学生都好奇的围了上来。
胥岸青像是被卡住脖子的鸭子,笑声骤停,转瞬大声道:“我没做完,做了一半。”
“看你用了好多草稿纸,郑都心疼了,没做完可惜了,说说解题思路呗……”左立言以捧哏的姿态出现。
“思路……我这个没做完,思路也没完全体现出来。”胥岸青当时就闷头算题了,实验性的算式又哪里能体现得出思路。
左立言一看,马屁拍到马腿上了,赶紧亡羊补牢,说:“没关系,思路没体现出来,只要有一式半式的挂卷子上,都能得分。”
“我没算完,算式没往上写。”胥岸青当时都绝望了,觉得杨锐做完了题提前交卷了,自己拖满90分钟才做了一半不知是对是错的算式,又怎么好意思往试卷上写。
左立言登时无言以对。
杨锐瞅着胥岸青的脸色不对,安慰道:“没事没事,大家都是零分,就当满分是90好了。”
“是啊是啊,大家都是零分。”旁边人也笑着安慰。
“恩,大家都是零分,都是零分……”胥岸青将这句话念了两遍,眼眶子都红透了,水汪汪的似桃花眼一般。
……
273.第273章 闷歌行
除了胥岸青自己,没人将高考的排名放在心上,事实上,除了各省的状元们以外,也很少有人在乎高考排名了。
大家都被大学给迷住了。
大学是一块美妙之地,这里风景优美,环境和谐,生活悠闲,而且集中了人类所拥有的一切知识和经验,是的,一切知识和经验,从核弹的制造原理,到拼酒的方式和泡妞的技术,在大学里都能找到,你只是需要一个好的切入点而已。
只具有参考价值的入学考试,根本没有被学生们放在心上,大家轻飘飘的完成了物理、化学和生物的入学考试,就奔着自己喜欢的项目而去。
北大有中国最系统的社团体系,比如有名的五四文学社,56年建立,诞生了一大批的小说家和诗人,当然,还有些既不会小说也不会诗歌的就变成了著名批评家。
后世有名的山鹰社的前身是北京大学登山协会,攀上了多个7000米以上高峰,此时尚有多名国家级运动员,实力雄厚。
北大图书馆更是厉害,这里也是杨锐选择北大的原因之一,80年代300余万册的馆藏量独占鳌头,更有每年巨量的经费采购新书。
后者才是杨锐所看重的。同样是大学生,地方普通大学的学生,可能一年都见不到两本外文期刊,北大的学生却几乎能见到所有的外文期刊,尽管很多学生并不需要或不在乎这种资源,但对于有志于科研的学生来说,这种资源是有钱都买不到的。
杨锐可以就此跟踪全世界的最新研究进展,参考他们的发现,不断的跟正自己的研究计划……
就算只想做一项“填补国内空白”的技术,你也得先看老外的文章才有得抄,而且看一篇也不够,你得综合多篇文章,才能将人家的文章抄出来。
没有网络,没有图书馆资源的普通高校,在80年代,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研究型大学,或者他们知道,也只能装作不知道,没有外汇经费,买不起外文期刊,那别说门槛了,等于是车票都买不起。
自拿到图书证的两周里,杨锐就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北大图书馆。
他已经浪费了几个多月的时间在高考和随后的实验室整理上,必须花时间将之追回来。
80年代的生物科技发展,远比人们所熟悉的半导体科技发展要残酷,几个月的时间,足够一批资本将前途远大的生物公司捧上云端,然后再摔入地狱了。
一些发展方向被证明是前途远大,一些前途远大的发展方向被证明是死路一条,一些死路一条的发展方向被证明能独辟蹊径,一些独辟蹊径的发展方向又被证明是逗比之路……
生物技术在曲折中发展,可要是不按照人家走过的路再走一遍,只想着跨越式发展,那不叫走捷径,那叫攀岩。
杨锐从新生们的视线中消失了,胥岸青依旧未能愉快起来。
他跌跌撞撞的完成了考试,应试的感觉却越来越糟。
胥岸青本来就比较擅长数学和物理,不擅长化学和生物,可在生物系,数学和物理的要求是B级的,生物和化学的要求却是***的。
自然,入学考试的难度也是极高的。
大一的化学入学考试,试卷上就满是手性、亲电试剂、络合物……
没有自学过有机化学的学生,在这样的试卷下,连60分都考不出来,自学过有机化学,学的不够全面的学生,考60分一样困难。
这也是胥岸青自中学以来,第一次得到不及格的分数。
大学的一切都糟透了。
失意的胥岸青脑中,只有这个想法。
“晚上去喝酒吧。”同寝的左立言看胥岸青心情不好,说:“今天有人组织未名湖畔的茶话会,据说有酒有肉。”
“不要钱?”胥岸青强颜欢笑,免得被其他人看出什么来。
左立言笑说:“哪能不要钱呢,就是成本价,出厂价销售,不赚钱,白贴运费和劳力。遥感系的刘大眼组织的,他们家好像是酒厂的。”
“啤酒?”
“白酒,啤酒多贵啊,除了你这样的,没几个喝得起的。”
胥岸青皱眉,他读书的时候喝过几次啤酒,白酒却很少碰,问道:“白酒怎么分?一人卖一瓶当场灌?”
“学外国人呗,论杯卖,一杯几毛钱,谁都能喝得起,喝醉了就躺草地上。挺有意思的,去不去?”
“去,为啥不去。”胥岸青一咬牙就要出去。
左立言赶紧拉住他:“现在去太早了,晚饭后才开始,说是要喝到凌晨……”
“咱们自己买了酒去喝,给他们暖场。你叫几个人,愿意去的,我掏酒钱。”胥岸青的老爹在军区,颇有些额外收入,向来是不缺钱的。
左立言一笑:“最好再买点吃的,光喝酒空落落的。”
“钱给你,爱买什么买什么。”胥岸青甩手就拿了五张大团结出来。
10元是现在最大面额的钞票,如果用来购买劳动服务,比后世的1000元还耐用。
50元用来买东西,省一点够一个班吃。
左立言兴致勃勃的出了门,呼朋唤友的,一会儿就喊出了二十多号人。
带着酒肉菜回来的诸人,再吵吵嚷嚷一阵,最后拉出了一支百多人的队伍。
胥岸青理所当然的走在队首,被一群人簇拥着向未名湖而去。
虽然队伍里的很多人甚至不知道胥岸青是谁,但就胥岸青本人的感觉来说,带领着100多人的感觉还是很快乐的。
一行人到了预定地点,有几名学生正操持着摆桌子,放椅子。
桌子是模拟成酒吧的形式,以比较高的桌子组成一个不大的吧台。背后的酒柜用一人高的书柜代替。
椅子故意散落在河边和树下,以三到五个的居多。胥岸青等人不客气的选了椅子坐下,然后高喊着上酒。
左立言屁颠屁颠的将食物分散到了各个桌子,然后每桌放一瓶酒,要喝完了再拿。
摆桌子的学生见他们自带了东西,也没有干涉,本来就是很自由的聚会,谁也不管谁的事。
胥岸青猛灌了几口酒,顿时觉得心情好了。
“做人要大度一点,不纠结在小的地方,目光长远,向前看,不向后看。”胥岸青给自己灌酒的同时,顺便灌了一桶的心灵鸡汤。
左立言笑着给他倒酒,赞道:“就是这么个道理,再怎么说,你也是广东省状元不是?谁比谁差啊,对了,我看你前两天的拳也打的好,家传的本事?赶明儿教教我。”
“大洪拳,不好学,最少得练三年,才学个皮毛。”胥岸青说着做了个架势,霎是威武,引来一阵的叫好声。
“好功夫!”
一声赞,把胥岸青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杨锐?你怎么来了?”胥岸青醉眼迷离的望着走进自己的人。
“我听说今天有个什么聚会,就出来逛逛,坐的久了,屁股都疼。对了,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几位是我的高中同学,王国华,北京理工大的,曹宝明,冶金机电学院的,黄仁是北京二外的,还有刘珊和许静,刘珊是对外经贸大学的,许静是北师大的,这位是李学工,北京铁道学院的,何成,北京化工学院的……”
时隔数周,趁着大家开学的空挡,杨锐总算是锐学组在北京的人,都给召集了起来,至于不在北京的同学,那就只能写信和假期联络了。
现在的交通和通讯条件如此,也是没办法的事。
不过,杨锐仍然坚持分润锐学组名下产业的利润,并且开始让组员们自己写账单,做会计,这也是目前维持组内联系的现实办法。
王国华等人笑着与北大生打招呼。
现在的北大根本不限制校园内的出入,大学之间互相串门是理所当然的事,如果用某些大人物的说法,这也是防止学术近亲繁殖的好办法。
包括左立言在内的新生,都热情的招呼起了王国华等人,刘珊和许静更是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这一帮子出来的都来自男生宿舍,一个女生都没有,两朵红花自然要得到优待。
更有人好奇的问:“你们不是北京的吧,怎么考了这么多北京的学生?”
“我们都是跟着杨锐报的。”王国华很得意的描述自己等人的奋斗史。
就高考而言,他们是典型的成功者,从200分复读到北京的重点大学,也堪称是传奇了。
虽然北大学生中,不乏这样的实例,但是,当这样的实例一连几个出现在大家面前,还是令人赞叹不已。
杨锐的锐学组和他的高考复习方式,也不禁令人啧啧赞叹。
一会的功夫,杨锐在众人心目中的概念,就再次被更新了。
更有人喝着酒笑问:“杨锐,你这个锐学组还加不加人了?把我也加上呗。”
“加,怎么不加,不过,我们锐学组加人是要考试的。”杨锐也高声回了一句,两人就在草地上隔空喊话。
对方依然无惧,说:“咱们最厉害的就是考试了,你说,考啥?”
“100本书的读书笔记吧,截止一个月内。”杨锐说出早已想出的题目。
“什么书?”
“随便什么书,看读书笔记的水平,不看书的水平。”
“那一个月后呢?”
“一个月后换题目,到时候再决定。”
“写了读书笔记,就能进锐学组?”
“读书笔记是门槛,能不能进还要大家投票,还得有人推荐。”
“这么麻烦。”
“就是个小社团,志同道合的加,不喜欢的就不加,简单。”
胥岸青听着杨锐和其他人的对话,突然发觉杨锐再次成为了众人焦点。
胥岸青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辣的连连咳嗽。怒气转瞬即逝,胥岸青将目光放在了波光粼粼的湖面,再落在图书馆的楼顶上。
“风力掀天浪打头,只须一笑不须愁。近看两日远三日,气力穷时自会休。”胥岸青默诵杨万里的《闷歌行》,一遍又一遍,心想:你做你的社团,我读我的书,明年,后年,十年后,咱们再看。
胥岸青一边喝酒一边默诵闷歌行,只觉得肚里的戾气都被吐了出来。
“老胥,老胥!”左立言突然叫醒了昏沉沉的胥岸青:“你喝醉了!”
“啥?”
“你一首诗翻来覆去的背,人家诗歌朗诵的同学都朗诵不下去了。”左立言连拉带拽的,将胥岸青拖远了。
胥岸青睁开朦胧的双眼,发觉天色都黑了,而他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怒吼起了《闷歌行》。
“送我回宿舍。”胥岸青再没有一丝游玩的兴奋感了。
……
274.第274章 新学科
“这个人有点怪啊。”王国华瞅着胥岸青,手里端着一个罐头瓶子,里面倒了二两白酒,小口的啜着。
“要不是我的话,他可能是今年的高考状元,全国状元。”杨锐说了一句实在话。
“这小子这么厉害?看着傻呆呆的。”王国华颇有点意外。
杨锐乐了:“就未名湖跟前的这块地,你看谁不厉害,扫地的指不定都懂高能物理。”
王国华显然没看过射雕,“噗”的一声笑出来了,说:“别高能物理了,普通物理都够去下面的学校当老师了,扫什么地啊。”
“人家也许就不想去下面的学校当老师呢?”曹宝明插了一句,他端着一个搪瓷杯子,里面倒的也是白酒。
王国华立刻反驳:“不想去下面的学校当老师,反而愿意扫地,你这个没有逻辑。”
“呦呵,知道讲逻辑了。要我说,这位就是被打倒了,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
“打倒的也该平反了,再说了,懂高能物理就算没平反,也不至于扫地吧,外面的学校大把的要人呢,北京的不行,咱们河东的还不是求贤若渴?”王国华是当真的辩论,妥妥的铁杆粉。
曹宝明抬起铁柱似的胳膊,轻柔的喝一口二锅头,道:“这人是学高能物理的,去了河东省,不是什么希望都没了?留在北京,就是留着机会,锐哥,对不对?”
到了北京,大家就不是单纯的同学关系了,曹宝明又比杨锐小半岁,锐哥锐哥的很是顺嘴。
杨锐笑的饶有兴趣,道:“又不是真有这么个人,我怎么知道对不对。”
“这不是聊天嘛,瞎聊总得有个目标吧。”曹宝明摸索着搪瓷缸子,用鼻子嗅酒味。
“说到目标,你们有什么新目标了吗?”杨锐环视一周。
“我准备继续健身,先把腹肌练出来。”曹宝明摸了摸肚子,颇为神往的样子。
“上次洗澡,记得你还有腹肌呀。”王国华很是奇怪,刘珊已经是羞红了脸。
曹宝明摇头:“六块腹肌算什么腹肌,今年要把八块整出来。”
他用力绷紧肌肉,胸大肌一跳一跳的。
杨锐叹口气:“不是这种目标,不过也算是吧。”
“你的目标呢?你的目标又是什么?”刘珊少少的喝了一些酒,脸颊有些发红。”
“我正在重新做实验室,现在的目标,就是先把实验室做起来。”
“我来帮忙。”何成像是在学校一样,马上举手说:“我来给你做实验助手,我的目标就是做实验。”
“我也可以来帮忙。”黄仁摸摸后脑勺,笑道:“在西堡中学的时候,只觉得一天忙忙碌碌的好辛苦,现在闲下来了,又觉得挺无聊的。”
“等我实验室好了以后,叫你们。我现在正请人在中关村找位置呢,差不多也该找到了。”
“太好了,到时候,我可以帮你翻译文章,我最近自学专业英语呢。”黄仁也喝的有点摇晃,想到什么倒出什么。
实际上,就黄仁刚刚入学的英语水平,别说翻译专业文章了,翻译普通新闻都有难度。
不过,天大地大酒场最大,杨锐自然是乐呵呵的同意了。
这场酒,喝到了半夜两三点。
到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已经混乱了,杨锐被拉到了中文系的圈子里,因为83年的北大中文系号称是高考班,一口气录了9名高考状元,不知说到什么,将杨锐这名状元也给拉了过去。
曹宝明被拉进了篮球队的圈子里,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是外校人的身份,就被一堆酒给灌趴下了。
只有刘珊和许静受到了优待,没有喝醉,但也喝的朦朦胧胧,最终找了一间女生宿舍,就那么睡倒了过去。
第二天,刘珊睡到中午才醒来,宿舍里却只剩下了三个人。
刘珊将许静拍醒了,自己洗漱一番,喊道:“我先出门去了。”
许静不清醒的嗯嗯两声,像是冬眠的母熊似的。
刘珊穿戴整齐,顺着林荫路,走到了图书馆。
杨锐果然呆在里面看期刊。
不像是普通人查资料或阅读,杨锐看期刊的速度是很快的,因为他不是真的在看期刊,而是在与脑海中的资料做比较。
作为大脑玄妙的一部分,杨锐脑海中储存的资料可以尽情的调阅,查找,功能强劲之极。
因此,他比较资料的速度也远远超过两本书互相对照的程度。
某些情况下,杨锐只看期刊中的一段,就可以判断出脑海中有没有相同的论文。
如果有相同的论文,那自然不用再看,以此作为新发展的标记即可。如果没有相同的论文,才需要查找同类。
但不管采用哪种方式,杨锐的行为都是迥异常人的。
在期刊阅览室,也是图书馆里目前唯一可以自由取阅图书的地方,早就有人议论杨锐的做法了。
刘珊抵达的时候,正好诧异的看到杨锐面前放了一叠杂志,一本本翻的起劲。
“北大好帅,可以这样拿期刊看?”刘珊也去过几次本校的图书馆了,此时羡慕的望着周围茫茫多的书。
“一次最多只能拿两本期刊。”杨锐打断了刘珊的美妙幻想。
“那你怎么能拿这么多?”刘珊讶然。
“我申请了啊。”杨锐说的理所当然。
“怎么申请的?”
“我就说我是今年的高考状元,全国高考状元,有特别的学习方法,然后。”
“然后就申请通过了吗?”刘珊突然有点兴奋,虽然直说自己是全国高考状元,有点降低格调,但能自己申请得到特权,而且是读书的特权,还是令人觉得高兴。
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怎么可能呢。”
“啊?”
“我后来请管理员老师吃了两顿饭,才通过了申请。”
“那不就是……走后门吗?”刘珊挺起腰来,说了一句很容易令人歧义的话。
杨锐嘴角抽动了两下,说:“先是我有状元的牌子吧,否则人家想通过申请也没有理由,请吃饭就是联络感情而已。”
杨锐当然不会说自己请的是北京饭店。
刘珊瞅了杨锐半天,撅了一下嘴,又赶紧用手掩住,道:“感觉你以前诚实的多。”
“就西堡镇地方,想撒谎,机会也不多吧。”杨锐吁了一口气,说:“终于转战大都市了,不好好利用一下手上的资源,太浪费了。”
“用钱……”
“嘘,小声点。”
刘珊停了一下,继续低声道:“用钱买通别人,不太好吧。”
“不是买通,是变通,好了,把这些期刊放回去,再把9月新番拿给我。”杨锐说话的时候还在用目光扫期刊,阅读速度一点不慢。
“新番是什么?”
“就是9月的期刊了,把这些放回去,拿新的给我。”杨锐从贫瘠的西堡镇来到北京,突然有种重回花花世界的感觉,许多记忆仿佛也重启了。
在西堡镇的时候,杨锐想做的事情很多,结果只能埋头做事,而在北京,杨锐能做的事就太多了,几乎是想做都能做。
此外,北大的环境也有点太好了。
不论是80年代住在北大,还是2014年住在北大,都不会觉得不舒服。相反,这样的环境,无论是80年代,还是2014年,或者是1780年,都是令人心旷神怡的。
尤其是从西堡中学憋屈的小宿舍搬出来,离开黄土漫天的环境,杨锐的心情也豁然开朗,娱乐精神似乎也有所提高。
刘珊只觉得杨锐有点怪异,可还是起身去帮他换期刊去了。
这一次,杨锐就不像是前面那样,拿一堆翻着看了,而是让刘珊拿一些,看一些,换一些,再看一些。
总而言之,就是刘珊在阅览室里不停的帮杨锐换书,而杨锐则不停的看书,速度快了一倍都不止。
随着接触的增多,刘珊的效率也提高了,渐渐的摸准了杨锐比较杂志的时间差,更有剩余的时间,坐在杨锐身边,看他记笔记。
“你为什么要记下这些名字?”刘珊死活没有找到杨锐笔记上的文章的规律。
“我个人判断是比价有前途的文章。”杨锐简单解释。
“那就是你接下来的研究方向了?功能基因组,是什么东西?”
“这是个比较复杂的概念,大到人体基因测序,小到测试新药,都能用到功能基因组,简单的说,就是了解一系列的基因的功能,恩,非常有用和有前途的目标……”
“噗……”旁边,突然传来压抑的笑声。
杨锐和刘珊齐齐转头,正好看到一名学生憋红的脸,显然是忍不住了,才把气漏出来。
“不小心听到了。”对方放下手,想了想,转身虚声道:“我是富教授的学生,植物学大四生钟志文,我最近正好在吃小灶,学了点基因功能分析的科目,觉得你说的挺有意思的。”
钟志文其实很想说,自己读到大四了,也才开始学基因功能分析,还不敢大言不惭的说研究两个字,更别说是研究功能基因组了,你一个大一的学生就这么自信好吗?
他是看在刘珊的面子上,才没有直言揭露杨锐的“吹牛”。
打了个招呼,见杨锐没有立刻回应,钟志文又笑着转回去了。
他觉得,这种程度的警告,应该就足够了。
钟志文不知道,杨锐实际上是在感怀呢。
基因功能分析,在80年代固然是高大上的名词,在30年,却已经是烂大街了。
这种科目,也会变的完全不同了。
“基因组学的东西啊。”杨锐忽然叹了口气。
钟志文却是“啊”的一声:“什么?”
杨锐也愣了几秒钟,旋即笑笑:“没什么,说错了。”
他的确说错了,基因组学要到1986年才会由美国大牛提出,接着是人所共知的人类基因组测序计划。
在1983年的当下,基因组学还不算是一个学科名词。
钟志文勉强笑了一下,心想:什么状元啊,吹牛不打草稿,壮牛还差不多。
……
275.第275章 能看懂吗
比起陌生的四年级生钟志文,刘珊更信任杨锐。就内心情感来说,刘珊甚至是极为的佩服佩服杨锐。
全国状元,带着贫瘠的西堡中学同学考上大学,同时发表学术论文若干篇……刘珊不知道别人能不能做到,也不知道钟志文能不能做到,但至少杨锐是说到做到的。
“别理他,我们做我们的事。”刘珊的声音不大,却让钟志文吃惊不已。
钟志文趁着刘珊没注意,向杨锐轻轻的翘起大拇指,做口型:“厉害!”
就钟志文想来,杨锐肯定是灌了无数迷魂汤给这女生。用文学来勾引女生固然是现今的流行风,但用论文来勾引也不差,格调还有所提升,只是大部分女生只听得懂文学,听不懂数理化,往往让80年代的工科男和理科男黯然神伤,不得不加入诗歌和美学的大军。
当然,他们以后会伤的更厉害。
“那边架子上的拿完了,再拿哪里的?”刘珊低声问了杨锐一句。
“从东边的拿起吧。”杨锐调整了一下,再次集中注意力。
他要赶在实验室重建完成的时候,做好新论文的准备,不过,与先前的赚钱论文不同,杨锐这次准备做的是纯粹的学术论文。
站在什么山头唱什么山歌,10年或者20年以后的北大,自然也是被金钱腐蚀的像是小商品市场的五金件一样,可在1983年,学术届仍然是非盈利机构,在这种地方,谈赚钱不仅不招待见的,还很麻烦。
就像是如今到中关村建立公司的中科院研究员们,便要面临拿着中科院的知识为自己赚钱的指责。
这种指责也不能说是没有依据,就是在国外,一家非盈利机构的雇员,也不能在受雇期间,或者刚刚结束受雇的情况下,在外开设一家公司,继续受雇期间的研究。
虽然有上层领导的支持,但中科院的相对独立性,还是令初期的陈春先等人惹上了很大的麻烦。与其说他们做了多少有价值的研究工作,不如说他们为后人的研究工作开拓了道路。
归根结底,早期的中关村并不是硅谷,仍然只是中国式电子一条街
杨锐手里的钱,已经足够短期的实验室建设和个人开销了,加上又有按季度的不菲分红,他对赚钱的兴趣也下降了一个台阶。
所以,杨锐决定先做点不怎么赚钱的纯学术。
当然,不怎么赚钱只是现在没有金钱收益,不代表以后没有,而且,除金钱以外的其它方面的收益还是很客观的。
比如说名气。
做研究的,没有名气,终究是玩不转的。
在北大这种地界,需要的也是名声。
杨锐以前做的学术论文,无论是植物提取法,还是辅酶Q10的生产,都是偏于实际应用的。
而国内学术界,或者说,是大多数国家的学术界,推崇的学术研究都是理论性的,比如陈春先身为中国科学院物理研究所的四大金刚,他做的最后一项学术工作是造了一台托卡马克六号,这是用来做受控核聚变的装置,用某位科学家的话来说,托卡马克有什么用?150年以内都是没用的。
但就是这种没用,让陈春先的研究价值大大提高了,因为超前啊。
不过,还是比不上霍金的黑洞研究,那东西至少1500年内没用。
杨锐正在准备的功能基因组相比以前,那是相当的理论和学术了,功能基因组至少20年内没啥实际用途,事实上,如果以80年代的眼光来看,功能基因组50年内都没有什么实际用途,而之所以这么快就找到了用途,其实是因为投入超乎想象。
美国大牛汤姆斯86年提出了基因组学,诺贝尔得主杜尔贝克当年又在科学杂志撰文称,应该从整体上研究和分析人体基因组,于是,美国人在87年投入了1。6亿美元,到90年启动人体基因组计划,经费飙升至30亿美元,接着是英法德日中的陆续参与,光是超级计算机就花了不知多少钱。独立于公益项目之外的塞雷拉基因公司,甚至为此专门购买了当时世界第三大的超级计算机。
杜尔贝尔劝说开展人体基因组计划的说辞,是攻克癌症。而为了攻克癌症,人类愿意拿出的经费,远超生物学家的想象。
事实上,自90年代以后的抗癌药品,大都是就基因层面来开展研究的,人体基因组计划,也因此获得了部分回报。
但在此之前,谁都无法料到这样的结果。
即使是汤姆斯和杜尔贝克也无法先知先觉。
杨锐可以。
顺着功能基因组学研究下去,自然而然的就是基因组学和人体基因组计划。
这就是又得名又得利的节奏。
参与基因组学的建立,那是何等的傲娇!这门学说是我参与创立的啊,就全世界范围来说,能够创立的新学说数量太有限了,单独的生物学就更少了。
人体基因组更不用说,20世纪末的生物学盛宴,有份参与的,履历上都闪着金光。
这样的机会,即使重生了,也就是这么一次,可以说,直到30年后,人体基因组计划仍然如明珠一般闪耀。
杨锐前世在实验室工作,既接触也参与过同类型的研究,不过,他当年能插手的,都是别人玩烂的题材,和现在的白纸一片,是不能相提并论的。
一本接一本的扫着期刊,杨锐的注意力也越来越集中,表情却是越来越开心。
钟志文看的那叫一个别扭:你说你要是看杂志看的合不拢嘴了,那是乐的,你看期刊高兴个什么劲啊,难道看着核苷酸序列,能看出笑话来吗?
钟志文无奈的看着有漂亮女生给做搬运工的杨锐,强迫自己低头看文献。
文献无比的枯燥,艰涩难读,偏偏他被富教授抓去做助手,不看又不行。
因为现在的学校人很少,没有研究生和博士生当顶梁柱,教授们做研究,就只能抓差讲师和助教,讲师和助教都不够用的时候,就只能抓差大四生了。
这对某些学生是极好的事,对某些学生来说,压力就太大了。
钟志文虽然非常难得的考上了北京大学,但他的基础并不好,读期刊很困难,尤其是遇到外文参考文献的时候,往往需要回头去查原文,进度极慢。
“红袖添香真是好呀,不管文献读懂了没读懂,装作很懂的样子就可以了,哎,也怨不得人家高兴。”钟志文默默的想着,却是看着杨锐发起愣来。
“这个人好奇怪。”刘珊又报来一叠期刊,低声对杨锐说。
杨锐瞅了一眼,笑了两声,说:“上课听不懂的学生,都是这个样子的。”
钟志文没有注意到刘珊,眼睛却是看着杨锐的,见到他目光注视了过来,一下子反应过来,面露尴尬,说:“我看你们换书换的挺有意思。”
又是“有意思”这个形容。
杨锐撇撇嘴,顺口问道:“你说你跟着富教授学基因功能分析,到哪一步了?”
“什么哪一步?”
“就你们现在做什么课题吧?有论文吗?”
钟志文见他问的煞有介事,犹豫了一下,隔着过道,小声道:“我们在做基因分离,富教授还有一篇关于前体的论文。”
“论文发表了吗?在哪里。”
钟志文犹豫了一下,去从身后的书包里抽出一本期刊,递给杨锐。
这是一本外文期刊,名字有点陌生,已经被翻的边角翘起来了,钟志文显然经常去看。
富教授的论文在较前的位置,旁边划线做了笔记,大部分都是单词的翻译。
杨锐微微笑了一下,一目十行的看了下去。
SCI入门级的论文,杨锐迅速得出结论,同时问道:“富教授多大年纪?”
“30多。”
“富教授是个副教授?”
“是。”虽然有点绕口,钟志文还是听懂了。
杨锐点点头,将期刊递回给钟志文,说:“挺好的。”
他没多做评价。放在杨锐读研究生的时候,所有重点专业的研究生,毕业都要发表SCI级的论文,虽然80年代的SCI文章相对中国学者虽然金贵,但在北大这片地,也不好说是优秀了。
当然,富教授的最强实力肯定不是这么一篇论文,否则他根本就凭不上副教授。
可是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富教授在基因分析领域的水平,也就仅止于此了。
哪怕是现在的杨锐,都不会轻易发表SCI入门级的论文了,免得降低了格调,只能说,富教授对于这片领域,也是处于学习状态。
这篇有关RNA前体的文章,与其说是富教授的研究,不如说是富教授的学习报告。
杨锐就此了结到学校普通科研人员的水平,心里稍稍有点不以为然。
在尖端领域,中国学界的反应,还是相当迟钝的。
钟志文对杨锐的回应有点不爽,问:“挺好的是怎么个意思?”
“仅就这篇论文看,还是有水平的。”杨锐说的实在。一篇学习报告发表SCI入门级期刊,这与研究生用两年时间发表一片SCI入门文章还是有极大的区别的。当然,离牛的层次还是有点距离的。
钟志文却觉得导师很牛,面对杨锐的态度,皱眉道:“你看得懂吗?看不懂,有没有水平你怎么知道?”
……
276.第276章 科研组
“虽然没做过专门的研究,但基本的判断能力我还是有的,这文章,看懂自然没问题。”这时候,杨锐又怎能示弱的。他已经是《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审稿人了,要是被人说连一篇入门级的期刊都看不懂,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当然,如果是熟人聊天,杨锐或许笑笑也就过去了,可对钟志文这样的陌生人,就不能一笑而过了,因为你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性格的家伙。万一碰上个爱吹牛的,以后见人就说:我当年训杨锐训的和孙子似的,那时候,他看个论文都看不懂,还是我连骂带打的教会的……
杨锐做研究僧的时候,经常随着导师和师兄师姐们蹭吃蹭喝,事实证明,酒桌上爱吹牛的比不爱吹牛的多,能吹牛的比不能吹牛的多。
钟志文不会想这么多,更不喜欢杨锐争锋相对的态度,矜持的笑了一声,不客气的道:“这可不止是英文的,里面的内容才是最重要的,你知道功能基因学算是不错了,但这里面的知识可是博大精深……”
维护导师的权威是学生的日常,因为普通的学生都是跟着导师混的,读书的时候跟着导师学习,从导师手里接项目,做项目,写好了论文请导师指正发表,毕业以后请导师帮忙找工作,虽然很多学生都称自己在给导师打工,可要是没有导师这样的包工头,大部分学生既没有打工的技能也没有打工的资格。
80年代的学生更要依赖导师,别的不说,光毕业分配一项,有导师的学生和没导师的学生就会有天壤之别。
而且,现今还有令人垂涎三尺的留校制度。
钟志文恨不得给杨锐上一课,让他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因此说的是滔滔不绝。
杨锐无奈叹口气,对刘珊道:“你把我的找出来给他看。”
“哦。”刘珊熟悉的拿过杨锐的背包,从里面找出一本《ACS化学生物学》,翻到杨锐发表的文章处,递给了钟志文。
和钟志文随身带着导师发表了文章的期刊一样,杨锐最近也都随身带着发表了自己文章的期刊。因为现在没有互联网,你想给人介绍自己的成果,废话一箩筐也是说不清的,不如递上一本刊有自己的论文的期刊来的直接。
这就相当于一名研究者的名片了。
你看了我的文章,就知道我的研究方向和研究水平,再交流就知道从哪里着手了。
外国期刊经常提供的单行本服务,就有这个作用。期刊社将作者的文章单独印刷成一个个的小册子,同时标注它的发表日和发表期刊,方便期刊作者送人和交流。
国内的条件差,期刊社穷的露底,也就没有这种业务和习惯了。
杨锐因此也没有带单行本,而是带了原版的期刊,免得碰上不懂的人,徒费唇舌。
钟志文疑惑的接过刘珊递过来的期刊,大致的扫了一遍,又不解的抬起头。
杨锐叹口气,用手指在文章的署名处点了两下,暗道:逼格降低了呢。
钟志文继续困难而诧异的拼读:ruiyang……瑞央……
读了两遍,钟志文突然一个激灵,“啊”的站起来,喊道:“杨锐!”
“啪啪”
“这位同学,阅览室里不要大声说话。”阅览室的管理员本来对杨锐和他身边的人睁只眼闭只眼的,现在也不得不出声管理了。
“就是我了。”杨锐一把将钟志文拉的坐了下来,又向管理员合十双手笑道:“崔老师不好意思,看的激动了。”
“恩。”管理员崔老师点了点头,垂首看书去了。
钟志文屁股挨着板凳了,先是低头再拼了一遍ruiyang,接着抬头看杨锐,再低头拼了一遍,然后将杂志翻到封面,仔细看名字。
这一看,钟志文险些又跳起来。
ACS!
缩写ACS可以有很多的含义,但在生物化学领域,它有着再清晰不过的指代:
美国化学学会!
化学和生物领域的塔尖的代表,旗下34种期刊无一弱者。
再看具体的名字,《ACS化学生物学》,不管钟志文知不知道这期刊的名字,但只要有ACS和生物两个词,那自然也就证明了它是生物领域的纯血马。
钟志文看的是目瞪口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又迅速的翻回到杨锐的文章,拼了一遍西堡中学,就一言不发的读起了论文。
他读的无比的困难,但还是勉强的读了下来。
因为是有关茄尼醇的纯化的论文,钟志文正好是植物学的学生,专业对口,读的比基因方面的文章要轻松不少。
可他的心情怎么都轻松不起来。
“这是你写的?”钟志文的嗓子干涩无比。
“是。”杨锐笑眯眯的回答,心想:总算进入正常态了。
钟志文的表情一点都不正常,两只眼睛都碰到了一起似的,说:“你去年还读高三呢,怎么能写这样的论文,还做实验?有人带你做的吧。”
钟志文觉得这样才合乎常理。
杨锐问:“你看论文署名,有别人的名字吗?”
“没……”
“那你说的时候就要注意了。”杨锐严肃的盯着他。
钟志文不自觉的心虚,低头小声道:“对不起,我……我嘴欠。”
对方主动道歉了,反而让杨锐有点惊讶,稍停才继续道:“这么说,我还是有对论文的判断力的?”
“是。”
“那咱们就说清楚了。”杨锐笑笑道:“你眼光虽然不行,态度还好,就这样吧。刘珊,咱们继续。”
“好。”刘珊看的高兴,满脸笑意的去搬期刊了。
杨锐继续一本一本的对期刊。
新的学科固然令人激动,可麻烦也不少。缺少系统的书籍就是一个大问题,杨锐找不到前人总结性的结论,就只能零敲碎打的读期刊,了解现在人的研究进度。
这是很琐碎的工作,有没有脑海里的书籍都要做,可以说是确定研究方向前的必要工作。
钟志文不自然的回到位置上,用看流星的表情看着杨锐。
高考状元和SCI文章,这两者和谐统一在北大是很正常的,但在中学时期,就同时做这么两件事,委实让人难以想象。
到晚饭时间,杨锐才将笔记收起来,招呼刘珊去食堂吃饭。
钟志文亦步亦趋的跟在杨锐后面。
“有啥说啥,跟着我是几个意思?”杨锐出门站定,问钟志文。
钟志文讪笑两声:“没啥意思,不,就一个意思,我想请你参加我们的科研组。”
“你们的科研组?我是生物科学专业的,和你们植物系不搭界吧。”
“怎么不搭界,大家都是生物系的嘛,而且,你和富教授的研究方向也是一样。”钟志文说这个话的时候,其实觉得挺怪的,可说出来却是挺顺的。
杨锐笑笑:“你说了算吗?”
“算。你拿期刊去见富教授,他肯定高兴。”钟志文心说能不高兴吗?我这样的大四生都被抓差了,要是突然冒出一个能写SCI文章的新生,一用能用四年,富教授估计得乐疯了。
杨锐不置可否的道:“我们准备去食堂吃饭,正好有段路,你给我说说你们科研组的情况。”
“好好好。”钟志文连声答应,斟酌了一下语言,道:“我们科研组是去年成立的,目前有6个人,富教授的副手是位助教,今年刚刚加入,除了我以外,还有一名研究生,两名本科生。”
一名大老板,一名小老板,研究生是大工,本科生是小工。
杨锐翻译了一遍,说:“人手挺齐整的啊。助教和研究生的水平怎么样?”
“一般吧。助教是去年留校的,研究生也就是二年级。”钟志文忍住了没抱怨。
杨锐“哦”的一声,道:“就是说,助教和研究生都处于学习阶段。”
科研本身就是学习的过程,不过,学习和学习是有差的。比如富教授,学习之余写篇读后感,也能发表在SCI期刊上,说明人家已经学到了该领域的前沿,自学状态良好。而刚入职的助教和二年级的研究生,大部分连已有的知识都没有学习完毕,等于还处于科研积累阶段,水平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钟志文默默点头,道:“富教授有时候会给我们开小灶,助教和研究生都旁听的。”
“哦,那富教授的研究进度呢?他做到哪了。”
“我们最近在做条斑紫菜色彩变异型的基因分析,就是先做杂交,再根据第二代的丝状体和叶状体上发现的色彩型和频率进行基因分析……”
杨锐听的昏昏欲睡,心想:好无聊的研究,果然是个没野心的副教授啊。
钟志文却说的颇为振奋,并道:“我们现在已经弄清了自然突变型的红色型和绿色型,受到单隐性基因支配的问题,接下来进行和野生型的杂交实验……”
“食堂到了。”杨锐心想,总算走到了。
钟志文微笑说:“那就一起吃饭吧,我好多东西还没说呢。”
“下次吧,太浪费你时间了。”
“不浪费不浪费……”
“钟师兄。”杨锐再次打断他,笑道:“我估计没时间参与你们的科研组了。”
钟志文失望的问:“为什么呀?”
“我这个人心急,这杂交来杂交去的,我没耐心。”杨锐笑着解释,转身窜进了食堂。
等钟志文再抬头,前方已经被茫茫多的学生给挤断了。
277.第277章 科研猿的进化之路
“科学组不是挺好的吗?还有教授带队,应该能学不少东西吧。”刘珊虽然佩服杨锐,还是觉得大学教授应该更厉害,不由问起了杨锐。
“是副教授。”杨锐订正了一遍。
“有什么区别?”
“科研组这种东西,加入了就不好退出了,除非科研组解散,或者有什么事情发生,否则,你不可能说辞职就辞职的,如果退出了科研组,再想加入别的科研组,那就更难了,所以最一开始,就要选一个好的科研组,明白吗?”
“富教授的科研组不好吗?你也没见到啊。”
杨锐听茬了,解释道:“虽然不能说副教授的科研组就比正教授的差,但就经费来说,副教授很难拿到正教授的数额。实际上,一名副教授如果能申请到正教授水平的经费,没几年也就该升正教授了。这就像是考公务员,进的是省级机关还是市级机关的区别一样。”
“省级机关和市级机关有什么区别?”刘珊显然也不擅长这个。
杨锐失笑:“总而言之,中国人还是讲究级别的,咱们刚进学校,没必要急匆匆的加入什么团体,充分了解以后再做决定也不迟。”
刘珊似懂非懂的点头,一会儿问:“自行车协会没关系吧?”
“没关系……”
“那我就加入自行车协会好了,反正也没人要我加入科研组。”
“如果以后不想搞科研的话,科研组不加也罢。这东西很耗精力和时间的,像是刚才那个大四的男生,临毕业了也没时间找工作,如果到时帮忙的话还好,导师要是不帮忙,或者没能力帮忙,分配的时候就要抓瞎了。”
可怜的钟志文,连名字都没被杨锐记住。
尽管杨锐说了一大串,刘珊却没怎么仔细听,反而问:“那你以后是不是会搞科研?”
“大概会吧。”
刘珊撅撅嘴,不说话了。
杨锐兀自不觉,继续道:“我当初选生物专业,就是因为比较喜欢这方面。你在对外经贸大学,专业就不是科研,而应该是实务,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找些对外贸易的事让你帮忙做,很能积攒经验的。”
刘珊忽而高兴起来:“真的?”
“当然是真的……恩,你要什么菜?”两人已经排到了队伍的前面。
刘珊突然有点羞涩,低声道:“什么都行。”
“那就红烧肉,焖肉,炒茄子和西红柿鸡蛋。师傅,麻烦了。”杨锐差不多将荤菜给点了一遍。
打菜的师傅收了票,给杨锐打了满满的四碗菜,笑道:“小伙子,悠着点来,吃了上顿没下顿,可要是要搞坏身体的。”
显然,他是把杨锐当做带女生来食堂装大款的学生了,或许是看杨锐长的帅气,才特意提醒了一句。
这位师傅却不知道,杨锐不是装大款,是真的大款。
刘珊知道,掩嘴笑了笑,从杨锐手里接过盘子,说:“你去打米饭,我来端菜。”
说着,刘珊一扭一扭的走在前面,即使是很宽松的裤子,也不时的显示出轮廓。
杨锐看看周围,似乎注意到这一点的只有自己,其他男生不是注意着面前的食物,就是旁若无人的谈论着政治和文学。
真是单纯的年代呢。
或者,是一群伪装单纯的家伙?
杨锐也辩驳不清了。
……
虽然没有加入钟志文的科研组,但在课堂上,杨锐仍然是竭尽全力的表现,这也让他的学习进度迅速的超过旁人。
当然,任何一门课,总是不免会有其他学霸出现,抢占了不少的关注,但就各门功课的平均水平来说,杨锐还是无愧于状元之名。
他比他的同学要多读了好些年书,回到现在,身体和思维活跃程度也重返19岁的年纪,顿时觉得智力水平也被拔高了似的。
事实上,更快的反应速度和更好的记忆能力,本身就代表着智力水平的提高。
杨锐也慢慢安心下来。
上大学以前,总觉得北大学生会有什么魔力似的,或许是聪敏过人,或许是三头六臂,如今看来,三头六臂是没有的,聪敏大约是有的,过人却不一定了。
假如要说有什么共性的话,那就是人人刻苦。别看有的人白天又闹又玩的,到了晚上,别人看不见的时候,他们更是要把白天的损失给补充回来。
比如看似自由散漫的董志成,每天必拿一本文学名著,连上课都好像在看课外书,然而,真实的情况是他眼睛瞅着文学名著,耳朵竖着听讲,而手里书页,半天都不会去翻一下。
最刻苦的则是侯兵,每天早晨五点钟起床,五点半开始自习,一整天都忙忙碌碌,到9点准时卧床,9点半发出均匀的呼声。
能在宿舍这种地方提前两个小时睡觉,而且睡熟的,本身就是一种技能,当然,也可能是侯兵累坏了,以至于挨到枕头就睡。
杨锐不能保证自己的智力高于所有人,只好学习舍友们的努力精神,半个月坚持下来,果断引起了老师们的注意。
毕竟,大家都还处于大一阶段,许多基础课还是就着高中的基础在讲,杨锐在专业方面不知超脱了几代,用不着特意表现,都会在课程上表现出超过同龄人的学习水平,何况他还比普通学生刻苦一些。
只交了两次作业,教基础生物的唐集中教授就注意到了杨锐。
北大生物系是非常牛气的院系,创建于1925年,是中国最早创立的生物专业。当然,时间早不是牛的理由,牛的主营是它在建国以后,合并吸收了北大燕大和清华三所大学的生物学精英,由此一跃成为中国第一的生物专业。
到了1983年,30年前的合并红利虽然消耗的差不多了,但北大生物系的底蕴还是留了下来,具体表现就是本科生的专业基础课和专业课均有教授主讲。
这是非常夸张和令人艳慕的,虽然在恢复高考之初,愿意给本科生授课的教授非常多,但在全系统教授授课的情况下,只要有一两名大师授业,其实就已经幸福在云端了。
以大师启蒙的好处,说之不尽。幼儿时期有资格接受大师启蒙的普通人少之又少,但当一个人步入大学的时候,其实正是重塑人生观价值观和世界观的再启蒙时期,大师授业,简直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就一名科研猿来说,这几乎是它进化成人的必由之路。
向前一步是科学家,向后一步是科研民工,学界的金字塔,远比商界和政界来的残酷。
教基础生物的唐集中教授,算得上是半个大师。就国内的生物学研究来说,唐集中可以说是达到了顶峰,历届的生物重点工程,年逾50的唐集中也总是有份参与。
但是,自80年代以来,生物学正在飞速的发展,对经费、仪器和效率的要求节节攀升,譬如正开展的如火如荼的全基因组测序,给一只果蝇做全基因组测序,启动资金就要数百万美元之多,作为国内生物界大牛,但尚未进化到大的唐集中教授,就显的有些力不从心了。
当然,他还是竭力申请了近百万元的经费,重组自己的实验室,力图参与明年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建设计划。
尽管科研工作很忙,唐集中还是很用心于日常的教育工作,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除此以外,唐集中和其他教授一样,也有拉壮丁的习惯。
在这方面,唐集中的主要目标是大四和大三的学生,每年的新生季,也都是教授们寻找补充兵的季节。
杨锐是唯一一个被叫到办公室的大一新生。
不似交头接耳的大四生,谁都不认识的杨锐默默的打量着周围环境。
红色的大张写字台,垒着四五叠的资料,却又倒塌了一半,像是年久失修的城墙。
窗的两边都是书架,不到一人的高度,就用三合板和木条订起来,歪歪斜斜的,毛刺乱炸,粗糙的像是民工的脚手架。
“看来,科研经费还是不够用呢。”杨锐暗自嘀咕一声,如果是有钱的教授的话,书桌可以混乱,怎么都会买一个过得去的书架吧。
穷教授可从来不是什么好称谓。助教可以穷,因为在给教授打工,讲师可以穷,因为在给教授打工,副教授也可以穷,因为在给教授打工,如果教授也穷的话,团队可就没有希望了。
没有钱搞科研,就像穷人盖房子一样,你可以用少少的钱和多多的聪明才智盖一个充满意境的篱笆小屋,但你不可能在没钱的情况下弄出亭台水榭和琼楼玉宇。
不谈一个实验室的设备和基建成本在极端情况下,研究员可以趁着深夜借用别人家的,但做实验,你最起码得买得起材料吧。
就生物系的各种实验来说,一只小白鼠总得几毛一块的,若是想用特殊型的小白鼠,比如某种基因缺失的,一只就得几百上千块。试药用的大猩猩更贵,几万美金都是人家支持科研了。当年北大的陶其敏教授,就是因为买不起大猩猩,于是用自己的身体试了中国第一支乙肝疫苗,万幸成功,并因此挽救了数以千万计的国人,功莫大焉。
但是,这毕竟不是一种常态,杨锐想做的功能基因组,也不是用这种方法能解决的。
而这种纯学术的研究,杨锐也不可能用自己的钱去投入,至少不能全部用自己的钱去投入,何况,百万美元的资产,在中国是个富翁,丢在研究池里,也就是咕嘟咕嘟两声罢了。
“得想个办法拒绝了。”杨锐听着身边几位极为振奋的讨论,已然做出了相反的决定。
……
278.第278章 科研金字塔
“唐教授。”
“唐教授来了。”学生们纷纷打招呼。
唐集中教授的满头银发,梳成很有特色的分头,身形微胖,气质出众,看起来像是过期的老年歌手似的。他腰里夹着厚厚的一叠东西,有装满了草稿纸和试卷的文件夹,也有整本的书籍,因为数量太多,以至于要一只手夹,一只手扶。
他将东西乱糟糟的放在书桌上,于是原本就狭窄的办公区域就更可怜了。
唐集中似乎不在乎这个,他默默的走到房间的角落,提起开水瓶,在脸盆里倒了点水,用毛巾胡乱的抹了脸和脖子,舒服的吁了一口气,又打开窗户,坐到书桌前,只露出一个粗短的脖子和脑袋,整个人像是都被书给撑起来了。
做完了这些,唐集中才露出圣诞老人似的笑容,说:“互相都认识了吧,咱们先随意聊聊天,都不用紧张啊。”
杨锐一点都不紧张,他是打定主意不加入唐集中的科研组的。虽然桌面上的资料有中文有外文,且数量极多,说明唐教授本人是有水平的,但是,找不到钱是绝对的软肋,没钱的科研组是做不下去的,或许能做一些简单的研究工作,就像杨锐前世加入的科研组一样,可那不是杨锐想要的。
杨锐希望加入一个大型的科研组,最好是那种有三五个分支小组,每个小组又有独立项目的大型科研组。
只有这样,杨锐才有可能从一个分支小组起步,自己独立获得项目。
这是非常关键的,因为杨锐是一名学生,而一名学生是很难独立领导项目的,不能领导项目就不能在通讯作者的位置上署名,换言之,就不能做大老板,这就让他很难获取相应的名声。
毕竟,国外的科研人员和科研机构,可不管你国内的科研结构是怎么样的,他们就看谁是第一作者,谁是通讯作者。
如果是只有几个人做的研究工作,最受看重的位置就是第一作者,也只有第一作者。
但如果是多个人完成的项目,最受看重的位置则是通讯作者,因为它总览全责,是项目能够进行和完成下去的关键。第一作者则是主要执行人,是中青年研究员攀爬高峰的最好路径。
在国内,一名厉害的教授可以领导一个巨大的团队,其规模可以达到研究所的程度。
比如某某院士,他往往可以争取到数亿乃至数十亿元的经费,这比一个普通的研究院都要多了。而为了拿到这笔经费,此院士的下属研究团队的规模,也堪比研究院。
通常来说,一名高端院士最起码会掌管一个国家级实验室,在此实验室内,可以会有两三名长江学者级的教授组建两三个不同方向的研究团队,而每个研究团队,都会有数名水平不错的中青年教授和副教授工作,每名中青年教授和副教授会自由组合成方向不同的研究小组,而每个研究小组下面,还会有数量不等的博士后、博士生和研究生打杂。
用人们更熟悉的话来翻译,院士就相当于房地产公司,下属的长江学者级的教授,就相当于建筑公司,长江学者级的教授则会雇佣普通教授和副教授做包工头,打地基做水电安门窗等等各司其职,而在包工头的下面,博士后和博士生就相当于大工,是主要劳动力,研究生和本科生是小工,干体力活。
在这个金字塔结构里,做小工的研究生和本科生要努力学技术,争取做大工,做到了大工的博士生和博士后,还有已经毕业就职的小助教和小讲师,就要想办法积累资本,升级或跳出来自己组建科研组,从而成为包工头。
做了包工头就有资格做项目了,比如钟志文的老板富教授,其实就是一名副教授身份的包工头,他最多能要到几十万的经费,就做一些几十万的项目,自己继续积累资本,如同乡镇一级的个人建筑队一样,前期会觉得更自由更有好处,但是很难接触到大项目,更难做大做强。
唐教授属于强一些的包工头,他不仅能要到上百万的经费,而且有教授这样的资质,于是可以接一些较好的项目,甚至分包一些大项目中的小项目,比富教授这样的副教授,先进5年都不止。如果有好机会,唐教授也有可能通过一个项目,就此发起来,不会再有资质上的瓶颈,当然,这样的机会总是不多的,而且风险不小。
长江学者级的教授就很少了,全国满打满算,也不到1000人,分配到各个领域,都要有世界领先水平的成果或者突破性的进展才行。其中厉害些的,已经堪比院士,或者就是等着当院士的候补院士。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有机会或者正在独立运作自己的实验室,申请国家级实验室也不困难。通常来说,长江学者级的教授往往都在拿国家级的经费,比如863计划等等,就是这些大大们的囊中之物。
院士组成的科研团队自然是最强的,不过,院士也有强弱之分,就像是房地产开发公司有强弱一样,低端的大跳过建筑公司,直接找包工头以省钱,高端的大同时揽下数个项目,然后分给大级的建筑公司以赚钱。
人体基因组计划是与新曼哈顿计划和阿波罗登月计划并称的三大计划。其庞大项目尽管最初由美国组织,但在接下来的数年里,又有英法德日中五国,以及后来的欧共体加盟,这令整个计划变成了百年难遇的盛会,而其最初的主导者为诺贝尔奖得主沃特森,也就是发现DNA双螺旋结构的主儿。至于提出人体基因组计划的美籍意裔诺贝尔奖得主杜尔贝克因为逼格不够,只能前往意大利组织该国的人体基因组团队。
历史上,中国一共获得了人体基因组计划的1%的工作量,由四名大带领各自的大牛大团队,分别完成。
中国迟迟到94年方才加入,倒是留给了杨锐一线希望。
不过,要加入这样的盛会,就不能浪费大学的4年时间。
学生是不能直接参与学校或政府间项目的,但要是先加入一个团队,再通过能力自我上升,进而分包项目,还是有可能的。
对普通学生来说,可能仅仅也就是可能,可是对满脑子论文的杨锐来说,哪怕是一点点可能,也很容易就无限扩大。
若非没有相应的实验条件和资历,他现在丢一篇《science》的论文出去,立刻化身小牛,自然不肯在小项目组里耗费精力。
杨锐消极对待,办公室里的其他学生却是积极的希望加入唐集中的科研组的。
他们没有杨锐的资源,能够进入大牛唐集中教授的项目组,已经是极好的选择,相比大四生钟志文,好的不是一星半点。
十多秒的沉默后,一名研究生左右看看,率先道:“我认为双向电泳是一个很有前途的实验技术,尤其是现在的蛋白质研究变的深入了……”
这位说完,另一名大四学生开口道:“……我觉得玻璃管的冷却需要多加注意,因为蛋白质和胶都很容易变质,一旦冷却不好,就容易让实验数据不真实,我看了唐教授的几篇文章,我觉得实验设计的非常好……”
学生们一个接着一个的讲话。
赞美教授的工作是面试的主要部分,任何一名教授都愿意招收与自己志同道合的学生,即使只是科研民工,也得是用力一致的才行。
同时,阅读教授的论文也是科研民工的基础工作,你都不知道教授的项目是什么,又何谈加入项目组。
做了功课的学生们尽其所能的展示着自己,表达自己的科学之心的同时,证明自己的实力。
唐集中的主要研究内容是蛋白质,而双向电泳作为一项8年前新发明的技术,是唐集中最近常采用的方式,大家也尽可能的围绕此点来发挥。
唐集中一个个认真的听了下去,最后将目光放在了杨锐脸上,问:“你是杨锐吧,也说说看。不用紧张,想到什么说什么,你还是大一学生,不会对你做太高要求的。”
……
279.第279章 鹤立鸡群
唐集中看重杨锐,是因为他写的作业简洁清晰,思路明确。
这证明他是很好的科研民工的材料。明确的思路是科研人的方向感,简洁清晰的答案能够减少小老板和大老板的工作负担。翻译到工地,这就是力气大话又少的搬砖好手。
当然,杨锐的状元头衔也帮了忙,好成绩说明他有好基础,此乃做科研的最起码要求,否则,
杨锐被一房间人的目光看的有点不自在,想想道:“我就说点我了解的情况吧。我觉得双向电泳是一项很有前途的技术,尤其是当双向电泳斑点能够全面分析的时候,蛋白质组的分析就变得可行了……当然,双向电泳也面临着一些问题,尤其是高分辨率和高重复性,高分辨率能够确保蛋白最大程度的分离,高重复性允许凝胶间配比……”
杨锐足足说了五分钟,才渐渐停了下来。
唐集中和其他研究生都听傻了。
杨锐的一段话,既有对双向电泳的说明和了解,也有对双向电泳不足的分析和弥补策略,最后还有对其发展的猜测,可以说是干货十足。
这样的话,出自唐集中之口很正常,出自一名大一学生,不免令人觉得讶然。
杨锐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他已经发表了超过10篇论文,虽然因为缺乏网络等信息沟通方式,杨锐发表了多篇论文的消息尚未在校内传开,但终究是要传播开的,此时故作谦虚的说不懂,那就是糊弄人了,如果遇到脾性不好的,得罪人也是有可能的。
反而是正常发挥,即使让人觉得不可思议,至少态度是端正的。
唐集中想了一会,又问了杨锐几个问题,都得到满意回答,方问:“你自学了这方面的东西?”
“是,我看了些论文。”
“哦?谁的论文?”
杨锐一时语塞,旋即解释道:“我没有太在意作者的名字,因为主要是在图书馆看的。”
“刚入校就泡在图书馆了?”唐集中哈哈的笑了两声,表情似乎更满意了。
杨锐跟着笑了两声,再道:“我高中的时候也挺喜欢图书馆的,河东大学的图书馆藏书也算丰富,看了不少。”
这话半真半假,倒也解释的过去。
唐集中略显诧异:“高中的时候就看论文了?”
“是,当时闲的没事干。”
在场的一名大三生听到这里,忍不住嘀咕:“闲着没事干还考第一名的,有没有这么闲……”
唐集中也不禁翘了翘胡子,北大每年都会招收数名乃至十数名的状元生,但像是杨锐这样的,他也是第一次见。
“说的非常好,有想法有预见,内容本身更是完全掌握了。不过,双向电泳是一项实验技术,不是理论知识,具体还要到实验室里实地操作才能切实了解,杨锐,你愿不愿意到我的实验室里来?”唐集中短短的两句话,就决定邀请杨锐进入自己的研究团队了。
其他学生徒自羡慕。
其实,即使杨锐表现的没有这么好,只要性格和知识掌握尚可,唐集中都会将他收入研究团队。因为大四的学生只能用一年,研二的学生也用不到两年,大一新生却能用四年,只要杨锐能够掌握基础知识,他的性价比就比其他学生高了。
当然,也是杨锐罩着状元光环,再加上日常的作业表现不错,唐集中才会相信他能学的比其他学生快,从而动了心思。否则,还是会从高年级生中选择优秀者。科研民工也是搞科研的,专业技能没有点出来以前,真的是只能搬砖。
“我已经有一个实验室了。”杨锐还是说出了拒绝的话。
唐集中不由站了起来:“有一个实验室了?在哪里?”
杨锐迟疑了一下,道:“在西堡中学的时候,因为捷利康公司要在西堡镇建立一个新工厂,我就去帮忙了,现在到了北京,但捷利康的业务也扩展到了京津地区。”
和之前一样,杨锐说的是实话,只是不尽然。
“英国的捷利康医药公司?”
“是。”
“捷利康是一个大公司,不过,捷利康的研发中心并不在中国,你给捷利康工作,很难学到真东西的。”唐集中希望劝说杨锐回心转意。
杨锐不好意思的笑笑,说:“我已经答应人家了。”
“咳咳……”一名大四的学生装作咳嗽的样子,低声道:“机不可失。”
他不用说下半句失不再来,杨锐也知道他的意思。
能给唐集中这样的教授打工,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机会。
如果杨锐不是满脑子的资料,如果杨锐不是在北大,事实上,能找唐集中这样的牛气教授做导师,已经是非常难得的了,换在一个二本学校,唐集中说不定就是全校唯一挑大梁的大牛教授。
然而,杨锐还是委婉的道:“答应了人家的事情,不好反悔了,实在抱歉……”
“没关系,你可以给捷利康帮忙,有空来我的实验室也是一样。”唐教授却是极为大度再次发出邀请。
杨锐赧然道:“总不能脚踩两条船。”
唐集中微笑道:“我这条船随便你来踩。”
“这个……谢谢,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先结束捷利康那边的工作。”杨锐被唐教授的热情搞的手忙脚乱。
唐教授大度的说“好”,且道:“一定要来找我。”
“一定一定。”杨锐多少有点被触动。和他曾经的导师相比,唐教授的态度好的不是一星半点,更有难得一见的尊重。
杨锐尽管没有加入唐教授的科研团队,唐集中却要求杨锐留下继续参与讨论,显是有培养他的意思。
杨锐只好留了下来,就双向电泳聊了起来。
唐教授观察着所有人,时不时的说上两句,而杨锐的表现,自然而然的令诸人惊艳。
领先时代30年,杨锐必须非常注意,才不至于说出什么不应该说的话,可即使如此,杨锐仍然鹤立鸡群。
他读了四年本科,三年研究生,接受了四年以上的生物专业训练,杀死了成百上千只的小白鼠,浪费了数十万的实验材料,读了成千上万的文献资料。和办公室里可怜的学生们比起来应该说,根本就没什么可比性。
现在读大四的学生,是79年入校的,读研二的学生是81年入校,不论哪一年,这一时期的学校都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全校师生都要参加重建学校的体力劳动,除了文学和政治,学生和老师一无所有。他们不光没有材料和设备做实验,就是理论研究,都缺少国外文献的支持。
在这样的环境下,仅凭聪明才智是不够的,尤其是当杨锐的身体和智力都重回巅峰的情况下,更是让其他人变的弱势。
唐集中延长了半个小时,才依依不舍的将杨锐放走,而在接下来的一周里,他每堂课都会提问杨锐。
这让杨锐好好的刷了一遍名声。
也是拜杨锐所赐,整个生物科学专业的作业都增加了。
唐集中每节课都布置其他班两三倍的课程量,难度更是一次比一次高。
不过,现在的学生都是极乖的,逆来顺受指数高企,老师布置多少作业,他们就做多少。
杨锐虽然做的很快,也还是免不了要完成这些。
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逼成一名正常的倒霉大学生的时候,涂宪终于找上门来。
“地方找好了,你的实验室。”涂宪是骑着自行车来的,跑上楼来,已是气喘吁吁。
“是香港华锐的名义?”杨锐立刻从床上跳了下来,将涂宪拉到一边说话。
“是。按你要求的,区政府批准了,找了好几个人,华锐派来的香港人也挺用心的,天天跑着。要我说,就不要弄什么企业,本来就是一个实验室,放好仪器做实验就行了,你这个港资企业,弄不好是要缴费的。”
“缴费也没问题。”杨锐听说公司建好了,早就喜不自胜了。
国内目前是很难申请私人公司的,但要是港资的话,在全世界范围内申请专利都是没问题的。
……
280.第280章 华锐实验室
杨锐跟着涂宪,飞快的蹬着自行车,在北大以南不远处,见到了华锐公司的香港经理李章镇。
尽管杨锐拥有华锐公司的全部股权,但这也只是他第二次见到李章镇,上一次,还是管慎做介绍人,杨锐给李章镇面试的时候,两人见过。
也是因为这次面试,让李章镇确定了杨锐是管事人的身份,但是华锐公司的股权分配,李章镇是一点都不知道的。
因为华锐公司由杨锐开在开曼的离岸公司全资控股,李章镇也只能猜测杨锐拥有华锐公司的部分股权,所以得到了董事会的信任,毕竟,华锐公司旗下拥有锐捷和西捷两家工厂的股权,再加上专利价值和一票的专利授权,每个季度的利润就有数十万美元,这个数字比许多香港的外贸公司的利润都要多,对于大陆居民来说,实在是不可能想象。
李章镇拿到的是每月8000元的高薪,但要是换成美元的话,也就是1000元上下,这让他很难想象杨锐拥有一家年利润百万美元的公司的事实。
不过,因为杨锐面试了他,而且是他直接和唯一能够汇报的上级,李章镇还是表现了相当的尊重,以保住这份不错的工作。
除了最近一段时间与海淀区政府交涉有点累以外,大部分时间,华锐公司的工作都是很清闲的,这让8000元的薪水显的尤为值得。
“李经理。”杨锐和李章镇轻轻握手,然后打开地图道:“麻烦你给我把场址圈出来。”
李章镇一时间有点没反应过来,过了会儿才笑着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地方,道:“最近都在和大陆的官员谈话,有点不适应直接谈事了。”
“香港不是也要先客套,我是看天色晚了,咱们早点说完,回去好休息。”
“当然。对的,我们最后谈下来的是两块地,一块是属于海淀区的仓库,工业用地。一块尚是农田,需要转换土地性质,然后给予补偿……”
“农地转换,我们负责还是政府负责?”
“当然是区里负责,你怎么负责?”涂宪代为回答。
“征地会不会有麻烦?”杨锐对拆迁占地的麻烦记忆犹新。
涂宪却不明白杨锐在纠结什么,看看李章镇继续道:“海淀区政府有农转非的指标,只要每人再交2000块就给办,都抢着要呢。”
“我没听清楚,是给每人一个农转非的指标,再给2000块钱?”
“当然不可能,想要农转非指标的农户,再交2000块钱就给办,也不是谁想交钱就交钱,总共就那么多名额……总之,征地的事没问题了。本来就是国家的土地,又给这么大的优惠……”
包产到户还没有全国性的铺开呢,所以,现在的土地征收全是国家说了算。而相比土地,城镇户口的价值显然更大,更不用说北京户口的价值了。
杨锐还没搞清楚征地还要倒给钱的情况,李章镇插话过来道:“场址现在已经选定了,仓库我看过了,是60年代建的,不适合使用了,应该拆掉重建……”
“费用呢?”
“不超过100万元人民币。”
“就是10万美元?”大笔的美元在黑市上的兑换价格更高。
李章镇点点头,说:“设计方面,我觉得可以请本地的设计院来做,因为价格比较便宜,实验室的构造也比较简单……”
杨锐主要在听,倒是涂宪说的更多,因为他参与过两个实验室基建的,更熟悉情况。
杨锐稍有些遗憾的是土地面积,因为固定投资金额是百万元,海淀区政府只给了10亩地,也就是6600平方米,这样他少了些囤地的快乐。
当然,10亩地放在以后也是不少钱了,同是“上地”的地皮,到06年百度进驻的时候,已经涨到了163万每亩。
不过,杨锐也就是在心里转悠一下这种想法罢了,中关村高技术产业开发实验区要到88年才建成,在此之前的10年里,这里的企业都是自由生长的,一口气占地10亩,已经算是不少了,他如果想要扩张,随时都有地方,而且都不贵。
李章镇和涂宪的讨论,很快进化到了具体的设备。
涂宪此时才找到机会问:“你准备建一个什么样的实验室,我是说,你有计划做什么实验吗?”
这是涂宪最关心的事,他还想借用杨锐的实验室呢。
杨锐迟疑了一下,道:“DNA方面的吧。”
“DNA?有关DNA的设备可是很贵的。”涂宪对杨锐的选择不太理解,如果是他的话,肯定优先选择蛋白质方面的实验,因为蛋白质的理论较为成熟,仪器设备也便宜的多。
这是很现实的选择,DNA和基因固然是生物界的热点话题,可在80年代的中国,蛋白质也不遑多让,而两者的研究成本却差了好几倍。对涂宪这样的研究员来说,申请蛋白质的资金就够难了,DNA已经有些不切实际了。
杨锐笑笑,说:“有人买单,DNA的选择也不坏吧。”
“当然,当然很好,恩,如果你需要助手的话,我可以再来帮忙。”涂宪趁机向杨锐说。
“华锐的实验室是要签订协议,所有专利归属华锐所有的。”杨锐犹豫了一下,道:“你现在是钢铁学院的人,如果进华锐做助手,恐怕会有利益冲突。”
“这样……”涂宪失望极了。
“平时,你如果想用实验室,也可以申请,当然,只要签署借用实验室的协议就行了,我目前做的实验,你不方便参与。”
“好吧。”涂宪虽然有点疑惑杨锐要做什么实验,但只要他能使用实验室,就足够满意了,哪怕只能用深夜时段。
“给我看一下设备采购清单。”杨锐转向李经理。
杨锐希望几年以后,能够参与到人体基因组计划当中去,如此一来,他就必须拿出有分量的论文。
不过,有分量的论文往往也伴随着无数的争锋,有关科学发明的优先权的争论,在科技史上不绝于耳,比如牛顿-莱布尼兹公式,就代表着一桩掰扯不清的公案。
杨锐全资拥有华锐公司的实验室,而他的目标,也是全资拥有该实验室出产的专利。
如果是普通的专利,杨锐倒不会如此上心,但当他将目标放在PCR的时候,却觉得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PCR全称是“聚合酶链反应”,它的作用,是将微量的DNA大幅增加,无论是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化石DNA,还是罪案现场的微量证据,只要有一丁点的DNA,就可以通过PCR技术加以放大。
所以,不像是很多人误以为的DNA技术能够检测很微量的证据,事实是,DNA技术能够复制微量证据,从而检测。
有趣的是,这并不是一项困难的技术,尽管不能说是简单,但是和PCR技术最终获得的赞誉相比,它的性价比实在是太高了。
因为在1993年,PCR技术的发明人因此获得了诺贝尔化学奖。
两年左右的研究,8年左右的等待,继而得到诺贝尔奖。这样的故事在19世纪很常见,在20世纪前半叶也不稀罕,但在20世纪末,却至此一例。
而PCR技术能够获得诺贝尔奖的关键,在于它的应用太过于广泛,引用和发表的文章太多……
因此,杨锐的脑海中,也存着不知多少的相关论文和书籍。
杨锐只需要一座好的实验室,一些材料和资源,外加一段不长的时间,就能够完美的复制这项成果。
望着眼前的空地,他几乎能够看到一条金光大道,通往斯德哥尔摩。
……
281.第281章 不够低调
杨锐没有立刻展开PCR的研究,尽管只需要一个好创意,一个好实验室以及两三年或者更短的时间,就可能完成这项实验,但是,一鸣惊人的背后,可能有更多的麻烦和工作。
一鸣惊人就像在闹市中挖出一筐子黄金,需要不错的运气和极佳的技巧才能将之搬运回家,最早做这件事的同志是位君主,有实力开开心心的给大家演了一场荡气回肠的剧目。
PCR在原本的历史上,其实也有一鸣惊人的成分,发明人穆里斯72年从学校毕业就没有正经的做过学术,直到79年进入西特斯公司也不受同事待见,做的是实验室生产的工作。PCR的首篇论文投给了《自然》未能发表,投给了《科学》也未能发表,最终是发表在了《酶学方法》上,就影响力来说,后者与顶级期刊是天壤之别。
即使是这名可以说是普通的研究员,他也有一个伯克利分校的PHD虽然PHD可以翻译成博士,但不是所有博士都叫PHD他的毕业论文登在了《自然》杂志上,那还是72年的事,放在中国,妥妥的学术大牛的起步,而在美国,这样的简历其实也很有帮助,至少让换了三四份工作的穆里斯很是随心所欲。
相比之下,还是大一新生的杨锐,连有基础都称不上。
而要在科研方面打下基础,更多更好的论文永远是不会错的。
杨锐读研的年代,国内大学的学术气氛已经很浓厚了,正经学霸都要在校期间努力“积累paper(论文)”。
那个年代,一名优秀的学霸,在大一入学的时候,就可以开始考虑阅读论文了,有些从小爱科学的孩子,可能在读大学以前,就决定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和研究方向,和重生了一次的杨锐的节奏是差不多的。
大一读论文,大二学论文,到大三和大四的时候,碾压级的学霸能攒出三五篇的论文,这样,当他们毕业的时候,才能得到院士级或者长江学者级的前学霸教授的关注,进而有机会加入优秀的科研团队,前程一片光明。想要申请出国留学的也是一样,积累了论文的的轻而易举的拿常青藤大学的奖学金,纯考试的学生,就唯有看运气了。
大学和中学,是一个不尽相同的世界,虽然还是用分数论英雄,但很多分数是隐藏起来的,实力不足的甚至不知道其他学生拿到的分数是什么东西。
杨锐仍然是一名大学在校生,用这个身份去憋PCR技术,很可能浪费了机会。
因为仅仅是身份问题,就有可能让他各种评选中失分。
杨锐考虑再三,首先将目标放在了southern印记杂交的发展上。
这是一项75年就开发出来的技术,也是研究基因图谱的基本技术,主要用于测定专一性的核酸片段。
而为了检测复杂基因组中的单拷贝基因,或者多基因家族中的真基因和假基因,各国科学家在过去几年里,做了很多的工作。
换言之,就是发表了大量的论文。
大量的论文意味着大量的引用,杨锐准备以此作为垫脚石。
因为印记杂交技术是PCR的前置技术,杨锐研究正热门的印记杂交技术,一方面可以让研究的线路清晰,一方面可以节省实验仪器的投入,最后,还能在本领域建立一定的声望。
读汉语言文学的声望刷的再高,在分子生物学的会场上也是陌生人,同领域的热门题材,最是适合刷声望和影响因子。
杨锐据此整理着实验思路,每隔几天,就去“上地”看实验室的基建情况。
为华锐实验室准备的仪器也在一天天的增加,只等着基建完成就可以安装。
在此期间,杨锐还得按着课程表上课。
不像是成名了的科研大拿,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见不完的人,杨锐这种没有组织的科研员,平日里想找个人讨论一下都不容易,许多课程重听一遍,还是有些作用的。
特别是教授们上的专业基础课,虽然简单,却是韧性十足,很有些嚼劲。就杨锐现在的水平,算上两世为人的经验和专业能力,也不敢说比代课的教授强,既然如此,听课总不会有坏处。
而就另一方面而言,现在逃课也是不容易的,大一新生都在认认真真的听课,课前还有班长点名,一个人逃课是非常显眼的。
杨锐只在听到某些无聊的部分,才戴上耳机,做自己的事。好在北大教授的水平不错,即使是基础的部分,也能讲的有声有色。
然而,尽管杨锐觉得自己乖的不行,系里的其他人却不失这样看的。
连续两个星期,生物系的民主生活会,都谈到了杨锐。
所谓的民主生活会,就是党员、预备党员和入党积极分子们参加的小会,会上要做批评和自我批评,身边的人自然都是可以批评的对象。
杨锐虽然自诩低调,每天按时上课,完成作业,抽空去图书馆,只穿基础款的阿迪达斯,吃食堂,骑凤凰牌自行车,躲在宿舍里听随身听,但在其他人看来,按时上课和写作业是理所应当的,杨锐的其他行为更是与低调无关。
开学第三个月的首次民主生活会结束,班长刘安平不得不找上杨锐,说:“杨锐同学,咱们两个谈谈吧。”
杨锐想了一下,才认出是班长,出了宿舍门,笑道:“咱们俩不太熟呀,谈点什么?”
“我是代表咱们系来的,咱们边走边说。”班长挺严肃的,带着杨锐往宿舍楼外走,并道:“你看你不是和我不熟,你和班里同学都不熟吧。”
“宿舍的几个算是熟了。”
“那不行,你要积极和班级同学沟通,不能窝在自己的小环境里。咱们考入北大都不容易……当然,杨锐同学作为全国状元,学习方面应当是很轻松的,但每位同学都有属于他的优势,你应该汲取别人的优势,弥补自己的劣势。”班长代表院系谈话,很有政委的风范。
杨锐望着这名身材销售,表情肃然,浓眉小眼的班干部,有点好笑的道:“不是应该发挥自己的优势,隐藏自己的劣势吗?”
“什么?”班长刘安平的脑筋没转过来。
杨锐侃侃而谈,道:“你看,每个人的时间都是有限的,如果什么都学,最后什么都不精,这样的学生对国家和社会的用处是有限的,但是,如果发挥自己的长处,运用自己的长处,对国家和社会的用处是不是比较大?你比如说我,我觉得我不擅长说相声,也不擅长文学创作,你一定要让我学说相声或者编故事,毕业以后再做相声演员或者作家,这不是摧残观众,浪费大家的时间吗?”
“没人让你做相声演员编故事。”班长被杨锐说笑了,转瞬整容,用怀疑的语调道:“你的意思是我在和你说相声?”
“怎么会,您疑心病也太重了。”杨锐就算这么想的,也不会承认。
班长其实也拿他没辙,只能继续说服教育道:“总之,你要多多参加集体活动,比如开学的篮球赛,迎新晚会,文娱委员白玲找了你好几次,你都没答应吧?这样不好,就算你不喜欢篮球赛,迎新晚会朗诵一首诗歌也不错不是?”
“对,对此我检讨。”杨锐顺着对方的意思来,以其尽快结束两人的对话。
班长刘安平对此表示满意,表情松弛了一点,道:“另外,你平时的生活也应该注意。”
“哦?哪方面?”
“首先是穿着,有同学反映,你有多件印着外国字母的成套运动服和运动鞋,频繁更换,虽然说,学校不要求着装,但是,咱们班的很多同学都穿布鞋和棉布衣服,常年不换,你这样每天怒马鲜衣的,在师生中的评价不好。”
“师生评价不好”这样的词,就和“组织上”是一个意思,杨锐只是诧异的道:“我看咱们学校,穿皮鞋和呢子大衣的学生也不少,怎么我穿运动服就变成怒马鲜衣了?”
杨锐买的阿迪达斯基础款运动装和运动鞋固然不便宜,但同学都不认识,以同类的山寨货来判断的话,比呢子大衣和皮鞋还便宜。
刘安平郑重的道:“别人的呢子大衣和皮鞋就一双,你有多少套运动服?再者,你的衣服上经常都有很大的英文字母,这让人的感觉也不好。第三,你的衣服颜色鲜亮,给人的印象深刻,这就把你给突出了。当然,咱们不能以服装来评判人,你喜欢穿这些衣服,我们也不能给你没收了,但还是建议你注意影响。”
杨锐哭笑不得,运动服的颜色鲜亮且不去说,硕大的英文字母其实就是因为买的是便宜的基础款。
就这,杨锐还得庆幸自己是83年上的大学,要是早几年,天知道会出什么幺蛾子。
“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我如果只穿一套衣服,颜色朴素一点,没有英文字母,即使是呢子大衣和皮鞋,都没有问题?”杨锐不可能去穿土布内衣和绿军装的,且不说他可怜的审美也是有底线的,这种衣服的舒适度也实在不高。
辛辛苦苦的赚了钱,不能穿不能用,那才是真的土财主,杨锐是不可能做这种人的,因此只能独辟蹊径。
班长没有听出杨锐的意思,一副孺子可教的表情,道:“对的,你现在的衣服可以寄回家给兄弟姐妹,或者偶尔穿一下也无伤大雅。与同学的着装保持一致才比较好。哎,其实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容易得罪人的话,但同学们反映了,我也不能不找你谈话。再者,这对你也有好处,无论是毕业分配,还是在校获得荣誉,学校都会考虑学生的口碑的……”
“我明白,我明白。”杨锐连忙打断他的话,问:“还有呢?”
他其实也不想搞特殊化,基础款的阿迪达斯放在后世,网购只要几十块,任何人都可以买一打随便穿,如果不是80年代的条件实在太差,杨锐还是愿意安安静静的做个美男子的。
而按照班长的说法,既舒服又低调的办法还是有的,他只是走错了路线。
班长停了一下,又道:“还有一些小的地方,比如你在食堂里吃饭的时候,有同学反映你的花销比较大,经常点两三个肉菜,另外,有的菜吃不完就倒掉了。”
杨锐突然很想大喊一声“冤枉”,他自觉吃食堂就够低调了,没想到吃食堂也会吃出错来。
想了一下,杨锐解释道:“我经常点肉菜是因为锻炼身体需要补充蛋白质……”
“学校体育系的同学运动量也很大,他们也没有像你一样顿顿吃肉啊,其实吃饭吃饱就行了,早几年大家还在饿肚子呢……”
杨锐心想:早几年我宁可不吃饭也不吃食堂。
叹口气,杨锐道:“我明白了,我以后注意不在食堂吃饭了。”
班长以为说服杨锐了,很高兴,道:“剩下的都是小问题,比如说你骑的自行车,凤凰牌的吧,现在京城里也不好买,不过买了就买了,也没关系,还有背包,你好像有两个包,一个双肩背包,一个皮包,皮包是个干部包吧,上面还写着上海两个字……”
“假的,人造革的,8块钱买的。”那包还真是杨锐在地摊上随便买的,平时来往图书馆带书方便。
班长点点头:“人造革也挺好的了。行,这不是什么大事,你注意一下就行。”
“算了,我换掉好了。”杨锐从善如流,本来就是一个人造革的假包,拿着也不是特别方便,还不如换个舒服点的布包。
班长很高兴,道:“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这说明杨锐同学也是积极靠拢集体,靠拢组织的……”
“谢谢组织关心,我一定从善如流,改正自己。”杨锐一边说一遍想:以后看来只能穿手工定制的衣服了。
……
282.第282章 英伦风
北京作为中国的首都,商品其实是相当丰富的。
比如杨锐购买的凤凰牌自行车,在全国都很紧俏,拿着钱也不一定能买得到。但在京城的友谊商店,凤凰牌自行车想要多少有多少,只是需要外汇券。
名牌服装也是一样的概念。北京的使馆区就有专门针对外国人的商店,他们不仅出售中国产的服装,更多的还是从国外进口,其中不乏来自意大利、法国、英国的知名品牌,售价高达数百乃至上千美元的奢侈品琳琅满目,只是媒体不去报道,普通中国人也不会去消费。
杨锐在英国使馆附近,找了一家定做服装店,请店里的老年裁缝为自己做了全套的时装,主打英伦风。
暗色调的呢子大衣,用羊绒和丝绸混纺,亲肤舒适,又有极佳的保暖效果。以前穿的毛衣也统统换成灰色黑色的羊绒衫,不像是羊毛和棉毛制品,羊绒本来就很难做出鲜艳的颜色,正好符合“组织”的期待。
当然,羊绒的舒适性是毋庸置疑的,普通羊毛衣是不能贴身穿着的,羊绒衣贴身穿着,却比多穿一件棉质秋衣还要暖和,因为羊绒非常柔软,又同时具有极好的吸水性和透气性,这让它的保暖产生了二减一大于二的作用。
也是因为羊绒材料的国际价格高企,羊绒衫在80年代的国内市场几乎绝迹,普通人甚至连羊毛粗纺的呢子大衣都买不起,更不用说羊毛衫和羊绒衫了,只要选对了颜色,杨锐觉得除非是专业人士,没人认得出自己穿的是什么。
运动裤和厚秋裤的组成,也被杨锐换成了轻薄的羊绒裤和定制西裤。
西装裤在80年代是比较流行的,穿的人很多,价格虽然千差万别,但要一眼分别出来,也是相当困难。
站着让老裁缝量好了身材,对着图版选定了式样和材料,老裁缝用英语慢吞吞的道:“我可以先做一套给你,剩下的要等材料运来,大概两周左右,每套包括一件羊绒毛衣和一条羊绒裤,一条外裤,一件小外套,你要5套的话是1。2万美元,我再送你半打衬衫,让你在春季也可以穿它们。不过,你真的要一模一样的五套衣服吗?你知道,无论样式是否变化,价格都是一样的。”
“我很满意这个式样,就要五套一模一样的。对了,再给我一打袜子。”杨锐现在要的就是常年不换装的效果。
“羊绒袜60美元一双,一打720美元。”老裁缝拿出计算器,加了720美元上去,又道:“你要两件大衣,每件2000美元,一共是一万六千七百美元。二十美元的零头已经抹掉了,另赠送您衬衫半打。”
“我还想要您帮我代买两个包可以吗?”杨锐掏出三卷美元,解开交给老裁缝。这些都是华锐的李经理从中国银行取出来,再转交给杨锐的。
老裁缝笑呵呵的数出了一万六千七百美元,将剩下的交还给杨锐。在80年代,这对欧美人来说,也是好大的一笔巨款了,普通的蓝领工人,一年的工资也就这么多,那通常是给两个大人外加两三个孩子消费的。
平均每套2400美元,在这个年代足以购买阿玛尼的成衣了,不过,定制服装向来也都是不便宜的,这是手工和材料两者决定的。
而在中国,一万六千七百美元可以说是夸张到天际了,将近17万元人民币,足够杨锐在中关村再买十亩好地,到10年前后卖到2000万元。
如果用于日常消费的话,一万七千六百美元足够普通人购买几千件的服装,或者几百件的阿迪基础款服装了。
“你要什么样的包?”老裁缝将钱放好,笑呵呵的拿出记事本。他的店铺开在使馆区,经常要给来往于此的客人们带东西,代客采买也是留下客人的必要策略。
杨锐想了一下,说:“织物的最好,布的,麻的,化纤的都可以,我想要颜色和花式简单的,实用的,最重要的是舒服的。另外,要和我的衣服搭配。”
“好的,简式奢华,我理解了。”老裁缝一句话翻译了过来,道:“另一个包呢,你想要什么样的?”
“同款就可以了。”
“两个一模一样的包?”
“对,一模一样的。”
“我来中国两年了,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你们了。”老裁缝摇着头记下了杨锐的要求。
出了门,杨锐又去买了两条一模一样的皮带,两条一模一样的围巾,三双一模一样的皮鞋。
皮带和围巾很好买,皮鞋却是尤其困难,尤其是舒适合脚的皮鞋更是需要细心尝试。
好在使馆区的客人千差万别,各种长度粗细的肢体俱全,总算是让杨锐找到了合脚的,为了避免日后再换,他是将店存三双都给扫光了。
三天以后,杨锐换掉了全身的阿迪达斯,穿上了没有品牌和字母的全套定制服装,总共花了2万美元,即使放在30年以后,这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了。
不过,与杨锐的年度分红相比,这笔钱就不算什么了,与实验室的经费相比,2万美元不过是毛毛雨……
时隔四天,杨锐再次行走于北大校园中,已经变成了一身黑灰、呢子大衣的简约英伦风装束了。
英伦风的装束是最显身材的,配合不错的剪裁和极佳的材料,杨锐锻炼了一年多的型男形象,跃然而出。
尽管颜色偏暗,没有了运动服的鲜亮,但杨锐无论出现走在教室还是路上,吸睛指数只高不低。
周末的民主生活会,班长刘安平就此遇到了新的问题,他刚刚说完与杨锐的谈话,预备党员耿健就站起来发言了,说:“杨锐的确换了一身衣服,但就我看,价格说不定更高,大衣肯定是呢子的,那一件就要两三百吧,皮鞋和裤子也是和我们穿的不一样……”
班长刘安平厌烦无比,道:“咱们上次民主生活会的结论,我已经向杨锐同学传达了,杨锐同学也做的很好,他换掉了鲜艳颜色的衣服,衣服上也不再出现英文字母,这证明他是积极向组织靠拢的。对于耿健同学所说的呢子大衣的价格问题,我觉得要分两个角度来看,第一,我们应该保持艰苦朴素的传统,不奢侈浪费。第二,穿着是否得体,不能根据价格来判断,穿便宜的就是艰苦朴素,穿贵的就是奢侈浪费,这也不是正确的价值观。”
“说的对。耿健,你不能因为自己穿粗布衣服不洗脸,就让全国人民都穿粗布衣服不洗脸吧,我们努力建设社会主义,总不是为了继续穿粗布衣服。再说了,新生中穿呢子大衣的又不是杨锐一个,老师和校领导都有穿,你要不要写一个大字报贴到校门口?”生物科学专业的文娱委员白玲明显的撇撇嘴。
预备党员耿健同学闹了个大红脸,他别的没听到,就听到脸的部分了,起身争辩:“谁不洗脸了?谁不洗脸了!”
“你搓搓自己的鼻子,多久没泡过水了?难道不洗脸就是艰苦朴素了?”白玲仍然坐着,言辞却是极度的尖锐。
“我这是脸皮太干。”
“我看是脸皮太厚。”
“白玲,耿健,不要吵,有话好好说。”班长刘安平将耿健按着坐下了。
左立言轻笑一声,说:“其实我也有点疑惑,杨锐同学的衣服质料很好,说不定价格会很高,这样是不是不利于团结同学?”
“你凭什么说他的衣服价格高?”白玲继续为杨锐张目。
身为文娱委员,白玲的外形自然是百里挑一的,明亮亮的大眼睛看着左立言,后者顿时口拙了。
一会儿,左立言才不服气的道:“别的不说了,就说他那条裤子,直愣愣的垂下来,挺括的像什么似的,50块以下,我给你说,不可能买得到。”
“我觉得不一定。”白玲冷笑两声。
“不一定?那你解释解释,那是什么材料做的?我也买一条去。”左立言的声音稍稍提高。
白玲嗤笑一声:“东施效颦。你以为穿一件高仓健的大衣,就能变成高仓健了?”
左立言颓然认输,跌坐回椅子上。
刘安平低头暗笑。他也不想再和同学谈穿着的事了,无聊且得罪人不说,还没有丝毫的意义,白玲将两名主力击败,他是乐见其成。
同一时间,杨锐巡游在校园外觅食。
坚持吃食堂并非是食堂的饭菜好吃,而是因为杨锐希望低调处事。但他没想到的是,人们其实更关注身边发生的事。
比起杨锐,学校有很多学生经常回家吃饭,或者在外就餐的,结果却是杨锐这个每天按时到食堂报道的家伙被逮住了。
有鉴于此,杨锐也干脆出门找食。
现在还没有地沟油等毒物的侵袭,这当然不是小饭店的老板们道德高尚,只是因为他们缺乏相应的技术,国内也没有生产出种类繁多的化学品。
这年月,买一罐工业酒精的难度,真不比自己酿一桶酒来的容易。
……
283.第283章 出版社
“老板,有牛肉吗?”杨锐钻进第三家店,满怀期待。
锻炼身体的消耗是很大的,没有充沛的优质蛋白,肌肉是不会凭空长出来的。当然,能够提供优秀蛋白的食材很多,杨锐专注牛肉而非黄豆的原因,只是因为嘴馋。
老板从厨房里走出来,瞅了一眼杨锐,又看了一眼他的装束,笑容满面道:“牛肉有啊,你想怎么吃?”
“有哪个部位的?”
“哎呦,遇到个行家啊”老板给杨锐倒了一杯水,倚着柜台,快嘴道:“里脊做炒牛肉,牛腩炖土豆,腱子肉白煮切片,你想吃啥,我就给你弄啥。”
“啥都有?”杨锐怀疑的看着小店。
店主一眼看穿杨锐的心思,笑道:“还以为是前两年呢?放心,最多一刻钟,肉就能送来,要不就来个炒小牛肉,小里脊下锅就熟,最快了。”
“来份大的,一斤起,再做个汤,来米饭。”杨锐毫不迟疑的坐了下来。
“一斤里脊肉,我给你加油加菜的做出来,算三块钱吧,汤用紫菜汤怎么样?整片的大紫菜,味道鲜的很,一毛钱一份。”
“行。不过,炒肉的油放少一点,能炒出来就行,我口味淡。”
“油少点啊,那这样,紫菜汤的钱,我给你折了,哎,米饭也给你折了,总共三块,米饭管够,汤一盆,行吧。”老板以为杨锐嫌贵,主动让了价。
杨锐应了,又叮嘱说:“做快点啊。”
“快,快的很。”老板进了后厨,就叫老婆去买肉了。
杨锐听到了一些,好奇的问:“老板,怎么我先前去的两家,都说没牛肉?”
“他们?他们不会做呗。都是些老土冒,弄两口铁锅就开张了,赚你们学生钱,他们哪敢做牛肉啊,做坏了你不给钱怎么办,是不是?”
杨锐哑然失笑,又问:“北京的牛肉好买吗?我在河东省的时候,吃牛肉都要提前预定的。”
“平常人家哪里舍得吃牛肉,不过呀,咱们北京是首都,那内蒙的牛羊,不都得往这边送,以前逢年过节的,大家切点牛肉,割点羊肉的回家,还得有专门的肉票,现在放的开了,咱们店里买肉也方便了,价格是没怎么变。”老板来了谈性,干脆坐在杨锐对面,和他聊了起来。
到店主老婆将肉买回来,正好有新客人上门,店主招呼着回后厨做饭去了。
杨锐打量着这间有些破旧的小店,颇有些感慨。
尽管身在北京,这小店的破旧程度,其实和史贵当年的小店没什么区别。
北京城里的店铺其实是很不少的,有名的饭店星罗棋布,细问下去,各个都有历史,有名人。
但是,这些饭店的服务态度实在是不敢恭维,吃东西吃出一肚子鸟气的实属正常。现今要是有网络,顾客留言板上肯定是骂声一片。
唯一有点服务精神的,就是市里的几个大饭店,比如北京饭店,长城饭店等,他们要么肩负着接待外宾的任务,要么肩负着接待领导的任务,总归不是给普通人服务的。杨锐即使拿着外汇券去吃饭,得到的服务也比不上洋人和大人们。当然,洋人和大人们能得到的服务也有限,倒是不用羡慕。
哗啦。
小饭店的门帘被从外面掀开了,丝丝冷风吹过来,让杨锐裹了裹衣服。
没有暖气的世界,恶意满满。
“杨锐。”进来的人不确定的喊了一声。
杨锐诧异转身:“史贵,你怎么过来了?”
“我到了你宿舍问人,他们说你出来吃饭了,我左右都没吃饭,就找过来了。”史贵跺了两下脚,也是裹紧棉衣,坐到杨锐对面,道:“你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衣服,要不是你背影眼熟,我就准备去下一家看看呢。”
“一言难尽。实验室好着吧?”
“基建都快做完了,接着就该是仪器设备入场了,这几份文件得你签字,然后传真出去。”史贵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杨锐。
文件夹里,都是要求仪器公司做售后转移的。
一些大型仪器和精密仪器,不能找搬家公司一般了之,如果去实验室观察的话会发现,很多仪器都是被固定在地面,并由专业人员确定了一些基本数值的。
移动它们,通常也需要原厂的协助,根据售后政策的不同,或者免费或者收费。
杨锐将文件扫了一遍,依次签上名字,道:“你得催一下他们,争取今年让实验室投入运营。”
“好,我回去就打电话……”
“不用这么急。”杨锐将史贵拽住了,笑道:“我点了牛肉,一起吃,看看这家老板和你谁炒的好。”
史贵哈哈一笑,坐了下来。
杨锐又叫了两个菜,一并两瓶啤酒,和史贵边吃边聊天。
啤酒也是老板娘从外面买回来的,打开直往外冒气,杨锐赶紧倒杯子上了,说:“实验室做完了,你有什么计划?”
“我想着要不要把以前的营生给做起来,这不是还没决定呢。”史贵笑笑。
“以前的营生是卖教材还是开饭店?”
“卖教材有意思,饭店不想捣鼓了,人生地不熟的,不好做。”
“教材可不好卖,咱们的东西虽然不算盗版,它也是没书号的,数额不大还好说,数额大了,抓住了是有可能判刑的。但换过来说,数额要是不大,做这个做什么?”
史贵缓缓点头:“我知道这个道理,要不然也不会弃了河东的那摊子,不过,这不是熟悉的行当嘛。我想着,要不挂靠一个出版社。”
“专业做图书?”
“锐学密卷在河东卖的那么好,没理由在北京就卖不动吧。我在河东也赚到了些钱,如果挂靠到出版社,再买到书号的话,我觉得应该也能卖的不错。”史贵停了一下,又道:“我准备把以前的锐学密卷全印出来,再请人做新的卷子,像以前那样,源源不断的出出来。”
“如果真能挂靠到出版社倒也可以,你可以用全国高考状元亲测试卷之类的宣传语,授权给你。”杨锐笑了出来。
“我卖了试卷以后,也会立刻拿稿费出来的。”史贵笑着和杨锐碰了一下杯,道:“以后,您要是需要出版什么学术专刊之类,就来找我。”
杨锐笑了:“那感情好。对了,要挂靠的出版社找到了吗?”
“那个……有一个人能帮上忙。”
“我也认识?”
“是。那个,是景老师的母亲,那天和我聊天说中丝总公司下面就有出版社,我如果想挂靠的话,找他们很方便,我还没有答应,就说要考虑一下。”史贵摸了摸脑袋,颇有些不好意思。因为景母这样说,明显是因为杨锐的原因,他本人是不好揽这么大的情的。
“中国丝绸总公司呀,他们的书号多吗?”
“中央企业,书号应该是不少吧。”史贵迟疑了一下,道:“这门生意,我本来是想请您合伙的,一直没有机会说,我是这么考虑的,我准备拿5万块钱出来起步,挂靠中丝总公司的话,我拿三成股份出来,自己留七成,赚了钱也以这个比例来分配,当然,稿费是另行计算的……”
“不用给我干股,要合伙的话,我也出钱。”如果是出版社的话,杨锐也确实是有兴趣的,在国内出书不容易,出版学术书籍就更难了,这与欧美等国是截然不同的,其中的主要原因就是书号问题。
书号是紧俏资源,出版社出书要考虑到书号的成本问题,私人出书更要想办法找人托关系买来书号。
而在国内,评教授等职称的时候,经常会要求书籍出版等等。
假如手里有一个出版社,且不说自己方便,用来勾引其他研究员也会方便的多。
若是需要贿赂官员的话,价值不菲的书号也可以算得上是雅贿了。
史贵见杨锐答应,很是高兴,大喝了一杯啤酒,又低声道:“景家那边,是不是也应该给一些股份?”
“景家的话,我问问看吧。”杨锐到了北京以后,与景语兰亦是通信交流,正好借机见上一面。
……
284.第284章 北师大
景语兰已经正式调到了北京师范大学的英语系,这一方面是她的英语水平够硬,一方面也是景父的实力渐渐恢复。
杨锐蹬着他的凤凰牌自行车,晃晃悠悠的穿过北师大的校门,也没有人来阻拦。
现在的大学都是随进随出的,少有人检查证件等等,大学普遍设置门禁是从旅行社有了校园游的项目以后,大批的游客像是逛动物园一样的行走于校园,像是逛动物园一样的出入于教学楼,像是逛动物园一样的喧哗污染环境,于是,很多不愿意兼营动物园的学校就采取了各种措施。
当然,也有一些没人愿意逛的校园,或者出于同仇敌忾的心理,或者出于妄自尊大的心理,或者出于趁机整肃纪律的心理,也设置了门禁和保安,这个属于附带伤害。
杨锐将车停在了英语系教学楼下的停车棚,此时正是学生上下课时间,来停车取车的人熙熙攘攘,不过,杨锐下车以后,前面的学生自发的让开了一条路。
伦敦萨维尔街出身的老裁缝手工定制定版的大衣,高大健硕的身材,还有帅的惨绝人寰的脸蛋,这样的组合放在1900年或者1983年,都是带着气势的。
杨锐停车的时候,就已经听到有人用细碎的声音议论纷纷了,走出停车棚,更是遇到一名大胆的女生。
只见她在两三名同班的怂恿下,微红着脸来到杨锐面前,说:“请问,你是这个学期来的老师吗?”
杨锐看对方走过来的时候,心里其实也紧张,心想要是再遇到一个表白的,不知道要怎么回绝。
难道只能用“你是一个好人”来答复?想想做个女神也是挺难的。
不过,像小白牙一样胆大包天的女孩子,毕竟是稀罕物。
听到对方的问话,杨锐轻松了一些,微笑道:“我不是老师,我是外校过来找人的。”
“不是老师?”女生明显失望,说:“你的打扮和我们的外教很像呢,那你是哪个学校的?”
杨锐犹豫一下,说:“我是北大的,今年大一。”
“大一!”女生轻叫了一声,旋即咬住下唇,用看小鲜肉的目光看着杨锐,紧张之情尽去,说:“我今年大三了,你要叫我师姐。”
“咱们不是一个学校的……”杨锐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调戏了。
实际上,现在的女生并不像30年后的人们想象的那般羞涩,尤其是女大学生,她们大多有兄弟姐妹,在读书以前,充分的接触了社会。另一方面,80年代的思想开放,各种思潮涌动,女生们也被鼓励积极参加各种社会活动。
现在讲的是“谁说女子不如男”,所以,无论是劳动还是竞赛,读书还是工作,女孩子尤其是女大学生的竞争意识都很强,往往还强于男生。
而在男女关系上,80年代的女大学生其实也享有充分的自由,反对包办婚姻的声浪刚刚平息,自由恋爱的口号也早就喊出来了,男男女女一起跳舞一起吃饭实属平常,一些大学虽然反对在校学生谈恋爱,但保守派的底线很快就要退到不许夜不归宿,不许怀孕,不许结婚……求求您怀孕了就结婚吧……
英语系的学生有机会接触外教,平日里更能读到外文书籍,看到外国电影,思想作风都比普通的女生还要率性,有了好朋友的壮胆,大三的师姐更是占尽上风的道:“北师大和北大同出一源,都来自于京师大学堂,你叫我一声师姐不冤。”
“京师大学堂都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建国以后,北大清华等学校的教育系,也都合并入了北师大,你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所以说,咱们两校的渊源很深,你可以叫我师姐的,叫吧。”
“叫吧。”另外三名女生从后面磨磨蹭蹭的走上前来,开始新一轮的怂恿。
杨锐使劲咳嗽一声,道:“我来是有正事的,不行了,我得走了。”
“哎,你是第一次来吧,教学楼里面的房间可多,你找谁,告诉我们,我们给你带路。”有了同伴在身边,大三女生的战斗力倍增。
“我找景语兰景老师,我是她以前带过的学生,今天是来拜访的。你们认识吗?”杨锐也没隐瞒,就这么大的学校,有心人打问一下,都能知道他见过了谁。反而拿出正当的见面理由,谁也不会说什么。
打头的女生默念了一遍“景语兰景老师”,转头问:“你们知道咱们学校有姓景的老师吗?”
“二班好像有个景老师,是个特漂亮的女老师,今年新到学校的,是吗?”另一名女生问杨锐。
杨锐笑笑说:“如果是新来的就是了。”
既然是特漂亮的女老师,那多半就是景语兰了。特别漂亮这种形容,一个学校不应该有多个。
“你们知道景老师的办公室在哪吗?”杨锐又问。
几个女生互相看看,其中一人转着眼珠,笑道:“现在不知道,一会就知道了。”
说着,她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在路上拦住几个男生,问了几句,回来就笑道:“我就知道,男生就知道景老师的办公室了,二楼10号。”
“多谢,我自己上去就可以了。”杨锐赶紧脱身。
“我们陪你去。”当先的女生被人一推,跟了上去,然后在杨锐的目光下,怯怯的道:“免得你是坏人。”
“好吧,随便你们。”
等杨锐真的敲响二楼十号房门的时候,几个女生顿时如鸟兽散了。
只有最先说话的女生,塞了一张小纸条给杨锐,上面写着宿舍和姓名。
杨锐感慨着将之揣回口袋,这大概是电话号码小纸条的初级版吧。
又敲了两下,里面才传来景语兰轻柔而熟悉的声音:“请进。”
杨锐推门而入,就见景语兰正将耳机摘下来。
“你在听歌啊。”杨锐发出熟络的笑声。
景语兰愣了一下,转瞬惊喜道:“你终于来了。”
“什么?”
“我说……你总算想得起你的英语老师了!”景语兰故意板了一下脸,瞬间被笑容所代替:“忙完了吗?是顺路过来的?”
“当然是专程而来。”杨锐将门关好,走了两步,然后正正的端详景语兰。
26岁的景语兰,正是盛开的年纪。
上苍赐予的美丽容颜,还有知性的魅力糅合在一起,不经意间就令人想入非非。
杨锐看的目不转睛,景语兰则是羞不可抑。
“你的实验室建好了吗?要不要帮忙?”景语兰忍不住打破了静谧的气氛。
“会赶在天冷以前建好的,已经开始安装设备了。”杨锐微笑着脱下大衣。
景语兰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挂在墙角的衣服架上,转身过来,反过来打量着杨锐,笑道:“不穿运动服了?很漂亮的毛衣,谁给你打的?”
“和一个老裁缝买的,使馆区那里,帮我看看有没有被骗。”
景语兰点点头,伸手摸了摸杨锐的衣角。
抬起头来,又是杨锐灼灼的目光。
“摸起来很柔软,烧一下更容易确定,我找一下火柴。”景语兰慌乱的挪移到了办公桌后面。
杨锐笑笑,自顾自的拿起桌面上的耳机,戴在头上按动巨大的录音机的开始键。
英语对话喷薄而出。
“以前的语感都要丢掉了,现在得重新补回来。”景语兰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给我做补习老师的时候,原来是没语感的状态啊。”杨锐做抱怨状。
景语兰莞尔:“那你不还是考了全国第一?枉我当时还担心呢,等等,我帮你烧毛。”
只见景语兰从杨锐的毛衣的一角,揪了一撮毛下来,用火柴点燃了,道:“是真的羊绒,没问题的。”
杨锐还在回想烧毛一词,怎么想怎么觉得这个词有问题,但要说哪里有问题,他也说不出来。
“琢磨什么呢?”景语兰将火柴放回抽屉,心情也渐渐平复,脸上带着明显的快乐。
“我在想我的英语试卷,不知道当时是哪里错了。”
“哪里失分了?”
“现在想不来了,刚刚考完试的时候,还觉得印象深刻呢。”
“考试都是这样,如果考的好,考完了就忘记了,考的不好才记忆犹新。”
两人的聊天逐渐变的轻松愉快,直到教学楼的下课铃响起,景语兰才惊觉道:“下班了。”
“饿了。”杨锐一拍肚皮,笑道:“景老师,一起吃饭吧。”
“去我家吃饭吧。”景语兰出人意料的发出邀请,又道:“我爸妈早就想见面道谢呢,我打电话回家。”
她不由分说,拿起办公室的分机就拨了出去。
杨锐这时候才注意到,景语兰竟是一个人享受独立办公室,而且配备了录音机电话机等设备。
“我妈去买菜了,咱们慢点回去,时间刚好。”景语兰挂掉电话,顺手拿起大衣,给杨锐披在肩膀上,才问:“你晚上没事吧。”
“有事也要抽出空来。”杨锐说着拍拍口袋,道:“咱们也顺路买点东西吧,总不能空手去你家。”
“不用,我妈前两天还念叨着要感谢你呢,你帮了那么大的忙,什么时候去家里,都是上宾。你等一下,我把大舅也叫出来,他也想见你呢。”景语兰驻足跑回办公室,又连打了两个电话。
……
285.第285章 作客
杨锐和景语兰一人蹬着一辆自行车,随着自行车大军,骑行在下班路上,午后的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微风轻抚似魔鬼的羽毛。
他们前后左右有工人有学生有公务员,传来或豪放或轻柔的聊天声,既有生活气息,又有浪漫的氛围。
在这个时间段,任何汽车都不要妄想撒开欢了的踩油门,无论是自行车道还是车道,此时都是满满的自行车,一条六车道马路,横排是几十辆的自行车,一辆挨着一辆,以近乎相同的速度向前走,有时候,两辆车挨的近了,几乎是摩肩擦踵的感觉,旁人不得不用轻推一下,才不会发生交通事故。
大部分骑车人的技术都很好,单手握把乃至不握把的人随处可见,一辆自行车带一个人乃至两个人的也屡见不鲜。
坐在后座或前座的人往往对周围的情况浑不在意,或者认认真真的聊天,或者认认真真的打闹。
偶尔有一个路口出现问题,整条街上千辆的自行车都会停下来,若是站在某辆车的后座上去看的话,能够见到数千辆自行车的壮观堵车景象。
杨锐和景语兰小声的说着话,时不时用粗壮的胳膊挡开靠近的自行车,以争得更大的空间。
他身高臂长,又有一年多的卧推锻炼,胳膊上的肌肉坚硬的和石头一样,即使隔着大衣,稍微一鼓劲,也能看出明显的区别,即使是常年做体力活的工人,由于天赋的限制,也不会比他更强壮,一来二去,杨锐身边的空间就比别人的宽敞一些。
景语兰注意到以后,不由扁扁嘴,说:“霸道。”
杨锐叹口气,说:“可惜不是总裁。”
景语兰茫然看他,显然没有找到笑点所在。
景家搬到了中丝公司的家属院。
作为赚外汇的企业,中国丝绸总公司的待遇在80年代是顶呱呱的。中国银行虽然照例要将他们赚取的外汇统统收掉,但在人民币收入方面就要大方许多,政府每年给予的补贴和优惠政策也较多。
落在职工福利方面,中丝家属院无论地理位置还是房屋面积,都超过了平均水平。
作为副总经理的景存诚的待遇更好,家里的面积有三百多平,是很大的五室两厅,另有一间保姆房,楼前的小花园和楼后的杂物房也很是不小,同样有两三百平的规模。不过,和商品楼不同,像是这样的干部楼不仅不按照建筑面积来计算,在房本上往往还要缩水,比如楼前花园和楼后杂物房,就理所当然的不会算入面积,房内的走道和楼梯同样会从住宅面积中去掉,更有甚者,保姆房和厕所都可以从房本的面积中去掉。
房间里的装修亦是按照级别来的,虽然装修风格不免仿照了几家大的涉外酒店,显的有点不太协调,可就装饰性和豪华性来说,这是杨锐在80年代见到的最好的住宅。
一名三十岁左右的保姆给开的门,又在门口的玄关放了鞋,笑道:“徐姨在厨房呢,她要自个做饭,不让我沾手,你们先坐,我去给说。”
杨锐一边换鞋一边道:“这房子真不错。”
“每个月8块钱租金呢,够我半个月的饭钱了。”景语兰弯下腰,帮杨锐将他的鞋摆放好,又从后面帮他脱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杨锐听的直翻眼皮,地处北京二环,建筑面积800平,使用面积三四百平的豪华装修成熟小区房,月租金才是普通职工半个月的饭钱。
杨锐眼馋的道:“我倒是想租,没人租给我。”
“租什么啊,多贵啊,这也是我爸有房屋补贴,我们才租的。旁边的筒子楼,一个月才要三块钱。”景语兰说着想起了一家人住平江饭店的情景,抿嘴笑了,说:“你不怕浪费钱,租了也行,钱都花完了,找我借。”
“你拿工资能省几块钱呀,。”杨锐遥想着房屋补贴,悠然叹息。
“宿舍不习惯?”景语兰等杨锐坐到客厅沙发上,忙忙碌碌的端茶倒水。
“宿舍比西堡中学的好的多,怎么说也是楼房,不过,方便还真不一定比中学的时候方便。”杨锐说着按了按沙发,笑道:“好久没坐过沙发了。”
“也是租的呢,这里的家具都是,一个月两块五,自己买可买不起。”
杨锐再次无语,道:“你把这个沙发坐坏了,租金也不够付沙发钱的。”
景语兰不明所以然,道:“我们刚刚搬家过来,没有家具,当然要租了。”
杨锐笑着摇摇头,说:“社会主义好啊。”
须臾,景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了,笑着招呼杨锐,更是将在河东的一应事件挨个拿出来说道,并间杂着各种感谢。
说完了这些,景母又问杨锐学校的情况,直到保姆过来说“鱼好了”,她才笑着回去厨房。
杨锐摸摸脑门,汗颜道:“真紧张。”
景语兰掩嘴笑了两声。
几分钟后,景母开始端凉菜上桌,并道:“杨锐,你先吃点垫垫肚子,你景叔不能提前走,刚开完会,这阵在路上呢,马上就到,你们坐着说会话,对了,杨锐喝酒吗?从柜子里拿瓶酒出来……”
景语兰依言去拿,杨锐连忙摆手说:“我不喝酒,喝了脑袋昏,做不了事。”
“那就喝啤酒,啤酒度数低。”景母很是客气。
叮咚!
正说着话,门铃响起。
保姆去开门了,景母笑道:“估计是你景叔回来了。”
门开,却是陌生的笑声传来:“徐姐,我来看你来了。”
“哎呀,老刘,你怎么来了?”景母不得不过去招呼,进来的却是一位年龄相当的中年妇女,身后还跟着个三十许的男人。
“这是我儿子李鑫,华东纺织工学院的研究生毕业,前些天刚回来,就分配到咱们中丝总厂了,这不是来串串门嘛。”中年妇女介绍着儿子,又打量着房间,笑道:“每次来你们家,都觉得你们这个装修好啊,可惜我们家那口子不争气,小司长一个,分房子都分不到大套的,哎呦,你们家有客人啊,你看我,来的怪不巧的。”
说着不巧,她也没有要走的意思,还是换好了拖鞋,拉着儿子进门了。
“徐姨好。”李鑫打了个招呼,不热情也不冷淡,眼睛从景语兰身上一扫而过,头就低下去了。
“小李啊,你好你好。”景母有点不自在的道:“我正做饭呢,这个,小兰,你招呼一下你刘姨,见过吧。”
“见过见过,你们来的时候我就见了,小兰长的真俊,听说在北师大上班,当老师?”刘姨满脸堆笑的插话。
景语兰无奈的向杨锐笑笑,转过身来道:“刚去北师大,在英语系。”
“小兰也是大学生呢?”
“是。”
“真好,我们家小鑫考的研究生,这也读了三年呢,你们俩应该有话题,多聊聊。”
杨锐听到“小新”这个词,脸上突然忍不住笑了。
对面的刘姨看到了,有点不太痛快,道:“还没问呢,这位是你们家亲戚?”
“算同乡吧,我在北京读大学。”杨锐代为回答。
“河东省人?能找到同乡好,老徐他们家人就是这样,性格好,心也好,愿意帮忙。”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刘姨转脸又对景语兰道:“小兰到了京城习惯不?这街街巷巷的,都去了没?我们家小鑫从小北京长大的,你下班的时候,喊他陪你逛一逛,哪里有什么,他都知道,恩?”
她鼻音一哼,儿子赶紧道:“我读大学以前,天天在街上跑,你要买什么,吃什么,问我,我都知道。”
“谢谢。”景语兰小意的看了杨锐一眼,谈话至此,谁都知道这是相亲的步骤了,而且是突袭形式的相亲。
当然,80年代是不说相亲,甚至连介绍对象的话都不太说,一切尽在不言中。
景母也不好赶人,刘姨是她的同事,丈夫则是中央部委的司长,两家也素有来往。
不长时间,景存诚和大舅哥徐武先后进门,刘姨和李鑫也被安排上桌了。
唯一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杨锐在景父和景母的安排下,坐在了上座。
刘姨不禁重重咳嗽一声。
……
286.第286章 此情可追忆
“咱们人多,景经理,你还是上座吧,要不然都乱套了。”刘姨看不惯杨锐,更不想坐在他的下席。
最主要的是,她觉得这是杨锐不懂事。虽然就是家里吃一顿饭,不怎么讲究,但在场的有这么多人,再不讲究也不能让一个小老乡坐在上座呀,那像是个什么样子。
杨锐笑了笑,站在桌边没说话,他的年纪轻,上席下席都没什么关系。
景存诚的脸色却不好了,说:“杨锐坐上座,今天这顿饭,就是为咱们小杨同学准备的,小兰,你坐旁边陪小杨,大舅哥,你坐那边。”
景存诚给指派了位置,景语兰和徐武自然没有疑问,后者还搂着杨锐的肩膀坐了下来,表情亲昵。
刘姨满脸疑惑,左看看,右看看,不明所以的和儿子顺着景母的位置坐了下来,算是敬陪末席了。
人坐好了,景存诚又道:“大舅哥,你帮我招呼着,我去拿瓶好酒出来,上次老张送了我两瓶30年的茅台,我一直放着呢。”
景存诚兴奋的拿酒去了,刘姨开始摸不清头脑了。
她试探的问:“杨锐今年考的大学啊,家里是做什么的?”
“我爸妈都在乡上工作。”杨锐不说假话。
“河东省里?”
“是啊。”
“哎,徐姐,你们当初不是在平江吗?这是怎么认识的?”刘姨疑惑了。
“我给杨锐补习英语,然后就认识了。”景语兰插了一句,说的也是实话。
杨锐用钱给景家的事是不能说出来的。
刘姨自觉有点明白了,放心下来,笑道:“小伙子是合了老景的眼缘吧,不过确实是长的俊,是不是有点像追捕和血疑里的明星?”
这年月,你说谁长的像日本明星,那是绝对的夸奖了。
杨锐笑笑,说:“我比血疑里的日本明星长的可要高多了。”
“对对对,那是……”刘姨说到此处,思路被扯开了,又一拉儿子,介绍道:“我儿子个头也不错呢,穿鞋就有一米八了,学习也好,前面还给我说他要考博呢,小鑫,是不是?”
“我是有这个想法,目前还是想先工作几年,等积累了一定的工作经验以后,再考一个在读博士。”李鑫儒雅的笑了笑,气质可以说是挺不错了。
不过,他是看着景语兰笑的,这味道就又有些不同了。
景母也看出来李家两人的意思了,倒是无可无不可的,景语兰都26岁了,要不是家里遭变,本该嫁出去了。眼前的研究生年纪虽然大点,倒也算是合适。
不过,今天的主要目的是招待杨锐,她也就当没听懂似的,光听不说。
“博士不好考吧。”景语兰不咸不淡的回了李鑫一句。
“要考还是能考上的,读书考试对别人怎么样我不知道,我个人是觉得挺简单的,主要是害怕浪费时间。当初如果不是能直接考研,我也不一定去东华。”现在说读书考试,那都是高端词汇,擅长读书考试或许是目前最有用的技能了,李鑫也是高调的展示着自己。
他老妈趁机道:“在读考博不浪费时间,工龄也能算着,我觉得挺好的,我现在就是觉得他也不小了,应该先成家立业,徐姐,你说是不是。”
“是。”景母笑了一下。
李母心里安稳了一些,又看杨锐道:“你现在大一,也应该筹划着毕业了。考个研究生就挺好的,不愿意考,就得找个好单位,对了,你学什么专业的?”
“生物。”杨锐淡淡的道。
“生物呀,生物找什么工作?”李母一副很吃惊的样子。她其实就是想找个对比,趁着景存诚不在,她再接再厉的道:“考上北京的大学不容易,都说北京是首都,北京的大学工作好,其实啊,想来北京的人多了,想分配到北京,就难了,你怎么学了一个生物专业,你学一个机械,或者学个轻工,找你景叔,分到中丝公司也好呀。对了,你现在上的是哪个学校?”
“北大。”杨锐答。
李母一愣:“哪个北大?”
“就是海淀区的北大。”
“北京大学?”
“是。”
李母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80年代初的大学生毕业分配工作是必然的,北大分配好工作更是必然的。全国每年需要大学生的岗位千千万,北大清华的毕业生却只有几千个,自然是哪里好去哪里。事实上,教育部综合各个单位的要人申请列表的时候,也是优先考虑北大清华的学生的。
如中丝这样的央企,一年也不一定能分配到一名北大毕业生。至于北大毕业生能做什么首先,一家央企能够争来的大学生数量和品牌本身就是一种炫耀资本了。即使北大的学生不能做技术,不能写文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他至少能做个领导不是。
“酒来了。”景存诚乐呵呵的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商标泛黄的茅台。
“杨锐喝一点。”徐武豪气的开始摆杯子,第一个就放在杨锐面前。
年前徐武去救景存诚的时候,每次都是他来和杨锐拿钱,外汇券和人民币一次又一次的拿出来,每次都是上千元,拿的徐武都心惊胆战,如今在京城再见面,景家的光景虽然好了,当年的场景却是历历在目。
等待了近十年,从愤怒到希望,从希望到绝望,从绝望到平静,从平静到恐惧,再从恐惧到希望的心路历程,不是当事人是很难理解的。
如今,景存诚和徐武看着杨锐,就能回忆起德令农场的寒冷,就能回忆起杨锐带给他们的温暖。
几千元外汇券,对于今天掌握着上千万美金贸易的景存诚来说已经不算是什么了,可在当时,那是救命的一笔钱,不止救了景存诚,还救了他的难友,后来还救了他更多的朋友。
“杨锐,你好好的坐着,咱们今天要好好的喝点酒。”景存诚没有管李家母子,开了一瓶茅台,侧着身子倒给杨锐,口中道:“本来想早点去找你的,一方面,是我刚刚平反,工作上走不开,另一方面,也是想你即将参加高考了,不能影响你的考试,所以拖到了今天……借口,都是借口,这是我错了啊,我罚酒一杯。”
景存诚说着,一样脖子,就喝了一杯酒。
“老景你是趁机喝好酒啊。”徐武一句话把气氛给拉回来了,举杯道:“杨锐,其他的话就不说了,我先敬你一杯。”
他是因为李家母子在侧,才如此的。
李母和李鑫也都察觉到尴尬了,只是此时走也不好走,只能坐在那里,看几个人敬来敬去。
一瓶茅台,瞬间就少了一半。
“咱们慢点喝。”杨锐生怕喝醉了,赶紧吃了几口菜。
景存诚哈哈一笑,说:“你随意,我们就是陪酒的。”
稍停了一下,景存诚叹口气,道:“我最近都和老朋友联系呢,就想着有空了在北京再聚一聚,不过,大家现在都忙,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时间。北京如今倒是有几个人,估计能有空,这样,我打两个电话。”
景存诚说着就去拨电话。
徐武无奈的喊道:“老景,你这个陪客的,怎么转身又走了。”
“我多喊几个人过来,你们也是,怎么就不知道把老张他们叫过来。”景存诚说着就拨电话,说:“我找你们宣传司的张司长。”
电话一会就转了过去,景存诚兴奋的喊:“老张,来我家里喝酒啊,我介绍人给你认识……”
他一连拨了几个电话,要么是当年德令农场的难友,要么是他前阵子借杨锐的钱,救出来的老朋友,显然,他是在给杨锐竖旗。
李家母子越听越不自在,待景存诚打完电话回来,不禁小声道:“要不然,我们今天先回去了……”
“那也行,今天招待不周啊,确实是挺忙的。”景存诚刚坐下,就欠了欠身,连留客的客套话都没说。
李母瞥了一眼桌上的酒盅,笑着说“没事”,拉着李鑫匆忙告辞。
李鑫依依不舍的向景语兰单独道别,没有得到什么回应,低着头出去了。
大门关闭的瞬间,景存诚的大嗓门就叫了起来:“这下好了,咱们一家人先关起门来,好好的喝一场。”
……
287.第287章 小杨同志
景存诚回到北京,不仅将自己一大家子人给调回了北京,一些刚刚平反的老战友和难友,他也尽量想办法给留在了北京,这其中,杨锐留给他的外汇券,发挥了不小的作用,最起码,用外汇券买茅台是不限量的,买中华烟也是不限量的,这些东西,好用的时候自然是相当好用的。
他的老战友和难友们也愿意留在北京,和河东省平江市相比,北京的条件就太好了,尤其是公共设施,无论是澡堂、游泳池,公园、医院或者学校,北京的设备水平都超过其他省市一大截。
最重要的是,北京是中国的政治中心,而在税收改革以前,北京和地方的关系,更像是宋代的开封府与地方的关系一样。
离开北京就是贬斥,回到北京就是重用。
景存诚当年的室友张江、郭威和程裕都到了京城,前者的安排最好,去了卫生部的宣传司做了排名第7的副司长,虽然有点像是养老职位,但能在中央部委养老也算是不错了,而且,作为副厅级干部,只要熬的时间够久,未尝没有再上一步的可能。
郭威和程裕各自去了央企,至少解决了生活问题,心情也都不错,除此以外,景存诚还请了两名老战友来,一人在外交部,一人在教育部。
等他们到了,景存诚就像杨锐一一介绍,并道:“你们不是想知道我手里的外汇券是怎么来的?我实话实说,就是小杨借给我的,你们啊,现在都来拜见债主啊。”
“都说是债主了,还小杨小杨的叫,要叫杨兄弟。”张江说着就握住杨锐的一只手,另一只手拿酒杯敬他,道:“当年在德令农场,我发烧的时候就想,这辈子就要交代在这里了,后人怎么评说,我管不着,没有将自己最好的年华奉献给国家,反而浪费在了冷冰冰的高原农场,真是浪费了……没有想到啊,老景先出去了,后来又把我们都给拉出来了,老景给我讲了你说的危机公关,说的太好了,太好了……”
说着说着,张江说不下去了,一口气将杯中酒给喝空了。
景存诚见他眼眶红了,不由调笑道:“老张,你这么喝酒,浪费了我的好茅台啊。再说了,当年什么当年,不就是去年的事?”
“一想起来,就恍若多年呀。”
“酸。”程裕又瘦又小,却留着一脸的络腮胡子,用杯子一碰杨锐,笑道:“啥也不说了,小杨,不对,杨兄弟你还年轻,我们也挺年轻的,以后多多来往,有的是机会喝酒,话不能说尽了,对不对?”
杨锐笑着说“对”。
“不用说尽,我就说一个。”郭威也端着酒站了起来,道:“老景的大舅哥来的时候,老张正发烧,他自己昏昏沉沉的不知道,我们心里着急啊。农场里没药,嘿,有也不给我们这些人用,最烦人的是煤不够,煤要用汽车拉啊,费油的很,都是按人头分,我们把剩下的一点煤都给烧了,还是不够,就发动难友们捐煤,结果还是不够,我和老景去找管教要,也只弄到了几块碎煤,后来大舅哥就来了,拿了1000块的外汇券来的,1000块啊,管教当时摸不清来路,赶紧报告了厂部,当天就有医生来救人了,煤也送了好多块,那个冬天,暖和啊。”
“好多难友都是用老景的钱过冬的。”程裕擦了擦眼睛,感慨了一句。
景存诚哈哈一笑,道:“什么我的钱,是我们杨兄弟的钱。人家写稿子,搞技术赚的钱,不容易啊……”
“哎,别说了别说了,姑娘都哭了。”徐武打断了他们的叙旧。
杨锐呼的一下扭头,果然见景语兰正不好意思的抹眼睛呢。
眼眶和脸颊微红的景语兰稍显媚色,完全可以用梨花带雨来形容,雪白而细嫩的肌肤呈现出强烈的对比色。
“我去给你们拿酒。”景语兰急匆匆的离席。
景存诚叹息一声,说:“回来以后都不愿意说农场的经历,行了,咱们喝酒……”
“等等,我俩还没敬酒呢。”景存诚的老战友丁仁林端着杯子来到杨锐面前,道:“我先自我介绍一下,丁仁林,今年64了,我是咱们里面年纪最大的吧。”
“那肯定了。”几个人都笑着端起杯子。
丁仁林叹口气道:“我和老景他们不一样,他们年纪轻,有盼头,我早两年就没盼头了,就觉得不能带着污名死了吧,就这么坚持下来了,结果一来二去的,被老景给拉了出来。小老弟,你可能不知道当初将全部身家借给老景,会有什么结果,但我得说,我这条命是拜你所赐,你当初的决定,是一个正确决定。”
“说的好,老丁有水平。”张江现在恢复过来了,开始给丁仁林捧场。
“没水平,有水平的是小杨,全国状元,北大才子,而且不骄不躁……”丁仁林没好意思说杨老弟,笑笑又道:“总之,我们这些人啊,都要感谢小杨,孔老二怎么说的?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是不是?”
“现在不叫孔老二了,就叫孔子。”丁仁林旁边的王建国拍了拍他,从后面出来,道:“我也自我介绍一个,王建国,也是做爷爷的人了,能见着孙子孙女,是我最高兴的事,不瞒你说,我老王子女一共七个,孙子孙女也是7个,今年才见到面。儿女们今天也抢着要来,我没让来,要感谢也不在这一天两天,一句话两句话的,对不对,咱们今天先高高兴兴的,小杨,咱们俩来喝一杯。”
“我敬您的。”杨锐笑着和他碰了一杯酒。
至此,见面的仪式就完成了,一群人叙旧的叙旧,聊天的聊天,景语兰也回来陪着杨锐聊天,酒席上的气氛亦是非常不错,大家各聊各的,又好像在互相聊天,都是异常的开心。
等快要结束的时候,微醺的程裕拉着杨锐,似小声实大声的道:“别看就咱们这几个人,咱们今天时间紧,能联系到的人是这么些个,还有一些人正好都不在,开会的,学习的,到外地考察的,恩,还有到外地任职的,或者没有平反的,总之,以后咱们再抽机会见面。不过,你现在还是学生,这些老头子对你没用,我有用,我有用啊!”
说到此处,程裕啪的一拍桌子,手指四周,笑道:“傻眼了吧,还司长副经理的,都没用,小杨,我有用。”
杨锐扶住络腮胡子的程裕,笑道:“我知道,您在教育部,您肯定有用啊。”
“不仅仅是教育部哦。”程裕同志竖起了兰花指,道:“我是教育部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副厅级的处长啊。”
因为平反的老干部太多,高待遇低职务的情况在这个年代非常普遍。
景存诚拉住程裕,笑道:“老程,喝醉了,说这些做什么。”
“得让杨锐知道找谁啊,你们这几个人,都没用,杨锐,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吗?”
“高教司是高等教育司。”
“对,高教司是专门管高等教育机构的,全国的大学都……哎,也不能都是哦,部属大学我们管不着,副部级的大学我们也管不着,你们北大我们也管不着,不过……不过啊,我能说上话,你有事,来找我,好使!”
“这个老程,行了,小杨明白了。”景存诚将之拉着坐下了,给杨锐解释道:“老程回来以后,没地方安置,本来要给派到大学了,我们想办法运作,这才进了部委,职位就没办法了,心里有点不痛快,不过,你在学校要是遇到任何问题,你找老程绝对好使,北大的也不敢得罪高教司的。”
杨锐默默点头,不客气的道:“我还真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景存诚立刻道:“老程这个人豪气,就是爱耍酒疯,等他醒了,我让他去找你。”
“不用这么急,到时候我再来找他。”杨锐也不知道自己的实验室建好以后,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景存诚点头说“行”,又道:“你要是找老程帮忙,得把这家伙乐疯了……”
等把喝醉的老头儿送走,杨锐晚上干脆住在了景家,景语兰给他换了全套的被褥,又细心的铺好了才走。
带暖气的房间,2米宽的大床,还有厚厚的棉被和褥子,以及怀念已久的室内卫生间,甚至还有晚间的爱心夜宵,杨锐当晚就乐不思蜀了。
也只有住在了景家,才能察觉到这种干部小区的好处。
首先是小区的环境优美,虽然地处北京二环,但在中丝的干部家属院里,两三层楼高的绿树密密麻麻,因为楼间距很远,几棵树放在两栋楼之间,根本就不怕遮挡阳光。放在后世的商品楼小区,这样的容积率即使是远郊的别墅区也难得一见。
小区的安全措施更不用说,中丝自己的保卫处派人,24小时巡夜和站岗,根本不用担心小偷得逞以至于东窗事发,普通人到这样的小区来,用不着监控,三五个保安都盯着呢。
和楼外的环境相比,楼内的房间更令人羡慕。
不同于开发商普遍2。9米乃至更低的层高,景家一个月8元租金的房子层高足有四五米,丁点压抑的感觉都不会有。
由于景存诚是副部级,他们住的部长小楼是两家一栋小楼,二层虽然有3米多的高度,根本就是属于楼下的阁楼。
自然的,这样“层高不足”的阁楼,也是不算面积的,这让杨锐再次刷新了面积的概念。
“得在学校外面租个房子了,做好的衣服什么的也有地方放,恩,英语也需要加强一下,还应该继续聘请补习老师。”杨锐是带着朦胧的幻想陷入梦想的。
……
288.第288章 饱暖
杨锐睡醒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学生宿舍是没有暖气的,重新回到有暖气的大床房间,睡的根本就不想起来。
这厮稍微有点不好意思的推开门,就见门前过道拐角处的小桌子上,已经放好了未拆封的牙刷和牙缸。
这又是一桩大房间的好处,因为过道宽敞的能并行三个人,一张装饰性的小桌不仅不占地方,还颇有装饰性。
等杨锐洗漱完毕,就见景语兰在餐厅开始摆桌子了。
“听见你起来了,我就开始做早饭了。”景语兰里面穿着薄薄的毛衫,外面套了件很普通的围裙,背对杨锐,在厨房中忙忙碌碌。
本应该是降分的居家装束,此时却让杨锐的小心脏怦怦的跳了起来。
说起来,重生以后的杨锐,并没有尝试多长时间的家庭生活。他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校宿舍度过的,即使是高考结束的假期,他也跑来跑去,不肯安稳一些。
美艳居家的补习老师对清晨的少年来说,似乎有点太刺激了。
“谢谢。”杨锐拉开椅子坐下,目光随着景语兰的动作而游离,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我记得你以前老吃鸡蛋和牛奶的,我煎了一个鸡蛋,煮了一大杯的牛奶,主食有油条和油饼,另外还有米饭和面条可以现热,你想要哪个?”
“油条和油饼都可以。”杨锐停了一下又道:“我吃鸡蛋和牛奶是因为这两样提供的热量比较多,还有优质蛋白。”
后一句说出来,杨锐就后悔了,完全是多余的话嘛,没事说蛋白算是怎么一回事?就算身体蛋白表现的很积极,现在也应该冷静下来才对。
这就属于紧张后遗症了,紧张了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会频频说错话。
如果是其貌不扬的杨锐,说到这里,天上或许就会跳出好感度-2的标识。但是,面对丰神俊朗的杨锐,天上什么都没有跳出来。
洁净碧蓝的天空下,到处都是可爱的孩子,慈祥的老人,帅气的男人和漂亮的女生的欢声笑语……
“做好了。”景语兰将预热过的盘子从烤箱中拿出来,装盘以后,放在杨锐面前。
盘中最显眼的是一盘煎的极漂亮的双面煎蛋,上面洒了少少的盐和一点点胡椒。煎蛋旁边整整齐齐的摆着一小撮的咸菜,咸菜都切成了长方形,一排交叉叠着另一排。
油条和切块的油饼被放在了小小的竹篮中,摆在盘子的右上角,它的左边是大杯的牛奶,怕有一升左右的量。
“弄的像是五星级酒店了。”杨锐哑然失笑。
“我就是学他们弄的。”景语兰当然不会说自己来到北京,无聊的时候专程向特级厨师学习过厨艺,至于为什么学,她说不清楚,也不愿意想。
“你吃早饭了吗?一起吃好了。”杨锐拿起筷子。
“我和爸妈一起吃过了,他们都去上班了,你吃吧。”景语兰脱去了围裙,深灰色的薄毛衣凸显出美好身材。
“我不客气了。”美食在侧,大快朵颐。美女在侧,秀色可餐。
杨锐吃的极痛快,因为味道确实很好。
鸡蛋煎的恰到好处,也就是蛋黄刚刚凝固,又没有完全变硬的程度,这段时间很短,也就是几秒钟的时间,要把握住它,需要用心练习,或者学德国人那样掐表计算。
牛奶亦是格外的香醇,杯面上有厚厚的油膜。这倒不是特供牛奶的特色,只是80年代牛奶的特色,不兑水而已。
90年代以前出生的人,大都喝过类似的牛奶,也就是奶农直接挤出的牛奶,兑水或不兑水销售。牛奶兑水其实不能说有什么坏处,完全不兑水的牛奶会非常稠,以至于许多孩子不愿意喝,所以,80年代的家庭买回牛奶以后,多数会自己兑上三分之一左右的水,一方面更可口,一方面也能减小经济压力。
工业化以后的液态奶往往是兑水60%乃至70%以上的,只兑水一半的,通常都会被起某种特殊的名字以卖出特殊的价格,这样的牛奶,自然是煮不出油膜的。
杨锐三两口吃光鸡蛋,就着咸菜吃掉一根油条半个大饼,然后拿起牛奶,大口的灌了进去。
景语兰看的惊讶无比,美目圆瞪,煞是可爱。
杨锐喝完牛奶,顺手抹干净了嘴,笑问:“看什么呢。”
“没有……我再给你煮一杯牛奶吧,看你好像不够喝。”景语兰慌乱起身,前去厨房煮牛奶去了。
杨锐没客气的等着,他确实没吃饱,另外,阳光撒在忙碌的美女身上,亦是一副赏心悦目的画面。
丰盛的早午餐过后,景语兰拿了一个小包过来,递给杨锐道:“这是我家和张叔他们凑出来的一部分钱,先还给你,总共是三万元。”
不用说,这笔钱是他们的补偿金。所谓的补偿金,其实就是这些年没发的工资,这年月是没有国家补偿这种东西的,你错蹲了监狱,对不起,算你倒霉,你挨了整,对不起,算你倒霉,至于现实的回馈,就是这些年未发的工资,因为时间比较长了,到景存诚这个级别的,一年有两千块以上,小十年就有两万块,其他人呆的时间长短不一,补偿的多少也各有不同。
如果景存诚等人将他们的补偿金都拿出来,还上杨锐借出的所有钱都绰绰有余,但是,补偿金并不是平反了立刻发放了,拿到补偿金的家庭,也不一定只有杨锐这么一个债主。
相隔异地多年,像是这样的家庭,往往都会有许多的问题需要解决,花钱之处很是不少。兄弟姐妹和亲戚们这些年的帮衬,无论是借贷还是赠予,都需要钱来填补,曾经的老朋友老战友过的不好的,已然牺牲和尚未平反的难友家庭,也可能需要钱来开支……
现在能凑出三万元来,绝对是他们做了最大的努力。
杨锐犹豫了一下,将小包接了过来,道:“这笔钱我就收下了,剩下的,我觉得你们不需要急着还……”
他阻止了景语兰的话,道:“我没有其他的意思,我只是暂时用不着这些钱,等你们缓上两年再还给我,也是一样的。”
当然是不一样的,到了明年就是物价闯关了,凡是人民币资产,在这场闯关中都会陷入深切的疯狂,而人民币也被大大贬值了。
不过,杨锐是投资政治,又不是放贷,他将3万元装入随身的包里,想了想道:“得麻烦你陪我去一趟银行了,这么多钱放在身上不方便。”
景语兰一口答应,接着又道:“我等晚上转述你的话给我爸,他怎么决定,我管不着了。”
“你就这样说好了,我想请她女儿继续给我做英语补习老师,不好意思收老师的钱,而且暂时也不缺钱,请他们把钱用在刀刃上。另外,如果需要的话,我手里还有外汇。”杨锐岂止是有外汇,外汇还多的很。
景语兰的羞涩一闪即逝,说:“你的英语不用我来补习了,平时多练习,就足以应付大学阶段的要求了。”
“我觉得还不能流利的与英语国家的人交流。”
“流利的要求可是很高呢。”
“我明白。”
“要学从句,复杂的从句。”景语兰颇有些戏虐的说。高考前夕,她教给杨锐的时候,却被杨锐要求只教简单英语。
杨锐苦笑一下,道:“此一时彼一时嘛,那个时候要争分夺秒的参与高考竞争,现在有的是时间练习了。”
“目标是流利?”
“没有错误,表达清楚,最好有一定的表现力和感染力。”
景语兰莞尔:“感染力我可教不来。”
“表达清楚和表现力够也行。”杨锐嘿嘿的笑了两声。
景语兰不知道想到什么,也笑了两声,继而道:“你昨天说想要租套房子,是真的想租吗?”
“怎么,中丝有房子租?”杨锐想想摇头了:“这么便宜的房子,丁家不要丙家要,没有给我的理由啊,要是为了这事坏了规矩,没必要。”
景家的房子固然是大的要命,令后世人无比的羡慕,可事实上,普通职工的住房条件可远远比不上后世人。除了房租便宜以外,北京上海的职工,现在的人均居住面积还不到5平方米,也就是一家四口,只有20平米的房子,一个大杂院住六七户人家,公用厨房设在院子里,一条胡同共同一间茅厕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一些年纪较大的职工,尤其是与父母同住的职工,即使想多花一点钱租房子,往往也是租不到的,因为住房不是市场化的,级别高的住好房子,级别低的住癞房子,熬一辈子还被有背景的人给挤下来的窝囊事,每个单位都能找出来一堆。
正因为如此,当年住房改革的时候,全国是一片叫好之声,无数人倾家荡产,甚至是借光友邻,都要买一套房子。因为花钱买房子不用看领导的眼色,不用一次次的低头去求人了,不用看着单位公示的排名黯然神伤了,不用为了一套房子在大马路上赤膊上阵,不惜与单位同事就此闹翻了……
也是这一代人赚钱买房,赚钱买房,赚钱买房,最终买的全国地产市场水深火热。
每个单位的房子都不够住,领导住大房子是有国家政策支持的,职工也不好说什么,可要是给了外单位的人,恐怕会有人要闹起来,杨锐也不想景存诚就此惹上什么麻烦。
“不是中丝的房子。”景语兰迟疑了一下,道:“是我在北师大分的房子,虽然没有这边这么大,但也是独门独户的楼房,一室一厅,有独立的厨房和洗手间,有暖气,我一直和父母住,暂时不准备搬过去住,可以先让给你……”
“有独立卫浴厨房的一室一厅,你刚入职就能分到?”
景语兰脸一红,说:“北师大的领导和我爸认识,再说,那边比较远,又不在学校……”
杨锐撇撇嘴,笑道:“你也是既得利益者呀。”
“不要就算了。”景语兰难得的表现出娇羞态度。
杨锐连忙说“要”,并道:“这么好的事,别人抢都抢不来的,不过,我要是住进去,你会不会被人议论什么的?”
“你就说是我弟,那里是教育部建的,不光分给北师大了,还分给好些学校,认识的人不多。”景语兰明显是想好了的。
“那太好了,我就不客气了。咱们可以约在那里补习功课,这就更方便了。”
“好。”景语兰觉得帮了杨锐的忙,也挺开心的。
杨锐心里像是猫爪似的,满脑子的奇怪画面。
……
289.第289章 筑巢
“麻烦存钱。”杨锐将做好的纸包放在了银行柜台上。
这是比邻清华的一家人民银行分理处。到2000年以后,人民银行的个人网店和业务都萎缩了,许多人除了查查征信会去人民银行以外,甚至不再与之发生直接的业务接触,可在83年,人民银行依然是中国银行业当之无愧的霸主,大小网店遍布全国。
尽管是一处相对繁忙的网点,但现在的银行基础条件却很普通,除了独立的院落值得称道以外,单层平房和小窗户的结构令房间内颇为昏暗,景语兰根本就懒得进去,停下自行车,就靠在附近的一棵树上,百无聊赖的拿出随身的法语单词本背了起来。
杨锐选择了四名柜员中较年轻的一位,等她抬起头来,方才发现这是个外貌靓丽的女生,大眼睛小鼻子柳叶眉,画了淡妆,颇有几分妖娆。和旁边的40岁大娘相比,不知耐看了多少倍。
她抬起头,看到杨锐,也是不自觉的眯了下眼睛。
正如男人看到美女的机会少,女人见到帅哥的机会也不多。没有整容术,没有化妆术的80年代,帅到杨锐这个程度的更是少之又少。
“办什么业务?”柜台后的郝玉拢了拢头发,重新问了一遍。
“存钱,再帮我开一个户。”
“好的,请稍等。”听明白做什么以后,郝玉埋首写起了存折。
因为现在还没有电脑办公,打印机什么的亦是稀罕物,所以,作为存款凭证的存折,此时统统都是手写的。
除此以外,开户也是不需要检查证件的,简单的说,普通人是想开多少个户头,就开多少个户头。
当然,现在的银行业务简单,基本就是存款取款,连贷款都少的可怜,其他的就更不用说了。
“你的姓名?”柜台后的郝玉趁机抬头看了杨锐一眼。
“杨锐,木易杨,金兑锐。”
“写在纸上吧,免得写错。”
杨锐按她的要求,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转头,对方将存折交给了杨锐,指着左上角道:“这个数字是你的户号,你要记住,如果挂失之类的,都会要求核对户号和你的姓名,你要存多少钱?”
“两万元。”杨锐早前取出了一万元,塞到了包里,没有取出来。
“两元是吗?”郝玉自动改正了杨锐的话,并问:“要办零存整取吗?零存整取就是说你每个月都存两块钱,到了一年的时候,银行按照24块钱给你算一年的利息,非常划算的。”
零存整取可以说是80年代最划算的理财方式了,它相当于一种反向的分期业务,等于银行向个人做分期,即使是最后一个月存的钱,也能享受到全年的定期存款利息,就目前6%的年息来说非常高了。
而一次存款两元五元的,此时在银行也很普遍。
普通工人的工资也就是三四十元,五十元算是高的了,这些钱能有剩余的也不多,愿意存款的就更少了。
事实上,80年代人更多的是没钱存款的人,所以银行里才会空荡荡的,即使业务办的很慢,仍然鲜少排队现象。
不过,杨锐却不得不更正道:“是存两万元。”
这些钱他不好拿回宿舍的,随身携带也太多了,因为都是十元的钞票,一千元就是厚厚的一叠,两万元要20叠,就厚度来说,与后世的20万是相同的,价值却截然不同了。
就工资来说,2万元是普通公务员30年的工资,而若是就可支配资金来说,这笔钱就多的离谱了。
一个双职工家庭,一个月扣去必须的水电吃饭等花销,月均存款不超过20元,一年才存200元,就目前的工资水平来说,存2万要100年。
如果是单职工家庭,基本就不用存钱了,不负资产已经算是勤俭持家了。
存这么多钱到银行的多数是单位而非个人,郝玉也有些懊恼,道:“你没说你是单位啊,公章带了吗?我得重写个折子了。”
“我本来也不是单位啊。”杨锐苦笑。
“个人存款?”
“是。”
“那你怎么能有2万块。”郝玉一点心理建设都不用做,就问了出来。
到20年后,人们都有基本的隐私概念。但在80年代,人们还在用调侃的语气说“在外国是不能问男人收入的,也不能问女人的年龄,知道吗?”
郝玉把杨锐给问住了。杨锐叹服说:“你们银行还管这个?”
于是郝玉被问住了,迫不得已喊了一句“主任”。
一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子从后面跑了出来。
杨锐不等郝玉说明,干脆解开纸包,道:“我存钱,正经收入,要不要报备啥的。”
“不用,小郝,愣着做啥,数钱入账。”主任不爽的瞪了郝玉一眼。他猜杨锐是个体户,所以连工作证都没要。
要是按照法律来说,个体户都是不合法的,但那又怎么样,祖国大地现在哪里会没有个体户?
尽管分理处周边的个体户不多,也很少有人存钱这些人都习惯用现金,并且背着现金袋子去进货。
但从主任的角度来说,钱存进自己的单位才是最重要的。
郝玉委屈的低下头,没法争辩。
主任盯着郝玉将存折做好,交给杨锐的同时,道:“杨先生,其实将钱存成活期是最不划算的,定期的利息要高的多。”
“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要用钱呢。”
“如果到时候急用钱,可以解除定期的,当然,这样会损失定期的利息,但也就是和活期的利息相同,不吃亏,如果到时候没用上,利息可不少呢。而且,您还可以将款分成好几个账户,比如1000元一个账户,2000元一个账户,5000元再一个账户,到时候,根据你想用的钱数多少解除账户的定期,这样只损失一个账户的利息,其他账户的利息还按定期计算,我们现在一年期的利息是6%,就是存一万块钱,一年的利息600块,2万块的利息是1200块,很多呢。”银行主任噼里啪啦一通,登时将杨锐给打蒙了。
柜台后面的郝玉有点吃味的看着杨锐,皮肤比女人都好就算了,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却有这么多钱,600块比她一年的工资都要多,1200块就更扯淡了。
她打量着杨锐,心想:我要是有两万块钱,存银行里就辞职,每个月光花利息就够了。
杨锐再次摇头,拒绝了定期的做法。
银行主任毫不气馁,再接再厉的道:“您如果觉得定期不划算,其实有一个高利息的,国债!国债您知道吧,这个不光是为国家奉献,其实收益也很可观的,当然,时间是长了一点……”
红砖地,小平房内,人民银行的分理处主任,正在进行着80年代的银行理财营销。
国债是银行在80年代唯一的理财产品,由于国债买卖的窗口尚未打开,理论上,国债是要持有30年以后,才能兑付的。
这样的理财,愿意购买的人自然很少,中国第一批国债,几乎都是强行摊派下去的,有的员工拿工资的时候,就会收到一部分的国债,当然,更多的还是亲戚朋友之间的推销和帮忙。
银行主任指望着自己能卖掉一点国债,减轻压力。
他对自己的推销术极有信心,那是多年实践的经验。
然而,他却没有猜到,杨锐曾经面对过多敬业的银行理财经理。
任凭主任态度和蔼,说破嘴唇,杨锐也没有丝毫的动摇。
待杨锐离开银行,主任气急败坏,说:“郝玉啊郝玉,你让我怎么说你呢?这么好的机会,差点让你好事变坏事,你就不能好事变更好事?不行,这个客户,你要给我想办法抢回来。”
“怎……怎么抢回来?”郝玉傻眼了。
“他总不能存了钱就不来了吧?咱们今年还有上万块的国债没卖掉呢,你想办法卖给他,卖不掉,就只能年末分给大家了。”
主任话音刚落,周围就是一片哀叹声。
现在的银行就是这样,总行下任务,分行接任务,分理处完成任务,任务层层分解,最后分配到人,能完成的自然有奖金,完不成的想不要奖金也不行,必须将任务自己吃掉,或者找亲戚朋友帮忙,然后自个拿奖金回家。
主任布置了一个折腾人的任务,心满意足的回办公室了,留下郝玉直瞪眼。
……
北苑家属区。
景语兰分到了三楼,也就是顶层的房子。
在红砖楼的年代,顶层楼是最不好的房子,冬冷夏热,都是大家捡剩下的。
但从大的方面来说,能分到房子就幸福无比了,更别说是有独立卫生间,有独立厨房,有阳台的楼房了。
要是给如今全国的房子分个等级,把豪华私邸的名头安在这三层小楼上,都有些埋没这红砖房了。
偌大的小区内,到处可见分了新房,喜气洋洋的男男女女。
像是北师大这样的高等大学还稍微好一点,虽然不至于人人有楼房住,但学校并不缺少土地,盖些院落和平房,或者简易楼都不难,总是能够解决教职工的住房问题,但在一些级别较低的学校,比如中专高职,或者大专,住房问题就很严峻了。
这个时代,组织是一种活生生的存在之物。你的上级就是你的组织,你所在的单位就是你的组织。你的上级厉害,你的单位厉害,你就能找组织解决更重要的问题。
北师大属于比较厉害的组织,它能保证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部分解决楼房问题,大专和中专在北京就属于弱小的组织,只能说尽力解决职工的住房问题,少量解决楼房问题。
相对于城市居民来说,这其实是一种很有效的社会结构。
单身狗找不到老婆?组织帮你介绍对象,搞集体相亲,后来的军队和大型机关,仍然保持了类似的传统,只是被无限的弱化了。如果级别较高,职务较重要,组织还会派遣政委之流,以三寸不烂之舌帮你解决婚姻问题,比如著名的陈景润院士,就是在组织的帮助下,迈入了婚姻的殿堂。
有组织的人,结婚也不用愁,无论父母帮不帮忙,只要找了组织,总会有人帮忙。大的组织有工会,除了发苹果以外,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帮职工筹办婚丧嫁娶,小的组织工会小,那就全体上阵来帮忙,无论关系好坏,这也是中国人的传统。
景语兰这次分到的房子是教育部集中造的,按比例分给下属的各个学校,如北师大这样的直属高校分到的就多一点,后娘生的和私生子就分的少一点。
但就杨锐的眼光来看,除了设计稍微落后了一些,材料稍微差了一些,这样的房子仍然是很不错的,旁的不错,这里首先是毗邻北师大清华人大和北大的高级学区房,住到2015年,一平卖个八万块,立刻500万到手,比中彩票还直接。
“这房子要好好装修一下,我给你装。”杨锐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立刻做了决定。
景语兰好笑道:“你都不知道能借这房子多久,就装修啊。”
“我不住了,你说不定还要住啊,装的好了,住的舒服。”杨锐很自然的回了一句。
景语兰只觉得心里一暖,有莫名的情绪在胸腔内游动。
……
290.第290章 装修
80年代人做装修是很麻烦的。
首先,装修公司和包工头在这个时代是稀有生物。能做装修的公司都是国企,有能力组织装修人员的领队也多半是国企人,他们只面对大客户,如酒店饭店行政楼。如今的私人的需求很少,也给不出价格来,使得私人装修的行当几乎不存在。
其次,装修材料也不好购买,高级一些的饭店如平江饭店都要从国外进口材料,私人装修的选择实在有限。
如今的大部分家庭,搬新房或者不装修,或者也就是刷墙铺地毯,完全不同于杨锐印象中的装修。
当然,很多东西认真去找也是能找到的。
史贵正在做实验室基建,由此认识了一批人,杨锐干脆将他找了过来,顺便给这栋楼做基建。
史贵听了杨锐的装修计划,立刻宕机。
“这个……铺地板砖我能理解,水泥地确实是不好看,不过,瓷砖是不是贵了点?我看别人家都是铺水泥砖的。”史贵首先提出不同意见。
水泥砖就是以后很多城市人行道上用的砖头,比较厚和结实,用水泥做出来一些简单的花式,相对于纯粹的水泥地,这样的水泥砖也算有点档次了。
事实上,现在很多住宅都是用红砖铺地的,一般人也觉得很好。
杨锐的眼光早被吊高了,自然一个劲的摇头,道:“最起码也得是瓷砖,“咱们实验室不都铺瓷砖了?现在难道没有专门烧瓷砖的地方?”
“有,怎么没有,这不是贵吗?”
“60平米的房子?怎么都要1000块。”
“一平米20块?”景语兰吓了一跳,连连摇头,说:“不要不要,太贵了。”
“就是,铺地毯也就几块钱,把卧室铺了,大不了客厅也铺地毯,下来也就两三百块,不超过五百块。”史贵赞成。
杨锐呵呵一笑,将史贵拉到一边,道:“我怎么记着前两天,你说要挂靠个出版社?”
“是啊,你这就给忘了?”史贵一副幽怨的表情。
这货本来就长的难看,幽怨起来更是丑的天人共愤,杨锐推开他的脸,道:“我没忘,我是怕你忘了,你当时说要挂靠哪个公司来着?”
“中丝。”
“哪个?”
“中国丝绸总公司啊。”
“我还没听懂。”
“没听懂?就是那个……景语兰他爸那个……”史贵接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敢情您帮忙装修房子,是给我做准备呢,哎呀,你看我这个人,我还以为……”
“还以为什么?”
“不是,我就是觉得你年纪轻,血气方刚的……哈哈,没事没事,这我就明白了,瓷砖,全部用瓷砖铺了。”史贵说着回到客厅,对景语兰拍胸脯道:“您不用愁,我就用瓷砖给您把房子包起来,全部的地板,卫生间和厨房的地板和墙壁,还有阳台,我全部弄瓷砖来包,对了,墙用木头,木工板包是吧?卫生间和厨房的柜子我找个外国的样式,您选定了咱们找最好的木匠来打。另外还还应该装些瓷器的洗脸盆,马桶什么的……好嘞,您就不用管了,我派人过来监工,保准给您弄的好好的。”
杨锐看着史贵指点江山,心说:人的主观能动性真不是小瞧。
景语兰听的发愣,一会儿,等史贵弄清楚走人了,才问杨锐道:“他今天怎么这么殷勤,以前在西堡中学的时候,好像不是这样的。”
“人在他乡,有求于人呗。”杨锐撇撇嘴,倒不觉得史贵的小心思有什么问题。
现在的生意就只能这样做,你没有靠山没有关系,想要独立把生意做起来太难,就是陈春先这样的物理大牛,当年给中央领导做报告要建中国的硅谷,等他自己开始在中关村做生意的时候,靠的依旧是政府订单,期间还有造成国家几百上千万损失的案例。
杨锐目前不做生意也是这个原因,84年才允许个人开公司呢,83年就只能挂靠,要不是他有一个香港公司,权属都要混乱掉。
景语兰倒是没想到杨锐说的如此直白,眨眨眼问:“他想求我什么?”
“你妈已经做了。”杨锐将景母允许史贵挂靠中丝出版社的事说了,道:“我也插了一股,方便以后写论文出版什么的,完了替我说谢谢啊。”
“你倒是知道未雨绸缪,要说你去说……”景语兰话刚出口,就觉得有点模糊了双方的关系,连忙拉回来说:“我的意思是,爸妈都找不到机会感谢你,你愿意接受是最好了,这也不算是什么帮忙,史贵自己去申请,说不定人家也同意呢,就是普通的挂靠而已。”
“节省时间也是帮忙,总之,史贵愿意忙,你就让他忙好了,钱由我来出。”杨锐拍拍身上的包,道:“反正也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你是羊还是羊毛。”景语兰指了指包,笑了。
杨锐也笑了,再次巡视一圈房间,像是狮子巡视领地似的,出来道:“没问题了,我们现在去买家具和电器怎么样?”
“还要买家具和电器?”
“不然呢?”
景语兰哑然,道:“我本来没准备住,所以都没考虑,不过,买家具和电器没有必要吧,我可以从行政处问他们租一套家具……”
“你能租到你老爸那样的家具?”
“当然不行,我的级别只能租一些桌椅板凳和床……”景语兰的声音小了一些:“总是能解决基本问题。”
“差远了,你跟我来吧。”杨锐拉着景语兰的手腕就走。
景语兰一时失神,出了门,才轻轻的挣了两下,道:“会被人看到。”
杨锐也察觉了情况,脑中想的却是:不如在房间里多呆一会。可惜房子还没装修,有点渗……好期待房子装修好……一定要多催史贵……
……
291.第291章 前程
杨锐和景语兰骑着自行车,走到哪里看到哪里,煞是潇洒。
只要不是上下班的时间,路上的自行车就不会拥堵,在宽敞的街面上骑行,也可以称得上是心旷神怡。
景语兰长发飘飘,有时候在前,有时在后,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更是令杨锐身边环绕着一股名叫快乐的气氛。
即使看到的家具不堪入目,杨锐也少见的没有觉得浪费时间。
他是个效率至上者,当年贴小广告的时候,都会想方设法贴的多点广点,买东西更是如此。
不过,因为是跟着景语兰,哪怕是在瞎转,却有美人在侧,这让闲逛似乎也变的有意义了。
“这个怎么样?”景语兰指着一个书柜。
“还行吧。”杨锐轻点了一下头,又指指旁边,道:“我看那个更好一点。”
景语兰看了旁边一眼,又扫了标签,眉毛一弯,说:“太贵了。”
“先看样子。”
“后面几个都是一批的,有便宜的。”家具店的售货员少的没有横眉竖眼,大概是两人长的太漂亮了,她也分辨不出两人的年纪,就问:“是准备结婚吧,其实书柜自己打一个就行了,店里的要贵一二十块钱呢。你们年轻人买一套沙发很好的,像是这种布的,洋气又好用……”
景语兰最终红着脸从家具店里出来了,买了一套餐桌和一个书柜,说好送货的时间和地点。
“太能说了。”景语兰站在街上,深呼吸了两下,才很不好意思的道。
“你还没见真正的销售员呢。”杨锐不觉得怎么样,却是看着景语兰的样子有趣,问:“继续逛?”
景语兰调整好了心情,道:“床都没买呢,刚才的那张你看不上吗?”
“再找找。”杨锐还挺有逛街的兴致。
如果和30年后的家具相比,现在的家具无论实用性还是样式,都会显的更加中国化一些,换言之,就是缺乏时尚元素,不够洋气。
不过,在杨锐看来,中国化的家具没什么不好的。80年代的中国,再次打开国门,开始了新一轮的东西交汇,交汇的程度不深,所以是中国的工匠学习外国的东西。这使得中国的元素保持的较纯正,选择的外国元素也很肤浅,可从另一个方向来看,这种低调实用,简约又初具艺术感的家具,其实是非常有韵味的。
尤其是一些做工精良的家具,它们往往参考了国外的经典设计,融合国内工匠的手艺,配合现代设备,样式方面,其实很有后世的高级家具的感觉。
而在材质方面,80年代的家具更是完胜。
杨锐逛了一圈,几乎就没有发现非纯木材质的家具。或者说,非纯木材质的家具,反而会被单独列放出来,以显示其独特,数量极少。
虽然在许多物理性能方面,纯木的材质略有逊色,但就家具本身的属性来说,30年后的人们依旧对其有所追求,只是价格昂贵,以至于无从追求罢了。
至于纯木的粗细致密等方面的要求,相距三十年的差距就更大了,甚至只要比家具店出高一点的价格,在潘家园之类的地方,甚至能够买到老紫檀木的家具,如果不是60平米的房子太小,摆不开那些老式家具,杨锐早就直奔过去了。
当然,若是出于投资的目的,83年购买紫檀木还是太早了一些,它们的价格攀升是从90年代开始的,到了90年代中后期,当市场上的紫檀木被大肆收藏以后,才开始了飙升的过程,而且,与差不多同时起步的房价,更早起步的邮票以及前后数代的股市疯狂相比,紫檀木的流动性和回报率并不尽如人意,不能说是一种最佳的投资模式。
杨锐出于实用的角度考虑,还是陪着景语兰逛店。
在他身后不远处,郝玉默默的跟着两人。
郝玉不是有意要跟踪他们的,她原本只是心情不好,所以提前下班逛街而已。
她也没想到,会在街头碰见杨锐和景语兰。
遇见了,要想发现不了这两个人是很难的。
杨锐和景语兰的身高都超过了普通人,体型身材更是健美醒目,即使只是背影,也令人一见难忘。
郝玉不知怎么的,就跟了上去。
那或许是好奇,或许是无聊,或许是为了主任强行摊派的任务……
郝玉也因此看着杨锐和景语兰说说笑笑的买家具,最后竟而买了冰箱、洗衣机和电视机。
郝玉同学毫无疑问的震惊了!
现在的电影都讲艰苦朴素,万恶的资本主义浪费金钱的片段是要被一刀剪掉的,所以,普通人也就看不到资本家是怎么花钱的了。
郝玉只记得,自家表姐买家具,足足用了半年时间,他们从婚前开始买家具,一直买到婚后,差不多是凑够钱了就买,发了工资就去逛,倒也开心。
至于电器,普通人结婚买几盏灯,买一个缝纫机,就算是电器齐全了,条件好点才会尝试买电视机和洗衣机,买电冰箱的更少。
仅仅是电视券等电器券就很难弄到,有的单位只给结婚的职工,而且要对方单位开出没有发放电器券的证明。
杨锐买电器用的都是外汇券,买的也是外国电器,比在国外购买贵了三分之一都不止。
这也是没办法的,景语兰即使能弄来电器券,也不可能弄来三张,而对杨锐来说,电视机没有可以,冰箱和洗衣机没有就遭罪了。
一台电视机800元的价格,就杨锐来说,也实在谈不上心理承受。他当年也是经历了创业的男人,在花钱如流水的痛苦时光中坚持了很久,现在享受花钱如流水的快乐时光,一点负担都无。
郝玉就看的有负担了。
她一方面羡慕景语兰的漂亮大方,一方面又惊诧于杨锐手里的资金充沛这么多钱,要是买了国库券,全所的人都不用均摊了,不光今年用不着均摊了,明年说不定都省下了,这样一来,每个月得多出十几块的现金。
要不是脸皮太薄下,郝玉现在就想冲上去偶遇了。
天色很快暗了下来,杨锐在景语兰的小意埋怨下,将她送回了家,自己返回宿舍。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203寝室的卧谈会刚刚开始。
“杨锐回来了。”上铺的毛启明从窗口探出头来,上下扫了杨锐一遍,说:“图书馆早关门了吧,手上也没拿东西,你干什么去了?”
“瞎逛。”杨锐笑着脱了上衣,先整理明天上课的东西,又看了一圈,问道:“邱夏和蔡桂农不在?”
“邱夏去自习室了,估计要一两点才回来,老蔡去选去了实验室,你不知道?”毛启明擅长钻营,在每个系都认识人,消息也最是灵通。
杨锐摇头,说:“邱夏爱去自习我知道,老蔡去了实验室。”
“他们动力系的什么实验室,具体不清楚,就前两天的事了,你们说说,老蔡这命,真好,大一就进实验室了。”毛启明啧啧赞叹,他是真的羡慕,因为现在的大学生分配由学校一手掌握,而学校的分配原则就是按照成绩和户口所在地,简单的说,好学生先分到好的单位,也尽量按照学生志愿来做决定。
当然,毕业分配的学生志愿是比较模糊的,好坏单位也较为模糊,所以有比较大的挪移空间,但总的思路是不会变的,对于无权无势的家庭,学习就是好分配的唯一路子。
到实验室工作了,意味着目前的成绩和学习态度受到了某位或多位老师的认可在有些院系,进入实验室也是要经过讨论的,其结果就是分配的时候会占便宜。
对京城的大学的学生来说,最大的便宜就是留京工作了。
北大学生,如果留京,即使不去******军委这样的超牛单位,部委和直属机构还是装的下的,但如果不能留京的话,再强也不过是某省的省委,落差还是相当大的。
有点腼腆的侯兵也翻了一个身,叹道:“老蔡确实命好,哎,他们搞动力的还有实验室,我们学数学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数学多好啊,像陈景润那样,一个人就撑起一片天。”毛启明笑着说。
侯兵笑的苦涩:“我们还学微积分呢,老师说了,到毕业的时候,要把微积分计算练的像四则运算,就算我们出师了,接着还有什么拓扑学、微分几何、数值代数、概率论、复变函数……总之,学前人的东西就够我学到死了,更别说做研究了。”
“不会吧。”
“怎么不会,我们系的董昊,入学的时候就自学完微积分了,现在都不用听课了,天天去老师办公室开小灶,等大学毕业,人家说不定把该学的都学完了,我们还学人家当年自学的东西呢……”侯兵声声颓然,确实是受到打击了。
董志成此时从上面露出大脑袋来,道:“自学了微积分又怎么样,咱们这届的高考状元可是杨锐。”
“我可没有自学微积分的精神。”杨锐连忙摆手,数学这种东西吃的是天赋饭,一脑袋的资料也是闲的,水平不够的,和高水平的数学家聊天半个小时就得扑街。
侯兵却是振奋起精神了,道:“杨锐,我得批评你,你太得过且过了,你的成绩这么好,基础这么好,就该积极加入老师的实验室,别再耽搁了,这眼看着一个学期都过半了,再耽搁下去,明年的新生都要入学了。”
“老候的话实在。杨锐,你还不知道吧,你们系的胥岸青也进了实验室了,他是咱们这届的高考第二吧,也挺厉害的。”毛启明又说了一条消息。
“我再想想。”杨锐一笑。
毛启明奇怪道:“想什么?”
“总得想一个研究方向吧。”杨锐要把校内和校外的研究彻底分开,只有这样,才不会因为校内的实验干扰到校外的实验。如果校内的实验室的仪器都和校外是两个系统,总不能说校内外的实验有关系吧。
杨锐想着想着,慢慢的睡了过去。
……
292.第292章 新论文
马哲课上,杨锐奋笔疾书。
他现在已经有一个研究方向了,也就是为了在几年后参与人体基因图谱这个世纪大项目,而截胡PCR这个诺贝尔级的“简单发现”。而为了截胡PCR,他又要在基因研究方面积累一定的论文和影响力。
这是一条很清晰的研究方向,但是,为了完整的获得这条研究方向上的利益,杨锐发现,自己不得不重开一个方向,因为他不想每周都按时上马克思哲学原理。
80年代的大学,管理还是相当严格的,尤其是对大一学生来说,考勤必不可少。杨锐选择的北大算是顶宽松的大学了,从学生会到班干部,还是每天盯着学生,点名不到的次数多了,就会主动来做思想工作,而所谓的次数多了,对杨锐这个高考状元来说,其实也就是每周三四次罢了,按照每天最少两门课程的进度,这连半个星期的额度都不够。
但是,被做思想工作也是很烦人的事。都是一个学校的同学,人家来热心的帮助“后进”,你也不能冷面相对,一来二去,杨锐就要被迫来参加这些无聊的课程。
想要不参加这些课程的同时,又不被做思想工作,那就需要特权了。
事实上,杨锐同宿舍的老蔡就获得了特权,因为他获准参加了实验室工作,虽然是连科研民工都算不上的底层岗位,但这也让他被默许不必每堂课都点名签到。
简而言之,老蔡获得的不上课豁免额度,至少是杨锐的两倍以上。
而杨锐要想获得更多的豁免额度,就得成为更重要的实验室角色,至少是一名合格的科研民工。
而为了将校内和校外的科研方向分开,杨锐就需要一个另一个科研方向了。
简单而不费神的。
杨锐想来想去,决定还是从综述入手。
就像他曾经做综述遇到的问题一样,综述本身是适合大牛来撰写,但大牛又不屑于撰写的东西。初入行的科研狗都觉得综述好写,可真的写起来了,又总是拾人牙慧,显得不够分量。
当然,最重要的是低级科研狗本身没有分量,人家期刊也不爱登载。
就80年代的环境来说,反而是老老实实的做实验,然后发表实验结果的论文,更好在国外期刊上刊登。
普通的中国人写综述,即使不谈国籍歧视,受限于眼界和科研环境的影响,也很难写出好综述来。
杨锐倒是不同,他满脑子装得都是资料,写综述既简单,又容易得到认可。
唯一需要考虑的,就是切入点了。
杨锐最终决定,讨论氧自由基的产生和损伤机理。氧自由基直到30年后,仍然是很多保健药会提及的东西,在应用方面,它和杨锐曾经涉足的辅酶Q10等产品有共同之处,而在原理方面,分子机理什么的,属于逼格较高的研究方向了。
当然,综述是不需要实验设备的,也能省下许多的时间。
最终,使杨锐最方便的,是他可以随便找出一篇脑海中存有的文章,对照目前的研究进度,改改就能写好。
“这样应该能够决定自己在校内的研究方向吧。”杨锐如此考虑,趴在课桌上是越写越快。
一节马哲课转瞬即过,杨锐的综述也写了有三分之一,这让杨锐自己也不由的感慨连连。
就他做研究生的时候的水平,那时候要写这样一篇文章,哪怕是同样的抄袭方式,一天时间也就能完成这么多。
这多少有些熟能生巧,但从另一方面来看,杨锐撰写论文的水平,尤其是专业英语的应用,也是非常熟练了。
对于高水平论文来说,论文语言也是非常重要的,如
《science》之类的论文,它不仅要求论文的观点新颖,还要求语言有趣味,用中文的要求来说,就是能够做到引人入胜。所以,如果看《science》的论文作者的自述,往往能够发现,有的作者的主要工作就是执笔。
换言之,你论文的语言水平高,你甚至有可能混一个science的第一作者的名头。
普通的中国研究者,在论文写作方面显然是有所欠缺的,而改善的办法也就是杨锐这样,多学英语多写论文,自然就所有提高。
杨锐收拾好东西,随着人群出教室的时候,对此也是颇为得意。
“杨锐,你写什么呢?看你忙活一个早上了。”文娱委员白玲从后面赶上来,和杨锐并排而行。
“我写了点东西。”杨锐对白玲的热情有点不适应。
白玲却是好奇的问:“你写了什么?等等,我猜一下,是诗歌?”
杨锐险些笑出声来,摇头说:“不是。”
白玲瞥了他一眼,笑了,低声道:“你是不是看不起写诗歌的?”
“当然不是。”杨锐矢口否认。
“谅你也不敢。”白玲哼了一声,道:“你知道校内的诗歌社有多少人吗?你要敢看不起诗歌……”
“分分钟教我做人是吗?”杨锐打断了白玲的话,轻笑了两声。
白玲眼神一亮,道:“行啊,说话挺有腔调的。”
“谢谢。”
“不说这个了,你上课的时候写什么呢?”
杨锐杯弓蛇影的道:“您不会也要批评教育我吧。”
“哪能呢,咱们系的民主生活会上,我还替你说话呢。”
“哦?”
“你的运动服换了呢子大衣,人家都说你的呢子大衣贵,是我替你说了话,此事才没有再继续纠缠你。”白玲洋洋得意的说过,左手顺势摸在杨锐的袖子上,赞道:“不错啊,料子真软和,是什么做得?”
“就是呢子。”羊毛丝绸和羊绒混纺的大衣材料,杨锐就是解释也解释不清楚,国内的普通人现在就没有羊绒的概念。
白玲却是扁扁嘴,道:“这么敷衍,枉我帮你这么大得忙。”
“你做好事不能直接说出来的,你要是写在日记本上什么之类的地方,然后不小心的让我发现了,这多好。”杨锐也不知道白玲说得是真是假,回答的亦很随意。
白玲愣了片刻,突然一捂嘴,低声笑道:“我知道你说的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你想的是什么,但我说的和你想的肯定不一样。”
“没胆鬼。”白玲嗤的一声,不再追问杨锐写得东西了。
不过,这也给他提了一个醒,接下来的课程,杨锐要写东西就坐在后面写,尽量避开同学的视线。
现在的孩子都是努力学习型的,前排的座位是座无虚席,而后排的座位大部分都空着,随便杨锐选择。
时至学期中旬,各科大而化之的讲解都已完成,开始进入细致的讲课进程,大部分人都听的很仔细,课程的难度也大多数集中于此。
不过,杨锐却是反其道而行的,他比较喜欢大而化之的部分,因为教授们随口而述的观点,往往是他本人思维的精华所在,至于具体而微的课程,能够有所生发的教授就不多了,很多人都是照本宣科的讲解,对杨锐的意义不大。
杨锐用了三天的时间,完成了自己在北大的第一篇论文,取名《氧自由基的活性机理》。
而附在信封中的投稿信里,杨锐也第一次将自己的单位,写作“北京大学生物系”。
这也意味着,当杨锐发表了这封论文以后,国内的论文检索机构,会将杨锐的名字,罗列在北京大学生物系的列表下。
如果是教授讲师等教职人员,就可以据此作为奖金发放、经费报销、职称评定的依据。学生也会有奖学金等等或现实或荣誉的奖励。
而究竟是何种奖励,就要看论文的水平了。
……
293.第293章 同级生
“候兵,有你的信,老家来的。”毛启明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吼了一声,候兵就从宿舍里探出了脑袋。
“给我拿上来呗。”候兵个高声小,只能勉强让人听到。
毛启明呵呵一笑,道:“那就等着吧,还有新的信来呢。”
“算了,我下来拿。”候兵扭头下楼了。
宿舍区的院子里,有一张案子堆满了新。
凡是寄到宿舍给学生的信件,就会被放在此处,任由学生们去拿。
对很多人来说,这是个有趣的过程,仿若淘宝。
有你的信了,固然很高兴,没有了也没关系,你可以看看别人能收到什么信,即如剁手党淘宝一样,不一定要下单,也能开心起来。
当然,不愿意每天去看信的,也能得到实惠,因为每天都有无数的淘宝者在案子跟前巡游,于是一旦有了相识之人的信,不等你走进宿舍,就会被人喊出来。
私信被关注的不太多,除非信封上有娟秀的女生字迹,最容易被大家记住的是公家的信,比如“中国文化部”的长信封,“中国科学院”的宽信封,还有《北京日报》等杂志的来信也很受关注。
这是个理想与现实交汇的年代,文学和科学是所有人的梦想之乡,无论达到哪一个,都令人无比羡慕。
毛启明是203宿舍的耳报神,有了203的信,他就会吼一声,没有了,他就看别人拿什么信,翻那些不同地方的信,让他的感觉很好。
不一会儿,一筐新信被倒在了案子上。
等在四周的学生,如出笼的猛虎似的,直扑而上。
“又是董昊的信。”有人抽出里面最大张的信,看了一眼,便高声报了出来。
“哪里的信?”毛启明一边翻信一边好奇的问。
“四川省科协的。这小子,毕业以后肯定不用愁了。”
“别毕业了,人家现在就能赚补助了,一个月12块钱,给老师算题。”
“算什么题?”
“就微积分的那些东西,每天像是做作业一样。”
“人形计算机。”毛启明突然想起杨锐的评价,顺口说了出来。
旁边有人笑了出声,然后道:“我见过董昊做题,和我们做加减乘除差不多,那真和机器差不多。”
“我倒想当机器,没机会了。”候兵站在旁边看自己的信,听他们聊到这个,道:“你们不知道听说过没,以前好多数学所,都有计算任务,数学家就和小学生一样,排队坐好,然后一批一批的做题,最后把正确数字拿出来。”
“这么惨?”
“这有什么惨的,至少能进数学所,以前的数学所人多多啊,算几年题算什么。”候兵摇头道:“现在有计算机了,我们这种不上不下的,想分到数学所都不行。”
“甭丧气,这大学不是才开始,说不定你就发表一篇什么论文,让各地抢着要了。”毛启明很会说话的安慰了一句。
“但愿吧。”候兵又低头看自己的信了。
“我说,你们说论文,我这还看到一篇。”挖掘最深的是位大二的师兄,留了齐耳的长短发,颇有艺术气质的用两只手指捻起一个信封,道:“气氛不对呀,我说还是不说?”
候兵灿然一笑:“说吧,我不怕打击。”
“董昊的信,《计算数学》杂志社的。”气质师兄喘了一口气,又道:“捏着厚厚的,不像是退稿信哦。”
“多厚?”一名沉默的大三师兄推了推眼镜,冷静的问。
气质师兄又捏了捏,道:“总有大拇指那么厚吧。”
“样刊。”眼镜师兄断然道。
“样刊的意思,是已经投稿成功了?”候兵诧异万分,道:“那要是真的,这就是我们数学系新生最早投稿的论文了。”
“比你们早得多,学生投稿,审稿通常要两个月以上,有长的要三四个月,所以说……”眼镜师兄的目光中溅射出睿智的光芒,飞快地计算出答案:“董昊是在开学一个月左右,就寄出了投稿信……”
这个5-4=1的答案,震慑诸人。
候兵惨笑:“人比人气死人啊,我们开学一个月的时候,还傻乎乎的逛校园呢。”
“董昊应该是你们83届新生的NO。1了。”眼镜师兄拽了一句英文,留下一句偈语,飘然而去。
“咦,这有封英文信。”某位同学,这次从底下翻出了一个中型宽信封。
满满的英文和拼音混搭风,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飘然而去的眼镜师兄,又飘然而返。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眼镜师兄轻松读出封面上的英文,问:“ruiyang是谁?”
“杨锐,我们宿舍的!”毛启明与有荣焉的跳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是你们宿舍的,不能是别的宿舍的,这个ruiyang的拼音,可以是很多种啊,祥瑞的瑞,花蕊的蕊都可以……”眼镜师兄眼中再次闪烁起睿智的光芒。
“有道理。”中长发的气质师兄表达赞同。
毛启明看看前者,又看看后者,道:“上面写了宿舍号203,这还能碰上重名的?”
“哦……这破眼镜,看东西老是模模糊糊的!”眼镜师兄突然勃然大怒,双手取下眼镜,单手下掷,左手更是揪出了内衣,开始认认真真的擦眼镜。
“杨锐!”毛启明又吼了一嗓子。
候兵撇撇嘴:“别吼了,这货就不在宿舍。”
“在哪?这么大的事,可别耽搁了,你看看,外国送来的信呢,也挺厚的,会不会也是样刊?”毛启明贪婪的读着上面的字迹,恨不得ruiyang变成qimingmao。
“等晚上吧。”候兵自个是数学系的,既然能够忍受同专业的董昊的压力,也就能够忍受同宿舍的杨锐的压力,表现的无比淡定。
“那我帮杨锐拿回去了。”毛启明雄赳赳气昂昂的捡起信封,举在面前,像是边走边看似的回了宿舍。
候兵跟在后面,要离开的时候,又站定了,问眼镜师兄道:“师兄,这个《计算数学》和《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哪个厉害?”
眼镜师兄呆了一下,道:“这不好评价的,毕竟是两个专业两本期刊,虽然一本是英文的,一本是中文的,但是,你也不能说英文的期刊就一定比中文的厉害对不对?那就崇洋媚外了,再说了,两人是不是真得发表了论文,也不好确定,对不对?”
“那谁是83届的第一,也不好说吧。”毛启明回过头来,接上了话。
“我说的肯定不算。”眼镜师兄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嘿嘿的笑了两声作罢。
候兵和毛启明回到宿舍,自然又吸引了大批的参观人群。
国外寄来的信件,对这些学生来说,还是相当新鲜的,大家更想等杨锐来了,看看信封里是什么。
左等右等,偏偏杨锐中午就没有回来的意思。
快到下午上课的时候,毛启明一拎包,道:“得,我给他送到教室里去。”
“同去同去。”舍友们不管是哪个专业的,也不管有课没课了,这会儿的精神头都大得很。
……
294.第294章 秒过
唐集中教授夹着书,昂首挺胸的走进教室。
因为研究任务增加了,也变得重要了,学校因此减少了一些教授的教课任务,在师资力量薄弱的学院,许多专业课不得不由讲师或者助教来带,北大生物系的底蕴雄厚,教授们少带几节课,倒不至于分配不开。
唐集中是特别要求了给生物科学专业代课。
由此造成的结果,是杨锐每周的作业量,有三分之一是唐集中布置的。
这倒不是唐集中布置的作业多,而是他布置的作业往往较为复杂,需要一定的思考过程,这种题目,唐集中以往都是给大三末或者大四的学生布置的,完全是因为杨锐的关系,唐集中才增加了难度。
第一次增加难度,唐集中原本是准备仅此一次的,没想到杨锐答出了难题,事实上,整个生物科技专业有数人答出了难题,这才有了第二次难题,第三次难题,直到难题常规化。
普通学生自然是怨声载道,唐集中却是不怎么理会。
对他来说,一个专业哪怕有100名学生,能在大四进入实验室的也不到30个,毕业以后能进行研究工作,并真正研究出东西的,怕是连10个人都没有。
既然如此,其他学生能做出或者不能做出他的作业,都无关紧要了,反正还有简单的题给他们。
“来,把作业发下去。”唐集中的作风和中学老师没有什么不同,写作业也几乎是现在的教学必修课,只上课不作业的模式,至少目前还行不通。
课代表颠颠的起来拿作业。
唐集中的目光自然而然的跑去寻找杨锐。
就是不到一百人的教室,扫一遍,就让他发现了人堆里的杨锐。
一群人正喜气洋洋的围着杨锐说着话呢。
唐集中眉头一蹙,就下了讲台,往教室后方去了。
前面的学生也跟着转身回头。
有人以为唐集中是生气了,使劲咳嗽两声,提醒杨锐等人,也有的人会莫名的幸灾乐祸,只是并不表现出来。
班长紧张的望向杨锐,恨不得高喊两声。
“看什么呢?”唐集中的声音低沉,瞬间结束了学生们的低声讨论。
“唐老师。”
“唐教授。”
围在杨锐身边的乱纷纷的叫人,其中文娱委员白玲更是咯咯的笑着,说:“唐教授,我们正看杨锐的论文呢。”
“杨锐发表论文了?我看看。”唐集中一眼看到撕开放在一边的信封。
因为是国际邮件,而且写满了英文字,那信封也得到了不同的对待,被毛启明整整齐齐的叠好了放在一边。
笑声和问答结束了教室内的紧张感,一些好奇的学生拥簇了过来,站在唐集中身后,围成了一个更大的圈。
“对方刚寄来的样刊,是一篇综述。”杨锐翻到自己的文章,递给了唐集中。
他的话在学生中激起阵阵波澜,杨锐其实是不想这么高调的,但事情走到了这一步,他也就淡然处之了,但不得不承认,此刻的杨锐,还是享受到了相当的虚荣感。
SCI期刊发表,这在大一新生中,绝对是标志性的荣誉。
放眼全国,亦是如此。
唐集中将期刊拿到手里,先看名字,再看文章的位置,接着看期刊作者。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是SCI入门级期刊,影响因子常年徘徊在1。0左右,也就是一篇论文当年平均被引用的次数为1次。
听起来有点寒碜,但论文期刊原本就是专业性很强的东西,某一个领域的某一个研究方向,往往就是那么一两只大牛的自留地,只有热门领域,才能堆积出两位数的大牛出来,普通的论文能有人引用,就已经是很不错的事了,至少证明你的论文给后人以一定的帮助。
考虑到6。0的文章已经是很牛掰的水平,10。0的文章已经突破中国了,可以说,SCI入门级期刊上的文章,已经算是不错了。
而对一名学生来说,那就不仅仅是不错了。
光是这个英语写作的水平,就让唐集中眼馋不已:这要是来给自己做第二作者,能省下我多少功夫。
“不错,位置虽然有点靠后,但是独立完成,而且是综述,不介意我看看吧。”唐集中直接坐在一张桌子上,粗略的读了起来。
学生们各显其能,有的伸脑袋,有的踮脚,有点踩桌子,也想看清楚期刊里的字。
唐集中只当不知,气定神闲的看文章。
换他自己带的研究生,听到综述两个字,唐集中首先就会不高兴。
不是他看不起综述,而是中国人把综述的名声都给搞臭了。
尤其是80年代的研究者,很多人在过去的十年乃至二十年,过的都是政治生活,不仅没有用心进行研究,接触世界领先的技术,他们甚至就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教育。
这样的研究者,当他们需要评职称的时候,自然没办法去做实验,用数学工具来分析问题,纯文字性的综述就变成了最好的突破口。
搜一些现成的期刊,大致的看看人家在说什么,然后统和起来,把别人的冷饭再嚼一遍写出来,就是无数人用来评职称的神器了。
当然,如果期刊社都能按照规矩执行审查,糊弄事的综述也不至于泛滥。但在国内的环境下,坚贞不屈的期刊社基本都被强*奸了,剩下了要么敞开了胸怀,要么就半推半就的做起了半掩门的生意。
杨锐的综述却是让唐集中眼前一亮。
清晰的思路,明确的指向,还有充满自信的语言唐集中最喜欢的,就是杨锐的眼光独到。
与杨锐的几次谈话,都让唐集中感受到了他开阔的思路,这一篇综述也不例外,内涵异常的丰富与漂亮。
唯一让他感觉遗憾的,就是方向了。
“你喜欢研究分子机理?”唐集中用了研究这个词,本身已经是对杨锐的某种赞赏了。
杨锐点点头,道:“我目前在看这方面的书。”
“不喜欢蛋白质?蛋白质研究,其实是很有意思的。”唐集中最近的主要工作,就是以双向电泳的手段研究蛋白质,这同样是一个很大的领域,唐集中为此准备良多,申请的经费也都花了不少,自然不能轻易改变方向。
杨锐依然不想跟着别人做项目,还是笑笑,没说话。
在场这么多学生,直接拒绝就太不给他面子了。
唐集中看出来了,也笑笑,再次道:“不错,现在发表综述也很难了,你是开学就准备了吧?”
“杨锐头两周才写的。”毛启明没等杨锐回答,抢先说了。
同宿舍的虽然不是生物系的,但为了看国际邮件里的东西,今天也都来了生物系的教室。
“这个月写的综述,这个月发表了?”唐集中这次是呆住了。
虽然北京到国外的邮件寄的不慢,但老外的期刊审稿速度不快啊。
算算时间,杨锐的论文等于刚寄到期刊社,立刻就被秒过,然后就刊登在了最近的期刊上。
这样的速度效率,别说是综述了,就是硬碰硬的论文都不容易。
杨锐想拦也拦不住,只能点头认了。他现在是《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审稿人,也在该期刊社发表了近十篇文章了,通过一篇水平不差的综述,自然是很简单的。
唐集中虽然不知道此点,但就他的经验,也能猜到,杨锐很可能不是第一次发表论文。
不过,当着众多学生的面,唐集中什么都没说的回到讲台上上课去了,留下学生们自个议论。
而在这堂课结束以后,唐集中是飞奔前往图书馆。
北大图书馆是国内有数的科学情报搜集机构,订阅的期刊也是最全的。如果要查一个人的历史发表,到北大图书馆是没跑的。
“如果真是个天才,拼着送研究经费,我也得把他要下。”唐集中设想的天才,必须是能突破天际的天才了。
……
295.第295章 兼职
若以潜龙在渊来形容某些伟人崛起前的状态,那北大图书馆就一潭深不见底的“渊”。
与普通人想象的不同,图书馆其实并非仅仅是藏书的地方,如果只是需要藏书之处的话,图书仓库的名词岂不是更恰当。图书馆的实际用途,其实是对书籍的分类整理,以及最重要的,对图书的分析和报告。
《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就是北大图书馆领衔的一项成果,就使用而言,《中文核心期刊要目总览》和SCI别无二致,都是对期刊价值的评价。
而从图书馆的角度来说,这其实是一项省钱的工作。因为天底下的期刊千千万,再大的图书馆也不能毫无选择的订购所有的期刊,既然如此,订购哪些期刊就需要一个评价体系了。
而在实际应用中,核心期刊就变成了中国期刊的一个评价标准,发表论文到核心期刊上被认为至少是有意义的,相对于普通人而言,无论是教师教授,或者是工程师艺术家,你要评职称,最起码得也在核心期刊上发表文章。
1983年,北大虽然还没有做出这个东西,但需求其实已经出现了。
而就外国论文来说,他们首先搜集的也是华人作者的论文。
订阅的期刊寄到,首先翻开目录页,将华人作者尤其是国内作者的工作单位、姓名以及论文等信息记录下来,接着逐月整理,从而形成面向全国的报告。
在计算机尚未介入以前,这项工作即使粗糙也能帮助良多。
唐集中到了以后,就喊了两个学生,在“yang”的条目下寻找。
三个人找的呲牙咧嘴,也没有找到合适的。
眼看着要吃饭了,一名学生小声道:“要是知道单位,说不定好找点。”
“他就是北大的……等等,谁知道他以前是哪个学校的?”唐集中自说自问。
两名学生面面相觑,他们哪知道ruiyang以前是哪个学校的。
唐集中摸摸下巴,写了个纸条,叫过一个学生,道:“你现在去行政楼问,找招生办或者档案处,让他们查一下。”
学生接到任务就飞奔而走。
再回来的时候,纸条上已经有了河东省南湖市溪县西堡中学的字样。
“先在南湖市的条目下查。”唐集中下了命令,两名学生就哼哧哼哧的去翻条目。
一个地级市,一年也出不了多少文章,唐集中担心的是杨锐根本没有标注所在单位,毕竟,他当年和现在都是学生,不特别标注学校似乎也是正常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杨锐以前没有发表过文章。不过,唐集中回忆自己看的那篇综述,觉得不太可能。别的且不说,光是行文风格,就能看出那篇综述已经非常成熟。
论文语言用不着千锤百炼,但是,没有一定的积累,想举重若轻的写出论文,还是非常困难的。
杨锐身为一名大一新生,又是在北大,没有哪个教授会闲得无聊的下大力气修改一名本科生的综述的。更明显的答案是,如果有哪个教授下了如此大的力气,也不可能不在论文上署名。
“找到了。”
一名学生如释重负的叫声,打断了唐集中的思绪,就好像是导演喊了卡,于是满屋子的激荡之声都消失殆尽了。
唐集中站了起来,问:“有几篇?”
“好像有十几篇呢。”学生将写着条目的两张拿给唐集中。
蝇头小楷,一水的书名号加ruiyang的标注,出现在唐集中面前。
“这是为捷利康的工作写的论文。”唐集中想起杨锐说过的话,暗想:他在捷利康的作用似乎不小。
按照时间线排列的论文条目在第一张有中文有英文的,唐集中一边读名字,一边抽开第一张,看向第二章卡片。
“ACS”三个字母跳过数行,直接映入唐集中的眼帘。
唐集中顾不得其它,立刻细看条目。
原来是《ACS化学生物学》……唐集中顿时轻松不少,心说:还好不是JACS和ACSNANO。
JACS是化学领域的顶级期刊,是唐集中自己都达不到的高度,如果杨锐能发表这样的文章,他也不好意思将之收入自己的科研组。
然而,唐集中转念一想,《ACS化学生物学》也是不错的期刊了。
四到五的影响因子,在美国学术界或许只是硕士毕业的标准,但在80年代的中国,这是许多本土教授都可能达不到的。
80年代的中国学术贫瘠,前代几乎没有延续下来什么有意义的学术基础,80年代人重起炉灶,差不多都是从SCI入门级期刊搞起,除了少数从国外回来的教授以外,中国本土能发表论文在顶级期刊上的少之又少。
ACS化学生物学这种期刊,放在中文期刊里,也可以说是顶级了,要不是在北大这样的学府,其他学校有这么一个学生,已经可以大张旗鼓的炫耀了。
唐集中在北大属于普通牛,但也发表过影响因子超过10的论文,此时心思立刻向招揽杨锐的方向琢磨起来。
让杨锐离开捷利康的实验室,看起来是不太现实,唐集中知道,现在的大学生都想去外企工作,深圳为什么那么多人抢着去,因为深圳一家外企玩具厂的工人工资都有三四百块,许多内地人宁愿放弃优渥的政府工作或者大学教职,宁愿跑去深圳当工人,就能说明两者之间的吸引力差距。
给捷利康的实验室工作,毕业以后进入捷利康,看起来似乎也是很顺当的事。
这样的外企实验室工作可遇而不可求,国内高校实验室与之相比,吸引力弱的不是一星半点。
另一方面,杨锐的几篇论文的研发成本都在数万元以上,仪器的成本最少也要几十万,唐集中这样一算,自然可以判断出杨锐在捷利康的受重视程度。
可以说,北大的资深讲师,也没有杨锐这样的实验条件,水平差点的副教授,也同样争取不到如此规模的经费。
唐集中的实验室有些积累,再加上今年申请了百万元的经费,倒是能撑起一个看似比杨锐进入的还好的实验室,但是,唐集中的实验室是为唐集中本人以及多名科研组成员服务的,他不能让给杨锐的。
何况,研究方向也是不同的。
无论是辅酶Q10,或者植物提取法,或者茄尼醇的精制,那与唐集中的蛋白质研究的关系都不大,杨锐最近的这篇综述亦是如此。
想来想去,唐集中不禁暗道:难道只能让他兼职了?就怕兼职也不愿意。
虽然带着这种疑惑,唐集中仍然决定试一试。
第二天一早,唐集中就打电话叫来了杨锐,而且直接将他约在了自己的实验室。
就实验室的行政等级来说,国内第一序列的应当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第二序列是省级重点实验室,第三序列是部门或校级实验室,比如省农业厅这样。
对于比第三序列还低级的实验室,基本就只是实验室而已,已经很难称得上有所研究,而就第一序列实验室而言,它是上不封顶的,有强有弱,强悍的有院士有长江学者,弱的甚至只有副教授。
不过,80年代初刚刚开始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建设,此时能通过申请的,放在30年以后,也都是第一序列中的第一序列。
唐集中的实验室申请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不过,就目前的设备来说,要通过还有难度。
倒是北大出于支持他的考虑,今年帮忙弄到了较多的经费,算是得到了一些实惠。
杨锐在实验室转了一圈,默默与自己的实验室对比,发现还是有所不足。
以个人资金建设实验室,对于社会人来说,至少也得是福布斯上榜富豪的水平才够,杨锐现在的钱是不少,和国家投入相比,还是太微不足道了。
即使唐集中的实验室只是一般水平,他也尤有不足。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杨锐念叨了一句。
在实验室里的两名研究生好奇的目光下,唐集中问:“这个实验室,你觉得怎么样?”
“好是挺好,但我在捷利康有了实验室的工作……”杨锐再次简略解释了一遍,他也不知道唐集中为什么喊自己来实验室,按道理来说,唐集中是没有理由再要求他加入研究组了。
以杨锐目前的状况,还能拿出有诱惑力条件的,要么是大级人物,名下资金充沛,甚至拥有多个实验室,要么就是普通的教授,对杨锐不做限制。
唐集中思考过后,却是颇有自信的道:“你看这样如何,我在实验室里,给你留一个独立的位置,你平时帮同学们做一些实验,自己也可以用实验室的设备,我还可以替你向学校申请实验材料。你的论文也可以由你独立署名,不过,我希望你能添上我的研究组的名字。最后,我不干涉你在捷利康的工作。”
这段话翻译过来,就是允许杨锐在唐集中的实验组内兼职,除了名头挂实验组的以外,只需要杨锐帮忙辅导和训练其他学生。
同时,杨锐还可以通过唐集中的研究组,向政府和学校申请经费,这一点尤其难得,因为无论是杨锐还是捷利康,都没有办法从国家获得经费。
唐集中的提案,与杨锐当年给予魏振学的差不多,都是相对独立的关系。不过,杨锐是学生但有实验室,魏振学是研究员但缺钱,唐集中却是又有钱又有地位,能如此提案,的确是难能可贵。
杨锐把推辞的话都咽了回去,想想道:“捷利康方面肯定会要求写出专门的合同的,也就是区分两个实验室享受的权利和义务,您能同意吗?”
“当然可以。不过,你只能在这两个实验室工作,不能加入其他实验室了。”唐集中希望杨锐能帮他培训和管理学生,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做小老板。
现在的人才太稀缺了,唐集中下面只有年轻的讲师和助教,如果杨锐能撑起培训和管理科研狗的工作,哪怕撑起一半,也能解放一名助教出来,帮唐集中干活,与之相比,杨锐只是使用实验室的设备,还要挂实验室的名头,对他来说没什么损失,等于是将实验室的行政价值给变现了。
这是互取所需的合作,杨锐没有理由反对,很快做出决定,说:“承蒙唐教授看重,这样的话,我希望能申请加入您的科研组。”
“好好好。”唐集中为麾下多了一名干将而高兴,并鼓舞士气道:“我正在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如果申请成功,你也是实验室的元老,做的好的话,以后是有机会留校的……”
杨锐则为挂靠到了实验室而开心,如此一来,至少能恢复21世纪大学生的自由度了。相比之下,给实验室学生辅导只不过是手下多几条科研狗罢了,杨锐做过科研狗,也当过头犬,根本不将之当回事。
……
296.第296章 唐集中实验室
杨锐要自己的华锐公司的香港经理李章镇找了着名的律师事务所,敲定了正式的权力分割文件,然后派李章政以华锐公司的名义与唐集中教授签约,并且请了北大科技处和教育部高教司的领导做见证。
北大科技处的领导是唐集中请来的,高教司的领导自然是杨锐请来的。
唐集中也没想到杨锐搞的如此正式,但事已至此,也只能硬着头皮,在几方的见证下准备签名。
杨锐的实验室本身就是在华锐公司的名下,只是全资所有人的身份无人知晓,他也因此拿出了万宝龙,准备签字。
李章镇带来的律师在旁解释道:“这份法律文件主要是界定了双方的职责和权力。杨锐先生在北大所属实验室中进行的实验,必须得到唐集中先生的允许,否则视为非法实验,必须赔偿北大方面双倍的实验费用。另一方面,北大和唐集中先生只拥有杨锐先生在北大所属实验室所进行的合法实验的挂名权等相关权益,不得追溯或要求杨锐先生在该实验室以外的实验的署名权和相关权益。”
见几个人都听的眼直,律师再次道:“简单的说。唐集中先生有权力决定杨锐先生在北大的实验室是否能够进行某项实验,同时,他有义务和权力终止杨锐先生在北大的实验室中进行的未经允许的实验。此外,杨锐先生在北大实验室进行的合法实验,将得到唐集中先生的支持,并冠以唐集中研究组和北京大学的名义。而除此以外,杨锐进行的一切实验,即使他在北大的实验室里进行了未经允许的实验,一经证实,也仅需赔偿唐集中研究组和北京大学方面两倍的实验费用,其实验成果和权益与唐集中研究组和北京大学无关,两方不得就此要求包括但不限于署名权、成果转让费……”
“说的不简单,但我听明白了。”唐集中说:“不过,我觉得有问题。”
“您说。”
“要是出了问题,让杨锐赔偿两倍的实验费用太高了,你们是学文的可能不明白,自然科学这一块,研究成本是很高的,几百上千元的实验材料,可能一个下午就用没了。杨锐还是不拿工资的学生,要是一个不小心出了问题,那不是要赔的倾家荡产,我觉得赔一成就可以了,周处长,您看呢?”唐集中问高教司的周姓处长。
高教司会因此派人来,唐集中诧异万分,倒是不介意因此表现出高风亮节来。
事实上,几百上千元的实验材料,一旦发生赔偿,对普通老师来说的确是灭顶之灾,动辄一两年的薪水,意味着可能消耗掉全部的积蓄。80年代人也没有房子之类的固定资产,最多也只能找亲戚朋友借贷,然后用更多的时间去偿还。
高教司的周处长一想也是,道:“唐教授的建议有道理,毕竟是咱们自己的学生,所谓惩前毖后,即使发生了什么错误,也不能一棍子打死嘛,我觉得,适量减少一点赔偿金额是应当的。”
香港来的律师瞬间崩塌,这么为对方着想的签约对手,太没有挑战性了。
其实,根本就没什么对手的。
对手是杨锐幻想出来的,唐集中教授本来是没有要抢他功劳,夺他成果的意思。
有那么一瞬间,杨锐几乎想说不用签约了。
可他转念一想,不签约又能说明什么?
作为一只头犬,杨锐见过某些教授和专家们的校园撕逼大战,因为专利纠纷,多少成名的大牛都要对薄公堂,在荣誉归于谁的问题上,凡是人们所知道的名人,就没有能逃得过的……
即使不以恶意来判断,签约也是保护双方的好办法。
您别占我便宜,我也不占您的便宜,这是一份好合同所应该体现出来的东西。
杨锐想到此处,爽利的在合同上签字,道:“2倍的赔偿金额并不高,我不会在实验室里做其他实验的。”
他确实不准备做,两倍金额对他来说也的确不高。
唐集中见他落了笔,来不及阻止,只好摇头道:“你这孩子,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到时候学校里找你要钱,你给是不给?”
“当然给了。”杨锐苦笑。
周处长也觉得杨锐莽撞,想想领导的吩咐,咳嗽一声道:“这个律师,有没有其他的合同,我们再考虑一下,重新签一下。”
律师再次智商崩塌,心想:果然没有一次的合约是好签订的。
还是杨锐好说歹说,才确认了继续签合同。
这一次,唐集中和杨锐,以及周处长同仇敌忾,一起强烈谴责李章镇代表的华锐公司。
骂人的时候,总是让时间过的飞快,上百页的合同也签的顺利。
签好了合同,唐集中一拍手,乐呵呵道:“行了,杨锐你从今天开始,就算是咱们电泳实验室的人了,电泳实验室就在咱们实验楼的二层,一共三间,都是咱们的,这也是我新申请的实验室,目前是省级重点实验室,有希望申请国家级。另外,我还有一间做凝胶蛋白的实验室,以后会合并过来,目前还放在3栋的一楼……”
被用过就扔的周处长完全没有做卫生纸的觉悟,也呵呵的笑着说:“恭喜唐教授。”
“哎呀,麻烦周处长了……”唐集中这才回过神来,重新说起了场面话。
翌日。
杨锐尚未抵达实验室,唐集中找了小老板的消息,已经传遍了他的实验室。
当然,现在人并不用小老板这个称呼,头马也不能用,于是,“小组长”的头衔就挂在了杨锐身上。
不得不说,这个头衔难听透了。
可是为了不出丑,杨锐在唐集中介绍了自己以后,装作听不到其他人的议论。
实验室就是一个操作间,和工地差不多,这是一个讲实力的地方。在工地上,一天搬5000块砖的就是比3000块的受尊重,在实验室里,一天能做五十组对照试验的,就是比三十组的受尊重。
无论是实验室还是工地,纯用口号和理想都是没用的。
杨锐看了一圈,首先发觉研二的汪颖的实验能力比自己强。
要是论理论知识,杨锐的优势是很明显的,唐集中上次选人的时候,被杨锐当鸡一样鹤掉的学生里,不乏研究生。
就是在实验技能方面,杨锐的水平也是必然高于80年代的研究生平均水平的,就是普通讲师,也不见得比他厉害。
但这位汪颖同学是个特例,他本来就是南京一所研究员的助理研究员,因为是工农兵大学的学历,自觉升副高的副研究员困难,升正高的研究员极难,于是一咬牙就考了北大的研究生。
不过,汪颖的缺点也很明显,就是太独。
这也是同时代的能人们的通病,总觉得自己厉害,总想着一个人力挽狂澜,有点水平的总是敝帚自珍。80年代的传奇故事,通常是某某人在一个厂都束手无策的时候,站了出来抵抗外辱并完胜。
就杨锐的一日见闻,汪颖在实验室里不仅不帮忙,还不按照时间表使用仪器,仗着比别人大几岁,汪颖争取到了更多的实验室资源,代价是干扰了实验室的正常运行。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汪颖虽然年纪较大,水平较高,在实验室里的威信却不高,做不了小老板的工作。
尽管如此,但杨锐要是想展现权威的话,汪颖是他首先需要突破的关口。
此外,已然大四的赵平川也是唐集中实验室里的主力军,他的数学根底非常深,需要的公式随手就能写出来不算什么,随手就能算出来就厉害了。
现在还没有计算机代劳,所有的高等数学计算都是用手算的,这让赵平川也成为了唐集中实验室里不可或缺的一员。
杨锐自诩再练一年的数学,也及不上这位赵平川同学的数学基本功。
所以,杨锐第一天,什么话都没说的走了。
第二天,杨锐祭出了惯用的大招。
……
297.第297章 交换论文
“大家集合一下,我说点事。”唐集中拍拍手,将几名大清早赶来工作的科研狗给唤了过来。
研二的汪颖,大四的赵平川,还有大二的孙汝岳渐次放下手上的东西,站到了唐集中面前,目光看向一侧的杨锐。
汪颖依旧是嘴角蔑笑的狂傲样子,在这个实验室,他是最接近科研民工的存在,换言之,他目前处于随时可能变成人的蜕变状态,做的好了,甚至有可能留校做助教,即使分配到其他单位,也是北大研究生起步的助理研究员,是三只科研狗中最高端的存在。
赵平川略显木呐,他的数学功底是在实验室里生存的法宝,但也因为数学思维太重,专业水平不足,赵平川很难独立完成实验,不得不与人合作,这让他的科研前景蒙上了阴影。如果是已成名的牛人,赵平川完全可以招募两个生物基础很好的研究生给自己打下手,剥削他们的同时完成自己的研究,可惜赵平川目前仍然是科研狗的存在,只能给唐集中打下手,奉献自己的数学能量,这让他的实验室工作平淡无奇,反正无论唐集中还是其他的实验室里的成员,丢来工作给他做,他算就是了,孤独的像是守山犬一样。
大二的孙汝岳是前度新人新星,他本学期刚刚加入唐集中实验室,踌躇满志了还没有三个月,孙汝岳就遇到了更新更闪的杨锐。作为幼犬,孙汝岳只能用蠢萌蠢萌的眼神观察四周,他还不明白会有什么情况发生。
总的来说,唐集中的科研狗结构还是非常理想的,这得益于北大的优秀生源。优中选优的情况下,这里随便拉出来一条,都是外校遛狗的教授羡慕的品种。别说二本学校在这方面根本没有可比性,就是一本的许多高校,专人悉心培养,开小灶喂养优质狗粮也不定能有相当的结果,品种是硬伤,再者,唐集中也有给自己科研狗开小灶,更被说后者还往往能发挥主观能动性。
相较而言,唐集中的科研民工阵营就有所欠缺了。首先,他现在还不能招收博士生和博士后,虽然在申请,但就像是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一样,刚刚恢复正常教学的国内高校,在这方面的工作只是刚刚展开。
接受过少则三年,多则七八年年实验室专业训练的博士生和博士后是科研民工的主力,他们和半工半读的研究生还是有相当差别的。
当然,助教和博士后其实是一个档次,后者本身就不是一种学历,而更像是一种工作资历。但是,唐集中手下也只有一名助教,两名讲师,虽然比富教授多了两名讲师,可是分配到两个实验室里,也是根本不够用。
唐集中吸收杨锐,就是为了解放一个或半个助教,增加科研民工的实战力。
这种时候,维护杨锐的权威,就等于维持科研狗的纪律性。
唐集中威严的看看对面,又和蔼的转头对杨锐道:“另外还有两名同学,在凝胶蛋白实验室。这里是主实验室。”
再转身,唐集中道:“我再给大家介绍一下,杨锐同学昨天已经来过实验室,他也是未来一段时间,大家的实验室同伴,为了让大家互相熟悉,我建议你们互相阅读各自的论文,汪颖,赵平川,你们去整理一下。孙汝岳,你还没有写过论文,就看其他人的。”
“好的。”孙汝岳和赵平川答应的痛快,他是无所谓的。
汪颖更是觉得爽快,心里存着要给杨锐一个下马威的意思,道:“教授,我的论文样刊东一本西一本的,要回去整理一下。”
“我办公室里有你的,你自己去拿。”唐集中给了汪颖钥匙。
“行,那我搬过来。”汪颖话里话外,都为了说明自己的论文多。
唐集中不禁莞尔,点头应了,又道:“杨锐也去搬吧。”
汪颖没听出来,兴冲冲的出去了。
说是“搬过来”,实际上,汪颖发表过的论文样刊,用一只手就能抓过来。
总共5篇文章,全部是中文期刊,但水平各有不同,以80年代学生的水平来说,其实算得上是高端了。
现在的大学,根本就不要求学生发表外文期刊,除了有外国教育背景的学者,一般人也发表不了外文期刊。往大里说,中国学者的数据老外根本就不予采信,往小里说,中国的某些学者也没有掌握期刊发表的方式。
这时候的中国人,还相信外国学者和期刊是公正严明的,因为英文水平差的原因,很多时候,中国学者并不会发表普通文章到外国,以免消费人情做麻烦。他们往往是自觉做了一篇厉害的文章,才想着发表到国外,然而,具有突破性的论文往往是富有争议性的论文,一个从未在国外发表过论文的学者,其实与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这样的学者第一篇论文就想发表“相对论”,又如何能够得到承认。
所以,在80年代早期,中国人在外国期刊上发表的论文很少,教授们都在摸索门路,学生们甚至不会考虑这种事情,对汪颖这样的老派人来说,只要能将文章发表在国家级期刊上,他就满足了,国内反正也没有影响因子的考量,好坏评价就只能看期刊社的行政级别了。
杨锐却是从来没有把外国期刊看的有多神秘,到了后世,别说是研究生了,稍微强悍一点的本科生,都像是买大白菜一样的在外国期刊发表论文,有的期刊,差不都就被中国人给占领了,满篇都是“zhao”“qian”“sun”“li”的署名。
杨锐是以循序渐进的方式加入其中的,他的首篇论文就是无可辩驳的数据论文,这种东西基本没办法造假,验证也很简单,应用性又不错,无论有没有外国教育背景都不受影响,陈景润能够得到世界声誉,也与数学的客观性有关,它不像是实验需要数据那么麻烦,换成是理论物理学的专家就没有此等轻松愉快了,霍金具有媲美爱因斯坦的权威性,所以用一只指头按出什么来,理论物理学界都能接受,中国理论物理学家若是本土出身的,论文弄不好就被当科幻作品了。
杨锐能够接二连三的发表论文,还要感谢捷利康的存在,虽然没有直接的支持,但杨锐的论文可以在捷利康的工厂中得到验证,也更容易得到外国期刊的认可。
也是有了这样的积累,杨锐才敢说向着PCR的方向前进,否则,中间会有无数的困难等着他。
与杨锐这种用挂的选手不同,汪颖再优秀也是普通水平上的优秀,相对云云众生,他是天才的,相对迷雾重重的科研世界,他却是大众的。
于是,当汪颖眉飞色舞的回到实验室的时候,见到的就是两张同情混合着震惊的面孔。
“行了,交换吧。”唐集中没给汪颖思考的时间。
“这是我的论文,请指教。”赵平川微微弯腰,在汪颖讶然的目光下,双手捧着将两本论文样刊交给杨锐,说:“我以第一作者和第二作者写的论文,都夹着书签,一共两篇。”
“好的,我的论文,请指教。”杨锐大弯腰,从地上抱起半人高的论文,交到赵平川的手上,道:“这些都是我以独立作者或第一作者发表的论文,样刊是夹着书签的,单行本就只有我的论文了。”
汪颖下颌险些掉到地上捡不回来了!
半人高的论文样刊是什么意思!
全是独立作者和第一作者是什么意思!
你大一学生,怎么写得了这么多论文!
还有单行本是啥个东西!
“我……我没有论文,就和赵师兄看一套吧。”孙汝岳怯生生的说。这孩子也是被吓到了,著作等身说起来容易,见到了才是恐怖,何况还是论文,一指厚两指厚的样刊,一本本的叠起来,才是真的需要搬运。
杨锐点点头,对汪颖微微一笑,说:“汪师兄,我这里还有一套,你看完了记得还给我。”
砰
又是半人高的论文样刊,放在了桌子上,从汪颖的方向看,连杨锐的下巴都快要看不到了。
“这是我的。”汪颖气势全无,将四本中文期刊也放在了桌子上。
两相对比,比馒头和切糕的差距还大。
“回去以后,把各自的期刊都读了吧,读完写心得体会,不要怕得罪人,有疑问有纰漏都写出来,咱们过几天讨论。”唐集中放出终结技,完成了杨锐布置的大招。
汪颖望着全是英文的期刊,表情苦涩无比。他的实验能力很强,可英语水平就很弱了,对论文的分析研究也有所欠缺,要是一篇两篇还行,这么多的论文,他根本看不完。
赵平川也瞪大了眼睛,他是数学高手,论文可不仅仅是数学公式。
“过几天讨论?”孙汝岳小声的问出了三人关心的问题。
“就过一周吧,实验室的工作也不能丢下,杨锐,你负责实验室的管理,有问题直接向我报告,其他人有什么事,先找杨锐。”唐集中迫不及待的将管理科研狗的重任丢给了自己的新任头犬。
“我知道了。”杨锐看看三人的表情,轻松的接下工作。论实验操作,他不及汪颖,论数学功底,他不及赵平川,但要说起全面性,要说攻略论文,从文山数海中杀出来,又自检了实验室的杨锐是一点都不怕。
“把杨锐的论文给王耀武和贺全贵也看一下。”唐集中巴不得杨锐彻底掌握局面。
“好的,我们一定的认真看。”初时的震慑过后,汪颖稍微缓了一口气,决定好好的看一遍杨锐的论文,提出疑问和纰漏。
外国论文又有什么了不起的汪颖将这句话在肚子里转了三遍,才觉得舒服了一点。
……
298.第298章 服软(求推荐票)
“防护眼镜呢?使用过氧化氢,必须戴防护眼镜,万一液体溅起来怎么办?”
“蒸馏水现用现蒸,现在实验室没有惰性容器,放在塑料桶里不是要造成二次污染?”
“实验操作先做记录,这是必须规程,漏掉的重新补上。”
杨锐做头犬的同时,自己也在学习实验室管理。
科研狗和科研民工是普通研究员的必经之路,但并不是目的所在。任何一名科研员,幻想和希望的都是做自己的项目。
世俗型的就是诺贝尔和爱迪生的类型,做老板赚大钱,自己确立研究方向然后指挥手下人干活;孤傲型的就是爱因斯坦和霍金的类型,自己确立研究方向然后指挥手下人打下手;强悍型的就是奥本海默和海森堡,自己确立研究方向然后阻止十万人一起工作。
做爱因斯坦和霍金是对智商的挑战,杨锐觉得自己的智商够用,但还没够用到这个程度。
诺贝尔和爱迪生是商人与研究员的集合,爽快却不有趣。
既值得挑战,理论上杨锐又有机会挑战的,大约就是奥本海默和海森堡了。这两个人聪明绝顶,履历漂亮,又眼光准确,尤其是最终成功的曼哈顿计划的主持者奥本海默,能够越过爱因斯坦而主持此项工程,实在是多年积累使然。这是一名年轻时的无敌学霸,工作时的无敌火箭研究员,以及拥有超强组织能力和抗压能力的男人。
就杨锐的年龄来说,从年轻学霸做起,虽然困难,总还是有希望的。
而且,人体基因组计划也是不亚于曼哈顿计划和阿波罗登月计划的存在,这样的机会不是想有就有的,那代表的时全社会的经费倾斜和人才集聚,同样是核物理学家,在40年代到70年代就可以享受神一般的待遇,待到21世纪,就只有做敢死队的时候才会被媒体报道一下,可谓是千差万别。
杨锐的脑海中有的是知识的积累,他最欠缺的就是组织能力,而这些,可以从管理三条科研狗开始。
实验室的管理,和人力资源管理并不相同,否则,找一名政委和中组部大神出来,中国科研实力早就突破天际了。
实验室的管理重点是管理制度和资源管理。在这方面,杨锐又能领先30年的制度创新和管理创新。
不过,最多只是科研民工的杨锐,上辈子没有做过真正的实验室管理,即使只是实践脑海中成熟的实验室管理模式,也需要试验再试验。
孙汝岳和赵平川是逆来顺受的好孩子,杨锐要试验半吊子的GLP标准,他们就跟着按照半吊子的GLP标准来,杨锐要求他们将试剂和溶剂严格按照标准方法处理,哪怕过程再繁琐,两个人也能耐得住性子。
汪颖却是自诩实验高手,对杨锐的新方法很是不耐,头两天,他还想先在杨锐的论文中发现问题,然后当着唐集中的面炮轰杨锐,顺势将他赶走,所以,在开始的两天里,汪颖还能耐着性子按杨锐的方式做。
但是,当他白天累的半死,回去又读不通杨锐的论文的时候,汪颖就没有那么好耐心了。
杨锐前期的论文还算简单,但为了给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建立严密的技术壁垒,这一批论文写的相对生涩难懂,汪颖又没有这方面的经验,自然是阅读越郁闷。
再者,应用型的实验只要不造假,本身就难找毛病,到了第三天,汪颖就变的暴躁起来了:“这是化工所生产的分析纯的试剂,是已经造好的试剂了,用不着再处理了,什么是分析纯的试剂,你不明白?”
“即使是化工所生产的试剂,也必须严格按照标准方法处理,这是实验室的要求,你就要执行。”第一次争辩,头犬杨锐不做丝毫的退让。
汪颖中等身材,嘴唇上留了些须,有点恶狠狠的盯着杨锐,一会儿,见他不为所动,威胁道:“唐教授要我们下午4点前准备好这些东西,再做那么麻烦的标准处理,来不及了。”
杨锐摇头道:“再紧张也要保证提供的试剂合格。”
“这是化工所做好的分析纯试剂,怎么就不合格了?”
“之前的检测已经证明化工所的分析纯试剂含有微量的杂质和水,这就是不合格。如果我有权采购试剂的话,肯定要换一家供应商,现在东西已经买来了,那就只能我们自己做处理,否则,用含有微量杂质的试剂做的实验,你怎么保证实验的可重复性?”杨锐以理服人,这本来就是后世实验室的正常要求,也是非常好实验习惯。
汪颖说不过杨锐,又不愿示弱,僵持了一会,道:“爱做你做,我不做这些浪费时间的事。”
杨锐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多说,站到了位置上,就自己做起了标准化处理。
他的手法比不上汪颖的熟练,但完成这种基础工作是绰绰有余。
汪颖心里得意的笑了两声,见杨锐不理他,干脆去做自己的实验。
科研狗要做科研民工,最好的途径就是写出高水平的论文,只要论文的水平够,立刻晋升为实验室骨干。
汪颖以前就是做助理研究员的,虽然是混日子的研究所,论文和实验总是有底子的。
不过,当他的实验做到一半的时候,问题发生了。
实验材料用完了。
研究生往往很难申请到项目资金,所以,汪颖和其他人一样,都是用导师的经费,蹭导师的材料和仪器用,这也是生态系统的重要一环。
而在这间实验室,唐集中留下的大部分材料,都被杨锐所掌握。
汪颖在实验台前呆站了一会,却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最终,无可奈何的走到做标准化处理正忙的杨锐面前,道:“我的胶用完了。”
“把剩下的实验做完。”杨锐将手套一丢,立刻让开位置。
作为头犬,要科研狗就范的方式太多了,除非汪颖不做实验了,否则,他就摆脱不了小老板的控制。
纠结了几秒钟以后,汪颖重新接手试剂标准处理,规规矩矩的做了下去。
短短的几天功夫,杨锐就彻底掌握了该实验室,而且有了时间做自己的实验。
当然,实验室管理也是一门新的实验,只是需要实践的时间更长。
汪颖压下心里的愤慨,白天忍气吞声的做实验,晚上回去给杨锐的文献挑刺。
一个月以后,唐集中的电泳实验室的进度大大加快,而杨锐也完成了新论文的实验,开始撰写文字部分。
汪颖也渐渐没了争强好胜的心。论管理,杨锐的管理质量初见成效,唐集中和其他三名老师都是赞不绝口,论实验,杨锐的实验井井有条。
而最主要的是,他开始慢慢的看懂了杨锐的文献。
与其说是看,其实不如说他是在啃。
为了看懂杨锐的论文,汪颖不得不自学了一些旁的知识,并且读了三五十篇的相关论文。
但是,不管用哪种方式,汪颖总算能够明白杨锐的论文分量了。
一条崭新的明确的技术壁垒,也将粗壮的腰肢,展现在了汪颖面前。
对于还在纠结一篇论文怎么发表的汪颖来说,一条预先设计好的,清晰明确的论文发表路线,实在令人绝望。
为了抵抗设想中的日本制药公司的突围,杨锐发表论文的时候就非常讲究,不管是顺序还是时间,都有相对明确的区间。
另一方面,这也意味着他对论文充满了信心,不仅确认论文会发表,而且确认能在短时间内发表。
这样的自信,汪颖这样的学生,甚至都很难理解。
然而,结果摆在面前,却由不得汪颖信或者不信。
元旦前两天,汪颖将杨锐的样刊和单行本统统还了回去,并说:“不好意思,拿了这么长时间,我抽空将里面的文章抄了些。”
这已经是汪颖服软的表现了。
杨锐却是无所谓,轻笑点头,然后再次加量10%布置任务。
科研狗的价值就是工作工作再工作,从来没有轻松的时候,服软或者不服软,工作量都不会减少,永远濒临科研狗的极限。
有的科研狗奋发图强,就此站了起来,成为了光荣的科研民工,有的科研狗被累死了,就此脱离业界……
杨锐正在准备自己来到北大以后的第二篇论文,却是没有功夫关注汪颖的心理状态。
……
299.第299章 食物链
83年的圣诞节,杨锐是在实验室里度过的。
当他醒悟过来的时候,已经是12月30日,科研狗们的放假日了。
现在的工作节奏毕竟没有后世那么变态,圣诞加元旦不放假的事,美国老板做的出来,中国老板还有点不好意思。
孙汝岳耷着肩出了实验室,文青式卖萌道:“我怎么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哎呀,不用戴护目镜了,手上也没有黏糊糊的手套了,太舒服了,看这太阳,看这太阳……”
“看蛋!”汪颖气的给了他一下,道:“你精神这么好,干脆再回去干两个小时。”
“不用不用,我这不是兴奋的,放假两天呢,你说做点啥好?”孙汝岳笑的像是得了大奖似的。
赵平川呵呵一笑,说:“睡一觉,再睡一觉,时间就到了。”
“算了,咱们说点高兴的事吧。”孙汝岳的情绪瞬间低落了一下,又转瞬高涨起来,问:“你们有参加元旦晚会吗?我准备吹个笛子。”
“你笛子吹的好?”
“还行,比不上音乐学院的吧,比普通人强点。汪师兄,你呢?”
“我的笛子水平?和音乐学院的学生差不多吧,以前常吹,所里开会了,弄群众运动了,都让我上去,现在好久不吹了,全搞了瓶瓶罐罐。”汪颖一脸唏嘘。
吹笛子都被比了下来,孙汝岳的脸也垮塌了:“算了,不说了,我看,我在咱们实验室这个食物链里,就是最底层的。”
“不会。”赵平川少有的利用到了专业,说:“食物链最底层的生物,至少有当食物的价值啊,你看你,差分都不会算,英文也写不好……”
“实验操作也不行,烧瓶试管的都洗不干净……”汪颖也开枪了。
赵平川喘口气,接过话来,继续道:“泡的茶太淡,买早餐太晚……”
“老买素包子,面条里都不见肉丝……”汪颖替换上场。
“那是你们给的钱太少!”乖宝宝孙汝岳整个人都垮塌了。
“食物链最低端的生物也会自己捕猎啊,你就不能想办法从隔壁实验室偷只兔子?他们上个学期还解剖了一只羊呢。”汪颖的消极攻击势如破竹。
孙汝岳愤恨的道:“生计的学生看兔子看的比裤裆都紧,还羊呢?羊毛都被拿回去缛被子了,你说咱们做蛋白质的怎么就这么惨,连一只实验动物都没有。”
“是啊,实验动物才是食物链的底层。”赵平川机械化的赞同。
孙汝岳一呆:“对啊,我至少比实验动物高级啊。”
“又不能拿你做实验,你啊,就和自然界的石头一样。”汪颖安慰化的拍拍孙汝岳,说:“没事,再练两年就好了,到时候就可以和实验动物争权夺利了。”
孙汝岳想了半天,才气道:“我和实验动物争权夺利什么,我宁愿当石头。”
回过头来,另两人都走远了。
实验室。
唐集中先是对杨锐好一通赞扬,等到气氛浓烈了以后,才拿出一个红包,道:“这是对你的额外奖励,从经费里走的账,你拿回去,好好休息,想吃点什么吃点什么,想喝点什么喝点什么。”
这还是杨锐第一次得红包,一阵不明白。
唐集中哈哈一笑,说:“没多少钱,就是一个心意,你在实验室的工作非常好,我和其他几位老师都很满意,商量了一下啊,决定给你一点物质奖励,保持目前的状态。”
杨锐在实验室管理方面,做了十数项尝试,目前长期坚持的主要就是试剂和溶剂的标准化处理,以及最重要的实验记录。
这两项,国内的某些书籍中虽然有强调,能贯彻下来的却很少,就是那些大级的归国教授,很多也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或者就是忙的顾不上做管理。
或者说,这也是80年代的生物实验较为简单的缘故。
杨锐在刚刚开始做实验的时候,也不注意实验记录,有时候是实验做完了,才去做记录,漏记了也不去补充。
但是,人做实验的时候思维清晰,不代表实验做完了就能历历在目,到最后做记录,期间是滴定了0。5还是0。55,那又哪能每个都记得。
不能做出完整的记录,重复实验就会出问题,走过的错误路线就有可能要再走一遍。
试剂和溶剂的标准化处理同样重要。国内的某个科研小组在做杂DA反应中,就曾出现过试验结果不能重复,而且所用的苯甲*酸越纯,反应结果越差的情况,他们进而想到了最初使用的苯甲醛有可能被部分氧化成苯甲*酸,从而发现使用酸作为添加剂,可以大大改善反应结果。
这听起来像是未做标准化的试剂和溶剂立功了,可实际上,这只是败中求胜而已。如果没有最后的分析过程,前期的实验可以说是全盘失败,而在试剂中含有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的时候,实验设计完全是无根之萍,可以想象,根据之前的实验制定的新方案,也会出现无数的问题。
唐集中和其他教授一样忙的要死,在指导学生的时候只能粗略说明,简单管理,更多的是要学生自己去领悟和自我控制,而像是杨锐这样的优秀小老板,简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唐集中因此将许多以前必须科研民工才能做的工作,转交给了科研狗们,大大的解放了自己助手的工作量,从而将实验进程推快了一大截。
而科研狗们因为承担了一些科研民工们才能承担的工作,逼格也瞬间提高,进化的速度也加快了。这也是杨锐不停的压榨他们的劳动力,反抗却不激烈的原因之一。
对学生们来说,能学到东西是最重要的,谁都不想长期做猎犬。
杨锐谢过唐集中,出了实验楼,打开红包,就见里面放了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十块钱!
想想2014年的研究生每月400元的老板补助,杨锐顿时觉得唐集中的形象高大了起来。
回到宿舍,寝室成员难得的聚齐了,蔡桂农立刻提议出门喝酒。
这个建议得到了大家的热情拥护。
提议通过,蔡桂农先行出发,还在楼下偷偷摸摸的打了两分钟的电话。
杨锐看在眼里,笑笑没说话。
一行人出了大门,坐到小饭馆里没多久,就有三名女生赶到。
“她们自己喝酒不方便,就要我喝酒的时候把他们喊上。”蔡桂农期期艾艾的解释。
杨锐对三女中的白玲点点头,没有说话。自从加入了唐集中的实验室,他去上课的时间少了,见到的同学就更少了,文娱委员白玲是他少数有印象的女生。
当然,这也是因为白玲是全班最漂亮的女生,她身材匀称,活力十足,说话做事也很大方。
这次见到杨锐,亦是毫不羞涩的坐在他身边,道:“女孩子单独出来喝酒太危险了,总要找两个男生,正好你们也出来了。”
“那是正好。”杨锐随口答了一句。
抬起头来,蔡桂农已经与另一名圆脸女生眉来眼去上了,杨锐登时恍然。
“元旦晚会你来参加吗?”白玲一边用水涮茶杯,一边问。
“大概会去看吧。”
“是问你要不要表演节目。”
“剩下两天了,节目都定了吧。”
“咱们院自己玩,当然是想上台就上台了,胥岸青你知道吧?他准备弹钢琴呢。”
杨锐哑然:“我什么乐器都不会。”
“那就唱歌。”
“不会。”
“诗朗诵。”
“不会。”
“跳舞呢?”
“当然不会了。”
白玲无奈了:“那你会什么?”
“做实验算吗?”杨锐想象了一下在舞台上表演试管滴定的画面,也是醉了。
……
300.第300章 因为帅
“起床了,起床了,没事干的都来动力系帮忙啊。”
元旦的清早,蔡桂农挨个将人给叫起来,像是只辛勤的小仓鼠似的,两爪趴在上铺的床沿,高昂着头。
杨锐朦胧的看了看表,抱怨道:“才六点钟,要做什么?”
“做的事情多了,搬道具,布置舞台和观众席,还要发东西,准备奖品和礼物,邀请教授和领导……”蔡桂农如数家珍,忽的大声问:“杨锐,你认识不认识学校领导?帮我们动力系喊两个?”
“今天就是元旦了吧。”
“是啊。”
“你不觉得,学校领导在几天前就被请光了吗?”杨锐叹口气,起床穿衣服了。
没暖气的北方房间,早晚都能让人有想死的感觉,杨锐的动作也无形中加快。
蔡桂农嘿嘿的笑了两声,小心的给他脸盆里倒上水,放在架子上,道:“您是咱北大才子啊,这种小事,不是手到擒来?”
“再才也是学生,不认识学校领导,我说,你好像也不是班干部吧,是小云姑娘要求的?”杨锐在脸盆里划拉了两下,总算是清醒了。
蔡桂农又是嘿嘿的笑,道:“昨天晚上才说的,我这不是也没办法了吗?”
“我也没办法。”
“别,这种时候,您可得帮忙想个主意。”
“你答应她了?”
“我……我当时不是一个激动,就嘴一松。”蔡桂农眼巴巴的看着杨锐,说:“我这不是在实验室里?小云觉得我认识哪个学校领导,就让我请来,说我们系里的几个老师突然有事,不能来了,然后,我不就想到你了。你和你们电泳实验室的教授很熟不是?要不就把他请来……”
“想都甭想,做教授的得多忙啊,好不容易落个休息日,你还拉人家做壮丁?”杨锐笑着摇头,立刻拒绝。唐集中是个有理想有目标的教授,********的冲着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去的,看他这个样子,弄不好就能成功,甚至有从普牛升级大牛的可能,在这种节骨眼上,科研组里的人都忙的要死,唐集中本人更忙,无论休息不休息,元旦了都该有点自己的时间。杨锐要是去邀请了,唐集中说不定会同意,但杨锐自己也过意不去。
蔡桂农自己急的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地上团团转,小眼睛望着杨锐:“我还琢磨着你有办法呢,人家小云好不容易找我帮个忙,哎,你说说,忙没办成就算了,要是耽搁人家的事情可怎么办……”
“找你本来就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毛启明在上铺伸了个懒腰,道:“老蔡,别转了,头晕。”
“你有办法我就不转了。”
“我能有什么办法啊,咱俩都不是一个系的。”
“那你说什么啊,没发言权。”蔡桂农转头又看杨锐,说:“你们系的胥岸青你熟不?这小子好像有些跟脚,认识不少领导,你找他说说?”
“说过几次话,说不上话。”杨锐穿上了全部行头,才觉得冷冽的空气温柔了些。
蔡桂农哀声道:“就您这穿着,就衣服,这质料,随便吩咐两句,他就得答应了。”
“小云就是这么说服你的?”杨锐话落,跟前两铺位睡觉的都笑醒了。
“笑什么笑,笑什么笑……”蔡桂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自己也笑了,转瞬又严肃道:“行了,找不到领导说话的,都来动力系帮忙,今天忙着呢。”
最终,杨锐和毛启明被蔡桂农拉了壮丁,其他三人早就卖身了。
动力系的元旦晚会放在二食堂里,规模不大,架势不小。如今,恢复高考的头三批学生都已经毕业了,校园里也难见到做爸妈的学生了,不过,长的老气或者真老气的80级学生仍有不少,这些弄不好就是三十许的大叔大妈们,将自己的最后一个元旦晚会看的无比重要,精神头十足的分配着任务。
“瓜子给没给桌子都放点,花生少点,花生多贵啊!”
“椅子,椅子都给排整齐了,弄紧凑些,没胖子啊,都弄紧凑些。”
“后台弄宽敞些,窄的怎么换衣服?”
食堂里满到处是长着嗓子吼的老生,杨锐等三名壮丁到了地方,就见蔡桂农颠颠的跑去给小云报到去了。
杨锐此时细看这圆脸女生,只觉得模样一般,身材一般,气质也一般。
不过,蔡桂农喜欢就没办法了。北大管的比较松,学生之间谈恋爱,基本是不问不说的态度,真正终结爱情的是毕业分配制度,如果一个人分配到了北京,一个人分配到了上海,在调动比升迁还难的年代,即使能够将这场异地恋坚持下来,也难言幸福。
前方,蔡桂农给小云做了报告了,小云就跑去给一名老生说明了情况,再回来告诉蔡桂农,后者就扬着脖子回来了,喊道:“来搬东西了,舞台道具那边。”
那模样,像极了二鬼子汉奸。
“得,帮忙去吧。”杨锐把大衣一拖,找了个地方收起来,撸起了袖子。
“搬架子,先搬架子。”蔡桂农利落的带人找活。
杨锐也不管身上的衣服裤子,就当干活的工装了。
他的力气甚大,说是一个人当两个人用都行,一会的功夫,那满场飞奔,两臂如铸铁,健壮有力的形象迅速深入人心了。
咔嚓
一名举着照相机的学生,捏准了时机,抓拍了一张杨锐举木料的照片。
“这还带偷拍的?”杨锐一愣,木料险些掉在地上。
“这张照片绝对好,力量,美感,还有热情,同学,你是能源动力系的?”拍了相的学生像是采访似的问杨锐。
“我生物系的,来帮忙的。”杨锐没好气的道:“我不喜欢拍照,能把刚照的相删了吗?”
“删了?怎么删?”照相的是个瘦干干的男生,错愕的表情像是骷髅兵被打残疾了似的。
“呃,是呀,不能删。”杨锐忽然有点短路了。胶卷机不光不能删照片,胶卷还是连在一起的,于是接下来要底片的话也不好说了。
“要是能登校报,我给你洗一张照片。”瘦干干的骷髅兵以为杨锐是这个目的,主动说了出来,挥舞了两下手,不带走一片云彩的离开了。
杨锐愣了一会才想到,这厮都没问自己名字。
元旦的晚会,果然是无比的热闹。
各系有各系的晚会,有的社团还组织了自己的节目,或者到处串场,或者就在路边找一个地方摆开阵势。
最积极的除了表演者,就是各种摄影师了。
学校有专职的摄影师,摄影社团也派出了大量的社员,更有摄影爱好者们巡游于校园。
在1983年,摄影绝对是一门昂贵的爱好,光是买胶卷就令人头大,普通人即使有钱买得起相机,也只能看着胶卷流口水。
不过,北大显然不止有普通人,昏暗的光线下,闪光灯此起彼伏,更有人煞有介事的支起三脚架,摆出八字脚。
“杨锐,来帮忙送花。”白玲忙的两鬓见汗,见到杨锐,连忙拉住他。
“送花又是什么新型苦力?”
“一会有女同学的节目结束,你就上去送花,等他们下来,记得将花拿回来,下次再送,记得啊……”白玲身上还穿着演出服,薄的瑟瑟发抖。
杨锐赶紧把自己的大衣给她披上,问:“你没有提前找到人送花吗?”
“之前没想到,中文系那边在送花,咱们不能落后啊。”白玲感谢的笑笑,然后抓了一下大衣,讶道:“毛好软,你从哪里买的大衣?我也想买一件。”
“咱能不跑题吗?就不能找个别人送花?”
“你穿这么好看,肯定是早知道要送花吧。”白玲开了个小玩笑,又道:“反正你也没节目,上台也能人认认脸,多好。”
不算是多大的事情,杨锐摇摇头,问:“花在哪?”
“去幕后要,不说了,他们叫我上场了,一会儿见。”白玲说话间就跑走了,身上还穿着杨锐的大衣。
杨锐只好穿着鸡心领的毛衣,在寒风中转到舞台后,要到一束塑料花,再转到台前去。
白玲的一曲《月亮代表我的心》引起下方长时间的鼓掌,而杨锐的送花动作,则让鼓掌和口哨声更大了。
“馊主意啊。”杨锐在白玲耳边低低的说了一声。
“转过来,摆个姿势。”下方的摄影师们吼了起来。
杨锐无奈,只好转身与白玲站成一排,花束放在两人前面。
闪光灯接连不断的亮起,那一瞬间,几乎让杨锐有种明星的感觉。
好在持续的时间很短,即使是不差钱的学生,也没有连拍的习惯。
“好玩吗?”白玲激动的小脸红扑扑的。
“被你给陷害了,花给我,我得继续送下去。”要不送下去,不定有什么风言风语呢。
白玲也想到了,递给杨锐的手缩了一下,还是递了给他。
杨锐得以继续送花。
唱歌跳舞弹琴,凡是女生表演的节目,杨锐都要上去一趟。
第二天,连夜冲洗出来的照片,遍布校园各个角落。
著名的三角地贴了摄影爱好者们的得意照片,食堂、教室和校门口,也有摄影爱好者们的得意照片,他们或者三五成群,或者单独一人站在自己的照片下,向每一个有兴趣的人介绍自己的摄影理念与思想。
而杨锐的两张单人照片,却出人意料的走红了。
因为帅!
……
301.第301章 移液器
“杨锐是吧?来,给你根长的。”食堂的阿姨找了一根又长又粗的油条,递给杨锐。
“你认识我?”杨锐诧异万分。
“认识,怎么不认识,食堂前天最多人看的那张照片不就是你的?学习好还长的俊,多难得呀,我儿子要是能长的这么省心就好了……”食堂阿姨很快进入中老年妇女感慨模式。
杨锐连忙道谢让出窗口,再看两边,果然多了许多友好的笑容。
其实平时也有许多友好的笑容的,只是笑的没有这么灿烂,没有这么多熟识的目光。
1984年之初,杨锐骤然发现,自己似乎可以刷脸了。
到小卖部,可以刷脸。
到食堂,可以刷脸。
到了教室,也可以刷脸。
尤其是面对中老年妇女,帅脸简直是无往而不利。
变帅,可以让你的生活更便利!杨锐觉得,自己简直可以去给整容医院做广告了。
同样顺利的还有景语兰的住宅装修,以及华锐的实验室装修。
前者有史贵帮忙照看,面积又小,已经到了晾晒准备入住的阶段。后者则是史贵和魏振学联手把关,在源源不断的资金供应下,工人们终于赶在元旦,将装修和设备安装给弄完了。
杨锐也悄然松了一口气。北方的冬天是不好施工的,因为天气太冷,水泥等建筑材料都会发生变性,不利于长期使用。尽管会有一些材料专门用于寒冷地区,但就80年代初的国内工业水平,以及国内外的进出口麻烦程度,与其把精力放在采购特殊材料用于冬季施工,还真不如冬季准备物料,开春加班加点。
实验室的基建水平不错,仪器和设备也更新了一些。杨锐更是给自己买了几只漂亮的进口移液器。
移液器是一种很小型的仪器,外形和功能都很像是针管,用于将液体从一个容器转移到另一个容器。
听起来,这似乎是一样无关紧要的东西,但实际上,杨锐对移液器的怨念,一天一夜都说不清。
首先,移液器用于科研,要求很高的精度,单位通常是微升。
5微升,10微升,20微升是常用的单位,PCR实验中,1微升也是经常遇到的。
而1000微升才是一毫升。
若是形象一些的话,一滴水就是50微升。
换言之,移液器的任务,是每次转移半滴水,十分之一滴水,甚至五十分之一滴水
杨锐读研的时候,导师普普通通,实验室普普通通,自然没钱买好的移液器,所以,实验室里的好几只科研狗合用一只国产移液器,科研民工人手一只国产移液器,而导师给自己买了一只进口移液器,锁在柜子里,只在自己做实验的时候才拿出来用。
国产移液器和进口移液器的区别通常就是几个小数点的误差,有时候还有一些刻度上的微小差别,外形最多是人体工程学的一些设计。
听起来好像没什么,但是,当一只科研狗或科研民工,每天需要用几百次移液管的时候,这点差别简直让人想死。
疲劳还能忍耐,疲劳之后的结果却是令人绝望。
拼死拼活做的实验,往往讨论的也就是几个百分点的误差,移液管就有几个百分点的误差,这让人情何以堪?遇到这种情况怎么办?学老前辈战天斗地,自制仪器来继续做研究?要不要把聪明才智都用在这种重复性的劳动上?还是数据造假吧……
杨锐即将涉足的PCR对移液器的要求更高,有时候就加1微升或者2微升,移液器里吹不出来就是吹不出来。
在使用来一段时间旧枪和国产杂牌移液器以后,杨锐也明白了一个道理,凡是高科技的玩意,没钱你就别研究了,穷鬼实验室除了是高价培养基地以外,不会有值回票价的成果。全国人民勒紧裤袋发展科技是可以的,科技勒紧了裤袋做实验就是玩笑了。
而在80年代,国产移液器这种东西不能说是不存在,但必须在前面加上“自制”两个字。
杨锐在隔壁实验室就有见到自制的移液器,用一支注射器,一根加重的自行车辐条,一片有机玻璃以及一个塑料吸液嘴粘合而成。
这玩意的精度比移液管怎么样,杨锐不清楚,但要说它使用方便或者误差很小,那就太昧着良心了。
只能说是解决了有无的问题,减轻一点实验员的操作量罢了。
杨锐只要有一点机会,都不愿意进入到这种状况。
用更少的时间经费,更艰苦的条件,做出比奢华级实验室更完美的研究,这固然是一件很传奇的故事,就像是很少学习的人获得了第一似的。
然而,现实往往是学霸更刻苦,而奢华级实验室的研究员更专注。
因为不够专注的研究员,早就被具有无限吸引力的奢华级实验室给淘汰了,有太多太多的优秀人才在排队等待。而条件艰苦的实验室除了期待偶尔纳入门下的人才够优秀以外,就只能祈祷了。
华锐实验室尚未启动,元旦的假期结束,杨锐就带着自己的移液器回到了唐集中实验室。
移液管在研究员手里,就相当于手术刀在医生手里,习惯了好的,就再回不去了,杨锐甚至很怀疑,自己当年所在的实验室里的某些人,那么努力的考博,是不是就为了得到一支配发的移液器。
“杨锐来了?”孙汝岳来的最早,正在实验室里打扫卫生呢,见到杨锐,便乖巧的打招呼。
“来的这么早?”杨锐脱掉大衣,换上实验服。
“习惯了,元旦也睡不着,就想着到实验室里来……杨锐,我能不能给你打下手?”孙汝岳鼓起勇气,提出了这么一个要求。
说完,似乎怕杨锐误会,孙汝岳又连忙道:“我不要署名权,什么都不用,我就是想实战操作一下。”
实验室的耗材从来都没便宜过,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普通的实验室一天消耗几千块的材料稀松平常,在80年代,其实也相差不远,唐集中申请来的百万元经费,基本只够核心团队使用,科研狗们除了帮核心团队提前处理材料,做一些边角料的实验以外,自己做实验的经费通常都是几十几百元,而到了30年后,学生申请实验经费,通常也就是三五千的打发走了。
这点钱,也就是买个好点的移液器。
孙汝岳才是大二学生,虽然有点新星的意思,以前的小老板也不敢让他练手艺,只能洗瓶子看操作学理论。
孙汝岳以前倒还满足这种生活,直到见着了杨锐。
孙汝岳说不清自己和杨锐相差多远,他看不懂那些英文论文。他只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不开始,一定会被越拉越远。
“好吧。”杨锐瞅了一会孙汝岳,答应了下来。
“我是想做实验。”孙汝岳怕杨锐不明白。
“可以,开始做吧,先学着处理标准溶剂和溶液……”
“好。”孙汝岳这才确定杨锐是真的让他做实验,整个人都亢奋了起来。
不过,教人做实验往往比自己做的还慢,杨锐也是想要充分利用起孙汝岳,才顺便训练他一番。
相比普通的实验菜狗,看了半年的孙汝岳还算机灵。
到唐集中来的时候,科研狗们已经差不多恢复了状态。
“下午有检查评估组,都准备一下,实验服也弄干净,身上的脏了就找同学借。”唐集中进门,先公布消息。
“是检查什么?”杨锐问。
“什么都检查,你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先要经过学校的评估,这是第一组,不用紧张。”唐集中这么说着,顺手拿起一只空放的烧瓶,在水池里洗干净了。
……
302.第302章 论文
学校里的检查评估,向来都是从卫生开始的,就好像检查组什么的,统统都是卫生部出身的似的。
实验室的检查也不能例外,唐集中的实验室总共占用了五间教室大小的面积,电泳实验室三间,凝胶蛋白实验室两间。
以前还没有国家级重点实验室这个说法的时候,没有大项目的教授,打的都是多吃多占的主意,尤其是前10年的时候,许多负责决定的领导,连什么事蛋白质都搞不清楚,又怎么确定研究的深度和广度,既然这些指标没有作用,那就只能采用数量堆积的方式。
唐集中也是到了普通牛的地位,才弄到了两个实验室,不过,现在有了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红萝卜,他对凝胶实验室就没那么上心了,而且打起了实验室合并的主意。
检查组来的前一天,凝胶实验室的两条科研狗也被遣送了过来,陪着孙汝岳等人打扫卫生,检查仪器。
凝胶实验室的两人都是本科生,大三的王耀武是生物科学专业的,尚未以第一作者为名发表过论文。相比具有数学天赋的赵平川,王耀武更像是普通的大学生,好像有点才华,又没有到出挑的程度。
当然,相比普通学校的学生,已经在牛级实验室帮忙快两年,而且以第二作者的身份发表过论文的王耀武还是非常厉害的,毕业后若是有兴趣,也能比较容易的找到科研方面的工作,但他和汪颖这些人的区别在于科研单位的好坏不同。
就中国目前第三世界国家的基础水平,落在普通的科研单位,基本等于荒废了一半。像是魏振学所在的煤研所,与其说是研究所,不如称之为技术科,很难弄出自己的东西。
与王耀武一起在凝胶实验室受剥削的是个头发稀疏的圆脸大四男生贺全贵,他的科研成绩比王耀武稍强有限,脑子倒是挺灵活的,来到电泳实验室没半个小时,就开始给孙汝岳和赵平川等人分派任务,属于比较有管理脑筋,对实验室也颇熟悉的男生。
就个性来说,贺全贵是一只不错的头犬人选。不过,他也没有以第一作者的身份发表过论文,要管理汪颖和赵平川,显然是不够格的。
倒是比他低一年级的王耀武习惯了贺全贵的指派,任劳任怨的干活。
两个教室的实验台都收拾好了,王耀武到了杨锐所在的试验台,正要挪动东西,被孙汝岳赶紧挡住了。
“杨锐正做的实验,别给弄乱了。”孙汝岳小声说。
王耀武奇怪的道:“这不是要检查了?唐教授说了,这边做实验准备的试验台,都要给收拾了。”
“杨锐不管实验准备,他做自己的实验呢,你自己看。”
王耀武这才细看,试验台上的东西,果然不止是实验准备那几样东西。
“唐教授让他自己做实验?”王耀武惊奇的说。虽然是同一个教授底下的实验室,但大家都忙,也没空串门了解情况。
“你以为呢。”孙汝岳郑重道:“写了十几篇外文论文呢,全是独立作者,要么就是第一作者,你没听说?”
王耀武又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试验台,道:“听黄助教说了,没这么详细,他也没说是外国论文,光说发表的论文不少,我以为就和我们一样,做的第二作者,没想到……现在的大一生这么厉害?”
“高中的时候自己做的,没法比吧?”孙汝岳呵呵一笑,道:“黄助教也没法比,他读了四年本科,留校做助教,说起来还挺厉害的,和杨锐一比,啧啧……”
“不能比的。咱们系今年还有个叫胥岸青的大一生,你们知道吗?前段时间,也发表了一篇论文,还是英文的。”贺全贵也聊起了闲话。
这下子,汪颖都被吸引了,问:“还有个厉害的大一生?发表在什么期刊上了?”
“生理医学什么的,忘了。”
“生物系的发表论文到生理医学的杂志上?也不容易,这世道,能人辈出喽……”汪颖调侃中有点黯然神伤。他的英语不好,要发表英文论文,得先写好中文的论文,再翻译成英文的论文。他本人没有翻译英文论文的能力,就要去找懂英文的帮忙,费精力又费神。
而且,论文寄出去了,也不是立刻就能收到结果的,万一要求修改,又是一轮折腾。
可以说,不是十拿九稳的论文,一般人都不想这么弄,对好多人来说,比写论文都辛苦。求人求的神伤的就自学英语了,学不会的,慢慢的也就从一线给淘汰了。
汪颖也有自学英语,却是没有实验那么拿手,又没什么资源请别人翻译,看见别人发表英语论文,也就只有眼馋的份了。
“那边墙还没擦呢。”
幻想着厚积薄发的王耀武被两下给拍醒了,向贺全贵笑笑,说:“我看杨锐桌子上的东西呢,人家都自己做实验了,咱们啥时候也能有个试验台?”
“你有试验台啊。”贺全贵笑说。
“那不算是自己的,都不能自己做实验。”
“给你试验台,你能研究点什么?”
“能研究的多了,就跟着唐教授的研究走好了。”
“你要研究的,别人说不定都研究过了,等你找到了,说不定就没意思了……”贺全贵一边说一边干活,很快将实验室给弄干净了。
当然,也就是看着不脏罢了。现在的实验室还是水泥地板刷绿漆,水池和下水道都是简单构造的结构,硬件条件不行,要整的一尘不染实在是天方夜谭。
汪颖也觉得腰困,一边用拳头敲着,一边找地方坐下,道:“杨锐也不知道跑哪里去了,评估组下午就来人了。”
王耀武小声道:“杨锐不干活也行?”
“唐教授说行就行,对不对?”汪颖在其他实验室的人面前维护杨锐道:“以前的助教是不是也不做这些?”
王耀武语塞,半晌说:“他毕竟也是学生。”
“你本科毕业就是老师了,你试试看能不能指挥其他人?”汪颖呵呵一笑。
“达者为先,唐教授一直是这个规矩。”贺全贵赶紧说,大圆脸看起来挺真诚的。
砰砰
实验室门被敲了两下,接着就被推开了。
几个人赶紧站起来,却是杨锐笑着进来,道:“甭欢迎了,弄错了吧?”
“杨锐回来了,这是王耀武和贺全贵,凝胶组的,你见过吧?”孙汝岳跳起来做介绍。
“上次好像见了。”杨锐向两人打了个招呼,问:“评估组的还没来?”
“估计快了,唐教授他们都在前面实验室等呢,你取了包裹?我这里有见到。”孙汝岳狗腿的接过杨锐手里的大包,用小剪刀细致的剪开封口,笑道:“您这不会是又有样刊来了吧。”
“你怎么知道?”这次轮到杨锐惊讶了。
孙汝岳更惊讶:“我随口说的,您是又发表了论文,还是以前的?”
他称呼都变了。
“前些天写的,正好,请大家斧正。”杨锐撕开里面的包装,先将单行本给分发了,然后又将期刊放在试验台上,随众人取阅。
实验室内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人都看论文看的用心。
这年月,新鲜热辣的外国期刊还是挺特别的,尤其著作人就在身边。
杨锐的新论文依旧按照他自己设定的路线,走的是分子机理的路线,这种论文的难度可简可难,重点在于对实验结果的分析。
分子机理归根结底是一种猜想,实验证实了部分猜想就可以发成论文,否定了别人的猜想也能发表论文。
这种类型的论文,最厉害的应该是DNA双螺旋结构。沃特森并没有真的看到DNA是双螺旋的,他只是根据实验结果猜想DNA是双螺旋的,因为这种结果最符合各种实验的表现。
经过更多人的更多论文论证,DNA双螺旋结构被认可,沃特森于是得到了诺贝尔奖。
杨锐在这种猜想方面,有着先天的优势,不过,要证明猜想的实验往往并不容易做,他也没有要在这个领域太深入的意思,泛泛而谈发表两篇论文,保证方向正确也就罢了。
不过,在他看来简单乃至于理所当然的猜想,在被人眼里就不一般了。
汪颖虽然不一定看明白了,可论文还是让他觉得有点厉害,不易察觉的抬了抬眉毛,瞄了杨锐一眼。
杨锐已经趴在试验台上,拿着他的移液器继续做起了实验。
……
303.第303章 共做实验
做实验很容易做的忘记时间,这就好像小时候做手工模型,眼看着还有三个步骤就完成了,眼看着还有两个步骤就完成了,自然是聚精会神,期待着完成的快感。
杨锐最近一年多的时间里,论文虽然有抄袭有重复,但实验都是要自己做的,这种东西,做的多了自然就习惯了。刚开始做实验的学生可能还会记着自己做了几遍实验,等习惯成自然了,做了几遍都要去看实验记录。
汪颖等人看完了杨锐的论文,有的继续看剩下的论文,有人就隔空围观杨锐的实验。
和汪颖的飞快而熟练不同,杨锐的实验动作一板一眼,追求的是准确。
这种风格原本是不属于杨锐本人的,作为科研狗,所谓的科研之心是相当薄弱的,某些时候,就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工作,大部分人都是像汪颖的实验风格。
而在某些实验室,管理科研狗的教授或小老板,也总要设计各种各样的措施,来减少科研狗的实验差错。
不过,杨锐的目标模式与科研狗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区别,他已经开始撰写自己的论文了,更重要的是,他是知道成功节点的。
要想重复实验,就一定要追求准确。
尤其是那些杨锐并未曾做过的实验,尤其如此。
重复实验并不像是说起来那么简单,一些实验固然是非常简单的,一些实验却是异常困难。
在中学的化学实验课或者生物实验课上,经常会出现这样的情况,有的学生的实验做出来了,有的学生的实验却没有做出来。
学生时代的实验已经是最简单最容易给人成就感的了,仍然会有做不出来的情况,大学实验室里的实验做不出来就太正常了。
事实上,就80年代的中国实验室,你只要能重复做出一个外国中端期刊中的实验,发表在中国的高端期刊上是没有丝毫问题的。
至于外国高端期刊中的实验,比如《cell》中的实验,能重复做出来的实在不多,要是能做重复实验,就写一篇验证文章,继续发表在国外期刊上也不困难。比如日本的美女科学家小保方晴子,她在《自然》上的成名作发表以后,科技记者问出来的第一个问题就是:有人重复实验成功了吗?
结果是没人能够重复小保方的实验,接着,这篇被认为有可能竞争诺贝尔奖的论文,就被证明了造假。
杨锐即使根据脑海中的论文做重复实验,都会遇到无数的问题。
普通的论文很短,可实验过程却很长。一篇2000字的论文,也许是数名实验员用了数月乃至数年时间做出来,这其中的过程,往往并不会在字里行间体现出来。
很多的论文也不是在实验成功以后发表的,实验失败了也是能够发表论文的,某些论文甚至比实验成功了的论文还要重要。用数学举例的话,谁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固然将成为世纪牛人,但谁要是能证明哥德巴赫猜想不能成立,那将是惊天动地的世纪伟人,说是改变整个世界的基础都不为过。
对杨锐来说,做实验的过程也是学习的过程。
任何一个实验都不是孤立的,正常的实验都是在其他研究的基础上进行的。
在论文中,对于其他的基础研究往往就是参考文献中的一句话,可在试验中,这或许就是要花费几天时间的必须准备。
杨锐选定一篇论文做重复实验,就要追溯到实验前的基础实验,做实验前的基础实验,很可能就需要做实验前的基础实验的基础实验。
作为一名曾经的科研民工,这种独立的大量实验,对杨锐本身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虽然没有人来分享荣誉,但他也没有人去分享成功,也没有人去分担压力……虽然每一名科研人最终都是孤独的,但是,并不是每个科研人在每时每刻都享受这种孤独。
汪颖很能理解杨锐的感受,旁观了一会,不由道:“要不要我来帮忙?”
杨锐从专注的实验中稍稍抽离了出来些,问:“你们没实验要做?”
“唐教授今天都不做实验了,我们能有什么事,这不是等评估组来。”
“评估组来的时候,大家都在做实验不是比较好?”
“到时候再装样子好了,现在只有你有心情做实验,我就是看你忙的厉害,给你搭把手。”汪颖最初对杨锐的态度不好,是一种权威受损后的不爽,经过两个月的接触,态度却也渐渐转向佩服。
杨锐见他说的真诚,颔首道:“正好我在做体力活,这个移液管给你用。”
分子机理的实验,通常就是几百次几百次的重复。比较热门的分子机理实验通常是医药学方面的,比如癌症细胞的,艾滋病细胞的,或者是某药的动力学等等……
这种实验耗费体力,又不能不做,而且必须认真的做,有什么问题都要及时发现……成功往往就是隐藏在一次微小的变化中。
杨锐正做的心累,看汪颖确实想帮忙,连忙找了一支移液器给他,并教他使用。
由于是进口货的缘故,杨锐一次买了半打的移液器。
汪颖觉得好用,赞了两句,也没有过多的表示。
如果将移液管比做鹅毛笔,移液器就像是万宝龙的钢笔,好用是好用,可要是就写一两个字,你也察觉不到多少区别。
孙汝岳也连忙站出来给杨锐帮手。
贺全贵和王耀武互相看看,道:“得,咱们也帮忙吧。”
杨锐于是给他们两支移液器,四个人围着试验台干活。
只有赵平川不爱做实验,喊了一句“我去拖地”,出门去了。
过了半个小时,几个人慢慢琢磨出移液器的好了。
贺全贵羡慕的道:“这是唐教授给你们配的?这待遇……我说,凝胶实验室不会真的要取消吧,给你们配的东西,我看黄助教也没有。”
“本来就不是我们实验室的。凝胶实验室估计要合并进来,不过,凝胶那边的实验肯定还要继续,就是盘子弄大了。”汪颖年纪比较大,和助教讲师都能说到一块去,知道的信息不少。
杨锐则解释道:“移液器是捷利康的实验室里的器械,我拿过来先用。”
贺全贵更羡慕了:“外国人的实验室就是好,这是进口的吧?多少钱?”
“这是比较好的,600美元一支。”
“600美元!”贺全贵的手一抖,险些将移液器丢出去:“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外国人疯了?”
“所以说老外有钱,他们的实验室里,这种东西是随放随用的。”杨锐说的也是真话。这几支移液器虽然是他花钱买的,但老外的实验室里,移液器也早就是标配了。
尽管中外实验室里都有科研狗可供压榨,但是,中国的科研狗的养殖办法就和土狗的养法一样,有啥吃啥,给点啥就吃点啥,别挑食,别闹腾,长的壮长的瘦就无所谓了。欧美的实验室里,科研狗就像是外国犬,有钱的实验室养名犬,不光要体格健壮好看的,许多还要求血统纯正,比如常青藤大学毕业,名门之后什么的,买的狗粮和给予的照顾也好,很容易就变的漂亮活泼了。没钱的实验室养点普通犬,虽然没有名犬的待遇,狗粮什么的总是管够的。
在一支万宝龙钢笔要几百美元的世界里,一支好用的移液器花费几百美元,可以说是再正常不过了。
贺全贵等人只能无奈摇头。
王耀武将移液器拿起来仔细看了一会,道:“怪不得这么多人,都想着往美国跑。”
“到美国想进实验室可不容易。”杨锐瞥了他一眼,道:“毕业以前写两篇英语论文再走,到了美国学校估计会顺利一点。当然,能不能去主要不看这个。”
去美国留学难,想在美国搞科研就更难了。
贺全贵道:“我们班也有人弄留学申请,我不准备去了,我就想着能留校就好了。”
“留校就是贺助教了。”孙汝岳笑着说。
“好像也挺好听的,对了,老汪,你是个什么打算,你要是留校的话,直接就是汪讲师了吧。”本科毕业到学校是助教,两年左右升讲师。研究生多读三年,到学校直接是讲师,五年以后可以评副教授,博士的待遇最好,到校一年以后就直评副教授。就80年代的博士稀缺程度,评教授也是很轻松的。
汪颖却是头也不抬的道:“我不想留校,准备去研究院?”
“为啥去研究院?”
“研究院的条件好,不用代课。”汪颖说的言简意赅。
“从长远来看,我觉得学校会越来越好。”贺全贵的话让杨锐另眼相看,虽然是一个简单的结论,至少说明这厮是有眼光的。
在1984年,这样的判断也是需要点勇气的。
至少就现状来说,还是研究院的更好。
几个人说话归说话,动作却是不见减慢。
不多长时间,实验就做了大半,杨锐写实验记录的频率快了一倍都不止。
“人来了。”赵平川从外面飞奔回来,用压低的嗓音打断了几个人的动作。
说话间,一行七八人就从外面的走廊,乱哄哄的走进了实验室。
“这就是我们的电泳实验室。”唐教授进门就做介绍,脸上的笑容却是从热烈到尴尬。
地板上,邮政包裹的碎片散落在桌腿周围,试验台上也散落着多个单行本和期刊本子。
一名评估组的老师弯腰捡起了包裹碎片,又有一名评估组的老师拿起了桌上的期刊,并将之归拢了起来。
唐教授的脸皮也微微泛红。
304.第304章 像模像样
“碎纸片就这样丢在地上?还不赶快来收拾赶紧。”陪同唐教授而来的讲师朱家辉抢在评估组的教授说话前,先喊了一声,然后拼命的使眼色。
孙汝岳连忙跑上来,单膝跪地的捡纸片。
评估组的教授这手才轻声道:“不用忙活了,我们看看就走。”
然后,他在一个笔记本上,装模作样的划了什么。”
杨锐撇撇嘴,心想:还真是装模作样,一丁点小权利都不放过。
唐集中的实验室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实验室里有点小纸片,还是邮政包裹的纸片,又能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这些评估组的要说有影响,你也难以辩驳。现在的评选都是不那么透明的,此次来的还是学校内的评估组,他们的任务是评估唐集中的实验室是否有资格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
换言之,没有进过学校的认可,你的实验室再强,也没有资格参与评选。
杨锐暗暗摇头,放下移液器,准备收拾散落在几个试验台上的期刊。
其实,试验台上有期刊,在实验室里再正常不过了,但以中国特色的检查,任何不整洁的部分,哪怕是工作必须的,似乎也可以被看做是瑕疵,比如军队和军训时的豆腐块被子,可谓是无理的典范。
却是一样难以争辩。
“做实验的同学继续做实验吧。”评估的教授将桌上的期刊给收了起来,没有细看,就此来到了杨锐跟前。
几名学生都围着一个试验台,他也只能过来看。
“你们做的是什么实验?”一名评估教授过来了,其他人也跟了过来。
“钠和钾通道中的电压门控的分子机理。”杨锐说。
这是一个很大的题目,杨锐也不指望短期内做出来,反正是基础性的学术问题,只要做出成绩,能在这个大问题上取得一定的地位,学术界的地位对他来说也就够用了。
像此等题目,普通的PHD碰都不敢碰,也就是杨锐只看方向不在意完整的难度。
几个评估老师中,就有生物系的教授,听到这个大题目,吓了一跳,说:“这是生物物理的选题了,老唐,你的研究方向变了?”
“没变,这是给学生们熟悉课程的实验。”唐集中迅速给了一个理由,他虽然给杨锐的实验签过字,却没有仔细看过。
“让学生自己做?”
“是。”
评估的教授点点头,说:“这位同学,做实验不能好高骛远,得从基础的步骤来,一点一点的练习。钠钾通道是个不错的目标,但现在做,还是早了点,你们现在的主要任务是学习,学校和国家都不要求你们现在就做出成果……”
贺全贵瞄了杨锐一眼,代他说“是”。
“你是这个实验的主持人?”评估教授问他。
这个问题,贺全贵不能代替,用眼神看杨锐。
“这个实验是我做的。”杨锐抬起头,将移液器轻轻放下。
“恩,倒是长的一表人才,我考考你吧,就说说钠钾通道。”
“因为前两年,国外发现钙离子阻滞剂用于心绞痛高血压、心律失常和心力衰竭有较好的疗效,现在钠离子和钾离子的通道就变成了心血管药物的前沿……”杨锐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几名教授,继续道:“钠离子通道和钾离子通道的确存在复杂性和多样性,因为同一个细胞上往往就有多条的钾离子通道……”
评估的教授听的点头,问:“既然知道有这么多的问题存在,你还坚持研究钠钾通道?题目太大了吧。”
“我并不是准备解决这个领域内的所有问题,我们目前只针对钾离子通道的蛋白调控……”杨锐一句话就将内容从钠钾离子通道拉回到了蛋白质上,然后巴拉巴拉的说了一串。
唐集中的研究重点就在蛋白质,无论是以前的凝胶蛋白还是现在的电泳实验室,内容都是蛋白质。而蛋白质是无论大小的,牛肉里的大分子蛋白质是蛋白质,细胞里的小分子蛋白质也是蛋白质,而就绝对值来说,蛋白质都很小,属于微观世界的物体。
当然,钾离子通道中的蛋白调控绝对是高逼格产品,已经不仅是杨锐所谓的心血管医药前沿了,这东西属于整个生物学的前沿……
教授们集体缄默了。前沿的意思就是不确定,不确定就会引起讨论,讨论就会分出立场,立场就会有对错。
如果是人文领域,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还可以幽默一番。自然科学就很难幽默的起来了。
这么多人在场,说错的话弄不好就会被记录下来。
如果是以前的东西,教授们可以大而化之的谈一谈,但杨锐瞬间将问题给集中在了一个细胞的多条通道中的一条通道中的膜,这么狭窄而前沿的问题,想要随性的谈一谈就很难了。
科学家的朋友一般都很少,因为大家很难愉快的做朋友啊。
教授们不说话,杨锐却是继续道:“就目前的研究来看,选择性钾通道阻滞剂对心律失常将有非常实用的应用前景,也可以说是诱人的前景。因为钠通道阻滞剂作为1类抗心律失常药物,在治疗心肌梗塞后的心律失常的时候,容易导致猝死,所以,研究抗室颤作用的钾通道阻滞剂是当务之急,也是最容易吸引投资的一个方向……”
杨锐刚刚发表了一篇综述,查阅了不知道多少的论文,有大把的话可以说。
综述就是对某一个专题,对大量原始研究论文中的资料数据以及观点进行归纳总结,分析提炼的论文,杨锐的综述发表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作为入门级的SCI文章,能够铅印的综述至少要求对目前的前沿技术有深入的阐述。
可以说,杨锐目前对相关信息的了解,是世界级的。
来做评估的教授,并不全都是生物系的,即使是生物系的,也没有研究这个领域的,听杨锐说的开始部分,还能有自己的思考,听到后半部分,脑力就不够用了。
再聪明的人,没有相关的知识,照样听不懂后续的研究。
这就像是一个高冷的笑话,不知道前置的梗,又怎么笑的出来。
俯视这间实验室,每个人都是严肃的。
确实是笑不出来啊。
杨锐说了好几分钟才停下来,空气中都开始散发凝重了。
良久,开始问话的教授才道:“看起来,你对钠钾通道是有一些自己的认识。”
“您谬赞了,就是些粗浅的东西。”杨锐这时候谦虚了一句。
教授们顿时松了一口气,全都和蔼的笑了出来,说:“年轻人不能妄自菲薄,说的很好了,不能说是粗浅了,很精细了,不错不错。”
“谢谢教授,我就担心你们看不上,唐教授对我的实验给予了很大的帮助。对了,我发表了一篇相关文章,还请斧正。孙汝岳。”
“到。”孙汝岳都听迷糊了,猛的绷直了腰。
“发论文啊。”贺全贵搡了他一把,将刚刚整理好的期刊拿出来,每本配一个单行本,发给每位教授。
单行本就是期刊社为了方便论文作者讨(xuan)教(yao)而设计的,除了齐全的文章内容,还会用大字体在醒目位置,标上该文的刊发日期,刊物号,所在刊物的页码,有的还会在内页印刷上审稿人的评价等等。
手感极佳的漂亮小本子,全英文的字体,一看就让人觉得高端。
在场的教授大部分都是发表过论文在国外的,否则也不能进入评估组,从两人手里拿到单行本,立刻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不管是不是生物系的教授,此时都认真的读了起来。
唐集中看着众人的表情,在心里暗翘大拇指。
自古文人相轻,国内或国外都是一样。如果杨锐开始的时候,就将论文拿出来,教授们要么不会认真看,要么也会迅速转入批判和挑刺程序。
从文章中挑刺,其实比语言中挑刺简单。因为文章是固定的,你可以反复的看,反复的比较,反复的想……
语言就不容易了,听过就忘的人很多,给予的反应时间很短,还容易被后续的语言干扰。
正因为如此,任何科学大会,在演讲人演讲以前,其实都会给与会者发放文字资料,想挑刺的就在会议前仔细阅读,开会的时候提出来。
如果杨锐先给教授们论文,即使他能躲过教授们的批判和挑刺,辩驳估计也会让人不高兴,最起码,教授们会觉得杨锐骄傲自大,不能听取别人的意见。
但是,现在教授们先考问的方式提出了一个简单问题,杨锐回答的很好,并不会让大家失了面子,现在再看论文,想法就不同了。
毕竟,找茬的部分已经过去了,现在不说赞赏,也总该说两句好话了。
颠倒一下顺序,电泳实验室的杨锐同学,就从骄傲变成了谦虚,同样的东西,结果却是截然不同的。
对于杨锐的论文,评估组的教授们给予了相当的赞扬。普通的SCI期刊文章,对教授来说不算厉害,却也是要付出一定心力才能得到的,配上杨锐的学生身份,却是值得赞扬。
第一组评估,也在赞扬声中,令人满意的结束了。
唐集中乐呵呵的将他们送出实验室,都离开大楼了,才有一名教授轻声问道:“老唐,你去年有剩下的经费?”
“准备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呢,怎么可能有剩下的?”唐集中失笑,又问:“怎么了?”
“没啥,就是看你们学生用的移液器好,要我说,轻武器是重要,重武器才是战略性的,你们这样子花钱,小心后面的评估组挑刺。”这位说过了就走。
唐集中满脑子浆糊,他心情紧张,哪里顾得上关注移液器。
……
305.第305章 申请项目
“杨锐,把你的移液器拿给我看看。”唐集中返回实验室就想起轻武器和重武器的话了。
杨锐又回到了实验状态,听见就道:“小孙,把你的移液器给唐教授。”
孙汝岳今年大二,算起来比杨锐还高一级,此时被叫做小孙,却是屁颠屁颠的将移液器捧了出去。
唐集中拿着移液器认真端详,片刻问:“这个移液器多少钱?”
“600美元。”孙汝岳抢着说:“外国进口的。”
“看到了。”唐集中没好气的瞪了孙汝岳一眼,问:“杨锐,这是你自己买的?”
“算是捷利康给买的。”
“拿到咱们实验室来用也没关系?”
“之后肯定是要拿回去的,暂时用用没什么。”杨锐并不准备给唐集中实验室提供仪器器械。再怎么说,唐集中的实验室也是有资格评选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一年上百万的经费,购买几个600美元的移液器不算什么,只是他想要不想要的问题。
杨锐买高价进口移液器,一方面是多年的怨念累积,一方面是PCR实验的要求,当然,最重要的是他资金充沛。
唐集中没有这么强烈的需求了,所以,尝试了几下移液器,还是叹口气道:“好是挺好的,贵了。”
孙汝岳失望道:“咱们不能买啊。”
“咱们实验室总共9个人,买9个移液器就要5400美元了?评估组要是看见咱们这样花经费,要说话的。”唐集中摇摇头又道:“电泳实验室目前还用不了这么好的设备,杨锐可以用自己的,你们还是用实验室里原有的器械。”
这次连汪颖都发出悲惨呼声。用会了好仪器以后再用烂仪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相应的比较可以是新电脑和旧电脑,智能机和模拟机,大部分的乐趣都会被因此而消磨。
但是,科研狗是没有发言权的,唐集中坚持此点,任何哀嚎都是没有用的。
“从明天开始,我就留一个移液器好了。”杨锐听明白了唐集中说的话。
唐集中不好意思的摸摸脑袋,道:“不是不让你们用,就怕评估组吹毛求疵,这段时间过了,也就好了。行了,都做自己的事去吧。”
把人驱散了,唐集中与杨锐说起了钾通道蛋白质,道:“必须承认啊,我此前没有关注你近期的实验,因为你才发表了一篇论文,我想着,你要发表第二篇论文,怎么都得两三个月的时间,没想到这么快。”
“实验进行的很顺利,我也没有全部做完,就先发表了论文。”杨锐只要有阶段性的成果就会发表论文,这其实也是比较正常的做法。除非是方式特殊,比如PCR的论文是构想奇特而方式简单,否则,大部分的实验室都会发表阶段性的成果论文。比如中国的人工胰岛素研究,尽管是在60年代,可论文依旧是发表在国外的,而且是陆续的发表了20多篇,很不容易。
“我看你的论文上有北京大学电泳实验室的字样,挺好的。这样吧,以后让孙汝岳跟着你,给你打下手,你也给他教教实验方法,还有一些专业知识。”唐集中将最幼的科研狗送给了杨锐。
杨锐以电泳实验室的名义发表论文,虽然第一作者是杨锐,但北大和电泳实验室毫无疑问都会沾光,代表着旗下的论文增多。虽然对北大这种机构来说,一两篇普通论文无足轻重,可对于正在竞争全国重点实验室的电泳实验室来说,多一篇论文都是好的。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谢,他现在也确实需要实验助手,不能连瓶子都自己洗,那太浪费时间了。尽管之前也有孙汝岳的帮忙,毕竟名不正言不顺。
“接下来的研究有什么要帮忙的,你都来找我。”唐集中接着一拍手,道:“我之前说要帮你申请学校经费的,这样,我明天帮你填一个申请表,你也准备一下,看能不能做成一个课题,通过申请的话,最起码有上千块,你觉得怎么样的。”
“那太好。”杨锐进入唐集中的实验室,除了寻求特权以外,就是为了获得经费、名誉以及相应的方便。
在此之前,杨锐的经费都是自己出的,而对外名义是捷利康或者华锐公司赞助的。作为专利项目,或者能够盈利的医药项目,这种方式没有问题,但在大学实验室里,杨锐做的是基础性项目,花自己的钱就有点冤了。
在医药行业,一种新药通常会经过至少三个步骤。首先是有学者完成了一项基础性的研究,例如钾通道能够影响心律失常。在获知此项研究以后,生物科技公司的研究员,会基于此研究进行第二个步骤,开发或发现一种钾通道的阻滞剂来治疗心率失常,这种阻滞剂可以是一种全新的合成化合物,也可以是已有的化合物,最后,才是第三个步骤,提取或生产这种已有的化合物,并进行各种机构规定的标准测试。
杨锐所做的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就是第三个步骤。而辅酶Q10在此之前的第二个步骤是70年代早期完成的,第一项基础性的研究更是在50年代完成的。
等于说,辅酶Q10这种药物,需要用30年的时间才能面对消费者。
而在这三个步骤中,第三个步骤是获利的关键,也是医药公司最集中的部分,第二个步骤已经很难申请专利了,所以只有大型医药公司涉足,期望就此先对手一步。
大学实验室进行的研究大部分是基础性的,也就是第一个步骤,他们花费大量的经费,其实并不一定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来,所以,除了即使是超级医药公司,也往往只会进行资金赞助,而非直接的投入,并且,因为是纯基础性的研究,也没有专利科研,你不能为细胞的钾离子通道申请专利,就像科学家不能因为新发现的冰川或者生物申请专利一样。
但是,一二三步骤的逼格与获利正好相反。最容易获利的第三步骤是逼格最低的,难以获利的第一步骤是逼格最高的。
就难度来说,其实也可以这样说,生产治疗癌症的药物是最简单的,用什么来生产癌症药物,才是最难的部分。
而大部分的荣誉,如诺贝尔奖,也都是颁发给第一步骤或第二步骤的研究者,鲜少有给第三步骤的。
国内实验室目前的经费不多,但就全国范围来说,其实也不少了,尤其是积累下来的仪器和人才,只会越来越多,还有场地、名义等方方面面的好处,方便之处颇多。
第二天,杨锐就整理了自己的简历,又写了项目申请的目标等各种要素,才在唐集中的指导下递交了经费申请。
因为是学校内的经费申请,负责接受的也是学校办公室的工作人员,看了杨锐的申请表,就将之装在特制的牛皮纸袋子里,并道:“学校目前的经费紧张,给学生的经费都不多,你要有个心理准备。”
“能有上千块就可以了。”杨锐现在做的钾离子相关实验,几千块肯定是不够的。不过,他目前使用着唐集中的实验室的仪器,支出主要是耗材,多少都是点补充。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却是轻轻的笑了两声道:“想少一点比较好,申请下来了,会有人通知你。”
“好吧。”杨锐的心理期待瞬间降低了。
唐集中倒是安慰道:“你这是第一次申请课题,能批下来就好,只要有了成果,通过验收,下一次申请就会容易了。再说,还可以申请北京市和国家的课题,那些才是经费的大头。”
“我明白。”杨锐回想起研究生时代随导师跑项目,心想:虽然不太一样,精髓果然是相同的。
306.第306章 实验室竣工
在杨锐的印象里,从他开始读大学的时候,科研经费就开始大幅度提高了。最初是北大清华等顶级大学开启了动辄以亿元计算的科研时代,接着是北京理工等名牌的大学跑步入亿,最后是部分普通的985和211,蹒跚的跨入亿元俱乐部。
在这个过程中,科研经费没有入亿的大学,其实等于被科研型或全能型大学的序列所淘汰了。
正常的二本学校,除非有袁隆平这样的大旗吸引资金,否则已经很难做出像样的成绩。
一个学校少说几十名教授,平均1亿元研究经费,每日还落不到一百万。一百万都不给我,这种学校是很难吸引有实力有追求的研究型精英的。
而在80年代,大学间的贫富悬殊倒是没有那么大,最重要的是教授学者的流动性很低,不像是2000年以后,一名长江学者屁股后面能追三五个学校,抛橄榄枝像是丢手绢似的。
当然,无论是80年代还是10年代,学生申请经费都是很困难很少的。
这是自留地和集体土地的关系,学校教师就是自留地,做的成绩都是学校的,轻易也不会离开。学生就是集体土地,四年内是学校的,四年后就难说了,而真正有机会做项目的,多数是大四和大三的学生,这让他们的保质期连两年都没有,学校自然不愿意增加付出。
要不是有唐集中出面,杨锐甚至连申请项目的机会都没有。
递交了申请以后,杨锐也不像是曾经的导师那样,四处跑着过申请,直接回了实验室干活,能过不能过,暂且是听天由命。
周末。
史贵将杨锐约到了中关村,查验实验室工程。
首期300多平米的建筑,大部分以进口材料装修,最重要的通风系统、给排水系统也以高标准做成。
生物实验室和化学实验室类似,经常都会用到剧毒的试剂,按照实验室规程,一些试剂必须在通风橱或者手套箱中使用。通风橱就是个大柜子,里面有抽滤设备,用的时候,人坐在通风橱前面,手伸进柜子里操作,因为里面抽气,大部分的有害气体都会因此而被排出。手套箱就是完全隔绝的箱子,试剂在内,人通过箱子上预先安装好的手套进行操作,麻烦且操作困难,好处是能够完全隔绝人与试剂。
史贵对实验室已是捻熟,得意的介绍道:“防护设备全进口,我找的施工人员也厉害,有的还是外国公司派来的,用起来保证你安心。”
“价钱能让我安心吗?”杨锐摸了摸试验台,心里其实是相当满意的。
史贵一笑,说:“是你让我别在意价格的。”
“上次说,超支了20%?”实验室建设之初的预算是92万,但建这种东西,超支实在平常,杨锐的语气也平常。
史贵笑两声,说:“30%。”
“又多了?”
“老魏要求换一套好的冷冻离心机。”史贵将魏振学给拉了出来,在实验设备方面,魏振学比他有发言权。
魏振学胡子拉碴的,不以为意道:“贵的好用。”
“废话。”杨锐撇撇嘴,说:“多9万块钱,能不好用?”
“一万美元。”魏振学纠正。
“算了,弄好就行。”杨锐其实也想要好设备,这是他自己的实验室,自然是精益求精。
实验室里,许多东西都与移液器类似,只是看起来简单,实际使用的时候,却会察觉到巨大的差别。比如最简单的手套箱,如果要求低的话,一个密封的箱子,一块透明玻璃,再掏两个洞,放两个绝缘手套,也就成了,手工活好点的木匠都能做。但真到用起来,遭遇观察不到溶剂,粗糙的手套和开孔位置难以操作的时候,心中的愤怒实在难以言表,若是不小心做坏了实验,被迫重做,可怜的科研狗真是恨不得化身为狗,把那破箱子和买箱子的家伙撕咬成渣。
所谓的顶级实验室,往往都是奢华级实验室,最好的仪器,最好的耗材,才能做业内最好的实验。
因此,大部分的高级实验室,老板都会禁止科研狗发表低水平的文章。比如中科院的某些生物研究所,就会明确要求发表至少是SCI影响因子4。0以上的论文,至于毕业要求,更是水涨船高。
而在高级实验室,发表论文其实也会变的简单,起码实验做起来容易多了,越好的仪器和越好的耗材,自然意味着更准确的结果和更小的误差,许多在普通实验室难度不菲的实验,在高级实验室里就如搭积木一般。
科学界从来都是一个充满了好奇心的地方,用顶级设备和耗材做出来的实验,哪怕是没有意义的,科研狗们也会好奇万分。
放在1984年,哪个实验室要是买一台扫描隧道显微镜,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就放心爽吧,你把自己早餐吃的面包扫一遍,都能发到SCI的期刊上。
这就好像是有人买了一辆庞巴迪私人飞机,发几张内饰照片就能引人疯狂点赞,买了微面的同学,即使弄一套公式详尽的路测,也不会有几人关注。
杨锐将自己的实验室认认真真,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接着做出决定,道:“以后,咱们实验室也要设一个门槛,非SCI和EI核心期刊不能发表。”
正摸着超净工作台流口水的魏振学,脑袋里刚刚开始幻想在期刊界大杀四方,就听到了杨锐的决定,顿时一阵郁闷:“发外文的有什么好,中文期刊一样有好的。”
“当然有好的,问题在于,科学前沿不在中文世界,你就想一直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厮混?”杨锐也很大义凛然的回答。
魏振学争辩道:“大家都不在中文期刊上发表文章,科学前沿当然不在中文世界了。”
“这就是现实情况了,难道所有中国人都在中文期刊发表文章,就能改变世界了?朝鲜倒是在闭门造车,你看有没人和他玩?”
“这和朝鲜有什么关系?”魏振学不解。
杨锐摆摆手,道:“落后的孩子得不到关注,你一个人生闷气,酷孩子照样不理你。解决方案有两种,第一种大家都喜欢,我也爱用,你找个牛爹把酷孩子都收拾了,强迫他们关注你,可惜大部分孩子都没牛爹,有牛爹的早都是酷孩子了。所以,像是咱们这样的,你就得先在酷孩子的队伍里混熟了,然后再傲娇的时候,才有人理,明白吗?”
“苦孩子为啥看不上落后的孩子?大家都是一个阶级的吧。”魏振学竖起两根手指,满脸的疑惑。
杨锐正说的开心,表情一滞:果然给逗比讲道理是没用的。
“你不发表SCI文章,怎么调工作?”这一次,杨锐换了说法方式。
魏振学这次明显考虑了一下,转瞬却道:“发表了也不一定能调工作。”
“一篇两篇不行,三篇四篇不一定,五篇七篇不就一定了?你要是发表一篇影响因子8。0的文章,全中国的学校都得抢着你去。”杨锐说的稍显夸张,其实也是差不多了,影响因子8。0就是唐集中的水平了,这种北大普通牛的教授,在名牌大学都和天神下凡一样,直接要一个国家级重点实验室是不行,但就自身存在申请一个省级重点实验室和玩似的,等于说,这样的教授,学校每年给他发几千块的工资,给几万块的经费以及一片场地,他就能从国家捣鼓来几十万规模的经费。
不够,魏振学逗比归逗比,脑子清楚的很,哈哈一笑说:“我英语都不会,还发表8。0呢,1。0就谢天谢地了。”
“你不是在学英语了?SCI文章本身就不错了,咱们实验室的条件这么好,你好意思发表更差的文章?”
“年纪大了,学不会了。”
“学不会就拼命学,又不是要你去外国,你就用专业英语写论文,能有多难,这样,你到时候写好了论文,我帮你看看。”杨锐说的已经是老板的工作了。确定方向,安排工作,申请经费,检查论文,差不多是老板的主要内容,在高端期刊,尤其是高端期刊的高端论文里,很多实验都是团队性质的,第一作者往往可以有七八人,但最受关注的却是通讯作者,也就是俗称的老板。
当然,像是SCI入门级期刊,不需要团队合作做实验,也就用不着通讯作者了,往往第一作者也只有一个,科研狗遇到苛刻的老板,经常也有抢去第一作者名号的,反而是高级实验室的老板,既不会去做低端实验,也看不上科研狗发表的论文,野生散养,还能争一个好名声。
魏振学挺喜欢做实验的,否则也不会为了分析天平遇到杨锐,更不会因为杨锐的实验室放弃煤研所。他唯一畏难的也就是英文了。
听杨锐这么说,魏振学考虑了一会,同意道:“那就做SCI论文,我还给你做实验助手,然后在你的实验室里工作。”
“你得办理停薪留职,再和华锐公司签订合同。以后,华锐实验室给你发工资,你在实验室内的所有成果都要交给华锐实验室,最后,竞业限制……”杨锐的实验室里做的实验,都是要寻求专利或直接盈利的,合同限制必不可少。
魏振学无所谓道:“行,别说停薪留职了,辞职都行,不就是下海吗?煤研所的实验室和这个比,垃圾都算不上。”
他蹭着超净工作台,手指头点着快乐的节奏。
史贵翘起大拇指,笑道:“咱们以后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
“你是蚂蚱,我是鸡。”宁愿做鸡的魏振学抬起头,洋洋得意。
……
307.第307章 大客户
杨锐的实验室基建完成,就到了仪器进场的时间了。
这是个痛苦和快乐的时间,痛苦在于花费太高,快乐在于败家的兴奋。
仅仅是为了储存试剂,实验室就需要新购-15度的冰箱,混匀器,移动紫外灯等装置,标本制备和扩增所需的设备就更多了,后世常用的PCR扩增仪是不存在的,杨锐必须自己购买温度控制设备,流速控制设备等来组装,常用的离心机水浴机也需要提高两三个档次,多花两三倍的价格。
一次性的消耗品亦是价格不菲。手套,吸水纸,耐高压离心管和加样器洗头等物品,都是很大的一笔开销。
如果是顶级奢华级实验室,一盒100只的*******手套就要上千元,这些都是随用随丢的东西,一个运转流畅的实验室,一天就能用掉一两盒。
杨锐也买不起***手套,就用B级产品,每盒乳胶手套也得上百元。
好在元旦已过,锐捷和西捷工厂的分红也到了支付的时间。去掉杨锐提前预支的数十万美元再投入,杨锐在1983年的最后一个季度,仍有十多万美元的收入。
这笔钱用来建一个国家级实验室还不太够,但用来维持一个实验室的运转是没问题的。
再者,杨锐也不需要立刻就建一个真正的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即使PCR研究的投入不菲,也不是一月两月的事,而他的分红却是源源不断的,至少还能吃好几年。
增购的仪器也是陆陆续续的运来,由厂商派人前来安装。
与民用项目相比,国外的科研仪器厂商很早就在中国布局了,渠道售后都相对完善,除了时间稍微有点拖延以外,倒是没有多少麻烦,至少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购买和安装都是相当容易的,国内能买得起进口仪器的机构,北京至少占了一大半。
接下来的一周,杨锐就在签单和付款的过程中度过。
80年代没有刷卡一说,每次签单后,如果要付款给国外总公司,就由杨锐签字确认,再由香港华锐公司支付账单,但如果要付款给国内公司,或者外国公司的国内分公司,杨锐就习惯支付现金了。
在付款最频繁的几天,杨锐几乎每三天就要去取两次钱。
银行主任眼瞅着杨锐每天或取款或预约取款数万乃至十数万,心痒难耐,银行柜员郝玉在他的要求下,这天终于忍不住轻声道:“杨先生,你在本行的活期存款比例非常高,是否需要买一些固定收益的产品?”
“什么意思?”坐在会议室里的杨锐正是数钱数的手抽筋。他取的钱太多,在没有VIP室的前提下,每次要么在会议室,要么在银行主任的办公室。
郝玉咬了咬下唇,道:“就是说,只存活期的话,您的利息损失会比较高,不如存一些定期,再购买一些国债产品,这样能够让您的利息增加,又不影响您的日常使用。”
“没兴趣,你们的主任已经说过这个了。”购买国债本身很难赚钱的,学杨百万那样倒买倒卖,却是时间未到,而且,杨百万能够通过政策考验,杨锐却不一定。
郝玉没想到杨锐拒绝的这么干净利落,心里觉得有点不舒服,快速给他办理业务,再不言声。
杨锐暗自一笑,这就是没有经过考验的稚嫩销售了。
他自然不会主动搭讪,办好了业务,转身就走。
杨锐出了门,银行主任才又气又急的回来了对郝玉道:“你怎么又这样?”
“我又怎么了?”郝玉觉得委屈,梗着脖子倔了起来。
银行主任一看,指指郝玉,不言声的回去了。
到下班了,银行主任才出来,命令道:“今天所有人都留下,盘账以后开会。”
“怎么又开会啊。”众人怨声载道。
“讨论销售国债的方案,讨论不出来不休息。”银行主任瞪了郝玉一眼,回办公室了。
众人一边骂主任,一边乖乖的盘账,然后集中起来开会。
主任看着郝玉,道:“今天人人过关,必须想出怎么销售国债的方案,如果想不出来,咱们分理处所有职员必须分摊这笔国债。再过两个月就是春节了,大家想过一个好年,我更想大家过一个肥年,但是,卖不出国债,咱们今年的评优评先的名额就一个都别想留了,奖金也是一毛钱都没有,一年的辛苦白费,大家想这样?”
评优评先听起来是个很虚幻的东西,但在基层岗位,其实是非常重要的。
对于没有职务晋升的员工来说,职称晋升是提高薪水和地位的唯一手段。而评先进评优秀,又是评职称的前提。
另外,得到优秀和先进本身就能增加一级工资,虽然不多,一年年的发下来,也不无小补。
主任话毕,刚才还在骂他的职员都闭嘴了。
一会儿,对公柜台的马大姐忍不住道:“我已经连续两年优秀了,再差一年就能升了,名额说什么都要留一个给我。”
“我去年就让了一次,今年不能再让了。”坐办公室的男人也说话了。
主任打断道:“今天不是让你们争辩先进给谁,再不同心协力,咱们今年就没先进和优秀了。奖金也没有了,明白不?有什么主意都说说,我先说自己的,我认为主要销售对象应该定位为咱们分理处的大客户,邀请大客户购买国债,说服他,如此既能解决咱们的燃眉之急,又能加深与大客户的关系。咱们银行和其他企业不一样,关系这个东西,什么时候都不嫌多。是不是?”
众人再次默然。
“郝玉,你说说。”主任点名了。
郝玉负气道:“你不就是想要我说好话吗?我说不就行了?用得着这样的吗?”
主任呵呵一笑:“说好话就行了?你当你是谁!”
主任“啪”的一拍桌子,道:“你刚开始说说好话,人家兴许拉不下面子,买你个一千八百的,现在,人家已经拒绝过两次了,你再说好话就有用?你的好话就那么值钱?你当自己是什么?好话精?建国以后,这中国就没有成精的玩意了!”
前所未有的严厉把大家都给说傻了,一个小小的分理处,本身不会有太苛刻的上下级关系,谁都没想到主任突然发飙。
郝玉愣了片刻,不知如何应对,干脆双手往桌子一趴,呜呜的哭了起来。
前两声是装的,紧接着,眼泪就像是拧开了龙头似的,自然而然的下来了。
郝玉得泪相助,勇敢抬头,争辩道:“说好话没有用,你还想怎么样?我还能怎么样?你想我怎么样?你你个臭不要脸!”
此骂一出,满会议室哑然。
主任也尴尬了,却不能丢了气势,沉默片刻,道:“郝玉同志,你也是入党积极分子吧,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我要求你做了什么,要当这个骂名?咱们分理处地方偏僻,很少有大客户,现在正好有一个在你名下,你不积极应对,还消极对抗,这是党员作风吗?郝玉,你既然不同意我的建议,那你提出一个来?”
郝玉呜呜的哭,不说话。
“行了,多大的人了,有什么好哭的?其他人说说,有什么主意?”主任也不逼郝玉了,但总是没有一个好脸色。
“得先知道人家的喜好吧。”马大姐说话了:“咱们就把他当领导好了,以后再来,都当是领导视察,认真做好服务,再说资金处置的建议的时候,人家总会认真考虑吧。”
“不能让他认真考虑,谁认真考虑以后,会卖国债的?”办公室男此言一出,周围就有断续的笑声。
80年代的国债确实很少人有兴趣,因为现在的通货膨胀很严重,国债的利率比起定期存款来说,也不占优势,最重要的是80年代人都很缺钱,基本生活的资金都不够的情况下,又哪有余钱做投资。
许多人干脆就把国债当做另一种形式的税收了,银行自己人都不愿意拿国债,普通人愿意买国债的就更少了,主动购买,往往都是带着一种奉献精神的。
主任叹口气:“这的确是困难,但困难就是用来克服的吗?这样,咱们先说说了解大客户的问题,小陈,你来负责。”
他点了一名男柜员,然后问郝玉道:“郝玉,你来表个态,你要是不愿意负责此事,以后就不要上柜台了。”
“不上柜台去哪?”
“我可以向支行申请,调你去别的分理处。”主任拿出了杀招。对于没有失业之虞的职员来说,工作地点是很重要的工作要素。在北京工作还是北京外工作,在市内还是郊县,区别都很大。
主任如果把郝玉丢回给支行,再分配肯定会去更偏远的地方,除非她主动找人帮忙。
郝玉不敢硬顶了,满脸泪痕的抬头道:“我不走,我能做好柜员,我知道杨锐……这个大客户喜欢邮票。”
“他是倒卖邮票的?那怎么在我们这里开户?”国内的邮票市场,大约是改革开放以后第一个资本市场,大宗的资金在邮票市场上流动,带动起了一股虚拟财富的浪潮,在人均工资数十元的年代,一张邮票动辄上百元,一次交易多达数十万的市场,让全社会都知道了集邮和炒邮的概念。
郝玉摇头:“他光买,不卖。”
“你怎么知道的?”
“他上次偶然说了一句。”郝玉有点慌,她总不能说自己上街无意中遇到了杨锐和别人逛街,然后偷听到了这些。
银行主任倒是不在乎她从哪里听来的,摸着额头问:“消息确实吗?”
“大概吧。”
“有爱好就行,有爱好是好事……”主任连说几遍。
“您有办法吗?”马大姐耐不住了。
主任摆摆手,道:“他有钱,喜欢邮票,这样子,咱们先介绍一些有邮票的人给他。他要用钱,就要和咱们银行多接触,卖了邮票的人,得了钱也要有个去处,咱们先创造机会,再考虑抓住机会。”
众人应诺。
“这段时间,小陈,你也想办法接触了解一下。”吵归吵,主任不敢再指派郝玉了,换了一个年轻人,又道:“除此以外,大家还要积极的想其他办法,争取完成国债销售……好了,散会……”
出了门,小陈就开始围着郝玉打转,探问了不少的信息,才回家考虑对策。
三天后。
杨锐早起跑步,刚刚结束准备去食堂,就见一名高高瘦瘦的年轻人站在路口,对他露齿一笑,说:“杨锐同学,我买了油条豆浆,趁热喝吧。”
银行大客户服务,在金融人士毫不知情的角落里,被倒逼产生。
……
308.第308章 客户是上帝
在银行竞争激烈的年代里,银行职员给大客户做牛做马再正常不过了,帮忙办理证件打扫卫生接送孩子伺候老人……仅就大客户服务而言,说中国银行的总体服务水平不如外国银行可以,但要说中国银行业不会伺候人,那就太冤枉了。
就算“顾客是上帝”的口号才喊起来没多久,以至于很多部门都不知道该如何做好服务,可大客户服务不同啊,普通客户的数量多,需要有全新的服务方式,才能尽量让每个人感觉舒服,大客户的数量少,如果实在不知道怎么应对,就当领导好了。
专注服务领导5000年的地方,只要转变认识,服务能力自然是嗖嗖的提高。
小陈虽然是第一次执行大客户任务,但是经过主任深入浅出的教导,小陈现在摆出的表情神态,姿势动作,都是非常那个恰当的。
那前倾10度的腰肢,前伸15厘米的手臂,还有热乎乎的早餐和热情的表情,全部来自小陈初入银行时的经历给每个办公室提热水,打扫银行大厅,擦桌子,买早餐……只要当自己是雷锋,当领导是人民,急人民之所急,想人民之所想,服务精神自然就出来。
在过去几天里,小陈从侧面了解了杨锐的喜好,当他发现杨锐跑步结束早的时候就去吃油条豆浆,而赶时间的时候才吃食堂的时候,立刻抓住了机会。
一碗豆浆三根油条,称不上贿赂,花不了多少钱,带来的满足感和好感值却是很多的。
小陈无师自通的认为,大客户是不缺钱的,他们不要求银行服务人员能给出多少物质上的馈赠,所以,礼物即使有用,性价比也不高。银行更不可能从可怜的办公经费中,拿出足以令大客户动容的礼物。
可在物质的另一侧,大客户本身的赚钱能力很强,这让他们自己的时间变的值钱了,节省大客户的时间,自然能够让大客户有超值的感受。
杨锐如小陈所料的驻足了,嗅了嗅鼻子,道:“拐角那家的?”
“是,您闻出来的?”小陈笑着递出油条豆浆。
豆浆装在一个罐头玻璃杯里,四周裹着报纸。油条是切断的,只露一个头在外面。
杨锐问:“咱俩不认识吧。”
“我认识您,您不认识我,您是我们行的重要客户,我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奕,是咱们人行清华分理处的,您最近常来我们柜台办业务,我这就是来联系一下客户,油条豆浆是顺道买的。”陈奕心里有点紧张,仰头望着杨锐。
杨锐认真的打量了陈奕,这还是他在80年代,见到的最像是销售的销售人员。
做研究生的时候,杨锐偶尔也能接触到销售,他们或者是来实验室推销产品的,小件的如一次性手套,大件的如通风橱等等,往往说的头头是道,为科研人员着想。然而,当年的杨锐并无产品购买的权限,他的经费充其量就是买点办公用品,顺便打车而已。
创业以后,给杨锐推销教学用品,尤其是教材的更多了,那段时间,杨锐几乎每天都能见到新的辅导书,令人惊诧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多题。然而,创业人的思维和打工者的思维是不同的,每天看着钱在流的日子里,杨锐选择产品的原则,从来都不是销售人员的热情和话术。
而在这个宁静的早晨,杨锐却不担心销售的热情与话术了。
“我就不客气了。”杨锐确实饿了,从小陈手里拿过油条豆浆,又还给他五毛钱,道:“心意我领了,钱你收着,剩下的算跑腿费。”
“不行不行。”小陈的手像是被烫了似的,连忙收回去了。
“别在这里给我推来让去的,让你拿着就拿着。”杨锐命令式的语气,免得变成抢着给钱的表演者。
小陈看杨锐已经打开袋子,咬住了油条,只得迟疑的将钱收起来,然后笑问:“您怎么就猜到是拐角的早餐铺卖的?我好像也没看出啥区别。”
“他们家的油用的久。”
“啊?”
杨锐坐在马路牙子跟前,吃着油条,喝着豆浆,满足的笑道:“油条这个东西,不能用新油做,新油做出来的没滋味,就得用老油。现在好多国营铺子都是当天用的油,中午下午就用出去了,不像是私营的铺子,他们的油没处去,就一遍遍的用,少了再添,和鸡汤一样,炸出来的油条就好吃。”
喝了口豆浆,杨锐又道:“吃惯了老油做的油条,再吃新油做的油条就吃不惯了……”
小陈觉得杨锐在暗示什么,但他开动脑筋使劲的想,也没想明白杨锐在暗示什么。
“吃完了,多谢你了。”杨锐将袋子一卷,丢垃圾桶里,笑笑就走。
小陈急了,难道就此白来一趟?
要聊天,他也不知道该聊什么,再次开动脑筋,他又紧追两步,小声说:“杨先生,我们所的客户,有人想出售邮票,您有兴趣吗?”
“什么邮票?”
“应该是挺稀有的。”这才几天的功夫啊,小陈根本就没接触过集邮者,只能相信自家分理处的主任能找来这么一个人类。
杨锐琢磨了一下,说:“你得先告诉我有什么邮票,再看价格决定。”
80年代的邮市是一片火热,赚钱的人极多,但也不是入场就能赚钱的。和股市类似,在这个市场里,看起来最赚钱的往往是新邮,买来就卖,转眼间就能有20%以上的利润,做短线也仿佛是一夜暴富的手段,许多人就从几百块的资本,一步步的玩到了上万块。
但是,做短线的压力和风险同样巨大,也不符合杨锐的时间分配,所以,他都是买一些能够长期升值的邮票,准备等过上几年,邮市最热的时候,一股脑的抛出去。
不过,最安全的邮票始终是热门且稀缺的品种,比如猴票或者全国山河一片红那样,升值多而潜力大,出售也容易,北京的邮市已经很发达了,但在84年,想大宗购入亦不容易,有介绍来的收集一些,倒也不耽搁时间。
小陈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回去给主任说了。
主任却是连声称赞,又在接下来的晚会说:“小陈同志的表现非常好,主动、积极,效果突出……”
郝玉不服气,这原本是她的客户,虽然没有抓住,也不愿意别人因此而受赞赏。她又年轻漂亮,从来是想说什么说什么,故意道:“咱们现在答应了杨锐要出售邮票给他,还得是稀有的邮票,咱们是银行,又不是邮局,哪有邮票?”
“邮票的事不用你担心,现今的四九城,谁家没有邮票?再说了,又不是送邮票给他,卖的意思是要给钱的,我们就是签条线,成功也好,不成功也好。”主任没把这个当困难。
郝玉更不服气了:“不成功怎么好了?”
“不成功就可以再介绍啊,他喜欢邮票,一次买卖不成,还可以有二次呀。有句话说的好,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不求买卖,只求仁义。在这里,我还要表扬小陈,为什么说他这次的表现好,因为他成功的留了尾巴。小陈,明天我亲自出马,去找邮票,你去北大找个电话等着,我一旦找到邮票,就打电话告诉你品种数量和大概的价格,你记好了,立刻去找杨锐,不要耽搁时间,争取给对方一个积极的印象。”主任如同一名指挥若定的将军,又道:“大家也可以在朋友圈子里问一问,就说我们行有大客户,愿意高价购买邮票,愿意接洽的都可以来,另外,别忘了推销国债。”
分理处的诸人轰然应诺,士气高涨。
第二天,主任如约找到了愿意卖邮票的人。
84年的北京城没有什么有意义的投资,外汇受管制,黄金数量稀少,房地产还是没影儿的事,股票也在默默的酝酿当中,只有邮票,像是长在栅栏外的野草似的野蛮生长。
或许是因为邮票的文化属性,或许是因为邮政部的利益共同,或许是因为改革开放之初的谨慎观察,总而言之,84年的中国,最具有金融属性的投资品就是邮票了。偏远地区或许还是一潭死水,可在北京的某些地方,这潭水已经活跃的几乎沸腾了。
而在这个资本集聚的市场,投资者也渐渐取代了爱好者的地位,高价购买邮票,自然是一个再好不过的噱头。
陈奕在电话机跟前等了半天,总算等到了主任的电话,记下名字数量和价格,推起自行车就狂飙去北大,再按照早就问到的班级课程表,去了教室。
下课铃响。
陈奕死死的盯着出来的学生,等到人都走完了,都没瞅见杨锐。
“同学,同学,请等等,杨锐是你们班的吗?”陈奕追上最后出来的人群,焦急的问。
“是我们班的,我是班长刘安平,有什么事吗?”班长站定,语气正式。
他身边的都是开了班级碰头会的小班干部们,围成一个半圆,看着陈奕。
“哦,我就是有事找他,在哪里能找到杨锐?”陈奕摸不清路数。
“有什么事,我们可以代为通传,同志,你是哪个单位的?”预备党员耿健同学已经不穿粗布衣了,经过历练的气势却更足了。
“我是人民银行的。”陈奕报了名,又问:“我在哪里能找到杨锐?”
“杨锐可能去实验室了,不过,傍晚有高数课,他一般都是来的。”班长说了,又道:“但也不能确定,杨锐最近的上课时间比较少,大概是因为有科研任务申请的。”
“高数吗?我知道了,多谢。”陈奕转身欲走。
“这位同志。”耿健挡住他,道:“杨锐是生物系的学生,和人民银行怎么发生了关系?他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
但凡听他开口,白玲就不高兴,立刻道:“耿健,你什么意思?见不得同学好,巴不得有坏事吗?”
“没啥意思,公安局不找好人,银行也不找学生呀。”耿健学着村痞的语气来了一句,让看不惯他的白玲无计可施。
陈奕心里一阵紧张,生怕遭了池鱼之灾,急中生智道:“是好事,杨锐同学为了支援国家建设,在我分理处购买了国债,我是来送信的。”
他模糊了国债的数额,随诸人想象。
内心里,陈奕还希望杨锐听到这个消息,能到分理处买上一点国债,哪怕是为了圆谎也好。
当然,杨锐要是不买,他也不能怎么样,只要先把话给说过去就行了。
“买国债是好事,对吧?”白玲振奋起来,示威的看了一眼耿健。
陈奕认真的道:“当然,购买国债支援国家建设是大好事,咱们国家还很落后,正是需要集中力量搞建设的时候,全国人民每人购买一分钱的国债,国家就能有1000万元的建设资金,这是极重要的事……”
“支援国家建设,就应该捐款。”耿健不满的嘟囔一句。
陈奕吓了一跳,这个话要是传出去,被杨锐误会了,全分理处都要白忙活了,主任估计能把他的皮给剥了。
“这位同学,你错了。”陈奕集中精力,反驳道:“作为一名普通人,我们应该做的是严于律己,宽于待人,祖国尚在休养生息,人民也在休养生息,你不能强迫大家将改善生活的钱捐献给国家,那不是国民党反动派了?有余钱的家庭和个人,有一些储蓄用于应急是很正常的,这些钱,他们都是有用的,但是暂时不用,就可以用于购买国债,保值增值的同时,既支援了国家建设,又不影响个人生活,是一举两得的事。相反,如果按照同学你的说法,大家将应急的钱捐献给国家了,那等到有急事要用钱的时候,又该怎么办?难道再找国家要?全国十亿人民都这样做,我们银行员工都不用做其他工作了……”
“有的人诚实劳动,付出智力和体力获得合法报酬,还不忘支援国家,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有的人……只会说空话大话。”白玲哼了一声,又道:“我知道,你肯定是想,反正我没钱,就让其他人支援国家建设,我等到用钱的时候,还能和国家要,是不是?”
“胡说八道!”耿健面红耳赤,又气的冒烟:“你又不是我肚子里的蛔虫,你知道个屁!”
白玲更为彪悍,回敬道:“幸亏我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我要是你肚子里的蛔虫,放个屁都要支援给你,要不然,你连一个屁都不舍得放。”
刘安平等人都转过脸去,免得忍不住的笑被耿健看到。
陈奕微笑着告辞离开,拐了一个弯才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
309.第309章 邀约
高数课上,杨锐听的很是仔细。
虽然有的人能通过自习来学习高数,但那真的只是有的人。事实上,数学有很多的学习方法,却只适合很少的人。
例如著名的华罗庚先生,他的读书方式就很有特色,拿到一本大部头的数学书,华罗庚的做法是先看前面的几页,然后合上书,闭目沉思,接着直接翻到大部头的末页看答案,如果答案正确,这本书就算是看过了。
这种读书方式实在是再效率不过了,华罗庚本人也通过这种方式看了无数的书,但现实中,能用这种方法的人,着实寥寥。
杨锐没什么数学天赋,也不追求高段的数学技巧,只是需要储备一些数学只是而已。
历史上,虽然有一些生物大是数学极强的,但这并不是必须条件。
而就杨锐看来,数学天才这种生物虽然稀有,但在大学校园里并不少见,随用随找就行了,如赵平川这种连数学专业都不是的普通天才,就足够普通的生物实验室使用了。
不过,杨锐本身的数学储备距离够用还差着不少,有幸在北大读书,他也不会浪费机会,无论实验室里多忙,高数课总是要来上的。
现在的北大,教育重点毫无疑问是在本科班,几乎最好的教授,包括原院士级的大,都会尽量给本科班讲课,这是仅属于80年代的精英教育最开放的态度,最自由的思想,最优秀的学生,最顶尖的教授,还有最集中的资源。
这样的教育品质,后世哪怕是博士生都难以享受到。事实上,博士生已经不上课了,大部分的情况下,博士生都是在研究过程中学习,在学习的过程中工作,和大学里的讲师助教没什么区别,但在30年后,再想享受到80年代式的高水平教授小班教学,就只能去剑桥哈弗了。
杨锐对高数等课程极为上心,有时间也会做习题等等,就进度而言,也算是超人一等。一节课结束,他还跑到讲台上去追问教授。
杨锐毕竟是读过一茬的人了,再上大一水平的高等数学,短期内是没什么问题的。
现在的教授也乐于回答,不会下课了就急匆匆的离开,距离恢复高考才四五年的时间,好多教授也才刚刚返校的,正是热情迸发的时间……
杨锐在教室里好一阵逗留,却是让外面的陈奕等的心焦,不得不躲在教室后面来确定杨锐的行止。
而到杨锐结束了问题出去的时候,陈奕又是一阵慌乱,小步快跑才追上了他。
“杨先生。”陈奕气喘吁吁的到了杨锐身后:“邮票的事情我打探清楚了,列了个单子,您要不要看一下。”
“边走边看。”
“您稍等。”陈奕翻着单肩包,将一个笔记本交给杨锐。
《梅兰芳》20套,《从小爱科学》100套……虽然是比较普通的邮票,但也确实是价值比较高的,如梅艳芳一套,80年代就能卖到数百元。
不过,这样的邮票和数量,与杨锐的期望值还有较大的差距。
他随意的翻下去,直到看见全套军邮几个字,才停了下来。
军邮在集邮界,通常是指“黄军邮”,“紫军邮”和“蓝军邮”,其中最有名的是蓝军邮,在94年曾经拍出过的80万的高价,至于整套的军邮,其价格高达一两百万。
而在小陈的笔记本中,这套邮票的标价是6000元,比20套梅兰芳还贵,升值空间却大的多。
当然,这样的全套军邮可遇而不可求,留下来也是极好的。
杨锐合上笔记本,问:“这些都是对方确认要卖的?”
“当然,确定要卖的。”
“我只要全品相的,价格集体打八折,我全部要了,可以的话,就来交易。”杨锐将笔记本递回给小陈,甩手走了。
小陈愣了一会,也不知道这是好还是不好,匆匆回去报信。
第二天,又是一轮讨价还价,杨锐以8。5折的价格,买下了对方所有的全品相邮票,这让分理处诸人一阵振奋。
三万多块钱的交易,一口气拿出钱来,连还价都不是特别厉害,这样的土豪,自然让人感觉到了人傻钱多速来的风味。
而且,邮票的原主人还买了两千块的国债以示感谢,对于卖国债卖出心脏病的银行主任来说,这比什么特效药都好,同时准备介绍更多的集邮者给杨锐。
而在学校里,杨锐赚取的稿费用来买了国债的传闻也流传甚广。
自从元旦晚会以后,超高颜值的杨锐就默默的有了校草的关注度,如果是别人买了国债,最多也就是本班或本系内讨论一番。
说杨锐买了国债,大家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买了,消息却是一下子就飞了出去。
而且,这还变成了接下来几天的热门话题。
到了周五,杨锐干脆被学生会主席堵在了宿舍里。
“加入学生会吧。”主席亦是一身的呢子大衣,手揣在兜里,非常帅气的道:“学生会是学生组织,也是学校和学生之间的纽带,我觉得,杨锐你是很适合加入学生会的……”
他乌拉乌拉的说了一大堆,然后用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杨锐,似乎就等着他纳头就拜了。
对现在的学生来说,加入学生会的确是一个极好的选择。因为现在还是分配制的,学生会首先就有好分配的优势。虽然不是一定能分配到好单位,但在有选择的情况下,学生会干部总是能够得到较好的选择。
这是直接的好处,与后世学生会的间接好处截然不同。
然而,杨锐根本就不追求这个,笑笑就道:“我实验室里比较忙,恐怕没时间在学生会了,不好意思。”
实验室工作是个极好用的特权,尤其是唐集中教授的管理较松,几乎是随便杨锐举他的大旗。
主席阁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亲自出马,竟会被拒绝,愣了一下,又展颜一笑,说:“你最好再考虑一下,这样吧,有时间来我们学生会转一转,我给你个电话。”
……
310.第310章 药引子
学生会主席走了,毛启明一下子翻下床,“呦”的一声,道:“杨锐,你不是吧,学生会你都不去?”
“入学生会有什么好。”杨锐语气淡淡的,他现在同时推行两个实验室的项目,又在不断的上课和自学中,过的简直是高端实验室老板的生活,哪里有时间纠结学生会政治。
毛启明恨其不争的道:“刚刚王亚平说了那么多,你就一句都没听进去?人家都暗示了,你只要进入学生会,别的不说,至少有三分之一的机会毕业留校啊,如果是你,这和百分百有什么区别?留校北大啊,你天天跑实验室,难道想毕业了以后哪来哪去?”
哪来哪去是毕业分配的一种政策,简而言之,80年代的毕业生分配遵循的原则,首先是择优分配,其次是哪来哪去,也就是好地方的位置紧张,成绩好和表现好的先去,剩下的通常是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对北京上海的大学生来说,后者尤为令人畏惧,因为哪来哪去就意味着要去下面的省份,虽然很可能会留在当地的省会城市,并且得到相当的重视,但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城市是奔着国际化大都市去的,80年代的北京上海就已经比2015年的地级市漂亮方便了,比同时代的省会城市更是有着巨大的差距,所以,毕业生都是希望留在北京的。
在毕业分配政策结束以前,北漂之类的名词是很孤寂的,这时候的学生没有壮士断腕的决心是不可能放弃一切,重返北京自己找工作的,其实也很难找到。
对杨锐来说,如果没机会做科研,纯粹为了现实“成功”而打拼,留京自然是很不错的,提前加入学生会也是正确选择。
不过,他现在也只是微笑一下,问:“王亚平是什么?”
“学生会主席啊,你连学生会主席是谁都不知道?”毛启明愤愤不平道:“王亚平也是瞎了眼,找你进学生会,他要是选了我,不用多,两年时间,我至少整一个共青团的荣誉回来。”
“谁稀罕共青团的奖状啊。”董志成像是把窝安在了床上似的,吃饭学习都在上面,想说话了就把头探出来,觉得闷了就把头探出窗外……
毛启明语塞:“学生会总有一个好坏吧。”
“学生会能留校就行了,要好坏做什么。”杨锐促狭的重说毛启明的话。
毛启明不以为意,哈哈一笑,说:“你看,你也懂这个道理的,故意不答应,莫非是以退为进?”
“就为了一个学生会还用策略,太浪费了吧。”
“学生会才要用策略呢,你想啊,学生会手里的权利小,要想发挥作用,就要把权利发挥到极致……”毛启明满面憧憬。
“你知道这么多,怎么不申请进入学生会?”
“我怎么没申请?申请两次了。”毛启明撇撇嘴,道:“人家优先吸收班干部和党员,还有预备党员,我啥都不是,两次都给刷下来了。”
杨锐乐了:“花样还挺多的。”
“谁说不是啊,我要是学生会主席,我以后肯定要把条件给换了。”
“换成啥?”
“还没想好,总得方便大家,不能光是论资排辈吧?”毛启明说着一叹,又劝道:“杨锐,能进学生会就进学生会呗,你凭你这个资质……”
他用手从上到下的一比划,道:“最起码,咱们宿舍的人,以后的纪律检查和卫生检查都能省下来。评个优秀,弄个奖学金什么的也有优势……”
杨锐听着心里一动,他对毕业出路什么的没兴趣,但是,能解放自己多得自由却是好事。
现在的学校不像是以后,即使是北大这么宽松的学校,某些方面也很严肃,动辄就会批评教育,写检查做处分甚至于开除,杨锐在开学之初也不得不按时上课。
宿舍的纪律检查和卫生检查也是一样,夜不归宿是重罪,卫生不合格也要被批评,并且影响接下来一年的各种评选。
杨锐对于批评或者表扬都没兴趣,但是,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影响了宿舍成员,他也会很不好意思。
杨锐于是盯着毛启明看了一会,笑道:“我看不如这样,毛启明你去学生会,宿舍的各种检查和表扬,都交给你怎么样?”
“我倒是想去……”毛启明说了半句话,问:“你有办法?”
“办法是人想的,这样吧,等明天,我找这个王亚平问问。”
“你问王亚平,怎么问?”
“就直接问好了,他找我加入学生会,肯定是有所求,看看大家能不能谈拢好了。”杨锐一副谈生意的模样。创业做补习学校的一年时间里,杨锐也习惯了这种方式。
毛启明有点发愣,似乎觉得学生会主席不应该用“谈拢”或“谈不拢”来亵渎,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杨锐说的好有道理,以至于无言以对。
翌日。
杨锐拉着有点畏怯的毛启明前往化学系,找到没有去上课的王亚平。
对两人的到来,王亚平明显有些诧异,稍微有点生硬的调整了表情,但到说话的时候,王亚平已经是热情洋溢了:“杨锐想清楚了?我还想这两天再去拜访你呢,太好了。这位是毛同学吧,和主席是本家,口音好像也是湖南的?”
毛启明有点受宠若惊,没想到王亚平记住了自己的名字,使劲点了两下头。
杨锐笑笑,说:“我是有些想法,王师兄有没有时间,我们到外面聊聊?”
要是再过上十几年,邀约这种事情就应该先电话联系了,现在人却是习惯了自动上门。
王亚平想了一下,干脆的说:“我下午两点有个会,剩下的时间都交给你了。”
“那我们现在就出发,中午吃个便饭。”杨锐说着客气话出了门。
一路上,杨锐将大部分的说话机会让给了毛启明,这让王亚平稍微有点不舒服,只是没有表现出来。
不过,王亚平的不舒服没有延续多久,当三人来到校门外,看到早已等在那里的皇冠,并且有司机小跑着下车开门的时候,王亚平的表情已是变了再变。
在1984年,皇冠可是绝对的豪车,进口的价格要十万往上,而且有钱还买不到。车辆进口的名额是非常有限的,事实上,在全国都缺乏外汇的情况下,有资格花外汇进口车的,大腿至少是又粗又硬的。
“这是你的车?”王亚平的声音都变了。
“捷利康的车,我借来的。”杨锐说着停了一下,解释道:“捷利康是个国外的医药公司,看我写的论文有用,就和我有些合作。李师傅也是捷利康派的。”
这个解释自然是很不清楚的,而且模糊的让人有了极大的想象空间,效果却是非常突出。
王亚平谦让的拉开副驾驶车门,示意杨锐先上车。
现在的车辆紧张,能够独占一辆车的,在北京至少得要司局级干部,不能独占就要和同时分享一辆车,如此一来,副驾驶就变的舒服不少。
杨锐笑着将王亚平推上了副驾驶,说:“今天就是来请你的,你是客人,先坐先坐。”
推让了两下,三人才坐上了皇冠,绝尘而去。
王亚平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脊背完整的贴合椅背,只觉得位置也舒服,视野也舒服,精神更舒服。
“和我以前坐的皇冠不一样,这个车很新啊。”王亚平没话找话的开口道。
杨锐笑道:“这个李师傅知道,是日本人新出的型号是吧?”
“对的,83年款,第七代皇冠。”李师傅年纪不大,开车却非常稳,说话的时候也目不斜视,两只手认认真真的架在方向盘上,尽量维持稳定的速度。
“你一说我想起来了,咱们学校的那辆是第六代皇冠,说是79年生产的,哎,你说日本人怎么这样,才过了4年,好好的车就不生产了,换另一种了?太浪费了,你看解放卡车,30年了,现在才换。”王亚平一脸不解的神情,颇有针砭意味的道:“资本主义国家就是有这种浪费的毛病,生产以前不考虑清楚,把半成品推出来赚钱,过几年又把赚来的钱投在产品改良上,不如好好的做设计,先在纸面上形成完美的产品,然后一次性生产,发挥成本优势。成本这个东西太重要了,我认为咱们国家的主要优势就是成本,以后,中国生产出来的低成本产品,一定能用完美的产品打败老外。”
北大的学生会主席,没水平是不可能的,至少他就成本的判断是非常准确的。不过,具体到产品本身的完美,还有生产的判断,却是如普通人一样考虑简单。
杨锐笑笑道:“这一代的皇冠设计的很好了,估计能延续好些年,老外的市场竞争严酷,汽车卖不出去滞销,比生产线调整要麻烦的多,咱们的解放车现在也不好卖了,生产线说不定已经开始控制了。”
王亚平点点头,却没有按照这个话题再说下去,而是笑道:“你这混的,都有车坐了,让我们这些高年级的师兄羡慕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是确实羡慕。北大是有些小轿车的,他坐过的第六代皇冠其实也才买没多久,但是,学校的车给校长和副校长们分配都不够,他也就是曾经蹭到了两次罢了。
杨锐笑笑,说:“也不是我自己的,这一次要不是请你,我也不会去借车……”
王亚平坐在皇冠车里,听着杨锐的话,只觉得面子“咻”的一声增长了:“太客气了,咱们师兄弟,用不着这样,唉……咱们这是往哪里去?”
“北京饭店,我订了位置。”北京的高级饭店很多,如长城饭店等等,都是国际化的高档酒店,做涉外接待都是毫无问题,但就杨锐这个外地人来看,带着“北京”两个字的北京饭店还是最好用的,就像是外地人到了平江去平江饭店一样,都知道它是好饭店。
王亚平这下坐不住了:“太破费了,王哥我能力有限,镇不住北京饭店。”
“没事,咱们就是吃顿便饭,我就是想把我们宿舍的毛启明介绍给王哥。另外,我还有几个申请学校项目的问题,想问问王哥。”杨锐顺势叫了王哥,反正也不掉一块肉,再者,人家比他大不少呢。
“毛启明是想进学生会吧,这个好说,我就能办了,学校项目是什么问题?”王亚平也是人精,毛启明又藏不住心思,他早就开出来了,只是之前不说而已。
杨锐对此早有预料,80年代人走后门,也就是请顿饭,送瓶子酒的。
只要请对人,请客请到北京饭店,要是还不能进一个学生会,那就太不可思议了。
即使这样,王亚平还是心虚,所以才追问学校项目。
杨锐便将自己要申请学校科研经费的事说了。唐集中虽然说能帮忙,而且也帮了忙,但就杨锐看来,唐集中做个领路人很好,做办事人却不恰当。
一方面,他太高端了,作为学校的牛教授之一,唐集中其实很少申请学校的经费,他申请的都是国家级或者是部门级的经费,因此,唐集中平常打交道多的也都是国家级或部门级的委员会。
另一方面,学校的项目虽然低端,经费虽然少,可那毕竟也是百万级别的拨款权利,唐集中经营高端,并不意味着他就能通吃低端。
再者,唐集中虽说帮忙,其实也不会非常用心。
学校的科研经费,又是给学生的,少则数十元,多则千元,有没有都不会影响到杨锐的实验,只是一个旁支补充。
他却是不知道杨锐积累论文的心思和目的。
相比之下,王亚平却有些地头蛇的味道,他尽管不是老师,却熟悉学校的各个机构以及负责的老师,对于曾经攻陷了图书管理员的杨锐来说,只要找对人和方法,再攻陷两个经费审核的老师应当是轻而易举的。
杨锐的问题一出,王亚平就爽快回答。
毛启明乖乖的坐在旁边,像是一盘药引子似的。
……
311.第311章 糖衣炮弹
坐在金碧辉煌的北京饭店里,看着服务员跑前跑后的端茶倒水,王亚平获得了极大的满足感。
坐国内顶级的豪车来到国内顶级的豪华饭店,这里其实没有多少物质上的获得,但精神上的快乐却不断的刺激着他。
同样是暗箱操作,80年代人也是理想化的。请客吃饭,喝酒礼让,给足面子,往往就能让人心甘情愿的帮忙,再要是发展30年,受贿的官员宁愿在漆黑的小巷里交易壹佰万元,也不愿在古色古香的包厢中拿走10万元的红包。当然,要是在优美的环境中递出壹佰万元的红包,领导也就勉为其难的收下了。
与领导们相比,10年代的女孩子们其实是很追求理想和浪漫的,坐顶级的豪车到顶级的豪华饭店,用不着多少物质上的获得,她们就会因为精神上的满足而快乐无比。
“点菜吧。”杨锐看着茶水都泡上了,叫来了服务员。
北京饭店的服务员素质很高,至少就表面来看,个个都是身高腿长,面貌端庄的年轻女孩子。
负责该桌的服务员站到杨锐面前,递出红色福字封面的菜单,声音轻柔的道:“先生,我们饭店是收取外汇券的。”
“我知道了。”杨锐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王亚平的眼皮却是跳了又跳,继而得到了更深的满足感。
80年代的北京饭店是学老外的,菜单翻开来仅有一张,总共只有一排十个竖写的菜名,工整的撰写在菜单内页的宣纸上,隔段时间就由厨师更换。
菜名也是由原材料构成的,和西餐一致,其命名通常是“肉末粉条”,“西芹百合”这样的格式,不会出现“蚂蚁上树”或“喜庆百合”这种名字。同时,杨锐手里的菜单也没有价格的,对于精打细算的中国人来说,这会让很多人不能适应。
王亚平瞥了一眼,笑道:“少点两个菜,随便吃点就行。”
“我先点,完了你再补。”杨锐笑了一下,开口道:“先来一个鲍鱼三鲜,再要一个油浸鲜鱼,罐焖鹿肉也来一份,再要梅花素烩和枸杞牛筋汤,水果点心各来一盘。”
总共十道菜,杨锐就点了七道。
再把菜单递给王亚平的时候,后者一个劲的摇头说:“太多了,去掉几个,咱们三个人就要三个菜就行了。”
毛启明则抬头问服务员:“菜量大不大,我们三个人几个菜够?”
服务员笑了一下,尚未说话,杨锐摆摆手打断说:“我来吃过几次了,我的胃口大,水果点心不算菜,就按照这个上吧。”
服务员点了一下头,下去了。
毛启明低声道:“菜单上没价格,这得多少钱啊?”
“平均一道菜20块左右吧。”杨锐说的是外汇券,也就是10美元的价格,妥妥的宰掉老外的汇率幸福感。
王亚平默默一算,7个菜不加茶水,这就是140元外汇券,等于70美元,或者六七百元人民币。
按照大学生毕业四五十元的收入来说,这一顿饭就要吃掉一个普通人一年的薪水。
这么多钱,杨锐要是直接塞给王亚平,他是肯定不敢要的,但换成一餐美食,却让王亚平的精神升华了。
换一种说法是王亚平的心灵被金钱炮弹腐蚀的更深了。
回到学校,王亚平差不多是把杨锐的事儿当成自己的办了。
只是过了两天的时间,毛启明的学生会申请就被通过,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学生会宣传部干事。
同时,王亚平还自做介绍人,推荐毛启明入党。
毛启明惊喜万分,更是对杨锐万分感谢。
在1984年,入党对许多人来说是一件大事,特别是对大学生更是如此。
普通工人和事业单位的职工,是否入党并不会有本质上的改变,能不能提干,能不能升官,多数还看领导的决定。
但在大学里,大学生的未来差不多都掌握在毕业分配这一环上。
分配的好就好,分配的差就差,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改变一生命运的决定。
从2015年倒走30年,大多数人都很难挣脱当年分配给自己的命运。
留校或分配做大学老师的学生,多数继续做了大学老师;分配做记者或编辑的学生,多数继续留在了报社或杂志社;分配到部委的学生,多数继续留在了部委;分配到国企的学生,多数继续留在了国企;分配在北京的学生,多数继续留在了北京;分配到县乡的学生,多数继续留在了县乡。
从一个城市调工作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份工作调到另一份工作,比下海创业还要难,而下海创业的成功系数,比升官发财还要低。
大学生入党对毕业分配的促进作用是显而易见的。
从小处说,在大学入党的学生的党龄变长了,有利于资历的积累,从大处说,大学期间入党的学生获得了竞争优势,譬如后世的公务员考试的要求那样,有的岗位要求硕士生,有的岗位要求基层经验,有的岗位又要求党员,什么都不要求的岗位,往往是数千比一的数据来源,而要求越多的岗位,能够竞争的人就更少,这些岗位还往往更好。
对80年代的北大学生来说,毕业以前入党,铁定进入极好的党政机构工作,使劲跳一跳,如******办公厅这样的机构都能够触碰到。
毛启明是个甘于“庸俗”的学生,他的梦想就是分配一份好工作,做个大官儿,和古代的进士官儿也没什么两样。
杨锐用自己的资源给了毛启明这样一个平台,毛启明说是感激涕零都不为过。
接下来几天,毛启明恨不得把洗脚水都给杨锐打来,反而让杨锐自己很不好意思,不得不挡着毛启明说:“我本来就要找王亚平办事,说一下你的事,本来就是举手之劳,你用不着再谢我了,咱们都是同学,毕业了以后也是同学,互相帮忙本来就是应该的。”
“对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了。”毛启明坚持道:“你找王亚平办事,带不带我都是一样的,你带了我,开了口,就是帮了我,同学归同学,感谢归感谢。”
“你这样子让我以后怎么和其他同学相处……”杨锐好说歹说,才将毛启明的感谢动作给压了下来。
事实上,这事对他本来就是举手之劳,两个男人一起吃饭容易冷场,杨锐自己又嘴馋,可以说,除了叫车需要打个电话意外,北京饭店的花销确实只是杨锐的饭钱。
就算没有宴请王亚平的事,杨锐有时候也会找家好饭店吃饭,花销少不到哪里去。
甚至连捷利康派出的车辆,也不费杨锐丝毫的成本,华锐公司是天津捷利康的股东之一,天津捷利康派出的皇冠,本来就有杨锐的一份。与他的分红相比,这些公司福利连毛毛雨都不算。
王亚平倒是通过毛启明,和杨锐加强了联系。
他本人以前也没有怎么接触过学校的项目申请委员会,但作为学生会主席,王亚平的活动和接触范围比普通老师都要广。
一个星期不到,王亚平就约到了多位审核老师,带着杨锐分别拜会他们。
不过,杨锐这次没有准备糖衣炮弹腐蚀。
因为项目审核本身就牵扯到数额巨大的资金,面对红包和请吃都很谨慎。
另一方面,如果有人要收钱的话,这些审核老师的胃口也不是王亚平能比的。
杨锐只是在王亚平的介绍下,分别送出自己的简历和论文单行本。
能够发表论文到SCI期刊,在任何一所大学都是少见。不过,有自信申请学校经费的,在哪一所大学也都不多见。
杨锐的简历粗看起来,也不能立刻战胜大三大四乃至研二研三的师兄。
收到论文和简历的审核老师,看在王亚平的面子上,多数也就是点点脑袋,脾气好点的说两句话就送客了。
能做项目审核的老师,不仅要专业上过得去,资历也要相当漂亮,简单来说,这些都是大忙人。
杨锐也不以为意,挨个送出了简历和论文单行本,再次松弛了下来,对王亚平道:“你想办法催一下,让他们快点审核就好。”
“我想想办法,不过,我看你就送了论文和简历,这样不够吧。你可能不知道,别看这些教授收了你的东西,他们忙起来儿子女儿都顾不上的,弄不好都不会看。”王亚平各种担心。
杨锐安心的道:“没事,只要有一个人看过就够了。”
……
312.第312章 成败之间
王亚平是听说过杨锐的名声的,否则也不会主动邀请他加入学生会。
不过,负责审核项目的教授都很忙,是否听说过杨锐就很难说了,用不那么自恋的心态来考虑问题,当一名教授为了国际领先或者国内领先的技术而废寝忘食的时候,他又有多少时间去关注学校里的学生风云。
杨锐既然自信,只要有一名教授看过他的论文,就不可能无动于衷,王亚平认为,自己的任务应该是保证至少有一名教授看过杨锐的论文。
按道理说,学校找得到的教授都送了论文和简历,总会有一个看的,王亚平却担心对不起北京饭店的那顿饭。他是看着杨锐结账的,小指头厚的票子花了出去,要是就办了毛启明这么一档事,王亚平自个觉得面子都过不去。
直接找教授,盯着他把论文看了,王亚平还没这个本事,他想来想去,还是决定从学生这里入手。
他先打问了几个本校的研究生,将项目委员会的教授性格了解了一番。
不同人有不同的接触方式,尤其是高级知识分子,倔强的能宁死不屈,洁癖的能不为五斗米折腰,这样的教授,显然是不适合接触的
容易说话的教授也不一定适合,杨锐没给王亚平经费,王亚平也不可能自己出钱腐蚀教授去。所以,他不能找爱财的,必须找爱才的。
最后,自然是保证杨锐的论文能被对方看懂,否则,爱才也无从谈起。
80年代的北大教授,至少是五六十年代毕业的大学生,有的懂英语,有的懂俄语,有的懂法语,王亚平必须找到的是懂英语的,而且水平得相对不错,能够轻松阅读英语论文的。专业也得有所考虑,生物系的自然不错,化学系的其实也能看懂现在的生物专业文章,一些物理系和数学系的教授,实际上也有跨学科自学生物专业的。毕竟,生物科学被誉为21世纪科学,有兴趣的人很多。
王亚平仔细的筛选了一遍,最终决定主攻化学系的程教授。
这一次,他没有亲自出面,而是找了本校的研究生,请他旁敲侧击的将杨锐的论文提出来。
为了演得像,这研究生还得专门阅读杨锐的论文。
王亚平与那研究生商量好,给了对方一天的时间,安心的回去了。
第二天,王亚平找到宿舍去,却是一个人毛都没看到。
“白振宁呢?”王亚平指着空出来的床位问。
“昨天就没回来。”宿舍里的研究生捧着一本《红与黑》,看的神经都过敏了。
“去哪了知道吗?”
“自习室吧,熬夜能去哪。”舍友不以为意。
王亚平于是一间自习室一间自习室的找,没找到,于是又一个人一个人的问,好容易找到了,才见对方用衣服蒙着脑袋,睡的正香。
“哎,看完了没有?看完了就见程教授去,别过两天又有出差什么的事儿给耽搁了。”王亚平瞄准的程仕教授也是普通牛级的,与唐集中在各自的领域内实力相当,但现在的化学系比生物系要重要,程教授也就增选进了项目委员会,经常能够混到外出的机会。
被喊醒来的研究生白振宁两眼朦胧的盯着王亚平看了好一会,才抹抹嘴角,道:“没看懂。”
“啥叫没看懂?”
“第一篇就没看懂,我查了半宿的词典,又查了半宿的书,后面的看不动了。”白振宁揉揉脸,道:“现在的学生太妖孽了,大一就写这样的论文,我都没心思再搞研究了,晚……”
他看的第一篇正好是杨锐写的最后一篇,因为是高逼格的论文,那无论是内容还是遣词造句,都是学术性很强的,和杨锐以前写的技术性论文是两个极端。
王亚平则是听的一阵无奈:“那咱的计划怎么办?”
“你的计划,不是咱的计划。我困死了,要睡了……”
“不行,在食堂吃红烧肉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自己不行了?你现在给我说不行,这不是害人吗?”王亚平找的研究生正是程教授的研究生,让他短时间里再找一个合适的,还真不容易。
白振宁被王亚平说的尴尬,小声道:“我这不是没办法吗?论文我看不懂,我怎么给教授推荐?教授要是问起来了,我答都答不上来,那不就露馅了?”
王亚平琢磨了一下,道:“那就换个思路,你拿着论文去请教,问教授,反正,论文给教授看到,让他知道是谁写的,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我不干,丢人。”
“这也不干那也不干,你要怎么着?要不然,你就找人看,看懂了再找程教授。”
研究生一考虑,同意了,道:“那再给我两天时间。”
三天后,终于将杨锐的论文看完的白振宁,自信满满的去找导师推荐论文去了,心里还有些懊悔:“实际上没多难,白丢了人。”
程教授的实验室也是省级实验室的水平,同时也在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
当然,申请归申请,能否申请到又是一回事,和唐集中比起来,程仕教授的实验室距离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其实还要远一些,因为化学系更庞大,竞争也更激烈。
不过,不申请也是不好的,那等于直接投降了,所以,程教授一边做纸面上的申请,一边我行我素的做自己的事。
他的研究生也就没有电泳实验室的研究生那么忙了,被王亚平选来的研究生白振宁到了10点钟才去实验室,程仕也就是看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中午,白振宁看着程仕手里的实验完成了,略显忐忑的拿着杨锐的论文的复印件,过去给程仕道:“教授,我看了两篇生物系的论文,决定挺不错的,想给您看看,人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他拿出来的一篇是《氧自由基的产生与损伤机理》,一篇是《钠和钾通道中的电压门控的分子机理》,都是高逼格的学术论文,尤其是后一篇,白振宁为了看明白,很是花了一些心思。
“我看看。”程仕乡音未去,咬字也有点生吞。
他看论文更是有特色,先看末尾,再看中间,最后看索引,完全是倒着看的。
正规训练出来的研究员,很少有这样做的,因为前面的英文部分本来就是给阅读者节约时间用的。
不过,程仕习惯了自己的方式,却也不一定要按照正统的方式来。
他先拿起来的是《氧自由基的产生与损伤机理》,这是一篇综述,程仕看了后面一半就放下了。综述的前半部分通常是陈旧知识的总结,而且,这篇文章是偏生物物理的,程仕不太感兴趣。
好在综述的结论分析还有点料,再加上是自己的研究生的推荐,程仕才拿起第二本期刊。
结论短的一眼扫过去就看完了,白振宁认真看导师的表情,只觉得程仕露出的是鄙视的眼神。
“完蛋了。”白振宁心里哀怨的想:早知道就不答应王亚平了,为了一顿红烧肉挨骂太不划算。
程仕鄙视的眼神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
等白振宁意识到的时候,程仕教授已经盯着结论看了一两分钟了。
接着,程仕才顺着结论,继续往前看。
相关的时间,程仕看的同样认真。
这一次,他的眼神是专注和好奇的,,稍微还有一些赞叹白振宁想起了实验室最受宠的师兄递交论文时的场景,程仕就是这样的表情。
所不同的是,师兄是程仕自己教导出来的弟子,眼下的论文是野生的。
大约十几分钟后,程仕用极快的速度看了引文,道:“说说你的想法。”
“啊?哦,我的想法是,我就是觉得杨锐在分子机理方面分析的比较到位……”白振宁没想到突然考起了自己,一阵慌乱。
“我是说,你为啥推荐它们。”程仕直接打断了白振宁的话。
白振宁不明所以道:“我就是觉得这两篇论文写的很好,又是咱们学校的……”
“你根本看不懂的论文,推荐给我。”程仕微微摇头,再次打断弟子的话,道:“你的水平我不知道?这个论文深了点,你说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发表的?他让你送过来的?”
“王亚平来找我,他是学生会的主席,说想请你一定看看这两篇论文。”白振宁像是被放了气的皮球似的,乖乖的卖了王亚平。
程仕微微点头,倒是没再追问。
……
313.第313章 立项
白振宁忙完一天的实验,沮丧的回去了。
现在的研究生与后世的不同,一个教授往往也就带两三个学生,相当于一年平均只收一个人。这还是北大的教授,在很多水平差一点的学校,许多教授至今都没有拿到硕士生导师的资格,带研究生更是无从谈起。
而在研究生扩招以后,别说是普通教授了,很多副教授都要带十几名研究生,和80年代的本科班级学生数量差不多。
这两种不同,除了代表师资力量的不同以外,还意味着教授和学生的关系是不同的。
研究生扩招时代的教授和研究生,是学生和老师之间的关系。;而在此之前,原本是师徒式的关系。
得罪了师父,自然比得罪了老师严重。
白振宁出了实验室,直奔宿舍,去找王亚平算账去了。
坑爹的主意和坑爹的结果,总要找个渠道发泄一下。
教授程仕看着学生们收拾好实验室离开,自己坐到办公室里,打开文件,看了起来。
实验室的老大之所以被叫做老板,有一层原因就是文牍繁忙。
到了超牛的层次,很多教授都只设计实验,而不亲自做实验了,因为时间不够。他们的实验时间大部分用在了筹款和管理工作上,许多人成名了以后还会有无数的社会活动。
程仕除了要忙碌自己的实验室工作,还兼任了学校数个委员会的职责,自然是看不完的文件。
平日里,程仕是用实验结束的空当来写些东西,但今天,他却是不自觉的想到了白振宁拿给自己的文章。
北大的本科生能做到这种程度,多少有些超越程仕的想象。
“杨锐……前两天送论文来的那个学生……”程仕脑筋一转,就翻起来了写字台上的文件。
正如杨锐所预料的那样,程仕虽然在王亚平的介绍下,见了他一面,却是没有花时间去阅读他的论文。
他就算没有那么忙,也不想将一天难得的闲暇用在一片学生的论文上。
除非这片论文值得阅读。
程仕很快翻出了杨锐送来的单行本。
研究生白振宁拿来的两篇论文也在其中,后面则是杨锐之前发表的论文。
程仕或快或慢的看了下去。
大约用了三四十分钟,程仕才将杨锐的论文看了个大概。
他起身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回坐到椅子上,品咂着喝茶,心里有些嘀咕:这个杨锐,论文写的不错,而且都是发表在外国期刊上的,就是有些不定性。
想着想着,一杯浓茶就给喝完了。
程仕又起身续水,顺便将杨锐的经费申请书给找了出来。
犹豫片刻,程仕将申请书和杨锐的论文夹在一起,放在了公文包里。
周五。
北大的项目申请委员会会议,在一片祥和中召开。
这是一场闭门会议,申请人主要是学校的年轻教师,偶尔也会有学生申请,但不管是教师还是学生,都将学校的项目申请看做是过渡。
因为学校的资源有限,可供分配的资金不多,所以,直接向学校申请的项目多数是小项目,可以说是年轻人的试水之作。
如果对项目自信的话,即使是年轻教师,也会尝试申请省级或部门级的项目,也就是从北京市或者农业部、机械部等单位找钱,当然,更厉害的是国家级项目,所谓的大项目,通常都少不了中央直接给钱的。
至于学校本身,它对外宣布的科研资金的多少,其实是将学校教授自己申请的金额给包含了进去。就学校本身得到的拨款,却是不够大家用的。
而且,为了支持一些重点项目,学校往往会在教授得到某个级别的资金支持以后,补足剩下的部分,相比年轻教师门申请的学校项目,这部分的资金用量更大。
因此,虽然涉及的资金总量不小,项目申请委员会给予单个项目的资金却不多,申请通过或者不通过,对委员会的教授们来说,都不是很要紧的事。
“从第一项开始吧。”委员会的主席是准院士安林海,他看了看手表,卡着时间宣布开会。
“这是物理系的申请。”右侧的书记员打开文件夹,拿笔在第一个名字上划了一道,说:“申请人李明堂,物理系助教,申请重做两项实验用于教学,申请经费500元,实验分别是……”
申请书写的简单,读起来更简单,30秒念完,主席问:“同意申请的举手。”
围着会议桌的教授们稀稀拉拉的举手,书记员数了数,说:“同意人数过半,主席。”
“给200块经费就行了。”主席将申请经费砍了大半。
教授们无人反对,书记员就此记录了下来。
“第二个。”主席紧接着催促。
书记员连忙道:“这是地质系的申请……”
程仕半眯着眼睛,或举手或喝茶,像是休息状态似的。
到了会议末尾,书记员才说出“杨锐”的名字,道:“这是生物系生物科学专业的学生,今年大一,申请做分子机理相关实验,申请经费……3000元,实验是钠钾离子的活性蛋白验证……”
他并没有将杨锐的简历全部念出来,因为简历已经发给了每名教授,如果想看,都能找出来看。
不过,认真去看的教授并不多。
尽管有人收过杨锐送的单行本,认真去读的也没几个,现在记得的更少。
“同意的举手吧。”主席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程仕环视四周的同时,将手举了起来。
杨锐的论文比大多数的年轻教师写的还要好,自然是值得获取经费。
其他教授大多犹豫了一下,才有人举手起来。
书记官数了一遍,意外的道:“同意人数超过一半。”
“那就通过,经费的话……”主席犹豫了起来。
程仕咳嗽一声,道:“主席,请求发言。”
“哦,老程?你说。”主席也是学校的教授,和程仕较为熟悉。
程仕点点头,将面前的茶杯一推,道:“我昨天仔细读了杨锐的论文,觉得其中两篇颇为精彩,推荐大家读一读……”
大部分教授都是不读相关论文的,能在简历上看一眼名字的,就属于认真派了。
不过,有程仕的推荐,大家多少会给点面子的读一读。
程仕则将自己手里的两篇论文,推给了主席。
后者大致的翻看了一遍,问:“老程,你的意见呢?”
“我觉得杨锐还是大一学生,在学校还有4年时间,咱们应该多支持他。他的论文水平,我觉得是有资格申请部门级的项目,但以学生的身份,咱们学校给予一个比较高的评价,对他可能也有帮助。”程仕并不认识杨锐,却是猜到了杨锐的想法。
按照国内目前的要求,任何项目都必须是有单位的,教师或教授可以用学校的名义申请立项,学生却只能首先向学校申请立项,因为学生的身份只在学校才有用。
而其他部门评价学校的项目的时候,往往也会参考学校的评价。
主席沉吟片刻,点头道:“那就给他2000块。”
虽然还是砍掉了1000块,但这已经是学校里发出的高经费了。
……
314.第314章 新实验
会议结束,教授们三三俩俩的散去,主席稍微收拾了一下,经过程仕身边,笑道:“老程,刚才那个是你学生?你怎么收了一个生物系的学生?也要跨界了?”
“哪里,有机化学我都没弄透呢,这是唐集中的学生,我正好看到他的论文,不过,还是要道声谢。”程仕夹着公文包,与主席并肩而行。
主席哑然失笑,指着程仕摇头:“老程啊老程,你这个爱才之心啊,枉我送了2000块的经费出来。”
“我看了他的论文,要做钠钾通道的实验,仪器够的情况下,2000块也勉强的很,还得唐集中补上去,这么年轻的大一学生,也不知道唐集中肯不肯给钱。他正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呢,想也知道经费紧张……”程仕是按照现在的研究员的实验方式来估算经费的,而按照现今的实验方式,省钱的最好结果也不过是浪费时间,弄不好就是白费功夫,很考究实验人员的手法。
主席无奈的指着他,道:“你这个嗦的老程。唐集中的学生,他自己都不着急,你着急个什么劲,你自己也说了,唐集中申请国家级重点实验室呢,你老程怎么办?”
“过两年申请也一样,又不是急着申请就能申请到的,咱们学校,今年估计也评不下来几个,再说了,前面还有康主席你们呢。”
康主席一晒:“我们的实验室都成型了,不一定符合人家的指导意见。”
“指导意见?”
“你没看?那文件里面,要求实验室有这个有那个,全是硬框框,有些东西,我本来就用不着,也得按照他的要求去买,把经费用在这种地方,有意思吗?”
程仕呵呵一笑:“都不容易。”
“可不是嘛,行了,不说了,我回实验室看看,你也认真些,别光盯着别人的学生看,自己的实验室好好弄,明年要是能申请一个国家实验室,也方便不是?”
程仕失笑:“你不积极参加,还叫我参加……”
康主席也笑了:“算了算了,谁爱拿谁去拿,老唐人也不错,水平也够。”
“看吧。”程仕不怎么看好的出了门。
……
随着国家级重点实验室的启动,更多有关经费和科研的故事开始渗入大学校园。
对改革开放之初的中国人来说,科研经费给人的感觉是很奇妙的。
首先是经费的数额,大大超过了普通人的收入,其次是经费的支出与管理并不透明。
事实上,自科研经费出现之日起,学术腐败也就开始了。
当然,现在的研究员还不敢像是后世的专家教授那样,得到经费就立刻拿回家一半,但就现在的工资水平来说,哪怕是1%的经费也很不少了。
比如杨锐得到的2000元经费,即使拿出其中的1%,也就是20元,也比普通学生的月消费高了。
这个数字,出现在唐集中实验室的时候,立刻引起了学生们的各种羡慕嫉妒。
“我从来没见过学生申请的项目,给2000块的。”这一次,一向冷静的赵平川同学也不冷静了。
汪颖则是红果果的嫉妒,眼睛盯着杨锐手里的20张大团结,也是他第一期得到的10%的经费,颇为不平的道:“我都申请三次了,只批下来一次,给了120块的经费,2000块的经费是不是比黄助教的都多了?”
“嘘……”贺全贵手搭在了嘴唇上,道:“别让黄助教听到了,他这次的申请被否了。”
“也被否了?”汪颖这下子觉得有点高兴了。
贺全贵笑了一下,收起来道:“他这次心狠,申请2500,直接被砍掉了,一毛钱都没给。”
汪颖不在乎的笑了:“10个250了吧,就他那点东西,还申请2500,一个250还差不多。”
“黄助教做的实验不行?”孙汝岳小声问。
“实验行不行是一回事,论文行不行是另一回事。”汪颖颇有感触的说道。
“他兴许是想申请多一点,然后批下来少一点也行,估计是申请太多了。”贺全贵又想起来问道:”杨锐,你申请了多少?”
“12个二百五。”
几人一愣,贺全贵翘起了大拇指:“厉害!”
汪颖则是忍不住高喊着请客了,似乎不如此不能平息心中的不平。
“请客可以,晚餐吧,六点出发。”杨锐说着将200块的先期经费交给孙汝岳,道:“你来做个账,这笔钱的开支都要列出来。”
“请吃饭列成什么?办公支出?”孙汝岳兴奋的就差吐舌头了。
杨锐撇撇嘴:“请吃饭我自己出钱,200块钱够干什么。”
“吹大气。”贺全贵和他熟了,不客气的道:“200块吃炒肝,能把咱几个撑死。”
“都请客了还吃什么炒肝啊。”王耀武想了一下,说:“起码得是卤煮。”
“卤……卤你吧,卤煮和炒肝有多大区别?”
“要不涮羊肉?”孙汝岳说着都要流口水了。
“东来顺?东来顺好。”杨锐深受鼓舞,颔首道:“听说北京人请客都去东来顺,咱们也去东来顺。”
贺全贵有点不忍心,说:“哪能人人请客都去东来顺,那多贵啊,一盘肉就要两块钱,咱哥们敞开了肚皮吃,一人能吃四盘不带打嗝的。”
杨锐数了数人头,道:“总共6个人,24盘肉,50块钱回家,够了。”
说完,他又摆摆手,道:“就这么定了,咱们6点出发,另外,孙汝岳,你以后跟我混,一会多给你一盘肉。”
“得嘞!”孙汝岳高兴的叫了一声,引得众人欢笑一片。
晚间,6个人在东来顺毫不客气的消费了30盘肉,平均每人五盘。
现在的肉盘比后世的其实大的多,只是人的肚子也变大了。
而以北京的物价标准,凡是中国人进得去的饭店,价格总能让普通人负担得起。
当然,不能用后世的价格标准来判断。
毕竟,这仍然是一顿饭吃掉一个月工资的吃饭时代。
翌日。
唐集中也知道了杨锐拿到了2000元经费的事,难掩惊讶。
事实上,2000年的本科生独立申请项目,能给两三千元的经费都算多的了。
1984年的2000元,差不多能装备出一个中学的化学实验室了,是普通人三年的工资,即使现在的科研成本并不是按比例降低的,2000元也尽够使用。
唐集中啧啧两声,赞道:“这样就好,这样你做实验也宽裕,你尽量不要买仪器,用咱们实验室的,或者去别的实验室借,仪器太贵了,两千块可不够用。”
“明白。”
“耗材也尽量不要自己买,你看哪个实验室要买同类的耗材了,一起买,方便也便宜。”
“明白。”
“捷利康的实验室允许你随便用吗?有些实验合并起来比较省。”唐集中传授着各种省钱的法子,这也是国内研究员最需要研究的问题。
杨锐听的点头,顺便道:“两个实验室是严格分开的,尤其是捷利康的实验,按合同规定,也是不能拿到学校来做的。”
他好不容易建立一个私人实验室,自然是想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做实验,相比之下,他反而不愿意沾大学实验室的光,免得权属不清。
唐集中却是出于好心,大方的眨眨眼,道:“你拿到学校实验室来做,大家不说,也没人管。”
“那不行,合同就是合同,我肯定不会把外面的实验拿回大学实验室的,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捷利康的实验室出钱出人,用不着浪费大学的钱。”杨锐说的义正言辞。
唐集中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着恼,笑了笑去做自己的事了。
杨锐回到试验台,指挥着孙汝岳继续实验,他准备抢在放假以前,多弄两个成果出来,这样到了下学期,就好申请新的项目了。
……
315.第315章 在家做饭
“好了,通风也差不多了,你准备什么时候搬家?”杨锐站在景语兰的房子里,像是猎犬似的嗅来嗅去。
后世人谈之色变的甲醛,主要是木工进场造成的,80年代的装修没有那么讲究,杨锐让人铺上的瓷砖,已经是一等一的高档了,倒是此时人们经常采用的自制家具的方案被杨锐否决,让入住房间的时间大大缩短。
当然,其他家庭并不像是杨锐这么讲究,很多人家是稍稍装修一番,闻着浓烈的装修气味就安心的睡着了。
景语兰本身不着急,也就随着杨锐折腾,此时眼神温柔的笑道:“你说什么时候搬就什么时候搬,我又不住,这里留给你的。”
“咱们不是说好,你还要来给我补习?眼看着期末考试了,咱们得抓紧些。”杨锐说着,又开始在房间里巡视,道:“我住一个房间,另一个房间做书房,客厅空出来,把电器弄上,对了,要买什么书,你给我列个书单。”
“我家里有些英文原著,我改天拿过来好了。”景语兰听着杨锐的安排,莫名的羞涩。
杨锐点头又摇头,道:“你先拿几本书做课本可以,以后还是要买的,你给我列个书单吧,我让人在外面买了送过来,原版书估计要一阵子才能送到。”
他的华锐公司在香港,买点英文书是很简单的。而且,香港经理的港澳同胞身份,也很是方便。
景语兰想了想,如其所愿的写了一个书单,递给杨锐。
满满的英文书名,杨锐也没有细看就收了起来,然后积极的和景语兰讨论房内摆设。
家居怎么放,家电怎么放,再买哪些东西……
景语兰开始还有些扭捏,但很快,就在杨锐对场景的描述中兴奋起来,说话越来越多,想法也越来越具体。
杨锐暗自一笑,每个女人都是室内设计师,只是许多人现在还没有被启蒙罢了。
别看只是几十平米的房间,聊起家居设计,一个白天根本不够用,仅仅是一个房间,就可以讨论八种方案,四种安排,两室一厅外加厨房和卫生间,尽可以无限发挥。
杨锐尽情的享受着浪费时间的快感。
直到日头偏西,景语兰才忽然意识到时间,不好意思的道:“都到了这个时间了……”
“正好去吃饭,附近有饭店吗?”杨锐打断她的话。
景语兰犹豫了一下,道:“饭店太贵了,要不然,我们买些东西,在家里做吧。”
“在家里做?好啊好啊。”杨锐头点的像是啄食的鸡仔似的。
景语兰小脸微红,也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附近的菜市场采购了鱼和肉,还有一布袋的蔬菜,骑着自行车回来。
景语兰做了西红柿炒鸡蛋、爆炒牛肉和鱼香肉丝。当然,那条鱼仍然留在了厨房里,它和取名鱼香肉丝的菜没有直接关系。
接下来几天,杨锐晚上都没有回宿舍,而是夜宿景语兰的房子,虽然景语兰下班以后,辅导了他英语就会离开,杨锐还是觉得生活变的多彩起来。
至于学校里的查寝,杨锐既有实验室的身份,又有王亚平这个盟友,自然是夷然无惧。
周末。
杨锐再次前往人行分理处取钱,准备投资给史贵做出版社。
银行主任热情的接待了他,还有小陈同志,颠颠的端茶倒水送果盘瓜子,比伺候老丈人还殷勤。
杨锐坐在主任办公室里将手续完成了,主任照例做邮票掮客,顺便推销国债。
做了一段时间以后,这位主任阁下竟在邮票圈子里有了名声,很多时候票友干脆将邮票存在银行里寄售,而主任自然是等着杨锐到了转售,再把他看不上的,或退还给票友,或出售给他人,等于充当了中介。这也就是80年代了,银行分理处的主任还具有相当的可信度,人面亦广,几乎是无声无息的开展了新业务。
杨锐也照例只买邮票,不要国债。
不用和其他的投资项目比较,仅仅是邮票的回报率,就比国债高了不知多少倍。在1984年,同样的钱放在邮票市场里,或者放在国债市场里,结果是截然不同的。
其实,不止杨锐知道,全国人民都知道。除了杨百万之流做国债投机的选手,普通人就没有主动购买国债的。
而国家的做法也是强制推广,许多地方甚至给吃财政饭的职工直接按比例发放国债,因为不到期不能取回钱来,急用钱的人不得不到黑市上以七折乃至五折的价格出售国债,和曾经的宝钞差不多。
这也让国债的价值进一步降低。
可以说,杨锐如果想买国债,都不用走远,找个银行附近的小巷子,看到神神秘秘的年轻人,就可以走过去问一句:“有国债吗?”
哪怕人家现在手里没有,用不了两个小时,他就能拿到七折八折的国债,而且数量不限。现如今的中国人,谁的手里没有两张不能买油不能买米的国债啊。
在小一些的城市,城隍庙和邮局附近,都会有这样的人存在,一个人就可以是一个黑市,换国债换外汇换电视票……
事实上,如果买五折国债,回报率还是可观的,毕竟,过不了两年,国家就会开放国债市场,允许国债自由交易,大大增加了国债的流动性,使得国债至少恢复了本身的价值,五折购买,就等于两三年后得到翻倍的收益。
而若是购买七折国债,相较其他投资,就没有什么优势了,或者说,有赚也不多。
全价购买国债,在现在人看来是有些傻帽的,银行主任也知道此点,所以,杨锐屡次不买,他也只能空自遗憾你不能指望有钱人都是傻瓜,这种几率还是比较低的。
看着杨锐将几万块钱的邮票扫了个七七八八,银行主任还是颇为高兴的,一边将剩下的收起来,一边没话找话的赞道:“杨先生的眼光是越来越好了,普通的邮票有点看不上了?”
“您这里的邮票也越来越好了呀。”杨锐是由衷的叹了声,他都没想到,就自己这么一个大客户,甚至没有对外宣传和任何营销工作,银行主任竟然每周都能拿出几万块钱的珍惜邮品。
要知道,现在的整版整票也就过千罢了,全套军邮这种未来会达到数百万元的邮票,现在也才卖六七千元,在80年代也属于珍品,即使如此,这小小的银行主任,却也给他凑了两套外加两张单独的蓝军邮,可以说,杨锐在邮票上的投资,光是军邮的涨幅,就差不多能赚回来了。
他如今总共买了价值30万左右的邮票,就80年代的涨幅,一年翻倍都是少的。
这让清华分理处渐渐的变成了杨锐常来的一个固定据点,收集邮票本身其实是挺有意思的事,90年代以前的中国,多多少少都有接触过,不过,能从中赚到钱的,多数还是资金充沛的大客户。
像是杨锐这样,可以说是既玩到了,又赚到了,他不仅不用像是普通人那样到城隍庙淘宝,甚至可以坐等别人送票上门。
当然,对票友来说,能有杨锐或者银行主任这样一个固定的变现渠道也是很好的。邮票毕竟不是现金,人们总有要用钱的时候,这种情况下,一个只看品相和邮票本身,压价不厉害的固定收购者,也是非常吸引人的。
银行主任无心插柳间成了票友中的重要人物,也是颇为得意的笑道:“我是做一行爱一行,邮票这个东西,我以前有玩过,玩的不深,现在接触的多了,我也认真学习啊,尤其是如何判断真假,区分品相,那是必修课。”
“假的没看到,品相区分的确实不错。”杨锐毫不吝啬于赞扬。他给银行主任留了一些集邮册,后者就将收来的邮票按照珍稀程度和品相给区分了开来,大大方便了价格确定,节省了购买时间,这也是吸引杨锐的服务要素之一。
小陈此时抓住了机会,凑趣的上来,笑道:“我们主任每天都有学习呢,别人送来的邮票,每张都有仔细看,生怕给您送来了假货。”
“这厉害的人,不管是做什么,都厉害。”杨锐好话随便丢,让银行主任也乐呵了起来。
说了几句,杨锐又约定了下次取款的时间和金额,就准备离开。
银行主任和小陈再次殷勤的送出来,引的柜台后的郝玉连连扁嘴。
“杨先生有空就来转转,没事喝杯茶也好,当然,也欢迎您来买国债,贷现款……”银行主任打趣似的说。
杨锐眉毛一挑,说:“你们贷款也有问题?”
“问题是没有,就是不好做。现在的银行业务,什么都不好做,上面还有任务压下来,今年也是,这不是年末了,还有几十万的任务没完成。”现在的银行系统和后世的银行系统不一样,因为储蓄多,资金多的缘故,对取钱都不设限制,也没有拉存款的意识,各种专家也总是拿外国的例子出来,阐述储蓄高企的危害。相较而言,贷款的计划性质很强,国企不多的地方,派出贷款就可能有麻烦。
杨锐却是来了兴趣,问:“几十万,多少万?”
“35万。”银行主任目光闪烁,又道:“杨先生有单位合适接收贷款吗?”
现在的银行还是很高冷的,别看贷款弄不出去,储蓄白白放在银行里出利息,他们也不会给个人和私人企业贷款。
杨锐曾经通过表哥贷过款,此时想了一下,便道:“我有个学校的课题组,这个行不行?”
……
316.第316章 加速度
杨锐这个大客户,银行主任是眼馋了许久的。
他坚持不买国债,银行主任也是没有办法,但贷款也是极好的变现策略,见杨锐确实有兴致,主任立刻尽心尽力的介绍,并重新邀请道:“咱们坐回去谈吧,外面风冷,说话都冻舌头。”
杨锐哈哈一笑,道:“就在房间里谈吧,不进去了。”
“好。小陈,倒茶。”主任又重新将杨锐带入分理处,两人又要了椅子,就在大厅的角落里谈话。
柜台后的郝玉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却是怎么猜也猜不出两人在说什么。
小陈跑前跑后的搬了椅子和小桌子,重新泡了茶水,拿来了瓜子点心,倒是让偶尔进来的两三位小市民惊讶不已,不知道银行竟然还有如此人性化的一面。
杨锐和银行主任倒是谈的渐渐热络起来。
一会儿工夫,当贷款利率定作5%以后,两人的表情就更开心了。
银行主任开心是因为终于有机会解决贷款问题了。而且,利率还比普通的国企利率高。
现在的贷款都是计划性的贷款,国企需要贷款了,就向银行或者地方政府提出来,前者同意就同意,不同意就由地方政府协调。后者为了减少自己的企业负担,往往会压低贷款利率,3%或者2%的低息贷款在这一时期是普遍存在的。
事实上,到了80年代末期,许多企业都是摆明车马要死的,银行还在不断的贷款,让他们能给工人发工资,这样的政策性贷款,别说是收回利息了,本金都是注定收不回来的烂账,可有必要的时候,银行还是得贷出去。
健康的贷款在此时是很少见的,抢着贷的银行也很多,有些银行内部也在竞争。
像是人行清华分理处这样的地方,如今周围并没有太多的大企业,跨区跑贷款的难度就增加了。
杨锐许诺以学校内的项目组来贷款,对银行主任来说是毫无疑问的好消息。
杨锐开心则是贷到款了,虽然不像是之前表哥拿到的无息贷款那么夸张,但5%的利息也不多。事实上,现在的定期存款利息都比5%多,也就是说,用5%的利息贷款出来,转存银行,都能赚到一笔小钱。
而若是以30年后的思维来看,能借鸡生蛋就够开心了,你管鸡肥是不肥。
离开银行,杨锐找了唐集中和王亚平帮忙,又请学生处的领导去北京饭店聊天吃饭,一通简易的糖衣炮弹打出去,才将史贵喊出来陪客。
坐在皇冠车里赴宴的史贵,听到35万元的贷款,却是粗胆都给吓细了,说:“百分之五的年息,一年利息不是要快两万块了?”
杨锐反问:“一年只要给两万块,35万就尽你用了,你一年还赚不到2万块?”
“按说是能赚到的,可也不好说啊,万一赚不到呢,到时候,咱们拿什么给人家。”史贵的心情不定,舒服的皇冠车似乎也不舒服了。
杨锐叹口气,道:“你在河东的时候,一年难道赚不到2万块?这35万,你能用就用,不能用就暂存起来,总不会吃亏……”
“怎么不会吃亏,你不知道市面上都在说物价要涨了。”史贵罕见的反驳了杨锐。
杨锐苦笑:“我怎么不知道,实在不行,咱们也抢购好了。”
“抢购?”
“买东西,你说的对,暂存起来是不行的。”杨锐停了一下,又道:“危机也是机会,要不是货币超发,咱们也贷不到这么多钱不是。”
1984年10月,中国将迎来改革开放以来的第一次抢购风潮,零售品价格上涨28。8%,用后世人熟悉的解释来说,假如猪肉原价12元,上涨后的价格将是16元,所有的日用品和生活必需品都如此涨价,冲击力可想而知。
当然,抢购和通货膨胀不是一天发生的。从1982年开始,中国就进入了高速增长时期,而为了满足经济发展,弥补财政赤字,中央货币超量发行全国流通的货币因此增加了50%,在这场和宝钞差不多的强制税收活动中,好不容易存下点钱的国人,自然要采取各种措施保卫自己的财富。
抢购也就必不可少的发生了。
而国家超发的货币,此时也要想法设法的花出去,银行贷款就是一条主要渠道。
可以说,82年83年直到84年的年中,各级银行都在为贷款挠头,杨锐也是因此才有得到贷款的机会。
等到年末,中央发现货币超发的祸害以后,又会想方设法让银行回笼资金,那个时候,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史贵没有杨锐的先知先觉,仍然是一脸的担心,不过,他总算是比较信任杨锐的判断,等了等,道:“这样好了,我们有了钱可以先把印刷厂给弄出来,我们可以先多买几台机器,再多储备一些印刷纸,我原本计划先小打小闹的做起出版社,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呀。”
“规模化是好事,咱们还是初级工业国家,规模大一点,才好和盗版商竞争呀。”
“是呀,盗版始终是个问题。”出版人史贵一个劲的摇头。
“可以想办法再申请一个杂志,咱们可以让杂志和出版物互动起来,都是做学生市场,不同的解法,同类型题,还有我们的出版物的最新信息,恩,还可以在各地方办知名教师的讲课班……”杨锐将后世的考研市场方式随意选两条出来,就听的史贵两眼放光。
80年代的盗版多数是家庭作坊似的小打小闹,和杨锐等人在锐学组时的做法差不多,这样的盗版商是没有生态链的,自然也难以与新华书店体系竞争。
相比之下,2000年以后的考研机构还面临着网络生态的威胁,那时候的考研机构都能找到合理的商业模式,80年代的学生市场就更有可为了。
事实上,这个年代,一些著名的教材已经卖到了数百万的销量,只是此时的作者收不到多少钱,使得市场生态体系一度萎缩了。
而在80年代,高考比研究生考试和公务员考试加起来还重要,却没有专业出版社参与竞争。
史贵终于从每年2万元利息的沉重压力下挺了过来,再见到杨锐请来的学生处处长,已是有了些老板派头。
有35万元傍身,没有派头也照出了派头。
杨锐在席上绕了一圈,只当自己是个介绍人,猛吃一通即离开,留下史贵和他们谈论细节。
杨锐回到实验室继续做实验,写论文。
他对分子机理本身的兴趣一般,并没有想要深入研究的意思,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尤其是学术方面的东西,哪怕是一条岔路,也够人走一辈子了,除了基础学术,大部分的路线,都只能浅尝辄止了。
除此以外,杨锐也在做着基因组学的重复实验,然后写成论文,一篇篇的投出去。
到了北大,杨锐的眼界也拓宽了。
在西堡中学的时候,杨锐还总是担心实验室的条件不能完成实验,更担心自己的论文数量和实验速度超过了常人。
但在北大,这里原本就是超过常人的地方。
虽然同学中不免有正常人,有喜欢玩耍或者喜欢诗歌的家伙,可在实验研究方面,这里的正常本身就是超常态的。
就杨锐所知,已经有大三学生一个月就发表了四篇论文的事例,而就世界范围来说,一年发表上百篇,十年发表上千篇论文的狂人亦是大有人在。
三篇一天论文,其实和写作业写实验报告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即使是身为老板,手下有多名实验员驱策,那也是相当不易的。
杨锐因为省去了设计实验方案这个最难步骤,总是一口气做多个实验,鲜少顾及别人的想法。
当然,其实也没有多少人盯着他看,除了一些人好奇杨锐怎么得到2000元的项目经费以外,大家并不知道他做着什么实验,或者做到哪一步。
杨锐连做数个实验,除非他自己给出实验结果,否则,大家也都是当之一个实验的数个重复实验的,甚至做实验助手的孙汝岳都弄不太明白,还问杨锐:“咱们连做这么多实验,会不会太浪费了。”
杨锐也不多做解释,收集了数据,直奔图书馆去写论文。
现在不比以后,没有网络文献可查,找资料都得在图书馆,所以,80年代的学生泡图书馆有更多的现实意义,可以说是离不开的所在。
杨锐的脑海中虽然有相关的文献,但80年代或以前的毕竟不多,而他的论文涉及到的东西,又不得不去查已有的文献。
一篇论文,实验算一半,文字算一半,而杨锐在图书管里泡的时间更久。
好在图书管理员已经被糖衣腐蚀,去书库还是期刊阅览室都很方便。
安静的写了一个星期的论文,杨锐几乎是以两天一篇的速度,将论文寄往国外。
他本以为这种闲适的日子会持续许久,却没有预料到,才寄了四篇论文出去,就在书库里意外遇到了李鑫。
“李博士?你来北大了?”杨锐不得不表达惊讶。这位曾经在景语兰家里遇到的东华大学的博士生,按说是进入中丝总公司了,在北大图书馆里遇到,实在令人意想不到。
李鑫也是一眼看到杨锐,更加惊讶的问:“你不是才大一?怎么就进了书库?这书库的管理也太松懈了。”
……
317.第317章 伐开心
北大的书库是允许教师和研究生进入的,当然,是自己的教师和研究生。
对于习惯了网络,习惯了开放式书库的后世学生们来说,他们每次去图书馆,都等于去了书库,事实上,比书库还好,因为书库里的书摆的密密麻麻,书柜间距往往只容一人通过,有些还要登梯子才能取到,室内昏暗而气味浓重,而开放式书库却考虑到了就地阅读的便利,室内往往明亮而舒适,有合适的桌椅和宽敞的空间。
但在1984年,开放式书库还只是期刊中的一段话,最多只在讨论外国月亮的杂志里,放一张照片,引人羡慕。
这时候,进入书库是足以令人得意的一件事。
如果翻阅后人的回忆录,曾经的北大研究生,十个里总有一两个,会将研究生能够进入书库的往事拿出来,以示自己与本科生的区别。
同样的,对于习惯了开放式书库的杨锐来说,他宁愿在北京饭店请客,成为伟大的图书管理员并承担义务,也希望进入书库。
与在索引室里看卡片相比,进入书库像是方便了两万倍似的。
可以想象一下,在索引室里看书,要先从浩如烟海的索引中找到想要的索引卡,再填写借书单,递给收单老师,等收单老师集齐XX张,再转交给书库,再等书库找到书,送书过来,然后领回书运气好的话,这个过程要花费20分钟,接着翻开书一看,丫的!不是我想要的那本。
如果不是悠闲的看什么书都行的家伙,到这个时候,已经开始想死了。
重复上面的过程,再等好运的20分钟,或者不好运的40分钟,拿到第二本书。再翻开一看,什么!还不是我想要的那本?
可以死了吗?可以了吗?
还有机会,可以再重复一遍?开玩笑,一个人只能借两本书的,请先还书。
如此再来一次大周天循环,就算不想死的人,也该累的半死了。
书库本身不是设计来做阅览室的,因此,能够进入书库的特权也就很是稀少,同一时间,书库里往往只有两三个人,这其实也是书库比较舒服的承载量了。
杨锐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李鑫,而且连累书库挂上“管理松懈”的牌子。
“我是书库的管理员,当然能进入书库。”杨锐为自己的学生职务辩解了一次,旋即又问:“你怎么能进书库了?”
“这不用告诉你吧。”李鑫表情一变,颇有些不屑的仰头看了杨锐一眼。他读完博士已经三十有加,心理上就比杨锐有优势。
“我是书库的管理员来着。”杨锐微微一笑,俯视李鑫,又道:“管理书库,算是我的分内事。”
二人的高度差,让李鑫颇有些不舒服,脑筋一转,道:“整理书库才是你的分内事吧。”
杨锐的气势顿时一滞。他是学生义工,虽然用糖衣炮弹腐蚀了伟大的图书管理员,于是只享受权利,不承担义务,但学生义工终究是学生义工,他的职责还真的是整理书库。
“看来,李博士以前也是常泡图书馆啊,不过,你东华大学的博士生,按说不能进我们北大的图书馆吧。”杨锐喘了一句,算是把话带了过去。
李鑫的眼角抽了抽,道:“你不用拿话挤兑我,弄不好,咱们还真能做同学。”
“什么意思?”
李鑫未答,却道:“行了,你好好整理书库吧,让我先过去。”
两人狭路相逢,都挡着对方的路呢。
杨锐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地方给让了出来,总得讲究一点绅士风度吧。
李鑫与杨锐擦身而过,又是奇怪的回眸一笑,自去前方找书去了。
杨锐凭着记忆想了一下,猜他是在化学门类找东西。
李鑫是华东纺织工学院毕业的,学的多半是轻工业,在化学门类找资料也很正常。
杨锐暗忖,如果自己新入职中丝总公司,估计也会用一篇论文打开局面,这是将自己和其他新员工区分开的最好方式。不是每个大学生毕业了以后,都有能力和水平写出论文的,而不论领导是不是大老粗,是否能明白博士生的意义,一篇论文至少能说明点什么……
转瞬,杨锐又突然回想起来,李鑫这家伙好像不是博士生!
杨锐站在书柜前面,重新就当时的场景回忆了一遍,忽然明白李鑫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
因为他自己记错了。
李鑫是华东纺织工学院的硕士研究生毕业,并非博士生,只是准备考取在职博士。
而杨锐开口就叫“李博士”,怕是当场就将人给得罪了。
“得罪就得罪了,不过,这位估计是要考北大的博士生?”杨锐想到李鑫说的,不用拿话挤兑,弄不好两人就是同学,不由的皱皱眉头。
最麻烦的就是玻璃心的高材生了。
古代人最喜欢的才子故事,就是一群玻璃心的高材生折腾人的故事。
一会的功夫,李鑫也从他的视线中消失了。
杨锐摇摇头,却是很快将其抛之脑后了。
找到想要的几本书,杨锐出门在管理员处登记,准备拿去期刊阅览室阅读。
管理员有一个专门的笔记本,用来记录非正常借阅的书籍,免得遇到有人不归还的情况。
杨锐在他记录以后签名,点点头就走。
没走远,身后就有人“杨锐,杨锐”的叫了起来。
“李……鑫?”杨锐看他从楼梯上下来,再次皱眉。
“杨锐,你过来,给你安排点任务。”李鑫身边站着位年纪相仿佛的老师,瞅了杨锐一眼,招了招手。
杨锐疑惑的走了过去。
“这边的旧书库很久没人打扫了,你是新生是吧?来把书库打扫一遍,所有的书都要搬起来,挪开位置,擦干净书架,掸干净书上的灰,再放回去,争取在一周内完成……”对方一边说,一边拿出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打开跟前的一个双扇门。
门内,大约有两个教室大小的地方,放满了书架,书架与书架之间,几乎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堆到了顶的书籍,怕是不止万册。
这么多书,全部取下来再放回去,想想也知道是多么巨大的工程。
杨锐脸色微变:“为什么让我做这个?”
“每年有新生来,都要清洗和整理书籍的,你和其他学生都要做。”李鑫后面的男人笑了一声,将钥匙丢给了杨锐。
李鑫咳嗽一声,用隐含的炫耀道:“这位是孟亮孟老师,在图书馆工作的学生,都归他管。”
“你们认识的?”杨锐用手颠了颠手里系着红绳钥匙,问:“有必要吗?”
心里,杨锐暗叹一声:果然是个玻璃心。
李鑫呵呵一笑,道:“举手之劳而已。”
言下之意,他就是随手坑杨锐一下,大概也是随意的报复“李博士”的称呼,至于是否有景语兰的因素,怕是李鑫自己也说不清楚。
另一方面,李鑫觉得也能就此证明一下自己的关系人脉,别看杨锐是北大学生,我是华东纺织工学院的,但咱的研究生,就是比你先本科生强。
只不过,他随手一坑,就有可能浪费杨锐一个星期的时间。
孟亮咳嗽一声,道:“别说那么多了,杨锐,你打扫书库要保质保量,按时完成,做完以后,我会告知你的班主任,学期末算在德育劳动里,现在就开始吧。”
杨锐哑然。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班主任,或者学校还有德育劳动这种事。
看着又大又脏的书库,满脸郁闷的杨锐,李鑫几乎笑破了肚子,连日来的阴郁似乎也消散了不少。而在表面上,他仍然看起来平静儒雅。
铛!
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意料之外的掉落在地。
已转身的孟亮回过头来,只看到颤巍巍的红绳,以及杨锐的背影。
“成何体统!”孟亮气的鼻毛都吹起来了。
李鑫见惯了学校里的乖孩子,也没料到杨锐直接就走了,想到自己适才的笑容,一股子不爽淤在了肠胃间。
“不能就这么算了。”杨锐出了图书馆的大门,同样觉得伐开心,脑袋里有无数个想法蜂拥而至。
……
318.第318章 宣泄
不开心就要宣泄。
李鑫不开心了,就让相熟的孟亮找了杨锐麻烦。
现在轮到杨锐不开心了。
理论上,杨锐可以去找景语兰的老爹帮忙,他是中丝公司的副总,对一个刚入职的研究生,自然是手到擒来,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只是这么做总让杨锐心里觉得怪怪的。
而不用告老师这一传统招式,杨锐本身的权利就相当小了。
“就从他这个在职博士入手好了。”杨锐用了一刻钟来思考此事,然后用了一个小时来找人帮忙。
打探消息的首选,自然是学生会主席王亚平。
这个位置长袖善舞,能够认识相当多的人,又有学生的身份,令人难生戒心。
半天的时间,王亚平就打问了个清楚,到杨锐宿舍来报到,说:“李鑫想报考厉教授的博士,好像已经见过面了,不过,厉教授想要全职的博士,不想要在职博士,学校能不能同意也不一定,两人昨天聊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结果怎么样就不清楚了。”
“厉教授是个什么样的人?”杨锐问。
“他是清华来的教授,就是清华那种人。”
杨锐莞尔:“清华那种人是哪种人啊?”
北大人说起清华,和清华人说起北大一样,永远都是一肚子的话,王亚平把话在嘴里打了两个滚,吐出一个词:“方正。”
杨锐笑了:“咱们北大的方正教授不是更多?”
李鑫摇头:“那都是院系调整以后,从清华来的。”
此言一出,两人齐齐笑了,惹的门内宿舍里的学生探头探脑,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
笑过,杨锐喘了一口气,道:“不能让李鑫这么轻松了,得给他找点麻烦。”
“怎么找?”王亚平对此天生的有兴趣。
“我也没琢磨透,你有啥主意?”
“咱们可以再找几个人去申请厉教授的博士。如果是在职的话,我敢说,这个消息放出去,肯定有的是人乐意。我认识几个前两年毕业的研究生,给他们说说,就算自己不来,消息也扩散出去了。”王亚平的兴趣不是白来的,人家确实想到了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杨锐不由赞道:“你这个办法好,杀人不见血,这可不是一般的麻烦了。行,就用你这个,不愧是学生会会长。”
王亚平乐滋滋的点头,又反驳道:“学生会的工作可不是整人啊,我们是服务于同学,这个李鑫是华东纺织工学院的,他没考上厉教授的博士以前,都不能算是本校生。”
“对对对,不过,扩散消息的工作还得交给你。”
“没问题,咱们兄弟客气什么。”王亚平大包大揽的说,对他而言,这的确是个简单的事。
“还是得谢谢,这招有点釜底抽薪的意思了,除非厉教授确定了人选,否则,这么多人竞争下来,他想读这个博士,那就太难了。”杨锐说着停了一下,问:“坏人家一个博士,会不会太坏了?”
王亚平不以为然的道:“咱们学校又不是只有厉教授一个人收博士生,他估计也不会死盯着厉教授的博士点。到时候,咱们学校不行,他就考别的学校呗,反正别和咱们做校友就行了。”
“也是。”80年代的大学生已是无比的金贵,博士更是比钻石还要稀少。可另一方面,够格考取博士的硕士生也不多,而且年纪普遍偏大,像是李鑫就已是30许的人了,他们要去考博士以前,都会与博士生导师充分沟通,若是发现竞争激烈,退而求其次才是正常的,鲜少出现十数人去考一个导师的情况。
此外,现在的教授允许招收的博士生更少,比如唐集中下面就一个博士都没有,即使允许,一年通常也就是一两个名额,这种情况下,导师对博士生也会精挑细选,多数是当做弟子来培养的,考前的沟通自然必不可少,如果选定了人,多数也会规劝其他的报考人。
王亚平将消息扩散出去,无论吸引来的是想做“在职博士”的,还是普通“博士”的,都会大大增加竞争度。王亚平想着就笑出了声,说:“我争取联络几个师兄,李鑫这个华东纺织工学院的研究生,不够看。”
杨锐的报复之心稍熄,觉得就此给李鑫的麻烦,也算是一个有力的回敬了。
然而,他显然还是低估了李鑫的报复执行。
第二天一早,从未见过的班主任出现在了教室里。
简单的自我介绍以后,班主任命令道:“杨锐,你跟我来。”
杨锐无奈起身,后面的同学议论纷纷:
“我们真的有班主任?”
“大一第一学期都快结束了,咱们还得在高考状元的阴影下活多久?怎么班主任一来就找杨锐?”
“你们没听说吧,前些天公式出来的项目申请人里就有杨锐呢,人家可以独立做一个项目了,有2000块钱的经费。”
“那是实验经费,又不是专门给他的。”
“项目!知道项目是什么意思?自己可以做发明创造了。”
“那个叫科研,不叫发明……”白玲听不下去了,一言结束学生们的小议论。
18岁的白玲明艳动人,既有无敌的青春,又有傲人的风情,普通的男生自惭形愧,都不敢和她对话。
这却无形中让她有了点小权威。
在教室嗡嗡的吵闹声中,白玲干脆起身推门,循着杨锐而去。
班主任也是个年轻人,二十多岁的样子,下巴上还有没有挤干净的青春痘。
他带着杨锐到了楼梯拐角处,看看四周无人,便问:“杨锐,图书馆的孟亮老师,你认识吗?”
“见过,不认识。”
“他昨天是不是让你打扫书库,你拒绝了?”
杨锐浑不在意的道:“他那是乱命。”
“孟老师虽然在图书馆工作,那也是你们的老师,他让你打扫书库,你不愿意,可以向学校反映,怎么能当场给他脸色?”班主任面色沉重,道:“现在,孟亮老师已经到学校教务处反映了你的情况,所以,你现在被动了。”
躲着听墙角的白玲顿时为杨锐捏了一把汗。
北大的学风宽松,那是相对于80年代来说的。现在的学校还是有着极大权威的,说是学生之命脉尽在其手也不为过。教务处不仅可以直接给出下至警告,上至开除的处分,而且可以把处分写进档案,在这个不存在私人企业的年代里,处分进档案,就是影响一生的事情了,以后想去正规企业做个看门人都很难。
杨锐却是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淡淡的道:“我没有当场给孟老师脸色,也许是拒绝他的命令,让他觉得颜面受损,但是,他的命令超过常规,我得有自己的判断,不能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否则,孟老师要是让我去天安门贴大字报,我难道也去。”
“别乱说。”班主任声音大了一点,又放低了,说:“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否则,教务处就直接喊你去了。现在的情况是孟老师反应了你的情况,而且有外校的同学作证,你必须得想办法争取孟老师的谅解,明白吗?”
“不太明白。”杨锐的语气生硬了,说:“明明是他出于某种心态要折腾我,我拒绝被折腾,怎么就变成我要争取他的谅解了。”
杨锐也不是要据理力争,他心里明白,像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本糊涂账,要么糊涂过去了,要么就是糊涂追究。他只是心里不舒服,毕竟,他刚刚还决定“放过”李鑫,更没有准备要追究孟亮。
如今被反咬一口,杨锐心里顿时有种人机对战,飘逸出手,快乐追杀,然后被电脑反杀的恶心感。
“杨锐同学。”班主任其实也是一阵头痛,此时硬着头皮,用严肃的语气道:“你首先要清楚,你是学生,孟亮老师是老师,尊师重道是传统。其次,你是一面之词,孟老师有证人。第三,你本身就自愿到图书馆做学生工,孟老师给你工作是正常的命令,不是你说的乱命……”
“一个星期打扫清理两个教室那么大的书库不是乱命?是我孤陋寡闻了,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都是机器人?”杨锐丝毫不退,他是真的不怕,心里只有不爽的火苗。
班主任换了个语气,说:“你这么倔,没好处的。”
“我又不是为了好处。”杨锐卖了个机灵。
正听的紧张的白玲在墙后一愣,不慎笑了出声。
“谁?”班主任黑着脸追了过去。
白玲犹豫了一下,走了出来。
气势汹汹的年轻班主任一看是这么漂亮的女大学生,脚先软了,不小心就露了底:“你是白玲吧。”
他在元旦晚会上见过白玲,因为是生物系数一数二的漂亮女生,又是自己班里的,所以记忆深刻。
“你见过我?”白玲却是倍感诧异,她没见过班主任。
北大的班主任制度形同虚设,和北大的学风很一致,还曾经出现过一名流浪汉,伪装北大某院某班的班主任,认真工作一年以后才被发现的轶事。
生物科学专业的学生们,也就是开学的时候见过一眼班主任,多数连记忆都没留下。
年轻班主任有点尴尬,旋即绷起了脸,问:“你在偷听?”
“正好路过,我觉得杨锐说的对。”白玲旗帜鲜明的做出了支持。
班主任愣了两秒钟,看看漂亮的女大学生支持帅哥杨锐,突然觉得意兴索然,喟然道:“此事不归我决定,杨锐,我是劝你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其实本来就是一件小事,道个歉就过去了,没什么了不起的。不要让别有用心的人故意将事情闹大。行了,你仔细想想,有需要就来我想办公室。”
班主任甩甩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等人走远了,杨锐才摸摸后脑勺,笑道:“我都不知道班主任还有办公室呢。”
“他从来不到教室来,如果没有办公室的话,就没有地方上班了吧。”白玲犀利的指出了原因。
……
319.第319章 杨锐是个好同学
行政楼教导处。
行政楼破旧失修,楼道里静悄悄的能听到滴水声。
办公室逼仄狭小,房间套着房间,四张桌子堆在一个房间,就将之塞满了。
孟亮坐在靠窗的办公桌后,和教导处的干事贾从军有说有笑,只在杨锐进门的时候,投过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
“杨锐是吧,过来过来。”教导处的干事贾从军招招手,示意杨锐站到自己对面来。
杨锐自然不会去找孟亮道歉,于是,教导处不出意料的找上了他。
学校如今的学生并不太多,因此是学校管理和院系管理并行,不过,被叫到教导处来必然要严肃一些。
杨锐于是严肃的来到办公桌前。
他穿着一身挺括的英格兰手工羊绒外套,系着米黄色的羊绒围巾,手捅在口袋里,帅的一塌糊涂,与周围是格格不入。
当杨锐站在了办公桌前的时候,比常人高大健壮的身材制造出了更多的压迫感。
孟亮不自觉的停下了笑容。
办公室里,几名不相干的人也好奇的看着杨锐。
1984年的中国人,生活条件好了不少,令人畏惧的饥荒渐行渐远,粗粮也离开了城市居民的餐桌,补丁衣服不再是人们生活中的常例,而粗布也不是主选衣料了。
但是,改变只来得及想进步到此。
现在的主流服装是化纤和棉布的,某些时候,如的确良的化纤衣服还很受欢迎,可像是纯粹的毛呢大衣,甚或设计过的品牌服装,根本就不在普通人的思维领域内。
杨锐的低调奢华,粗看是低调的,细看却是无比的奢华。
小到做工精湛的纽扣和缝线,大到合体的剪裁与衣料选择,皆在昭示着与众不同。
教导处干事贾从军因为职位而簇生的高高在上也被扯落了下来,变成了寻常的询问:“你就是杨锐?”
“是。”杨锐将手从口袋里取了出来。
“你是不是申请了图书馆的工作?”
“是。”
“你申请了图书馆的工作,为什么不听从孟老师的工作安排,而且态度恶劣?”贾从军翻开桌上的一个本子,拿起了笔,在上面打了两个勾,一副我正在做记录的样子。
杨锐看看他,看看孟亮,说:“我没有态度恶劣,至于孟老师的工作安排,我不确定是什么?孟老师,你能重新说明一下吗?”
孟亮皱皱眉,说:“我当时安排你清扫书库,你没听到?”
“我听到了,只是那个书库需要五个人左右来打扫,我一直等着孟老师您找其他同学来呢。”杨锐随口给了一个理由,这种事情,也就是一个理由就行了。
孟亮反而有点被气到了,不屑的笑道:“你这是想凭三寸不烂之舌颠倒黑白?什么叫需要五个人左右来打扫?你就不能先开始打扫?”
“这我没想到。”杨锐笑了一下。
教导处的干事盯着杨锐,不时的做点记录。
站在杨锐的位置,看不到他在写些什么,如果是普通学生,此时多数已是心神不宁了。
杨锐浑然无惧。
半分钟后,贾从军缓缓的放下了笔记本,道:“杨锐,你不要觉得这是一件小事,就不予重视,向孟老师赔礼道歉是最基本的师生礼仪,老师安排你的工作,不论多少,你也必须去做,能不能完成是能力问题,去不去做是态度问题……你表个态吧。”
杨锐瞅了一眼孟亮,道:“不如孟老师先表个态。”
“你道歉以后,我会视你的态度,决定追究还是不追究的。”孟亮心里得意,也不计较杨锐的问话。
杨锐嘴角撇了一下,道:“就是说,道歉了还是要追究?”
“你这样的态度,肯定是不行的。”孟亮用手点了点,又对其他老师道:“你们看看,就是这样的态度,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杨锐撇撇嘴,问:“那我想知道一下,你准备怎么追究?”
“杨锐,你这是怎么说话呢?”贾从军插话了,接着,他又用警告的语气道:“你不会真的想领个通报批评,记入档案吧。”教导处的老师吓唬着杨锐。
教导处可以根据学生的情节严重与否,给予大小不等的处分做惩戒,学生不怕处分,怕的是记入档案,如此一来,好单位就根本去不了了。
当然,学校的处分档案,在毕业前都有机会撤销,但那又是另一茬麻烦了。
生在这个时代,就无法避免这个时代的麻烦。
杨锐想了一会,点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那我先回去了。”
贾从军一愣,继而勃然道:“你回去什么?”
“我得回去考虑一下。”说完,杨锐不等他们再反应,转身就出了办公室了。
孟亮伸了一下手,也是慢了不知半拍。
没有扯住杨锐,两人都僵在了椅子了,几秒钟后,孟亮冷然道:“看到了?就这么个学生,惯出来的毛病!”
“我打电话给生物系的,实在不行,就给处分!”贾从军也气的够呛,拿起桌上的电话,就拨了出去。
现在的电话,网内还是很方便打的,网外却是麻烦了不少。
生物系办公室的电话打通了,贾从军仍是气愤难平,坚持要生物系出面找到杨锐批评教育并处理之,并着重道:“这样的学生,绝对不能放任,否则,就是姑息养奸!”
这个话说的很重了,对面的生物系老师不确定情况,也只能暂时应承下来,说:“我这就给系主任说。”
教导处干事这才露出一点笑容,挂掉电话,对孟亮道:“这是他自找的。”
“太傲。”孟亮一语评价,又心有不忿的道:“少年不知愁滋味,等他吃了亏,才知道社会是怎么样。”
贾从军赞同的点点头,又稍微提高一点声量,像是对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说:“不能给学生惯着毛病,越惯越没法管,这个杨锐就是以前被宠坏了,哪里都把他当了宝,再这么下去,非得翻天了,得给他提个醒!”
叮铃铃。
桌上的电话又响了。
“教导处。”贾从军拿起了电话。
“我是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程裕,我找你们主任。”电话那头,是威严的男中音。
“哦,程主任您好,请稍等。”贾从军连忙起来喊主任。
主任过来,接起电话,还没客套两句,就只剩下了“嗯嗯嗯”,“是是是”的回答。
一会儿,主任放下电话,拿起公文包就跑了出去。
临下班,主任回来,将一份文件往桌上一丢,说:“总结被高教司打回来了,所有人都留下,重新做,明天早上8点以前,我要重新拿回去。”
这下子,满办公室的人都没空做其他事了。
第二天,主任留下满屋子被榨干了的男人,兴冲冲的前往教育部。
中午,没等其他人睡清楚呢,主任再次返回,红着眼睛喊:“重做。”
房间里,顿时满是哀嚎呻吟。
主任下了命令,压着众人开始重做文书工作,自己拿起电话,打问了起来。
傍晚。
正准备下班的孟亮接到相熟的小贾的电话,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来到了教导处,问:“杨锐的通报批评下了吗?”
就他想,叫自己来,也只能是这么一件事了。
孟亮虽然是帮李鑫的忙,但在这个过程中,自己也挺不爽杨锐的。
反正,就是一名学生罢了,再怎么帅气有能力,还不是想怎么揉捏就怎么揉捏。
熟悉的教导处干事贾从军看到孟亮来了,并不像以前那样,热情的堆起笑容,而是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了一下,再揉揉熬夜熬的通红的眼睛,拿起电话就拨号。
“你先忙。”孟亮理解的点点头,又向其他人打了个招呼。
一个办公室四个人,其他三人都把头给扭过去了。
孟亮皱了皱眉,没当回事的找地方坐下了。
“喂,是生物系吗?我是小贾啊,我中午刚刚打了电话……是,是,还是是说杨锐的事,这件事我们具体了解了一下,杨锐同学确实没有犯错,是我们误会了,理解错误,因为主观上认为老师和学生产生冲突,一定是学生错了……”
“对,对,其实是这名老师有打击报复的嫌疑……没错,没错,我们太莽撞了,还没有搞清楚事情的真相,就匆匆忙忙的打了电话,实在对不起。抱歉抱歉,另外,我得特别说一下,杨锐是位好同学,即使遭受了不白之冤,他也能冷静客观的处理问题……哪里哪里,没有给我们添麻烦,一点都没有,相反,他非常成熟的处理了这件事,这个杨锐是个宝啊,真羡慕你们生物系的生源,等毕业了,你们系要是不留人,就送给我们算了……哈哈,谢谢谢谢……”
贾从军堆着笑,放下了电话,转过头来面对孟亮,已是冷若冰霜。
“听明白了吗?”小贾问。
“这……什么意思?”孟亮半清醒半糊涂。
“你挟私报复生物系大一学生杨锐的事实已经调查清楚了。你和中丝总公司的职员李鑫两人是朋友关系,为了帮他出气,你安排了繁重的计划外劳动给杨锐,在遭到合理拒绝以后,你还试图通过蒙蔽教务处的方式对杨锐进行处分,此事的性质很严重,你最好认真对待。你先表个态吧。”贾从军板着脸,看不出表情来。
孟亮的瞳孔放大又缩小,贾从军说的东西,才不是他调查的,而是孟亮告诉他的。
“不说话也没用,这件事,我们主任非常重视,严命我一定要拿出一个方案来。我建议你自己交代问题,主动取得当事人的谅解……现在是严打期间,学校也会严肃对待职务犯罪……”
“犯罪?这怎么就是犯罪了?”
“你不想事情闹大,就要严肃对待此事,行了,我能说的就是这些了,主任还在里面等你呢,你好好想想,跟我进来。”
孟亮呆呆的站起来,脑液都凝固了似的。
啥情况啊!
……
320.第320章 猜
大学的教导处对孟亮并无直接的管理权,但主任的一腔怒火也是威力巨大。
“对学生打击报复,利用职权安排学生做没有必要的繁重劳动,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你好好想一想,我会建议学校对你进行通报批评,取消接下来几年的评先评优的。”
主任的话历历在目,孟亮用固体脑液装着主任的话,离开行政楼,重新热身融化了脑液,才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心里是又恨又怕。
和学生一样,老师得到通报批评也是很麻烦的。
首先是丢人,一名老师会多年在一所学校工作,工作上的业绩不一定会被大家看到,生活中的尴尬是一定要被人指指点点的。落一个打击报复,利用职权的通报批评,不知要被老师学生们指指点点多久。
精神损伤之外,是现实的损失,被通报批评的干部数年内的评职称与升职将冻结。对于官员来说,不能晋升简直要命,对于普通教师来说,不能评职称也让上班变的索然无味了。
与学校的助教、讲师、副教授和教授四级对应,图书馆也有助理馆员、馆员、副研究员和研究员四级,虽然没有“教授”的名头显赫,但图书馆员们也是有追求的。如果是本科毕业的老师,两年助理馆员,五年馆员,十三年副研究员,十八年研究员,三十年底定江山……
如果中间有一个步骤被打乱了,后面的步骤自然也要受到影响。
孟亮原本只是不爽杨锐的态度,想要治治他而已,这样的事情,一年总会发生许多次,这一次竟然得到如此的结果,孟亮有种异样的愤怒,就像是过年的时候,顺手逗弄要被杀掉的公鸡的时候,竟被啄了眼睛,以至于要在医院过年……
“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吧。”孟亮找到了李鑫,要他出面。
孟亮和李鑫是中学同学,不过,真正让孟亮愿意给李鑫帮忙的原因,是李鑫有一个做司长的老爹,现在出了问题,自然要找李鑫出面。
李鑫中学毕业以后就是知青到大学再研究生的路线,如今也是刚刚工作,不解的问:“北大是副省级的学校吧?那你们教导处的处长至少也是个副处级,就这么怕高教司?人家说什么就做什么”
“处级。”
“啥?”
“教导处处长是处级。”
李鑫气的:“处级有啥用?我说,咱们说的是一个事吗?”
“我知道你意思。”孟亮叹口气道:“我给你打歌比方,你去过街上的歌舞厅吧?我们高校就是歌舞厅,教务处的处长就是经理,高教司呢,就是在歌舞厅里混的流氓团伙,你说,我们北大就算是最大的歌舞厅,又能怎么样?流氓打电话来了,经理能不听他的?”
李鑫哑然。
“我给你说,流氓找人麻烦的时候,肯定不止找一个人,现在是我,接下来就是你了,你得找你爸出面。”孟亮用警告的语气又说。
李鑫想了一会,问:“我说什么?”
“就说高教司的事啊,这都通报批评了,他总有认识的人吧……”
“我爸是民政部的,找谁说这个事?给谁说?”李鑫反问:“你一个北大图书馆的人,让北大的教务处给处分了,你让民政部的司长出来给你说情?怎么说?给谁说?”
孟亮被蒙住了,懦懦道:“那不能我就白捞一个通报批评吧。”
“要不然呢?”李鑫才不管他。
“我这是帮你。”孟亮不服气的说了一句,又把刚才的话头接上来,道:“再说,杨锐找了高教司的人整我,不可能就整我算了,他又不认识我,最后还得找上你。”
“我又不在你们学校,他还能找到中丝来?”李鑫说着还真有点心虚,景存诚就是中丝的副总,要整他是很容易的,到时候说不得还真得请出自己老爹来。
孟亮不知道杨锐还有这样的背景,尽其所能的猜测道:“你不要考我们学校吗?杨锐连教务处的人都能影响到,你就不怕他给你使坏?”
李鑫这才想到学校的问题,皱眉道:“高教司能影响教授?”
“谁知道呢?厉教授答应你没有?”
“还没有。”
“那你得问问了,说不好会怎么样。有时候就是答应了,也会反悔的不是?”孟亮自己生发着,越说越兴奋,道:“这种最讨厌了,你考完了,他反悔了,到时候你能怎么样?他说不定许诺你明年再考,你想做他的博士生,就不敢多说什么……”
“我知道了,我问问看。”李鑫被说的有点不安稳了。
孟亮追着道:“最好找你爸说说。”
“知道了。”
“顺便说说我的事。”
“知道了!”
李鑫回家以后,左想右想,确实无法安心下来,于是收拾了一下,从老爹的柜子里提了两瓶酒两条烟,准备去攻占山头。
厉教授在北大也是极有名的,作为首批招收博士生的教授,自然也是极厉害的,李鑫的手榴弹与盒子炮也只能作为助攻。
于是,李鑫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结果。
“今年参加考试的同学很多,最后的结果很难预料……”厉教授给李鑫说的话,已经完全变了。
李鑫挣扎了一会,怏怏的回到家里。
这一次,他找了老爹,将情况说了,道:“杨锐肯定是找了高教司的人,给厉教授放了话,说什么结果难料,我看是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让高教司的人影响厉教授?有必要吗?”李老爹想不透这点,道:“厉教授能和******说得上话,他认识高教司的司长?就为了这事?”
“爸,这不是小事吧。”
“怎么不是小事?厉教授的博士生不能考了,那就考别的教授的,为了这种事找高教司的司长?呵呵,司长有那么廉价吗?”同为司长的李老爹讽刺的笑了两声。
李鑫摇头道:“我想考厉教授的博士生,不是你说考厉教授的博士生比较好吗?”
“当初让你考厉教授的博士生,是看重厉教授在轻工业方面的权威,他有资格参与轻工业政策的制定,但这也不是绝对的,上海交大的王教授不是也很好?他的意见也是有机会直达天听的……”
“那不就让杨锐得逞了?爸,你就不能出面说一下?”
“你爸就这么不值钱?”李老爹摆手道:“不值当,这种事情,你得学着自己处理。话说回来,我去找厉教授,也不能保证你就能读博,否则,我直接找他不就行了?你爸值钱也没这么值钱。”
李鑫被老爹的车轱辘话转的无奈,但也算是领会了精神,开始准备申请其他教授的博士生。
同一时间,杨锐开始寻找李鑫的论文。
他想看看,中学闹革命,成年当知青的研究生,究竟能写出多少东西。
……
321.第321章 造假
在中国,学术不端是个比政治腐败还普遍的问题。将科研经费用于日常开支,已经属于潜规则的一种了,而且不像是政治腐败,管理和监督学术开支的机构极少。
院士邹承鲁曾经列举了一位学术界人士,说这位先生在30年间发表了1500篇论文,平均每周一篇,其人就是什么事也不干,专门抄论文,也来不及,真令人不可思议。
外国人也不会更有道德,爱丁堡大学的研究员对英国1986年至2005年间进行的21项学术不端行为调查进行统计分析,结果发现,有七分之一的研究员知道同事有严重违反学术规范的行为,比如伪造科研成果,大约46%的科学家报告说,自己某些同事在学术研究中的行为“值得质疑”,比如“有选择性地”报告研究数据、迫于研究资助方的压力修改研究结论等。
日本的美女研究员更是出名,制造假数据和图像的论文险些去评选诺贝尔奖,是个想骗学术经费,又不慎遍过头的例子。
当然,80年代初的中国学术界管理的就更松了。亩产万斤的卫星故事还没有过去多久呢,为了“科学进步”,为了节省时间和研究经费,研究员迫于政治人物的压力伪造科学结果也是常见的情景。
不过,皇帝的新衣没有拆穿的时候是新衣,拆穿了就是丑闻了,亩产万斤和学术不端皆是如此。
杨锐也不确定李鑫是否会真的学术作弊,但是,轻工业相关的论文也是很难的,会有很多的计算,很多的物理和化学,比写寒假作业的任务量要多的多,而且毫不客气的说,不是每个研究员的计算水平都过关的。
李鑫今年三十多,也就是50年代出生,小学和中学基本是在革命中度过,这种情况下,他能完成研究生教育,显然要付出常人数倍的努力,或者,常人数十倍的资源。
杨锐也不找人帮忙,自己在华东纺织工学院的条目下,找李鑫的论文。
北大的图书馆整理的很好,这花费了杨锐一些功夫,但他还是找到了三篇论文分别发表在三个中文期刊中。
研究生三年,发表三篇论文,这是挺不错的成绩了,怪不得李鑫想继续做学术。
杨锐倒是点了一下头。后世的研究生大多是从二年级开始做研究的,只有比较厉害的,又遇到厉害的导师,才能从一年级开始,所以,后世的研究生,三年也就发表一两篇论文,以得到一篇SCI论文为目标。
80年代的研究生其实更晚一些,他们往往需要在研一的时候补课,研二的时候上课,好在不用找工作,总有一年半左右的研究时间,三篇论文算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了。
杨锐将三本期刊借出来,先大致的翻了起来。
80年代的国内期刊评价体系是很混乱的,只是期刊数量还少,总体显的高端。
李鑫的论文位置都不错,三篇都是非晶态金属的实验论文。非晶态金属其实就是金属玻璃,在80年代属于热点研究,读博继续研究,确实是个很不错的方向。
然而,当杨锐具体读起了论文的时候,却发现了其间的问题。
三篇论文中的两篇,用的数据都是同一次实验。
这其实很容易理解,有些实验费时费力费钱,成功率也小,好不容易做出来了,肯定想要充分利用。
不过,利用的方式也很多,深入研究并引用前文是最正当的程序,可另一方面,一旦引用了前文,本篇论文的独创性就大打折扣了,遇到严苛或不认真的审稿人,被驳回的几率很高。
比如PCR的发明人穆里斯,他的首篇PCR论文发表于《自然》,之后的深入研究重做了新的实验,却因为没有说明与《自然》发表的论文的不同,而被《科学》拒绝,最后只能去了《酶学方法》。
为了减少被拒的几率,很多论文作者就不会引用同实验的前文。
这是一个灰色地带,不受待见,但确实存在。
审稿人也不是每篇论文都看过,每篇论文都记得,即使发现了被拒,其实也没有多少麻烦,审稿人又不是学术警察,即使多嘴说上两句,也不会怎么样。
只有少数国家,才会有严格的学术管理,可即使如此,学术这么高端的东西,学者都那么忙,想要真正的严格管理,也是很难做到的。
而且,许多学者也不畏惧惩戒,大不了辞职去私营公司工作好了。便是80年代中国这样的环境,一名水平普通的研究员,或许会在北京混的不好,但只要愿意离开北京,全国尽是可去之处,仍然会有很多的地方企业来招揽的,所以,比起学术不端那软弱无力的惩戒,把握眼前,将职称和名气快速提高变的更划算了。
李鑫显然也走了一条小捷径。
他没有引用自己前面的论文,从而令自己的第二篇论文变成了一篇全新的论文。
杨锐仔细的读了它们,很快明白了为什么。
李鑫的两篇文章,根本是雷同作。
这可比两篇文章用一个实验过分的多。
确定了此点,杨锐才掏出纸笔,默默的计算起来。
一会儿,李鑫的两篇论文的秘密就呈现了出来,无非是数字游戏罢了。
第一篇论文讨论成功率,第二篇论文讨论失败率,第一篇论文做函数曲线,第二篇论文用表格代替。
不仔细看的话,还会以为他是过度使用,仔细一看,其实就是把一篇论文重写了一遍。
这当然比重做一次实验简单的多,说不定还能省下实验经费来吃几顿好的。
“要是举报的话,至少是一个内部丑闻了。”杨锐想了想,将三篇期刊收起来,准备借出去再看,这自然是他在图书馆的又一特权。
前面仔细看过的两本期刊收起来了,杨锐拿起第三本期刊的时候,却是突然想到:这货成功了一次,怎么又写了一篇完全不同的论文?如果论文是真的,怎么不再重复利用一次?
所谓狗改不了****,李鑫现在用的手段,还是比较新鲜的技能,好不容易学会了,只用一次也太可惜了。
杨锐于是坐了下来,重新翻开第三篇论文,细细“品鉴”。
作为一名中国研究生,必须要有鉴别真假论文的能力,尤其是中文期刊发表的论文数据和结果,能不用就别用,否则就是把自己的论文建筑在沙子上。而若是自己准备论文造价,那更是如此,你不能把沙子建筑在沙子上,那样塌的太快了。
与后世的造价手段相比,李鑫的手段就传统和经典的多了。
杨锐很快从他实验数据里,发现了一条漂亮的实验线。
太漂亮了,以至于与论文完美结合。
“看来得找个人把这个论文重做一遍。”杨锐脑筋一转,就想到了魏振学。
……
322.第322章 重做试验
“你要我做金属玻璃的实验?”魏振学只听杨锐说了一半,就叫了起来:“我是做化学的没错,可咱不做这个啊,你也是搞研究的人,不能看见化学的项目就让我做吧,我不做。”
“不是让你做出来,是让你重复试验,检查它的数据,你不觉得数据太漂亮了?画出来的曲线几乎和经典曲线一样了,数据处理都快省下了。”同样的实验,数据好看的解释起来就简单,说服力更强,数据不好看的就需要用数字和计算来解释了,难度更高,说服力更弱,这就好像车辆走匀速直线运动好计算解释,车辆要是走堵车运动,计算解释肯定比堵车本身要烦的多。
研究员追求漂亮而经典的曲线,这是最好的实验数据,然而,现实的实验大多数都是不好看的数据组成的,经典曲线可遇而不可求,尤其是国内目前的实验条件,你不能指望筛眼比黄豆还大的筛子下面只有芝麻。
魏振学被杨锐转移了视线,低头重看论文,一会儿说:“是挺漂亮的……但我也不是研究这个的!我想做化合物合成,不想做金属玻璃。
“搞研究做实验的,哪个不是边学边做的?你先把金属玻璃的实验做出来,以后我资助你搞化合物合成。”
魏振学被说的有些心动了,问:“那我就照他论文的模样重复一遍。”
“只重复一遍不行,你必须做出结果来,或者证明这个结果做不出来。”杨锐停了一下,道:“对外的话,你就以这篇论文为比较,做一个延伸论文,如果结果证明李鑫的论文确实可行,你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投稿发表好了,算是给李鑫增加一个引用。如果结果证明李鑫的论文不可行,你就以自己的论文受到了影响,向杂志社和李鑫的单位投诉。”
杨锐现在只是怀疑,他也不能肯定李鑫的论文就一定造假。人家万一是真的走****运,做出了漂亮曲线呢?
魏振学又看了作者的名字和单位地址,说:“重做论文也不好做呢,我以前搞煤化工的,和轻工不一样。”
“我知道,可你不能继续做重工吧,总要转一个方向。”
“我想做化合物合成。”
“化合物合成这个方向当然好,我不反对,现在是想找你先做这个实验,是你帮我忙啊。”
“我想做化合物合成。”
“化合物合成的设备还没到不是?你闲着也是闲着,做这个实验,不耽搁功夫。”
“我想做化合物合成。”
杨锐的脸都绿了:“咱们不说化合物合成行不?”
“这个实验用的仪器,咱们实验室没有,全部买下来,少说得二十多万。”
杨锐松了一口气,说:“我想办法给你借。”
大部分的实验仪器是专业的,不做该领域的实验,以后都可能用不上,而且,仪器也不是电器,掏钱就能买到,订货的时间往往长的令人发指。
魏振学想了一下,点点头说:“材料也要几千块。”
“这钱我出了。”这是逃不脱的钱,要重做实验就得花钱,往往还得多花钱。
因为对方做出了结果,实验就结束了,你得证明做不出结果,当然得要多做实验。所以,重做论文也不是谁想做就能做的,因为检查和重复论文往往比直接做出来还难。
比如号称中国最牛化学所的中科院有机化学研究所,就曾经有过博士生造价的丑闻,她的院士导师不得不派出数名博士生,用了半年时间,花费巨资才确定了造假的事实。
当然,人家是高智商的高端造假,用院士的话来说,是把30分的成绩造假成了90分。李鑫的论文水平在那里放着,如果造假了,也不可能像是人家那样高端。不过,要证明此点,至少得比李鑫的论文水平高端一点,才能做到。
这也是无数研究者前仆后继的造假而未获惩戒的原因之一。造假的成本很低,而证明造假的成本却很高。
魏振学有段时间没好好做实验了,新的实验室建成才没多久,好的项目所需的经费也不少,杨锐都没开工,他自然也没有东西可做,本人是饥渴难忍。
思来想去,魏振学道:“你让我重做这个论文可以,但你得让我做第一作者。”
杨锐莞尔:“别第一作者了,这个项目全是你的,除了时间上的要求以外,我不做别的要求。”
“真的?”
“千真万确!”杨锐心想:你就是让我做第一作者我也不做啊,学术打假这样的名声,好听不好玩。
魏振学却是一下子高兴了。
他写的论文不多,给杨锐做助手期间,跟杨锐混出来的多是第二作者,实际上,杨锐给出的第二作者都寥寥无几,必须是魏振学深入参与过的论文,才会给他第二作者的名头。
而作为研究者,每个人都希望写着自己名字的论文越积越多。
第一作者才算是你写的论文,第二作者神马的,也就是科研民工以下有点用,以后就很难产生效果了。
“就这么说定了,你看好吧,只要有一点问题,我都给你揪出来。”有钱有实验室,还许诺给位置,这样的环境,包养一两个研究员还是很妥帖的,魏振学的态度也发生了大变化。
杨锐这时候一笑,说:“这是得罪人的活,你就不怕得罪了人家?”
“他要是被我查出来,做不了人的……咳咳……”魏振学豪迈捶了捶自己的胸脯,然后被自己打的咳嗽起来。
刚刚有点被他情绪感染的杨锐,无奈的看着险些捶伤了自己的魏振学,甩甩手走了。
魏振学当天下午就开始了实验的准备工作。
杨锐则是装着糖衣炮弹前往北京钢铁学院,让涂宪帮忙找北京钢铁学院的化学系借仪器。
作为北京科技大的前身,北京钢铁学院最强的是冶金系,化学系也在第一集团内,算是国内极好的化学专业了,各种研究设备也是非常的齐全。
不过,再齐全的设备也不能敞开了给外面的人用,涂宪虽然在化学系呆过,也只能做个引荐,让杨锐用糖衣炮弹砸几个预约出来。
用“手榴弹”都不能攻陷的阵地,也就不用多想了,杨锐返回北大,再找唐集中帮忙。
以电泳实验室为名发表出去的论文已有4篇,尽管其中的两篇尚未发表,这种惊人的效率,也让唐集中对杨锐再次刮目相看,借实验仪器的事,更是爽快的帮忙的。
杨锐差不多用了两天时间,才将需要借用的仪器在未来两周里预约好了。
魏振学根本没想到杨锐的速度如此之快,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好加班将实验准备弄了出来,然后跟着杨锐去认门,再按预约时间使用仪器。
从实验室里借仪器,向来都是极难的,杨锐做实验狗的日子里,印象最深的经历就是借仪器。
实验狗们的情商普遍不高,有时候拒绝的生硬的令人受伤,但为了完成实验,又必须要去借仪器,白天不行就晚上,晚上不行就凌晨,有时候还要承受对方的监督乃至毁约,总的来说,前往别的实验室用仪器,感觉上就像是小学期间向同学借玩具,只不过,小学的孩子互相之间都是没心没肺的,实验狗的心肺功能若是不够的话就容易受伤了。
好在杨锐的弹药充足,各个实验室的研究员也够淳朴,往往两包烟就能换一个笑脸,与研究生时代的窘迫完全不同。
这一番行走,也让杨锐多认识了一些研究生、讲师等科研民工,因为实验室大多数是他们管理的,导师虽然掌握着实验室的大权,却不可能细致到连实验室的空闲时间都给管理了。
周五,杨锐照例在食堂请客,几个有空的实验室研究员也毫不客气的蹭吃。
现在的学生多不宽裕,有杨锐这样一个冤大头定期请客,自觉出了力的都愿意来。杨锐也觉得方便节省,往往招呼一大桌子的人,都花不了十块钱,做事还方便的多。
几个人正吃的高兴,李鑫突兀的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笑道:“你在这里呢。”
他笑的有点寒碜,下槽牙磨着道:“杨锐,是你给厉教授放话了吧?”
兴师问罪的气氛,瞬间让餐桌上的气氛跌了下来。
杨锐的小狗腿孙汝岳放下筷子,问:“你谁啊?”
“关你屁事。”李鑫肚子里一窝火,呛了孙汝岳一句,还是对杨锐道:“我准备报陶教授的研究生了,你有本事再给陶教授放话,我算你厉害。”
同为牛级教授,厉教授是能直达天听的轻工业专家,陶教授就只是业界大拿了,档次差了不少,怨不得李鑫生气。
杨锐则被李鑫说的一笑,问:“你找过来就是为了说这个?不过,你怎么就非要在北大读博,清华也不错呀,对不对?”
“我还就和你杠上了,有本事你就再让你高教司的亲戚打电话。还有,孟亮的处分你最好取消了,否则,小心我们写大字报揭露仗势欺人。”李鑫哼了一声,不屑的看看周围的本科生,转身离开食堂。
他以为杨锐是用背景压人,自然一点都不担心读博受影响。国内招收博士生的教授的确不多,可也不少,而且都是有些影响力的牛人,背景压人这种事,不可能一路做下去的。
杨锐失笑,心想:一个论文造假的研究生,还考什么博士,写什么大字报啊,公信力这种东西平时是没什么用的,考博士或者搞街头政治却是少不了的。
……
323.第323章 实验室传说
“哎?这人做什么的?嚣张的很啊。”毛启明端着红烧肉到桌前,瞅着李鑫摇摇摆摆的背影,不屑的撇撇嘴。
杨锐笑了一下,说:“是个外校的研究生,想考咱们学校的博士,以为我要坏他好事?”
“这人啊,都当自己是个人物了。”毛启明碎碎念道:“刚才我不在,要不然,听他这么和你说话,我非得给他几巴掌,让他知道知道规矩,想我们高中那会儿,外校的学生来本校都得低着头,要不然就小心别被打残……呶,剩下的饭票。”
毛启明将红烧肉放在桌子上,又将多出来的饭票菜票还给杨锐。
“你收着吧,下次再有聚会,我要是不在,你就把钱付了。”开学快一个星期了,杨锐平时都在外面吃饭,周五就在学校食堂请同学,谁愿意来就来,他只管买单,不管来人是做什么的。
利用这种方式,杨锐的名声迅速转好,虽然免不了大款的评价,但实际上已多是正面评价了。
他表面上的稿费就有数千元之多,而在北大的食堂里,一餐请人吃饭,也鲜少有花20块的,多数时间都是十元左右,一周请先大家一次,并不突出。
王亚平或者实验室的研究员,自觉帮了忙的,就会很自在的来搓一顿,周末手头紧张的同学,也有不那么自在的来搓一顿的,杨锐全都不管。
毛启明是宿舍里唯一常来的学生。他的性子很活泛,又在杨锐的帮忙下进了学生会,于是特意与杨锐走的很近,也愿意时不时的帮杨锐处理一些宿舍里的琐事。
听杨锐说收着钱,毛启明就高兴的把钱给揣了起来,自觉受到了信任,道:“我回去做个小本子,记账。对了,那外校生还来吗?看着挺显老的,工作了吧。”
“应该工作了,知青,读了大学又读了研。”杨锐随口说。
“再来你就喊我,非得教他些规矩。”毛启明举起有点瘦弱的胳膊,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说:“做人要紧的诚实,对不对,不能随便过来就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坏他好事。”
杨锐呵呵的一笑,说:“的确是有些误会。”
“所以说嘛,哎,怎么误会的,你认识能收博士的教授?”
“不认识,所以说是有些误会,他以为我给教授说了什么,其实我没说嘛。”杨锐说话说了一半,对于给外面防话什么的,他就悄然隐藏了起来。
“你脾气就是太好了,这么着,还不让人家骑到脸上去,下次这个研究生再来了,你一定喊我们。”毛启明说着,伸出筷子,冲向红烧肉。
离开了食堂的李鑫在北大的校园里走了一圈,方才回了家。
他是特意去刺激杨锐的。
李鑫并不怕杨锐再找“高教司的亲戚”帮忙,大不了再换一个教授考他的博士生,没有了提前看好的厉教授的博士生,其他几名博士生导师都是学术型的,对李鑫来说,没什么区别了。
李鑫换一个教授的博士生去考,基本没什么成本,而杨锐要阻止他考某一个导师的博士生,照李鑫想来,却是成本不菲。
所以,李鑫反而有点期待杨锐阻止他,他挑衅了一番,又去见了一次陶教授,没有发现陶教授的态度有所变化,于是安心下来,心想:杨锐要是就此放弃也好。
杨锐自然没有放弃。
他只是用的手段,与李鑫想象的完全不同。
他甚至没有花费自己多长时间,只是借用了魏振学和实验室的资源。
而魏振学所花费的时间和实验室的资源消耗,也远小于两人的预计。
“这人太懒了。”重做了实验的魏振学再见到杨锐,相当不屑的评价李鑫的实验,说:“本来是个挺简单的实验,他不好好做,偏要用猜的……”
“猜对了吗?”这是杨锐关注的要点。
学术造假的人也不是傻瓜,简单的学术造假,通常是先研究员不能做出期望的实验结果,以符合自己的论文主题或者结论,于是造出虚假的数字乃至虚假的图表。
有些时候,他们是对的,有些时候,他们是错的,实验的目的也是如此,检验理论是否正确。
所以,学术造假是否能被发现,经常就变成了概率题,某些时候,某些人即使省去了实验步骤,也能猜对实验结果,面对这种学术造假,揭露就要困难的多了。
魏振学笑笑,道:“猜对是猜对了,但他的数据,是不可能出现的。”
“为什么?”
“他的实验基础有问题,应该有一个集体的偏移,所以,如果他真的做了实验,完整的做出来,会发现数据出了问题,仔细处理以后,就应该能发现集体偏移,接着,数据就能用了。结果他的数据里完全没有偏移,所以确定是造假了。”魏振学说的有点得意。
他说的轻松,但找出这样的数据问题,其实并不简单,要使用大量的计算,还有一点点运气才能发现。
尤其是不严谨的集体便宜,一些数据会有相当的迷惑性,说2468变成3579是集体向右偏移了1个位置,2378的判断就不好这样说了,当数据变的非常多非常复杂的时候想想令人想吐的奥数题,就可以窥见部分的难度。
“我看看。”杨锐拿了魏振学的实验记录过来,一行行的查看。
找别人造假,如果发现自己的数据有问题,那就尴尬了。
在杨锐的要求下,魏振学的实验记录搞的非常完整。
这是个好习惯,当实验记录能够完整体现实验的时候,错误实验就与正确的实验一样变的有价值了。如果出了问题,就可以通过实验记录查找原因。
杨锐最初做科研狗的时候,很少注意这一点科研狗不怎么需要脑子,也用不着通过实验记录去判断结论,它只要工作就行了。
但当杨锐进步到科研民工的时候,则渐渐发现了实验记录的好处。
在很多时候,两次实验的异同,或许就因为两瓶试剂来自不同的厂家,没有完整的实验记录,两次实验弄不好全白做了。
从魏振学的实验记录可以看出来,他的头几次实验偏差都很大,但是,偏差都集中在一定的区域。
接下来,魏振学据此又做了几次实验,确定了偏差值,从而确定了最终曲线。
相比李鑫的论文,魏振学的实验难度增加了,数据处理的难度也增加了数倍,而在计算以前,得到想要的结论的几率也降低了。
“确实是个懒货。”杨锐给出相似的评价。
“说句公道话,他的论文立项估计就花了不少时间,再跑经费等经费,然后确定目标,时间紧,钱紧,做不出我这样的结果也可能。”魏振学转瞬又进入自夸模式,道:“当然,要做出我这样的结果,水平不够也不行……”
“研究生的压力大是没错,他用一年多的时间做了三篇论文,平均一篇也就是半年,要是做的不顺,或者经费不到位,确实可能做不完实验,不过,这不是造假的理由啊,他有一篇论文就够毕业了,追求三篇论文,然后用造假的手段完成?”杨锐摇摇头,说:“他就是盯着博士的目标去的。”
“也许吧。”
“行了,论文发表出去,再寄信给他的论文主编,让他们处理。”这不是学术争执,用不着在论文上写出造假来,魏振学照常发表他的论文,而发表了李鑫论文的期刊,自然会想办法解决问题,通常是撤回论文,并且通报单位。
李鑫的硕士学位也会因此而岌岌可危。
“还有别的。”魏振学的得意之色未去,又道:“我顺便发现了点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
“金属玻璃,我重做了铁基玻璃,最终得到的成品,感觉软磁性能好像提高了。”
“感觉?”
“我没有找到类似的文献,但比较了市场上的成品的性能,应该是提高了。”魏振学话语间有些小激动,做出实物合纯粹的实验室研究,还是不一样的。
杨锐同样惊喜,道:“只要比市场上的成品性能好就可以了,不错不错,这可是咱们实验室里出的第一项成果,如果能赚回实验费用,我就给你发奖金!”
搞研究的搞出额外惊喜,是实验室少有的快乐,由此而诞生的实验室传说也很不少。
……
324.第324章 酒精兑水
金属玻璃是一个用途很广的领域,而且利润丰厚,尤其自70年代开始,金属玻璃的研究在学术和应用两个领域都非常活跃,大量的不同体系合种类的二元或三元金属玻璃被合成了出来。
李鑫连续发表了三篇论文,也与金属玻璃是当前热点有关。现在的中文期刊并不多,一些好文章都要排队才能刊载,作为一名经费不多的研究生,他所做的项目能够连续刊载在期刊上,是需要一些环境因素的。
魏振学以前虽然没有接触过这个领域,但在同一个学科,不同的领域是相通的,更不用说金属玻璃的应用本身,其实并是太有难度的事。
这是一个更倾向于工程的领域,相比理论领域,工程讲究的是投入产出。
杨锐为了李鑫的事情,投入了上千元,并且借用了价值不菲的仪器。
魏振学的运气不错,不仅产出了李鑫的论文,还顺便多做了全新的铁基玻璃出来。
实际上,如果李鑫能多花费些时间精力,多投入一些资金,也有可能做出这个全新的铁基玻璃来。
科研原本就是在泥浆中打滚,如果你只想在里面小心翼翼的步行,是不可能从泥浆里摸出宝来的。
杨锐给魏振学打下手,多做了一些铁基的金属玻璃实验,再帮他修改成英文的,然后以魏振学为第一作者将之发表了出去。
连续发表了两篇论文,对魏振学来说也是一种难得的体验。
接下来的几天,魏振学几乎每天都会神经兮兮的问杨锐一句:“怎么还没回信,会不会黄了?”
杨锐也例行公事的回答:“不会,信说不定还没寄到呢,耐心等着吧。”
他并不厌烦魏振学的激动,甚至能够理解魏振学的激动,任何一名研究员,都会记得自己发表的第一篇论文,第一篇第一作者论文,第一篇英文论文……
这是一种证明,更像是一种测试,测试你是否适合科研的残酷生活。
不能发表论文的自然不能在继续进行他的科研生活,不能以第一作者发表论文也意味着不能继续进行他的科研生活,而不能发表国际化的论文,其实也意味着科研生活的终结。
科研是个不断攀升的领域,不是落后的人会被淘汰,是停滞不前的人就会被淘汰。
尤其是在中国这块土地上,随着200万科研工作者恢复了正常的工作,竞争压力也变的越来越大。
在八九十年代,发表一篇《science》,《nature》或者《cell》,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学部委员或者中国科学院院士的称号几乎是手到擒来。进入2000年,再在CNS上发表论文,能够立刻得到的也就是长江学者了,当然,各个学校和研究院必然是抢着要的,给套北京上海200平米的学位房,外带全家户口,解决老婆工作什么的,差不多是想要什么要什么。再到2010年以后的时候看,别说长江学者了,知名大学的教授人手一篇CNS,若是生物等热点领域的博士生研究生,发表篇论文在《自然》、《科学》并不奇怪,甚至还有本科生做到此点。
魏振学对科研的期望丝毫不逊色于杨锐,所以,在看到了杨锐的实验室以后,他宁愿放弃煤研所的工作。但究竟能不能顺利的延续自己的科研事业,魏振学并不确信。
短短的一个多星期的时间,魏振学就像是猴子似的,想起来就去看信,没事了就去看信。
杨锐也只能一次次的劝说。
在此期间,生物系的门口小桌上,却是出现了回寄给杨锐的信件。
“你的论文又发表了?”看到杨锐的名字,毛启明立刻给他收拾了起来,拿回宿舍。
杨锐笑着拆开长条形的信封,大略的读了一遍,摇头道:“是送回来修改的。”
“啥意思?”
“审稿人认为有一些问题还没有搞清楚,或者认为某些地方有疏漏,所以打回来重写,大修比较惨,小修还好。这篇是小修,恩,另外几篇估计也快出结果了。”杨锐在遇到李鑫之前,连续完成了四篇论文,全都是为了积累论文而做。
这批论文都是以北大的名义来发表的,杨锐还选择了逼格更高的期刊,以获得更高的影响因子。
当然,高影响因子的期刊,也意味着审查的更严格。如《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这样SCI入门级期刊,通常只要论文言之有物就可以了,简单来说,任何一点小的发现,任何一点碎片化的研究,都可以发表在这样的期刊上。
但像是《ACS化学生物学》这样影响因子四到五的期刊,要求就会严格一些,审稿人对论文的文字数据都会有全新的要求,结论也需要更有建设性一些。
偶尔,像是这样的期刊,对于第三世界国家的论文,也会更加严格的审核。
用有色眼镜看数据,某些时候是无法避免的。
杨锐还在有循序渐进的发表论文,时不时的还会在论文中引用自己的文章,倒是有助于自己的论文发表。
不过,小修乃至大修这样的回信,终究是避免不了的。
毛启明不太明白这些,问:“修改以后就能发表?”
“小修的话,发表的几率很高。大修就难说了,因为修改的部分太多了,修好也不一定满足审稿人的要求。”杨锐说的是自己以后得到的经验,现在的国内期刊刚刚复活,国外期刊全凭运气,根本谈不上经验。
董志成一下子从床上伸出了脑袋,问:“照你这么说,碰上大修就很倒霉了?”
“有点像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尤其是大修的要求多的话,不如直接放弃,重新投另一个期刊。”杨锐颇为认真的解答。
董志成挠挠头:“这样也行?”
“当然,目的是发表论文,不一定要固定在某个期刊发表吧。一些审稿人的意见也不一定正确,当然,要是连续遇到大修或者大修和拒绝的情况,重新修改也是有必要的。你的论文遇到情况了?”杨锐以前很少见董志成如此关心一个话题。
董志成甩甩凹凸不平的大脑袋,道:“算是吧,说是修改,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
“老师怎么说?”
“让我再做实验。我考虑要不要推倒重做。”
“先修饰,实在不行,再动结构。”杨锐一边说,一边找出自己的论文底稿,尝试修改。
小修的要求本来就不高,算不得什么事情。
剩下三篇论文的结果,果然是接二连三的反馈了回来。
两篇直接通过,另一篇依旧要求小修,就比例来说,比大部分的老师还要好。
这也是因为杨锐用的本就是成熟的实验和论文,需要修改的空间很小。
魏振学期待的论文紧随其后,赶在期末考试以前,送了过来。
直接通过!
看到这样的结果,魏振学险些乐疯了。
“就算没有你的论文的级别高,我也满意了。”魏振学坐在实验室里,见到杨锐,就举起了酒杯。
“实验室里不许喝酒。”杨锐带着笑意,道:“恭喜,但下不为例。”
“下不为例什么呀,我没喝酒。”
杨锐用手在鼻子下扇了扇,像是嗅化学试剂似的,道:“好像是没什么酒味,你喝什么呢?水?”
“无水酒精。”魏振学抿了口酒杯,有种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自豪与满足感。
杨锐叹口气,道:“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我兑了蒸馏水,最多40度。”魏振学刺溜喝了小半杯:“对了,《有机化学通报》的主编来了,想和我谈谈。”
……
325.第325章 失魂落魄
“我们杂志社内部的意见,还是希望能消弭影响……来,别光顾着说话,喝酒喝酒,魏研究员多喝点……”《有机化学通报》的主编钟安站在北京饭店的包厢中,一个劲的给魏振学劝酒。
这一次,是钟安宴请魏振学,试图用糖衣炮弹把他给攻下来。
魏振学来者不拒,劝酒就喝,同时笑道:“我不懂怎么消弭影响,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不影响我发表论文就行了。我得提前说了,你们期刊上的论文结论和我的论文结论不一样,我得重做了他的实验以后,才有我的论文,我得在论文里说明……”
“这样啊。”主编钟安把酒喝了,一边倒酒一边问:“你的论文发表在哪个期刊上?要不我帮你问问,少写一点对比,保证你也能发表出来。”
魏振学无所谓的道:“就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
“生物化学系统生态?”
“biochemistry……”魏振学拽了一句英语,他的论文是杨锐帮忙翻译的,但自己也在努力学,仅仅学术英语并没有那么难。
主编倒酒的动作却是止住了,讶然道:“是美国的那本生物化学系统生态?”
“是啊。”魏振学乐呵呵的道:“我重做了这个李鑫的论文以后,发现能写的东西比较多,可以做一篇不错的论文了,就找人翻译成了英国的,没想到寄出去以后,人家同意发表了,运气运气……”
“这不能说运气,这是实力。”钟安笑的勉强,他可没办法影响外国期刊。
“实力是有一些,运气也不能少。”魏振学哈哈的笑了出来。
钟安只能顺着他的意思继续恭维:“主要是实力,没有实力,也不能上外国期刊啊,外国人对咱们中国人是有偏见的,一些很好的文章发到国外去,结果不能上,魏研究员厉害,厉害。”
“哈哈哈哈,你这么说,是有些厉害啊。”魏振学转瞬进入自卖自夸阶段:“我当时写这篇论文的时候,本来想用人家的结果就算了,结果做不下去了,有几个数据,怎么算怎么不合适,本来吧,糊弄一下也就过去了,我这个人较真,就从后往前推,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了。不过啊,咱是傻人有傻福,这样一篇论文改造下来,发表到外国期刊上是挺容易的,而且啊,我还以此为基础又写了一篇,搂草打兔子,眼看着又要发表了。”
“您这是一次性两篇论文,还都发表在外国期刊上?”钟安还真有点肃然起敬。
魏振学又是一阵大笑,说:“是啊。厉害吧。”
钟安的肃然瞬间消失,举起大拇指,连说“厉害厉害”,有种哄孩子的感觉。
直到两人醉倒,钟安也没找出消弭影响的法子。
回到招待所,钟安往期刊社打了电话,把情况向总编报告了,又道:“这个写论文的人,性格有点外放啊,我担心就算要他把论文改了,这人也会喊的尽人皆知。那我们就更被动了。”
“论文你看到了吗?水平如何?”
“我找了有机所的熟人看了,评价比较高,认为是能在外国期刊发表的好论文,里面的数据和实验也合理清晰,就是要改,也比较复杂。”
“唔。”
“要不然,咱们内部取消李鑫的那篇论文,然后不要提这个魏振学的论文,应该也不会被人注意到。”
“如果没人注意到,这次是怎么被发现的?算了,还是登报撤销,就安排在这一期上,我去给黄主任说明一下,你去通知一下那篇造假的论文的原作者,叫什么来着?”
“李鑫,华东纺织工学院的研究生,但已经毕业了。”
“那就通知学校,再让学校通知学生,看他有什么话说,如果到我们期刊出版,还有合理的解释的话,那就不怪我们了。”
钟安点头,说:“我从社里走的时候,就让人寄信出去了,现在应该到了。”
两个人都没把李鑫放在心上。期刊社就是期刊社,审查期刊,发表期刊,每期都有研究生、博士生寄信过来,但像是造假被抓的,最近两年也就这么一个。可以说,期刊社本身也是火大中。
当然,李鑫本人更是火大了。
他匆匆的赶到邮局,拿到了来自学校的电报,然后又在疑惑中等了一天,拿到快件。
这年月,学生都要从学校转走组织档案到单位,若是调换单位,通常也需要继续转走组织档案,通过这个脉络,普通人的人生轨迹也就被确定了。
李鑫从学校毕业以后,就分配到了中丝工作,学校收到了期刊社的信件,毫不犹豫的转了信件,并且拍发了急电。
撕开快件,看到里面的内容,原本还期待着是什么好事的李鑫,顿时脸绿如油。
论文造假也许很普遍,被证实的论文造假就不是了。
而且,结果会很危险。
李鑫失魂落魄的回到宿舍,瞅着面前的两页信纸发呆。
造假!他当然是造假了,如信纸内所言。
依然如信内所言,李鑫又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期刊主编要求得到他的解释。
李鑫知道希望极其渺茫,因为仅仅信里的内容就能够说明一些东西了,加上李鑫自己知道,他确实是造假了,这就让证明自己的“清白”显的困难重重。
然而,希望再渺茫也要尝试,李鑫是不甘心等死的。
只是,该怎么做,李鑫自己也不知道。
“先写一封回信?”李鑫这么想着,拿起一只笔,却是一个字都落不下去。
要是写错了,可就变成证据了。
应该先找期刊社要来他们说的论文的稿子。李鑫这么想着,又担心时间来不及。
“咚咚!”
“李鑫,我孟亮啊,我看到你回来了。”孟亮的大嗓门在门外响起来,伴随的还有捶门声。
李鑫厌烦的喘了口气,吼道:“今天有事。”
“你昨天也有事,前两天也有事,我也有事啊。”这几天,孟亮没少找李鑫。
“我真有事。”李鑫无奈的开门。
“我知道,我知道。”孟亮喝了些酒,有点醉醺醺的进门,倚墙站着,说:“通报批评挂上了,你知道不?”
“通道批评?”
“我的通报批评。”孟亮瞪着红通通的眼睛,说:“馆里都知道了,学校也都知道了,呵呵,你不知道。”
李鑫手里还拿着信纸,烦道:“我也有自己的麻烦事。”
“我的麻烦事是为了你惹下的。”孟亮跌跌撞撞的进了房间,躺在沙发上,仰看着天花板,重复道:“我的事是你惹下的,你惹下的。”
“你……”李鑫无可奈何,道:“我这不是也没办法嘛。”
“你怎么没办法?你有的是办法,你就是就是不想做。”孟亮坐直了,用红眼睛盯着李鑫说:“我被通报批评了,你不帮忙,我认了,但你得帮我取消了,得在今年给我取消了,要不然,你找你爸,帮我调动到民政部去。”
李鑫哭笑不得:“你一个学校里的人,怎么调动去民政部?”
“我不管,我脸都丢尽了,职称也凭不成了,你不帮忙,我怎么办?”孟亮顺着沙发滑到了地上,干脆躺在了那里。
李鑫皱眉:“你耍酒疯差不多就行了,还赖在我这里撒泼不成?”
“我没办法了,撒泼就……撒泼,我就撒泼了,你怎么办吧。”孟亮酒气上涌,话也说不利索了。
李鑫用手扇扇风,关上门,把窗户打开了,再回头看,孟亮已经半醉了过去。
李鑫低头展开手里的信封,突然有种强烈的畏惧感,好像自己也会落得如此境地。
……
326.第326章 沙龙
李鑫使出浑身解数,在信里将数据偏差解释为实验现象。
李老爹就在身后看着,道:“再加一句,就说信里说不清楚,希望当面详谈。,明天把信寄出去,你就和小邓跑一趟武汉吧。”
《有机化学通报》期刊社在武汉。
李鑫一脸疲惫,道:“当面解释,不是更会解释不清?”
“让小邓带两千块钱,再解释不清楚,我也没办法了。”李老爹接着又道:“把影响控制在最小,实在不行就拖着,能拖多久就多久,以后再慢慢想办法。”
李鑫对这样的结果不满意,哀声道:“您就不能找两个朋友,打个招呼?”
“你爸我是司长,又不是总理,我找谁打招呼去,再说了,就你干的这事,我真不好意思张口。”李父其实找过人了,但就像他说的,这种事情还真的很难找人来解决。因为魏振学的论文已经在国外期刊上发表了,期刊社也通知了华东纺织工学院。这两家如果压下来不作为,那就等于埋了一颗定时炸弹给自己,归根结底,还是消息已经扩散了出去,来不及去压了。
李鑫被老爹说的脸一红:“我当时急着毕业了,实验做了三个月,怎么做都做不出来,脑袋一蒙,就猜了几个数字,其他人也都这么干……”
“别人没被抓住,你被抓住了,这就是最大的不一样。”李父浅尝辄止,继续道:“不要想着能轻松过关,你这次去,要想办法让期刊社处理的轻一点,只要不登刊,一切好说,去了武汉,再去上海,找学校解释一下。”
“知道了。”李鑫有气无力的。
李父叹口气,道:“我到时候找人陪你一起去上海。你不用太担心。”
李鑫这才有些轻松,又问:“你个发文章的人,查清楚了吗?是不是有人背后搞我?”
“以前是媒科所的,现在在一个香港公司做研究,河东人,和你没什么联系。”李父得到的也是公开资料。
一听河东两个字,本来就有怀疑的李鑫目光一凝,问:“河东哪里人?”
“南什么的市。”
“南湖市?”
“好像是,你认识?”李父皱起眉。
李鑫微微点头,道:“上次去景副总家里见她女儿,他们家有个客人就是河东省南湖市的,北大的学生,和我见过几次。”
“你得罪人家了?”李父轻易听出了潜台词。
“本来就想随便教训他一下,结果人家认识高教司的人。”李鑫不再隐瞒,先将孟亮的情况说了,继而道:“我觉得肯定是他买通了这个魏振学,把我给整了。我饶不了他。”
李父摸着下巴,却是陷入了沉思。
“爸,肯定是他,没跑的。”李鑫认为找到了症结,想让老爹对症下药。
李父却是想了很久,摇头道:“就算是人家整了你,用这种法子,你能怎么样?”
李鑫一怔:“他这是陷害啊。”
“陷害你什么了?是人家陷害你论文造假了吗?”李父其实也是一肚子的气,给儿子设计好的路,很有可能就这么断掉了。
李鑫没辙了:“那我就去武汉了?”
“赶紧去,和人家好好说话,你爸的关系用不上,你就靠自己吧。”李父背着手,回卧室去了。
李鑫踟蹰片刻,随便塞了几件衣服到包里,下楼走了。
李父站在纱窗后面,看着儿子的背影消失,点燃了一支烟。
他其实很想帮忙,但就像是他说的那样,在这种事情上,他能做的事实在很少。
所谓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司长在北京其实也是个大官了,但要是和地方上的同级官员相比,司局级干部确实又显的力量薄弱。
毕竟,一个省的司局级干部,尤其是有实权的司局级干部,用一页纸就能写下来,下面管理的人和事往往多达上千,可相应的,一个部委的司局级干部通常就只能管理一个办公室,接触的面少了,手上掌握的权利少了,用于交换的资源少了,能够动用的关系也就少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李父和学术界几乎没有什么关系。
他倒是认识几个教授,也通过关系的关系看了李鑫的论文,结果造假的结论无法推翻。
学术是很顽固的东西,尤其是理工科的论文,造假了就是造假了,不是用只言片语就能推翻的,而用长篇大论去探究,自然对李鑫更没有帮助。
归根结底,李父对此也是束手无策。
“实在不行,找景存诚说说?”李父念头刚起,就自己捻灭了。事情又不是景存诚做的,弄不好就得欠他的人情,另一方面,造假已是铁案,现在应该考虑的是善后问题了,这种时候,景存诚也是帮不上忙的。
……
魏振学的论文很顺利的发表了出来,魏振学喜上眉梢,在实验室里干劲十足。
杨锐也收到了一篇小修的论文发表的信件,毛启明帮他宣扬的满学院都是,这一次虽然还没看到期刊和单行本,可知道的人反而更多了。
或者说,这就是九个饼吃饱的故事,前面八个饼都是用来垫肚子的,只有吃到第九个饼,才会觉得吃饱。
而203寝室的格调似乎也一下子提高了。
“杨锐呢?我有些问题想和他讨论。”穿着花格子衬衫的男生敲开门,说着与前面几个人类似的话。
每天躺在床上看书的董志成也从开始的好奇变成了烦闷:“没在,出去了。”
“啥时候回来?”
“说不上。”
“晚上总回来吧。”
“应该吧,说不定睡实验室也有可能。”
“那我晚上再来。”
“不一定回来。”
“没事,来看看也不费时间。对了,我把我的问题留下,他来了可以先看看,方便晚上聊。”花格子衬衫的男生说着留下一个作业本。
董志成探头看了一眼,无奈高喊:“老毛,毛启明,人呢。”
毛启明从隔壁宿舍跑了进来,大声道:“怎么了?怎么了?”
“又来了一个找杨锐讨论问题的,还留了一个本子,你给杨锐收起来吧。”董志成说完又把脑袋钻了回去,拿起大部头的名著,这一次,他看的也是原著了,虽然身边还需要更大部头的字典。
毛启明拿起花格子男生留下的作业本,翻了翻,丢在了杨锐的桌子上,说:“第三本了,感觉像是中文系的宿舍一样。”
“中文系的宿舍怎么了?”侯兵一个翻身,睡眼稀松的看下面。
“中文系的宿舍天天都是谈文学谈诗歌的呗,本子换来换去的,唉,你怎么还睡觉呢?”
“思考,思考呢。”侯兵将被子卷了卷,说:“数学就是思考,位置在哪里不重要。”
一会儿,轻轻的鼾声就从被子下传了出来。
晚上,杨锐回到203宿舍,房间里已经塞了将近十个人。
“杨锐,我看了你的论文,正好我有个想法。”宿舍里的人正聊天聊的高兴,见到杨锐,好几个都站起来了。
杨锐张张嘴,乖乖的进门问:“啥想法?”
一次小型的科学沙龙被迫开始……
接下来两天,参加的人更多了,这也是80年代的传统生活,大家因为某种原因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吹牛扯淡,大部分的原因都是文学的,偶尔遇到理科的聚会,反而更有集中性。
好在这样的沙龙不用杨锐来组织,更不用他来管理,话题除了头两天围绕着他以外,大家很快就生发出了更多的东西,只是将203宿舍作为基地而已。
不仅有本校的学生参加这样的沙龙,外校的学生或者社会人也可以到宿舍里来聊天,反正宿舍区不封门不停电,只要有人收留,想谈到多晚都可以。
杨锐很快适应了这种气氛,有时候聊的晚了,或者在讨论中上床睡觉,或者干脆去别的宿舍睡觉,现在人都没那么讲究,胡乱换个宿舍或者床铺实属正常。
当然,这么做也经常会遇到意外。
比如醉倒在自己宿舍前的人,白发了一晚上的酒疯,找到的却不一定是自己。
刚刚从上海返回的李鑫,就找到了203宿舍,喝着酒闹了半宿,结果根本没见到杨锐的面。
第二天醒来,看到从外面回来的杨锐,李鑫顿时有发疯的感觉。
“你不在宿舍去哪里?”李鑫的第一个问题就跑题了。
……
327.第327章 摘帽
“你喝醉了吧,哎,这么大酒味,你别用劲了成吗?”毛启明和杨锐一起回来的,看着李鑫要扑上来,连忙拦住了他,问其他人:“这怎么回事啊?”
“昨天晚上来的,人家自己带着酒呢,我们就没往外面赶,听他说认识杨锐,不对啊?”蔡桂农揉了揉眼睛,从床上翻了下来。
毛启明恨铁不成钢的道:“带着酒就成爷了?看你们这点出息,你看这模样,咬牙切齿的,认识是认识,像是正常人吗?”
“黑灯瞎火的都喝醉了,谁看他一个老男人的脸。再说了,酒多贵啊,人家带着酒来的,还给大家分,我能把这样的推出去?”蔡桂农不服气道:“这货昨晚倒是发酒疯,说自己论文怎么的,没细听……喂,你怎么回事啊,没事回自己家去。”
蔡桂农说着就推李鑫。
李鑫昨晚喝的烂醉,早上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扒着门槛不出去,说:“我要找杨锐算账,算账!”
“算什么账?”杨锐进了宿舍先开窗户,让里面腐烂了一夜的气味散发出去。
李鑫被冷风一吹,难受的捂嘴,险些吐了出来,好半天才把满满一嘴的东西重新咽下去,砸吧了两下,说:“我论文被《有机化学通报》刊文取消了,学校要我重新答辩。”
“你那篇作假的是毕业论文?你真是作死啊。“杨锐嘴角翘了起来,找魏振学费了那般功夫,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还……还不是你。”李鑫哼的一声,头挨着墙喘气。
他前两篇论文是重复的,实验数据都给用烂了,如果参加毕业答辩,两篇论文不免要被拿出来比较一番,当场就会令人尴尬。所以,这篇造假论文原本是被他寄予厚望的。李鑫只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低估了论文的难度。
魏振学有杨锐的帮忙,有完整的方向指导,也要满负荷的工作一个多星期,才能将该论文的实验做出来,在此期间,他不仅没有休息,而且几乎没有试错的时间浪费。
李鑫也就给自己留了大半年时间,且不说前期的实验准备如何,光是两次错误实验,就能浪费掉他一两个月的时间。华东纺织工学院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学院,实验仪器不可能紧着研究生来使用,即使挑选凌晨的时间做实验,李鑫也不一定能抢到想要的,在这种实验环境下,他实在是无法承受第三次实验了。
大部分的学术不端,其实都是在压力下做出的决定。李鑫没有承受住压力,加上又有走捷径的经验,于是选择了对自己有利的方式。
如果不是杨锐盯着他的论文找毛病,这样的论文要证明抄袭,也是不容易的。
干呕了两口,李鑫又指着杨锐道:“我昨天找了你一晚,你去哪里了?”
杨锐望着浑身乱糟糟的李鑫,道:“你问这个,不合适吧。”
画风妥妥的不合适。
李鑫扶着墙站起来,摇头道:“你得赔我。”
“陪你?你想多了吧。”杨锐猛然间有点胆寒,这货好像是没女朋友没结婚啊,相亲也是匆匆忙忙的被自己打断了,看不出来本人的想法,万一……没想到80年代的单身狗这么可怕……
“你得赔我。”李鑫挣扎着转身,靠着墙,喘气道:“魏振学是和你一起的,我已经知道了。他写了文章,把我给陷在了里面,这账咱们以后再算,你把魏振学的实验的原始资料给我,就当是利息,我暂时放过你。”
通过答辩是李鑫唯一的机会,但可以想象,说是重新答辩,难度一定是非常高的,那些明知道他论文作假的教授,心里十有八九已经做好了摘掉他的硕士帽的准备。
除非拿到魏振学做的论文的原始数据,李鑫才有一点点的可能,通过答辩。
他想不到别的办法,其父也影响不到华东纺织工学院,事实上,如果不是他有这样一个背景,重新答辩的机会都是没有的,直接取消硕士帽省时省力,学校领导不会在乎一名学生的前途如何的。
杨锐摇摇头,道:“作假是你自己做的,享受了作假的好处,你就得有承受恶果的心理准备,再说了,你让人给我通报批评的时候,我也没找你收利息吧。”
李鑫睁大了眼,咬牙道:“果然是你。”
被醉汉试探穿帮了,杨锐愣了两秒钟,郁闷的站直了,说:“清醒了?清醒了就回家去吧,别在这里丢人现眼了。”
看李鑫这样,他倒是觉得解气。当日李鑫和孟亮合起来,险些给了他一个通报批评,如果不是有高教司的关系,这个通报批评妥妥的打乱他的科研计划,别的不说,首先在学校申请项目就不要想了,而不能在学校申请项目就没有正式的名头,仅靠华锐香港公司,很多东西都是不能做的,遇到的麻烦也会多的多。
最坏的结果,是他头顶一个目无尊长的帽子,还有学校的通报批评定性。可以想象,在未来的数年乃至十数年里,年轻的杨锐但凡遇到学术讨论或者学术会议,都有可能被这顶帽子所干扰。
孟亮和李鑫,现在享受的,很有可能就是杨锐原本会遇到的麻烦。
当然,李鑫本人是不会这样想的,他听杨锐成人了,已是恨的眼红,恶声道:“你最好把魏振学的研究资料交出来,否则……”
“否则怎么样?”杨锐对他的威胁一点兴趣都没有。威胁这种东西,你必须要有实现它的准备,就像是威胁要发动战争,或者威胁要杀了谁一样,你如果没有发动战争或者杀人的想法,那提出这种威胁,又有什么意义?
李鑫毕竟喝了酒,头脑不够清醒,被杨锐堵的说不出话来,最后盯着杨锐看了一会,狠狠的揣了一脚门,在巨大的撞击声中离开了。
杨锐想了想,下楼找了台电话,拨给了程裕。
程裕身为教育部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实权不能说有多大,信息是绝对的灵通,听了杨锐的描述就笑道:“华东纺织工学院的事情我知道,培养的研究生论文造假,还向主管部门备案了,现在的重新答辩就是给学生一个申辩的机会,除非有确凿的证据,否则是翻不了案了。”
杨锐在电话另一头颔首说:“答辩不成功的话,硕士学位就会被取消?”
“答辩成功,硕士学位也有可能取消的,因为他的论文已经确定是造假了,除非他能证明毕业论文没有造假,否则,现在无论表现的有多好,硕士学位都有可能取消。”
“那答辩还有什么意义?”杨锐不明白了。
程裕笑声爽快的说:“如果答辩的好,证明还有挽救的希望,华东纺织工学院很可能给他重读硕士的机会,这样再过两三年,他还能重新拿回硕士帽。否则,一旦硕士文凭被取消,是不能再考的。”
杨锐哑然,道:“他是确实造假了,这么说,他最好的结果也就是重读硕士了。”
“耽搁两三年的时间,总比什么都没有好。”程裕笑了两声,问:“你这边什么想法,要不要我打个招呼给华东纺织工学院?”
“不用了,顺其自然吧。”杨锐还真不在乎李鑫以后还是不是硕士,只要他不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就行了。
两三年以后,李鑫能蹭到身边来,也算他厉害。
下午。
杨锐来到唐集中实验室,继续他的钾通道实验。
学校批的2000块经费都被他买了耗材,仪器全用实验室里已有的,只能说是勉强够用。不过,他脑袋里的论文太多,在方向正确的情况下,重复实验的次数就少了,做出来的结果比两万元经费的都要多。
杨锐一口气写出来的四篇论文能结结实实的发往SCI,也都得益于实验做的够充分。
剩下的材料还有一些,杨锐准备补做两次实验,同时喊来孙汝岳,问:“你会写申请验收的报告吗?学着一份出来。”
正收拾试验台的孙汝岳奇怪的问:“验收哪里?”
“我的项目啊,论文都发表出来了,当然要验收了。”项目经费不是白拿的,你前期得证明自己的项目有意义,需要这么多钱,中期要证明自己的项目进行的顺利正常,用钱用的合理,后期得证明自己的项目成果有价值,花钱花对了地方。
只有验收了,一次项目才算是结束。
孙如月却是诧异道:“这就做完了?
杨锐耸耸肩:“钱花完了,论文写出来了,要不然呢?”
“太快了吧,唐教授的项目一般都要进行一年以上。”何全贵抬起头来。
杨锐笑道:“唐教授一次能申请好几个项目,我要申请新项目,总得结束前面一个项目,对不对?”
“这学期都快结束了,现在申请验收也来不及申请新项目了。”
“排队好了,对了,再帮写一份请假说明书,我找唐教授盖章去。”
“这个我熟。”孙汝岳才是大二,加入实验室以来,每门课都需要请假说明了。
……
328.第328章 高端
“杨锐,你怎么过来了。”班长刘平安见到杨锐进门,第一句话是这个,旋即,他皱起眉头:好像是有哪里不对。
杨锐找了快人少的靠墙位置坐下,笑道:“这不是来上课嘛,今天最后一节了不是?”
“确实是最后一节……说明你还有看课表,还行,要不要笔记,借给你看看?”刘平安挺热情的,身为班长,他一直想把杨锐这头迷途的野牛拉回到羊群中来。
杨锐一怔,道谢拿了过来,然后坐下翻看。这节课是无机化学,内容比高中化学稍微深一点,但也没有深入多少,基本属于补课的性质,因此,不止是杨锐,很多学生上了半学期以后都跑了,特别是一些擅长自习的学生,几个星期的时间,往往就可以超出教学进度一大截,之后就不怎么愿意来了。
有喜欢自习的学生,自然也有喜欢听课的学生,从效率上来说,后者的效率往往更高,因此,当课程开始的时候,教室里还是坐了好几十人,听的颇为认真。
杨锐既来之则安之,先将笔记略读了一遍,然后再听老师讲课,倒也觉得时间过的很快。
课程过半,身边“嘎吱”一声响,却是白玲偷偷坐了过来。
“胆儿真大。”杨锐瞥了她一眼,也不知是说她的课堂换座位的动作,还是她主动坐到男生边的勇气。
80年代的大学,虽然不说有男女分隔,但气氛还是相对保守的,尤其是女生们,即使是故作矜持,也要表现的如此。白玲此时的动作,差不多可以加上一个勇敢的形容词了。
坐在杨锐身边,白玲用一本书做遮挡,写了张小纸条,推了给他。
杨锐展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期末考在即,是否需要笔记。
杨锐想了一下,微微点头,在纸条上回写:你有暂时不复习的课程的笔记,借看我一天。
现在的学校还是很重视成绩的,临时抱佛脚,若是能得一个较好的分数,也有利于他明年继续翘课。
白玲也是点头,却是用笔头轻触了一下嘴唇,写道:我们一起看,我提供笔记,你提供辅导。
杨锐犹豫了一下,写:我的空闲时间不多。
白玲悠悠的看了他一眼,写:时间你定。
杨锐不好推脱,点头轻声说“好”。
白玲微笑起来,小小的鼻子翘起来,很有些得意似的。
杨锐努力将精力集中在课堂上,从小到大,从上一世到这一世,他都不善于与异性打交道。好在这终究是一个看脸的世界,长的丑,自然是没人理,也用不着与异性打交道了,找的漂亮,即使一次失败,两次失败,也总有人给你第二次机会。
80年代是个很美好的时代,尤其是这个时代的年轻人,他们不世俗不现实又充满了理想,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没有哪个女生或者男生会因为好房好车或者好手表而看上一个人,他(她)们最多关注一番对方的事业与学历,然后就看脸决定。
简单、单纯、美好!
叮铃铃。
下课铃响,杨锐快步窜到讲台上,抢在几个问问题的学生前面,道:“王教授,我是生物科学专业的杨锐,前阵子落了几堂课,这是我的请假条。”
王教授五十多岁,带黑框圆形眼镜,气场沉重,瞅了他一眼,接过请假条,道:“到了大学,同学们的社会活动增加是很正常的,但读书是参加社会活动的基础,学生不来上课也是不行的。这里说你加入了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哦,还申请了一个学校的项目,做了什么?”
看到后面,王教授的态度明显和缓了一些。
杨锐放松的道:“做钾离子通道的分子机理的研究。”
“钾离子通道的分子机理?”王教授复述了一遍,表情变的严肃了,道:“年轻人喜欢做研究是好事,好高骛远可要不得……”
杨锐一愣,赶忙道:“我已经做出了一些成果,有发表在SCI的期刊上。”
他理解王教授的态度变化,肯定是以为他吹牛了。
钾离子通道的研究是80年代才开始的,而分子机理的研究通常是一种纵向的深入研究。也就是说,在1984年,钾离子通道的分子机理是生物热点研究中的高难度研究,属于世界性的研究课题。
在2000年以后,中国科学家参与世界性课题的研究已经习以为常,即使是研究生们,选题的时候也会奔着热点而去,毕竟,热点容易被引用,热点也容易被刊载,想发表论文,这是一条康庄大道。
但在80年代,中国学者对世界性课题其实是存在畏惧之心的。这其实很容易理解,课题研究是一种竞争关系,尤其是基础学科的论文期刊都是公开的,某个研究有了突破性进展从而变成了热点,立刻就有无数的研究小组跟进。
虽然各个研究小组的选题可能不一样,但选题碰撞或者相交叉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在80年代,一般的中国学者根本不敢参与这种竞争,因为不等你把实验做完,欧美日等发达国家的研究所,很可能已经把论文都发表了,这个时候,花费巨资的热点研究就变成了鸡肋,不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也就罢了,是否继续下去都变成了一个难题。
中国早期参与的比较有名的生物竞赛,当属人工合成胰岛素。这个研究分解下来,其实就是一系列的人工合成有机物的实验。中国集全国之力,在与另外两个外国教授的竞争中终获胜利,耗费不菲,当然,结果是很美妙的,这是中国建国以后,生物界的最强力量,光是在国际顶级期刊上,就发表了20多篇论文,堪称优秀。
可换一个角度来说,如果这次耗资不菲,声势浩大的国际竞争失败了,参与其中的院士、教授们,又会面临何等的政治风险和学术风险?
而在全世界的科学研究中,类似人工合成胰岛素的大命题是很多的,比如癌症相关的分子机理、靶点等等,都是经久不衰的热点,每年消耗着数以千亿的资金、支撑着数以万亿的产业。
没有三两三,不敢上梁山。80年代的普通学者,既没有好的实验室条件,也没有充沛的经验,更缺乏成熟的团队,敢于参与这种争分夺秒的热点问题的,至少得是唐集中水平的牛人才行。
不看实验室经费,光看团队成员就能发现差距。欧美日等发达国家的研究所此时已经全是PHD的天下,而PHD可以说是学术界博士中的武士,最少要接受10年的专业训练,优中选优才能加盟各大实验室。
与之相比,唐集中实验室里的汪颖、贺全贵毕业出国,要拿到PHD,也是很难,最起码还得六七年的时间,更别说进入厉害的实验室了。
至于杨锐这样的大一学生,原本距离汪颖贺全贵还有好几年的差距,再加上项目经费和缺乏团队的关系,王教授根本就不相信杨锐有能力做钾离子通道的分子机理的研究。
他本来已经准备赶人了,还是听杨锐说SCI期刊,才再次抬了抬眼皮,问:“什么期刊?”
杨锐知道自己有点危险了,别的不怕,就怕教授大笔一挥,给他来一个《无机化学》不及格。
学校的项目都是有基本要求的,不挂科不违纪是最起码的,所以杨锐才颠颠的拿着实验室的请假说明书找唐集中盖章,又乖乖的来上最后一课。
北大的生物系实力强悍,专业基础课都是由教授来上的,这是别的学校没有的好条件,也让教授的课堂权利变的很大,王教授在无机化学方面也是厉害的角色,即使达不到普牛的标准,少说也是领头羊了。
所以,看王教授态度严肃,杨锐不敢藏着了,深吸一口气,说:“《journalofalchemistry》已经通过,就在这一期发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已经发表了一篇,还有一篇本期发表,全部是独立署名。”
《journalofalchemistry》(药物化学)是影响因子长期在4。8到5。5徘徊的高端期刊,妥妥的牛人阵地,普通学校的教授,也不一定能发表这一级别的期刊。
王教授更是听的瞳孔缩小,就像是10年代的教授,听说学生发表了《cell》一样震惊。
他再次重复了一遍:“你独立发表论文在JMC?”
杨锐肯定的说“是”,又加了一句:“所以才耽误了课程。”
“如果真能发表JMC,耽误了课程也不打紧。”王教授的表情有点怪,收拾了收拾讲桌,道:“考前拿期刊给我看,确实是你发表的话,我的课给你免试。”
王教授说完,夹起了东西就走,留下一群准备问问题的学生面面相觑。
……
329.第329章 期末总结
教室里。
刘安平等人原本下课就要走的,听了杨锐和教授的对话,全都留下了。
JMC什么的,不一定每个学生都听过,但看教授的表情也都该知道是怎么个情况了。
班长刘安平三两步的跑上讲台,道:“杨锐,你刚说的那个医药化学很厉害吧。”
alchemistry就是医药化学了,刘安平听一耳就能翻译出来,不过,他的志向不在于科研,对国外的期刊却是一点不熟悉。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对期刊发表论文表示出羡慕。80年代的中国大学教育就是科研型的,学生们耳濡目染,也能窥测到论文和科研的难度。
杨锐被同学堵住了,不好挤开,乖乖的道:“是SCI的期刊,比较不错。”
刘安平眼珠子一转,说:“你这个科研水平,在咱们系,是不是独一份了?”
“科研水平不能完全由论文来体现的。”杨锐不知道刘安平想做什么,说了一句套话。科研水平这种东西就像是能力这个词一样,多少有点虚无缥缈,论文是一个很好的衡量工具,不过,有的人论文水平很好会谦虚的说论文不能体现科研水平,有的人论文水平很渣,也会借此为自己开脱。
刘安平目的明确的问:“在咱们系,你的论文是不是最好的?你发表的论文的期刊,是不是最厉害的?”
“我没注意其他人发表的论文。”
“那这样,你把你发表的论文的期刊名字写给我,除了这个医药化学,其他几篇也写给我,你最好自己写个简介,我帮你找老师问一问,再和其他同学对比一下。现在也是学期末了,各个班级都在搞大比武,大评比,咱们生物科学专业,也能靠着你的论文来露个脸。”刘安平的话音刚落,旁边就有学生赞同。
更有知道的确定的道:“咱们系的学生,能发表论文到外国的也就那么一二十号人,新生就更少了,这个肯定可以,放到全校,估计都能排在前面。”
班长听着同学的话,有了精神,拉着杨锐,道:“这是全班的荣誉,你可得上点心。”
“好,我回头就写。”背着班长同志满满的期待,杨锐无奈点头。
“一定要记得啊。”班长再三嘱咐,像是望夫石似的望着杨锐离开。
白玲在后面悠悠的道:“最好现在就写了,要不然,人家忙起来,你不定找的到。”
班长一想:对啊,现在写了更好,杨锐经常不在宿舍里,万一找不到,又是好一阵折腾。
他马上高喊“杨锐”,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你就现在把东西给我写出来,我回去给你一整理,咱们就能报上去了。”
“这东西不是要想一想?”
“想到多少写多少,以后想到了再补充。”刘安平招招手,就差喊一声纸笔伺候了。
杨锐瞅了一眼白玲,坐下开始写清单。
至现在,他写的论文已近20篇,英文的超过了十篇,堆积起来的影响因子有20个以上,放在后世,也是中等水平的博士生了。
为了班级荣誉什么的,完全不需要这么多篇论文,杨锐就捡着不同的期刊的文章,写了三四个,又加了两个中文期刊的,交给刘安平。
白玲看着他写,眼神里闪着光,偶尔杨锐抬头,她就吐吐舌头,做无辜状,让人无可奈何。
刘安平却是真的上心了,拿到杨锐写的清单就去准备稿子。
这是新生度过的第一个学期,期末总结便是各个班级的重头戏,究竟能不能出彩,决定着新生班长们在大学中的政治生涯。
刘安平不喜欢搞学术或者任何专业工作,他喜欢的就是行政和政治,希望从学生干部一路做到党政干部,所谓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刘安平家里没什么傲人的背景,就全靠自己一点点的打拼了。
踏踏实实的做好学生干部,然后争取一个好分配是刘安平和许多学生的共同计划。
刘安平拿着本班的学期总结到系办公室的时候,其他班级也都拿了自己的学期总结出来。
不过,无论是学雷锋还是好考勤,都没法和刘安平列出来的长长一串清单相提并论。
“生物科学专业的学期总结做的好。”系主任毫不吝啬的夸奖,然后道:“这个清单抽出来,放到咱们系的学期总结里。”
隔壁班的班长不情愿的道:“咱们系的学期总结是不是应该多考虑一些集体的工作……”
“个体不能代表集体,集体也不能覆盖个体,我们强调集体,但也可以突出个体。”系主任很有水平的总结了一句。
于是,杨锐的“成绩”就被堂而皇之的放在了全系的成绩单中,再次递交了上去。
学校在为自己的年终成绩做准备,杨锐却是奔波于自己的年终成绩。
当期《药物化学》期刊一发行,杨锐就往图书馆跑,准备走后门借出来,就去找王教授说项。
教授这种动物的脾气都怪得很,因为没天敌的原因,任性的教授比比皆是。
教无机化学的王教授既然说了要杨锐考前拿期刊给他看,杨锐就得注意着,否则,挂科也就是大笔一挥的事。
对王教授来说,挂掉杨锐的罪孽,喂一顿鸽子大概就偿还了,杨锐下个学期可就麻烦了。
所以,为了表示自己的认真,杨锐是数着时间去的图书馆。
“《药物化学》借出去了。”相熟的图书管理员帮着杨锐翻找了一遍,遗憾的笑笑。
“借给谁了?不是今天才到的?期刊不是不外借吗?”杨锐顿时是一连串的问题。
“我再去看看。”图书管理员又去查了一遍,回来道:“王永教授借出去的,他早上就来了。总共一本,已经拿走了。”
“王永教授,是我们生物系的教授?”杨锐还真没记住所有教授的名字。
图书管理员摸着下巴想了一会,说:“好像是吧,看这种期刊的,不就应该是你们系的?”
“这是怎么搞的。”杨锐整个人都糊涂了。
……
330.第330章 学霸之气
期刊没有了,不代表人就可以不去了。
杨锐拿了《药物化学》回寄给自己的信函,又将自己手写的论文原本塞进信封,快步前往生物系的办公楼,顺便找了个眼熟的高年级女生,问:“王永教授是咱们生物系的吧?就是教无机化学的那个。”
女生瞅了一眼杨锐,小心脏羞涩的跳了两下,低下头说:“是生物系的,应该还教分子生物学。”
“你知道他在哪个办公室吗?”
“我给你问问。”学姐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主动到旁边的办公室里问了,走出来,露出灿烂的笑容,说:“三楼左手第三间办公室,办公室有门牌。”
“多谢学姐。”杨锐笑着招招手,快步上楼,留下学姐开心的笑容。
长的帅,世界都会变的和谐许多。
帅气的笑容都可以当做硬通货来使用了。
王永教授的办公室前,杨锐深吸一口气,轻轻的敲了三下门。
没人回应。
杨锐等了十几秒,又敲了三下。
“进来。”王教授的声音有点懒,但还是上课时的男低音。
找对了地方。
杨锐捏了捏手里的信封,轻轻的推开门,道:“王教授,我是生物科学专业的杨锐。”
“哦……”王教授低着头看文献,抬都没抬的问:“什么事?”
教授这种生物一向都是很忙碌的,主要是能做的事情太多了阅读文献、审查报告、做实验、写论文、代课教学、同行评议、参加学术和非学术会议,给各级单位提供意见或建议,参与各种政治或经济活动……
当任何一个人读书做研究到了教授的职称,无论他的水平和行为是否符合人们认知中的教授,这个人的一生注定不会在无聊中渡过,相反,任何一名教授都会感觉到时间不够用,所谓的杀时间这种事情,根本不会发生在教授这种生物身上。
事实上,大部分的教授都是过着争分夺秒的生活,会面的时候看文献,或者看文献的时候会面,都是极正常的行为。
杨锐很熟悉这种生活方式和生活态度,站定报名道:“前两天上你的无机化学课,你说要我把自己发表在JMC上的论文拿给你看……”
“你是生物系的杨锐?”王永一下子抬起了头,旋即托了托眼镜,又确认的问:“是你吧。”
杨锐心说:我都说我是生物系的杨锐了。
表面上,杨锐同学还是纯良的点了点脑袋。
“过来坐,过来坐。”王教授不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国企员工的模样了,转而笑眯眯的站起来,要给杨锐搬一把椅子。
“我自己来,您坐。”杨锐总不好让五十多岁的教授给自己搬椅子,抢在前面搬了椅子过来,坐在王教授对面,然后斟酌着语气说:“我刚刚去图书馆,想借本期的JMC,但好像提前被借走了……”
“对对对,是我借的。我回来想,你一个学生,不能从图书馆借期刊的,所以用了自己的图书证,对了,你的文章在这里了。”王永将刚刚看的文献拿起来,递给了杨锐。
正是英文版的《药物化学》。
杨锐“钾通道”的论文放在了期刊的中间,很普通的位置,但就一本影响因子超过5的期刊来说,任何位置都是好的。
铅印的期刊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味道,16开的版面,大约100页刚过的样子,作为月刊来说,属于有克制力的页数,里面大约有8篇论文。
也就是说,像是这样的高端期刊,一个月也就产生40个左右的影响因子,得到40个左右的引用。
广义的说,这是个孤独的世界,可能会有几千名或者上万人阅读你的论文,但最终,由此受到启发的可能只有五六个。,
但对身处这个世界里的人来说,这里热闹无比。
5个影响因子,至少相当于五口人参加的节日宴会。而这场宴会,最终会随着时间,辐射万千家庭曾经只有几个影响因子的X光已是大众产品,曾经只有几个影响因子的微波被做成了微波炉,曾经只有几个影响因子的牛胰岛素氨基酸测序造福亿万人群……
“钾通道”的辐射面同样很广泛,这也是它被发现以后,迅速被无数研究机构所注意的原因。王永已然通读了杨锐的文章,不过,他的注意力却是发生了偏移,看着杨锐翻阅了一遍,说道:“论文的想法很好,但我觉得,你对G蛋白的介入有些太想当然了,激素敏感的腺苷酸环化酶系统是非常复杂的,组分的不稳定性,多样性,低浓度性,还有酶促活性的激素调节需要适当膜组分的确切定位,轻易的在文章中应用尚不成熟的理论,可能会让你的文章降分……”
这就进入到学术讨论的范畴了?
杨锐瞄一眼王教授的表情,果然比上课还认真。
杨锐揉揉眉心,道:“我是参考了一些文献,个人觉得,现在的许多进展已经使得一些实验有了成功的可能,比如GS的组成,四万五千个和三万五千个道尔顿亚基的寡聚结构,GI是四万一千个和三万五千个,另外,第三个亚基尽管没有得到严格验证,但也证明存在于两种蛋白质之中……每种G蛋白的α亚基与鸟嘌呤核苷酸结合物的高亲和力位点也已经清楚了……”
王教授本来是以批评的态度提出疑问的,影响因子也不能代表一切,有些人能发表影响因子8的论文,照样在学术会议上被普通研究生问的哑口无言,在研究过程中,暂时不能自洽或者始终不能自洽的理论很多,总不能就此放弃。
王教授也是出于对杨锐的关心,以及时代的习惯,想先规诫杨锐一番。
然而,杨锐的回答显然十二分的出乎教授的意料。
当然,对比他已经写成的论文,这似乎是另一番不错的研究。
王教授于是不再说话,仔细听杨锐的叙述。
杨锐骑虎难下,总不能话说一半停下来,于是语速放慢,小心的注意着遣词造句,像是做报告似的,缓缓的说着。
王教授边听边想,也不觉得他说的慢。
南向的办公室里,阳光充沛,将冰冷的空气都加热了。
杨锐像是冰雪天开车到了半坡,想停也停不下来,为了不将尚未出现的成果说出来,他不得不多说些废话,以整理和斟酌语言。
在王教授的推动力下,这样一个大坡,杨锐几乎用了30分钟才落下来,出了一身白毛汗,比本科生的毕业答辩还辛苦。
教授却是意犹未尽,见杨锐停下了,也没有急着说话,先是端着杯子润润喉咙,又起身拿了一个白瓷茶杯,用开水细细的烫了,再泡上茶,亲自端给杨锐,说:“每次用过,我都用灭菌锅消毒的,121摄氏度30分钟,保证干净。”
121摄氏度30分钟,比一些药剂厂的标准都高,又是一则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例子。
“谢谢教授。”杨锐笑笑,轻轻的啜了一口茶。
稍息,教授说:“看来是我轻率了,你对G蛋白是有研究的,在老唐的凝胶实验室做的?”
杨锐的论文上的单位是北京大学凝胶实验室,有时候也直接写唐集中实验室。
杨锐于是点头,又说:“不能说是研究,算是大略的了解了一番,得到的实验数据也很少,算是顺手做的……”
正如杨锐所言,G蛋白的应用是非常广的,到30年以后,照样有人专门研究这个,并且也没有研究完全。
80年代的G蛋白是研究前沿,王教授自己没有做过,文献却是看了不少,更对此相当有兴趣,不禁再次追问:“很少的实验数据也是有意义的,具体来说说……”
任何一个领域,每年都会有新的重要的前沿研究点冒出来,研究员们不可能抛下自己的研究领域,专门为了解某个研究点去做试验,但好奇是免不了的,王教授的追问也很自然。这种交流更是研究者之间所常见的。
杨锐没有真的做过G蛋白的实验,顿时有点狼狈。不过,他满脑子都是资料和文献,G蛋白也是确实接触和学习过的,三五句以后,就慢慢的缓了过来,说的均匀有序起来。
王教授听着听着,心痒难耐起来,追着杨锐道:“数据在哪里?没有研究完全也没关系,只做参考。你放心,我的研究方向不是这个,纯粹就是了解,纯粹了解。”
“那我明天把数据拿过来。”人家一个教授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杨锐也不好不给面子。
当然,也就是G蛋白这样的普通学术数据可以拿出来,谁要是和他讨要PCR相关的数据,撕破脸也是不给的。
王永却是比杨锐想象的还要急迫,打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即道:“先看数据,要不然,午觉都没法睡了。”
他不由分说的拉着杨锐去实验室。
到了实验室底下,王永又不好意思与唐集中碰面,说:“你上去拿,我等着你。”
杨锐失笑,自去楼上取了一个笔记本,又从脑海中找了一篇过时的论文,对比着抄了几行数据,拿了下去,并大略的解释给教授听。
王永像是偷到了蜂蜜的狗熊似的,浑然不顾来来往往的诸多学生,就地坐在了门前的台阶上,一排数据一排数据的揣摩。
杨锐给出的数据就84年的水平来说,也不能说是创新了,只能说是不落后。
但是,在这个没有计算机检索的时代,要从浩如烟海的论文中找到不落后的数据,已经相当不容易了。而要找到30年后再看,仍然不错的论文,那就更难了。
杨锐下意识找到的都是相当有代表性的经验数据。虽然数据本身又被杨锐给修改了,可还是能从中看出一些东西来。
王永显然是看呆了,直到下课的学生大批涌过,王永才猛然惊醒,连忙将数据纸塞给杨锐,说:“你应该好好做这方面的研究,数据非常好,非常有价值……我在短期内不会涉足G蛋白,给你半年……我等你8个月的时间,你如果不能把数据都用好了,我有可能要做相关实验了。”
三分之一页纸的实验数据,就已经勾起了王永的研究兴趣,他生怕杨锐不知道其中的价值,又着力解释了一番,且道:“如果不是钾通道的研究很有意义,你又做了一半,我就要劝你现在立刻转做G蛋白了,当然,两样联系起来做也很有价值,就怕两边不靠……你在老唐的实验室里做的实验?用了多少经费?”
“不太多。”杨锐不好给出具体的数字,实验室里的经费也是要查账的。
王永倒是不追问,想了一会,道:“你如果经费不够用,可以来我这里看看,我想办法弄一点给你。”
杨锐张嘴结舌,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了。
经费虽然就是用来换成果的,但王永的提议,还是远远超出了经费的正常使用范畴。
杨锐看王永的表情,顿时有些怪了,小声道:“教授,我已经在唐教授的实验室了,再用你的经费,不太合适。”
“提前声明,我没想挖你,你用了唐集中的经费,当然是他的人了,我也不是要你到我的实验室里来。不过,老唐最近的经费恐怕很紧张,你要是资金不够,可以和我合作嘛,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可以找老唐去说。”王教授说的义正言辞,停了一下,左右看看,小声问:“你愿不愿意来我的实验室?”
“王教授……”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王永也不好直接拉人,连连摆手以后,遗憾的叹了口气,说:“你再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功课上的,不是功课上的,都可以,我们互相讨论,互相促进。”
“多谢王教授。”
“谢什么,谢也应该是我谢谢你,让我看这个。”王教授将手里的数据交给杨锐,又说:“保存好,不要随便写在这种稿纸上,万一丢了怎么办,最好专门准备一个硬皮笔记本,塑料防水的那种,专门用来记数据。”
“好的。那个,还有无机化学考试……”
“算你90分,免试。”
“我还是想参加考试的。”杨锐有点不好意思,说:“我明年还想申请学校的经费。”
学校给经费还是比较看成绩的,杨锐第一年能申请到经费,与他的状元身份有很大关系。
90分固然优秀了,但对杨锐来说,90分还是比较影响成绩的,他无机化学早就学的烂透了,自然用不着免试。
王教授呆了一下,笑着应了,看着杨锐的眼神更加热切,如同金毛看到了罐头狗粮似的。
“可惜在唐集中的实验室了。”
王教授脑筋一转,又有了想法,临走前说:“咱们系有个美国来的访问学者你知道吗?伯克利加州大学的生物学教授,水平很高,他最近都在我的实验室工作,你可以来,和美国研究员交流一下,应该会有新的体会。”
王永之前去了一次美国,感触颇深,回来以后,又转而邀请了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来中国交流一段时间,这是妥妥的世界级学术豪强,大大提升了王教授本人及其实验室的格调。
最近一段时间,王永教授充分利用了美国访问学者带阿里的红利,此刻也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对方。
他觉得仅凭自己一个人,不好和唐集中抗争,但要是加上一个美国学者,分量就不一样了。
现在正是出国热的时候,像是北大清华这种学校的学生,许多人都有出国留学的渴望与行动能力,美国学者什么的,简直是吸引学生的磁石。
……
331.第331章 菜场一日
出了王永教授的实验室,杨锐还有点恍惚。
虽然知道自己的实力很强了,但是被一名教授挖角,还是让杨锐有点小兴奋。
这与唐集中当日争取他不一样。那时候的杨锐还是没主的野生科研狗,领走不需要成本,大家抢起来也没负担。
现在不一样了,杨锐已经是唐集中实验室里的科研狗了,而且以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义发表了论文,这就相当于在各种狗的比赛中获胜了一样。
王永想要争取他,不仅要给他提供类似于唐集中实验室的实验条件,还得付出挖角的成本,等于从宠物店买挂了牌子的名犬,自然是身价大涨。
事实上,就目前的条件下,挖角一条挂着铭牌的科研狗的成本,可能比培养一名普通的科研民工还要多。
杨锐虽然没有离开唐集中实验室的意思,却不妨碍他回到家里,暗自瑟:这说明,咱在科研领域,还是有一些竞争优势的!
想想此时的北大同学,异日会诞生的诸多行业大牛,杨锐就显的精神振奋,蹬着自行车出门,更显意气风发。
28杠配风衣的帅气造型带给杨锐不小的回头率,直到进入东单菜市场,所有的风度都被拥挤的人群给吹散了。
东单菜市场坐落于东长安街的东单路口西北,正门朝南开,圆弧形的建筑上,清晰可见东菜市和“eastmarket”的英文名称。
菜市场是L形的,无论是外观还是内里,都像是高立柱的欧美火车站,空间巨大,采光不错,柜台之间也都留着宽大的人行道,可以说是此时北京档次最高的“购物中心”。
但是,再好的结构,再大的空间,面对数量庞大的中国人,依旧是力不从心。
杨锐在存自行车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自行车棚的满满的恶意。
30年后的年轻人,或许只听说过停车难,并且可能幻想着停自行车是不难的,毕竟,自行车的体积是很小。可是,在中国这片土地上,任何人流密集的场所,都是不简单的。
仔细回忆一下30年后春运时的火车站,或者上下班时的地铁或公交车,再想想,假如如此拥挤的火车站里的每个人,地铁和公交车里的每个人,都骑一辆自行车,并要停在外面,结果又会是如何。
此刻的东单菜市场外,就足有数千辆自行车,排队停放,数量之多,令人一眼望不到边。
而且,这些车子几乎都有类似或相同的外形,以至于车棚内必须有明显的标记,才不至于找不到车。
杨锐不得不深入车棚很远,才趁着一人离开,抢到了车位。
进入市场内,人流量更是大的令人窒息,好似是拥挤的车展或者动漫展,只是空气中飘荡的味道多数来自新鲜的肉类和下水,而非是化妆品腌入味的嫩肉。
“给我一条猪肉,五花肉,要肥一点的。”杨锐排了好长一条队,才到了卖肉的柜台。
今天晚上,他准备招待西堡中学的老同学们,亦算是锐学组的一次例行碰面会。不过,北京不比河东省的小镇,票据的管理更严格,杨锐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弄到了一批肉票,这让他能在市场上随便选购,而不像是平时那样,只能有限的买些正在卖的黑市肉。
黑市肉的价格比肉票贵两三倍,多数是周边的农民偷偷养殖的猪牛羊宰杀而来的。它们在一些约定俗成的集市销售,例如周边的郊区,时间通常也不固定。
相比之下,市内的菜市场的供应就稳定的多了,只是人均极少。
卖肉的男人瞄了杨锐一眼,举起刀,道:“五花肉没有,肥肉也没有,人人都想要肥肉,肥肉给了你,别人怎么买。”
“那把这条肉切给我。”杨锐指着一块较肥的说。
“只能横着切,不能竖着切。”
“哎,怎么还有这种规矩。”
“你知道挑好的,别人不知道?好的让你挑走了,剩下的我怎么卖。到底买不买?”
同样的理由,理由充分的让杨锐无可奈何。
好肉差肉一个价,就是这样的结果,杨锐也无心争辩,干脆道:“这整块都给我。”
“这块有十斤呢。”卖肉男再次看了杨锐一眼。
“我都要了。”杨锐心想,大不了剩下的存冰箱。
“票。钱。”卖肉男没称重,先等着杨锐掏东西。一个普通人一个月只发一两斤的肉票,攒下来买十斤肉的虽然有,小年轻却少。
杨锐不再计较,掏了两下兜,在附近人怀疑的目光中,拿出钱包,找出肉票,丢在了案子上。
卖肉男的脸颊抽了两下,不言声的将肉丢给旁边另一人,后者,一手提秤,一手平搓秤砣,报数道:“十斤八两,九块五毛。”
杨锐数了十块钱和11斤的肉票,拿了找零,挤出拥挤的人群,已然是一身大汗,心里更是半点的购物欲都没有。
休息两分钟,杨锐义无反顾的重新加入了一个新队伍,然后听着旁边频繁发生的吵架当戏剧消磨时间。
像是后世菜市场那样,所有菜贩子都等着消费者上门的好事,在1984年是不存在的。事实上,这些拥有北京户口和国家正式工作的菜场职工,是以奉献的心态对待顾客的,所以,当顾客不能理解他们的奉献的时候,动辄怒气冲冲的制造吵架事件。
买菜的顾客,其实也习惯了吵架。所谓会哭的孩子有奶喝,你不吵不闹,人家给你什么你就拿什么,那辛辛苦苦赚的钱,存的票就浪费了,只有会吵会闹的,才能用不多的收入,操持出一桌丰富的饭菜,
杨锐平日里也不做饭,更少来菜市场,只能随波逐流的跟着人群。
又用了半个小时的时间,买到带鱼和大黄鱼,杨锐总算满意了一些。
80年代的中国,市场上的海产基本都是野生的,野生带鱼在后市也不算稀奇,而且就价格来说,80年代的带鱼也不能说便宜。但大黄鱼却是非常的出挑。
到90年代末,国内的野生大黄鱼就很少见了,至于30年以后,网箱养殖的大黄鱼都能当野生的出售了,即使如此,两斤重的大黄鱼已经很少,三斤以上的更是要卖到3000元每斤,也是靠着一条大黄鱼一万块钱,领导们才能轻易的办下十万元一餐的酒席。
而在1984年的东单菜市场,一两斤重的大黄鱼随处可见,偶尔还能看到四斤重的新鲜黄鱼。
当然,这么好的鱼,市场工作人员会自己花上几毛一块的,带回家去吃,没点关系也是买不到的。
不过,杨锐觉得两三斤重的野生大黄鱼就非常好了,倒是没有强烈的追求“大”鱼。
他一口气买了四条鱼,才觉得没有白花费时间排队。
“冻鸡完了,冻鸡完了!”工作人员对着一条蜿蜒绵长的队伍吼了起来。
原本尚有些秩序的队伍顿时混乱了起来。
有个女人跑上前来,问道:“明天还有冻鸡吗?”
“这周的都卖完了啊,下周早点来排队。”
“怎么就没有了?”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就不对了。
“没有了,没有了!”工作人员摆着手。冻鸡和猪肉等等不同,是不需要肉票的,但也是定量供应,每天都有长长的队伍在排。
这也是首都才有的优待,其他地方的人,就是想排队,也没有地方给他们排队去。
每人每月半斤、一斤或者两斤的猪肉供应自然是不够吃的,冻鸡是很多人家补充蛋白质的好东西,但要买到一样不容易。
跑上前来的女人的表情变化的很快,几秒钟的时间,就从生气变成了忧虑,继而又是伤心。
接着,她默默的垂下头,抹了抹眼睛,手紧紧的捏紧了布袋子。
周围突然静了下来。
菜场里的每个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大多数人甚至都经历过。没有肉票,没有冻鸡,就意味着家里孩子没有肉吃,或许不止是这个星期没有肉吃,上个星期,上上个星期也许都没有排上队,至于下个星期,下下个星期是否能够排到,谁也说不上来。
杨锐低头看看自己的袋子,忽然心有所感,将一大片猪肉扯出来些,且借了菜场的刀,横着接下来一块,约莫两三斤重,递给垂头的女人,说:“你要是不嫌弃,我今天买多了些肉,你不用给我肉票,我匀些给你……”
女人一惊,连连摇头,说:“不用不用,谁家都不容易,小兄弟,你自己带回去吧,这么好的肉,吃不完的炼些荤油,平时炒菜香的很,你家里人都等着呢……”
“我家里就两口人,本来是准备存冰箱里慢慢吃的,先匀给你。”杨锐诚恳的道:“你看我买的东西,两个人吃不了的,我就是看这块肉好,人家不肯切给我,我就全买下来了。”
听他家里有冰箱,女人有些犹豫,从兜里掏出钱来,再问:“你真的是要存冰箱的?”
“真的是。”
女人再次犹豫片刻,道:“我没肉票了,这样,我把工作单位和电话写给你,下个月我补票给你,一定要这样,你稍等。”
她找了纸币来,写了单位和电话交给杨锐,然后又在肉摊上称了肉重,都写在了纸上,再三感谢杨锐以后,才高兴的离开。
整个过程,平日里态度恶劣的菜场工作人员都极度配合,卖肉男还在杨锐将离开的时候,轻声说:“回去要是被老婆骂,就来找我,我帮你留点下水。”
杨锐笑着谢过,因为排队而有些烦闷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
332.第332章 外国教授
“红烧肉呀,这么一大锅,闻着真香,香啊。”王国华满嘴的感叹词,人围着锅转,百打不出。
曹宝明则趴着厨房的门,一边嗅一边问:“烧好了没?还没烧好?烧好了没?”
厨房里太小,刘珊和许静、景语兰忙碌着,嫌弃的瞥一眼曹宝明,道:“都说还要半个小时了,烧不烂不好吃的。”
“好吃的好吃的,是肉就行,不用烧那么久了,要不先端一盘子上桌……”曹宝明就差馋的把口水流下来了。
“王国华,去把曹宝明拖走。”刘珊命令道。
王国华在里面假装帮忙,实际上是想着怎么能蹭一口,听见刘珊的话,依旧是逗留不去,只随口喊上两句:“老曹,你别呆外面了,占地方,知道不?”
“你刚就这么说的,结果我从厨房里出来了,你还在里面。”曹宝明停了一下,又道:“你这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肉。”
“看你说的,肉不上桌,我能从锅里夹走不成?得,你要闲着没事做,削土豆皮吧。”王国华把自己的活丢给曹宝明,又颠颠的跑上前问:“景老师,还有什么要做的?”
“没什么要做了,你们休息吧。”景语兰围了一个白围裙,在菜板前忙忙碌碌,可姿势依然优雅的像是舞者似的。
王国华敢和其他人胡说八道,对景语兰就尊重的多了,懦懦的道:“我们不累,还是让我帮忙吧。”
“那就把辣椒碾了吧。”景语兰四周看了看,才找了个活给王国华。
王国华不在乎,闻着红烧肉的香味,抓一把辣子,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吱吱的开始推小碾子,嘴里还哼起了歌,一会儿更手舞足蹈的道:“看我气功碾辣椒。”
曹宝明“噗”的笑出声:“你气功,我还UFO呢,有本事用气功把肉烧熟啊,急死人了。”
“别乱说啊,我是我们学校气功社团的主力。”王国华打了个架势,道:“我差点就练出气感了,气感知道吗?”
“知道,谁不知道啊,我还是UFO促进社的呢。”曹宝明说着向后喊了一声:“杨锐,你加了兴趣社没?”
“我就是实验社的。”客厅里,杨锐和黄仁、李学工、苏毅以及何成打着扑克,锐学组的见面会已经越来越有沙龙的意思了,只是大学第一学期,大家都很忙,所有人都能聚齐的时候很少。
杨锐甩了牌,间隙中道:“说到这个,我最近准备拓展实验室了,你们有不急着回家的,都可以来我实验室,还可以学些实验室的程序什么的。另外还有补助。”
“我们现在就可以进实验室了?我们学校都要大三大四的学生才能去吧,你别为了我们,把自己的事情给耽搁了。”李学工很意外的问。来到了大学,见识到的人多了,很容易产生差距感,尤其是小镇中学的学生,虽然勉力进入了大学,可在学习的深度上,却往往不及他的同学,李学工刻苦学习,也只能说是没有被落下,但才学了一个学期的大一学生,其实还没有学到多少东西。
杨锐耸耸肩,再次打出两张牌,道:“实验室反正需要实习生,也别期望做多尖端的工作,大多数时间就是洗瓶子,搬东西,喂老鼠,打扫卫生。好处是可以观察其他人怎么做实验,能学到多少东西就看自己了。”
停了一下,杨锐又道:“实验室里目前就一个魏振学是固定的研究员,另外还有一名北京钢铁学院的讲师,算是兼职,软件条件暂时还比不上学校自己的实验室,但很快应该就能赶上了。找大三大四的学生,当然会好一点,比较容易上手,说一些名词也容易听懂,不过,我们现在要的主要是干活的基本实习生,听不懂学两天也就会了,大一进来也是一样的。”
“学校实验室是什么样的,我还没见过呢。”李学工迟疑了一下,道:“你要是觉得有用,我想加入。”
“我也去。”何成早就在旁边雀跃了。他在西堡中学的时候,就给杨锐做过一段时间的实验助手,相当喜欢这份工作。他现在读的北京化工学院,也是因为实验室里培养的兴趣。
来到北京以后,何成偶尔也去杨锐的实验室帮忙,只是功课紧张,一直不能固定下来。
现在的大学生不像是后世,就管理来说,是相当严格的,每天平均四节大课,也就是8节小课,在大多数学校都非常普遍,某些课程集中的时候,学生一天要上12节小课,并且完成数量极多的作业。
杨锐费劲的进入唐集中实验室,也是为了逃避如许多的课程,何成和李学工等人没有如此好的先天条件,自然忙得不可开交。
不过,到了期末,如果不追求高分的话,大部分学生倒是能清闲一些,杨锐也是因此做出的邀请,点头道:“愿意去的话,你们就到实验室去找魏振学,和他订一个固定时间,一周三天或者五天,你们可以带书之类的东西去,有事做事,没事就自己读书了。”
“我们加入没关系吗?会不会影响到你的实验室的运作?”李学工自信心不足的问。
杨锐笑笑:“进去了有人教你们怎么做,除非是博士生,否则都得教,实验室的基础工作没什么难度,最后能发挥多大的作用,学多少东西,就看自己了。”
培养实验助手也是要花费精力,而对时间金贵的教授们来说,花费这种时间是根本不值得的。所以,一个实验室里,教导学生的小老板通常是讲师或者助教,偶尔还有研究生充当小老板的情况。
事实上,在唐集中的实验室里,目前就有两个小老板,一个是黄助教,一个是杨锐。
但他们培养出来的实验助手,也不可能常留实验室,学生毕业,往往就是实验室招新人的时候。
这种方式对于整个科研体系自然是有好处的,但对于单独的实验室来说,培养实验助手的压力还是比较大的。
学校或者政府的实验室,因为有多重利好,所以寻找实习生或者研修生一点都不愁,若是有编制的话,找人也很简单,所以能够尽可能寻找想要的实验助手,然后挑人培养。
杨锐的实验室虽然条件很好,但在没有国家或者政府背景的情况下,肯定不会像是政府实验室那样方便招人,因此,杨锐宁可提携锐学组内的同学。
以李学工和何成的年纪与文凭来说,有过实验室的经历,总是比别的同学多一重机会。
王国华对实验室的兴趣不大,举手道:“我不去了啊,实验室闷的很,不如练气功痛快。”
“好,现在要的人也不多,以后有机会再说。”杨锐本来就是给一个机会到锐学组,王国华他们没有兴趣也无需强迫。
曹宝明反驳王国华道:“你这个理由不对,练气功不闷?就坐在那。”
“不闷啊,你心里想那只小老鼠,就真气啊,想它的运行图,想让它去哪就去哪。”王国华得意洋洋的道。
“你练气练出小老鼠了?刚不是还说没成吗?”曹宝明讶然。
王国华摆手道:“所以才让你想啊,你这样子不行啊,等小老鼠练出来了,那东西速度快的很,你现在不想熟了,它不就走岔了,那可就走火入魔了?”
“我看你现在就走火入魔了。”曹宝明嗤之以鼻,道:“不如跟我们找UFO,只要拍一张照片出来,你就成名了。”
“那你拍到照片了吗?”王国华笑问。
曹宝明咳嗽一声:“快了,我有线索了。”
听他们说话的几人笑了出声,里面的景语兰都忍不住莞尔。
几个人继续打牌、帮忙,直到满锅的红烧肉、土豆、豆腐端上桌,从容的阵型瞬间被打乱。
“大乱炖,清蒸黄鱼,还有煎带鱼。”许静笑着端盘介绍。
“看看味道好不好。”景语兰温柔的招呼着客人似的,接着端上了拍黄瓜等素材。
“跟着老大有肉吃啊。”曹宝明激动的身子都在颤,为了健身,他几乎天天都吃黄豆和豆腐,现在瞅着满锅的红烧肉,情绪瞬间就来了。
其他人抽抽鼻子,也都丢下了扑克,开始抢占有利位置,只有杨锐左边的位置,被他们刻意留给了景语兰。
“菜是我切的。”刘珊坐在杨锐右边,争取存在感。
“辣椒是我碾的,还削了一半的土豆。”王国华也举手。
曹宝明呵呵一笑:“你还偷吃了红烧肉呢。”
“你也偷吃了。”
“不可能,我背着你的,你怎么看到了?”
“猜你就偷吃了。”
几个人笑看两人耍宝,然后拼命的抢肉吃。
吃饱喝足,依然是沙龙时间,大家分成两拨,一些人聊自己喜欢聊的话题,一些人用英语对话,像是一个私人的英语角,因为有景语兰和杨锐的存在,这时候的英语角的水平比学校里的要好多了。
愉快的度过周末,杨锐返回实验室工作,将一周的收尾处理了以后,想起王永教授的邀请,继而前往他的实验室。
不像是唐集中追求国家级实验室,王永的牛度略逊,实验室也没有唐集中的规模,不过,因为成功的邀请到了一名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访问学者,王永的实验室因此得到了加强,购买了几台新仪器,再加上公共实验室的时间倾斜,研究条件倒是不错。
王永对杨锐的到来颇为高兴,立刻将他介绍给来自美国的学者理查德,并详细的描述了他的论文和研究。
理查德是个四十多岁的毛脸白人,听到JMC的时候,才稍微看了看杨锐,用英语说:“在美国,很多研究生毕业都能发表JMC级别的论文,大学生能做到此点的不多,不错。”
王永拍拍杨锐的肩膀,道:“杨锐不止是大学生,还是大一学生。”
“哦,刚上大学的第一年就参与了研究和论文?”理查德略表惊讶,并道:“中国的科研气氛很好,这么年轻的学生就得到了机会,非常好。在美国,很多学生都是不关心论文和研究的。当然,真正关心科研和论文的学生,也能够很早就达到目标,不过,在大一时期可以做到JMC论文是需要机缘巧合的。”
“多谢。”杨锐笑笑。
理查德严肃的看着他,说:“科研之路漫长,希望你能保持这样的劲头,争取在毕业以前完成一篇《science》,你现在有了方向吗?”
杨锐愣了一下,略显苦笑,说:“我在做钾通道方面的研究。”
王永更显尴尬,说:“在中国发表science还是比较困难的。不过,杨锐同学的研究还是很有可取之处的,理查德教授,咱们休息片刻,听听杨锐同学在钾通道方面的理解?”
“好吧。稍等我几分钟。”理查德结束了正在做的实验,在实验室的角落里摆开了茶壶和茶杯,说:“我不摄入******,所以只有茶了,斯里兰卡红茶可以吗?”
“当然,多谢。”杨锐点了点头,态度积极,他也想了解一下现在的国外同行。
到目前为止,他只接触过捷利康的研究员,比如首席技术官特拉普。特拉普虽然是谢菲尔德大学的前教授,但他毕竟已经卸任了。而大学的工作与公司,尤其是制药公司的工作是两样的,基础学科的研究几乎都是大学在承担,前沿科学也是属于大学的。
理查德带着严肃的微笑泡了茶,却道:“我首先要说,在《science》上发表论文并没有那么难,任何一名研究者的目标,也应该是这样的期刊。虽然中国的条件不好,但我想,条件会渐渐的好起来,王教授或许等不到了,你能等到。”
他对杨锐说着,当然,仅只是鼓励而已。
《科学》和《自然》毫无疑问是世界最顶级的期刊,但是,欧美国家,每年能在《自然》和《科学》上发表论文的学生并不少,比如PCR的发明者穆里奇,他的博士论文就发表在了《自然》上。后世的中国学生,也经常有在CNS上发表论文的。
尽管就一个群体来说,CNS并非高不可攀,但就个人来说,2000年以前的CNS却比考一个全国高考状元难多了。
实际上,即使到了21世纪初的头几年,能够在《自然》、《科学》和《细胞》上发表论文的中国学者依旧寥寥无几,全国高考状元还每年都有一个,而中国本土做研究,中国本土发表的CNS的文章,却不一定能保证每年都有一个。
进入10年代自然好了不少,但要是想想中国有上千万的研究生,数百万的专职研究员,十数万名留学菁英,上万名的杰出青年学者,上千名的长江学者,数百名院士……这么多人,才能保证每年有多篇CNS的论文发表,平均到个人头上,可以做到发表的几率就很低了。
而在80年代,《science》这样的期刊可以说是高不可攀,除了从国外回来的新鲜热辣的高等级海龟以外,本土学者几乎是想都不敢想。
首先一点,就是大家的研究层次有差别。中国其实还在学习国外的知识,用官方的口吻,就是一名“学生”,实际上,中国的学者,目前充当的就是学者的角色。
当别的国家的顶尖学者在科学前沿冲锋陷阵的时候,中国的顶尖学者还在复习过去十年失去的东西,连复制外国的研究成果都不一定能做到,在这种情况下,又何谈世界级的高端期刊。
杨锐其实依然是一名学生,但和王永教授这样的学生比起来,他的基础或许差一些,对世界前沿的科学的理解却要好的多。
见理查德将自己的姿态摆的这么高,而王教授又有些尴尬,杨锐稍微整理了一下思路,随口跑出不要钱的理论,道:“我认为钾通道的研究会在未来几年产生巨大的进步,首先是克隆技术的进步,通过从啮齿类动物和人体内克隆多个亚型的K2p通道,我们能够对钾通道充分的分类……”
正在泡茶的理查德慢慢的直起腰,两只耳朵竟而奇怪的耸动起来。
……
333.第333章 他没笑
“通过克隆技术来了解钾通道是一个很好的思路,你说通过啮齿类动物和人体内克隆?是克隆细胞吗?”理查德露出思考的模样。
“克隆基因就可以了,通过克隆一个突变的基因片段……还可以用RNA为探针……”杨锐简单的描述了前景,并道:“这是我对钾通道的未来发展趋势的一种看法……”
理查德边喝茶边想,让杨锐说了很长时间,才转头看向王教授,笑道:“刚才你说,他还是学生是吗?大学一年级学生?你教出了一个好学生。”
“哪里哪里。”王教授谦虚了起来。
理查德转头,对杨锐道:“你这个想法很好,有开始写论文吗?恩,如果你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提出来,我在几个基金会还认识一些人,能解决一些资金方面的问题。”
杨锐一怔,道谢后说:“我不太准备接触国外的基金会。”
“为什么?”理查德惊讶的道:“基因会经常是免费的,他们一般是出于推动科研的目的,和你们的国家的科研基金很像,只是资金来源于国外而已,你不要因此而有心理负担。”
杨锐皱了皱眉头,心想:基金会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好。
老外的基金会通常是很大方的,但他们的条件往往也是千奇百怪,比如获得专利,比如按照要求进行工作,你用了他们的钱,就要签署相应的合约。譬如比尔盖茨家里养的鲸鲨,背后就一定有一支科研团队在工作。在家里养一条体型超过十米的巨型海洋生物可比鱼缸里养热带鱼难多了。
可以想象,即使只是出于避税的因素,比尔盖茨也会用基金会的钱来支付科研团队的费用,或者说,用于资助他们的研究。
而对研究者来说,不熟悉的基金会都是有相当风险的,尤其是初期创业者和研究者,背后没有强大的团队,没有高明的律师,遇到问题,就会非常麻烦。
任何一名前期创业者或者研究者,恐怕都很难打赢与比尔盖茨的官司,特别是当他把钱都捐给了基金会,而基金会又完全受他控制的时候。
不过,杨锐并没有当场反驳理查德,笑笑道:“我是听说了一些不好的传闻,再者说,我还没有确定论文所需要的资金什么的……”
理查德哈哈的笑了起来,说:“你不用知道需要多少资金,重点在你怎么拿到尽可能多的经费,对不对,你等等,我拿几张名片给你,你可以联系他们。”
杨锐的右眼跳了跳,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多了,在不能确定的情况下,他趁着理查德离开,跳脱的用中文问:“王教授,你觉得我说的研究方向怎么样?你有看过这样的文献吗?”
王永听的欢喜,说:“看起来理查德喜欢,不要担心对错,方向判断本来就不能说对错的,也许两条路都是对的,也许两条路都是错的。
王永以为他在担心理查德接下来的提问,于是回忆了一番,说道:“我没注意到有克隆和钾通道的论文,你从哪里看到的?尽量说自己清楚和确定的知识。”
“我应该是看过一些类似的东西,然后自己想了一些。”杨锐重新回忆刚才的对话,暗自总结教训:以后再说到自己不是很确定年代的东西,一定要谨言慎行。
理查德回来了,笑问:“你们在聊什么?”
“杨锐刚才问我……”
杨锐打断王教授的话,道:“我准备写一篇有关克隆技术和钾通道的论文,我刚刚问王教授是否有看过类似的文献,如果确定没有的话,我的论文很快就能寄出了。”
理查德愣了一下,问:“这么着急?”
“不是着急,既然没有前人做这方面的研究,我觉得我可以做起来。”杨锐的英语说的比较慢,但意思表达方面已经非常清晰了。
理查德递出几张名片给杨锐,说:“这是个大课题,最好找一些基金会来资助。”
“我会考虑的。”
“一定要考虑。”
“是的。”
停了一下,理查德再次端着茶,道:“其实,我仔细考虑了你说的基因克隆,以及钾通道的命题,我觉得可以有些修正……”
“理查德先生,您要是不介意的话,我希望独立完成论文。”杨锐挪动了一下屁股,说出了拒绝的话,令两名教授都是一愣。
他确实准备写一篇相关论文了。因此,他也就不准备再和理查德讨论了,以免创意变成了共同财产。
杨锐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否提前说出了太多东西,他脑袋里存的东西很多,却不全面,但不管怎么说,他也不会因此就送给别人,更别说是一个美国人。
通过基因克隆的方式来研究钾通道是一个未来很流行的方式,通常是在果蝇等小生物体内克隆出钾通道的突变基因,从而对钾通道的作用得以充分了解。
可以说,这种方式是钾通道基因研究的里程碑,更进一步的说,任何一种离子通道的研究都可以采用类似的方式,因此,克隆技术和钾通道的研究合并起来,对离子通道领域产生的是革命性的变化。
基因克隆虽然不容易,但其实也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么难。当然,克隆羊多利这样的技术,对于1984年来说还是有相当的技术门槛的,但是,只克隆一些基因片段,克隆一个突变基因,门槛并不是特别的高。
尽管杨锐目前的条件也不足以涉足期间,但用以撰写一篇论文还是不错的。
如果这种方向,已经被人指出,现在撰写一篇类似的前沿性文章,没有太多的意义。最初,杨锐以为就是这种情况,所以,毫不犹豫的说了出来。
但是,既然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生物教授都未窥探到此点,杨锐就有敝帚自珍的想法了。
这种变革中的技术,是最容易赚取影响因子的论文,一般来说,只有业界大牛才能轻易写出此等论文,年轻人若是写出来,并且被业内大牛认可的话,往往意味着预备大牛的地位。
别的不说,呼啦呼啦的影响因子,就能把人给捧飞了。
而杨锐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影响因子和影响力了。
所以,他虽然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可还是先说自己有了论文,以断了理查德的念想。
理查德亦是聪明透顶的人,属于别人翘翘屁股,就知道你想放屁还是拉屎的角色,一听杨锐的话,脸色就变了,说道:“你如果担心我剽窃你的创意,完全不需要担心,我有自己的工作要做,王教授,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回到工作了。”
说完,理查德放下自己还没有喝完红茶,就站了起来。
王永已经看傻了。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的关系便让王永看不懂了。
不过,王永还是习惯性的做出动作,连连摆手说:“不会不会,理查德教授……年轻人不懂事,不要生气,他怎么敢怀疑你,这就是正常的学术交流,他用词不当而已。”
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极好的学校,若是以排名计的话,应该在全球前50,全美前20的程度,比北大清华要高大上的多。因此,能够邀请到理查德教授到中国来做访问学者,无论后者是出于什么目的,对北大来说都是有利的。
王永教授也因为与理查德关系,分享到了一些超过本人等级的红利,比如崭新的实验设备,超标准的实验经费,哪怕是因为北大领导想给外国教授看到美好的一面,王永也得到了实际上的利好,所以,他也很注意维护与理查德关系。
当然,即使没有利益关系,仅仅是为了不在外国人面前丢脸,王永也会认真对待理查德。
看到理查德生气,王永不禁跳脚,稍微安抚了一番理查德,他又叫过杨锐,恨铁不成钢的用中文道:“都是大学生了,怎么还这么淘?给理查德教授道个歉,不要胡说些有的没的,知道不知道?”
瞅着杨锐的眼色,王永又好气又担心的道:“理查德教授是院长都很重视的访问学者,咱们现在就是北大的门面,你把理查德教授惹生气了,自己有什么好处?让人家告一状,你不是吃不了兜着走,怎么这么不懂事,喊你来是想给你机会,不是让你来惹麻烦的,你脑袋里究竟想什么呢……”
杨锐装作忏悔的样子,又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您说对不对?他生气就生气,我道歉也可以,但是,我不能让自己的东西给他吧。”
王永又好气又好笑,说:“你知道人家会生气还这么说,堂堂伯克利加州大学的教授,需要你的什么创意?不能说这个创意咱们没听说过,就一定没人做过研究吧?说不定是死路一条呢?总而言之,你不能说这么几句话,就猜测人家有险恶用心啊。这不是无稽之谈,徒惹人笑吗?”
“但他没笑啊。”杨锐用的同样是中文,语速快而认真的道:“像您说的,我这样的年轻学生,说错什么,本来应该是一笑而过吧,用得着如此严肃吗?您印象里的理查德教授,是这样的人吗?”
王永这下子有点愣神了。
……
334.第334章 遴选
王永迟疑了一下,张张嘴,道:“总之,先道歉再说,快点,别把事情闹大了。”
“知道了。”杨锐用中文回了王教授一句,又换英文说“抱歉”,且道:“我不是担心您会撰写同样或类似的论文,我更担心自己的想法不能得到认可……”
“这或许就是文化差异了。”王永笑着帮他说了一句。
杨锐其实也不是说理查德教授就一定抄袭自己的论文或,大家第一次见面都不熟悉,他只是出于保护自己的资产的敏感心态,而做出的应激反应而已。
相应的,理查德教授肯定也是出于某种心态,做出了相应的应激反应。
从杨锐的角度来说,不管理查德教授是不是真的要抄袭自己的创意,打个预防针是应该的。反正就是一个外国教授,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再牛,又能怎么样,过上一年,这位也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杨锐自然不在乎他开心或者不开心。
不过,王教授的面子是要给的,不能因为自己的预防针,影响到了王教授,另外,杨锐也不在乎嘴上的道歉,这种东西简直是成本最低的交易品了,如果道歉有用,中国随便派出几百万碎嘴婆婆,早就占领东京了。
“我也有点反应过度。”短暂的时间,也足够理查德整理好心情了。
杨锐再次道歉,然后告辞离开。
理查德自然不会挽留他,端着自己的茶杯去试验台了。
王教授道了句抱歉,追了出去。
下了一层楼梯,杨锐等了一下王教授,不等他说话,先道:“我想把刚才说的论文写出来。”
“什么!”
“通过基因克隆的方式,对钾离子通道进行研究。”杨锐郑重道:“王教授,您要是不嫌弃,我邀请您加入这个课题。”
“你这是……哎,没有必要嘛。”王教授觉得杨锐是年轻心态作祟。就像是很多少年人,在人生中,总会觉得自己发明了一个全新的东西,比如将橡皮擦套在铅笔后面的发明,不知重复了多少次。
学术研究中,一样会有类似的情况。某个人某天灵光一现,或许就想到了某个绝妙的点子与铅笔擦的创意不同的是,学术研究的审查更严肃,成本也更高。教授招募那么多实验狗做什么?在没有搜索引擎以前,这些就是人工搜索引擎,为什么考研都要考英语,不懂英语连搜索引擎的功能都没有,是狗都不如的。
现在没有做前置的了解,杨锐就说要做项目,还邀请王永参与,他自然觉得杨锐年少气盛。
不过,王永见多了一代又一代的学生,对杨锐的印象又好,没有打击,只是道:“先不要急着做课题,你有兴趣,就先找找相关的资料。”
“恩……好吧。”杨锐总不能说自己在脑海中查资料的效率高。
王永拍拍杨锐的肩,又道:“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要小心使用了。好了,我回去再看看理查德。你呀,回去查查伯克利加州大学是怎么回事,多好的机会呀,要是被理查德看重,以后想出国留学都容易的多。”
杨锐摸着脑门子笑笑,却是决定先把这个论文完成,反正是顺着钾离子通道一条线上去的,借此积累影响力的话,这也是一个极好的方向。
王永回到实验室,自然又是一番解释,总算将此事给消弭了过去。
过了两天,理查德更是出人意料的提出,希望在北京大学招募几名实习生,辅助自己做实验。
吸引外国的著名教授在北大工作,自改革开放以来就是北大领导层所期望的。
国外的牛牌大学都是有很多外籍教授的,北大没有,感觉上格调就低了。
理查德教授的要求可以说是挠到了北大管理层的痒处,王永刚帮他报上去,上面就批准了,而且如理查德所要求的那样,允许他通过期末考试出题,遴选自己所需要的人才。
对此,正在积极备考的学生们,却是茫然不知。
……
杨锐根本没把期末考试放在眼里,如果说高考是对高中知识的全面检测,考研就是对大学知识的重新学习,论文则是对硕士期间知识的再整理。
通过高考的学生,掌握的高中知识和没有通过高考的是两样的,同样,通过了考研的学生对大学知识的掌握程度也是相对高的,认真去做论文的硕士生,又比随便做论文混毕业的硕士生能够更充分的应用知识。
杨锐即使多年不接触大学的东西,重新复习,也能很快回忆起来,更别说他还认真的学了一遍,所以他根本用不着专门分配精力和时间给期末考试。
不过,随着期末考试的临近,考试气氛还是感染了杨锐。
“多吃点,明天要考试呢。”景语兰专门烧了一桌子好菜,等着杨锐回来。
一进门就闻到了喷香的味道,在实验室里忙碌十几个小时的疲惫似乎也不翼而飞了。
“你怎么知道明天要考试?”杨锐拖了鞋进门,打开水龙头慢慢洗手,心里充盈着暖暖的气息。
景语兰轻笑两声,说:“你们上次聊天,我记住的,快来上桌了,我买了你喜欢的牛肉,还有大黄鱼和对虾。”
“对虾也买到了?”杨锐略表惊讶。
“有人送我爸的,我给截走了。”景语兰吐吐舌头。
作为海产品,80年代的中国鲜少龙虾、帝王蟹,或者蓝鳍金枪鱼这种奢侈品,对虾差不多就是顶级存在了。
因此,虽然沿海仍然能够捕捞到非常大的对虾、明虾,但分配到地方以后,能不能买到就各凭手段了。
杨锐看着比手掌还长的对虾,不由笑了起来:“你爸知道你拿过来了吗?”
“他在单位吃饭的时间比在家还多,哪知道厨房里有什么啊。”
“那好,尝尝看。”杨锐搓搓手,开始剥对虾。
景语兰坐对面,也笑着剥虾,芊芊素手,却是灵活的如同舞蹈一般,同时用英语道:“我做饭的时候已经吃了些,你要把菜都吃光。”
杨锐一愣,笑道:“这还顺带英语教学了?”
“英语要常练习才行,有没有外语环境,区别很大。我读书的时候,一个宿舍的同学,平时都要用俄语或者英语说话……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艰苦,但大家的学习效率也很高。”景语兰秉承着家庭教师的职责,一边用英语聊天,一边帮杨锐剥虾挑鱼刺。
美女授课,兼带厨艺赏析,杨锐简直爽的飞起,大口吃虾的同时道:“现在的条件也挺艰苦啊,除了房子大一点,吃的好一点,老师漂亮一点……”
说到这里,景语兰已然笑了出来。
吃过饭,杨锐坚持叫了锐捷公司的皇冠过来,让司机将景语兰送回家。
杨锐拥有锐捷公司34%的股份,是名副其实的第二大股东,虽然不参与经营,但要求锐捷公司派一辆车给他,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对于这样一家年利润千万美元的公司来说,也根本不在乎一辆公务车的支出。
第一次坐这辆车的时候,景语兰也稍微有点不自在,但坐多几次,倒也是习惯了。
司机的态度很好,车况也非常舒服,除了注意一些上下车的地点,有车接送,大大方便了景语兰的来往,也解决了晚上回家的安全问题。
杨锐收拾了碗筷,回房坐了短暂的温习,干脆上床睡觉。
翌日。
北大的各大教学楼笼罩着沉重的严肃气氛。
现在的教室大多被考试所占领了,楼道里,黑板上,到处可见严肃的考试纪律。
如果只看外面的话,多多少少要被这严谨的气氛给震慑,就好像北大变成了清华的似的。
入了教室,铁血似的气氛却为之一变。
三三两两说笑的人群,轻松的话题,灿烂的笑容,又会让人恍然大悟。
原来还是北大。
杨锐喜欢这样的大学。
自诩社会精英的人群,即使不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至少也应该是考试临于左而目不瞬的。
“喂,杨锐,好好考,争取把咱们班的平均分拉上来。”班长后来进门,首先给坐中间的杨锐打气。
杨锐失笑道:“我争取不扯咱们班的后腿。”
“隔壁班的胥岸青可是摩拳擦掌的要抢年纪第一呢。”白玲从女生群里伸长脖子,说了一句。
“人家怎么想,你怎么知道?”杨锐问。
白玲撇撇嘴,说:“左立言逢人就说胥岸青有多厉害,谁能不知道啊,所以说你得加油呀。”
杨锐哑然,没当回事。
一会儿,监考老师拿来了试卷,颇为随意的发了下来,且道:“你们今年的试卷有两道附加题,是外教出的,能做的就做,不能做的放着也不影响。”
拿到卷子的连忙翻到最后,果然是两道纯英文的题目。
……
335.第335章 年轻人的世界
对于30年后的顶级大学的学生来说,英语题目早就不是问题所在了。
不过,对于1984年的大一新生来说,这还是有一定困难的,特别是专业英语的生僻,看不懂附加题的学生大有人在。
即使是北大生,也不会人人英语绝佳,更不会人人奔着科学之路狂奔,在过去的半年时间里,专注于政治、文化和经济的学生,远比专注于科学的学生要多。
当然,专注于科学的人也不在少数,开课几分钟时间,就有自信的学生,从后往前,首先做完了一道附加题。
杨锐浏览了一遍试卷,迟疑了一下,也决定从后往前做题。
从前往后做题,和从后往前做题,其实有着巨大的区别。简而言之,从前往后做题是期望以弱胜强的方式,因为前面的题目简单,后面的题目困难,先做简单的题目,能够充分的调动大脑的功能,同时逐步的积累信心,了解出题人的思路,为困难的题目做准备,争取得到一个较高的分数。
从后往前做题是倚强凌弱的方式,首先完成难题,就可以集中精力以减少纰漏,争取获得满分或者高分,所谓道吃甘蔗,越吃越甜。
两者的出发点是不同的,目标和极限也是不同的。
这是一个老师通常不会讲的技巧。
因为大部分学生都不具备从后往前做题的能力,也就不用知道这种用不着的技巧了,免得更多的学生自信心受损。
当然,很多老师自己也不知道这个技巧。尤其是大学扩招以后,有自信的师范生的数量,大约是越来越少了。
北大自然多的是有信心的学生,事实上,但凡是认真听课了的学生,只要英语过关,首先挑战的就是附加题。
在大学第一次期末考试的第一场考试中,每个人都幻想自己能重新回到中学时期独占鳌头的地位。
而这一次,注定大部分的人都会失败。
杨锐只扫了一遍题目,就发现第一道附加题的陷阱众多,再看看四周,准备做附加题的学生,有一半还在思考,另一半埋头就写的,却是越做越觉得疑惑。
“老师……”一名学生突然伸出手来,问:“我这道题写错了,能不能涂改以后标记,写在其他位置?”
“怎么不打草稿?”监考老师慢悠悠的走过去问。
“写的时候觉的挺简单的。”学生不好意思的笑两声。
监考老师低头看了一下,说:“不是还有空白的地方。”
“不够用了,我能不能写一个下转,然后写别的地方。”
竖着耳朵的考生不由自主的发出轻轻的笑声。
“不行,批卷老师不一定能看到,既然是附加题,实在写不下,就算了吧,这道题是不算在总分里的,也不影响同学们的排名。”最后两句,监考老师扬着脖子说了,以期让所有学生都听到。
问问题的学生低下脑袋,承认了这个结果。
教室里传来一些翻卷子的声音,有几个学生发出轻轻的惊呼声,显然也是发现了题目里的陷阱。
紧接着,钢笔划纸的声音此起彼伏。
杨锐也重新看了一遍试卷,未作修改,结束了两道附加题的解答。
对于论文已经可以发表在JMC的他来说,这种形式的简答题,实在称不上难度。事实上,即使杨锐充分利用了脑海中已有的论文,整个实验的过程,实验的设计,重复的实验,还有针对性的验错,都让杨锐的科研水平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不是每个学生都有机会拥有自己的实验室,自己的试验台,无所顾忌的做实验,发表论文,并参与讨论的。
在过去的一年里,杨锐做的实验,参与的交流,比自己研究生三年的还要多。
这种难得的机会,本身就是一种学术财富,能够极大的提高学生的水平。
事实上,如果将世界上最好最充分的机会提供给普通学生,他也毫无疑问的能够成长为其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学生,根本还没有到拼天赋的程度,就已经放弃了。
而曾经的杨锐,也未曾来得及展现自己的天赋,就结束了自己的科研生活。
反而是重新来过,让杨锐的感觉变的敏锐。
其他学生没有他这样的积累,哪怕是天资聪颖,答附加题也答的痛苦万分。
第一题的陷阱很快被大家发现了,第二道题却是纯粹的前沿热点。
杨锐答这种题像呼吸一样简单,没有接触过的学生就没办法了。
前沿热点之所以前沿,之所以热点,就是因为它是新的,有大量研究价值的,普通学生连基础都没学完,又怎么能答的出这种问题。
杨锐脑子转了一下,只当是出题老师脑抽抽了,答完也就忘记了。
更多的学生也没有去纠结附加题,反正题目看不懂,看懂的也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干脆当没看到好了。
差不多40分钟的时候,学生们陆陆续续的交卷,比杨锐的速度还快。
杨锐于是随意的翻了翻卷子,觉得没什么特别的失误,也就交了上去。
出了门,路上的生物系学生,包括高年级的,都在讨论附加题的问题。回过头再去看,教室里仍有许多学生在拼命做题和检查。
胥岸青就是如此。
高考期间,就是因为提前交卷,让他吃了一个不大不小的亏,从那以后,胥岸青就学会了少耍帅,多做事。毕竟,你提前交卷,最多只是让同班同学感慨一下,最终决定帅不帅的,还是试卷成绩。
如果为了前者而放弃后者,那对表现帅来说,就是本末倒置了。
为了执行这项政策,胥岸青坚持到教室中没有人了,依旧不交卷。
最终,监考老师一个人陪了胥岸青二十分钟,两人并排走出了教室。
胥岸青的感觉极好。因为附加题的难度很高,含金量也很高,最重要的是,他做了出来,而且仔细的检查了两遍,确认无误。
“这道题,想来一定能拉大分数。”胥岸青颇有些得意的想。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凡是涉及到专业的,均有类似的附加题出现。
学生们受此影响,纷纷夜以继日的复习后面的东西。
不过,如果的生物体系已是如此的庞大,又哪里是一两天的突击复习所能全覆盖的。
而接下来的附加题,又是越出越复杂。
事实上,到了最后两天,附加题的难度已经增长到了非专业人士不能作答的程度了。
正常情况下的毕业答辩,也不会给出此等难度的题目,学校总归是希望学生毕业的,而这次的附加题,却是希望越少的学生答对越好。
普通的学生,答不出来也就放弃了,而对杨锐这样经常接触前沿科技的学生来说,答对也并无难度,最痛苦的是复习了一天的学生,发现书里的内容与题目根本不搭界,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天里,陷入是否继续复习,以及又复习哪些东西的纠结。
而生物系的附加题,却是越出越过分了,最后一天的有机化学考试里,出的题目干脆是克隆相关的,两者全不搭界。
“这样的题,是给研究生出的吧,有必要用来考我们吗?”性格外放的白玲在最后一天考试提前交卷出场,再也忍不住了,像是一头卖萌的松狮似的,将长长的头发甩来甩去。
走在她前面些的杨锐听见了扭头,正好看到白玲有些舞蹈姿态的形象表演,不由笑道:“就今天的题,一般研究生也做不出来,所以叫附加题吧。”
“研究生也做不出来,不如不出啊……”白玲说着“哦”的一声,笑道:“杨锐,你想说自己做了出来吧。”
杨锐咳嗽一声,心想:我还真的读完了研究生。
停了一下脚步,杨锐认真的道:“我是根据题目难度做出的判断,没吃过猪肉的,总见过猪跑吧。”
“那你答出来了没?”白玲直刺核心,说明卖萌的松狮发下,还是有一颗聪明的脑袋。
杨锐耸耸肩,未答反问:“你答出来没有?”
“我?”白玲指指自己,笑道:“我写了些东西,也不知道能给几分。”
“我也一样。”杨锐呵呵一笑。
白玲失笑:“不好意思说呀,算了,你说他们出这么难的题是做什么?真的就为了期末考试?”
“也许是选拔什么吧。”杨锐也不确定的回答。对他来说,学校的考试还是有些重要的,因为申请学校项目是要考察学生的成绩的,所以为了能继续保住自己唯一的官方研究者身份,杨锐就要在各种考试中表现出色,至于选拔,不需要的推掉即可。
白玲点头,说:“科研选拔吗?”
“也许吧,题目出的很难,又是科研前沿的内容,正常情况下大概是用不上的。”
“那……科研有意思吗?”白玲突然问了一句。
杨锐愣神片刻,问:“你想做科研?这次的附加题答的好?”
“那也没有,谁知道呢,总得考虑毕业以后做什么吧。”白玲伸了个懒腰,露出美好的腰线和慵懒的表情。
杨锐无奈笑笑,说:“毕业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啊。”
“大不了不留在北京好了。”白玲颇为随意的说。对北大的学生们来说,留在北京是理所当然的结果,而若是愿意放弃这项权利,自然是哪里都可去得。
事实上,现在已经有自己联系工作的学生了,而对全国成百上千的中央单位来说,四大的学生永远是最好的选择。
杨锐意外于白玲如此看的开,问:“那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白玲随意的踢着脚,时不时的还打个转,彩裙飞扬,顿时让杨锐觉得自己像是迟暮的老头子似的。
年轻人的世界啊!
杨锐忍不住的想要感慨。
……
336.第336章 阅卷
“年轻人的世界啊!”阅卷的王教授深深的感慨了一句。
王永总共喊了三个人来帮他批阅试卷,两名本科生是给前面的题目打分的,研究生专门批改附加题。他只要给挑选出确定不能过关的试卷,剩下确定能够过关的,或者看不懂说什么的,全部上交给王永决定。
王永除了给大一带《无机化学》,还给大二和大三的本科生带课,手里的试卷多达数百份。
这也是80年代的本科生才有的待遇,等到高等教育改革以后,王永似的教授虽然还有给本科生上课的,但却不可能如此密集了,他们的工作重点将会偏移到科研生活中去。
事实上,如果按照8小时工作制,任何一名教授的时间都是不够用的,别说每天给一两个班的本科生上课了,能抽出时间给研究生上课的都要超工作时间,毕竟,他们除了实验室的工作以外,还有大量的管理工作和会议要进行,中国传统,通常就是一名教授的科研和教学水平越出色,就让他做越多的与科研和教学无关的工作。
王永还没有牛到日理万机的程度,但也忙的可以,能够抽出时间看试卷,完全是出于对学生的负责任,因此,他也不得主动加班,并用优秀的试题答案来麻痹自己。
用红笔写了一个分数,王永喝了口浓茶道:“英语水平不行,答案有点意思,不过,为了说清楚,用的中文词语太多了,看来是不能通过了,你帮我把名字记下来。”
“好的。”研究生去拿笔记本,翻到折角的页数,里面已经写了十几个名字。
王永换了一张试卷,道:“理查德出的试卷还是有水平的,深度和广度都不错,咱们的学生答起来有点费事,不过,能答得出来的,学的都很扎实。”
研究生默然点头,这里面的题,他有的都要查文献,自然是不好置评。
“有看到杨锐的卷子吗?找出来。”王永看看时间,直接点了名。
“李路,你从大一的试卷里找一下。”研究生喊本科生过来帮忙。
两人各自一摊,将批过的试卷翻了一遍,找到了几套大一学生的试卷,拿给王永。
王永大致扫了两眼,就轻轻点头,卷了起来,道:“把通过的试卷都交给我,另外,你们去找其他老师要通过的试卷,一起送到理查德的办公室。”
“好的,哦,还有,王教授,这个胥岸青的是试卷也答的好。”研究生指了一下王永手里的卷子,道:“我放在第二张了。”
“哪里好?”
“我觉得思路清晰,问题答的也很有针对性。”
“我瞅一眼。”王永看了一下手表,时间虽然有点紧张,但还是来得及的。
他抽出第二张写着胥岸青名字的试卷,用手捏着最后看了一遍,沉思须臾,笑了起来。
“是不是挺好的?”研究生在炫耀自己的眼光。
王永点点头,说:“以本科生的要求来说,的确不错。”
“比杨锐怎么样?”研究生是听说过杨锐的。北大光是校内刊物就有五六七八种,还有各种地下刊物暗自里流行,几乎每一届都有文艺青年想要办报办杂志,想要从校报记者做起勇夺普利策奖,更别说三角地这种公共论坛或聊天室的所在了。
北大再大,也经不起这么多自媒体互相折腾,像是杨锐这种有话题人物的新生,刚开始一两个月还会被老生们忽视,之后就越来越有名气了,尤其是他学术方面的成绩,对学生们来说是无可争议的强悍,研究生也不得不承认,别的不说,光是能自己申请到学校项目,就已经足够各个科研组的研究生和博士羡慕嫉妒恨了。
王永听到杨锐的名字,眼睛都是眯起来的,摇头说:“不一样,档次不一样。”
“档次不一样是怎么个意思?”
“档次不懂?你做初中的题,和初中生做初中的题能一样吗?初中生做的好,那是一种档次,研究生做的好,那又是一种好。”王永说完,将胥岸青卷子都给卷了进去,又道:“别操心了,下午前把其他老师那里的卷子收起来。”
“哦。”研究生傻笑两声,送走了王永。
看着导师出门了,研究生把笔一丢,摇头笑道:“教授魔怔了,一个大一的学生,有什么档次不档次的,不就是高中生的水平。”
“人家都能自己做项目了,肯定是有些不一样。”大三的本科生最羡慕此点。
“说不定就是家里厉害,听说他挺有钱的?”
“高干子弟吧,谁知道呢,不过,这个英文写的还真好。”大三的本科生记忆犹新的说:“要是被理查德看中了,这小子可就一飞冲天了,伯里克加州大学啊,我要是能留学那儿,少活20年都愿意。”
“人家高干子弟,用不着少活20年就能去了。再说了,你说少活二十年就少活二十年?我还少活三十年呢。”
“我少活40年。”
“50年!”
“60年!”
大四生幽幽的加入战圈:“朝闻道,夕死可矣。”
研究生和大三生瞬间叹服。
……
王永确实存着送杨锐出国留学的想法。在他看来,能在大一做到现在这种程度的杨锐是真真正正的天才,而这样的天才,是不应该被埋没在第三世界国家的大学里的。
经过在美国的一年访问学者的学习,以及多次国际会议的参与,王永对中国的教育水平有了全新的认识和定位。
就1984年中国大学百废待兴的状态来说,清华北大的条件甚至比不过埃及的开罗大学,更不要说与伯克利加州大学相比了。
王永相信,杨锐如果能去加州大学,一定可以做出一番事业来。
而理查德是最好的机会。
在加州大学,像是他这样的教授,对于个别的外国学生,完全可以做到一言而决。
王永将卷子拿给理查德看了,再次劝说道:“从题目的回答就能看出来,杨锐是我们学校里,最有潜力的学生。”
“那也得看其他学生的表现才行。”门口,另一名教授也进来了。
……
337.第337章 邀请
王永有看重的杨锐,其他教授同样有看重的学生。大家都想把人推荐给理查德。
因为这是一条捷径。
追在王永后面进门的是生物系的另一位牛牌女教授卢月萍,她也是去过美国的学者,带着傲然之气说道:“理查德,我向你推荐我的学生朱家豪,今年是大学三年级,不仅成绩非常好,而且在我的指导下,他完成了一篇非常有水平的论文,发表在了《植物科学》上,你这次出的题目,正好与他的学习方向契合,我想特别给你看看……”
抢在王永前面,卢月萍将几张卷子拿给了理查德,然后才转身笑道:“王教授,不介意吧?”
“好男不和女斗。”王永泱泱的让开了位置。
理查德笑看了两人一眼,边看试卷边道:“你们知道,我招募实习生的目的是辅助我来做实验,这是一次性的工作,时间短于一年,也许只有半年,我不能许诺任何事情。”
“朱家豪今年大三,还有一年半时间毕业,时间刚刚好的。”卢月萍继续推荐。
理查德笑着点头,道:“试卷的确回答的非常完美,是他自己完成的吗?”
“这点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泄题给他,再说了,我也不知道题目。”卢月萍表情严肃起来。
“你也不知道题目?哦,对的。不过,我没有不信任你的意思,我只是希望你们能够给学生传达正确的信息,比如说,我对实验室的管理章程,以及我对实习生的要求。我不能肯定我在中国的逗留时间,因此,实习时间也是不固定的。”理查德稍微有点嗦,语速更是慢的令人着急。
卢月萍和王永齐齐点头,然后盯着他看。
理查德笑着低下头,将他们拿来的试卷看完了,道:“我同意你们的意见,杨锐和朱家豪可以做我的实习生。”
“不会让您失望的。”卢月萍非常高兴。尽管理查德再三重申不会有任何许诺,但这毕竟是一个不错的机会。
对80年代的中国学生来说,公派留学生是唯一的出路,进入名校的难度更大。在所有人机会均等的情况下,即使是理查德的一封推荐信也会相当有用。
卢月萍和王永推荐的人得到了理查德的认可,心满意足。王永接着拿出其他人的试卷,说道:“这些是我教的班里通过的试卷,剩下的会在下午拿过来,你可以先看看。”
卢月萍也拿了些试卷出来。
理查德笑着坐下看了起来。他一共准备招收三个实习生,卢月萍和王永各自推荐了一个人,意味着剩下的所有学生中,只能有一个人有机会脱颖而出,这自然是有些不公平的,但理查德并不在乎。
下午。
王永特意喊来杨锐,先是细声嘱托一番,接着说道:“理查德准备招收几名实习生,你们做的试卷的附加题,就是理查德出的,你回答的很好,我又帮你说项,理查德同意将你招做他的实习生。”
杨锐当时就急了:“这不是与虎谋皮吗?我不去。”
“你先不要急。”王永两手虚按,道:“这是很好的事情,首先,理查德的实验室的条件很好,学校是按照一级教授的标准给他安排实验室的,理查德自己也会申请一些设备和经费。另外,理查德是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教授,你做的好了,以后申请加州伯克利大学留学,不是水到渠成吗?你不想到外国留学?”
“理查德哪里有那么好心。”杨锐根本不相信。
王永是个好人,拍拍杨锐的肩膀道:“人心都是肉长的,你陪着理查德做一半年的实验,他对你一定会改观的,再说了,他既然同意你加入他的团队,那就是不在乎你前两天的无礼了。”
“那怎么是无礼了。”杨锐嘟囔一声,摇头道:“我不加入理查德的团队,我有自己的事情做的。”
“你这个孩子,还倔的很。”王永叹口气,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不要以为是随随便便就得来的。”
“我知道。”
“你不想出国留学?”
“倒也不是。”杨锐其实是不想去的,但这不符合主流价值观,他也就隐藏了起来。
国内目前的研究生教育是很浅的,博士教育就更浅了,与欧美的教育水平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另一方面,公派留学其实是被鼓励的,任何一名学生,如果能考上公派研究生,就意味着国家会为你出二十万三十万乃至更多,再加上国外优渥的生活条件,数十倍上百倍的工资水平,这样的机会,自然是大家竭力争取的。
王永缓了一口气,说:“想要出国留学,就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你要知道,加州大学的教授权力是非常大的,理查德的一封推荐信,价值不菲。虽然你考取公派留学生不太难,但有一封推荐信,或许会增加你去名校的机会……”
“王教授……”
“恩?”正说的起劲的王永停了下来。
“理查德的实验室里的要求是什么?专利和创意如何分配?”
“啊,这个我没问,一般怎么分配就怎么分配吧。”王永显然不觉得专利有什么重要的,转过头来还教育杨锐说:“只要实验室的条件好,专利不是要多少有多少吗?你不要太执迷这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杨锐对此颇为无奈。
后世的教授,尤其是生物系的教授,忙碌一生几乎就是在为专利而工作。一名教授或者研究生的终极目标,就是研究出一个值钱的专利,然后天天穿阿玛尼给学生上课。
医药公司也非常鼓励大学研究员的专利研究,因为在基础研究方面,大学始终占据着优势,而在教授们来看极值钱的专利,对医药公司来说也是无利可图的,所以,他们宁愿每年纯支出数亿美元的赞助,也不愿自己进行相关的研究。
当然,医药公司向来是财大气粗的存在,看不上几百万几千万美元也很正常,而年薪几万美元的教授,若是能舔到几百万美元的胡萝卜,也是非常的满足。
所以,自80年代以后,教授研究员吃专利,医药公司通吃的格局渐渐形成。
中国的专利制度一向落后,王永不理解也是正常,他还存留在老一辈的念头里,换着语言教育杨锐说:“我们做研究的,归根结底是做基础研究的,眼光要看的远,但目光要放的近……”
“教授,我真的没时间做理查德的实习生,就算我不在乎专利,我也有别的工作要忙,比如唐教授的实验室,还有我自己申请的项目。”
“你的项目不是已经结束,申请验收了吗?”
杨锐一时语塞。
王永又道:“唐集中的实验室有其他人,你也不用忙。出国留学是好事,是大事,你要是不好意思说,我给老唐说去。”
“不用,不用……”杨锐连忙拦住王永,想了想,干脆道:“我想做自己的东西,不想再做实习生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
“王教授,我真的决定了。”杨锐再三打断王永,态度坚决。
王永劝说不通,回转去向理查德说明,本来以为理查德会说两句讽刺的话。
不料,理查德听了以后,竟是主动表示道:“我亲自去邀请杨锐。”
王永讶然之余,不由的对理查德大为赞赏,称其为:“唯才是举。”
生物系内的领导听说此事,也觉得面上有光,自己院系的学生被外国教授看中,而且有三顾茅庐之意,这自然是很长脸面的事,更说明了院系的教育有方。
于是,系领导干脆越了学校宣传部,跟着理查德,前往“邀请”杨锐,准备拍一出三让三辞再让再受的好戏。
……
338.第338章 未来牛
北大的宣传部还是颇有些能量的,至少随随便便就能借出一台摄像机。
在这台数十斤重的大家伙黑瞳瞳的目光的注视下,生物系和宣传部的领导一个个打扮整齐,身着正装,来到唐集中的实验室。
在门口忙来忙去的孙汝岳看到这样一群或灰或黑的严肃人群的形象,登时就给惊呆了,快步跑进实验室,小声喊道:“有便衣警察来了。”
“公安来做什么?”贺全贵最是镇定,将手套脱下来,推开实验室的门,就向外张望。
“就是这里,开门的那里。”走廊里传来粗壮的男声兴奋的呼声,像是中年男人带着小孩看到孔雀开屏了似的。
“啪”
贺全贵吓的关上门,一脑门的冷汗,说:“真的是便衣,怎么办?”
80年代的便衣形象是非常高大威猛的,兼具特种兵、间谍、人民警察、侦探等等雄壮的形象,海岩的第一本书就是《便衣警察》,后来拍成了电视剧《便衣警察》,里面的主题歌“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雨雪搏激流”直到二三十年后仍然被人记得,而《便衣警察》的故事,却是从1976年开始的。
这时候的年轻人,听到便衣警察,首先想到的就是各种社会传闻。
实验室里的几个学生顿时慌乱了,如同蚊帐里的蚊子似的满房间的乱撞。
杨锐叹口气,从实验桌抬起头来,说:“你们都做了啥?这么害怕。”
“就因为没做啥才害怕啊。”站在贺全贵后面的王耀武想了一下,问:“用水浴锅煮鸡蛋算不算问题?”
“估计不算。”几个人里最有经验的汪颖回答过后,接着道:“否则,用实验室的纯水设备泡茶也变成问题了。”
贺全贵眼前一亮:“对哦,我都忘了这桩好事了,用纯水泡的茶很好喝啊。”
“是吧?就我品鉴,一级纯水泡出来的茶,比玉泉山的水都好。茶好不好,其实应该做双盲测试的……”谈起茶道来,汪颖有点滔滔不绝的意思,虽然多是野路子,却也说的井井有条。
杨锐听的津津有味。实验室里的纯水分为一二三个等级,通常是用水的电导率来表示的。三级的纯水最低级,一般就是洗洗涮涮什么的,二级纯水的标准就已经很高了,常规实验室用它们已经足够,包括缓冲液等等,都可以用其来制备。
一级纯水的设备相当昂贵,专门用于高精度的分析技术,试管婴儿,DNA测序等应用,也都使用一级水。同时,作为控制电导率的条件之一,一级水还用于电泳实验溶液的配置。
唐集中的电泳实验室里最昂贵的设备就包括了一级水的制备装置,纯进口的机械,每天只能生产10升左右的一级水,但它与市售的量产水有着天壤之别。
当然,用它来泡茶,与纯净水或者泉水泡茶,区别亦是巨大。
就在几个人讨论的时候,实验室门被一名“便衣”推开了。
前面的两名便衣小跑着进来,掀开了窗帘,又撑开了话筒,对所有人做出嘘的架势。
“这是干啥?”贺全贵有点蒙,大着胆子站出来问。
“杨锐同学,咱们又见面了。”没人回答他的话,反而是接下来进门的男人走到了杨锐面前。
“您好,秦主任,你们这是怎么了,兴师动众的。”杨锐和对方握手,认出面前这位是生物系的办公室主任。在申请了学校项目以后,两人打过数次的交道。
秦主任笑呵呵的道:“好事情啊,稍等,我让正主儿过来说话。”
接着,就见他拍拍手,理查德和紧跟其后的摄像师一起进来了。
乌黑乌黑的摄影机闪着红点照过来,似乎带着魔力似的,令人瞬间肢体僵直。
贺全贵平时活泼好动会说话,此时也是手足无措的盯着摄像机,像是被猫吓到的老鼠似的,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杨锐你好。”理查德从摄像机的阴影中走了出来,说:“我是特地来邀请你,加入我的实验室的。”
“教授……”
“先听我说。”理查德立刻打断杨锐的话,摆摆手,用英文说道:“我得到了北京大学的全力支持,被允许使用和建设一间出色的实验室,你应该知道,这是非常难得的信任和荣誉,我希望做好此事,因此,我不仅需要专业的研究人员,我也需要优秀的辅助研究员。杨锐,你的成绩非常好,你的思维尤其敏锐,我必须承认,我看低了你,所以,我这次专程前来,希望能邀请你加入我的实验室,让你和我的聪明才智,都得到发挥。”
诚恳的态度和金发碧眼的模样,一下子震慑全场。
如今的大二生孙汝岳,已经是用艳慕的眼神看向杨锐,出神的回想理查德的话:我必须承认,我看低了你,所以,我这次专程前来,希望能邀请你……
这简直就像是新中国的神话故事似的。一名外国人以其固有的偏见小视了某位中国人,而中国人以他的聪明才智,巧妙的让外国人自承其非……
孙汝岳心想,自己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一次邀请,才是不枉大学一遭。
秦主任也满怀激动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时回头看一下摄像机,以确定它仍在拍摄,并且保存下这难得的过程美国名校教授向中国大学生道歉!
这样的标题,想一想都觉得刺激神经。
理查德用深深的目光望着杨锐,稍停又道:“我一共需要三名实习生,但是和其他助手一样,任何一名实习生做出的贡献都会被记录下来,如果参与了论文,就有机会署名。所有人都会有公平公正的环境,相等的机会。当然,包括我在内的高级研究员都会给予实习生认真的辅导。”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杨锐。”秦主任恨不得捏着杨锐的脖子说答应,不过,因为杨锐已经拒绝了一次,他现在就显的稍微有点患得患失。
研究室里的研究员更是用看天上掉馅饼砸别人嘴里的表情,望着杨锐和理查德,只等着两人说定,就开始羡慕的欢呼。
然而,杨锐的眼神凝视,却是缓慢而坚定的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我还有自己的事要做。”
秦主任偏了一下脑袋,像是没听清似的,瞬间狂怒:你有自己的事要做?有什么事比这件事还大啊!
“科研不会耽误你所有的时间,如果你担心这一点的话。”理查德再次说话。
杨锐再次摇头:“不仅如此,总而言之,我在唐教授的实验室里感觉很好,不想调换实验室了。”
“如果你是不满实习生的工作,可以提出要求。”没等秦主任反应过来,理查德就提出了一个更好的条件。
杨锐依旧是拒绝道:“我觉得现在的位置很舒服,不像调换位置了。”
“好了,不要拍了。”秦主任挥挥手,一脸丧气的让摄像机停下来。
现在的摄影设备都是胶带的,分分钟都是钱。
看着宣传部的同事收起了装备,秦主任道:“杨锐,你怎么想的,理查德好心好意邀请你去实验室,你怎么就不愿意去?”
“我有自己的事做,好好的干嘛去给人家当实习生。”杨锐一句话就还了回去。
“理查德不是说了,你要是不满意,自己提要求啊。”秦主任挤眉弄眼的,示意杨锐张口要求。
他现在就想拍到满意的镜头,结果如何根本不在乎了。
杨锐依旧是换着法子拒绝,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
实在拿不出理由了,秦主任干脆扯着杨锐到角落里,低声问:“你不想留学吗?”
“不想。”杨锐更干脆。
“好,既然你想留学……咦,你怎么不想的?”秦主任像是看着奇怪生物似的。
杨锐反问:“为什么要想?”
“谁不想留学啊,国外多好,算了,你现在才大一,不明白不怪你,但我说啊,你不能这么任性……”秦主任开始劝说起来。
一会儿,另有闲得无聊的老师过来,加入劝说的队列。
杨锐运起花式拒绝法,倒也应对自如。
直到秦主任开始举例:“你看看黄茂,他毕业就争取到了一次出国留学的机会,回来就评了讲师,这多好……”
杨锐下意识的重复了一遍有些熟悉的“黄茂”二字,不由问:“哪个黄茂?”
秦主任以为有点说通了,立刻喊道:“黄老师,你来一下。”
一名面带青涩的年轻人疑惑的走了过来。
“黄茂!”杨锐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对方,突然觉得很有意思,这位黄茂,分明就是得了好几个生理学和生物学大奖的北大黄茂,钾通道之类的研究,原本应该是他的辐射领域才对。
339.第339章 我的实验室
“杨锐,我给你介绍,黄茂老师是咱们生物系最早出国留学的一批人。在哥伦比亚大学呆了一年多。哥伦比亚大学是美国最好的几所大学之一,在纽约对吧?应该是和美国的北大清华差不多了。”秦主任自己没有出去过,介绍的就很中国化了。
杨锐盯着黄茂,与脑海中的记忆重叠对比着。
在他读研的时候,北大黄茂已经是多个领域的大拿了,不仅获得了多个中国人看重的外国大奖,而且拿到了中国和美国的双料院士,而他获得院士的年纪也是相对年轻的,大约只是50岁上下。
而给杨锐印象最深刻的,则是黄茂在一系列领域的一系列实验,颠覆了多个外国同行的构想和理论。
在不长但也不短的时间里,北大黄茂四个字,几乎占据了各种生物期刊和新闻的头版。
科学界讲究热点,也讲究新闻。比如克隆羊多利出来的时候,世俗新闻一度哗然,科学界同样有着此起彼伏的大讨论,在那段时间里,除了克隆相关的研究,生物类的其他东西就很难吸引眼球了。
往前看,《物种起源》所引起的讨论,一样具有排他的作用,而在那个年代,它所引起的讨论的持续时间更长更烈,若是用现代影响因子之类的观点来看,达尔文估计能积累几千上万个影响因子,著作占领顶级期刊七年半。
北大黄茂的成果自然没有达到克隆羊多利的程度,更无法和物种起源相提并论,但通过一系列的实验和论文,他却是创造了自己的一片领域,当然,也是自己的一系列话题。
在杨锐初读研究生的时候,黄茂是他了解到的第一个科研新闻人物,因为研究方向接近的原因,杨锐还特意读了一些他写的文章。
此时此刻,面对正主儿黄茂,杨锐再从脑海中找出黄茂的论文读,顿时觉得风味不同。
这就好像站在草原上吃烤羊腿,一边朗诵“天苍苍,野茫茫,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风吹草低见牛羊……”,一边望着吃草的牛羊,心里既有吃正牌羊肉的快乐,又有些微的愧疚没多带点零食真是浪费啊。
30年后的黄茂,年届60,两腮的肉都要掉下来了,杨锐第一次看到其人的照片的时候,还以为他是袁隆平同时代的老头儿。
现在的黄茂,却是风华正茂,又瘦又精神,脖子上的喉结高高凸起,下巴上的青春痘争先恐后,如果不是有人介绍,杨锐肯定降之当做是学校里普通的欲求不满的大学生。
“黄老师好。”杨锐和黄茂轻轻握手,突然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
秦主任好奇的看着两个人。杨锐刚才是对谁的劝说都不鸟的样子,遇到普普通通的黄茂,方才显出一点学生的样子。
当然,在秦晓生眼里普普通通的老师,在别的学生还是不普通的。现在出国考察或者做访问学者是很难得的,全国一年的名额都有限,黄茂可以争取到,自然也是表现出了相当的水准的,否则硬件条件不足,根本上不了申请书。
黄茂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是被抓来壮声势的,和杨锐握了一下手,干脆问:“秦主任,叫我来做什么?”
有这个时间,他更愿意看文献或者做实验,也是理查德这个外国教授的面子大,黄茂作为小小的讲师,也没有反抗系领导的余地。
秦主任呵呵一笑,说:“黄老师,你给小杨说说你出国留学的事情。”
和王教授一样,秦主任也认为出国留学是最能吸引人的要素。当然,对学校来说,加州大学的名头是最吸引他们的,但要落实在学生身上,也就只能用留学这个胡萝卜了。
黄茂呆了一下,脱下眼镜,就在衣服上擦了擦,道:“我不算出国留学,只能说是访问,或者考察。哥伦比亚大学的环境非常好,其实美国的大学环境都好,有些建筑外观看起来很旧,里面却很新,科研设备的条件更好,外国的资本家经常给学校捐款,国家的拨款也多,怎么说呢,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黄老师,杨锐这不就是暂时出不去吗?你向他说明一下。”秦主任觉得黄茂没有说到重点,提醒了一句,又走去理查德身边,以安抚老外为主。
黄茂等于被赋予了说服杨锐的重大任务,他搓搓手,着实有些发愣。
杨锐却是主动问了起来:“国家给留学生的补助,够吗?”
“够,挺多的。”
“学习和生活艰苦吗?”
“能撑得住。”
“研究有进步吗?”
“还算不错。”黄茂醒悟过来,没好气的看向杨锐。
黄茂其实也就比杨锐大了几岁,还及不上杨锐的心理年龄,后者笑笑,道:“我就是被他们说的气闷,想自己做一点事都不行,他们是这也管,那也管,咱们随便聊聊好了。”
黄茂深有同感的微微颔首,旋即,他又想到了自己的身份,道:“不管怎么说,国外的生活虽然辛苦,却也有无数的收获,尤其是国外的科研条件,数倍于国内,有机会的话,还是应该争取到国外走一走。”
“我知道外国的条件好,但去外国的条件太苛刻。”杨锐笑笑。
黄茂疑惑的道:“怎么说?”
“不管是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或者加入外国的哪个实验室,首先就会碰到专利权分配的问题,我不想把自己做出来的东西,让给实验室。”杨锐实话实说的道。
黄茂愣了片刻,忍不住笑了出来:“你想的挺好,就是……就是……”
他说了两个就是,然后看着杨锐忽闪忽闪的黑眼仁,说不下去了。
“哎。”黄茂叹口气,再道:“科学研究,当然要有浪漫主义的情怀,但很多时候,实际上是非常残酷和无聊的。就像是打仗一样,行军的时间比打仗的时间多,休整的时间比上战场的时间多。你明白吗?”
杨锐没表示。
黄茂的耳朵不易察觉的动了动,接着道:“你想要申请专利,这个想法是没错的,咱们做科学研究的是要有这个追求,但你也要认识到问题的难度,不是任何研究都能产生专利的,大部分的研究,可能就是重复研究,是我们学习的一个过程……所以,做三年研究,做五年研究,甚至做十年研究都没有专利,这都是很正常的,你不能用是否可以获得专利的标准,来衡量自己去不去外国啊。咱们应该换一个角度,去外国是更好的学习,也有利于自己之后获得专利,对不对?”
杨锐仍然没有表示。
黄茂迟疑了一下,继续尽心尽力的道:“你比如说我吧,我毕业总共超过5年了,期间还在美国呆了20个月,但到目前为止,我也没有申请成功一个专利。当然,我说的是美国的专利,在去美国以前,我都不知道专利这回事,恩,你现在就知道这一点也不错,但还是我刚才说的,能不能获得专利,不应该是判断标准,外国的环境,研究条件,这些才是最重要的。”
黄茂是做老师的,一旦找到了说话的方向,几乎是滔滔不绝。
杨锐见他已经开始现身说法了,不得不打断他的话,道:“黄老师,我也拿到专利了。”
“你拿到了?”黄茂的舌头瞬间打结:“哪里的专利?什么专利?”
“主要是辅酶Q10相关的。”杨锐想了一下,压低声音道:“我现在每个月能拿到10万美元以上的专利金。”
实际上,30万美元每个季度的分红早就是过去式了,杨锐在新的一个季度的分红应该会高达七八十万美元。
不过,10万美元每月刺激一名北大讲师是绰绰有余了。
分红是再正当不过的收入了,现在是正当的,30年后也是正当的,杨锐不怕说出来。事实上,学校里应该也有人知道此点,只是无人宣扬罢了。
黄茂先是呵呵的笑了两声,直到发现杨锐的表情并无虚假的时候,才不解的问:“10万美元?怎么可能。”
“天津的捷利康工厂,用的就是我的技术。”杨锐说的非常轻松。
捷利康是来华企业中,少数与生物相关的企业,如此庞大的一家跨国制药公司,生物圈子里的人都知道它。
黄茂眨眨眼,又动动耳朵,重复问:“10万美元,要七八十万人民币吧?”
“看你怎么算了。”杨锐笑笑。
“一个月七八十万元,一天不是要两三万?”
杨锐点头,道:“我自己建了一个实验室,目前的开销不小。”
黄茂有点理解的道:“这是捷利康给的实验经费?”
“分红是给我的,我用来当实验经费。”杨锐说到这里,转而邀请道:“黄老师要是有时间,可以来我的实验室看看,如果你不在乎专利的话,我这里的条件其实也不错。”
……
340.第340章 说通了没有
国内的高校论资排辈严重,黄茂既然是讲师,那就一定没有自己的实验室,最大的可能,也就是在某个实验室里比较受重视,比较自由化一些,换言之,也就是科研民工一名,比杨锐在唐集中实验室的头犬地位稍高些。
10万美元的经费,在80年代的中国是相当高等的项目才有的。唐集中一级的牛牌教授是能拿到这样的项目的,王永一流的则相对困难,但总归还是有机会申请得到,但若是一名副教授,比如杨锐曾经听说的富教授那样,非得拼了老命去,才有机会。
至于黄茂这样的讲师,申请10万美元的经费,通常可以用痴心妄想来形容。
当然,在一些特殊的时间和特别的项目上,优秀的科研工作者还是有机会的,但这是属于新闻联播里的故事,正常情况下,一名讲师若是能拿到这么多经费,也就应该拿到副教授的头衔了。
否则,又何苦在这样一所学校里呆着。80年代的人才流动固然粘稠的像是沥青似的,可在上层,沥青毕竟是在流动的,聪明人也总是有聪明的方式来解决问题。
能够申请10万美元科研基金的学者,在任何一所学校里都是受欢迎的,清华北大一流的学校即使有它的坚持,终归不能逆流而行。申请经费的能力,是比科研能力本身还要硬的条件,任何一所学校都不敢等闲视之。
经费,大量的经费,才是现代高校的基石。有钱有精神的学校,才叫做高等学府,只有钱没精神的学校,勉强可以称作是大学,光有精神没钱的学校,最多不过是延安干部专门学校,胡塞些马哲之类的东西冒充人文科学,也就比心理学高端一点。
稍微再过几年,学校间就会掀起抢人大战,给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现金、房子、户口、老婆工作、父母医保、孩子上学、家庭用车等等,完全囊括了一名教授生活所需要的一切。
到未来的千人计划的时候,更是直接提出给予符合条件的专家学者100万元以上的现金奖励……
杨锐私下里考虑,讲师黄茂现在虽然不能说是不受重视,但也就是年轻人当中的受重视,在一群以副教授和教授为主的学校里,还处在可怜的积累期。
他看着这头尤显青涩的未来牛,就像是育肥场的场主,看着一头瘦骨嶙峋,但却有潜力长成千斤大牛似的。
稍顿了一下,杨锐忍不住接着道:“黄老师其实可以来我的实验室做实验,每个月的经费,我都用不完,崭新的实验仪器放着,其实也有点浪费了。”
杨锐的实验室里只有魏振学是全职的,涂宪偶尔会用,也用的不多,而就他所建设的实验室的规模来说,三名以上的专职实验员,再加三名以上的助手,都可以游刃有余。
自然,最重要的是黄茂的潜力无限,颇具实力。
科研总归是要讲究天赋的,杨锐到目前为止,自觉天赋比以往有所提高,但极限在哪里,他也不知道。黄茂的天赋,却是经过历史证明的,作为一名20多年就成为中国科学院院士的超级牛,他的每一年都会产生常人难以企及的价值。
黄茂显然没有将自己摆到这么高的高度,他现在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大学老师,或许在年轻人中比较出挑,而且有一层出国考察后的光环,但也仅此而已。
事实上,与杨锐的认识相反,黄茂作为一名工农兵大学出身的讲师,在大学的路子反而是越来越窄的,老一辈五六十年代的大学生看不起工农兵大学的学生,新一代的80年代大学生,也看不起工农兵大学的学生。能够出国考察,既是因为他显示出了出众的能力,最重要的是,黄茂踩在了青黄不接的茬口上。
他是趁着恢复高考以后的大学生尚未毕业,自己又年轻的优势,争取到了出国考察的名额,换成84年,未必那么容易。
同样的原因,也让黄茂在实验室里不能尽展其能。
曾经去过美国的黄茂,知道私人实验室的威力,在10万美元的经费的刺激下,黄茂不由自主的问:“你这个实验室,究竟是属于捷利康的,还是属于你的?”
“有关系吗?”
黄茂愣了一下,没吭声。
杨锐呵呵一笑,又道:“不管怎么说,眼见为实,您看过再说,如何?”
黄茂默默的点了两下头。实验室对研究员的吸引力,比美女的诱惑还要强烈。
杨锐为了增强吸引力,更是追加道:“我们现在有最好的气相和液相质谱仪,DNA测序,纯化等方面的仪器,已经能够完成大部分的基因组学的实验,你来了以后就知道了。”
“基因组学?”黄茂觉得这个词有些生僻。
杨锐用英语说了,又将基因组学的观点拿出来卖弄了一番。
这东西到年末才是热点话题,现在却是只有几个人用基因组学这样的词汇。
不过,这也说明黄茂回到中国以后,落后于世界生物技术的发展了。
黄茂自己也意识到了此点,问道:“捷利康能提供外国的书籍和期刊吗?”
“有买一些,你如果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现订。”
“书也可以?”
“当然。”
“能订几本?”外国的书籍和期刊都是相当昂贵的,直到21世纪也是如此。一本图文并茂的大部头科研书籍,价格往往超过100美元,许多小一些的项目,光是这项开支就令人头痛。
而在1984年,外文书籍的价格虽然会便宜一些,可算上物流成本,价格只会更高,全中国的图书馆以及科研机构加起来,也就是北大图书馆的藏书质量最好,即使如此,也不是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图书馆更不会根据讲师的需要而采购书籍。
杨锐脑筋一转就有了想法,道:“你如果决定加入的话,我保证100本书籍,10套期刊的采购额度。”
他没有说想要多少有多少的话,100本外国书籍和10套期刊买回国,成本已经超过了1万美元,而且足够黄茂用很长时间了。
黄茂的两颗眼珠子,一下子就瞪圆了。
他还在学习和积累阶段,大部分的研究员在研究初期大抵如此,所以也分外的需要学习。80年代百废待兴,国内的资源贫瘠难以想象,有限的经费即使用于理论研究尤显不足,许多研究员都不得不自己存钱购买书籍,用两三个月的薪水,托人从国外带回一本二手书籍的事情在这个年代屡见不鲜,因此而影响到家庭生活,夫妻和谐,人伦大事的,更是令人唏嘘。
黄茂去了美国再回来,自然对国内的恶劣条件深恶痛绝,100本书也许不能改善多少,却足以令他沉浸其中,不至于浪费宝贵的时间。
“什么时候……方便去看?”黄茂嗓子有点发干。
刚才还是杨锐在邀请黄茂,问他什么时间有空,现在就变成黄茂主动邀约时间了。
杨锐暗自一笑,说:“明天好了。”
“明天做什么?”秦主任带着笑声,走了过来,拍拍黄茂的肩膀,笑问:“怎么样,说通了没有?”
黄茂转了转头,突然有点尴尬,要问说通了没有,似乎是他被杨锐说通了才对。
……
341.第341章 坚持
“杨锐,考虑好了没有?”秦主任也亲昵的拍拍杨锐的肩膀。
杨锐微笑,说:“考虑好了,我还是留在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里。”
秦主任挂在嘴边的笑容顿时消失了,皱眉片刻,考虑到不要刺激杨锐,以免激起逆反心理,秦主任面朝黄茂这个年轻讲师,用训斥的语气道:“你这个工作是怎么做的?不是让你和杨锐好好讲讲吗?学生不懂事,你怎么也说不明白。”
一般情况下,秦主任这样的办公室主任都是八面玲珑的角色,可今天的任务有点重,校领导的期望是沉甸甸的担子,压的他胸口都喘不过气来。最让秦主任觉得不爽的是,他认为最简单的步骤杨锐本人的意愿,结果变成了最难的步骤,眼瞅着专程请来的学校宣传部的摄影师要无功而返,秦主任对上对下,都觉得面上无光。
沉重的压力,还有杨锐的“不可理喻”,让秦主任就把黄茂当撒气桶了。
然而,黄茂总归是讲究清高的高校教师,不是秦主任的办公室干事,脑袋里也没有委曲求全的念头,至少不会对一名中层行政干部委曲求全。
因此,秦主任声色俱厉,黄茂反而是面带不屑,直接道:“你让我介绍国外的情况给杨锐,我介绍了,做工作的事,是你的事,你别往我身上推。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如果想找个懂事的,麻烦去行政楼找,我只懂科研,不懂谄媚。”
黄茂站在道义的高度上骂了秦主任一通,倒是把秦主任给骂晕了。
看着黄茂的背影出了门,秦主任已是满脸通红。周围人倒是见怪不怪。
无论是80年代也好,70年代也罢,骂领导始终是国企内的时尚运动,越是基层的岗位越是如此。
对黄茂这样的年轻老师,秦主任可以给他穿小鞋,却挡不住人家一次次的拍桌子。
深吸了一口气,秦主任自我解嘲的笑道:“我们做行政的,就是庄稼地里的农家肥,用的时候笑呵呵,用完了以后就受嫌弃了。杨锐,你是选了一个好方向,做科研好,科研做的好,更好。”
秦主任翘了翘大拇指,又说:“你现在是天时地利人和具备,无论是去理查德的实验室也好,去唐集中的实验室也好,都不会亏了你,但往前看十年,理查德的实验室的机会更好,你说是不是?”
“是这么没错,但做人要有始有终,我愿意留在唐教授的实验室里。”杨锐被黄茂的话给提醒了,也迅速的往道德制高点攀登,免得被秦主任的劝酒词似的话给坑进去。
秦主任呆了再呆,勉强再劝两句,颓然而止,回告理查德的时候,他看杨锐就像是看书呆子似的。
杨锐理所当然的用着书呆子的伪装。
在大学里,坚持是一项很可贵的品质,也会得到广泛的支持和同情。
“理查德教授,实在不行的话,换个实习生如何?”秦主任本来是带着摄影师来拍三顾茅庐的,可杨锐的“书呆子气”,却让秦主任打了退堂鼓,站在理查德身后小声建议。
理查德整了整衣领,用英文说道:“好的学生难得。可以遇到,但不可能找到,请稍等我一下。”
秦主任琢磨了一会,才醒悟过来:“你是说可遇而不可求吧。”
理查德没答他,人家都走到杨锐面前了。
“我的实验室大门,始终为你敞开,我希望你能重新考虑我的邀请,加入我的实验室。”理查德和杨锐握了一下手,
又道:“即使不加入我的实验室,我也欢迎你过来看看。”
“哦,好的,您这样说,很大度。”杨锐用英语回以恭维,并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错怪了理查德,也许,他就是一名传说中的可爱的外国老头,专注于学术,爱才如命,希望将自己收拢进实验室,以提供尽量好的条件。
想法稍微换了一些,杨锐再看理查德,似乎也顺眼了许多。
理查德回以一笑,说:“不用客气,有空就来我的实验室。北京大学提供给我非常好的条件,我愿意分享给有天赋的学生和研究者。对了,北京大学的图书馆会按照我的要求,订购一批图书,另外两名实习生列出了一个单子,但还有空余,你也可以列一个书单给我。”
杨锐有点愣神,这个条件,怎么听怎么像是自己提供给黄茂的。
理查德误会了杨锐的表情,笑呵呵的道:“你不用太在意,随意列出书单就可以了,大概……50本书应该没有问题的。”
杨锐提供给黄茂的条件是100本书和10套期刊,理查德恰恰提出了50本书,这种反差对比,令杨锐的嘴角不由翘起。
“如果你来我的实验室,这样的机会是很多的。在加州大学,我们的图书馆每年都会购买价值数百万美元的书籍,数量之多,学生根本是看不完的。”理查德的误会加深,不禁继续诱惑了起来。
杨锐微微点头。
“不论是你是出国留学,还是加入我现在的实验室,我都会按照加州大学的标准给予学生补助,大约是每个学期200美元……”理查德滔滔不绝。
200美元用来购物的话,能买到超过2000元人民币的东西了,对中国学生算是不少,对美国学生来说,就有点太少了。
所以,此言一出,杨锐的观感再变。
“教授。”杨锐打断他的话,道:“我坚持留在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里。”
理查德的话卡在喉咙里,各种的不爽快。
几秒钟后,理查德环视一圈:“先生们,不介意的话,我要回去工作了。”
理查德说走就走,学校和院系的陪同人员乱作一团,摄像师跟着理查德走了,秦主任留在了实验室里。
“哎……这个,这真是!”秦主任不敢乱骂人了,又给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嘱咐两句,也匆匆跟了出去,一边骂杨锐不识抬举,一边拼命的宽解理查德。
“我们学校里优秀的学生还有很多,你看,朱家豪同学,胥岸青同学,比杨锐的水平都不差,你需要的话,我们还可以选拔优秀的学生给你做实习生。”秦主任还记得理查德的另外两名实习生的名字。
理查德只是摇头,一会儿,道:“我坚持要杨锐做我的实习生。”
老外一坚持,秦主任就没办法了,乖乖的回去报告,当然,心里是将杨锐骂了一万遍又一万遍。
……
342.第342章 延误
“理查德的心情好像不太好啊。”朱家豪瘦瘦的,看起来有点像少年郎。
胥岸青“唔”的一声,看着手里的实验手册,口中道:“可能是在建的实验室不顺利吧,他习惯了美国速度,中国速度肯定有不适应的地方。”
朱家豪“哦”的一声,道:“那应该请深圳的工程队来做。”
“为什么?”胥岸青讶异的抬头。
朱家豪理所当然的道:“他们不是创下了三天一层楼的速度吗?如果请深圳的工程队来做理查德实验室,说不定几天就完成了。请外国教授在北大授课,是不是也算外事活动?应该可以申请吧。”
胥岸青忍不住笑了出来,连连摇头。
“你笑什么?”朱家豪脸红了。
虽然是大三学生,但因为长了一张娃娃脸,他总是被人当做中学生,事实上,其本人的性格也是中学化的,远没有胥岸青来的成熟。
胥岸青放下实验手册,道:“你的话里问题太多,我不知道该说哪个。”
“你一个一个说。”
“真说?”
“真说。”
“深圳三天一层楼的工程队,不是深圳的,是中建的,中国建设工程局的工程队,所以说,你用不着去深圳请。另外,三天一层楼是盖楼的,和建实验室是两码事,不对口,你明白吗?最后,北大请外国教授过来,不算外事活动,你请不动人家。”胥岸青一个个的说了,才重新拿起实验手册,道:“好好看看这些,到时候上了试验台想不出来,理查德不会手软的。”
“我看完了。”朱家豪撅撅嘴,无聊的望着窗外,说了两句话就被人驳的体无完肤,他也没兴趣聊天了。
胥岸青望了他一眼,道:“做实验的时候时间短,要求高,你现在看了,以为自己知道了,到时候一紧张,说不定就忘了,还是再看看吧。”
“我看过的东西不会忘的。”朱家豪还是看窗外。
胥岸青奇怪的道:“不会忘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会忘啊,我看过的东西,都会自动记住的。以前的老师说人的大脑容量都是有限的,让我不要乱看闲书,浪费了脑力,实验手册不算是闲书吧?”朱家豪说的很自然,又似乎面带困惑,令人有想揍的冲动。
“当然不算。”胥岸青盯着朱家豪,像是看外星生物似的,问:“你刚才说的意思,是不是说你能一目十行,过目不忘?”
“一目十行做不到,过目不忘,好像是吧,我不知道。”朱家豪目光向着窗外。
胥岸青将实验手册随意的翻到了一页,看了眼,问:“二级生物安全柜是什么样的?”
“考我?”朱家豪自信的笑笑,道:“二级生物安全柜在设计上不但能够提供个体防护,而且能够保护工作台面的物品不受房间空气的污染,二级生物安全柜有四种类型,它们不同于一级生物安全柜的地方在于,只让经HEPA过滤的无菌空气流过工作台面……”
胥岸青低头比较,朱家豪的回答果然是一字不差。
“你真背下来了?”胥岸青有点不可置信。要说起来,他也是天才一枚,从小就学的比别人轻松,到了高中以后,随便看看书就能做完作业,再听老师讲课,自己练习,始终稳稳的霸占着第一的位置。
不过,学的轻松不是不用费心读书了,要背下课文,记下数学公式,弄明白物理定理,胥岸青也是没有浪费任何一个早读的,像是这次进入理查德的实验室,他早早就拿到了实验室手册,仔细研读,丁点时间都没有放过,可要说举重若轻的原文背诵,那是肯定做不到的。
“你怎么做到的?”胥岸青不等朱家豪回答,再次问了出来。
朱家豪平铺直叙的道:“看过以后就记下了,我看过的东西不会忘的,我刚才说的你已经忘了吗?”
有一瞬间,胥岸青觉得朱家豪看自己的眼神,像是高等动物看低等动物似的。
“我还以为过目不忘是传说呢。”曾经的省状元胥岸青有点有点意兴索然,自己背了半天的东西,落到人家身上,却是简单的不能再简单,这种颓废感胥岸青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同桌,那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成绩似乎始终在班级的中游,好像很努力,却从未威胁过胥岸青的排名,不知道她当年看自己的眼神里,又有多少的无奈和不忿。
朱家豪大概听多了“传说”之类的说辞,不在意的笑了笑,又问:“你说,理查德的实验室能不能建起来?”
“当然可以,理查德在北大的实验室里工作,哪怕是挂名的,也是大好事,学校肯定会极力促成的。”胥岸青耳濡目染,对这些政治判断很是在行,心思也从“过目不忘”的低谷中走了出来。
朱家豪不解的转头过来,道:“你前面还说外国教授在北大工作不是外事活动。”
“不是外事活动,但北大得重视不是?”
“怪不得……”朱家豪恍然大悟似的。
胥岸青反而奇怪了:“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系里在劝杨锐加入理查德实验室,肯定是理查德要求的。”朱家豪学人弹了个响指,发出沉闷的“啪”声。
胥岸青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响指什么的,听到“杨锐”两个字,胥岸青就像是见到了肉骨头的老狗似的,表情又凝重又紧张。
其实,经过了一个学期,胥岸青的心理原本应该平衡下来了,胥岸青也认为自己放下了。可现实是,他在杨锐不知情的情况下进行的冷战,一次也没赢过!
这让胥岸青再听到杨锐的时候,反而更不自然了:“杨锐不是拒绝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
“理查德拒绝接受,一定要邀请杨锐加入呗。”朱家豪又打了个响指,这次清脆了一些,且道:“杨锐一直都拒绝,理查德一直都要求,好像因为这件事,他和学校都闹僵了。”
“什么意思?”
“他要学校帮忙吧,杨锐始终不松口,不就这样僵着了?”
“你说系里在劝说杨锐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是什么意思?”胥岸青这样问的时候,嘴角都是拧的。
在通过了理查德的审查以后,胥岸青是迫不及待的加入了理查德的实验室。他比大部分的学生都知道加州伯克利大学意味着什么。
最开始,胥岸青是开心而兴奋的,直到杨锐拒绝加入的消息传来,才给他的开心兴奋蒙上了一层阴影。
不过,胥岸青并不生气,他认为这是杨锐行差错步的开始拒绝理查德的实验室的邀请,反而留在唐集中的实验室里,虽然唐集中也是国内有数的牛人,但就国内目前的窘境,即使理查德并非加州大学第一等的教授,也有太多的强项,在读书学习的选择上讲义气,实在是蠢透了。
然而,朱家豪说的,却已经不再是简简单单的拒绝了。
劝说明显不是一次性的工作,而且,劝说和邀请的等级似乎也是不一样的,而邀请和通过审查的等级又有不同。
想到在这种事情上都低了一头,胥岸青心里不由生起了闷气。
偏偏是不能向任何人诉说的。
“所以我才担心理查德的实验室建不起来,听他们说的意思,理查德提出了几个要求,其中就包括要他想要的实习生,如果杨锐坚持拒绝的话,理查德万一生气了,实验室是不是就建不起来了?”朱家豪全然不知胥岸青的心理,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一边尝试着弹响指,一边回答胥岸青的问题。
胥岸青沉默片刻,道:“不可能这么随意的,学校给理查德的实验室标准是按照国家级实验室的标准来的,怎么会因为一名实习生的加入或者不加入而改变?”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家豪连连点头:“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不过,我还是希望实验室能快点建,要是能用一支好的工程队,几天时间就把实验室弄好,理查德一旦开工,是不是就不好再走了?”
“应该吧。”胥岸青呵呵的笑了两声,已经没有聊天的兴趣,只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实验室的其他老师都这么说来着,还说系里要给杨锐奖学金什么的,都被他给拒绝了……”朱家豪滔滔不绝的。
“我先出去了。”胥岸青已经无心聊天了。
出了楼,胥岸青就去找相熟的同学打听消息。
和杨锐类似,家庭条件极好的胥岸青虽然傲气十足,但也交了不少的朋友,尽管不免有狗肉朋友,可要打探起消息来,还是非常方便的。
几个来回,胥岸青就从某位大四生那里问到了确实的答案:
“系主任亲自拜访,杨锐确定不会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大四生像是新闻联播似的告诉胥岸青答案。
“那理查德的实验室呢?还建不建了?”这是胥岸青切身利益相关的。
大四生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听说杨锐是把主任给说服了。”
“他把蔡教授给说服了?凭什么?”
“三寸不烂之舌吧。”大四生悠然神往。
胥岸青心里更是满满的怀疑。蔡教授可是科学院学部委员,相当于国外的院士,水平不用说,忙也忙的要死。胥岸青不觉的三寸不烂之舌有发挥的余地。
肯定有什么秘密关节在里面。
“杨锐在哪里?”胥岸青决定,亲自去问一问。
……
343.第343章 为什么
胥岸青始终是将杨锐当做自己的竞争对手的,当然,就像是他曾经有过的一些竞争对手那样,胥岸青原本以为,他很快就能将杨锐这个竞争对手远远的抛下,然后再换一个新的竞争对手,继续前进。
事实并不如其所料。
胥岸青也不是第一次想要直接面对杨锐,但在此之前,他一直想要拿出一手耀眼的成绩以后,再大大方方的站在杨锐面前,即使不能宣告胜利,也不至于矮对方一寸。
可惜,之前的几次比较,胥岸青都在拼尽全力以后失败了。
大学没有提供太多的较量机会给他,而在这次号称极难的期末考试以后,附加题的分数,也并未算在里面。
这让胥岸青的直面计划屡受挫折。
今天的情况又不一样了。
在胥岸青看来,做理查德的实习生,是一次千载难逢的跳板,就胥岸青所知不多的名校录取条件来说,作为理查德的实习生,显然是一个大大的加分项,哪怕没有理查德的推荐信,这份经历也是无形的财富。
胥岸青的家世虽好,在如今的环境下,也没可能自费出国,所以,胥岸青非常重视这个机会。
为了保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胥岸青尽管没有准备好,还是敲响了杨锐宿舍的门。
“杨锐在吗?我是胥岸青。”胥岸青自报家门,带着一点点的矜持。
“胥岸青?哦,今年的全国高考第二名是吧?”坐着看书的毛启明放下手里的东西,打量起了胥岸青。
全国高考第二名是个极高的荣誉了,但在这间宿舍里,胥岸青却觉得不自在,他笑笑说:“我是来找杨锐的,不是来找全国高考第一名。”
“说的好。”毛启明哈哈的笑了出来,然后面色一整,说:“杨锐不在。”
“去哪了?”胥岸青心说,你耍我呢?
“图书馆,实验室,或者出去觅食了。”毛启明颇有些遗憾的道:“他去的地方太多,我们都找不过来,你自己碰运气吧。”
胥岸青没办法,干脆顺着食堂、图书馆和实验室的路线找下去。
现在知道究竟是什么情况的,大概只有理查德和杨锐,或许还有看穿了一切的系主任。然而,理查德和系主任是不会和他谈话的,胥岸青只好去找杨锐。
两个小时后。
胥岸青敲开了凝胶实验室的门。
整个实验室里,全是忙忙碌碌的科研狗,像是跑狗厂的等待室,所有狗都像是被打了兴奋剂似的做着运动。
“你找谁?”胥岸青又被拦住了。
“杨锐,我找杨锐。”胥岸青觉得自己也像是一条累到死的狗,他跑了一天了,就是为了找杨锐问问怎么回事,结果现在人还没有见到,话没有问道,却不知道被盘问了多少次,以至于盘问的都有些熟练了。
拦着他的是汪颖,胡子拉碴的研究生,不注意看的话,和个叔叔一样。
胥岸青毕竟是个大一生,遇到老的胡子都长到鬓角的研究生汪颖,还是有点怯怯的,动作幅度更小了。
“杨锐忙着呢,你找他做什么?”汪颖开始做回自己的事,在实验台上忙着操作起来。
胥岸青注意着他做实验的动作,不禁暗暗咋舌:这个速度可是够快的。
汪颖其实也很得意在别人面前展现自己的实验功力,手上的动作更加迅速。
“我和杨锐一个专业的,有点班里的事情想问问,他在里面吗?”胥岸青看了一会就收回了目光,就像是看酒吧歌手唱歌似的。
对方不看了,汪颖有点遗憾的放缓动作,道:“班里的事,不能等他回去了再说?一定要找到实验室来?有这么忙吗?”
“没办法。”胥岸青呵呵的笑了两声。
“一个学校的同学,我也不为难你了,到了里面,动作慢一点,别冒冒失失的,都忙着做实验呢,你不小心碰一下,别人一个月的心血就浪费了,知道吗?”
“知道。”
“找了杨锐就出来,别耽搁,被说废话。”
“好。”
“进去吧,走慢点,看着两边。“
“好。”胥岸青乖乖的往里进,他其实也有在实验室里工作一段时间,对实验室里的情况颇为熟悉。不过,实验室里向来是老板最大,小老板次之,科研民工顶梁柱,科研狗靠边站,杨锐好歹争取了一个头犬待遇,胥岸青没这么顺利,已经是习惯了听候调遣的科研狗了。
唐集中的实验室比胥岸青曾经呆过的实验室还要大,为了评选国家级实验室,这里的硬件条件已是相当不错,唐集中差不多将自己两个实验室都给集中了起来,因此,几个相连的房间里不光是人多,仪器和设备也相当的多,再加上必不可少的实验台和桌椅,让人走在里面也得小心翼翼。
二三十年后常见的,宽敞而明亮的实验室,在80年代的中国仍然是奢侈品。
倒是杨锐,借着头犬的特权,独立占据了一个实验台,就在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又不局促,还有单独的位置用来放置小型的仪器和设备。
此刻,杨锐正低着头,与黄茂两人一左一右的读文献。
“这个老外有点意思。”黄茂看书的时候喜欢说话:“你看这家伙写的,尤其是G蛋白的表述,和你的分析有异曲同工之妙……唉,他的论文的发表时间还比你的晚,你说他是不是参考了你的论文……”
“有引用吗?”
“没有。”
“那就是没参考了,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有类似的结论很正常。”杨锐不以为意。
黄茂摇头:“我可没你这么大度,遇到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问上一句?”
“你够牛气了以后,别人就不敢随便参考你的论文了,你不够牛气,人家参考了以后也懒得加条引用,科研世界不就是这样?你问一句根本没什么用,不如装作不知道。”
“这不是姑息养奸?”
杨锐伸头看了一眼,道:“入门级的期刊,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我忙着呢。”
“要不,我来写好了,写给这个期刊,骂他们一顿。”黄茂还是觉得不爽。
杨锐撇撇嘴,道:“这种不算数的,而且,这说明我们也是前沿工作者,对不对?
黄茂一愣,大笑出声:“对对对,我们是前沿工作者,这点东西不算什么,咱们要竞争的,可是加州大学的教授。”
胥岸青越听越不是味道,直到此时,突然问:“什么加州大学的教授?”
“谁让你进来的?”黄茂端起了老师的架子。
“我……”胥岸青摇摇头,问:“你们要和理查德竞争?竞争什么?”
“科研竞争而已。”杨锐认出了胥岸青,也问:“你是来找谁的?我们私下里谈话,你就当没听到好了。”
胥岸青哪里会当做没听到,反而轻声问道:“你拒绝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就是因为这个?你要用他的东西,是不是?”
“是理查德要用杨锐的东西。”黄茂自从见过杨锐的实验室以后,已是正式反水,现在更是杨锐的坚定支持者。
虽然杨锐是大一新生,黄茂是讲师,但在科研领域,层级并没有决定性的意义,重点在于获取经费和实验条件的能力,而获取经费和实验条件的能力,又往往与历史成绩有关。
黄茂正是想要成绩的年纪,偏偏他陷在目前的体制里,根本拿不到多少经费和实验条件,杨锐“得到”了捷利康和华锐公司的资助,他想加入其中,自然是以杨锐为主,他甚至连极为苛刻的实验室条款都签字了,平日更是支持杨锐。
胥岸青却不相信理查德会用杨锐的东西,看向杨锐,且笑了出来,说:“盲目自大。理查德好心好意的邀请你加入实验室,也是不忍心你的才华被荒废了,你竟然以为他要用你的东西,你有什么东西,值得加州大学的教授用?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算了,亏的我还专程跑来一趟。”
杨锐摊开手,懒得对他解释。学校的学生那么多,要是每一个都解释,他就要累死了。对杨锐来说,胥岸青也没有多么的特别。
带着浓重的失望,胥岸青大步流星的离开了实验室。
走过一个拐角,龙行虎步的胥岸青,突然靠在墙上,再也走不动了。
胥岸青并不像是他所说的那样,如此的相信理查德。
胥岸青是个聪明人,更知道在目前的环境下,质疑外国教授的风险。
杨锐和黄茂看起来也是聪明人,他们也应该知道这种风险,既然如此,杨锐明明有更舒服的路要走,为什么要质疑外国教授?为什么一定要和他竞争?天底下的项目多了,何苦与北大重视的外国教授做科研竞争。
系主任蔡教授是科学院学部委员,更是聪明人里的聪明人,他为什么和杨锐谈话以后,不再要求杨锐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
胥岸青不用知道这几个问题的答案,只要随便想想,就发觉内幕重重。
不过,真正让胥岸青觉得步履沉重的是:杨锐难道真的有资格与外国教授做科研竞争?
344.第344章 进度
“这下子,理查德就算是知道了吧。”黄茂看着胥岸青离开的背影,问:“这个学生你认识吗?要不然,我去给他说说,先不要给理查德报告,拖延几天算几天。”
“用不着,理查德本来就是知道的。”杨锐略作考虑,说道:“国内的实验室水平,最多也就是咱们学校的这种了,理查德新建的实验室也不可能超过多少,研究员也是一样,除了理查德自己,他也只能从国内找研究员,进度不可能比我们快。”
杨锐还是颇有信心的,他的信心一方面来自于自己,他脑海中的资料和论文,能够让实验少走无数的弯路,而另一方面,杨锐的信心来自于黄茂。虽然黄茂本人没有意识到,但能成功的成长为院士级人物,那他在科研方面一定是有过人之处的。
黄茂现在还没有用高不可攀的事实证明自己的实力,但他已经完成系统的学习和基本的积累,正常来说,现在的他已经具备了在实验室里爆发的基础。区别只在于是两三年后,论资排辈且积累更多,然后在学校实验室里爆发,还是现在就在杨锐的实验室里爆发。
最重要的是,黄茂当年的研究方向,就包括了钾通道相关,对一名研究员来说,研究方向固然有阴差阳错的情况,但要是到了四五十岁功成名就,仍然做这方面的研究,那就一定在这个方向有优势或者兴趣。
作为研究,它本身应当是人类所不知道的范畴,既不知道它的面貌,也不知道研究它需要什么知识,是否需要极强的数学水平?是否需要全面的化学基础?是否需要流体学或者电磁学方面的储备?研究之前,谁也说不上,尤其是在生物体系内,擅长数学的大牛,擅长化学的大牛,擅长物理的大牛层出不穷,无数的研究员既要拼实力,也要拼运气,同样的研究,解读的方向不同,结果也可能全然不同。
譬如DNA双螺旋结构这个诺贝尔奖的发现,它是沃森和克里克通过DNA晶体X射线衍射照片,分析得到的螺旋参数,没有相应的物理和数学基础,再牛的也玩不转它。
而以马后炮的观点来看,黄茂在钾通道相关的问题上,显然具有正确的解题姿势,说不定还有灵感类的玄学加成。
杨锐觉得,自己配合黄茂,再加上几十万美元构建起来的实验室,这样的组合对付理查德还是有把握的。
理查德虽然是加州大学的牛人,但也就仅止于牛了,他比唐集中这样的北大牛人的牛处在于身处知识的中心地带,有信息的优势和物质的优势。放在30年后的中国,像是理查德这样的教授再来北大,也就是一名普普通通的访问学者,断然不会得到如今院士级的礼遇。
黄茂却没有杨锐这样的自信,连文献都没心看了,忧心忡忡的道:“理查德一个人也够厉害了,就我看,老唐的凝胶实验室,也是靠他一个人撑起来的,其他助理研究员什么的,也就是助理的水平。”
杨锐笑了:“你自己也是当助理的,是想说自己没用啊?”
“我有没有用没关系,要咱们的研究有用才行,否则麻烦可多了。你能承受研究经费全部白费的结果吗?”黄茂压低声音道:“普通的研究,就算没结果,好歹过程是有用的,咱们现在做的,一旦被理查德抢先,中间的过程也是没用了。整个实验做下来,最少要十万元的经费,就算你有分红……”
“50万。”杨锐打断黄茂的话。
黄茂不解的问:“什么?”
“我准备了50万的经费,所以说,我能承受10万元的经费损失,当然,我也能承受50万的经费损失,现在是二月了,到3月末,我还有新一季度的分红。”杨锐之前的分红也没有花完,因此有着相当多的资金。他现在其实处于一个研究员极完美的阶段有高昂且长期的专利费回报。
在30年后,大部分的生物系教授,都在追求杨锐所做的事情。为何有那么多的人投身于癌症抗病,或者艾滋病的靶向研究,归根结底,还是这些终身服药的疾病能够提供长期而高昂的专利金。
如果将教授们的资产排个序,生物和医药系的教授通常是排名前列的,而越是基础学科的教授就越穷。简而言之,能够做出专利的教授是最舒服的,一次投资终生受益的典范,其次是能做出项目的教授,以年赚数百万为标杆,超过标准杆的人数着实不少,收入最低的是做纯学术的教授,即使可以搞一些学术腐败,比如将100万的经费弄走50万,但过程复杂亦有风险,总归不是最完美的途径。
80年代的中国,教授们还没有开辟相应的商业模式,一度让卖茶叶蛋的超过了,至于黄茂这样的小讲师,几乎可以和穷苦挂边,听着杨锐轻松说起50万,实在是难以执行。
黄茂担心杨锐是吹牛,不由道:“你还有心说笑啊,这可是严肃的事。”
“我严肃着呢,50万的经费,我保证。”杨锐停了一下,接着道:“我知道理查德肯定是个厉害人,咱们的水平和经验赶不上人家,就不能在经费上吃亏,否则怎么竞争。”
“你这是孤注一掷了?”黄茂瞪眼。
“50万元的经费而已,怎么就是孤注一掷了?”杨锐用炫耀的口吻道。
黄茂摇头:“你就算有100万,也不能这么花吧,难道以后就不过了?要是这个项目能赚到钱还好,要是一分钱都不能回本,你不心疼?”
“心疼肯定有,但事情还要做的,咱们做好了,不光能回本,说不定还能赚一笔。”研究了钾通道,再到制药就是一步之遥,这笔专利会有大批的制药公司有兴趣。
若非如此,理查德也不会想降之昧下来。
“钱是你的,你来决定。”黄茂其实也愿意经费充足的做研究,他耸耸肩,道:“咱们最好现在就开始,只能赢不能输,否则要被理查德反咬一口的,就像刚才那个学生说的,相信咱们剽窃的人,怕是比相信理查德剽窃的人多的多。”
“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做自己的就好了。”杨锐指指手边的文献,继续低头看期刊。
要做这种研究,首先要了解前人的研究。若是20年以后,这就是输入几个关键字,然后查找相关文献的过程。但在1984年的中国,检索关键字就没有那么轻松了。
杨锐的脑海中即使有一些论文,也可能全面的无所遗漏,另一方面,钾通道正是现在的研究热点,他们也确实需要知道别人的进度如何,并在别人的基础上建立自己的论点。这是科研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你要搞黎曼几何,首先也得有欧几里得的几何学做基础,像是钾通道这种论文,需要依托的地基就更多了。
没有数据库,没有搜索引擎,杨锐和黄茂就得一本本的翻书翻期刊。
多亏了北大的条件好,两人的英语水平又高,否则,就是一本成品的论文放在面前,普通人也不敢抄。
多少确定无疑的研究都要被讨论和争论,没有一点儿水平的抄袭论文都是抄袭不出来的。
几本期刊看下去,半个小时的时间就过去了。期间孙汝岳跑了一趟图书馆,帮两人换书,这也是杨锐的银弹攻势得到的额外好处。
黄茂看完了一篇论文,没有紧接着看下一篇,而是端茶喝了一会儿,问:“你说,如果理查德在国内的实验室就是一个幌子,怎么办?”
“什么意思?”
“实验室怎么都要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布置好吧,理查德本该争分夺秒,难道就浪费一个月的时间,等咱们学校给他建好实验室?”
“你怀疑他在加州大学,已经开始做实验了?”
“不是不可能啊,他要是下了命令,那边先开始做也不奇怪吧。”
“那我们就要加快进度了。”杨锐也没有其他的办法,他可影响不到美国。
……
345.第345章 分阶段
华锐实验室。
黄茂一边对着新买来的低温超速离心机流口水,一边赞叹:“这台比蔡教授实验室里的型号还新,自己的实验室大不一样啊。”
“只要能做出东西来,我是不怕花钱的。”杨锐将一张离心机的注意事项和时间分配表贴在墙上,道:“现在,咱们实验室里就有两个工作组了。一个是你我组成的工作组,一个是魏振学和涂宪组成的工作组,我们优先使用设备,但也要提前两天申请,紧急任务临时讨论决定,但尽量不干扰其他组的工作。”
“我明白。”黄茂连连点头道:“我以前工作的实验室里,有七八个工作组,每个星期都要重新分配一次时间,能争取12个小时的连续时间就是撞大运了,对了,我每周大约能用多长时间?这个离心机。”
“这要和老魏商量一下,最少一半的时间吧,除非他们的实验特别紧张。”杨锐停了一下,出门在院子里喊道:“老魏,你们最近用不用低温离心机?”
“不用。”魏振学也忙着呢,从隔壁房间喊了一声,又没了声息。
杨锐回来耸耸肩,道:“看来时间都是我们的了。”
“想什么时间用,就什么时间用?”
“是呀,想什么时间用,就什么时间用。”
黄茂深吸一口气,吐出来笑道:“这简直就是我梦想里的生活,最好的仪器,尽情的使用,没人争抢……”
黄茂说着说着,颇有些感怀。也是华锐实验室的条件太好了,就80年代的中国来说,一间等同于国家级标准的实验室是相当难得的,通常只有教授级的人物才有可能拥有。事实上,普通的牛牌教授都不一定能得到国家级标准的实验室。
就中国目前的科研经费的分配来说,高端实验室这种东西是远远不够的,即使经费在增加,实验室的水平在提高,也轮不到黄茂此等小讲师来享受。
所以,杨锐轻轻松松的就将他诱惑了过来,且笑道:“这也是我梦想的生活啊。研究员最理解研究员的需要,你签署了华锐实验室的协议,就是最正确的决定。我们再给你找两个实验助手,咱们的研究小组就算是齐备了,实验大纲你写好了吗?”
“我想第一步应用DNA探针技术,只要证实了突变基因,写出论文,我们就算是占据有了有利位置,就算不能拿到所有的原创资格,但继续下去,应该能保持领先……”
“将整篇大论文分成一个个小论文?”
“我知道,我知道,如果我们能用克隆突变基因的方式来确定钾通道的某些作用,这篇论文或许能登上顶级期刊,但这不是科研竞赛吗?我们得先确定拿到这个原创成果,既然如此,分散发表论文,也就不可避免了吧。”黄茂担心杨锐不同意,极力劝说。
能够登上顶级期刊的论文,大都是长期研究,极具价值的论文。一个研究小组用三年,五年,乃至二十年的时间研究出来的成果,撰写于一篇文章,然后发表在science之类的顶级期刊上是很常见的。当然,更多的情况是做了20年的研究,结果根本登不上顶级期刊。
虽然也有一些人的一些论文,是用很短的时间写成,并刊登于顶级期刊的,但这种文章的水平却是不会逊色,自然对论文撰写者提出更高的要求。
通过克隆突变基因研究钾通道,这是很有机会登上的顶级期刊的创意,然而,顶级期刊是不要半成品的,他们会要求得到答案,也就是整个系列的实验全部完成,并分析得到了结果。
若是以正常的研究进度来说,此项目耗费一两年的时间都很正常。
然而,理查德假如放不下该项目的诱惑,执意也要研究,那正常的研究进度是不够看的。
阶段性的研究,阶段性的发表文章,通常是此时最好的选择。
而被黄茂担心是好大喜功的杨锐,仅仅笑了一笑,道:“我同意。”
“你……你同意,太好了。”黄茂双手合十,松了一大口气。
下午时间,杨锐就将孙汝岳和何成拉到了自己的实验室。
孙汝岳是他在北大的实验助手,而像是钾通道这种以提高逼格为主,兼有专利的实验,杨锐是准备在两个实验室随时做的,也算是测试一下学校的反应。
何成所在的北京化工学院考试的时间较早,现在已经到了最后阶段,让他能够抽出时间来参与杨锐的实验。
这样两名大学本科的学生做实验助手,自然比不上研究生或者博士生的实验助手。
不过,杨锐因为对实验有着相当的信心,倒是不在意实验助手本身的知识水平了。
接下来的一周时间,除了考试,杨锐都将所有的时间用在了华锐实验室里,偶尔去唐集中的实验室里点卯,也是看文献,写提纲的,或者做一些相关的独立实验。
唐集中的电泳实验室原本研究的就是分子生物学,DNA探针之类的东西也算是范围之内。
当然,哪怕不在范围,唐集中也不会管他,且不说杨锐近期连续发表了数篇有水准的论文,就他坚贞不屈,贫贱不移的作风,也值得唐集中鼓励。
若不是要与学院的政策保持一致,对于挖角的理查德,唐集中早就扑上去撕碎他了。
杨锐能够坚持留下来,唐集中要说没有一点点触动也是不可能的。
无形之中,杨锐在唐集中实验室里的地位都得以提高。
到了月末,即将放假的李学工和许静也短暂的加入了华锐实验室。不过,许静对实验室的工作明显有些力不从心,只呆了两天时间,又主动退出了。
刘珊也不是很喜欢枯燥的实验室,但她愿意呆在实验室里。
84年的中关村荒凉的能逮到兔子,刘珊来了两次就改变了初衷,第三次来的时候,带来了满满的一个食盒。
手工木制的食盒比小笼包的笼屉还要大点,一共有四层高,像是两个电脑机箱并到了一起。
看着刘珊将这个巨大的食盒搬进实验室,正在做实验的杨锐和黄茂都呆住了。
“我找同学做的,然后给你们做了点吃的。我看你们在外面买的东西都不太干净,应该少吃点。”刘珊稍微有点脸红。
“你在对外经贸大学,又不是在蓝……篮子技校,怎么能做这么大一个盒子?”杨锐首先围着硕大的食盒转悠。
刘珊将食盒一层层的取下来,说:“我们宿舍一个女生的爸爸是木匠,她跟着学的。我不知道你们有几个人,就按照5人份来做了,有西红柿鸡蛋、木须肉、炒白菜、拌萝卜……”
“五人份的饭菜要花多少钱?太破费了,我给钱你。”李学工主动掏口袋。
80年代不比后世,个人的工资很低,物价相对于工资其实很贵。一两毛钱一斤的米面,尽管只有后世十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的价格,但在40元每月的工资水平下,大部分公务员的生活条件是及不上后世1200元月薪的。
正因为如此,请客吃饭在80年代是件大事,往往是要开家庭会议才能决定的。
刘珊虽然是自己做的饭菜,可有肉有蛋,也是花费不菲的。
刘珊没接李学工的钱,笑道:“锐学组之前给的钱还没用完呢,买菜买肉也还有剩,你不用给了。”
“从实验经费里走,完了让何成算账。”杨锐也拦住李学工,又笑道:“饭还冒着热气呢,咱们就多些刘珊,先吃了再说。”
“对呀,放冷了就浪费了。”刘珊开开心心的给几个人盛饭,然后给杨锐的碗里浇上鸡蛋番茄汁,加上最多的鸡蛋。
黄茂满含深意的瞅了瞅杨锐,两口拨干净米饭,又添上一碗,又迅速吃完,一拍肚子:“我继续工作了。”
李学工、何成和孙汝岳也是一个比一个吃的快,时间紧张,实验时间自然紧张。
……
346.第346章 崇洋媚外
吃饱喝足,杨锐的心情也不由变的甚好。
做实验是很枯燥辛苦的事,每天十多个小时的时间,虽然时有空闲,多数也是用来看文献了。除此以外,整个实验过程中,实验员的精神都是相当集中的,尤其是追求精准的大论文,即使是很小的因素,都可能影响最终结果,所以,集中精力是必不可少的。
一篇大论文做下来,如果要求中间没有任何失误,对实验员自然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心理上的负担是很沉重的,总要担心这里是不是出了纰漏,让前后时间都白忙活了。
杨锐对实验方案是比较有信心的,毕竟是验证过的,但能不能做出来,能用多长时间做出来,其实并不一定。
绝大多数的研究员,终其一生都在做一些前人验证过的实验方案,比如著名的印记杂交实验,或者杨锐准备进行的PCR实验,都不知被人做了几千几亿次,可做不出来的人仍然大有人在。
和其他时间不同,杨锐现在还有追赶时间的任务,所以更是不能容忍失败,每天的精神紧张也快到了神经衰弱的程度。
自实验开始一周以来,杨锐再没有任何的社交活动,此时翘起脚来,喝一杯热热的茶水,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刘珊忙着收拾东西,就在院子的空地上,就着水龙头将碗碟筷子清洗干净,然后和杨锐轻松聊天。
杨锐也从严肃的实验室里坐了出来。
华锐实验室是类似四合院的结构,只是建筑规模更大,占地更多,中间空出来的地方,如今载上了一丛花,两棵树,还有一洼菜地,妥妥的中式风格。
刘珊逗弄了一番菜地里的小葱,笑道:“我下次干脆带锅过来,在这里煮东西好了。恩,把这块菜地扩大一点,再种一点油菜之类的,应该能省不少事。”
“种油菜我不反对,我就怕油菜种好了,你又想养几只鸡了。”杨锐笑着端起茶杯。
“养鸡太麻烦了,再说了,你看我现在有时间养鸡吗?”刘珊弹弹身上的灰,道:“养油菜也要你们自己养,我可没时间。”
“你在学校里忙什么呢?”杨锐顺势问了出来。
“就是上课,看书……对了,我加入了一个经济学社,是苟建平教授组织的,我觉得挺有用的,能学到不少东西。”刘珊边说话边撩起头发到耳根,望之更显秀气。
杨锐重复了一遍苟建平这个名字,问:“这个教授多大年纪,是什么样的人?”
“40岁左右吧,是我们学院的副教授,怎么了?”
“我好想听说过,你说的这个经济学社有多少人?”
“12个人,前两届收的人少,这一届也就收了4个人,我们经过了两轮面试呢。”刘珊语气里其实是有一点点的得意的,每届4个人的学社,在对外经贸大学内颇有名气,进入自然也颇不容易
杨锐点头道:“进去了就好好表现,苟建平教授这里应该有不错的发展。”
杨锐知道的经济学家不多,充其量就是凯恩斯,张五常这样的名人。
苟建平这个名字因为特殊,也被他记了下来,印象里,此君最终也进入了中国科学院,成为了院士级的牛人,且不时的在一些电视节目中出现。
而在中国,跟着院士混,科研地位是不用愁的。
不论是评奖还是申请经费,最终决定够不够格的,其实也就是该领域的一小撮人,院士又是其中的核心力量。
一名院士做老师,或者稍加关怀,评奖和经费申请都会变的异常轻松,即使不做研究了,院士的人脉资源也是别人羡慕不来的。
刘珊有点诧异的笑笑,道:“当然要好好表现了,进入学社不容易呢。”
“有需要帮忙的地方,记得通知我。”
“知道的。”刘珊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些道:“你要帮忙的话,也一定要通知我。”
“当然。”
“我明天再来送饭,你明天想吃什么?”刘珊的语气变的欢愉起来。
杨锐想了一下,道:“送饭太耽搁时间了,我是因为马上要放假了,所以才没有请人……”
“我就剩下一门考试了,放假前都很闲的,你让我做点事情好了。我明天可以多做一点汤,我看你们都在喝水,不如我带材料过来,在院子里烧汤。你喜欢味道清淡一点的,还是辣一点的?”
“都可以。”杨锐不好拒绝,三言两语的与刘珊确定了明天菜谱,又问:“你准备怎么回家,车票买到了吗?”
“还不知道考试结束以后要不要留在学校呢。”刘珊迟疑了一下,道:“我准备考试结束了再去排队,不在乎早一天晚一天的。”
“那我来买票好了,现在这个时间,排队买张站票都不容易。”杨锐琢磨了一下,道:“你给其他人也通知一下,看他们想什么时间回家,我统一解决车票问题。”
现在买火车票都是要找关系的,尤其是卧铺和紧俏线路上的坐票,更是难买。
刘珊点头应了,她去排队也不一定能买到票的。
两人很快说到回家的一应准备,西堡中学有多人考到了北京,一起回家是很风光的事,即使不能说衣锦还乡,也称得上昂首挺胸了。
叮铃铃!
正说的开心,房内的电话铃声响起。
刘珊愣了一下才醒悟过来,说:“你们装了电话?”
80年代初的电话成本极高,中小型国家单位都不一定安装了,而且,不像是日后电信推广电话那样,经常免费安装且赠送话费,84年的电话初装费就要大几千元,能把一个单位的小金库给掏光了。
像是华锐实验室这样只有几个人的单位,除非级别很高,否则通常都是没有电话的,普通人对电话铃声也并不熟悉,总将之当做一种高端事物。
杨锐是习惯了电话的生物,一边去接电话,一边笑道:“我们是有港资背景的嘛,安个电话很容易,申请打出去,很快就批准了。”
说着,他对着话筒“喂喂”了一声。
刺啦啦的电流声顺着话筒传来:“杨锐,你在华锐实验室吗?你现在回来,庞校长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实验情况。”
电话另一边是唐集中,语气颇为正式。
杨锐问:“哪个实验?”
“你们现在做的,钾通道的实验。庞校长想了解一下你们的实验方向和实验目的,从而决定是否有继续实验的必要,以免你们浪费了人力和物力,明白吗?”
“庞校长还能终止华锐实验室的实验?”杨锐听呆了。北大的副校长再牛,似乎也不能牛到这个程度。
唐集中提点似的道:“庞校长不能中止华锐实验室的实验,他能中止你的实验,快点回来。”
“啪”的一声,对面挂上了电话。
刘珊就在旁边,电话里的声音又大,让她听了个六七成,不由替杨锐着急道:“这是大事,你赶紧回去吧,可以骑我的自行车。”
“不急着回去。”杨锐摆摆手,继续拨通了电话。
刘珊急道:“你再不回去,人家生气了怎么办?”
“就是要知道他为什么生气,才好处理此事。”杨锐不觉得自己做不做实验能惊动到副校长,仔细想想,这多数是理查德的盘外招,但杨锐还得想办法确定。
唐集中的语气像是当着庞校长的面在打电话,否则,他应该给杨锐说的更详细一些才是。
杨锐想了一下,却是先拨给了捷利康,让他们派车派人过来。
理查德的主要精力肯定是放在做实验和写论文上,他说不定只是给庞副校长提了一嘴,这种情况下,杨锐与其自己应对,不如也找老外来帮忙。
崇洋媚外是病,杨锐却不是医生,对他来说,解决问题才是最重要的。
……
347.第347章 中止
庞校长的年纪很大了,至少看起来年纪很大了。老年斑在不经意间爬上了他的下巴和脸颊,并且在耳边形成密集的阵列,这让他在吼叫学生的时候,像是老虎斑一样凶猛。
当然,大部分时间,庞校长用不着吼叫,他只需要用轻飘飘的命令,就能操纵学生们的生活了。
对于掌握着许多行政权力的副校长来说,任何被他召见的学生,都应该是心惊胆战的。
大摇大摆的走进办公室的杨锐,多少显得有些特立独行。
“庞校长。”杨锐在对方的注视下,一直走到办公桌前才说话。
庞校长微微颔首,道:“你等一会,我有几个字要签。”
常用的冷落招数,但非常有效果,大概从公元前2000年用到了公元后2000年。
杨锐笑笑,没有像庞校长期待的那样站在房间中央,而是自己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庞校长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低头批阅文件。
副校长的桌子上,永远有批不完的文件,只要他想,就可以一直批下去。
杨锐低头搜寻着脑海中的文献,不觉得浪费时间,也就不会耐不住性子,更不会像是副校长期待的那样心虚。
良久,庞校长合起了钢笔,道:“我听说,你最近在做克隆基因的实验,我要你停下来。”
非常直接的要求,让杨锐没有丝毫的转圜推拒的机会。这也是庞校长根据杨锐的表现而决定的策略。
任何老的脸上长斑的男人,都是不容忽视的。
杨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有点迟钝的道:“我们做的不是克隆基因的实验,准确的说,是克隆突变基因,然后分析钾通道的实验。”
“那也是克隆基因。克隆在伦理上还有一些讨论,你现在还是大一的学生,等你到大三的时候,会学到生物伦理学这门课,到时候,你就能够理解我们的一些担心了,在此之前,我要你停止克隆基因的实验。”庞校长仍然是直接的命令和说明,眼神也是非常严厉的。
杨锐却是稍微缓过来一些,他才不相信庞校长是因为生物伦理的原因要自己停下来。现代中国的媒体被外国人教坏了,总是学着美国人无病呻吟,科学界从来没有此等传统,2015年没有,1984年也不会有。
原因很简单,媒体总是看不清自己,觉得自己有社会责任,科学界很清楚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呻吟不呻吟,都不会得到世界的关注,顶多招来几个想占便宜的。
在生物伦理的问题上,中国科学界是没有主导权的,你的研究落后于别人,你除了谴责别人以外,又有什么资格决定整个世界的某个领域的伦理道德,就是想做点过界的事情,技术达不到,也不过是流于纸面。
而在80年代的中国,浸润在空前的民族自豪感和爱国主义情绪中,生物伦理学实在是杨锐许久没有复习过的词汇了。
“我认为,克隆基因不会引起伦理上的问题,这仅仅是克隆基因片段,国内已经有成打的相关实验了,国外也有大量的实验,我们没有开发新的实验技术。”杨锐的创意在于克隆突变基因,而不是克隆基因本身。
通过突变基因的表现,对比正常基因,就可以知道钾通道在细胞级别轩的作用是什么。
而就克隆基因技术而言,它在50年代是尖端技术,60年代是高端技术,时至80年代,也就是普通的高级实验室技术而已,有大量的现成设备支持,实验条件完备的情况下,科研民工或者科研狗都能独立的将之做出来。
可惜,杨锐自己的思路很清晰,庞校长却并不认同,他耷拉着脸上的赘肉,道:“这的确是你认为的。你没有学过生物伦理学,所以你不能明白其中的伦理问题,我建议你学完大三的课程以后,再申请继续现在的实验。”
杨锐无言以对。
人家用没知识来藐视你,又该如何反驳?再说下去,都可以被没知识拨回去。
庞校长不知道见过多少学生,瞅杨锐一眼,就知道他不服气,却是不在乎的道:“你回去以后,不许再继续这项实验,否则,学校就会做处理。不要心存侥幸。行了,你去上课吧。”
庞校长是有权力开除学生的,他说要处理,自然是真的会做处理,除非杨锐放弃自己大学生的身份,否则,这就是一个难解的题目。
实验项目被叫停,在国内国外都是非常普遍的,一些是因为实验本身的问题,一些是因为政治因素,当然,最多的还是经济因素。
因为伦理问题被叫停的生物实验很多,比如克隆人,比如剥夺人体感官实验等等,被叫停皆有数十年。
然而,克隆基因的档次太低了,虽然有克隆两个字,但性质是截然不同的。
杨锐知道庞校长是在难为自己,也只能挣扎道:“我们现在的实验进程很顺利,很可能是全国领先的进度……”
“我们不能因为科研成果,就放弃伦理的要求,学生就好好读书,不要急着做事,好大喜功,等毕业分配,工作了以后,你们有的是工作。”庞校长又提醒了杨锐一句,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问到杨锐的具体工作。
80年代的学校对学生是有生杀大权的,用官方的语言来说,学校要负起对学生的管理职责。事实上,学生的所有社会关系,都维系于学校,具有权力的领导,对学生是想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大部分时间,学生都是没有反抗余地的,尤其是单独的学生,实在是力量微弱。
杨锐曾经解决过教务处主任的问题,但同样的伎俩,多数是无法用在副校长身上的。
“得你们出场了。”杨锐出了行政楼,坐到了捷利康的皇冠车上,颇有些疲惫。
搞研究就够累了,做政治只会让人觉得更累。
“我们也只能表明态度。”捷利康在天津的经理是个英国人,算是对理查德的一个对冲。
杨锐撇撇嘴:“先问清楚情况好了,要是能弄清楚理查德给他开了条件就最好了。”
“我们是商人,职业就是问清楚情况。”捷利康的天津经理亦是相当自信。
……
348.第348章 糖衣炮弹
杨锐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见捷利康的天津经理从行政楼里出来了。
开门坐上副驾驶,杨锐问:“是因为理查德关系吗?”
“他没说理查德,不过,我提出由捷利康公司出资,与他们合建实验室,被拒绝了。”捷利康的天津经理是个年轻的英国人,外表矜持,语气高傲的用英语道:“其他学校都是抢着要和我们合建实验室,或者合作项目的,这位庞校长说北大要做研究,会优先与学术机构合作,竟然不想和我们这样的商业公司合作,担心钱多的校长,我是第一次见到。”
“优先与学术机构合作,比如加州伯克利大学?”
“他没有说具体的名字。不过,拒绝我们应当是利益冲突,唔……只能是利益冲突。”捷利康的天津经理斩钉截铁的说。
捷利康在中国是有多个合作项目的,每年也会投入一定的资金以维护公司的形象,这些纯外汇的投入是大专院校和研究院最喜欢的,往往都要争抢才能得到。
在过去的两年里,包括北大清华和中科院在内,都与捷利康等英资港资公司接触过,有的拿到了钱,有的没拿到钱,但不管拿到还是没拿到的,仍然在继续积极的与之接触。毕竟,像是捷利康这样的大型跨国公司,现在也就是那么几家,属于生物或者其他专业领域内的公司就更少了。
庞校长毫不犹豫的拒绝,只可能是这笔钱拿不到手,否则,谁又会嫌钱多。
相比来自英国的跨国公司,庞校长显然更喜欢来自美国的名校教授。
对此,捷利康的天津经理颇有些愤愤不平,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这位最靠近首都的捷利康经理,得到的恭维太多,拒绝太少了。
他扬起下巴,道:“你说的这个理查德,一定和北大签署了排他性的协议,让北大支持他做出克隆突变基因的实验,生物制药公司很喜欢用这种方式限制大学的教授,没想到这个大学教授也学过来了。”
“如果能确定他们的协议就好了。”杨锐有点自言自语的说。
“我可以帮你问一下。”捷利康的天津经理带着浓浓的自信,说:“排他性的协议必须和北京大学签署,这位庞校长不告诉我们,我们也可以问其他人,中国的单位不是很在乎协议的保密。”
“那拜托你了。”杨锐皱了皱眉,他也不认识其他的外国公司了。
捷利康的天津经理笑着点头,又开门出去,再进行政楼。
这次的时间更短,皇冠车的司机在外面抽了两支烟,就见经理回来了,赶紧用手扇风,然后坐回到司机位上。
“问到了吗?”杨锐没有搞稳如泰山的把戏,直接问了出来。
“是与理查德签署了协议。”捷利康的天津经理喘了口气,道:“协议的具体内容,是以理查德为主组成团队,完成数个项目,协议时间是1+2+2,先做一年,可以再延长两年,最多延长4年,总协议时间不超过5年。经费由北京大学出一部分,理查德也会出一部分,在此期间,理查德的工作单位是北京大学,据说加州伯克利分校也同意了,说不定也会出一些钱,作为交流活动的一部分。”
按道理来说,理查德作为访问学者,他的工作单位仍然应该是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这是要写在论文里的信息。一所学校的科研成果积累,也是由此而来的。
不过,80年代的中国大学任性一点,美国人通常也是不在乎的,在这个院士都不一定能发表顶级期刊的年代里,中国高校与美国名校的差距,实在是大到了可以获取同情,吸引慈善的程度。
杨锐将捷利康的天津经理说的话,细细品咂了一番,说道:“理查德打的好主意,他的署名权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付出的全是加州大学。当然,加州大学也不在乎一两篇文章的署名权,他们更想和中国的大学搞好关系,还真有点左右逢源的架势。”
左右逢源用英文不会说,杨锐就随口用简单词汇代替了。
坐旁边的英国人耸耸肩:“你如果想结束这样的协议,恐怕得出一大笔钱才行。”
“我没钱用在这种地方。”杨锐说:“得想一个简单的方法解决此事。”
“我可以提供一个。”
“哦?”
“特拉普先生的提议仍然有效,您可以选择任何一所英国的大学继续深造。”
“多谢,我想还是有更简单的方法的。”杨锐想,如果干脆不管实验,直接写出论文,或许是真的简单。毕竟,只要论文完成了,那他也不会继续参与实验了。
不过,没有实验就写论文等于是编论文,风险还是极大的,尤其是这种情况下,如果理查德仔细检查,足以令杨锐身败名裂了,就和倒霉的李鑫差不多。
杨锐下了车,皇冠一溜烟的开走了。捷利康的几个辅酶Q10工厂都是满负荷运作的,天津工厂是最新的工厂,每天都是忙忙碌碌的。
杨锐站在停车场做了个深呼吸。
现在的空气还是好的,停车场也像是个空地似的,除了寥寥几辆汽车以外,停的最多的是摩托车。
“高教司综合处似乎是搞不定此事了。”杨锐仰头活动着脖子,心想:请景存诚估计也没什么用了,实在不行,就只能自己退出,让黄茂带人做完这个项目,然后发表自己的第一个通讯作者论文。
就黄茂的水平来说,独立完成此项目是没问题的,不过,在目前的竞赛状态下,黄茂是否能够比理查德更早的完成项目,杨锐就没什么把握了。
杨锐将能帮忙的人一个个的数下去,暗想:实在不行,就只好去找系主任了,不知道他肯不肯帮忙说话。
生物系的主任蔡教授是学部委员,也就是后来所谓的院士。
这种大级人物,在学校或者研究院都是横冲直撞的,除非是大校长出头,否则蔡教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若是愿意给杨锐说话,庞副校长也得缩起脑袋。
不过,蔡教授也不一定是好说话的,杨锐和他唯一的交流,也是蔡教授劝说他加入理查德实验室的时候。虽然最终是杨锐说服了蔡教授,但这点香火情够不够用,杨锐也说不上来。
像是王教授似的爱才如命的教授终究是少数,杨锐也说不清蔡教授的性格。
杨锐的脑袋里转着各种念头,双眼无神的望着跟前的花坛。
入冬的北京,到处是灰黄的树叶和光秃秃的树干。地面也变的无比干涩,翘出地面的树根苍老的像是20岁的沙皮狗似的。
“咯咯”的轻笑声,抚乱了杨锐的思绪。
“你想什么呢?”人行清华分理处的郝玉,有点好笑的给杨锐打招呼。
紧接着,她又问道:“我刚才看你从一辆皇冠车上下来,是你朋友的车吧?”
“对,单位的车。”
“皇冠要好几十万吧,什么单位这么有钱?”郝玉直戳戳的打问,看到杨锐从这样一辆车上下来,郝玉还真的是好奇心迭起。
杨锐是他们分理处的金牌客户,尽管大部分时间,杨锐都是小陈的客户,也不妨碍郝玉八卦一番。
杨锐未答反问:“你怎么到学校来了?今天不用上班?”
“我送票据过来的。”郝玉指了一下怀里的小木盒,扬起了柳叶眉,问:“你愁什么呢?眉头都皱起来了。”
“想打糖衣炮弹,还没找到办法呢。”杨锐笑着开了个玩笑。
郝玉也用玩笑的语气笑道:“打糖衣炮弹的办法应该找小陈啊,他数着日子想炸你呢。”
……
349.第349章 渠道
杨锐没有把郝玉的话当回事。他的糖衣炮弹是要打向学校领导的,而现在的学校又不像是扩招时代的学校,他们不欠银行的贷款,也不需要银行的贷款,在所有费用都来自于财政拨款的时代,学校领导与银行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根本不会交汇。
然而,郝玉却是有些将功赎罪,亡羊补牢为时不晚的心思。
下午回到银行,她就将杨锐和皇冠车的故事,说给了分理处的所有人。
分理处主任与负责杨锐的小陈同志,顿时给上了心。
“这是我疏忽了,最近一段时间,我专注于所内的工作,与大客户的联系不够紧密。”小陈迅速的做自我批评:“我一定要加强学习,改善工作,恢复与大客户的关系。”
当着所有人的面,主任点头赞许,又说了些场面话。等到小会结束了,主任又拉着小陈小声说:“杨锐这边没有再跟了?皇冠车可不便宜呢,他是不是用咱们的贷款买的。”
“不会。”小陈说着笑了一下,道:“其实,他就是用咱们的贷款买的又能怎么样,到时候能把钱还上就行了。”
他实际上想说的是,即使还不上也没关系。
现在的银行,对贷款的要求比收款的要求严格多了,毕竟是自己家印的钞票,收不回来也不心疼,而贷款本身是有注水经济的作用的。
在84年初,各家银行的贷款任务都如山一般沉重,没有几个银行职员能想得到日后的收款措施。
主任也就是这么一说,现在能买得起皇冠的不是一般人,能买得到皇冠车的更不是一般人。
杨锐有车,或者是有私家车坐,都算是有实力的民间人士。
主任摸着下巴琢磨道:“我估计,杨锐给小郝说的半真半假,你再继续打问一下,要是有咱们能帮忙的地方,咱们就给他帮这个忙,这一次,让他买咱们的国库券。”
“就买国库券,再贷款不行?我看他好像不太想买国库券。”
“这天底下,有人想买国库券吗?”主任笑了。
小陈也笑了:“您都知道他不想买了,再让他买,他能行吗?要不然,咱们还是想办法贷款给他?”
主任摆摆手:“这不是让你看看咱们能不能帮忙吗?要是能帮忙,国库券还是贷款,他也不在乎的,是不是?再者,贷款是往外出钱,国库券是往里进钱,咱们只出不进,他只进不出,这个关系也不好维持不是?”
小陈心领神会,转念又忧心道:“这皇冠车办不了的事,咱们能帮忙吗?”
“那我肯定不能打包票,不过,中国的事,无外乎人情世故,北大的领导我不认识,但领导总有亲朋好友吧。我在清华分理处做了这么些年,接触一个领导,就能接触100个领导的身边人,这些人,总有用得着银行的时候,你说对不对?”
领导说经验,做职员的自然要捧场。小陈一副荣幸之至的表情说“对”。
主任滔滔不绝的讲了半天,才意犹未尽的道:“你先去问杨锐情况,回来以后,咱们再开会讨论。
小陈依言而去,正好逮住犹豫不决的杨锐。
作为一个项目或者一个课题,杨锐对于克隆突变基因本身,实际上并没有浓厚的兴趣,他个人更喜欢应用性的技术,而非基础性的研究。
如果能做出缓解心绞痛的药物,制成副作用更小的止痛药等等,这种成就感是空前的。但是,只是发现药物的靶向目标,然后看着别人用这种研究制成药品,成就感就变的间接性了。
自己读研的时候,杨锐对于研究的东西是没有选择的资格的。在过去的一两年时间里,杨锐才真真正正的体验到了不同类型的研究。
杨锐私下里比较,相比一系列的纯学术论文,他似乎更喜欢辅酶Q10的生产技术,尽管明知道自己的学术论文,最终会转化成有用的东西,但辅酶Q10的生产技术所带来的那种能够做出实际东西的快感,还是胜过了所谓的未来成绩。
所以杨锐本身是不在乎克隆突变基因是他做出来的,还是黄茂做出来的。
做科研的人,尤其是做自然科学的人,除了少数如理论物理这样的专业,大部分的科研工作者,最终的目标都是转作科研老板了。
确定方向,获取经费,分配任务,督促进度,检查成果等一系列的工作,是大部分的教授级人物的追求,更是牛牌学者的日常。
杨锐没有一颗爱因斯坦或者霍金般的大脑,那他唯一有可能走上科研巅峰的道路,也就是成为爱迪生或者奥本海默了。
当然,这是一条权力和声望并重的坦途,杨锐只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这么早就专做老板。
20余岁的黄茂,还没有50岁时的经验和能力,虽然潜力无穷,却尚未证明自己。
杨锐也无法确定现在的黄茂是否能赢下与理查德的科研的竞赛。
如果输了,且不说一条价值数百影响因子的创意丢掉了,前期的投入也都要打水漂了。
但是,杨锐也不能无视庞校长的警告质疑继续这项实验,即使他明知道这是来自利益方的乱命,庞校长却有程序正义的保护。
而再换一个角度看,即使杨锐继续参与实验,他也不能保证就能胜过理查德。
加州大学的名牌教授,想来是有些水平的。
小陈的建议,给杨锐展示了另一条路。他也不管小陈是不是真的能帮上忙,还是大略的说出了情况,并且许诺,问题解决以后,愿意购买10万元的国债。
再过几个月,国债二级市场将开放,被允许个人交易的国债不再是一潭死水,反而会有不小的涨幅,尽管不会像邮票的涨势那样夸张,但也不算是损失。
杨锐拿到手又没有花出去的分红不少,另一方面,为了筹建实验室,他不能用于长期投资的现金也不在少数,因此不再吝啬于购买国债。
对小陈来说,十万元国债的刺激性不亚于连发三个月的奖金,过滤掉乱糟糟的科研名词,他立刻兴奋的返回与主任商量。
分理处的主任亦是毫不犹豫的召开全处的会议,商讨取悦于杨锐的方式,并直言道:“咱们分理处建立多年,有着良好的社会关系,大家也都建立了许多健康的个人关系和个人渠道,现在,就是利用这些渠道的时间了,想个办法,给杨锐同学,引荐一位生物学界的名人。”
这是极具中国特色的大客户服务与会议。由政府雇员组成的会议,商讨如何利用政府政策的漏洞,是此类会议的主旋律。
分理处的大姐大首先举手:“生物学界的名人,是什么人?”
分理处主任耐心解释:“各个生物研究所的学者啊,主管科研的领导啊,最好的选择是学部委员,就是中科院最厉害的那几个……”
“这我们哪认识啊。”会议室里一片嚎叫。
“又不是让你们认识,能找到介绍认识的人就行了。”
“给介绍人好处不?”大姐大本能的抓住重点。
主任点头道:“当然有好处,要是事情最后能成,我可以找房管局的,帮忙解决一套两室一厅的楼房。”
现在的住宅都是国家的,而在北京上海这样的地方,房管局则掌握着大量的现房,以低价出租的方式,给本地市民居住。不过,此类房子亦有不同的档次,好的如白崇禧的白公馆、汪精卫的汪公馆,宋美龄******的爱庐,差的有角落里的楼梯间。
对高干以下的当地居民来说,两室一厅的楼房差不多是顶级条件了。
在这个人均居住面积仅仅三五平米的年代里,四世同堂十二平都不算新闻,五六十平米的楼房可以说是奢华级享受了。
而且,这样的房子虽然没有产权给个人,但只要人活着,都是可以一直续租下去的,住房改革的时候,此类公租房也都是优先卖给个人的。
这次连郝玉都是轻吸了一口气,问:“主任,房管局能答应了?”
“我想办法,你们不用管这些,你们的任务,就是发动关系网,找到解决问题的关键。咱们分理处,谁能做好这个中间人,谁就是今年的先进个人,他本年度的任务,减少一半。”
这下子,会议室彻底热烈了起来。
银行职员最重的压力,就是每年的任务,延续着过去几十年的指标性政策,银行的各项指标都是与钱挂钩的。每个月要推销出去的国债,每个月要推销出去的贷款等等,把每个银行职员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为了充分的“调动”员工的积极性,银行的奖金乃至工资都是与各项指标相联系的。完不成任务而拿不到工资,甚至为了完成任务把工资贴进去的,大有人在。所以,直到90年代,银行都不在最受欢迎的工作列表里,在这个年代,电霸王水阎王才是最好的单位。
不过,银行也是有权利的。一方面,他们是求着人贷款出去,可另一方面,那些发不出工资的国企和吃饭财政的政府,也是求着他们贷款的。
现在的各级单位都肩负着为职工谋福利的责任,每年的职工考核职工打分都不是说笑的,一级领导要是年年负分,那是很难干下去的,至于盖简易楼分给职工,盖小楼房分给领导的事情,更是少不了从银行借钱。
所谓晴天送伞,雨天收伞,没有哪个单位,永远都遇不到雨天。
而就国内目前的状况,小小的一家分理处,也能牵出无数的渠道。
小半天时间,主任就理出了多条线路,在与杨锐进行了深入沟通以后,他们确定了一条直指大道的方向:
分理处大姐大的亲戚熟人所在的企业效益不行,厂里的车间主任却是杨锐的系主任蔡教授的小舅子。
这样,只要通过不超过5个人的中转,杨锐就能直接联系到系主任蔡教授。
最妙的是,说情的任务,有蔡教授的小舅子负责。
……
350.第350章 高
“姐夫。”
“姐夫,帮帮忙吧。”
“姐夫,你一句话,就能救我们厂了。”
“姐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小舅子余藤声声凄厉,又是求情又是下话的,缠的蔡教授脑仁子直痛,偏偏又不能直接赶出去。
和许多同时代的男人一样,蔡教授年轻时候的境况并不好,没少受老婆娘家人的资助,最糟糕的时候,只有动员拜托所有的亲戚,才能保证所有孩子的口粮。
最近几年,生活和工作总算是安定了下来,成为学部委员更是让蔡教授的家庭地位大大提高。但是,学部委员并不是万灵药,被亲戚求上门来的时候也并不多。
就在成为学部委员之前,蔡教授还花费时间给临高考的侄女补习功课,以期帮他考上大学。
小舅子余藤是老婆娘家条件较好的一个,车间主任做的挺顺手,时不时的还往家里送些东西,过年过节常走动,也没有求过他几次……
蔡教授看着他,还真不好就此拒绝。
老婆做好了菜端上桌,将小弟拉到了沙发上,道:“不就是找庞校长说个话吗?用得着想这么久吗?”
“你不懂。”蔡教授长叹一声。
“你不说我怎么能懂。”蔡教授的老婆是护士长,平日里里上骂院长下骂患者,中间还踩着年轻医生,言辞锋利的道:“你这个学部委员不是厉害的很吗?一天到晚忙的不着家,说是这里要用你,那里少不了你,今天有这里来请了,明天有那里来求了,之前把学校领导都当做土鸡瓦狗,今天连说个话的胆子都没有了?”
蔡教授无言以对,半天道:“事情不是这样做的。”
“姐夫,你要说不讲规矩,那首先不讲规矩的是庞校长。”余藤来前是做了准备的,逻辑清晰的道:“庞校长就为了把理查德留在学校里,所以强令杨锐不许做相同的研究,于情于理都不合,您说,这样做对吗?”
“他把理查德留在学校,也是为了学校和学生好。”蔡教授勉强回以一言。
“学校的名气大了,才能争取更多的经费,提供更好的教育,是这个意思不?”小舅子在工厂里做了十几年,这样的话张口就来。
蔡教授迟疑而轻微的点头。
“学生做出了成绩,做出了名气,不是也能争取更多的经费?”小舅子望着蔡教授,问:“庞校长给您许了钱?”
“怎么能给我……”
“给生物系?”
蔡教授没吭声。
“姐夫,要我说,你这是舍本逐末。”一哭二闹表演完了,小舅子开始给蔡教授讲起利益,说:“庞校长整的这个学生杨锐,本身就是个大金主,远的不说,他是通过银行的人找到我的,近一点的,和他合作的捷利康公司,那是全世界都有分厂的跨国公司,天津的分厂就建的比我们厂还大,这样的人,你就为了庞校长许的几毛钱经费给整了,划算不划算?”
蔡教授这下子盘算了起来。
“你缺经费,我找杨锐去说,总不会比你们的庞校长给的少,他是你的学生,你们关系打好了,以后也好处不是?”
“那就把庞校长给彻底得罪了。”蔡教授多少有些被说动了。
小舅子呵呵的一笑,说:“都是为了工作不是?他是为了学校,你也是为了学校呀,就我刚才说的,咱们自己培养的学生,还不比国外的教授亲?再者说,您都是学部委员了,还怕他一个副教授?要我说,咱们给他脸子,他就是有脸,咱们不给他脸子,他能把咱们怎么样?杨锐就不一样了,杨锐今年才20岁左右吧,好日子还在后面呢,你说是不是?”
“这个理长。”护士长给上了一杯茶,在旁赞同的说。
蔡教授这下子是真的犹豫了。
小舅子看出来了,向自己的老姐使了一个眼色,让后者离开,然后又亲手把茶捧给姐夫,道:“银行那边许给我二十万的贷款。钱不多,但够我们发两个月的工资,再把老干部的医药费给结一结了,姐夫你是不知道,就为了这二十万,好几个老干部都去部里上访了。我们厂长找了好几个银行,什么办法都使了,上个月还弄了一条金华火腿送过去,才要来五万块。这个杨锐,一句话能说三十万给我们,那是不简单的不简单。”
“银行给你们钱,那是国家的贷款,有贷有还有利息。捷利康是私人公司,怕是不那么好说话的。”
“还个屁。”小舅子骂了一句,唾沫星子飞的老远,道:“我们厂这个鬼样子两年了,生产了赔钱,不生产了也赔钱,部里的拨款上百万,贷来的技改资金几百万都没还,谁不知道再贷钱给我们是死的,指着我们厂能还钱?太阳从西面升起来了还差不多。”
蔡教授缓缓点头。
余藤再换一个笑脸回来,道:“杨锐说,他和捷利康的关系好的很,他这么说,总不好意思拿个几千块吧。要我说,学校给的经费是上面拨的,庞校长能有多大权,他这个钱是死钱。捷利康的钱是活钱,这个不一样。”
“庞校长负责拨款的。”
“那也就是几年的时间,他这不是快退了?”
“几年也不短了,这是说不定的事。”
“那我就这么给杨锐说,看他怎么弄?”余藤图穷匕见,将最后一颗糖衣炮弹打了出来。
蔡教授不禁沉吟起来。
现在还是教授争取经费的初级阶段,中国的公司还不习惯给大学资助,当然,作为国家企业,他们也没有理由给国家的大学捐款。
因此,80年代或者90年代的普通教授都是靠国家拨款吃饭的,大家争取的经费也都是国家自然基金或者星火计划等等。
到了院士级别,如蔡教授这样的大就不能纯靠国家经费吃饭了。作为中国最强的研究机构里的研究者,各个领域的学部委员都在考虑改革开放下的吸金手段,与国外机构合作,或者接受国外研究机构的投资,也是被尝试的手段之一。
蔡教授并没有与任何一家外国制药企业建立长期良好的关系,捷利康作为最早来到中国的跨国制药集团,显然是个不错的选择。
“我先去打个电话。”余藤见蔡教授心动,立刻去乘热打铁。
此前,杨锐并没有说到具体的数字,也是因为他要和捷利康讨论此问题,需要一段时间的缓冲。
尽管蔡教授的胃口可能不大,兴许就是几千美国外加一些帮助之类的,但这个钱杨锐也是不想出的,捷利康每年都有相应的资金,完全用不着他个人送钱。
而且,即使杨锐自己送钱,在他成为富豪人物以前,蔡教授估计也没有兴趣,人家想要的肯定不是一锤子买卖。
搞研究的人最喜欢做的,就是吊着投资者,让他们在成功的边缘一笔笔,再一笔笔的进行投资,在这一点上,科学家和僧人或者道士没有太大的差别。
翌日清晨。
在与捷利康签署了一笔非常不错的合作协议以后,蔡教授整理心情,将笑眯眯的表情换做气势汹汹的狮面,然后冲进了庞校长的办公室。
差不多时间,余藤也笑呵呵的走进银行分理处。
在二十万元的贷款协议完成以后,小陈将余藤等一行人送了出去,回过头来,小陈来到主任跟前,道:“这笔钱收不回来了。”
“收不回来就收不回来了。”主任不在意的道。
“借给这样的亏损企业,咱们还是有点吃亏吧,支行检查的话。”小陈最担心的还是后一点,作为银行的低级单位,分理处是没有大笔贷款的资格的。
主任摇头问:“杨锐买国债了吗?”
“哦,买了,就用存咱们行里的存款,我就直接给他了。”
“那就不亏。”
“那支行呢?”
“支行说不定要给我们表扬。”
“给表扬?为啥?”
“我用了咱们的贷款额度。分行本来就被市里逼的不行,我主动帮行里解决问题,为啥不得表扬?”
小陈的小脑袋转了好些圈,才把毛团似的死结绕开,看着主任一脸的佩服,学着电影里的角色,说:“主任,高,实在是高!”
……
351.第351章 食堂
“没想到你真的说服蔡教授了。”黄茂望着实验室里的汪颖连连点头,说:“还找了一个不错的援军,水平还行,能帮得上忙。”
实验室里最受欢迎的科研狗就是实验型的了。同样的实验,步骤和材料都准备好了,不同的人做却往往会有不同的结果,更有不同的速度。
即使是中学的化学实验,都经常有人做不出东西来,研究型的实验就更不用说了。
如果是已知的实验,做不出来可以多多检查,再多做两次,直到实验老师觉得心疼叫停。而在研究中,如果面对未知的实验,做不出来就可惜了,说不定一个新发现就此胎死腹中,别人比你多写了一篇论文的原因也就找到了。
科研狗进化到科研民工以后,老板就会希望他能多一点脑子了。而在此之前,有没有脑子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准确快捷省钱,汪颖这样的实验型人才在大部分团队都能用得上,也是最有用的。
唐集中的凝胶实验室忙着评审国家级实验室,要不是因为杨锐的“忠心”表现,唐集中是不会将狗群里最好的一只借给杨锐的。
“我只能在这边做一个月,明年开学,我还要回唐教授的实验室。”汪颖是愿意来帮忙的,但还是特意向杨锐说明。他是唐集中的研究生,自然不能脱离导师,整天留在外面是毕不了业的。
杨锐理解的道:“一个月的时间绰绰有余,我们的实验要是提前完成,你还可以早点放假回家。呶,这支移液器分给你用,也是一样的要求,你回电泳实验室以前,要将移液器交还给我,这是华锐实验室的资产。”
“没问题,是给我一个人用的?”汪颖惊喜的接过移液管,他第一次用移液器就是杨锐临时调派来的,这种价值数千元的小玩意,国内的实验室是舍不得买的。
杨锐祭出厚厚的实验室协议:“签了声明和协议,就给你一个人用了。”
华锐实验室的港商光环自动发挥作用,汪颖也不问为什么要签署这么厚的协议,大致的看了看,就签署放弃了在华锐实验室中的专利权诉求。
在80年代,国内研究员的专利权也没什么用,虽然全国到处都有所谓的发明专利的申请,可要说据此赚钱,多数还需要一个傻老板的配合才行。
汪颖的脚下就是通往科研的坦途,也没有心思追求十五年最多二十五年就过期的专利权,签了字以后就就继续工作。
黄茂看着他的动作,一阵赏心悦目,向杨锐悄悄竖起拇指,赞他拉来的劳力好。
现在的华锐实验室,除了魏振学一组人以外,以杨锐和黄茂两人为主,汪颖、孙汝岳和何成做助手,还有李学工时不时的来打下手,人员算是相当充沛了。
杨锐亦是信心十足。华锐实验室不缺钱,不缺仪器,不缺实验材料,还有如此充足的人员,特别是黄茂这个未来的院士级大牛,没有理由输给理查德。
比较起来,1984年的黄茂虽然只在美国学习了两年,可基本能力也不会比理查德差到哪里去。做实验和做研究是有天赋的,就像是汪颖这样的实验型人才,找一百个研究生来比,汪颖获胜的几率还是比较大,他可是唐集中从北大一群群的天才中选出来。
能够成为院士的黄茂自不是等闲之辈,尤其是他这种没有读过博士的实践型院士,就好像是没有接受过高级军校训练的司令官一样,唯有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方能在将军厅里有一席之地。在他通往院士的道路上,有的是知名或不知名的强悍对手。
杨锐相信,如果真的有致胜基因这种东西,20多岁的黄茂身上,一定是显性的。
在克隆钾通道突变基因的实验竞赛中,理查德唯一的取胜理由就是丰富的经验,但理查德积累的经验再丰富,也不可能比作弊的杨锐的经验更丰富,对他来说,这根本就是一次大型重复实验。
若是要做个比喻的话,理查德是一名优秀的外科医生,但他面对的是一种陌生的疾病;而杨锐和黄茂的组合中,黄茂是一名优秀的年轻外科医生,经验没那么丰富,技术兴许更好,杨锐更是认识这种陌生的疾病,更知道前人的应对措施和方法。
只要外部条件不输于人,杨锐找不到自己会输的理由。
而在不远的北大校园里,理查德实验室里的众人,也不觉得自己有失败的理由。
虽然在蔡教授的干涉下,庞校长默认取消了禁止令,但理查德的实验室还是得到了极好了设备和实验材料,实验室更是在直接占用了一间公共实验室以后,迅速的完成了建设。
不仅如此,理查德的一名学生,在读博士康纳斯也不远万里来到中国,配合理查德进行实验。
一名加州大学的知名教授,一名加州大学的优秀博士,再加上北大的一名讲师,三名助手,连不懂人情世故的朱家豪都会用“兵强马壮”来形容理查德实验室的阵容,还顺便扯上两句三国演义。
胥岸青从来不和朱家豪谈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太俗,红楼梦倒是高雅一点,但也不适合公开谈论,尼采和加缪是挺有格调的,朱家豪不看,胥岸青也没有太看懂,不敢主动挑衅。
所以,大多数时间,胥岸青都是默默学习与工作他现在把实验室里的实习说是工作,同学们也在羡慕中同意。因为工作是有收入的,当胥岸青把理查德补助的5美元拿去友谊商店,换了两瓶洋酒回来给全班同学尝鲜以后,大家都赞胥岸青的工作好,并鼓励他好好工作。
另一方面,胥岸青的实习也确实辛苦的像是工作一样。他每天5点钟就起床了,洗漱后跑步25分钟,再用30分钟吃早饭并看报以后,就开始了以半小时为单位计时的实习,直到晚上10点钟。
每天的早饭时间是他最舒服的时间,而在这短暂的三十分钟享受以外,胥岸青将任何时间都用来学习了。
理查德实验室是一次极佳的机会,胥岸青又不像是朱家豪那样,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他的本事,只能是把英语单词写在小纸片上,实验的空闲看,等待的空闲看,吃饭的空闲看,厕所的忙碌看……
中午,胥岸青做到12点45分,才结束实验去吃午饭。这个时间点的学生较少,能最大程度的节省时间。
80年代的学生餐厅还很简陋,尽管学生人数很少,仍然显的拥挤。
像是所有的大学一样,每天早上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间,是吃饭的学生最多的,但胥岸青来的时间,同样有许多人采取同样的策略。
80年代的学生鲜少娱乐,大部分的人都在“找回失去的时间”的信念下奋斗,偶尔打个乒乓球,或者看些小说,就是令人愉快的消遣了,如此时的胥岸青一般刻苦,或者长期刻苦的同学不在少数。
“一份白菜,一份油焖茄子,8两米饭。”胥岸青一边说,一边将铝制饭盒放在台子上。
大师傅收了饭票,咔咔两勺子,就把菜打好了。
胥岸青端了饭,找了个位置默默的吃。
他的家庭条件是非常好的,初来学校的两个月,胥岸青几乎每天都会要一两个荤菜,有时候还去学校外面开小灶。结果和杨锐一样,他被党员干部们给统战了。
在一阵无谓的争执之后,胥岸青放弃了抵抗,每天和普通学生一样,只点一个白菜或者冬瓜之类的菜式,而且不能浪费。当此时,浪费粮食,将不想吃的菜倒掉,在大学里仍然是要被批评教育的。
学校每个月补贴18元钱,节俭一点的学生,就要将每天的开销控制在5毛钱,才能省下钱来买些日用品、书籍、信封邮票扑克牌什么的。胥岸青尽管餐餐萝卜白菜,在84年的大学里也属于中产阶级了,更别说他的衣服和其他开销还有家里补贴。
不过,自从加入了理查德的实验室以后,胥岸青明显感觉到了周围人的态度的变化,学校就是一个成绩至上的小社会,你得到优异的成绩,自然会被人高看一眼,网开一面。
胥岸青尽情的享受着他的油焖茄子,这是他赢来的。
又是一群人打了饭菜,坐在了附近,一边吃一遍聊天:
“你们没见过那移液器,每次要5微升就是5微升,要10微升就是10微升,一点不多,一点不少,有诗为证哦,多一分嫌肥,少一分嫌瘦……”
“一滴水就咬50微升了,一次放出来十分之一滴水,怎么做到的?”
“里面有很小的弹簧和活塞……”
“你带出来没有?给我们看看。”
“不能带出来的,在实验室里呢。实验室在学校外面,也不许有访客。”
“嘘那不是白说。”
胥岸青的耳朵却是动了动,看向侧面。
吃饭的正是孙汝岳和他的几个同学。
胥岸青对实验室里的学生有些印象,知道他是杨锐的实验室里的学生。
想了一下,胥岸青端着饭盒,坐到了几个人旁边的桌子处,笑问道:“同学,你们说的移液器,是不是像针管一样的东西。”
“没错,你见过?”
“见过,我还用过呢,我也在实验室里做实习。”
“我们都是啊。”旁边桌的学生好客的招收道:“来来来,坐我们这边来,今天是孙汝岳请客,让你占个光。”
“多谢多谢。”胥岸青看了一下桌面,有西红柿炒鸡蛋等多道菜,于是将自己装菜的饭盒也推到了中间。
“不用你的,今天老孙请客。”旁边的学生笑了两声。
“我再去买份菜。”孙汝岳趁机脱身,一会儿,竟是端了个红烧肉回来,一桌人顿时发出兴奋的狼叫声,还啪啪的拍起了桌子。
其中一人更是大笑道:“不愧是每周8块钱补助的男人啊,爽快!”
胥岸青好奇的问:“什么每周8块钱?”
“哦,老孙参加的实验室有个英国公司资助,给他们每周每人8块钱的补助,一个月就是32。你放心吃吧,老孙现在是大款,吃不垮的。”
“你才是大款,别听他乱说,我是因为实验进度快,心情好,才拿这周的补助出来喂这群白眼狼的。”孙汝岳的笑声简直响彻食堂,恨不得每个人都能听到这个消息。
桌子上,红烧肉油汪汪的散发着落日般的光亮,胥岸青却莫名的没了吃饭的兴趣。
……
352.第352章 顺序
胥岸青很想问问华锐实验室的进度,又怕被人识破了身份,于是安静的坐在那里,安静的吃自己饭盒里的菜,也没有去碰桌上的红烧肉。
孙汝岳好心给他夹了一块,道:“都是同学,害臊什么,多你一个吃不穷我,少你一个省不富我。”
“那我不客气了。”胥岸青狼吞虎咽的将肉吃了,连拨了好几口米饭。
他也有些天没吃肉了。学校的食堂里,一毛钱一份的菜是丁点荤腥都没有的,久旷的味觉就像是离群索居的少年乍然来到了集市,几乎来不及反应,就被无数的信息给充蒙了头脑。
“好吃吧。”孙汝岳嘿嘿的笑了两声,又道:“我报考专业的时候就想,等我读完了生物学,我就造一种专长肥肉的猪,吃的少长的快,然后天天都有红烧肉吃。”
一桌人全都笑了出来。
胥岸青亦是莞尔,问:“那你现在怎么想?”
“现在?我就想跟着唐教授和杨锐好好学,以后进外资企业,挣了钱,全家都吃红烧肉。”孙汝岳停了一下,见大家都注意到自己,于是有些低声道:“捷利康在天津的工厂,给每个工人的月薪都开到100多块了,你们知道吧?”
“怎么不知道,不是说深圳的玩具工厂里,民工的工资都有两三百?”现在的学生并不忌讳进入外资,因为政府的宣传的关系,爱国主义通常是以另一种方式来表现。
胥岸青家在广州,听到他们讨论深圳,不由问道:“你们毕业了以后,想去深圳?”
“我不想去,离家太远。”一名学生大嚼着米饭。
孙汝岳也摇头,说:“我想做研究,去外企挺好的,去深圳做工人,还是算了。”
“谁去深圳是想做工人的,深圳也有研究岗位吧。”
“深圳的技术活都是交给香港人的,用不着我。”
“你也不会什么。”
两个学生就此争执起来。
孙汝岳笑笑,面向胥岸青道:“还没通姓名呢,我叫孙汝岳,大二生物系的,在唐教授的实验室帮忙,你呢?”
“你叫我阿青就行了,我是生物系大一的。”胥岸青有点慌乱的通名报信。
孙汝岳也没有过多的联想,和他握了握手,道:“我们几个都是生物系的,以后见的多了就熟了,看你长的挺壮的,打球吗?”
“哦,不,不太打,我偶尔玩一下乒乓球。”胥岸青担心他们喊自己去打球,提前推脱起来。
孙汝岳有点失望的“喔”的一声,道:“你个头不错,不打篮球浪费了,玩音乐吗?我们准备凑个小的交响乐团。”
“为啥是交响乐团,不是,你怎么有时间玩这些?”胥岸青混乱了,他每天可是忙的不可开交,正常想来,杨锐的实验室成员也应该如此才是。
孙汝岳不解的道:“我做实验的空闲就看书,剩下的时间就打球了。”
“做实验不是应该特别忙吗?”
“前些天是,我们这几天进度快,材料都有点跟不上了,空闲的时间就多了,再说了,忙也不是我忙,杨锐和黄老师是够忙的,我们做助手的就清闲多了,再说了,实验室里还有其他助手,大家交换着来,总不能忙的连上课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吧。”
胥岸青不安的点头,他其实就忙的没了上课休息的时间。不休息,他觉得没什么,但没有时间好好上课,还是让胥岸青有点心虚的。
然而,理查德并不是个好说话的人,他对试验进度的要求非常之高,每个人每天的工作量都被压的死死的。再增加实验助手也不现实,理查德不愿意继续培训助手了,随着实验的进行,其他人要跟上实验进度也很费事。
孙汝岳以为胥岸青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换了个表情笑道:“你知道不知道,咱们中国人也拿了一个国际作曲大奖。”
胥岸青茫然摇头。
“韦伯国际作曲大奖,得奖的是谭盾,这是中国作曲家得的第一个世界大奖,厉害吧?”孙汝岳的表情,像是自己得了一个大奖似的。
胥岸青配合的说:“厉害。”
“更厉害的在后面。这个谭盾还在中央音乐学院读书呢,和我们一样是学生。所以说,我想先组织一个小的交响乐团试一下,乐器就从学校借,如果能行,我就去请谭盾给咱们做指挥,到明年再接新生的时候放出来,砰!肯定能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孙汝岳越说越兴奋,交响乐可是高雅音乐,要多高雅就有多高雅,而这样的活动,也是80年代的学生最喜欢参加的。
对比一下也能明白,连康德的读书会都有几十上百人报名的时代,其实任何一个有眉目的东西,学生们都愿意体验。
胥岸青颇有些好奇的问:“演奏交响乐是需要一些乐器基础的吧,你能凑够人?”
“凑够多少算多少,要不然,怎么说是小的交响乐团。”
“你会什么?”
“长笛、手风琴,二胡也会。”
胥岸青瞬间面瘫。他在家里的时候,是真的接触过交响乐团的,但对孙汝岳所说的三种乐器,他显然更熟悉。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孙汝岳搓搓手,道:“我们水平不行,多练习就行了,我看你形象不错,不如加入进来。我今年大二,你大一,这样刚好,等我大四的时候,就把交响乐团交给你们,到时候乐团正好成型,怎么样?”
“我考虑一下。”
“这还考虑什么。”
“你又做实验,又打篮球,又搞乐团,还要上课学习,有那么多时间吗?”
“我刚学的,时间啊,挤挤总会有的,大学的时光就一去不复返了。篮球是业余活动,实验和乐团,我会妥善分配经历的。”
“做实验应该很忙吧。”
“没你想的那么忙,重要的是合理分配工作,知道吗?”孙汝岳用学长的语气道:“以前的时候,我们都是助教给分配工作,那家伙不懂装懂,其实也就是大学刚毕业,自己都没怎么做过实验,就让我们一个试验做完了,再做下一个,完全是线性的。现在有杨锐组织,情况不一样了,实验安排的紧凑,等的时间少,明白吗?”
胥岸青明白,但不相信的摇摇头。
孙汝岳叹口气:“这有啥难理解的,就是减少等待的时间,不能就按照实验顺序来做,简单的和复杂的交叉起来做,等待时间长的实验,中间就做简单的,安排的好,就节省时间了。”
“这搞起来很麻烦吧。”
“不简单,我看他们把工作流程图画了一个墙,两三天就要擦一次,不过,做次图几十分钟,省下的何止几十个小时,要我选,我还是愿意在杨锐手底下做。”孙汝岳接着停了一下,拍拍脑袋,道:“杨锐也是大一生物系的,你们是一个班的?”
“同专业不同班的。”胥岸青接着追问道:“你说要画工作流程图,然后分配实验顺序,要是实验出岔子了怎么办,比如有一部分做不下去了,那后面提前做的实验,不是也报废了?”
“报废了就报废了,目前还没什么浪费。”
“杨锐对实验就这么熟悉?”
“唐教授的说法,杨锐这种,是有敏锐的嗅觉的。咦,你对实验方面也挺熟悉啊,你也有加入实验室?”孙汝岳总算是有点反应了过来。学校目前招收的研究生和博士很少,本科生进实验室是很常见的,但数量也不会太多。
“我以前在卢教授的实验室工作,现在不做了。哎,我吃完了,你们先吃。”胥岸青不等孙汝岳回过神来,端着饭盒就跑。
“这人叫什么名字来着?我怎么记不清了。”孙汝岳迷糊了。
同座诸人纷纷摇头。
胥岸青的饭盒里还有些菜和米饭没吃完,他不敢就此倒在水池里,学生会的学生都在那里埋伏着呢。
他装模作样的带回实验室,然后卷在报纸里丢进了垃圾箱。
朱家豪在努力的做着实验,见到胥岸青,就推给他一张纸,道:“教授刚才来了,留下让你做的实验,今天估计要到12点了。”
胥岸青翻开来看了眼,总共就是三个小实验,却因为共用几个实验仪器的关系,不得不按顺序来做。
胥岸青顿时一阵不爽,道:“理查德的学生,就是那个加州大学的博士,他在做什么?”
“人家刚来,说是没吃过烤鸭,中午被校工会的人请去全聚德了。”
“妈蛋。”胥岸青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只觉得疲劳阵阵涌过心头。
……
353.第353章 放假
杨锐没有孙汝岳描述的那么轻松,但确实有越来越轻松的感觉。
实验室管理是一门学问,远的有制造原子弹的曼哈顿工程,近的有阿波罗登月计划,未来还有人体基因测序,这些都是需要上万名研究员参与的,合理的安排他们的工作,合理的分配实验设备和实验室是非常困难的。
如40年代的曼哈顿工程,美国人是将所有研究员集中在沙漠里工作的。新建诸多的基建项目,规划实验室,分配实验室等等麻烦重重,那么大的项目,不可能保证每个人都有独立的实验室,那样做的重复浪费太高了,安排不同的研究员的工作的难度也是相当大的。不像是普通的工厂,工人都有相似的属性可以分类,甚至可以相互置换和调派,物理学到了原子水平的研究员的适用面相当狭窄,不能因地制宜的安排工作,往往意味着人才浪费。
阿波罗登月计划已经不再是一个城市里的巨大工程了,它遍及美国和他的盟国,协调工作比组织工作更重要。
人体基因测绘虽然号称是数国参与,但那是出钱的国家数量,实际参与的研究员遍及全球,更有无数的实验室独立参加,复杂程度倍增。
如果说80年代的普通实验室还不需要多少管理经验的话,2000以后的实验室都已经不普通了。
杨锐以前并没有机会做实验室组织或者实验室管理的工作,但他曾经参与过多个实验室间的活动,也参与过药企间的合作。事实上,从1984向后二十年,实验室与实验室,实验室与企业之间的合作,远比独立的情况多。
在克隆钾通道突变基因的项目开始之初,杨锐依旧笨拙,但是,随着项目渐渐开展下去,他也等于接受了高强度的训练。
巨大的压力和现实的要求,令杨锐不断的回忆自己曾经接触过的那些管理者,有空闲的时候,他也会尝试阅读后人撰写的实验室组织方面的文章和书籍。
尽管不像是汪颖那样具有实验天赋,也不像是赵平川那样数学优秀,但在实验室的组织管理方面,杨锐确实是学的极快。
对他来说,只要将实验室里的工作和研究员,看做是补习班的小孩子,一切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这里的工作确实比补习班里的作业难度高一些,但研究员却比学生要好管理的多。
杨锐不断的做着平衡,不断的学习,渐渐的也就轻松了下来。
论文所需要的拼图,一块块的被完成,实验室的白板上,遗留的问题也越来越少。
在保证进度加快的情况下,杨锐也就不再要求更长的工作时间了。
研究工作毕竟是一种智力活动,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做体力活,但大脑的疲劳是实实在在的,休息的时间多一点,自然能够保证其他时间的精力集中。
胥岸青就没有这样的运气了。
克隆钾通道的突变基因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困难,事实上,只有这么一句话的创意,并不能对过程有任何的帮助。
整个实验过程,都得一点点的试过去,中间做到一半,如果发现此路不通,又得重新开始。
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的参考,没有哪个前人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正因为如此,理查德才会不顾脸皮的剽窃杨锐的“创意”,此实验一旦做成,自然会成为后人的标杆,不光能混到为数不少的影响因子,而且是相当不错的职业战绩。
不幸的是,理查德就遇到了“此路不通”的问题。
他们尝试的载体方式在经过半个月的尝试以后,被证明不能继续下去了,这在科研中也是正常的,面对未知的结果,再好的理论也不能确定一条完全正确的道路,否则也不用做实验了。
所谓实验,自然是会有错误的,而在大多数情况下,错误是比正确来的多,来的频繁的。
然而,正常的错误对研究员来说,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压力。
谁都希望有一个开门红,谁都希望一帆风顺,而当事情不顺利的时候,积极的应对也是付出更多的努力。
理查德将更多的时间花费在了实验室里,这也意味着,胥岸青和朱家豪两名实习生,要将更多更多的时间用在实验室里。
理查德的博士生康纳斯承担着科研民工和小老板的责任,为了保持思维的活跃,他还有多一点的休息时间,以及不多的空闲,像是胥岸青和朱家豪这样的学生,自然是毫无疑问的实验狗待遇,只要眼睛还能睁开,喝着咖啡也要把苦活累活干完了。
如果说前两周的生活节奏还是胥岸青所能承受的,“此路不通”以后的生活节奏,就开始变的残酷起来。
胥岸青不得不放弃他最幸福的早餐时间,并将午餐改为任意时间的工作餐,他们利用工作时间讨论接下来的实验走向,或者,是决定实验走向的理查德和康纳斯,向其他人布置任务。
短短的几天时间,胥岸青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来。
好在实验终于步入正轨,再一次追上进度的时候,小老板康纳斯给胥岸青和朱家豪放了半天的假,让他们不必工作,也不必待命。
尽管只有半天,胥岸青和朱家豪却如蒙大赦,紧赶慢赶的跑出了实验室。
“我不知道实验室这么可怕。”
“以后在实验室工作都是这样?”
胥岸青和朱家豪异口同声的说话,然后互相笑了起来。
“走吧,先去吃点好的,我要回去好好的睡一觉。”胥岸青搂住朱家豪,往食堂走去。
朱家豪有点不自在的挣脱开来,笑道:“我就想回去休息了。”
“不吃饱饭,越睡越累,听我的没错。”胥岸青拖着朱家豪,不让他走。
到了食堂,胥岸青也没有节省的意思了,一口气点了四个菜,引的挂着红袖章的学生不停的行注目礼。
胥岸青挑衅的笑笑,端着三荤一素回到位置上。
戴红袖章的都是类似纠风队的学生会干部,但也没有强制命令的权利,食堂里人少,红袖章盯着他看了一会,还是没有过来。
朱家豪松了一口气,小声道:“别惹事,好不容易休息半天,你想到办公室里过吗?”
秒的做实验,你看看他们,费尽心思的管人吃什么,现在都是80年代了,我们应该考虑的是怎么给人提供更多的食物,建造更多的房子,制造更多的衣服,生产更多的车辆,不是管着大家,不让吃,不让穿,不让用,不让住。”
“这不是还没生产出这么多东西吗?”
“所以更应该将精力放在生产更多的东西上来,你以为管着分配的人,就能让人自愿放弃了?大家不过是想方设法,将更多的精力放在怎么获得分配上。而且,谁管着分配的人?咱们还是学生,学校学生处弄些纠察队来管理咱们,到了社会上,哪只纠察队管得了你今天的晚饭是吃肉还是喝汤?谁敢管当官人家的餐桌。”胥岸青和学校的其他青年一样,针砭时弊滔滔不绝。
“你家里不就是当官的?你算是高干子弟吧?”
胥岸青一滞,道:“所以我知道当官的是怎么样的,更反对他们搞这种形式主义,一个个站在食堂里浪费时间,以后能做得了什么贡献?当然,他们也许是做不了其他的工作,只能站在这里,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们更应该坐下来歇着,免得吃饭吃的太多,浪费了粮食。”
朱家豪对他的话有点不适应,笑道:“别想那么多了,教授不是说,春节前完成实验吗?那也就是一个月的事了,到时候你回家去,想吃多少吃多少,想浪费多少浪费多少,也没人管你。再说了,你这不是买了4个菜回来了?也没人说你。”
“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既然大家在家里怎么样管不到,光管学校的学生,不是形式主义是什么?学校里的学生也不是每个都管,想管了就管,不管的就算。”
“声音小点。”朱家豪是真怕今天下午毁在胥岸青手里,拉着他道:“你当人人都能像你一样,想吃什么吃什么?大多数人是没钱吃好的,没钱买菜的,你一次就买4个菜,没人来说,估计也是看着快放假了。”
胥岸青撇撇嘴,在普通学生每个月家里只补贴五块十块,一些学生甚至不从家里拿钱的情况下,他每个月从家里拿几十块钱,在这一点上,也确实没有发言权。
“我就是气不过。我说,杨锐不是经常大吃二喝的?我之前好几次看到他在校外吃小灶,实验室里遇到了,他手里哪一次不提点东西的?穿的衣服,我敢说,那面料比将军配发的呢大衣都好,也没人管了……”
“兴许就是没逮到。”朱家豪不关心这些。
胥岸青摇头:“他认识学生会主席,要不然,你以为……”
朱家豪这时候来了点兴趣,说:“学生会主席不是大四的?他怎么认识的。”
“管他呢,吃完了回去睡觉。”胥岸青却是没了说话的兴趣。他在学校里没有交到几位朋友,很显然,北京的环境和广州大不一样,这让他更觉得孤独,而朱家豪从来都不是一名好的听众或者交流对象。
有三份荤菜,胥岸青和朱家豪风卷残云的吃了两斤多的米饭,到了要托着肚子的程度,才互相搀扶着,笑嘻嘻的回了宿舍。
“你们跑哪里去了,我等了你们一刻钟了。”宿舍楼门口,刘助教急的团团转,看见两人,就把他们往围墙的另一边扯。
“慢点,慢点,今天下午不是放假吗?这又怎么了。”胥岸青吃的饱饱的,被刘助教晃的直泛酸水。
刘助教不由分说的把他们拉到角落里,说:“我也想知道怎么了,胥岸青,你是生物科学专业的对吧,你认识杨锐吗?”
胥岸青心里泛着古怪,说:“认识,不熟。”
“不熟就找个熟悉的帮忙问一下,我听说……”刘助教左右看看,压低声音道:“我听说,华锐的实验室,好像做出东西来了。”
“做出啥东西来了?”胥岸青忽然有点心虚,理查德用的是杨锐的创意,这个消息,外边人不知道也不关心,他们实验室内部,多少是听说过一些风声的。
刘助教也属于核心圈子以外的,但在胥岸青面前却不能落了自己的面子,皱眉道:“做出啥东西,就是要你打探的,理查德那边,已经找了外国期刊社的人了解情况了,你们找同学也问一问,有多少消息算多少。”
“找期刊社的人了解情况?意思是杨锐的论文已经发表了?他们克隆出突变基因了?”胥岸青惊的脸都变小了。
“不可能这么快,但也说不上,哎,我是让你们去问啊,你们问我做什么……”刘助教又气又急,好不容易进到理查德的实验室,他也是想做一番事业的。
朱家豪弱弱的问:“那个,我们今天下午放假。”
“华锐实验室要是克隆出了突变基因,你们以后天天都放假!”刘助教咬牙切齿。
……
354.第354章 看看
刘助教把话留下了,自己匆匆忙忙的回实验室工作去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要杨锐的论文一天不刊载出来,理查德的实验室就不会停止反超的尝试。做科研的成本这么高,如果一点成绩都拿不出来,以后还怎么忽悠投资人?
有些大型的科研竞争,到了阶段性成果的时候,都是真假消息满天飞的,如果因为一个消息就停止研究,大部分的科研竞速都可以停止了。
当然,理查德还有另一种期待,即是他的研究方法与杨锐的不同。
尽管研究方向不同,得到的结果相同,但如果过程不相同,这样的研究还是很有价值的,就像是美国人和苏联人采用了不同的航空器做地外飞行一样,目的是相似,但就科研实质来说,还是有甚大的区别的。
不过,理查德的实验室刚刚因为追上了进度而诞生的一点悠闲气氛,算是消耗殆尽了。
胥岸青和朱家豪更是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作为实习助手,干的都是苦活累活,每天十几个小时的集中精神,又跑腿又费脑,整个人都细了,如果一直绷着也就算了,好容易得到半天的假期,刚刚放松下来,还没躺倒床上,又有了新工作,真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朱家豪不像是胥岸青那么心气十足,呆了半天,问:“咱们找谁去问啊?”
“你去问杨锐好了,他和那个华锐实验室的关系,肯定不浅。呵,还叫华锐实验室,起了个好名字。”胥岸青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他知道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的地位颇高,这从学校和理查德的反应就能知道,再怎么说,通过克隆钾通道的突变基因,研究钾通道的功能这个思路本身就是杨锐提出来的,胥岸青扪心自问,他是提不出这种思路的,事实上,他对钾通道的了解也就是半桶水,连现有的东西都没有学完,又何谈提出新观点。
以前的时候,胥岸青维持心理平衡的方法,是暗自评价理查德实验室的地位,和华锐实验室的地位。
华锐实验室尽管是一家港资的实验室,也有英国捷利康的背景,但这样的跨国制药企业有太多的实验室了,所以,照胥岸青想来,华锐实验室离捷利康的关系这么远远,能够得到的支持也少,远远不能与理查德同时得到了北大和加州大学的支持的实验室相提并论。
根据这种比较,胥岸青可以将自己和杨锐不同的选择,看做是鸡头凤尾。事实上,在杨锐最初放弃加入理查德的实验室的时候,胥岸青虽然有心去劝,心里实际上是不以为然的,也正是因为不以为然,他才会去劝。
然而,刘助教送来的消息,却意外的打碎了胥岸青建立的心理平衡。
华锐实验室的进度比理查德实验室的进度还快,不止是快,而且是彻底的超越了他们的进度,已经从理查德等人设想和进行的尝试阶段,直接跨越到了完成阶段。
同时,杨锐在华锐实验室里的地位还比胥岸青在理查德实验室里的地位要高。
这已经不是什么鸡头凤尾了,这是凤头鸡尾了。
再想想几个月前,全国状元和全国第二的差距,胥岸青满心认为的赶超并没有发生,相反,二人的距离似乎还拉大了。
想到此处,胥岸青的心情已经灰败的如同冬季的花坛了。
“我去问杨锐的话,你呢?杨锐不会把实验室的情况告诉我吧。”朱家豪没有胥岸青的不平衡,着眼于眼前。
胥岸青烦闷的道:“说多少算多少,要不然呢?”
“问问其他同学?”
“他们知道什么。”胥岸青不屑一顾的道:“我们宿舍里的,吟诗作对的时间比上课的时间多,天天读什么美学哲学,还有追着看《收获》的,大好光阴用在这种事情上,他们连克隆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朱家豪小声道:“有科幻小说的。”
“科幻小说里的克隆,呵呵,咦,你也看科幻小说?”胥岸青的表情多有鄙视之意。
“最近没看。”朱家豪的声音更小了。
“实验的空闲我经常见你低头看书的,有些书还挺厚的。”胥岸青怀疑的问:“你当时看的不是教科书,对吧?”
朱家豪低头:“不一定要看教科书吧,有些学术书籍也可以看,对吧?”
“当然,除此以外,你有看其他的书吗?”
朱家豪一脸傻笑不说话。
胥岸青微笑着道:“我就是好奇,说说看,你怕什么呀,我能咬你不成?我就是问一下。”
朱家豪确实有点畏惧胥岸青,迟疑片刻,才在胥岸青真诚的目光中,道:“偶尔吧,有时候正好没事,我就看看从同学那里借来的书。”
“果然!”胥岸青啪的一声拍在大腿上,语速快的像是锯齿刀割牛排:“你说的偶尔,就是你有时候告诉我说你在等实验结果,要查资料,然后不能帮忙的时候?是不是?你说你太忙了,书还没有看完,让我做什么什么的时候,你实际上在看科幻小说,是不是?”
朱家豪的肩膀缩了缩:“也不一定是……科幻小说,我其他小说也看。”
“什么?”
“我错了。”朱家豪脖子都要缩到胯下了。
“我受够了,你去找杨锐卑躬屈膝的打探消息,我要去回宿舍,好好的睡一觉。”胥岸青大步转身。
朱家豪看着胥岸青的背影,用不大的声音喊道:“顺便问一下其他同学……”
“什么?”胥岸青嗖的转身,就好像耳朵上戴了扩音器似的,表情更是阴沉的能滴出水来。
“你好好休息,完了做更多的贡献。”朱家豪赶紧给出笑容,使劲的挥手。
一直到看不到胥岸青了,朱家豪才打了个激灵,抬头看看太阳,再看看自己在太阳下的影子,心想:刚怎么就那么冷呢?
……
华锐实验室。
朱家豪满头大汗的骑着自行车,一路上问人过来。
因为不知道地址,他每次就问:“附近有啥单位搞庆祝吗?见没见到条幅?知道华锐实验室吗?”
被问到的人,有的莫名其妙,有的就随便指一个方向。
幸亏岔路不多,朱家豪才磕磕绊绊的到了华锐实验室。
从外面看过去,这是一座占地面积宽广的建筑群,普遍三层楼的高度,黑灰色的墙面,宽厚的围墙,但是,没有横幅,没有庆祝的灯笼或鞭炮残渣,一切都看上去无比的安静。
“看来他们的实验也没成功。”朱家豪松了一口气,暗道,如果真的成功了,现在不是挂满了各种宣言?在中学里,这都该做好几十个黑板报了。
到了大门口,朱家豪报了杨锐的名字,接着被领进院内,然后等在一间空旷的大房间里。
华锐实验室初建,大部分的房子都没塞满。
好半天,杨锐才过来,和朱家豪打了个招呼,态度不冷也不热,就差问“有何贵干”了。
朱家豪也觉得尴尬,摸着后脑勺傻笑了半天,莫名其妙的说了实话:“我在理查德实验室实习,助教叫我来看看。”
杨锐哑然失笑。
……
355.第355章 探听
“实验室不能给你看,大家都在里面忙着呢,再说了,我们也算是竞争对手吧。”杨锐用指头儿指指自己,又指指朱家豪。
“你这个动作挺有范的。”朱家豪没按规矩出牌,倒是觉得杨锐的指头动作挺帅气的。
杨锐呵呵一笑,习惯性的带出了后世的话:“人长的帅,做什么动作都帅。”
同样的话说给汪颖这样的老生,回馈的多半是古怪的表情,朱家豪却是使劲点头,赞同道:“你确实长的帅。”
要不是知道现在的学生不会当众求爱,就该杨锐语无伦次了。
“你叫什么来着?”杨锐突然有点喜欢这个直率的学生了,落在80年代,长的又这么帅,身边连个懂得称赞人的家伙都没有,也够杨锐孤独的了。
“朱家豪。朱元璋的朱,家国天下的家,豪气干云的豪。”朱家豪昂首挺胸的报名。
“这名字挺霸气的啊。”
朱家豪笑着摸摸头,说:“来上学的时候,我爸说给人介绍自己的时候,要介绍的大气,特别给我编的,我背下来的。”
“你这么一解释,好像就没那么霸气和大气了。”
“哦。”
“以后有人再评价你的名字怎么样,你就哦一声就行了,不用特别说明。”
“哦。”
“你来找我,想看什么?”
“看你们的实验进度。刘助教知道我们是同学,就让我打探一下你们的实验进度到哪里了……”朱家豪再次实话实说。
杨锐还真有点喜欢这货了,如果说魏振学是逗的话,这位朱家豪同学就是直肠子了。
“实验室不能让你进去,不过,你也别急着回去了,骑车到这边挺累的,吃个饭再走。”杨锐说着到里面房间招呼了一声,出来拉着朱家豪道:“咱们去旁边院子坐,那边是食堂兼茶室,我们可以互相聊聊实验室的事。”
朱家豪懵懂的被拉到了隔壁的院子。
华锐实验室的地盘不小,仍然有大量的扩建空间,只是冬天不适合施工,才暂时停了下来。
即使如此,华锐实验室也建好了几个独立的院子,其中最大的一个已经开启使用了,旁边的两个,一个用来做食堂和休闲的场所,剩下一个算是临时的员工宿舍。
因为公共交通不方便的缘故,食堂和临时宿舍的使用率还蛮高的,杨锐也像是在西堡中学时一样,从跟前的电子厂请了位退休的大师傅来食堂做饭。
80年代的工人,正常是五十岁和五十五岁退休,但还可以办理病退,或者直接被子女顶替工作。简单来说,只要有个儿子初中毕业了,工人就可以办理退休手续了。
杨锐请来的白师傅今年46岁,却已经退休了一年多了,学了十几年的技术,只能在家里做饭,也着实浪费。来到华锐实验室,因着是港资的公司,名字好听,对工资都不甚挑剔了。
当然,杨锐按照助理研究员开出的30元补贴也不算少了,至少比在工厂里继续做厨师的白师傅的儿子的薪水高。
围坐在房间的炉子边上,朱家豪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随着一杯茶水下肚,再吃两颗花生,一路骑行而来的疲乏似乎也随之而去了。
“在理查德实验室适应吗?累不累?”
“累还是挺累的,但能学到不少东西。”
“学东西的办法多了,这么说来,理查德是个严肃的人了?”
“当然,可严肃了,不过,我也没见到他几次。”
“正常,别说老外的教授了,咱们的教授也忙忙碌碌的,一天没个人影。”
“恩。”
“休息时间忙,其他时间呢?要上课。”
“哪里有时间上课啊。”朱家豪忍不住抱怨起来。
“上课时间都不给,这老外真是……”
“没办法,理查德也挺紧张的,时间卡的严。”朱家豪说着瞥了眼杨锐。
杨锐哈哈一笑:“我也挺忙的,大家公平竞争,就算输了,能让理查德忙起来,我也虽败犹荣。”
朱家豪心中一喜,觉得似乎说到关键了,连忙问:“怎么会输呢,都说你的论文都发表了。”
“就是一篇小论文,不顶事的,不过,论文虽小,总好过什么都没做出来,就让你们给超过了,对不对?”杨锐做出一脸的遗憾。
朱家豪不适应夸奖,有点不好意思,腼腆的道:“我们也做的慢,现在筛选cDNA文库,完整性问题还没办法解决……”
这是实验室里天天谈论的问题,但说给杨锐就是泄密了,朱家豪话一出口,连忙捂住嘴。
“没事儿,我知道你们做哪里了,学校都会给互相通报的。”杨锐顺嘴就是一句。
朱家豪毕竟不是傻的,不相信道:“怎么可能,如果互相通报的话,刘助教也不会让我们来打探消息。”
这次轮到杨锐装模作样的瞪大眼睛,说:“难道只给我们通报了,没给你们通报?”
转瞬,杨锐懊恼的道:“这不应该啊,理查德虽然是加州大学的教授,算访问学者,但实验室算是北大的,这样区别对待,人家会心寒的吧,本来说的好好的公平竞争,不就成了空话了?我们这样子还落后了……哎,怪不得逼的我要发表论文。”
朱家豪顿时迟疑了。
杨锐面现不满,道:“你大概不知道,要我抢在理查德前面发表论文,是学校要求的。庞校长,就是主管科研这方面的庞校长说了,既然我们坚持要做与理查德相似的论文,那就必须要做出成绩来,不能让人家说我们北大光是沾加州大学的光。总而言之,不管我们能不能做成功,必须先发表论文,就是我前面说的,一篇小论文也好过没有论文,我也是被逼的没办法,才花时间写一篇论文,借以前的关系发表了出去,怎么说呢,算是白白浪费时间吧,但没办法,官僚主义就是这样,他们要政绩,就要我们白付出。”
这是杨锐第二次提到小论文了。朱家豪似信非信的道:“庞校长来过我们实验室,和我也说过话,他好像,也不像是你说的那种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杨锐摇头,道:“你在理查德实验室里,有理查德给你遮风挡雨,你就不知道里面的猫腻,像是我们,每天做完实验还要准备汇报材料,今天给这个领导说情况,明天给那个领导解释进度,都是些狗屁倒灶的事,瞎忙活,瞎忙活!”
说到这里,杨锐似乎颇为愤怒,又道:“其实光是汇报也就算了,倒霉的是还要配合领导做假。你知道,作假也不能想出一点就出一点呀,必须得做了实验,然后你才知道在哪里造假是不是?庞校长还要我们对外统一口径,免得造假以后露馅了……”
朱家豪惊讶的道:“不会吧,你们不是港资的实验室吗。”
“实验室是港资的,我又不是港资的,其他人也不是港资的,捷利康本来就是配合北大给建的实验室呀,他们才不管我们呢,现在的领导啊,算了,有些事情不能说,要不然,用庞校长的话说,要给我停学甚至开除的,你别说,副校长要给我停学或者留级,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朱家豪微微点头。大学的校长,尤其是顶级大学的校长都属于明星人物,而且是一只脚跨出了学界的高端政治人物,一些副省级的大学校长跳出大学,直接可以就任副省长,或者一些重要司局的高官,已经是纯粹的政治人物了。而在大学内部,副校长的权威就变的很重,对学生不说生杀予夺,但要给个处分,折腾一番,都是一句话的事,至于不服气合理折腾的学生,要么被进一步的折腾和处分,要么就直接开除了事了,在这个过程中,学校的权威大过法律。
在严肃教育,体罚无罪的年代里,学生对学校和老师的感觉是很复杂的,朱家豪也不例外。
听了杨锐的话,朱家豪再想想自己在实验室里的工作,不由道:“你们也听不容易的。”
杨锐注意着朱家豪的表情,看他是真信了,还是假信了。
华锐实验室自建立伊始就强调保密,但杨锐也不确定朱家豪知道多少,只好拼命的撒蒙汗药,顺便给庞校长挖个坑。
朱家豪是临时起意而来,杨锐也是临时起意瞎编,没想到两人配合的却挺好。
杨锐脸上已经全是笑容了,一边给朱家豪倒茶,一边又说起了闲话。
一会儿,白师傅做好了饭菜,给他们上桌了,并道:“麻婆豆腐和小炒肉给你们下饭,还有个椒盐蒸排骨,稍等一下就好,你们先吃着,要是不够了,我还准备了点别的菜,下锅就能吃。”
“小朱……小朱不好听,叫你阿豪吧,你吃米饭还是吃面。”杨锐将菜往朱家豪那边推了推。
“米饭,米饭好。”朱家豪骑了老远,肚子早就饿了,闻到麻婆豆腐和炒肉的香味,口水都要止不住了。别说肉脂的香味浓郁,就是小锅炒菜的味道,他都许久没试过了。
在80年代,下馆子还是很奢侈的行为。
“你的米饭。”杨锐起身打了一大碗饭给朱家豪,笑道:“别客气,最近都累坏了吧,cDNA文库筛选法可是个辛苦活,要是用northern杂交分析就轻松多了。”
“我们最开始用的就是杂交分析,结果做失败了。”朱家豪说着一停,觉得自己又说漏嘴了。
杨锐摆摆手,笑道:“我知道你们做过northern杂交分析,我的小论文就写的这个,说明northern杂交分析不能用于克隆钾通道的突变基因。”
朱家豪心里顿时轻松多了,谁都不想自己变成大嘴巴的泄密人。
同时,朱家豪也在心里暗想:果然是个小论文,northern杂交分析不能用于什么什么的论文,这几乎没什么价值吧。
……
356.第356章 保密
椒盐蒸排骨端上桌的时候,朱家豪已用汹涌澎湃之势将一碗米饭干完了。
杨锐也吃光了满满的一大碗米饭,在这个没有电脑,没什么电视节目,更没有无纸化办公的时代,每人每天的消耗量都不小,当然,味道好也是很重要的。
“再来一碗?”杨锐不等朱家豪回答,主动又盛了一碗饭给他。
朱家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早饭就没吃……”
“没事儿,我们在研究所是随便吃饭的,想吃什么吃什么,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杨锐给自己也添了一碗饭,然后夹给朱家豪一块排骨,道:“大家做实验都很辛苦的,有时候一个实验做完的时候,饭点都错过了,总不能惩罚努力工作的人吧,你说是不是?”
朱家豪连连点头,说:“我们在实验室里也有给放一些东西,像是面包馒头什么的,给错过了饭店的人吃,炒菜就没有了。”
“那是因为理查德是老外,他们吃黄油面包就觉得舒坦了,我们中国人还是习惯吃点炒菜,吃点米饭和面的,对不对?”
“没错没错,我就经常想吃点主食,结果就剩下面包了。刚开始还觉得面包挺新鲜的,吃两次就不想吃了。”理查德实验室的待遇还是相当好的,尤其是物质条件,北京大学尽可能的提供其所需,理查德也用加州大学的经费补贴了其他研究员和实习生,这也是包括刘助教在内的诸人能够每天工作12个小时以上的原因之一。
杨锐将剩下的麻婆豆腐拨到自己碗里,将剩下的小炒肉拨入朱家豪的碗里,同时笑道:“外国人的做事习惯和我们中国人不一样,在老外下面做事,挺多不习惯的地方,我和捷利康的人接触就有这样的感觉,他们有些地方严肃的很,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有些地方又松懈的不行,让人看不惯。”
“对对对,理查德的那个学生,叫康纳斯的,就不停的强调小白鼠清洁什么的,然后他自己臭的不行。”朱家豪说着笑了出来。
杨锐也笑,说:“这个不能全怪他,咱们的洗浴设备落后,老外的体味又重,不洗澡就是这个结果。”
“他臭的很,还经常闲我们不爱搞卫生。”朱家豪是个直肠子,对同学有什么不满,都是直接说出来的,但他的英语要和老外交流已经不容易了,用于抱怨,自然是远远不够,于是全都积累了下来。
杨锐像是个知心哥哥似的,语气都放缓了,引导着朱家豪放心的说话。
这是他做补习老师以后学到的技巧,补习学校虽然粗糙了一些,但也要了解学生的精神状况,尤其是自己创业做补习学校以后,就不得不对学生在补习学校中的行为进行规范,面对21世纪的熊孩子,聊天的技巧就相当重要了。
朱家豪首先觉得杨锐的声音亲切。现在的中小学教师都是奉行棍棒底下出孝子的,偶尔亲切一下子,就让学生感动肺腑了。朱家豪家里有兄弟姐妹多人,父母也没时间和精力和他软语说话,杨锐的声音充满了磁性,像是男中音似的,循循善诱之下,立刻让朱家豪觉得聊天是件愉快的事儿。
杨锐又顺势问起了小白鼠,朱家豪知无不言,从他的感觉上来说,做生物实验用小白鼠是太正常不过了,杨锐和他说这些,反而让朱家豪轻松。
而事实上,当杨锐确定理查德的实验室里,养的只有小白鼠之后,立刻大松了一口气,同时和朱家豪更多的讨论它们,直到朱家豪没什么说的为止。
克隆钾通道的突变基因,是需要诱导生物基因突变的。就杨锐所知的方法中,最简单最快捷的方式,实际是果蝇。
果蝇是遗传学常用的实验材料,通过果蝇筛选出来的基因非常多,比如掌管视锥细胞的基因,调节生物节律的基因,确定时间观念的基因,还有后期发现的抖腿者基因当抖腿者基因突变以后,****麻醉下的果蝇的小细腿就会不停的抖动,而这正是因为抖腿者基因控制了细胞的钾离子通道,而钾离子通道又与神经细胞的活动密切相关。
当然,果蝇虽然是研究遗传学的好材料,也是被人类研究的最透彻的几种生物之一,但是,果蝇并不是研究遗传学唯一的实验材料,因此,理查德使用常用而经典的小白鼠,也是非常正常的。
不过,相比果蝇的繁殖速度,要从小白鼠中筛选出突变基因,时间肯定消耗的更多。
后世做钾通道的论文中,用果蝇的有,用小白鼠的也有,还有用植物和其他哺乳动物的,采用不同的生物做的筛选,能够得到不同的结果,一些结果也是相当重要的。但是,这些结论的重要性都比不上第一个用克隆突变基因法,确定钾通道性质的论文。
因为同样的方法还可以用于钠离子通道,钙离子通道,甚至后续的其他基因分析方法。
这样的论文,注定是要得到大量的引用的。因为用该方法做钙离子通道,钠离子通道的研究员,总得引用文章来证明自己的方法正确性。
而大量的引用,在科学界就意味着知名度。在每个研究员平均做一个实验,就要阅读上百篇论文的情况下,一篇有10个引用的论文,至少有上千名研究员阅读过,而有30个引用的论文,可以说是领域内皆知。
杨锐追求的自然是第一篇论文,若非如此,他也没有兴趣做这个实验了。
理查德其实同样如此,堂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的教授,放弃美国优渥的实验环境,来到中国建立实验室,这自然不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瞅着成百的影响因子去的。
这样一篇论文发表出去,理查德自觉混个终身教授不成问题。
显然,能做临门一脚的高端论文,它的难度也像是禁区劲射,你不光要考虑时间和竞争对手,还要考虑角度和力道。
用小白鼠做实验,力道绝对是足够了,它也能较为容易的证明钾离子通道的作用。
但是,诱导小白鼠的基因突变的角度却不是容易选择的。
杨锐有意无意的说了一点关于小白鼠实验的东西,这一次,他确定都是老调重弹的知识,朱家豪却听的挺认真。
他自然而然的认为,杨锐肯定也在用小白鼠做实验。
手捧着饭后清茶,朱家豪不由的陷入了纠结:如果向理查德和盘托出,虽然可能获得理查德的赞赏,说不定还能拿到一笔奖金,但这种行为,却是朱家豪本人不喜欢的。
但是,如果不说的话,朱家豪又觉得自己愧对了工作,他毕竟是理查德实验室的实习生,而实习生也算是实验室的一员。
“那个,我得走了。”朱家豪的纠结几乎是写在脸上的,他还生怕杨锐不明白似的,说:“我要回理查德的实验室工作了,理查德要是问起来很麻烦的。”
“现在就回去?我们晚上有车接送到学校和市区的。”杨锐用的车仍然是捷利康的车辆。外资企业很方便上汽车牌照,而私人购买车辆是麻烦重重的。
朱家豪更加不好意思了,连说不用,道:“我骑自行车来的,还是汽车回去好了。”
“自行车放在这里,下次来拿也可以。”
“不用了,吃了那么多,有的是力气,我走了,再见。”朱家豪不知道自己留下来,还能说点什么,他不想再探听华锐的消息了,又不能将理查德实验室的秘密说出来。虽然他说了一些理查德实验室的消息,但就朱家豪看来,那些是杨锐已经知道的,所以,似乎也称不上秘密。
骑上自行车,朱家豪暗暗决定,除非被问到了,否则,就当没有来过华锐实验室。
……
357.第357章 3月20日第二更
朱家豪停好自行车,顺着实验室的后门,偷偷摸摸的溜了进去,换上白大褂,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站到了试验台前,准备继续之前的实验。
然而,所谓的“偷偷摸摸”其实是朱家豪想象中的偷偷摸摸,他一个平时都不会逃课,上课不知道早退的老实孩子,哪里懂得利用视线盲区之类的高级技巧,他所做的也就是弯腰低头,不去看实验室里的其他人,这种偷摸技巧,不过是让他变的更明显而已。
理查德的实验室里总共也就是不到10个人,突然多出一只穿着白大褂,蠢萌蠢萌的板着脸的实习生,实在令人无法直视。
“朱家豪,你怎么才来?我等你等的都饿了。”刘助教的眼睛有点发红的走了过来。
“我……我出去走了走。”朱家豪低头小声说。
“让你做实验,你做的丢三落四的,出去玩倒是不用人教。”刘助教随口撒气,继而问:“胥岸青呢?”
“胥岸青去,去问其他人了。”朱家豪的脑袋深深的低了下去。
刘助教懒得再问,道:“先过来帮忙,今天忙成这样,人都不知道哪里去了,你先去配溶剂……”
有了命令,朱家豪如蒙大赦,连忙去干活了。
等他把溶剂配好,刘助教检查以后,送到主实验桌上,两人才轻松一些。
刘助教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审视着朱家豪,语态轻松的问:“打探到什么消息了?”
“没,没打探到什么消息。”
“总不能一点消息都没有吧?”
“是没什么消息。”
“你都问谁了?”刘助教慢悠悠的喝着茶,这是他们难得的闲暇时间,等下一段实验开始以后,会再次忙的连撒尿的功夫都没有的。
“我问了好几个人。”
“问到什么?”
“都是些普通的消息。”
“你闪闪躲躲的做什么。”刘助教察觉到了不对,不由的细问起来。
三言两语之下,朱家豪就词不达意了。
刘助教皱眉想了想,问:“杨锐发表的论文内容,你问清楚没有?”
“知道……一点。”问到这个时候,朱家豪已经藏不住了。
刘助教却是闻言大喜,忙道:“说说看,杨锐的论文内容是什么?”
“我知道的也不多。”
“先从知道的部分说起,仔细说。”刘助教说话间,就将朱家豪拉进了休息间,一手拿了纸笔,准备边问边写,同时,这也是避免别人听到了朱家豪的话,跑去理查德那里抢功。
朱家豪百般推脱,总归是被刘助教一点一滴的给榨了出来。
当论文内容的问题被榨干净以后,刘助教反而有点不相信了,问:“你的意思是说,杨锐是在庞校长的逼迫下,为了抢先发表论文,只写了一个小论文?”
“庞校长威胁杨锐,如果不能提前写出论文,就要怎停他的课,给处分,开除什么的……”
“倒是庞校长的作风。”
朱家豪傻笑。
“听起来有点像是杨锐被庞校长给气到了。也有可能。”刘助教知道庞校长是自己这边的,他扪心自问,如果他要整一个学生,肯定也会提出一个完不成的要求,然后在他不能完成的情况下,给予惩罚。
朱家豪继续傻笑。
刘助教继续沉思:“也不能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他微微摇头,又看看手里的记录,道:“仅仅说明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通道的方法,这种论文实属浪费,有必要吗?”
“我不知道。”朱家豪懒得想,也确实不知道。
刘助教却是自问自答,道::“也影响不到我们,我们的大论文最晚两个月左右就能发表,到时候,刚刚知道这个创意的学者还没有多少呢,这样的时间差,我们连引用都不用给他,甚至可以反过来说他剽窃我们。没有实验数据,光有点子,那不是论文。”
“哦。”
“他还说什么了?”刘助教决定寻找旁证。
朱家豪摇头:“再没有什么。”
“仔细想想,别的什么。”
“我们再就聊了聊小白鼠什么的,都是闲话。”
“他用的也是小白鼠,还是问我们用了什么?”
“他用的应该也是吧。”朱家豪将杨锐说的一些小白鼠的技巧说了出来,这在他看来,自然是不影响到实验结果的。
事实上也不会,养殖小白鼠的技巧再完善,也不过是得到充足的实验材料而已,而基因缺陷的小白鼠还是比较难以获取的,与养殖技巧也没有多少关系。到最多十几二十年,世界各国都会有专业养殖基因缺陷动物的实验室和公司,在一只普通小白鼠卖三五块钱的时代,一条基因缺陷的小白鼠的价格往往高达数千元,而在大学期间,若是能学到这样一门手艺,基本也能做到吃喝不愁了。
可惜1984年的中国没有基因缺陷的小白鼠出售,尤其是钾通道相关的基因,人们还只是刚刚了解到它,远远来不及主动养殖。
刘助教倒是听的挺认真。在理查德的实验室里,助教是介乎于科研民工和科研狗的存在。助教虽然是老师,但他的学历只有本科,工作时间也只有一两年,和研究生是差不多的,科研实力说不定尤有不如。当然,研一研二的学生也谈不上多少科研实力,所以,作为助教的老师出于同事关系,往往还是被看做人的,但也仅此而已,遇到资深的教授,这种刚毕业没多久的小年轻,还是想怎么蹂躏就怎么蹂躏。理查德的实验室里,同样没有本科生的位置,刘助教的职责范围中很大的一部分,就是保证小白鼠的生活状况,说他是牧鼠犬也不差多少。
不过,养老鼠在生物系中,不能说是糟糕的工作,相反,这是一件相当重要的工作,很多大学或者研究团队,都会聘请专人来养小白鼠。
美国曾经有一所学校的地下室被淹,就引起世界各地的学生们的同情,因为地下室里那一代代的小白鼠,往往就意味着一年两年的实验进度,而实验室被淹,小白鼠全灭,指不定有多少博士生研究生要就此延迟毕业了。
84年代的中国,刚刚解决吃不饱饭的问题,许多学生和老师还不得不在细粮中夹着粗粮吃,养小白鼠实在是件奢侈的,刘助教因此也没有多少经验,每天都像是第一次养宠物的小孩子似的,三五不时的就要去看。
朱家豪转述自杨锐的养小白鼠技巧,虽然没有超过80年代的范畴,那也是超过了刘助教掌握的范畴了,不一会儿,就听的他眉飞色舞。
这是刘助教自己很难琢磨出来的东西,又是他立刻能用上的东西。
实际上,朱家豪说的一些东西,刘助教心里一想,就能有所印证。
这样刘助教对朱家豪送来的信息倍感信任。
“可以了,我现在再调查一下情况,你去找胥岸青,看看他那边有什么消息。”刘助教半推半赶的,将朱家豪送出了门。
心下,刘助教暗自兴奋:学生毕竟是学生,杨锐这种学生,却连一点保密意识都没有。这要是去了军队的研究所,不是三言两语的把国家机密都得泄露了,我得让他长个记性。
朱家豪前脚离开实验室,刘助教后脚就进了理查德的专属实验室,用翘舌的英语道:“教授,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是关于杨锐和华锐实验室的。”
不怎么爱理人的理查德果然露出凝重的表情,问:“是关于论文的吗?有什么消息?”
“据说,杨锐的论文只是一篇试水之作。”刘助教爆发了十八成的灵感,才用英语说出这句话。
……
358.第358章 3月20日第三更
“说具体一点。”理查德沉稳的坐了下来,将手上的工作暂时交给学生康纳斯负责。
刘助教颇受振奋,将朱家豪说的东西,稍作修改,变成了自己辛苦哨探而来的内容,其中特别说明了杨锐和庞校长的关系。
理查德怀疑的道:“我没有听庞校长说起此事。”
“这种事,庞校长怎么好说。”刘助教呵呵的笑着,说:“国情不同,自然有文化差异。”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确实是努力打探消息了,刘助教又将朱家豪说的信息,二次加工,改头换面的说给理查德,以增加真实度。
如果是朱家豪自己说,他是不会添油加醋的,刘助教却不一同了,除了保证方向一致,他是随便增加修改朱家豪的信息的。
另一方面,理查德只懂英语,严重的依靠实验室诸人的翻译,从某种程度来说,他在北京的生活,是由实验室里懂英语的中国人维持的,其中也隐含着一些信任感。
杨锐说给朱家豪的内容原本是似是而非的,经过刘助教修改,再用英语说给理查德,后者也就只能领会大意了。
最终,理查德有点半信半疑的道:“如果说,杨锐仅仅是为了争取一个‘名分’而发表论文,从时间上来说,似乎是正常的。唔……我们的实验远远没有到得出结论的时间,说他们不仅得出了结论,而且完成了论文,确实有点太快了。”
“是呀,不可能这么快的,我们的实验室的硬件条件好,人也多。杨锐就是个天才,也不可能比咱们这么多人做的快……”刘助教说起天才来,是颇有些愤慨的。他原本也是考过研究生的,但是,现在的研究生录取率非常之低,一个导师往往只招收一两个研究生,为了精益求精,有的导师甚至是隔年招收研究生,甚至不满意的不招,可谓是全体位傲娇,只要天才,就是刘助教曾经尝试考取的某教授的要求。
刘助教虽然借着不错的英语水平抓住了留校的机会,还抓住了这次进入理查德实验室的机会,可就研究领域而言,还是硕士生和博士生的前途更加远大。进入理查德的实验室以后,刘助教接触到了更多的天才,比如嫉妒的让人发狂的能过目不忘的朱家豪,还有总是得到赞扬的广东省状元胥岸青,至于大一生杨锐,他在北大的知名度早就超过了其他学生和刘助教这样的小老师,这些人的存在,更是让刘助教心情难以平静。
理查德却不在意刘助教的心情,摇头道:“还是要承认天才的存在的。25岁的海森堡做出的成就,是世界上99%的人用100年都无法达成的。”
刘助教的窄脸抽动了两下,含笑点头。
“我和杨锐谈过话,他的思路很清晰,应该对这个问题有相对成熟的想法,因此,如果说他的初期进度比我们快,我并不奇怪。不过,他缺乏科研经验也是事实,而这样的大论文,是非常繁复和冗长的,中间出现任何问题都有可能。”理查德停了一下,深有感触的道:“我认为,做大型研究最困难的地方不是研究本身。筹集资金,安抚投资者和平衡实验室内的人际关系是最难的,而这些,都需要非常具体的经验,杨锐还太年轻,我看过他的论文,他只进行过个人化的独立实验,没有运作一个实验室,纠集多人完成系统化研究的经验。”
刘助教连猜带蒙,费力的听懂了理查德的话,翘起拇指拍马屁道:“您说的太对了。所以说,杨锐不可能现在就完成了大论文。”刘助教极其渴望得到肯定,虽然消息是朱家豪“探听”来的,谁让朱家豪离开了实验室呢。
在学术上,理查德却是个很谨慎的人,说道:“我们很难确定杨锐究竟就这个问题思考到了什么程度,你知道,我们的实验中遇到的几个关键点都是理论性的,虽然需要实验验证,但思考的价值不容忽视,尤其是现在对几个突变基因的确定,我们的思考还不成熟,在这些方面,一个人还是十个人是没有区别的。”
理查德说的算客气了,从他的角度来讲,这个实验其实就是自己在做,从美国叫过来的实习生康纳斯是个不错的执行者,最多算是助手,至于其他科研狗根本就不算人头。
当然,即使只是一个人,理查德也是自信能够胜出的,否则,他是不会挑起这次科研竞赛的。
一切的一切,归根结底还是杨锐的身份单薄,在科学界缺少名望。
换一个欧洲的大学教授,或者就是北大的本土教授,理查德也不一定会去抢人家的创意,至少不会抢的这么明目张胆。
虽然确定杨锐的实力不如自己在任何人看来,这似乎都是显而易见的,但理查德也不会放松警惕,更不会因为刘助教的三言两语而放松。
不过,作为辅助性情报,理查德还是思考起来,说:“如果只是一篇小论文,也不应该寄给《JMC》呀。”
“《药物化学》。”刘助教先在肚子里念了两遍这个自己远未能企及的名字,将灼热的嫉妒压了下去,继续用英文道:“说不定,是因为杨锐在《JMC》上发表过一篇论文,然后认为自己的小论文也可以发表出去,或者,他认识某位编辑和审稿人。”
“认识编辑和审稿人,也不足以令一篇没有充足实验支撑的浅显论文发表,没有完整的论证,《JMC》这样的期刊也不会随便收论文的。”理查德的语气里,有意无意的贬低了一下JMC。
1984年的世界是美国时间的,在整个80年代,美国科研界是最为强势的。
就像是理查德与杨锐交流时曾经说过的那样,《JMC》在美国,也是一般研究生无法发表的论文。虽然是否定句,但实际上,像是JMC这样影响因子四五分的期刊,对于美国名校的博士生来说,已经不是非常难了。
美国名校的博士生在这一时期,已经将目光放在了顶级期刊上。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美国科研界占据了CNS的大部分版面,只剩下一些残羹冷炙留给其他200多个国家的学者,其中大部分,还是在美国工作和学习,或者与美国机构联合研究的。
美国以外的国家,尤其是发展中国家的学者,要想发表一篇SCI四五分的论文,可以说是难于上青天。
一个人背上干粮,可以用两三年,三五年的时间,以无上的毅力走通蜀道。但一名普通的发展中国家学者,每天泡在实验室吃干粮,用两三年,三五年,甚至二三十年的时间,也不一定能发表一篇《JMC》论文。
事实上,在1984年的中国,能发表JMC论文的,在任何学校和研究所里,几乎都是熬够了年限就保送副教授的节奏。
杨锐以大一新生的身份,能够得到近乎21世纪学生的自由度,想上课就上课,想旷课就旷课,而且打破常规,在唐集中的实验室里独立组成研究小组,再拿到一些助教和讲师都拿不到的校级经费,也是因为他能拿到普通讲师也拿不到的论文成果。
而王永教授能拼着老脸不要,也是爱他这份才华。
刘助教对此是既愤慨又无奈。
他至今也只发表过一篇SCI入门级的期刊,这是他豁出老命来得到的成果,用了两年多的时间,换了四五家不同的期刊,打回修改了七八次,花了几个月工资的邮费,差不多达成了人生前三分之一时间里的最高成就,但是,影响因子从1到2,从2到3,从3到4再到5,并不是线性的。
一篇SCI入门级的期刊,归根结底也就是较好的中文期刊加上较好的英语水平,凑对热点了,普通的研究生就能写。君不见21世纪的诸多入门级SCI期刊,已经变成了中国学生的自留地,满满的全是中国研究生的论文。
可是,SCI影响因子2分的期刊,就稍微有点难度了,如果说,刘助教自认再努力一点,用上几年时间,加上一些适当的运气,还能发表一篇2分影响因子的期刊,那影响因子3分的期刊,他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至少最近七八年里,他是不准备尝试挑战的。
刘助教今年27岁,再过七八年,他就是35岁,和刚刚毕业的博士生也是差不多。然而,刚毕业的博士生再过几年,还有机会挑战3分的期刊,他的潜力差不多就要用尽了。
除非,他能在理查德的实验室里学到点真功夫,或者,他能积累到一定的资历,以后就混中文期刊算罢。
对《JMC》这种自己大约终生无法攀附的论文,刘助教打心眼里是自卑又自傲的。他内心里觉得这是个好期刊,但在大多数时间,他认为能上《JMC》的论文,又一定是有猫腻的,《JMC》这样的期刊的重要性,也一定是浮夸的,就好像许多男人看到宝马车上的女人,总觉得她背地里一定在哭似的。
强抑着酸味,刘助教说道:“杨锐会不会还给其他期刊递送了论文?一稿多投,想投机一把的学生,我是见过不少的。我记得他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投了多篇文章,这样的论文,在这种入门级的刊物上,应该是比较容易投中吧。我估计,杨锐可能是不甘心,所以又给《JMC》投稿了,您平时大概不会关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这样的期刊,漏了消息也有可能。”
这话说的理查德舒爽极了,他点点头,笑道:“是有这样的可能的。”
“我们怎么应对呢?”刘助教向前走了小半步。
“实验还要做,我再打几个电话,恩……”理查德沉吟片刻,觉得还是应该对刘助教有所奖励,便道:“你和同组的实习生可以放假一天,休息一下,后天再来,我们看看情况进展。我这里还有几张北京饭店的餐,你们可以吃顿好的,享受一下,别太沉迷了,再回来的时候,就是大决战的时间了。”
刘助教笑容满面的接过餐,肠胃已然蠕动了起来。
理查德等他走了,又布置了几个任务,接着开始打电话,本来应该由他本人完成的实验,自然又耽搁了下来。
时间静无声息的流过,当刘助教吃的满嘴流油的回到实验室的时候,《JMC》的新期刊已经从美国本土寄了出来。
……
359.第359章 自我实现
“杨先生,您要的检索报告,我拿到了。”捷利康的天津经理带了三十多页厚的文件,交给杨锐,道:“按规矩,这份检索报告要1200英镑,不过,捷利康会为您承担这笔费用。”
“哦?多谢。”杨锐有点诧异的接过文件,迫不及待的翻开来看。
捷利康的天津经理林伟强微笑道:“是好消息,截止今天,总部科技部没有检索到任何一篇相似文献。”
杨锐的紧张瞬间烟消云散,旋即装作恼怒的样子,道:“你这样子,不是把我的惊喜都给冲没了。”
“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林伟强不知道杨锐说的是真是假,连忙道歉。
杨锐这时候哈哈一笑,拍拍林伟强的肩膀:“逗你玩的。”
“吁……您真是吓我一跳,人吓人是要吓死人的,我还以为您生气了。特拉普先生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要我一定得照顾好你,您看,检索报告的1200英镑,其实就是特拉普博士要求免去的。”林伟强配合的说笑起来,他说话说的快了,粤语腔就带了出来,还稍有些娘气。
“一定代我多谢特拉普先生,他照顾我多次了。”作为捷利康在华期间的首席技术官,特拉普是捷利康公司内,与杨锐最合拍的人。
“当然。特拉普先生说,您是他所见过的最优秀的青年科学家,捷利康公司值得为此而付出,再者,您还是我们的合作伙伴,您的成功,也是我们捷利康的成功。”不管是真是假,林伟强的话说的异常漂亮。
杨锐再次道谢,接着开始阅读检索。
这份文件,是捷利康的科技部用人力检索出来的近期论文索引,凡是与钾通道和基因克隆相关的论文,都被收集了论文的主要信息,罗列于其中。
在捷利康内部,这样的检索是在计算机时代以前,制药公司保持技术先进性的必要手段。杨锐关于辅酶Q10的论文,也是被捷利康这样发现的。
在诸多跨国医药企业中,捷利康是最舍得进行科技检索并进行专利购买的。他们也是IBM和甲骨文此类公司最初的客户,不到90年代就用上了计算机和数据库。
当然,也有一些跨国制药企业更倾向于自己研发药品,而非收购其他公司的专利或者其他公司。此类制药企业的科技检索投入就要比捷利康低,但也不能不进行投入,因为他们也要尽可能的了解医药领域的关键性的进展,比如钾离子通道的功能若是被研究清楚了,心脏以及神经医学方面的药品肯定会有新一轮的竞争,不花钱做科技检索的,就要花更多的钱抢时间。
对杨锐来说,他需要确定理查德有没有不要脸的去抢占先机,以期做出应对。
杨锐真正担心的,不是理查德能不能完成实验,而是理查德会不会在听说杨锐已经发表了论文的情况下,不顾脸皮的发表一篇低端论文,脸皮都不要的争夺名声。
这也正是杨锐描述给朱家豪的自己。
照杨锐想来,如果理查德不准备玩阴的,那他无论是相信还是不相信朱家豪所描述的杨锐,都不会抢险去发表一篇低端论文。
而如果理查德真的存着一分,如果竞争不过,就先写一篇小论文,然后成年累月的玩专利撕逼游戏的心思,那他多数就会相信朱家豪所描述的杨锐,进而对等于主动认输的杨锐更加放心。
因为理查德和杨锐的身份是不对等的。假如北京大学的大一生杨锐发表了一篇小论文,稍晚一些时间,加州大学的名牌教授理查德发表了一篇大论文,那科学界最多是将之当做一桩趣谈,同时将所有的荣誉堆在理查德身上,顺便给杨锐一点安慰奖。
理查德根本不必去追着杨锐的步伐,先发表小论文,那会拖慢他的进度,减弱他的论文的力量,反而降低了可信度。
但是,假如加州大学的理查德教授先发表了一篇创意优秀的小论文,接着北京大学的大一生杨锐发表了一篇创意类似的大论文,,那科学界是不会轻易将荣誉送给杨锐的,他们首先会说,杨锐的论文证实了理查德教授的创意,然后分一些荣誉给理查德。
更糟糕的情况,是杨锐发表大论文的期刊社的编辑或审稿人,提前读过了理查德的小论文,那他们很可能会要求杨锐将理查德教授的文章作为引用,邮件往来进而拖慢速度,给理查德团队以更多的机会以补充大论文。
纵观科学界的撕逼大战,有一半的情况是前辈和后进之间展开的。
所谓的学霸和学阀,在这种时候尽显优势。
截止今天,捷利康没有检索到类似的论文,就说明杨锐的大论文,抢在了理查德小论文前面,作为一篇论据充分的文章,它的说服力是超过作者本身的,杨锐也不用分任何一丝一毫的荣誉给其他人。
即使理查德的团队做出了更好的大论文,他们也要首先引用杨锐的论文,在将杨锐的论文推到更高的高度的时候,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杨锐有生以来的第一次科研竞赛的第一赛程
胜利!
“《JMC》什么时候寄到?”杨锐握紧拳头,头脑无比的清晰。
林伟强微笑的等在边上,说:“特拉普博士买了新刊,亲自到邮局,用航空快件寄了过来,凌晨应该就能到了。”
杨锐忍不住吐槽道:“特拉普博士腿脚都不灵便了吧,他亲自到邮局多慢啊,不如派个人去寄。”
林伟强一滞,哈哈的笑了出来,说:“他还发了电报过来,让我们转交给您。”
电报里,写着一个简单的英语短语:超凡的工作。
杨锐心里涌过一股暖流。
不同他之前的实验,这一次的基因克隆实验,杨锐是做的极其辛苦的。
黄茂不算是新手研究员,但他也不能熟练操作实验室里的所有仪器,不得不和杨锐两个人边琢磨边学习。
何成、李学工等人的参与度不高,但他们的熟练程度更低。
除此以外,这也是杨锐独立进行过的最大型的实验,尽管只是先期的一部分,他们也积累了数百页的数据,辛苦自不必说。
而这些数据,最终放在论文上的,仅仅是6张图和两页纸的说明。
同样的道理,杨锐能够找到的论文,通常也是这样的显示比例。
要从6张图上照抄数百页的数据,那是不可能做到的。
而要想模拟别人的论文中的数据,比自己做还要困难,到了基因层面的实验,数据已经到了小数点后的四位以上,实验中的任何一点变化,都可能改变数值。即使相同型号,但不同厂家生产的实验材料,即使相同型号,但不同厂家生产的实验仪器,做出来的结果都是截然不同的。
除此以外,研究员的操作变化,实验台的高度,实验地点的不同,实验室的温度湿度的差别,都可能产生数据的变化,它们不一定会改变实验结果如果改变了,那就需要更高要求的实验室但一定会改变实验数据。
在JMC这样的期刊上发表论文,是不能做一个表格,然后填写数据说,这就是我做的东西。
必须有真真正正的仪器设备吐出来的实验结果的。
就像是心电图,必须是机器吐出来的波形图,不能是某位达人手绘的。
漫画强国日本的美女研究员小保方最初被证明造假,就是因为她的论文中的万能细胞的照片,来自某生物网站的公开资料。
作为日本的划时代发现,诺贝尔生物学奖的最有利候选人,如果她有办法做一个更保险的剽窃方案,比如手绘一个万能细胞的照片,相信她愿意用几年的时间好好学素描的。
为了做出符合要求的图形和数据,可以说,杨锐除了大方向来自先知先觉,其他部分,都等于重做了一遍。
而这种难度,其实比完全重做实验,也相差仿佛了。
这个世界上的大部分科研工作,都是大方向确定的,许多成果不仅是大方向确定,就是用别人的方法再做一遍,略有不同,都是相当不多的成果。
比如人体基因组测序,怎么测序是一个难点,但在这个难点攻克以后,剩下的长达数年,花费数百亿,需要上万名科学家参与的工作,都是采用了同样的方法和技术,期间至多有一些创新,直到二代技术重新发明。
如何进行人体基因组测序,这样的创新,是值得上顶级期刊的,但这样的创新,一年又有多少。
对杨锐来说,克隆钾通道的突变基因的实验,是对自我的一次突破。
在此之前,他还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能力完成这样庞大复杂的实验,并且是用80年代的先进仪器。
当然,能够战胜理查德,杨锐还是借住了场外因素的,而在战胜理查德以后,得到的奖励似乎也会多于复杂实验本身,不过,又有谁会讨厌一份额外的奖励呢。
他又不是天真善良的小白兔。
杨锐很期待,理查德看到新一期《JMC》时的表情。
……
360.第360章 共同面对
清晨七点十分,理查德穿着运动服,斜挎着背包,走进自己的实验室。
如往常一样,他从长廊的一头走到长廊的另一头,这里一排六间实验室都是理查德实验室的组成部分,其中一间是安装了贵重仪器的公共实验室,一间是放着便宜耗材的准备室,一间是理查德的专属实验室,另外三间分属三个课题组,分别交给三名来自北大的老师带领学生,尝试理查德确定的三个不同的研究方向。
和往常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理查德往常来到实验室的时候,所有实验室都已有人或待命或工作了,今天却有一半的房间还未开灯。
因为理查德来早了。
理查德一度是一名遵守时间的学者,不早到,也不晚到。通常而言,理查德会在七点三十分到七点四十五分之间来到实验室。而当他抵达实验室的时候,一排六间实验室会像是迎接检阅的士兵似的,点亮灯,打扫干净卫生,井井有条,秩序井然。
意外中的早到,则让理查德看到了实验室的另一边。
勤快仔细的学生正在检查实验室里的物件,或者开始了实验准备工作,较为惫懒的学生或者没到,或者正在拼命的将实验室恢复秩序……
理查德感觉自己像是提前进入酒店房间的游客,设想中的优美场景,完全被混乱所取代了。
“你们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就应该将使用过的东西恢复原状了。”理查德用英语嘟囔着,来到自己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20平米左右的方正房间,在办公空间尚不充足的学校,属于访问学者才有的特殊待遇。
帮理查德擦洗写字台的正是朱家豪,他一边哼着歌一边干活,没想到理查德现在就来了,不由看了眼桌上的座钟,说:“您来早了。”
“恩。”理查德不太高兴的点点头,然后向写字台上看了一圈,厉声问:“我要的期刊呢?我说的第一时间摆上我的桌子的期刊,去哪里了?”
“刘老师拿去看了,说是一会儿拿过来。”朱家豪说完,又不识时务的补了一句:“你比平时早。”
理查德只觉得一阵火大,他知道自己来早了,但又不想别人点出来。
理查德原本以为,自己早来二十分钟不会被人发现,可他显然是想错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来早了!
还好没人知道他来早了的原因。
理查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皮质的坐垫发出傲娇的呻吟声。
“我让刘老师把期刊拿过来?”朱家豪望着满脸不高兴的理查德,试探着问。
理查德的下巴状似随意的点了一下,他不能让学生觉得,自己特意来早了,就是为了看《JMC》的期刊。虽然理查德抑制不住的早来20分钟,就是为了看《JMC》的期刊。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理查德的团队尽管努力,也未能得到阶段性的成果,时间终究是有点短了,进度不快也是正常情况。
但是,想到在己方尚未发表论文以前,杨锐就发表了论文,即使理查德从理智考虑,从刘助教那里得到的消息,都觉得那是一片无关痛痒的政治性论文,可仍然免不了感觉到危险。
刺痛般的危险是昨日察觉到的理查德在美国的老友通知他,《JMC》期刊决定刊登杨锐的论文。
他没有拿到杨锐的论文原文,但直觉上有不妙感。
《JMC》可不是阿猫阿狗都能上的期刊,或者说,一篇无关痛痒的论文,是不可能登上JMC的。
如此想来,刘助教曾经异常肯定的投机说,要么是杨锐令人意料之外的投机成功了,要么是他根本被人愚弄了。
不管是哪个答案,理查德都需要期刊本身来证明。
然而,朱家豪却没有理解理查德的随意点头,他尽心尽力的又问了一句:“您的意思是让我把期刊拿过来,还是不用拿过来?”
“yes。”
朱家豪中文式的思维病犯了,又问:“是拿过来yes,还是不拿过来yes?刘老师再过一会就回来了……”
理查德再也忍不住了,用牙缝蹦出声音,道:“去把期刊拿来。”
朱家豪打了个哆嗦没听清,呆萌的问:“啥?”
“教授来了。”刘助教探头探脑的进门来,算是将朱家豪从火焰山里拉了出来。
理查德根本是懒得说话,勾勾手指头,将期刊要了过来。
刘助教点起脚跟,将期刊递给房间中央的朱家豪,呶呶嘴,示意他去给教授,自个往房间外面走。
“站住。”理查德下了命令,然后开始看期刊。
刘助教无奈的站在,不爽的瞪了朱家豪一眼。
朱家豪不明所以,无辜的四处乱看。
理查德翻开期刊,先扫了一遍目录,然后翻到杨锐的论文处,仔细的读了起来。
刘助教悄悄的观察着理查德。
只见他首先是皱起眉头,接着是紧锁眉头,间中还有想要摔书的动作……
最终,理查德还是在看完了文章之后,将期刊摔在了写字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
“造假,一定是造假!中国的研究员,不诚实,非常的不诚实。”理查德反复了两三遍,问道:“刘,你看过杨锐的论文了,你的评价是什么?”
“令人震惊!”刘助教用了一个莫能两可的词。指责研究者造假是很严肃的指控,而就杨锐目前的态势,刘助教已经有点不愿意得罪他了。理查德终归是要回美国的人,而杨锐大概要在中国的学术界再呆几十年……
理查德没有听出刘助教的暧昧,沉重的道:“确实是令人震惊,他的论文……”
又低头看了一眼,理查德突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这可不是一篇小论文。”理查德再次将矛头指向了刘助教,前几天,正是刘助教告诉他,杨锐撰写的只是一篇小论文。
刘助教连忙拉住朱家豪,道:“是他告诉我的。”
“什么意思?”理查德再次皱眉。
刘助教将起因经过一股脑的吐了出来,再将前因后果栽在朱家豪身上。
朱家豪一脸的委屈,说:“是杨锐告诉的。”
“也就是说,你并不确定这是一篇小论文?”理查德没有追究朱家豪,依旧将焦点对准了刘助教,语气越来越严厉道:“你在消息如此不确定的情况下告诉我结论,呵呵,杨锐是害怕我做这样的事吧。”
刘助教低着头不敢说话。
理查德没有再骂下去,他知道,是自己的决定,将最后的机会葬送了出去。
他如果能忍受顶级期刊的诱惑,转而用简单的语言写一篇小论文,那他至少还能得到一点点利息,不像是现在,将所有的本金都赔了进去。
不过,先写一篇小论文,意味着得到了阶段性成果的时候,也可能因为丧失了新颖性,而不能得到高级期刊的青睐。
若非必要,理查德是不愿意去低级期刊厮混的。
那太掉份了。
杨锐虽然只做出了阶段性的成果,而且不确定“真假”至少理查德是要重新验证的。
但是,阶段性的成果,也意味着理查德实验室前期的付出全部白费了。
“召集大家开会吧,我想,失望的不止是我一个。”理查德颓然的挥挥手。
……
361.第361章 他选的是果蝇
“胥岸青,开会了。”朱家豪垂头丧气的走出理查德的办公室,一个个的通知开会。
胥岸青“哦”的一声放下英语书,问:“大清早的开什么会啊,这么好的时间,不让做实验,不让看书,理查德来中国太久,也学会搞官僚主义了?”
“不是。”朱家豪没什么聊天的欲望。
胥岸青奇怪的看了他一眼,问:“怎么了?你每天早上不是跳的最欢吗?一天到晚的笑的和个傻子一样的,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理查德骂你了?”
“没有。”
胥岸青这下觉出问题来了,但他也不是善于安慰人的人,反而是用其特有的嘲讽口吻说:“怎么着,是看不起我这种要读十几遍单词,过几天还会忘词的人?”
“怎么会。”朱家豪容易误会别人,也担心别人误会自己,于是强打着精神,说:“我可能做错了事,但我也不知道错在哪里了。”
胥岸青哈哈的笑了出来,道:“你不是天天如此?看你也没心没肺的,怎么一下子不高兴起来,我想想……咱们实验室来了新的女生?”
朱家豪涨红了脸,连连摇头:“不是,不是女生。”
“不是女生……别急,我再想一下,是你又把谁的实验给搅和了?”
“没有……”
“那就是说错话了,肯定是这个没错了。”胥岸青接着觉得无趣了,道:“你说错话的时候还少吗?一天24个小时,你说对的话能有24句吗?这要是不高兴了,你以前的笑脸都是装出来的不成。”
“不……算是说错话了吧。”朱家豪叹口气,有点倾吐欲望的欲言又止。
“说啊。”胥岸青催促起来。
“要开会了。”
“哪次开会不要等人,你先说。”
“我……”
“再不说我走了。”
朱家豪有点失望的低下头。
“我这是让你快点说的意思,不是真的要走。”胥岸青叹口气,对朱家豪的低情商颇为无语。虽然他本人的情商也不高,但在朱家豪面前,简直足以令对方高山仰止。
当然,朱家豪的记忆力也足以令人高山仰止了。胥岸青觉得,如果让自己挑选的话,他多半还是愿意挑选记忆力。
朱家豪却是被各种社交问题困扰许久了,他想了一下子,才明白胥岸青的意思,才道:“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可能泄密了。”
“小声点。”胥岸青连忙看看两边,将朱家豪拉到角落里,低声道:“你怎么回事,这种话敢乱说,要是被人知道了,少不得一个处分。学校每年处分的学生还少吗?要影响毕业分配的,你知不知道。”
以胥岸青的家庭条件,他固然是不担心毕业分配的,但对朱家豪来说,毕业分配还是非常重要的。
朱家豪被人三番五次的提点,对此还是颇为明白的,缩了缩脑袋,道:“那我不说了。”
“你可以给我说,不要再给别人说了。说了我帮你分析一下。”胥岸青也是有好奇心的,问:“你泄了什么密?被谁知道了,华锐那帮人?”
“我其实……也不太明白。”朱家豪是听了刘助教和理查德的对话,才有点明白的。他的思维是相当清晰的,稍微一想,就能将问题串起来,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不会有意识的去串联这些问题。
在胥岸青疑惑的眼神里,朱家豪傻乎乎的道:“我可能泄密给杨锐了,也可能把杨锐的秘密泄露给刘助教了。”
“什么意思?”
“你那天去休息了,我就去了华锐实验室问杨锐问题……”
“你自己去华锐实验室?为了什么?”胥岸青已经听出不对劲了。
朱家豪低头,蹭着脚尖道:“刘老师不是要我们打探杨锐的情况吗?你回宿舍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去问杨锐了。”
胥岸青听傻了:“你要打听杨锐的消息,然后就问杨锐了?谁教你的,算了,我不想知道了,接下来呢?”
“接下来,杨锐给我说了好些话,他可能无意中说了些东西,我回来以后,又被刘老师给问走了。”朱家豪说的极精炼,接着迟疑道:“我不想泄露华锐实验室的秘密的,但刘老师问来问去的,我一不小心就给说出去了,然后……今天听他们说话,刘老师可能又说给理查德了。”
“废话,老刘问来就是揽功的,否则,你以为他让你打探什么。行了,这不算啥大事,你是咱们实验室的人,华锐是咱们的竞争对手,你说了华锐的消息,这是应该的……”
“杨锐人挺好的,我觉得……”
“这话我不爱听。”胥岸青顿时不爽了:“杨锐这种人……算了,我懒得说他,但你对事不对人,做的没错,行了,别不高兴了,开会去。”
“不光这件事。”
“还有?”
朱家豪不吐不快的点头:“我今天听,我从华锐知道的有些秘密,好像不太对,可能是我误会了……”
误会别人说的话的意思,是朱家豪的日常。胥岸青却是察觉出不对来了,立刻追问。
三言两语下来,胥岸青弄明白了,不禁瞪眼道:“你这是双面间谍啊。”
“我错了。”朱家豪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杨锐这个奸鬼。”胥岸青咬牙道:“他是借你的口,把我们都糊弄了。”
“有吗?”
“当然,他知道你藏不住秘密,就让你传了假消息过来,结果我们明知道他的论文发表了,大家还放了一天的假。”
朱家豪声音小小的说:“那天是周末。”
“周末怎么了?周末就可以不工作了?”胥岸青气往上涌,一会儿,问:“等下开会是要说这件事?”
“大概吧,刊载杨锐论文的期刊寄来了。”
“走,我要看看这家伙弄虚作假,能整出一个什么东西来。”胥岸青即使知道了朱家豪的故事,也不觉得杨锐的论文能有多高级,时间放在那里,他又亲自参与做了这个实验,非常努力而辛苦的做了,胥岸青自然对实验室的进度有一个相应的判断力。
其实,包括理查德在内,全实验室里的研究员,都在不断的评估着竞争对手的实力和进度,不是很专业和认真的评估,但身为专业人士,他们的判断自有其可信度。
就理查德实验室的配置和人员,没有人觉得理查德实验室会输给华锐实验室,无非是领先多长时间,能否独占荣誉的问题。正因为如此,刘助教等人才会削尖了脑袋往里面挤,没人想跳上一艘沉默的船。
最初传来杨锐的论文发表的消息的时候,理查德实验室里的研究员更是对华锐实验室进行了再研究和再评价,但没人认为,华锐实验室的进度会大大超过理查德实验室。
如果是世界级的生物实验室,凭借他们的高级设备,高水平的研究人员,大家还不敢做出肯定的评断,但对刚刚建立的华锐实验室,理查德实验室内的诸人,并没有丝毫的畏怯。
他们固然失败了一次,以至于要从头开始,但这是再正常不过了。
诱导细胞,克隆基因,再分析分子机理,这是当今世界最顶尖的前沿研究,没有任何一个实验室敢说自己能一步步做的做出来。
失败一次,两次,或者一年两年,在此等水平的研究工作中,都属于常规行为。
而理查德实验室目前的态势,已经称得上是顺利了。
胥岸青想不出杨锐更快的理由。
鼓励的拍拍朱家豪,胥岸青拉着他进了理查德的办公室,也是他们常用的会议室。
而他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被众人围在中间的一本色彩斑斓的期刊,《journalofalchemistry》。
“什么情况?”
“华锐实验室的论文发表了。第一作者杨锐,第二作者黄茂。”
“发表在……JMC上?”胥岸青的声音顿挫了一下,他不再是初入大学的愣头青了,即使在自负,胥岸青也知道,JMC这样的期刊上,是不会有凑数的文章的。
刘助教默默点头。
理查德咳嗽一声,道:“我想亲自通知你们,由于最新出版的《JMC》上的一篇论文,我们目前所做的工作的新颖性已经失去,不再具有公开发表的价值了……”
“啊……”办公室里的声音,就像是一群人刚从桑拿间走出来似的。
“但是没关系,我们的工作并不是白费的,我们锻炼了团队,也积累了一些成果,我们可以继续深入研究下去。地方犯了一个错误,他们太快发表论文,以至于丝毫没有为将来而考虑,现在,面对研究的新阶段,我们又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了,这一次,我们不会放过他们!”理查德挥舞起手臂,演讲的抑扬顿挫。
可惜,在场的除了康纳斯,其他人的情绪并未被调动起来。
“我能看看论文吗?”胥岸青举手。
“好吧。”理查德摊开手,靠在了桌子上。
几个人顿时挤在了一起,像是啄食的鸡仔似的,头碰着头的看论文。
“他诱导出了一只钾通道缺陷的果蝇,他选的是果蝇!”胥岸青只看了开头,就大叫一声,看向朱家豪。
朱家豪委屈的像是一只被基因缺陷的果蝇似的。
……
362.第362章 果蝇
“果蝇,有什么奇怪的?”刘助教也叫了一声,颇有些心虚。
华锐的实验室同样用的是小白鼠,这是刘助教转述给理查德的消息。
胥岸青不明就里,跟着道:“我们继续研究的话,选小白鼠还是果蝇?”
这下子,大家的目光又集中到了理查德脸上。
理查德脸色阴晴不定,过了一会儿,说道:“接下来,我们也用果蝇做。”
有的人松了口气,有的人暗暗叹气。
叹气是因为用果蝇做下面的实验,其实意味着理查德实验室前面的工作基本白费了。当然,锻炼了队伍这种经验还是可以保留下来的。但除此以外,过去几个月的辛苦,并不会积累下来多少东西,理查德刚刚说过的豪言壮语,不过是鼓舞人心的假话罢了。
果蝇和小白鼠连种属都不一样,互相之间不能都不能谈恋爱的动物,又能有多少共同性。
松了口气的,是不够自信,又害怕方向错误的人。克隆钾离子通道的突变基因,从而确定钾离子的功能,这是全新的研究方式,也是前人没有做过,或者没有做成功过的。理查德实验室用小白鼠做了这么长一段时间没做出结果来,华锐实验室的条件并不是特别好,却做了出来,且进度明显快于理查德实验室,这不禁让人想,会不会是果蝇的特别好做,或者小白鼠的特别难做?
面对客观事实,现在也没有去质疑杨锐等人为什么做的如此快了。
给成功者找理由,那是历史学家的专利。
胥岸青低下头,心里突然有种压抑的痛苦。痛苦来源于自己的辛勤工作没有回报,痛苦来源于自己的努力不能改变现实,痛苦来源于虚无缥缈的未来。
“我们在果蝇上没有积累,开始会做的很慢,如果可以的话,最好立即开始工作。”康纳斯用英语提出一条建议,立刻被理查德采纳了。
胥岸青看完论文,又听了一遍理查德的演讲鼓劲,默默的回去工作了。
理查德实验室里的气氛,也变的无比紧张。
现实并不像是理查德所言,他们与华锐实验室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现实的情况是,杨锐他们对果蝇相关的基因已经有了相当的认识,而理查德实验室的研究员们,却要放下熟悉的小鼠基因,转而了解果蝇基因。
如果用看文献来形容的话,这就相当于要多读几百篇的论文。
虽然不至于人人都是这样的工作量,可即使缩减十倍,每人略读近百篇论文,精度二十篇论文,那也得用掉好几天的时间。
而且,不像是平时的了解性阅读,相关研究的研究员们必须在做实验以前,完成阅读,用掉的时间是结结实实的。
最重要的是,杨锐所在的华锐实验室已经得到了突变的细胞,而理查德实验室,还得再用时间将实验重现,以得到突变细胞,这里所需的时间,和杨锐前期花费的时间,几乎没有差别。
可以说,理查德实验至少落后了一个月以上。
可惜,理查德别无选择。
他与北大合作的实验室就是为此目的而建立的,前期付出且不谈,现在抽身走人,理查德的名声也就丢光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理查德还舍不得放弃,他还有机会。
杨锐仅仅得到了阶段性的成果,后面的步骤只会更难更耗费时间。
理查德自觉落后一个月的进度,依旧可能追回来。
小会结束,实验室诸人像是工蜂似的转悠了起来。
同一时间,华锐实验室内,一片的欢声笑语。
捷利康送来了大蛋糕,华锐公司的香港经理李章政买来了成箱的啤酒和白酒,还叫了东来顺的外卖。
院子的空地里,一溜三个铜锅子摆开,周围放上肉片、蘑菇、白菜等物,吃的众人浑身冒汗,大呼过瘾。
到了下午时分,捷利康在中国区的首席技术官特拉普也从天津过来了,陪着杨锐喝了两口酒,遗憾的道:“我当初建议捷利康在华锐实验室入股,没有获得通过,现在,他们大概在后悔了。”
“研究到目前的程度,还不能申请专利。”杨锐没有被特拉普的话冲昏头脑。
特拉普摇头,道:“现在不能,马上就可以了,而且会是一个极受欢迎的专利。”
“希望如此。”
“如果我们当初入股,再购买专利,就方便多了。”特拉普再次提起。
杨锐笑笑没接茬。
杨锐在华锐公司拥有100%的股份,而华锐实验室又是100%的属于华锐公司的,所以,华锐实验室的成果,完完全全的属于杨锐。
相比杨锐能够从大脑中找到的知识,现在的华锐实验室是被严重低估的,所以,即使特拉普说服捷利康高层入股,他也是不会同意的。
不过,这些事情是不用特拉普知道的,杨锐于是只是陪着特拉普喝酒。
庆祝活动从午餐持续到了晚餐时间,研究员们陆陆续续的离开,黄茂却是出人意料的返回了实验室,他现在正是无比兴奋的时间,根本不想回去休息。
杨锐却是回去放心的睡了一觉,第二天才过来做指导由于实验能力比不上汪颖,也比不上美国训练回来的黄茂,杨锐在实验室里工作性质越来越像是老板了。
很多高级研究者,尤其是教授、研究员一流的人物,他们虽然呆在实验室里,却往往是监工般的存在,并不一定会亲自进行实验。
一方面,准确快捷的完成实验,并非每个人都能做到,另一方面,实验室老板往往需要解决的是方向和方法的问题,而非具体的实验。
以前的时候,杨锐做的都是小型科研,与其说明自己的需求,不如自己动手,但在钾通道一类的中大型科研项目中,科研实践已经变的很难,实地操作不再是决定性的因素了,杨锐也就自然而然的从纯一线的研究员,变成了准一线的实验员
这样做的好处很明显,杨锐要亲自去做的实验数量变少了,而他有时间关注的小组变多了。
当然,协调的工作会多一些,但对现在的杨锐来说,却是颇为简单的工作。
……
363.第363章 招揽
与理查德实验室越来越紧张的气氛不同,华锐实验室的气氛是越来越轻松的,尤其是接近放假和过年,除了黄茂这种久经考验的老战士,包括汪颖和赵平川等人在内的实习生,都有些心不在焉。
不过,杨锐这次没有催促大家,实验的第一阶段完成,理应让大家轻松一下,再者说,第一阶段的工作是诱导出钾通道基因缺陷的果蝇,并以此为基础探讨此方法,这一阶段是最简单也最紧张的,之后的第二阶段却要锁定克隆基因,进而分析分子机理,那就不是一个月两个月能完成的工作了,需要不断的试错才行,中国的农历新年将至,倒也不用急于一时。
当然,更让杨锐放心的,还是《JMC》上的论文发表。有了这篇文章,但凡是采用克隆突变基因的方式,探讨离子通道的功能的论文和实验,都得引用他的文章,所以,接下来的实验,杨锐用不着太着急,反而更应该认真准备,写一篇重量级的论文,以稳定基础。
这是有了创新性以后,证明自己实力的主要手段。
而这篇论文的发表,也等于给相关研究淌出了一条路,任何人都可以在杨锐的论文的基础上,去探讨和研究离子通道的功能,杨锐的竞争对手等于是变多了。
这也是阶段性发表论文的弊端。杨锐如果将整个实验做出来再发表论文,那前期的引用和后期的引用加起来,很可能得到一个三位数的引用,在学术界,这是超级大的规模了。
但他不这样做也不行,学术界的竞争是越来越多,越来越广泛的,没有人能靠一条创意来吃饭,实际的工作和付出,一样不能少。
而从杨锐的角度来说,只要他能在第二阶段发表重量级的论文,两篇论文的总引用数说不定还会增加,对其本人的价值说不定更大。
而两个阶段的区别,也在于速度和质量。
速度意味着跑马圈地,质量意味着地上建筑。
如果速度不够快,圈不到地,就要去别人圈的地上盖建筑,要给别人交地皮钱,让对方动都不动的就能收款。
速度够快,圈到了地,这是第一层次的开心,能够动也不动的收到款了,但你不能阻止别人盖建筑。如果建的不够好,别人的建筑就会遮盖你的建筑,最后让你无处去盖。
而就杨锐看来,仅凭自己和黄茂两个人,要想保质保量的盖出巍峨的建筑还是不够的。
内部的庆祝活动结束以后,杨锐谁都没找,先邀请涂宪过来,考虑着增加人手。
第二阶段的工作比第一阶段的工作庞大多了,再由两个人来完成,也是相当辛苦的。
涂宪在北京钢铁学院工作,本身的水平是不用说了,他又半兼职似的经常性出没于华锐实验室,双方的熟悉程度也够,更是提前签署了实验室的合同,可以说是没有任何的前期问题。
找涂宪也很简单,杨锐在实验室里守株待兔,第三天就见涂宪提着糕点上门了。
“你们做的论文赢了加州大学的理查德,大快人心,大快人心!”涂宪以前是常来实验室的,最近一个月,因为科研竞赛的关系才来的少了,这次上门,却是提了一袋糕点,放在院子的桌子上。
魏振学也不管是不是来找自己的,提起糕点就笑:“来都来了,提什么东西啊。”
说完,不用人招呼,他就拆开糕点,给大家分发,顺便往自己嘴里塞上一个大的。
“咱们不是才吃的中午饭?你最少干掉了一盆木须肉吧。”杨锐看着魏振学狼吞虎咽的都不好意思了。
魏振学灌了一口水,把糕点咽了下去,问:“咱们研究所开始食品定量了?”
转瞬,魏振学又逗性发作,露出一副深宫怨妇的表情,拧着眉毛说:“杨主任,你的实验室出成果了,你是不是嫌我吃的多了?”
“我是为你身体着想。”杨锐凌乱的道:“别晃悠了,你不是还有实验做吗?论文发表了吗?”
“小修,再几天就能弄完。”魏振学得意的挤眉弄眼。小修就是论文基本通过了,只要按照审稿人的要求修改了,一般都能顺利发表,即使是杨锐用成吨的真材实料堆出来的论文,仍然可能遇到坑爹的审稿人拒绝乃至要求大修。魏振学的论文是自己独立完成的,作为一名刚刚开始往国外发表论文的研究员,得到小修的评价已经值得炫耀了。
涂宪也拱手连说恭喜。
魏振学不客气的道:“不用恭喜,等我这边实验做完以后,我就加入钾通道的研究组了,JMC上署第一作者名,再说恭喜也不迟。”
“你最多也就是第三作者。”
“第三作者也够我进研究所了。”
“你想进哪个研究所?”杨锐讶然。
魏振学撇撇嘴,说:“我没准备进研究所呀,我就想让他们来找我,我再拒绝了,舒坦。”
“你是有让谈话进行不下去的天赋啊,咱们进里面谈。”杨锐放弃了。
涂宪笑呵呵的跟上,道:“老魏的实验水平还是不错的。”
杨锐说:“能做主要助手,但他不熟悉生物体系,不能做主研人员。”
“也有道理,他是学化学的,却是要训练一下。”
“比起老魏来说,涂老师你是专业对口,有没有兴趣长期来我们实验室。”杨锐停了一下,道:“实验室相关的合同你都有签过,就是以后来的时间久一点。”
“多长时间?”
“除了上课以外的全部时间。”杨锐摊开手。
涂宪笑了:“那等于说,我就不能兼顾学校的实验室了?”
“不能,你可以维持教职,继续上课,但除此以外,你得把剩下的时间用在实验室,每天工作8小时以上,忙的时候,你也知道的,12个小时也许更多,而且没有加班费。”研究员是长期加班的工作,就和CEO之类的管理职位一样,都是不按照时间来计算收入的,这也是智力性岗位的特色。
涂宪也是严肃中一笑,说:“我就没见过加班费,得,我回去和对象商量一下,我对象也是搞研究的,我们在学校实验室里合作一个项目呢,我这抽身离开了,她的责任就重了。”
“不行就请嫂子一起过来,我们实验室的条件和待遇,比学校的只好不差。”杨锐也不要求他们辞职,只是到华锐实验室来打临工而已。国内目前也没有相关的条例制约,这样做的职工不在少数。
同时,杨锐又找了一页“实验室行为规范”递给涂宪,道:“这是我们的基本要求,合同要求的更严格和细化,你看嫂子能不能接受。”
“早有准备啊,我这是自投罗网了。”涂宪反而是挺高兴的笑了,然后低头去看。
行为规范是杨锐亲自写的,有安全规范,有日常道德行为规范,还有最重要的科研规范:实验室内的研究成果归华锐实验室所有,所有的实验记录本、合成的化合物、试剂、耗材、细胞等在离职时都不能带走,但在发表的文章和申请的专利上有署名权,且按照贡献的多少排名……
涂宪扫了一遍,也没说什么。
这不过是把现在的潜规则给写明了而已。就国内实验室的状况,研究员本来就没有研究成果科研,更没有专利可供申请,成果要么是属于国家的,要么是属于集体的,总之是没有个人的份。
甚至在发表的文章和申请的专利上,研究员都不一定有署名权,越大的项目越是如此,很多时候,是什么都不做的领导署名,也有些时候,是领导们开会决定署名的顺序。中国的研究员拼了命的追求行政权力,很多时候,也是出于自保。
涂宪在北京钢铁学院内是一个小年轻,就职级来说,讲师也就比助教好一点,但身上仍然散发着“小涂”的气息。
相比北大清华这样的综合性大学,1984年的北京钢铁学院还是一家偏重工科的学校,初建的生物专业受重视程度有限,实验室的条件也不是非常好
涂宪在路上思来想去,倒是对杨锐的提议颇有些心动。
回到家,吃过晚饭,涂宪主动申请刷碗,并颇有些技巧性的拿出新一期的《JMC》,献给对象,说:“晓芸你看看我新借的期刊。”
碗刷了,涂宪又指着华锐实验室的论文,说:“你看这篇。”
王晓芸又安安静静的将之看过了。
涂宪等她看完了,贴着她坐下,笑道:“觉得怎么样,做的挺好吧。”
“挺好。”
“这家华锐实验室,有邀请我去他们实验室,不用辞职,就是每天工作的时间长一点,你要是愿意的话,也可以去看看。”
“那我们现在做的项目呢?”
“咱们抽空做好了。华锐实验室的条件极好,你去看了就知道了……”涂宪说着说着,自己的意愿反而增强了。
王晓芸无可无不可的听着,也只是答应了去华锐实验室看看。
……
364.第364章 为了方便
王晓芸在生物制品研究所工作,就生物方面的条件来说,在国内是第一等的。她本人对工资和职级方面的要求不多,就是对研究本身比较感兴趣,因此,王晓芸其实很在乎安定的环境。
涂宪从安稳的化学系转到生物系,王晓芸原本是不太赞同的,不过,夫妻两人做相同的专业也有好处,王晓芸也就默认了此事。
至于现在,涂宪说要去华锐实验室,王晓芸自然更不赞成。但她不想打击丈夫的积极性,索性答应去华锐实验室一看。
涂宪却是颇为积极,第二天就联系好了杨锐,带着王晓芸直奔荒凉的中关村。
实验室内,诸人皆是忙忙碌碌的。
涂宪还没有正式加入,于是在门房做了登记,问:“杨锐在不在里面?”
“杨总去考试了。”门房说这个话的时候,表情有点不自然。
涂宪也是一愣。虽然早知道杨锐是在校学生,但在很长一段时间,他其实多忽略了这个问题。
对他来说,杨锐首先是一家外国期刊的审稿人,其次是一家香港公司的实验室负责人,潜意识里,涂宪根本没有将杨锐的学生身份给列出来。
门房的一嘴“考试”,却是给两人提了醒。
王晓芸抿嘴一笑,道:“既然他去考试了,咱们就先回去吧,你明天不是还有监堂……”
说到这里,门房都笑了出来。
涂宪使劲咳嗽一声,说:“有志不在年高。”
“说的是。”王晓芸乖巧的回答一句。
涂宪叹口气,说:“杨锐交代了什么没?”
“他说考完试就尽快回来。我去叫黄研究员出来吧,杨总不在,他负责,你们先进来坐。”门房每天的事情不多,也就是记着来来去去的人。
“那就等一等。”涂宪拉着王晓芸坐到小耳房里。两人顶着日头骑自行车过来的,也是出了一身大汗,总不能就这样回去。
这一等就是十几分钟,到王晓芸不耐烦的时候,门房才搓着手出来,身边还跟着大四生贺全贵。
贺全贵说:“黄老师的研究做的正紧张呢,让我陪你们转转。”
“老涂陪我不就行了。”王晓芸个子不高,表面文文弱弱的,实际上极有主见。
贺全贵笑呵呵的道:“您过来了,我们总得派个人接待吧,黄老师是真的抽不出空,要不然也不会让你们等这么一阵子了,他本来是想一个实验做完就过来的,结果中间出了岔子,实在不好意思。”
“算了。”王晓芸见人家这样说了,也不能不依不饶,只是表情冷淡的进门,打定主意走上一圈就回家,打死也不能让涂宪在这个实验室里浪费时间。
涂宪拍拍贺全贵的肩膀,和他并排往里走。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目前就是由几个院落组成,中间较大的建了楼房,旁边的小院子依然用着油毡的平房。
只要的几个小组的实验都在楼房里进行,黄茂和杨锐也是身兼数职,分别掌握几个小组的进度。
这也是杨锐迫切的需要招人的原因之一,独立的小组原本应该有独立的人来负责的,这样才能加快进度。
实验楼内做了简单的装修,铺了现在较为少见的瓷砖,墙面涂成了淡蓝色,但除此以外,也没有什么显眼之处。
王晓芸向四周看看,无所谓的道:“挺干净的。”
“实验室里面比较好。”涂宪像是个炫耀玩具的小孩子似的,拉着王晓芸直奔第一间的公共实验室。
王晓明挣了一下,没有脱开手,无奈的被涂宪拖入其中。
此时的公共实验室内,只有汪颖一个人在工作,见是涂宪和贺全贵带来的人,只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
王晓芸冷漠的看看四周,然后表情慢慢的优点软化了。
“你看这个试验台,杨锐亲自画图定做的,是不是比咱们的试验台方便?”涂宪献宝似的,又问:“小贺,我记得这个试验台还申请了专利,是不是?”
“是,在好几个国家申请了专利,花了钱的。”贺全贵非常配合。
“你看看,是不是挺好。”涂宪站到实验桌前面,装模作样的做实验,以表现实验桌的方便。
有普通教室四分之三大小的房间里,两组实验桌横放着,桌面上的架子上,是五颜六色的试剂,而在实验桌的两端,则是自来水管和水池,上面同样有架子,像是刺猬似的横七竖八的伸出木杆,用来晾晒烧杯烧瓶等器皿。
王晓芸试了一下,确实觉得方便,笑笑道:“你们杨总还挺多才多艺的。”
在实验室里,这个词是褒义还是贬义,很难说的清楚。贺全贵倒是自然的道了谢。
“你看实验室的材料,还有设备。”涂宪继续献宝。
王晓芸像是逛博物馆似的扫过。
杨锐准备的仪器虽然,也没有超过生物制品研究所的范畴。对一心做研究的王晓芸来说,这样的设备是没什么诱惑力的。
唯一让她看上眼的,也就是一台400倍放大的显微镜,这东西能看清楚细胞,但核内物质就不是很清楚了。
王晓芸知道,这样一个小东西,进口的日本货就要两三万美元,欧洲货更贵。
生物制品研究所里用的最好的显微镜也就是400倍放大,而且放在专门的房间里,任何人用都要写申请和报告,相对麻烦。
不过,到华锐实验室工作更麻烦。想到这里,王晓芸对他们能随便用400倍的显微镜,也就没什么羡慕的了。
“就这些了?”王晓芸看过显微镜,对其他东西就没什么兴趣了,迈步想走。
“隔壁也是,隔壁都是。”
“哦。”王晓芸推门就出去了。
贺全贵和涂宪落在后面,捅了捅他,笑道:“嫂夫人不好伺候啊。”
涂宪苦笑:“她以前在法国留学过,对硬件设备要求高,没办法,习惯了欧洲人的实验室,再回国看看,确实不适应。”
“我是说脾气,好像有点倔?”
“岂止是有点倔。”涂宪压低声音,说:“咱们私底下说啊,我这个对象是属驴的,得顺毛捋。”
贺全贵“噗”的捂住嘴。
王晓芸又看了两间实验室,没什么表情的进了魏振学的实验室。不像是前面两间,魏振学见人来了很开心的招呼,还停下手里的工作,给王晓芸倒了杯茶,然后才继续拿起移液器。
王晓芸看着他打几枪,换一个枪头,放在盘子里,打几枪,换一个枪头,放在盘子里。
接着,就见魏振学将堆了一盘子的枪头,唰的一下倒在了垃圾桶里。
王晓芸正喝茶呢,也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茶叶洒在衣服上都不知道。
“就这么倒了?”王晓芸伸着头,看到的是小半桶的枪头。
枪头是塑料制品,像是一个尖锐的漏斗似的,前端针眼用于吸液和出液,后端根据容量,会有一定的储液空间。
这样的量产枪头自然是消耗品,购买时都以千个论价,便宜的十数元,贵的数十元。但用的也很快,因为不同的溶液不能混用枪头,枪头接触了其他东西,或者在空气中暴露的时间长了,也要更换,为了精确快速的完成钾通道的实验,杨锐大量购买了移液器和枪头,并且复制了详细的使用规范。
魏振学以前是搞有机化学的,也没有用过移液器,现在刚刚换了方向,也只能按照杨锐的使用规范做事,抬头见王晓芸表情狰狞,不由怕怕的问:“怎么了?我又弄错了?”
“你不能直接给倒了啊,我们所也买了进口的移液器的,这些枪头也是进口的吧,像你这样用,一天就能用掉上百个枪头,一个月下来,枪头就得花几十美元,这怎么行。你应该先分类,用之前就考虑,这个溶液能不能去除,能去除的枪头放在一起,不能去除的使用枪头就要集中使用,你刚才做的这些,都是能去除的溶液,取上来清洗杀菌消毒,再用几次都没问题的。”王晓芸说着伸手,道:“给我双手套,我帮你捡起来。”
“我自己来,我自己来。”魏振学被说的心虚了,伸手抽了一只CPE手套戴上,又在CPE手套外面,戴上一双乳胶手套,再翻起垃圾桶,将里面的枪头全捡了出来,问:“现在怎么分类?”
王晓芸用看二货的表情看魏振学,道:“你戴手套戴两只是什么意思?还有,你把新新的乳胶手套伸到垃圾桶里,那还能用吗?”
魏振学茫然道:“实验室里都这样啊。”
“都戴两个手套?两个手套有啥用?”王晓芸看他这么浪费,都要狂躁了。
正好涂宪从后面过来,听他们说话的声音大了,忙跑过来解释道:“戴两个手套是为了方便,你看,里面的塑料手套比较松,防护性和方便性都不好,乳胶手套虽然方便,但太薄了,又不防汗,同时戴两个,一个是增加防护性,一个也是方便,老魏,你给演示一下。”
“哦,就是脱起来方便呗。”魏振学说着,揪住里面的CPE手套,一下子将两个手套给脱了下来。
乳胶手套就是医生常用的手套,有弹性但比手小,半透明且轻薄,能够紧紧的裹在人的手上,非常便于操作,让人几乎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不过,就像是很多医生会戴两层手套一样,实验室里只戴一层的乳胶手套也会不安全,一旦刺破,任何能令蛋白质改性的药水,都会让人受伤。
另一方面,戴着手套工作容易出汗,本就轻薄的乳胶手套的韧性还会进一步的降低,不止工作时增加危险,脱的时候还能麻烦。
在杨锐读研的时代,不是精确操作的时候,大家都习惯了戴两个手套,用完一翻一扔,非常方便。
王晓芸却是看的耳垂都要翻起来了:“一次用两个手套,就是为了脱的时候方便?”
“真的方便,你试试……”魏振学被王晓芸的表情给震慑了,小意的递上手套。
……
365.第365章 炸毛
“我不用试,谁不知道乳胶手套脱起来麻烦,带两个手套就是方便也不值得……咦,还真的方便。”王晓芸一边说话,一边被魏振学戴上了两层手套,又拖了下来。
乳胶手套的贴合性好,也使得穿脱它的时候格外麻烦,王晓芸他们以前用乳胶手套的时候,都要小心翼翼的,一点一点的将乳胶手套脱下来,还要尽量保证手套的形状,以方便下次使用。
但在乳胶手套里面再戴一个塑料手套,脱穿的时候就方便多了。魏振学都是随手一拉,就将之给蜕了下来。
王晓芸抢在他前面,捏住乳胶手套,说:“还能用,别浪费。你们老板是外国人也不能这样啊,节省一点不好?”
涂宪咳嗽两声,说:“晓芸,乳胶手套本来就不扔的。”
“哦,你们也重复利用的?”王晓芸像是松了一口气似的。
魏振学粗着嗓子道:“乳胶手套一般用两三次,里面的塑料手套就不要了。”
接着,就见他将乳胶手套从塑料手套上扯下来,然后将后者扔进垃圾桶。
王晓芸顿时炸毛了,吼道:“这才用了几秒钟啊。”
“那也是被污染了。”魏振学接着缩缩脖子,说:“塑料手套便宜的很。”
“便宜也不能乱丢……算了,你们的实验室,随便你们吧。”王晓芸说着,干脆扭头不去看魏振学和他身边的垃圾桶了。
追在后面的贺全贵望着王晓芸,莫名的看到了学生会纪律部同学站在食堂里的背影。
魏振学捻起一只塑料手套,满脸的疑惑。他以前没有在高级实验室里呆过,仅仅以煤科院的水平来幻想北京的高等实验室,自然觉得他们吃饭的碗都是铝合金的,又哪里知道,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日子都过的如此艰难。
实验室的塑料手套和饭店里吃猪蹄的手套类似,只是稍微精致一些,厚度和材料要好一些,搓起来略有磨砂感,但也是标准的消耗品,买的时候都是几千只起的。
华锐实验室里买的手套更方便,都是类似抽纸的手套盒,用的时候就抽一只,用完丢掉。
当然,这种方式方便是方便了,手套的消耗速度也快了,就好像抽纸往往比卷纸用的快一样。
80年代的工业生产水平毕竟没有先进到21世纪的程度,普通的实验室里,也不会为了方便一下子,就跑去买抽取式的手套盒,毕竟,他们不方便的地方多了。
倒是杨锐一方面出于习惯,一方面出于理念的不同,最重要的是手里的资金充裕,这让他能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现在的华锐实验室的规模并不大,算上何成、李学工这样的兼职助手,也就是不到10人的规模,任何消耗品在这样的实验室里用,都不会显的太贵。
此外,华锐实验室的预期收益也比国内乃至国外的普通实验室强多了,即使是第一阶段的论文,若是制药公司想以此为基础盈利的话,也要支付上百万美元,仅此一项,就足够华锐实验室以奢侈的方式运行许久。
投入巨大而少有利润的实验室是研究不出新东西的实验室,但在世界上,除了政府委托官僚们运行的实验室以外,总有一些实验室是盈利的,比如著名的贝尔实验室,还有借手机市场而繁荣昌盛的高通实验室,更早期的爱迪生的实验,以及诺贝尔的实验室,也都是超盈利实验室的代表。半导体行业和制药业也都是半实验室化的,一间投入数十亿美元的半导体工厂往往只有几十上百名员工,其中拥有PHD头衔的数量怕是比一个大学的还多。新锐药品更是完全依靠实验室来开发的,后世的五百强企业中,制药公司的核心几乎都是实验室。
不过,和其他行业的金字塔比起来,科技行业的金字塔更尖锐更残酷,一家实验室是超盈利的,那与之相对的,同一个领域的研究机构自然都是负盈利的,在科研竞赛中失败一次还可以,失败两次三次的,要么争取更多的冤大头的投入,要么就只能勒紧裤腰带过活,继续竞争下去,若是还不能翻身,多数就此死掉了。
在世界任何一个国家,死掉的实验室都比活下来的多。
想象研究同一个领域的实验室汇集起来,就等于是一个班级,假如一个班级只有第一名能得到表扬,而连续两年不能受到表扬就要被淘汰,这样的班级将会是何等的残酷。
更残酷的是班级里的成员还在不停的轮换,不断的有名校学生转学进来,或者有新人申请入学……
80年代的中国实验室能幸存下来,也多亏了勤俭持家的传统,以及较低的人员流动率。否则,优秀的研究员被挖走,科研竞争无以为继,实验室很快就会衰败掉。
而在杨锐读研的时代,科研人员的流动率加大,所谓的千人计划,或者长江学者等等,都等于是不得已的反挖人计划……
王晓芸没有经历过残酷的科研竞争,或者说,她和同时代的中国科研人员都没有经历过高流动性的科研时代,这使得国内科研机构,也从来没有为科研人员服务的意识,落在30年以后,高端科研精英才不会浪费自己的时间去分离一双手套,如果是研究正在紧张阶段,他们宁愿自己贴钱去买各种消耗品,但是,一旦研究完成,不能提供补偿和补贴的研究结构会被立刻踢开,各地有的是挥舞着金元的实验室嗷嗷待哺。
涂宪向魏振学和贺全贵笑了笑,三步并做两步的追上王晓芸,笑道:“别生气嘛,他们也是被惯坏了。杨锐还是个年轻人,用香港老板的钱,花钱如流水,但他的确有做出东西来,比如这一次的论文,算起来,总共也就花了几十万,国内的实验室,一年下来,什么成果都没有,也要花个十几万不是?”
“每个人都这么用实验耗材?”王晓芸低头问。
涂宪想了一下,不安的道:“差不多吧。”
“一天用一百多个枪头这么浪费也没人管?”
“没这么夸张,一般情况,一个人一天也就用几十个。”
“手套一次戴两个,用了就扔,不限制?”
“也不能随便浪费,今天是给你做演示,平时的时候,该换的时候换,不节俭是有点,浪费还是不多的。老魏刚才也不是说了,乳胶手套比较贵,能多用两次就多用两次。”
“但也是想扔就扔?”
“这个,根据实验的需要呗。他们一盒手套用完还是要去申请拿新的,用的太费肯定要被说。”涂宪解释的乏力,杨锐在实验室里只管总账,连财务处这样的机构都没有,没有谁真的去管别人怎么用手套。
王晓芸又问:“我刚才看到打印机和复印机了,能用?”
“能用。”
“用多少张纸,管吗?”
“这个……要求还是尽量两面复印的,也不能随便浪费,大家都是有重要文献什么的,才去复印的。”
“那像是口罩、香皂什么的,也都是随便用了?”
“香皂肯定是随便用了,口罩的话,用了再取吧……”涂宪小声道:“大家人都很好的,基本没有刻意浪费的现象,好了,你不喜欢,咱们就先回家……”
“谁说我不喜欢了。”王晓芸抬起头来,却是笑逐颜开,说:“我早就想每天换手套,天天戴口罩,想怎么洗手就怎么洗手了,你以为我爱从垃圾桶里捞枪头?”
“啊……”
“啊什么啊,涂宪!”
“啊……哦,是。”被叫到全名的涂宪菊花一紧。
只见王晓芸表情认真的道:“你最好把我也弄到华锐实验室来,否则……”
“啊……是,晓芸~”涂宪膝盖一软,胸都湿了。
……
366.第366章 切蛋糕
“最后一组,我看看……多了30,合格,这个多21,也合格,合格,第四个也合格,好,全部合格。”黄茂在表格上打上最后一个对号,宣布道:“实验操作很熟练,通过。”
一排掌声响起,魏振学还吹了一个半响不响的口哨。
“谢谢,多谢大家。”王晓芸像是谢幕的舞蹈家似的,既振奋又羞涩。
杨锐也笑道:“很好,以后这就是咱们吸收人才的标准了,只要严格审查,就能维护双方的利益,也欢迎大家推荐人来实验室,所谓举贤不避亲,我不能保证会收下你们推荐的每一个人选,但我能保证给予公平的考核条件。好了,老魏切蛋糕,吃完了咱们就继续做实验。”
“好嘞,看我的。”魏振学举起一柄小刀,斩了下去,将面前诱人的蛋糕给分成了小块。
每个人都很稀罕的拿到一块蛋糕,小口品尝起来。
杨锐今天买的蛋糕是没有奶油的,就像是一块大大的松糕,有浓浓的奶香味,吃到嘴里亦是松软的,还有微微的甜味。
尽管远远没有奶油蛋糕的豪华,但在1984年的中国,这样的蛋糕仍然是用于送礼的高档品,普通人根本舍不得买来吃,即使是用来送礼,蛋糕也往往出现在拜见老丈人之类的活动中,是向邻里炫耀的至高品。
小孩子过生日就不用想着吃蛋糕了,这玩意不光能顶普通人小半个月的工资,关键要消耗不少的票证,至于拿蛋糕涂脸的熊孩子,在80年代的中国是不存在的,当然他们也不会这种奢侈运动,但要是谁熊到这种程度,距离被家长打成熊也就差零点零一秒了。
王晓芸吃完蛋糕,洗干净手,穿上实验服,就对杨锐笑道:“你来安排工作吧。”
杨锐也不客气的道:“你先从助手做起,先给黄茂打下手。”
见王晓芸脸色未变,杨锐继续道:“你现在对我们的实验内容还不熟悉,首先应该尽可能的了解情况。你的独立任务是写一篇相关的综述,最好发表在SCI期刊上,如果不行,就发表在国内期刊上。文章发表以后,你就可以独立成立小组了,补贴也会增加。”
王晓芸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些,然后答应了下来。
等杨锐出了房间,王晓芸才扯着涂宪,低声道:“发表一篇SCI的综述?这要求也太高了吧。”
综述本身就是针对某个领域,综合大量的原始论文,进行的归纳整理,分析精炼,再高级一点,要就从中分析出来一点有价值的东西。一篇有关于钾通道的综述写出来,即使是完全不了解这个领域的人,也会变成熟悉,所以,写综述是最好的科研锻炼方式之一。
用另一种方式来理解,像是华锐实验室过去半年的工作,若是全部写出来,都能凑成一本不薄的书看,许多大学教授开的课程或撰写的著作,其实也是这样的最新研究。如《蛋白质结构》一类的书籍,经常就是30年前的热门题材。
而写综述,就相当于一堂开卷考试,SCI的综述要求,就相当于考满分,国内期刊的综述要求,就相当于70分。
除了牛级选手,厉害的研究员也就是发表一篇入门级的SCI期刊。
涂宪也没试过发表综述在SCI,只能劝老婆道:“不是说发表在国内期刊上也行?你写好了放你们研究所的期刊上,不是也一样。”
“这又不是评职称,糊弄谁呢,这是测试我能力呢。”王晓芸咬咬牙,道:“我要是写一篇SCI的综述,肯定受重视,我要是写我们研究所的期刊上,能分到的课题也差了吧。”
涂宪也猜是如此,想来想去,笑道:“咱们先写,写成啥样是啥样,你说对不对?”
王晓芸“恩”了一声,低头思考起来。
和涂宪一样,她也没有辞掉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工作,但在未来几年时间里,王晓芸决定将事业的重心放在华锐实验室,如此一来,她能具有何种的发展,很大程度上就取决于自己在华锐实验室的受重视程度了。
对王晓芸来说,要在国内期刊发表综述是比较容易的事情。现在的国内期刊,根本就是综述满天飞,一本月刊上面,翻译的论文占四分之一,所谓原创的论文占四分之一,剩下一半全是综述。
放在国外,这样的期刊直接可以删减成半年刊或者年刊,但中国有中国的潜规则。
许多研究员是依靠政治际遇进入研究机构的,到了评职称的时候,除了作弊以外,他们唯一会干的就是写综述,对这些相当于文科生的研究员来说,写综述就像是写总结报告,好歹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国家办的期刊,不能不让国家的研究员不登载文章,尤其是这些有政治水平的研究员,写论文不行,写报告往往是行家。
王晓芸是纯纯的专业人士,别说和全国范围的两百万研究人员比较了,就是在北京市面上,也是优秀人才。对她来说,写一篇中文综述根本是降格调,就凭姓名和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名字,她都能发表这样一篇论文。
但是,国外期刊是不认这两个名字的。
他们的综述要求更比国内的综述要求高,写一篇综述的难度,比写一篇正常论文的难度还高。
想要大干一场的王晓芸,多少有点压抑的感觉。一方面,她觉得有机会写出SCI级别的综述,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样浪费时间。
想来想去,王晓芸就找涂宪抱怨道:“你们当初进华锐实验室,怎么都不用写综述。”
“那时候才几个人呀,你没听杨锐说的,华锐以后招人都是你这样的,你就是标杆人物。”涂宪小心的伺候着。
王晓芸撇撇嘴:“干嘛不从我后面开始。”
“怪我,要不是我,你肯定直接进了,杨锐也说了,举贤不避亲,估计就是怕有裙带关系,不然,就凭你的简历,杨锐还不得乐疯了。”
王晓芸被说的高兴一点了,推了一下涂宪:“别胡说八道,让人听到了不好,给我拿个新口罩,我到各实验室转转。”
“是是是。”涂宪恭敬的递上一只口罩。
王晓芸戴起来往外走,又想起来似的,说:“杨锐写过综述没?他发哪里了?”
涂宪小声说:“生物化学系统生态。”
“外国那个。”
“是。”
“一篇?”
“综述有两三篇吧。”
王晓芸撇撇嘴:“还行吧。”
转过头去,王晓芸已是下定决定,也要发表在SCI期刊上,赚个开门红。
……
庞校长端着一杯浓茶,慢吞吞的下楼,往会议室里走,走到半路,将杯子放在一间窗台上,稍稍休息片刻。
他的搪瓷杯用了20多年了,是加大号的,能装一小壶的热水。粗枝大叶的绿茶在这样的茶杯里泡上十几分钟,就会让里面的水又苦又涩,这也是庞校长最喜欢的味道,又提神又解渴。
不过,这么一大杯水足有两斤多的重量,用一只手端很是费劲,随着年纪变大,庞校长举着它是越来越难。
但是,庞校长依然固执的带这只饱经沧桑的加大号搪瓷杯去开会,在无数次或紧张或危险的会议中,唯一能够温暖他的,也就是这只杯子了。
休息好了,觉得手不再酸困了,庞校长再次举起它,一口气走到会议室,再将之梆的一声,放在桌子上。
这声音也是一个信号,代表着二把手庞同志抵达,一把手校长阁下可以出现的信号。
庞校长闭幕数了30下,睁开眼又等了30下,校长没有出现。
“奇怪……”庞校长稍稍坐直了一些,小眼睛扫向四周。
“老栾,老蔡没来?”庞校长低声问旁边的栾校长。今天是决定下学期经费的重要会议,也就是切蛋糕的重要时刻,即使是学部委员的蔡教授也不会缺席。
栾校长摸着自己的搪瓷缸子摇头,说:“进门就没见。”
“或许是耽搁了,老蔡太忙了。”庞校长随口说了一句,将些许的不安压了下来。
……
367.第367章 经费重分配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庞校长看一眼门口,就无聊的喝一口浓茶,巨大的搪瓷杯子很快就只剩下半杯水了。
会议室里的年轻人主动给庞校长续了一杯水,庞校长却是不敢喝了,再喝下去,濒临退休的老年膀胱会受不了的。
终于在他的耐心要消磨干净之前,大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校长挽着蔡教授的胳膊,当先而入。
庞校长眼睛翘了一下,露出常态微笑。这是他羡慕不来的待遇,因为蔡教授是学部委员。
国外的院士,在现在的国内,就被称作学部委员,蔡教授是科学院生物学部的委员,所以称作学部委员,其实质就是中国科学院的院士,只是现在还不这样叫。
对一名学部委员,或者说院士来说,他要是不想拍马屁,谁的马屁也不用拍,事实上,又有谁见天儿没事的想要拍马屁。
虽然在学校的行政级别中,院系主任的地位是低于副校长的,但在现实生活中,学部委员在任何时候与任何人,都可以是平等的。
校长对于不喜欢的副校长可以不假颜色,所谓的部长省长可以不在乎一名省部级的校长或者副校长,但任何人与学部委员走在一起的时候,都可以是平行的。
庞校长眯眯着笑,看着蔡教授落座,心想他们为何事耽搁至此。
校长没有让他等待多久。
例行的废话和几个小项目说过以后,就到了最激动人心的科研拨款环节。
庞校长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准备开腔。
在座多人亦是挺直腰板准备作战。
就在此时,校长咳嗽一声,道:“我想先重新整理一下咱们这学期的科研经费开支。小林,你给大家说一说。”
庞校长浑身一凛,掩饰的端起了茶杯。
浓茶入口,还有熟悉的搪瓷缸子味道,令庞校长的心情慢慢的放松了。
“咱们这学期的科研经费开支,主要有以下几个大头,首先是基础建设投资,兴建的实验楼和实验室,占所有开支的62%,其次是几个重点实验室的投资,特别是基建以外的固定资产投资,占了咱们总开支的25%,我在这里列出了一个表格,大家可以看一下,总共是4个重点实验室的投资,分别占总开支的2%,3%,5%和15%……”
“占比百分之15%的是我们生物系的理查德实验室,惭愧惭愧,没有做出东西来,结果开销却很大。”蔡教授说的像是惭愧道歉,实际上却是告状,而他这句话,也将好好的经费开支说明给变了味。
或者说,大家终于恍然大悟,知道为什么要罗列一堆堆的经费开支了。
庞校长却是勃然道:“新建理查德实验室,是咱们通过会议讨论以后,做出的共同决定,蔡教授,你说这个话是什么意思,反攻倒算吗?”
和30年后的官员们不同,80年代的官僚并不会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即使是在学校里,温文尔雅的政治小刺刀也鲜少出现,更多的情况下,官僚们还是挥起看到,大开大合的正面拼杀。
这一方面是受到如火如荼的群众运动的影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群众对官员具有一票否决权,他们虽然不能决定官员的升迁,但却有无数的官员被拉下了马。而在面对数以百计,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群众的时候,华丽而优雅的政治小刺刀是没有用武之地的,这时候的政治沙场更像是欧美的选举政治,大家都要竭力表现公众喜欢的一面,到了中西部要说我小时候养了一头牛,到了底特律要说我爷爷也曾流汗奋斗……中国官员面对的群众只有贫下中农,所以,显的泥腿子气重一点,是很好的保护色。
另一方面,80年代的官员里也确实不少泥腿子的存在。拍桌子吐痰骂人打架的猛将颇有市场,某些时候,也确实占得到便宜。
校长却没有给庞校长勃然大怒的理由,屈起手指,敲了敲桌子,便道:“理查德实验室的开销很大,产出基本没有,这个是事实,我们再讨论,不正是为了正视过去的判断,决定未来的方向嘛……”
一团稀泥混着石头砸在庞校长脸上,顿时让他蒙圈了。
蔡教授也道:“理查德实验室是隶属于我们生物系的,占用的资金中很大一部分,也是属于我们的生物系的。如果理查德能够发挥出他的海外背景,通过理查德实验室,让我们和加州大学简历良好的交流,我依旧是赞成理查德实验室的。但现在的情况是理查德实验室的开销越来越大,实验却是干脆作废了,加州大学也因此对我们产生了不良印象,认为是我们北大的环境,影响到了理查德的发挥,天地良心,我们给的支持还不够?我们给的标准还不高?如果以这样的水平,理查德还不能做出东西来,我觉得,这样的交流也不必进行下去了,我们也没钱再建另一个理查德实验室了,更高标准的,更不可能。”
“现在不行,不代表未来不行,我们要为未来计划。”庞校长缓过劲来,抓住一点,悄然反击。
蔡教授被带歪了,道:“为未来计划,更应该培养我们自己的研究人员。”
“谁说不培养了,理查德实验室里面,除了理查德师徒两个人,全部是我们自己人,近水楼台先得月,这就是最好的培养。”
“这是付出和得到不成比例的培养,再者,理查德的水平究竟怎么样,我看也很难说。加州大学认为,理查德迟迟不能做出科研突破的原因,是我们作弊了,当然,他们没有这么直接的说出来,但意思就是这样。大家肯定想知道理由吧。”蔡教授的声音高亢起来。
几个不知内情的教授果然好奇的看过来。
庞教授眉头紧锁:“蔡教授,意思就是这样是什么,对方如果确实指责我们作弊了,我们就应该自查自纠,如果没有,那就是捕风捉影的事,在这样的会议上这样说,太不严肃了吧。”
蔡教授没理他,仰起头道:“加州大学之所以认为我们有作弊嫌疑,是因为与理查德进行科研竞争,并且赢得竞争的华锐实验室,主持实验的杨锐,是咱们学校的大一生,也是今年的全国理科状元……但我可以保证,我和生物系的同仁,绝对没有尝试干扰理查德实验室和华锐实验室的科研竞争!”
尽管说的复杂,但在场诸人的表情更是复杂。
知道此事的,在注意庞教授的表情,在思考蔡教授乃至校长的意图,而不知道此事的,则是彻底的震惊了。
科研竞争更形象的描述是科研竞赛,而且是只有一个胜利者的科研竞赛,它的残酷性,在很早以前就为研究者们所熟知了。
事实上,能够坐在这间办公室里的人,都是科研竞赛的胜利者,在过去的五年,十年,十五年,乃至三十年的时间里,每一次科研热点,都有科研竞赛的产生,而只有一次次胜利的研究者,才能登上云端。
有学生在科研竞赛中胜利了并不奇怪,有些学生运气好,提前做了热点性的研究,战胜了教授也不奇怪,但是,在相似的时间段内,杨锐赢下了理查德,这就让人难以置信了。
“华锐实验室里还有其他的研究员吧。”有教授问了起来。
“杨锐是第一作者,黄茂是第二作者,论文发表在了JMC。”蔡教授将早已准备好的期刊拿出来,再次引起声声赞叹。
对他们来说,影响因子五六分的论文不算夸张,但学生发表这样的论文,那就夸张了。
另有教授问:“黄茂是谁。”
“我们系的年轻讲师,今年才20多。”蔡教授又简单说了两句。
教授们将信将疑,又问起杨锐的情况。这时候,全国高考状元的名头就发挥了作用,能够在全国数千万高考大军中获得第一,这样的人再取得一次惊人的成就,似乎也就不是那么令人难以置信了。
蔡教授很快将话题拉了回来,道:“有鉴于此,我建议取消理查德实验室,对经费进行重新分配。”
“不行!”庞校长声音都尖了,不得不说,他有点被吓到了,经费分配可是他赖以安身立命的权力,而理查德实验室也是他最期待的政绩。
校长咳嗽一声,说:“取消是有点太过了,咱们和加州大学的关系还是要维护的。”
“校长所的对。”庞校长一颗心从嗓子眼落了下来。
“不过……”校长一句话提起庞校长的小心脏,再道:“经费还是要重新分配一下的,理查德实验室的成绩不好,降低经费,我想他也是明白的。老庞,你要给理查德做做工作,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嘛。”
校长难得粗俗了一句,引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庞校长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
368.第368章 破釜沉舟
“降低经费?我们最初的协议可不是这样说的。”理查德的鼻尖都要顶到庞校长的脸上了。
庞校长烦闷非常的说:“我给你解释过了,学校的政策发生了变化,不是我要反悔,我也没有办法,不是我不想帮你,是我没有其他选择了。”
“你可以选择想遵守协议。”理查德喷着口气,说:“我们有合约,有消息的规定,你们的资助应该持续一年以上,在此期间,你们不能想退出就退出。”
“学校的拨款已经停了,你逼我也没用。”庞校长极为不爽的说。
“学校是签订合约的主体,你们毁约的话,我会起诉的。”理查德没有办法,只好举起了最后的诉讼大棒。
如理查德所预计的那样,庞校长果然迟疑起来,但也就是两分钟左右的思考,庞校长缓缓摇头,说:“这不是我的决定,我只能表达遗憾,虽然我也不想出现这样的纠纷,但就像是你们欧美人说的那样,不要惩罚送信的人,我仅仅是个送信的。”
理查德不相信:“你是学校的校长,大权在握,怎么会无法决定。”
“副校长,我是副校长。”庞校长用英文强调着,这是他少有的描述自己的真实头衔。
威胁诉讼都不能解决问题,理查德顿时没辙了。
他其实也不想进行诉讼,这是耗时耗力的高成本行为,虽然有律师能够完成大部分的工作,但仍然需要诉讼人的参与,除此以外,律师的收费也很不少。
理查德虽然是加州大学的知名教授,却由于在公立学校任教,他的薪水也不过是几万美元,比80年代的中国人自然富裕到了天上,可在美国社会,亦不过是不错的中产阶级。
当然,理查德若是愿意抛弃教职,前往制药公司或者其他类似的私人企业任职,他的年薪可以轻松达到数十万美元,甚至突破百万美元,就像是捷利康的特拉普一样。
可在此之前,理查德的私人收入并不高,也没有搞学术腐败的土壤。
在这一点上,理查德甚至没有回中国工作的海归过的滋润。
不过,理查德背后还有加州大学做靠山,在烦闷的送走庞校长后,理查德立刻将此事通知了加州大学。
两所学校你来我往的谈了几天时间,理查德接到了加州大学的电话:“北京大学将会按照协议的三成给你赞助经费,加州大学将增加相当于协议两成的经费,但剩下的五成,你要靠自己了。”
理查德不由自主的开始挠头发,少了五成的经费,可不是语言描述中那么简单,经费少了一半,实验可不能少一半,仪器也不能少一半,买的试剂也不能少一半……
少了一半的经费,对一所新实验室来说,几乎意味着支撑不下去了。
理查德生气的道:“他们签订了协议,你应该让他们执行协议。”
“你可以追究他们的法律责任,但你应该明白,中国方面降低经费开支的原因,是你在过去半年时间里毫无产出。”加州大学方面的负责人也不想承担无能的名声,立刻将罪过推到了理查德身上。
理查德无言以对,他也不是个特别擅长说话的人。
电话对面的语气好了一些,说:“我们能给你的唯一的支持,是提前给你经费,这样可以让你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维持研究,剩下的缺口,我建议你寻找新的投资人,或者寻求公立基金的支持。”
先说坏消息,再说好消息,然后给出一个有可能的解决方案,的确能解决重症心塞。
理查德重新振奋起精神,决定按照对方的建议去做。
在美国,寻找投资人或者公立基金的支持,向来是实验室负责人的主要工作,一些实验室的管理者会将四分之一乃至三分之一的时间和精力用在筹款上。
理查德也不止一次的尝试寻求个人或机构的帮助了,在大多数情况下,投资他的个人和机构是血本无归的,而在少部分情况下,投资人或投资机构得到了相应的回报,尽管听起来有点不靠谱,但实际上,理查德的记录是相当不错的。
70年代到80年代的生物技术,就像是2000年的互联网一样,得到了全美乃至世界范围的疯狂投资,大部分的投资都是亏损的,而且亏损的极其严重,但是,风险投资之所以是风险投资,就在于他们能够承受风险,而且专注于成功的比例。
即使是中国方面,也同样受到了相关影响,理查德实验室能建的如此顺利,亦是他的优良记录在起作用。
到现在为止,理查德的优良记录依旧未曾发生改变,他的确挫败于杨锐的科研竞争,但北大的理查德实验室没有撤销,那就不算是一次失败的记录,更何况,就现在的状态,他多一次失败记录,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唯一的问题,就要是要多受白眼,多拍马屁,多浪费时间了。
仔细考虑一番,又与人在美国的老友商量以后,理查德决定先不回国,而是做出点东西来,再去寻找新的资金,不过,这样做的风险就更大了,假如要用两个月的时间找钱,那他就要在三个月内做出有意义的东西,而相关的研究做到现在,用三个月的时间做实验,容错率是很低的。
理查德毅然决然。
他再次找到庞校长,提出自己的要求,说:“如果贵方将剩余的经费,一次性的交给我,我就放弃诉讼,并且自己想办法维持理查德实验室,做出的成果,也会按照原先的协议,签上北大的名字。”
庞校长自然不敢答应。
理查德又加上砝码,威胁自己会直接撤离,并且在接下来的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上曝光其行为,并直接点名庞校长。
这下子,庞校长才有了切肤之痛,犹豫起来。
经过几天的纠结,理查德终究是拿到了接下来几个月的款子,也是北大给他的最后一笔款。
理查德用这笔钱订购了新的器材和试剂,生物实验中使用的大部分材料都不是自己做的,一些小型的生物公司专业提供它们,这也是小型生物公司的立身之本。
普通的大学教授,如果能够做出一两种有竞争力的生物材料,用来开一家公司的话,年盈利百万美元是很轻松自在的事。
到21世纪,这种风潮同样传染到了中国,很多教授研究员乃至研究生的研究目标,都是申请专利,开设小型生物公司,小到精确的PH试纸,细菌培养基,免疫细胞,大到老鼠兔子乃至黑猩猩,都能创造极大的利润。
而在80年代,这样的生物公司的数量更少,售卖的生物材料的价格更贵,但不管怎么贵,还是比实验室自己做便宜和省钱。
理查德全身心的投入其中。
要在资金告罄以前做出给投资人看的东西,也不是容易的事。
理查德变的比以前更加忙碌,也意味着胥岸青和朱家豪等人更加忙碌了。
如果说,这两只科研狗以前只是被榨出血,现在就是要被榨出骨髓了,更别提他们还需要三五不时的参加期末考试。
才三天的功夫,朱家豪就受不了了,胥岸青也就多坚持了半天时间。
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并且做高强度的精确实验,稍微有点空闲还要阅读文献,复习考试,这种情况想想是可以,做起来就太痛苦了,而且,人的身体机能也做不到无限透支。
在第二天的考试中睡着以后,胥岸青再也忍不住了,找到理查德要求放假。
理查德大发雷霆:“你们是同一个学校的大一学生,杨锐能够坚持,为什么你们不能坚持。”
胥岸青听的青筋直跳,说:“如果论工作时间,杨锐可没有我们坚持。”
朱家豪也连连点头,说:“杨锐都要回去过年了,还坚持什么呀。”
理查德眼皮一跳:“什么意思?”
胥岸青气愤的道:“杨锐每天的工作时间……”
“不是你。”理查德打断胥岸青的话,问朱家豪道:“你说杨锐回去过年了,是什么意思?”
“过年就像是你们过圣诞节一样……”
“我知道中国年,我是问,他回去过年了?已经离开了?”
“还没有走,但正在准备吧,我听他同乡说,杨锐给他们都买了火车票。”朱家豪挺羡慕的,问:“春节也没几天了,我们啥时候放假啊。”
“我们不放假!”理查德眼神闪着光,说:“杨锐太天真的,现在回去过年,难道指望我会放过他?唔……他也许是在放烟雾弹,让我们放松警惕,不用管他,越是这样的时刻,我们越应该努力……”
“他都宣布放假了,华锐实验室里的人,想回家的都可以回家,本地的或者不回家的才留下,还给加班费。”朱家豪几乎是伸着舌头说话。
“我们不能因为对手的动向而决定自己的行为。”不其然间,理查德开始用对手来形容华锐实验室。
胥岸青却是眉头一皱,小声用中文问朱家豪:“你怎么这么清楚华锐实验室的情况?”
“我就问人。”朱家豪有点心虚。
啪啪啪!
理查德的拍手声打断了胥岸青的询问,他将全实验室的人都叫了进来,开始了“胜利”前的演讲,其重点就在于再接再厉,战胜华锐。
朱家豪一声悲鸣,心想:早知道就不来理查德实验室了。
……
369.第369章 漂漂亮亮
每天早晨,理查德都要大谈他的美国精神,并有意无意的暗示自己有带人去美国的意愿和能力。
以前的时候,理查德才懒得说这些话呢,那时候,他的理查德实验室资金充裕,要什么政策有什么政策,无论是来自北大的老师还是学生,都能安安稳稳的呆在实验室里,一边做研究赚补助,一边积累经验和资历,即使理查德什么都不提供,也有北大给他兜底。
然而,好日子总是过的比较快。为了节省经费,理查德实验室的补助变少了,条款要求多了,试剂等材料也开始讲究节省了,最让理查德担心的是北大的政策变化,他没有时间和精力再去培养一批研究员了。
实验室的吸引力下降了,工作量还大大的增加了,理查德能谈的,也就只剩下精神了。
好在80年代的中国依然淳朴,勉强让理查德给骗了下来。换成20年后的中国实验室,光谈理想和精神的老板,早就被人给丢开了。
即使如此,朱家豪和胥岸青依然觉得郁闷,而两人排解郁闷的新方法,是用少的可怜的吃饭时间,顺便偷听其他同学的谈话。
哪个系的学生先放假了,谁谁谁传出绯闻了,哪里又有两只野鸳鸯被巡夜的给抓出来了……
80年代的学生一样分泌荷尔蒙,一样被荷尔蒙催的成双成对,不同的是,20年后的学生至少有钱开个房什么的,80年代的学生就不用想了,有钱也没地方开房去。
当然,80年代的光棍汉更多,像是朱家豪和胥岸青这种****夜夜被堵在实验室里的学生就更是没有女朋友了。
在被理查德摧残的日子里,朱家豪和胥岸青只能从食堂里的聊天获取力量,现在,就是让他们自己聊天,他们都累的没精力去聊。
“听说了吗,清华有个特漂亮的女生,最近几天,都到咱们学校找个男生。”突然,一队人端着饭盒路过,边说边分享信息。
“有多漂亮?”同行者几乎是异口同声的问。
说话的人有点郁闷:“你们就不想知道她来找哪个男生。”
“反正不是我。”
“说了我也不认识。”
“怎么个漂亮法子?”这位最直接,连解释都省去了。
传消息的这位叹口气:“多漂亮我也没见到啊,光听人家说了。”
“那你就没问一下?”
“问倒是问了。还是说漂亮呗,皮肤白,眼睛大,嘴唇红红的……”
“我们家养的羊也是这样。”
几个人哈哈的笑了起来。
在没有朋友圈没有QQ没有校友网的日子里,流言蜚语都来自于口口传播,除了准确率低一点以外,效率其实是不低的,更难得的是这种信息还不要求准确,只是传播,说的人开心,听的人快乐。
忙的没朋友的朱家豪竖起耳朵来听,见对方坐的远了,颇有些遗憾。
胥岸青一把拽住他,却是主动跟了上去。
朱家豪稍微有点不好意思,小挣脱瞬间,也跟着去了。
这时候,几个人终于说到了男生。
只见掌握着消息的男生神神秘秘的道:“她找的这个男生,据说才是大一。”
“才大一?”
“大一我们不认识呀。”
趴在桌子上一起觉得神秘的男生大为扫兴。
只有传消息的男生不急不躁,说:“你们认识。”
“咱们系的?”又有人来了精神。
消息男摇头。
“我们也没见过别的系的新生呀。”
“你老听到。”消息男不再吊胃口了,咳嗽一声说:“生物系的杨锐,有印象吗?”
“哦……听说了,是在国外期刊上发表了论文的。”
“还在一个外国的实验室工作。”
“香港的实验室,港资,香港是中国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怎么就变成外国的实验室了?政治都学狗脑子里去了。”
“学那些做什么,我看学政治的才是狗脑子。”
几个人旋即开始进入了热烈的政治话题讨论,同时伴生的还有方法论等等严肃问题。
和流言蜚语的八卦比起来,80年代人显然更喜欢政治卦象。
朱家豪看了胥岸青一眼,问:“杨锐还有时间和清华的女生玩?”
“兴许就是见个面。”胥岸青从理智上认为,杨锐浪费时间在女生身上是值得高兴的事,但从本能上,胥岸青又觉得不爽。
朱家豪撇撇嘴,说:“咱们连吃饭都要看着时间,他有时间见面就了不得了,哎,你说,要不要给理查德说一下。”
“说什么?”
“就说杨锐没有像咱们一样,整天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呀,让理查德也轻松些。”
胥岸青哼声道:“骄横!”
“啥?”
“我说杨锐呢,骄横透顶,现在不想办法保持优势,难道真以为自己能赢了加州大学的教授?”
“他不是已经赢了。”朱家豪相当不解。
胥岸青语气一滞,道:“他赢了一次,不代表次次都能赢。”
“他现在的进度比咱们快呀。”
“也快不了多久了,他也最多就提前我们一个月的进度。”胥岸青说到这里,语气稍微有点虚。
朱家豪呵呵一笑,说:“我觉得不止一个月的进度。”
“不止一个月的进度,他也没有领先多少,只要实验出一点问题,我们就能追上几天时间,何况是谈情说爱,每天都被耽误工夫。”胥岸青说着说着,就气愤起来。
朱家豪不解的问:“你生气啥呀,这不是好事吗?他耽搁了时间,我们追上进度,给他个教训,这不是你之前告诉我说的,说你要赢的漂漂亮亮!”
“我不光要赢,还要赢的漂亮,赢一个骄傲自大的杨锐有什么意思!”胥岸青拉着朱家豪,开始向外走,说:“他现在连实验室都不去了吧,这算是什么!”
朱家豪被拖着走,小跑着问:“咱们去哪?”
“去见杨锐!”
“见杨锐干什么呀。”
“我要警告他!”
“啥?”
“我要赢的漂漂亮亮,不给他借口。”胥岸青越走越快。
朱家豪整个人都蒙圈了,他一方面觉得胥岸青说的好有道理,另一方面,他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好一会儿,朱家豪轻声说:“咱们就是理查德实验室的实习生,赢杨锐和咱们没关系吧。”
胥岸青的脚步一绊,却是充耳不闻,走的更快了。
……
370.第370章 回家
胥岸青一直在与人竞争和比较。小的时候,他和大院的孩子一起比家长的职位和军衔,正好胥父节节高升,竟是让他有了竞争胜利的快感。
恢复高考以后,学校开始重视学生学习,胥岸青正好脑袋灵活,天赋的学生能力超强,从班级比到年级,从年纪比到大院,竟是再无对手。
短短的几年时间,胥岸青在学习方面就有一览众山小的感觉了。现如今,又是一个极度重视学习的年代,胥岸青只要保证自己超强的学习能力,就可以无视周围的人。
若是用后世的话来说,胥岸青在过去几年里的生活,简直是爽爆了。
学校爱,老师爱,同学爱,女生爱……
胥岸青在竞争和比较中,从来都没输过。
直到杨锐扰乱了他的计划。
全国状元这种东西,一年只能有一个,一个人一辈子也只有一次机会,杨锐得了第一,自然没有胥岸青的什么事了。
更令他不舒服的是,进入大学的杨锐,一点都没有小镇学生的生涩与拘谨,他不仅以超快的速度适应了大学生活,而且跑的比胥岸青自己还要快。
胥岸青无论如何都想要赢过杨锐。
即使他本人不能直接赢下来,理查德实验室赢过杨锐也是一样的。
虽然真正运行理查德实验室的是教授理查德,但胥岸青刻意不去想这种事……
宿舍区一晃就到。
石制拱门上的爬山虎皆已枯萎,仍然恋栈不去的扒在那里,周围的树木也掉光了叶子,只有青松耷拉着叶子,尽可能的吸收着的光线。
冬季的北京并不温柔,有点像是校园里的生活,看似轻松,实则费心。
“杨锐呢?”胥岸青有几天没回宿舍了,进到宿舍楼里,却是来到了杨锐的宿舍。
仿佛永远蜷缩在窗边上铺的董志成伸头瞅了一眼,认出是胥岸青了,就道:“杨锐和人遛弯去了,你去湖边找吧。”
胥岸青想起食堂里听来的话,皱眉道:“是和一个清华的女生遛弯去了?”
“估计吧。”董志成不甚关心的说了一句,缩回到了床上。
“这么紧张的时间了,还跑去遛弯,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理那些女生有必要吗?”胥岸青一点都不理解杨锐在想些什么,摇着头出门去了。
董志成突然想起杨锐说过的某个笑话,等胥岸青将门关上了,摇摇头,道:“猴子!”
胥岸青在未名湖边见到了杨锐。
冬季的未名湖依旧光鲜亮丽,而在湖边的杨锐与小白牙仿佛融入了风景似的,远远的看着,就令人心旷神怡。
胥岸青的脚步顿住了。
朱家豪傻乎乎的道:“你要警告他就快点吧,再不赶回去,刘助教非得气死。”
“他身边还有人呢。”
“有人就怎么样了?”
胥岸青未答,一会儿却喃喃自语的说:“不知道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朱家豪傻眼了,通过实验室里的工作,他学到了不少独立解决问题的方法,但不包括这种啊。
胥岸青也很快意识到了,使劲咳嗽一声,掩饰道:“我是随便说着玩的,你看杨锐这样子,哪里还像是个研究员。”
“也不能说研究员就是光棍吧。”朱家豪小声的为自己正名。
“谁说研究员就是光棍了,但你看杨锐的样子,像是能研究出东西的吗?”
“你要警告就赶紧的,不想警告了,咱们就走吧,耗着是什么意思呀。”朱家豪催着胥岸青,总觉得他浪费时间。
胥岸青想了想,还是动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直背对着两人的小白牙转了过来,只见她明眸皓齿,身材高挑而骄傲,轻轻的微笑如同清晨的阳光,温暖而不激烈。
胥岸青突然变迟钝了。
“那边是你同学?认识吗?”小白牙在学校里习惯了被人行注目礼,发现有人盯着自己,表情也没什么变化,像是明星一般淡然。
杨锐顺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冲着胥岸青笑着点点头,说:“是同学,理查德实验室的,估计今天也在休假吧。”
“你们也太忙了,对了,你要放假了,理查德实验室要放假吗?”
“大概不会。”
“那你们岂不是要落后了。”小白牙对此颇为关心,她在清华读书,理工科的竞赛显然要更多一些。
杨锐耸耸肩,道:“黄茂做的相当好,他准备留下来继续做,涂宪和王晓芸是北京土著,除了年三十和初一休息以外,其他时间都可以过来当助手,进度只快不慢。”
搞研究的也不是人越多越好,当然,实验过程中,一些部分是可以通过大兵团作战来缩减时间的,但也有一些部分,是只能依靠天才来突破瓶颈的。
不过,现在的华锐实验室有了日渐成熟的黄茂,又有了水平不错的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属于天才和人数俱全的状态。
尤其是在杨锐已经确定了大方向的前提下,所有的小问题几乎都可以被黄茂和涂宪等人独立解决。
事实上,就科研天赋这一点,杨锐还是略逊于黄茂的,在遇到那些论文中没有,或者他完全不熟悉的情况的时候,杨锐独立突破的几率是低于黄茂的。
特别是在离子通道的研究中,黄茂就像是天生的嗅觉似的,总能找到正确的答案。
在原本就很繁复的第二阶段,杨锐干脆将主导权交给了黄茂。
要做奥本海默似的人物,就不能指望还有霍金似的头脑,思考和行动的时间总是相冲的。
小白牙很是信任杨锐,注意力很快转向,说道:“土著好难听,要你这么说,我也是土著了。”
“土著是褒义词。”杨锐笑笑:“根据城市的繁华程度,决定土著价值。”
“就是户口喽?”
“哦,这么说也不错。”
“你留在北京没问题的,那你以后不也是土著了。”小白牙笑了,眉毛都飞扬了起来。
清华的考试结束的要早几天时间,于是,没有了考试威胁的小白牙,趁着回家钱的时光,天天约杨锐出来聊天瞎逛,只觉得每天都是快乐的,笑也多了几倍。
这样的笑容,落在胥岸青眼里,又多了几分不明所以的惆怅。
“回去吧。”胥岸青说。
朱家豪讶然,问:“不警告了?”
“没劲。”胥岸青再瞅一眼言笑殷殷的小白牙和杨锐,立刻就往回走。
……
十六号,大一新生的最后一门考试结束,北大的校园迅速从热闹转为冷清。
距离过年已经很近了,而就现在的交通条件,回家将是一场漫漫征途,除了一些不准备回家的学生以外,想赶上年节,就得快点出发。
杨锐打了几通电话,通过捷利康的关系,买到了十几张回乡的卧铺票。就目前的公路条件,出远门的唯一方式,其实就是火车,即使是有条件做飞机的人,除非是从大城市到大城市,否则也无法做到点对点的到达。
捷利康作为外资公司,它的主要优势就是有数不清的外汇,而且是想付给谁就付给谁。
在需要的时候,运输一车的烟叶,捷利康也可以支付外汇,而即使是铁老大,瞅着绿色的美元,也会走不动道的。
杨锐作为第二大股东,理所当然的享受着捷利康在中国区的待遇,要求定下几张卧铺票更是容易。
除了锐学组的成员以外,杨锐还帮汪颖、赵平川等人准备了卧铺票。
他们都是杨锐准备发展的锐学组成员,也是杨锐第一次向他们展示锐学组的好处。
效果自然是出奇的好。
特别是当景存诚派了儿子,开着两辆卡车来帮杨锐等人搬运行李的时候,效果更是飙升到了巅峰。
80年代人除了有熟人能开单位的车来帮忙的,出租车的价格是高的离谱的。北京市内的出租车使用的还是奔驰和皇冠一类的车型,打一次车上百块是很正常的,除了外国友人能用得起,普通人根本没有用车的概念。
但是,在这个拉杆箱都少见的年代,有辆车帮忙运行李的方便,却又是超出想象的。
站在卡车后斗,看着底下的同学扛着大包小包,等公交车,挤公交车,扒公交车,自有一股酸爽默默的在心间流淌。
……
371.第371章 热烈欢迎
放假回家能坐卧铺,令锐学组的学生无比的兴奋。
80年代的火车运力本来就是极紧张的,平常时分,在一节额定100多人的车厢里塞上五六百人都属正常,临近春节的高峰期,想买硬座都要提前几天排队,能不能拿到还得看运气。
王国华一马当先的登上硬卧车厢,见车厢里都是一铺一人,顿时乐的不行,大呼小叫的喊人打牌,且道:“今天一定要玩个通宵,睡觉的是王八蛋。”
刘珊立刻瞪他一眼,道:“你想打牌也不能影响别人休息,车厢里除了咱们,还有别的乘客。”
“喜欢可以一起来打牌呀。”王国华嬉皮笑脸的说:“这么宽敞的车厢,不利用起来多浪费呀,你看看那边的硬座车厢,人山人海的像是装活猪一样,咱们这里还有空打牌,你也不说享受一下。”
许静用手在鼻前扇扇风:“臭都臭死了还打牌,不如蒙头睡一觉。”
“你以为被子就干净了?我上次还看见一人用被子擦脚擤鼻涕……”王国华接着特意指出说:“先擦脚,后擤鼻涕。”
许静被恶心的不行,不等他说,何成先怒了:“再说不打牌了,胃都难受了。”
“别介别介,咱不说了,来,赌资送你。”王国华高兴的拿出扑克牌来丢在床上,又掏出一口袋的钢,都是一分两分的,间中还有大颗五分的,被王国华在裤子上擦了擦,又揣了回去。
扑克牌看起来就很旧了,背面的图案都被磨花了,若是记性好的,看过两遍,大概连牌面是什么都能记住。
不过,现在就是这样的条件了,一副扑克牌还要五分钱呢,谁也做不到旧了就换。就现在的评价体系,扑克牌掉的角少于两个的,都算是好牌,实在掉的角太多的话,就把所有扑克牌的角折去,对付着还能玩一阵子。
何成和曹宝明熟练的拿了两毛钱的钢,和王国华蜷腿坐在了床上,准备开战,苏毅和黄仁帮女生放好了东西,也站到了边上,安心观战,不一会的功夫,半节车厢的人都被吸引了过来,或者打或者看或者聊,玩的不亦乐乎。
李学工的性格偏软,有点担心的道:“玩牌怎么还拿钱出来了,万一有乘警过来呢?”
“乘警过来了就一块玩。”最早加入学生战团的是位个体户老板,这阵子叼着烟,腰里系着条漂亮的金属扣皮带,颇有点土豪的味道。
李学工毕竟是个学生,见他这么说,也就把头缩回去了。
杨锐听见了,想想起身,从随身的包里掏了一盒烟出来,拆开发给周围观战的人,随口聊上些闲话,又让王国华等人声音小点,接着,再请铺位在门口的几位帮忙盯一下。
80年代的中国人既矜持,又现实,烟酒是让关系融洽的最好的催化剂,即使是从不认识的人,发一支烟,喝一杯酒,就能勾肩搭背的变成好朋友。
当然,一般人是舍不得递烟送酒的,像杨锐这样,一下子散出一盒的散烟法,往往只在政府机关出现,不会在列车里浪费的。
腰里系着漂亮金属皮带的个体户向杨锐翘了翘大拇指,接了一根烟,云里雾里的抽了起来。
不一会儿,车厢里就变的烟雾缭绕,人声却自然而然的降低了。
车开动不久,乘警和列车员路过,果然有看客提前通风报信,大家将钢往怀里一揣,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如今的火车时速连60公里都达不到,出了北京没多远,时速就要跌到30公里每小时,动辄上千公里的路程,往往需要两三天才能到,大家都在拼命的给自己寻找娱乐活动。
聊天打牌,喝酒吹牛是进行最多的运动,下棋则有些不方便,因为列车开的虽慢,摇晃的却剧烈,棋子总是移位,容易引起争锋。
也是因为这个特点,很快就有人发明了带磁铁的棋具,列车员推着小车在车厢里卖,开始的时候能卖出去一些,后来因为磁铁的质量太差,终究只是样子货了。
杨锐被王国华叫过去玩了几把,就对副破牌绝望了。他现在的记性可不比当年,不说记下满把牌,可随便瞅上两眼,记住A和王是轻轻松松的,如此一来,这牌也就不好玩了。
从人群中挤出来,杨锐开始给自己寻找娱乐,大部分时间,他干脆躺在床上,学习脑海中存下来的资料,偶尔有到了车站,遇到沿窗叫卖报纸杂志的,他就买上两个,也不管日期时间对不对,一篇篇的瞎看。
实在是太无聊了。
从北京到南湖,火车越走越慢,城市也越来越荒凉。
不过,列车到站,下到站台上舒展一下筋骨,呼吸一些新鲜空气,还是非常舒服,但这也是卧铺车厢才有的好事。因为硬座车厢实在拥挤,到了站台,下车的人流要挤出去,上车的人流也要挤上来。
当车门都挤不动,乘客不得不扒着窗户上车,扒着窗户下车的时候,下到站台也就不是舒展筋骨,而是考验筋骨了。甚至于扒出窗户再扒进来的,连原先的位置都找不到了,最终只能挤在厕所里闻臭。
杨锐是每站都要下车的。
对于习惯了绿皮车的乘客来说,能躺着坐车的硬卧已是天堂一般的地方,可对于习惯了动车高铁和飞机的乘客来说,30个小时的旅程,污浊的空气,实在与舒服绝缘。
“老板,老鳖要不要?”一名山民背着背篓,神秘兮兮来到杨锐身边。
“啥?”杨锐刚买了兜苹果,正嚼的欢快。
“团鱼。”山民以为他听不懂,打开背篓,露出几只探头探脑的甲鱼,一个个都有脑袋大小。
“怎么卖?”一同下来的曹宝明却是看着嘴馋了。
刘珊皱皱眉头:“你想买去做什么?”
“吃啊。”曹宝明吸着口水道:“这东西收拾干净斩块红烧,比肉都香,我叔以前每回都给我带。老乡,便宜点怎么卖?”
“大的五块,小的三块。”
“我包圆了,20行不?”曹宝明数了数,里面有五大三小。
对方自然直摇头。
曹宝明继续讨价还价,他在学校里拿了全额的补助,又有锐学组分的一点生活费,剩下的着实不少。
刘珊看着害怕,退到杨锐身边,小声道:“曹宝明买了这些,可是要拿到车上去的。”
“恩。”
“车上那么挤,咬了人怎么办。”
“恩。”
“还有好远的路呢。”
“恩。”
“你不管?”刘珊奇怪的转过头来。
杨锐咳嗽一声:“人家爱买就买,我也不能挡着啊。”
“你说的话,他肯定听。”
“恩。”
“你不想说?”刘珊明白了过来,疑惑的看着杨锐。
杨锐使劲咳嗽,一会儿道:“斩块红烧,确实挺好吃的,再说了,现在都是野生老鳖,怪难得的。”
放到30年后,这种大过五斤的甲鱼,少说得要四五千块,酒店里带水出售,卖上两三万元也是等闲,即使是两三斤重的小甲鱼,市场价格也不会低于千元,还难说真假。
而在84年的当下,甲鱼养殖根本是不存在的事,所有的甲鱼都是野生的,根本不用担心买到假货。更难得的是,现在的甲鱼重量都不小,只看背篓里的小甲鱼就知道了,两三斤的就算是小的,四五斤才好说大,而其价格也就比肉贵一点。
当然,甲鱼总是没有肉那么解馋,普通人家没有病人,还是愿意买肉去吃。曹宝明这样的吃货,也是跟着杨锐锻炼了一段时间,才培养出来的。
一背篓的甲鱼,最终以30元成交,附送背篓,差不多等于一斤一元买来了。
曹宝明得意的将背篓扛上肩,紧接着,就被更多背着背篓的山民给围住了。
“老板,还要团鱼吗?”
“大的五块,小的两块就卖。”
“大的四块,小的两块。”
“大的三块!”
“两只五块!”山民们互相杀价,看的杨锐和曹宝明目瞪口呆。
刘珊莫名的叹了口气,说:“他们应该选一个人出来卖的,这样谁都赚不到钱。”
“赚到多少算多少,反正是山里的东西,白给的一样。”系着金属扣皮带的个体户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抽着烟旁观。
刘珊摇头:“山里的东西总有卖完的一天……”
“卖完?政府今天说不让卖,明天就开始罚款了,谁说得上后天的事。”个体户猛吸一口烟,回车上去了。
刘珊陷入了思考,杨锐没心没肺的笑笑,也去买了一背篓的老鳖,解了曹宝明的围。
火车继续前行,带着老鳖的土腥味,人群的汗臭味,以及满满的思绪,抵达南湖火车站。
此时,学生们与其他乘客一样,已是疲惫不堪。
“看!”车厢中,一人突然叫了起来,紧接着,更多的人堵到了左侧的窗户处。
只见南湖车站的站台上,彩旗飘飘,旌旗招展,更有一面横幅下挂着两串极长的鞭炮。
横幅的字体规整,恭敬的写着一行大字:热烈欢迎南湖市籍大学生返乡过年!
……
372.第372章 年终总结
长长的条幅下方,是长长的欢迎队伍。
放眼看去,有年过花甲的老干部,有人过中年的中老年干部,有人近中年的中青年干部,有精力充沛的青年干部,简而言之,全是干部。
“这是欢迎我们的?”王国华丢下手里的牌,挤到了门边上。
“先收拾好行李,该下车了。”刘珊经过了大学的锻炼,首先有了管理能力,除了提醒王国华,她还帮着其他几个铺位的学生查遗补缺,检查物件。
王国华嘿嘿的笑了两声,开始从铺位下面拽行李。
黄仁来到杨锐身边,问:“是不是欢迎咱们的?南湖市籍的大学生,我们至少算是了吧。用不用准备点啥。”
“准备啥?”杨锐奇怪的转头过来。
黄仁不好意思的问:“不用穿两件干净衣服啥的?咱们的坐了两天的火车,身上都臭了,衣服裤子也都皱巴巴的。”
“你有干净衣服吗?”刘珊从另一边过来笑问一声。
黄仁猛烈的咳嗽几声。火车里又臭又熏,干净衣服放几天也是脏衣服了。
“好了,出去吧。”杨锐看着列车员打开车门,也拖出了自己的拉杆箱。
“等等。”刘珊上前帮杨锐整理了一下衣领,然后给他套上一个围巾,再拍拍它说:“先借给你,之后记得还我。”
杨锐点头,打起精神,背起装着老鳖的竹篓,义无反顾的走出列车。
咚咚!
锵锵!
锣鼓声伴随着杨锐的出现,霎时响起。
挂在横幅下的鞭炮,也被两位烟民用香烟点燃,噼里啪啦的跳跃起火花。
“挥一下手。”站台上,有人大喊了一声。
杨锐拖着拉杆箱愣了一下,问:“什么?”
“挥手,见过主席挥手的照片没?挥一下手,在最高的位置停一下。”站台上全是人,但大声说话的就这么一个。
杨锐不明所以的照做了。
咔嚓!
镁光灯瞬间亮起,将眼前的一幕定格。
“这是照相了?”杨锐傻眼了。
现在的火车都是低站台的,也就是火车车厢比站台高,站在车厢门口的杨锐,比底下的人高三个台阶,再加上挥手的动作,确实有主席的意思。
不过,这可不是杨锐想要的效果。他也不想要这样的照片。
杨锐跳下车,看到手持相机的人,问道:“这是做什么用的?”
“给你们上报纸。”摄像师站远了一点,准备再拍一张。
“什么报纸?”
“《南湖日报》,小伙子们运气好,这是上面直接发下来的命令,你们回去可有的吹了。”摄像师笑了笑,说:“我照了一辈子的相,肯定给你照的好看,你是去年的全国高考状元,对吧?”
杨锐差不多明白怎么回事了,无奈的道:“是我。”
“那就没错了。行了,赶紧往前走,别让领导们等急了。”
“哪里的领导?”
“南湖市教育局和市直机关的领导。”摄像师绕开杨锐,看稳时间,拍了一张学生们的众生相。
“杨锐同学,欢迎回到南湖。”一名中青年干部走上前来,打了声招呼。
“你好。”杨锐直直的看着对方。
“我是咱们南湖教育局的,听说你们要回来,我们都是翘首相待啊,来来来,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中青年干部很热情,一只手牵着杨锐,就开始给他介绍横幅下的领导。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拍照。
杨锐多少有些猜出对方的目的,却也是别无选择的配合着。
一卷胶片拍完,横幅下最大的领导,也是年龄最大的教育局局长,放开了杨锐,笑道:“杨锐同学,还有这里的李学工同学,许静同学,还有大家,都是我们南湖市的骄傲,你们一定要给我们好好的分享一下你们的经历……”
局长阁下稍微有点絮叨,但聚集在杨锐身后的诸人,却是都听懂了,这是要他们参加各种庆功会呀。
王国华、苏毅等人还挺开心的,庆功会就是在人前炫耀,而且是以官方的名义炫耀,等于是把金榜题名后的夸街秀给延长了。
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谁不喜欢这些事。
倒是等局长絮叨完了,又拍了一组照片,继而约定了“炫耀”,不,庆功的时间以后,一行人才坐上南湖市安排的卡车,浩浩荡荡的往汽车站去了。
黄仁站在车上,一只手抓着写满字的旗杆,才想起来说道:“这都过去半年了,怎么又想起咱们来了,咱们市去年也有考上北京的人,也没听说有这种事。”
“估计是拿咱们写年末总结了吧。”杨锐不乏恶意的道:“一口气有这么多学生考上了大学,教育局的年终总结里不可能不体现出来。”
他这么一说,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曹宝明更是吐了口唾沫,骂道:“感觉咱们就像是过年的猪头似的,老被人利用,这家借了那家借。”
“你从好的地方看,咱们这不是有车坐了?”王国华觉得挺舒服的,往车斗的位置一靠,一点都不在乎自己被人围观。
一群人没有想到,这仅仅是个开始。
到了汽车站,中青年领导给买了车票,让人不好赶他们下去,而他的目的也很明确,避免溪县的同行们截胡。
事实证明,他的担心有其道理。
在溪县的汽车站,横幅更长,鞭炮更长,人群也更长。
杨锐下车的时候,更是听到了轻轻的欢呼声。
对于溪县人来说,杨锐等人,显然要更加的亲切。
更令杨锐等人吃惊的是,漫天的鞭炮声后,西堡中学的校长赵丹年出现在了眼前。
他的身后,还有近20名学生跟着,好奇的打量着这些来自北京的大学生。
“校长,你怎么来了。”杨锐不得不冲上去,抢先拜见赵丹年。
赵丹年呵呵的笑着,再不见当日的严厉和肃然,像是个退休老头似的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们,再带今年的新生来看看你们,不管他们以后能不能考上大学,多少是个念想。是不是?”
十多名新生傻乎乎的点头,眼睛盯着杨锐、刘珊等人,简直要看出个花来。
……
373.第373章 报告会
“这就是你们的学长,师兄了。”赵丹年将队伍拉了过来,用骄傲的语气介绍道:“咱们西堡中学也是几十年的老校了,到了这一届才终于起来了,很不容易。你们家长把你们送到学校来,也是希望你们能延续上一届师兄的辉煌,对不对?”
学生仔自然是齐刷刷的说“好”,纪律性首先是一等一的。
王国华的大为振奋,挺胸抬头,恨不得吼一嗓子,脸上的汗水都变成了油光。
赵丹年却是毫不犹豫的将杨锐顶在了前面,说道:“杨锐是咱们83届的状元,是咱们溪县的状元,南湖市的状元,更是咱们河东省状元,以及全国状元。我不要求你们也能取得相同的成绩,但是,我希望你们能以此为目标努力。”
杨锐乖乖的站在赵丹年前方当道具,一旦说话说到这里,也就没有道具开口的份了。
学生们的目光迅速集聚在了杨锐身上,而横幅下方的领导们,也纷纷向这边示意,在任何时间,状元的名头都是有用的。
不过,比起飘忽的成绩,杨锐现在最引人关注的是他的装束。
高级手工定制的羊绒大衣,美利奴的羊毛围巾,还有笔挺的西裤和皮鞋……再加上杨锐的天生帅气,普通学生哪见过这个,就是小县城里的干部,也没有接触过杨锐这般光鲜打扮的。
而现场的情况,恍惚间很容易令人以为,杨锐的玉树临风之势是因为他上了大学。
想想自己要是上了大学,就能变成这样,在场的男生女生都要冒出星星眼了。
杨锐乖乖的做背景墙,在摆姿势照相的同时,还和曹宝明讨论怎么烹饪老鳖。
野生老鳖还是不容易买的,要不是过年时间,人们的购买力大增,市面上也不是每天都能见到这些东西。
而且,不像是野鸡之类的山货,老鳖是越大约好吃的。到30年以后,两三斤的野生甲鱼还可以用千元内的价格买到,到四五斤重的野生甲鱼就要每斤数百近千元了,至于七八斤重的老鳖,能不能见到就纯凭运气了。
车上的背篓里就有两只七八斤重的老鳖,虽然多出了价格,但想想就觉得舒爽。
当然,也是这种时候,唯一能想的事了。
县里的宣传干事也拍了两卷胶片,临近黄昏,这一系列流程方才结束,县里的宣传干事过来通知,说:“我们计划后天再弄一个正式的报告会,你们回去以后都准备一下,自己写一个报告,要真情实感的,咱们到时候宣讲的时候读。”
王国华顿时愁容满面,说:“从来没写过报告,不会写啊。”
“你们都是大学生了,写个报告算什么,你看看我,才是初中毕业,还不是天天写报告,认真写,肯定能写出来。”宣传干事小有点得意,顺便炫了一下自己,又道:“你们写出来的报告拿过来,我再帮你们润色,每个人都要自己写,这样才能写出特色和不同来。”
“后天不行。”市里跟来的中青年干部出声了,说:“市里的计划是大后天做报告会。”
“我们县里做一天报告,大后天送过去不就行了?”宣传干事并不因为对方是市里来的而怯懦,时间可是领导确定好的。
市里来的中青年干部摇摇头,说:“首先,你们一天不一定能做完。其次,连续做两天的报告太累,第二天的效果发挥不出来。另外,市里还想让他们做个预热,连续排班不行的。”
宣传干事又争辩了两句,没说过,只能道:“那我再去问问领导。”
“我和你一起去。”市里来的中青年干部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杨锐赶紧拦住两个人,说:“我们是回家过年来了,你们这一天天的报告会,那就什么事也别干了,是不是参考一下我们的意见。”
“你的意见是啥?”宣传干事和市里的干部都皱起了眉头。
“我要先回家,休息一段时间,最好是春节结束了,咱们再商量做报告的事。”杨锐说完看看后面,道:“我不代表其他同学,我觉得这是个人决定的事。”
“这是集体决定的事。”市里的干部驳了一句,旋即又道:“做报告对你有好处,对你们都有好处,你想想看,这样的报告会可不是想开就能开的,等到下一届的高考完了,不管考的好还是不好,再开报告会也轮不到你们了。”
县里的宣传干事也道:“不管你们以后回不回来,混个眼熟总好吧,这报告会的规格很高,市县的主要领导都要来的,说不定省里的领导也有想法。”
杨锐不说话了,让其他人自己做决定。
“我们先去沟通一下。”宣传干事扯着市里的干部走了。
一会儿,回来了三个人。
“杨锐。”段航远远的和杨锐打招呼,笑道:“我被派来做说客了。”
杨锐讶然,转瞬笑了起来,给了段航一个大大的拥抱,问道:“他们给你开了什么好处?”
“送一个老婆算不算?”
“嫂子管这个?”
“你嫂子的舅舅是县宣传部的。”段航摊开手,呵呵的笑道:“县城里就是这样子,一团连着一团,不过,你也不用太给面子,免得他们蹬鼻子上脸。”
“但报告会还是得参加?”
“你可以先答应下来,到时候是否参与,还是由你来决定。”
“临时告诉他们去不了了?”
“反正有其他人去就行了,他们要是不爽,你就说你嫂子的舅舅是县宣传部的科长。”
杨锐哈哈的笑了出来,问:“市里的报告会呢?”
“也没坏处了。”段航回头看看,又道:“如果你参加市里的报告会,有可能被推荐到省里再去参加报告会,今年的教育系统的年终报告,估计都要提到全国状元,你就是明晃晃的政绩呀。”
杨锐哑然失笑:“那我要是不去的话,是不是还要得罪人?”
“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做警察的段航某些时候还是颇执着的,笑道:“你以后回河东省工作,参加报告会当然是大好事,你要是不准备回来了就无所谓了,得罪人又能怎么样,一个县教育局,或者省教育厅,也拿你没辙。”
停了一下,段航又道:“但换一个角度来看,其实也就是浪费几天时间,别人想露脸还露不了呢。”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算了,我弄了点老鳖,跟我看看去。”杨锐换成贼兮兮的表情。
段航的口水也一下子涌了出来,说:“路上买的吧,有多大的?”
“最大的七八斤了,给你们留点,剩下的带回家去。”
两人高高兴兴的分了老鳖,再和冷静下来的宣传干事们敲定时间。
紧接着,段航骑着摩托将杨锐送回西寨子乡。
学生们则分道扬镳,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没人注意到,在街道的另一端,有几双眼睛悄悄的望着这边。
……
374.第374章 别人家孩子
乡镇的春节向来热闹。忙碌了一年的村民,往往乐意将所有的余钱花在铺张的节日庆典中且不觉得浪费。乡政府等机构也不例外,辛辛苦苦的存了一年的小金库,通常会在过节前的几周里消耗殆尽。
放鞭炮、舞狮子、敲锣打鼓秧歌队是河东省春节中必点的项目,即使是前几年情况不好的时候,乡镇也会向上级部门打秋风,来组织这些活动。
84年的春节,西寨子乡的条件好了不少,起码的一点,是参与活动的群众不仅能吃一席饱饭,还有报酬可领了。
绿豆糕、面人儿、八宝饭等等粮食做的民间糕点,仍然是过节时的主角,腊肉鲜鸡虽然也有,但多数还是样子货,只有那些收入高人口少的家庭,才能真的连吃几天肉,人口多收入少的农家,往往是三十初一吃次肉,然后把剩下的肉看到十五再吃。
杨峰作为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家庭条件自然是乡里顶好的,他不仅收入高,还能省下不少钱。比如舞龙队、舞狮队还有秧歌队,每队经过,都要在杨家的大门前蹦蹦跳跳上一刻钟,这些队伍经过以后剩下的鞭炮、粮食和糕点,自然是想拿多少拿多少。
往年的时候,杨峰都是不客气的。他做党委书记,一个月也就是几十块钱的工资,要是不想办法弄点东西,那就真的清贫了。
今年却是不同。
杨锐往家里寄了一些钱,都是有捷利康背书的合法报酬,这些钱放在银行,每个月的利息都比杨峰两人的薪水高,虽然不见得要将之花光,但人的心理一下子就变的不一样了。
这一年的春节,杨峰除了乡里发的东西,其他礼物收了以后还回礼,最终留下的,全是些稀罕的山货。
杨锐回家喝的第一口汤,就是用口蘑烧的,又鲜又香。
锐妈看儿子喝的好,心里高兴,立刻发动老公开始包饺子。
杨峰同志苦不堪言,忍不住抱怨:“说要找一个保姆,怎么找来找去,还是我自己剁肉馅。”
“儿子上学去了,家里就两个人,要什么保姆,再说了,人家保姆过年不回家呀,肉馅剁细点,细了才好吃。”
杨峰每天端茶杯的手舞着大菜刀,一会儿就累出了细汗。现在人吃饺子,都要买了肉自己剁,要把厚实的块状肉剁成肉蓉,实在是个苦差事,通常也是男人过年时的最主要工作,持续时间根据人口而定,但一两个小时总是要的。
杨峰受不了就招呼杨锐:“儿子,过来帮忙,咱们俩换着来。”
杨锐想躲也躲不开,乖乖的搬个小凳子坐过去,拿起菜刀说:“就没有搅馅子的机器?我记得大舅家里好像就有一个,用手转一转,就能把肉给搅碎。”
“那是你大舅他们厂里人去年自己做的,仿照的厂里的大机器,要给咱们一个,你爸说搅出来的不好吃。”锐妈呵呵的笑了出声:“我也觉得手剁的好吃。”
“爸说的对。”杨锐瞥一眼老爹。
杨峰同志木着脸,咚咚咚的用菜刀敲菜板。
……
乡下过年,要到初四初五,鞭炮声才会少掉。
当然,三五不时的,还会响起单独的鞭炮声,那是熊孩子们把成束的鞭炮给拆散了,一根根的点燃。
而在每串直接燃放的鞭炮下面,也都能看到熊孩子的身影,为了抢先找到没能燃起的鞭炮,一些熊孩子不惜冒着被炸的危险,钻到正在噼里啪啦的鞭炮下方,闷头找炮。
杨锐不止一次的将不顾危险的熊孩子从自家燃起的鞭炮下方拖出来,为了避免此类风险,他经常挑早一点或者晚一点的时间放炮,然而,即使他拖延的时间太晚,竖着耳朵听炮声的熊孩子,还是会在炮声响起的瞬间,狂奔而至,有距离近的,便会义无反顾的投身于火花下。
好在初二过了以后,就没什么必须放鞭炮的时候,杨锐干脆将剩下的鞭炮散给大院里的孩子,瞬间变身为最受欢迎的男人。
不过,在杨峰同志的眼中,杨锐仍然只是个男孩,且是重要的炫耀道具。
按照西寨子乡的风俗,从初三开始,杨锐便跟随着父母,前往县城和市里拜年,而他的身份也立刻转变成了都是传说中的顶级人物:
别人家的孩子!
如果说班级第一是青铜级“别人家孩子”,年纪第一是白银级“别人家孩子”,拥有省市一级奖状的是黄金级“别人家孩子”,全国高考理科状元简直跨越了白金、钻石、紫晶三级,直萃神级“别人家孩子”。
在南湖市或者溪县范围内,杨锐这样的“别人家孩子”完全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所向披靡。
什么校级三好学生,什么两条杠的中队长,三条杠的大队长,什么市一中重点班,什么中专生大专生本科生,面对全国状元北大杨锐,连被秒都谈不上。
他的光芒就能射杀你若干年后,被神级“别人家孩子”击溃了心灵的男人回忆此情此景,满满的俱是回忆,充满了伤痛和裂痕的回忆。
一路平推过去的杨锐,吃着别人家的白切鸡,撮着别人家的辣味螺,喝着别人家的汽水,倒是不觉得厌烦,毕竟,他的工作很简单。
一般来说,拜年的开篇就是杨锐管吃,父母管聊,等“大人”们的聊天进入无聊状态的时候,就到杨锐出马了。
锐妈经常性的问:“哎呀,你们家的小明真乖,期末考试怎么样。”
这种时候,学渣级的小明就会被爹妈一阵训斥,学霸级的小明就被直接推出来:“你来给叔叔阿姨说。”
但不管小明说什么,最终都会接触到杨锐的光芒:“好好学,以后像杨锐一样,考大学,上北大,拿全国状元!”
炫耀的顶峰出现在了初六,市一级的中层官员们组织了团拜会,主要是市属较弱的行局的一把手和较强的行局的二把手,以及一些县镇的领导们集体去给市级领导拜年,这样做的好处是减小领导的负担,另外,这些原本没什么机会和资格给市领导拜年的中层领导,至少能混个脸熟。
往年,杨峰与此类活动是绝缘的,他的年纪大,资格老,偏偏职位并不高,甘心于坐地虎的身份,甚至懒得去市里。
但在84年的春节,杨峰同志意外的被邀请了。
而杨锐同学,亦被点名要求参加。
这一次,却是杨峰同志被自己家孩子的光芒给刺到了,回到家里,又得意又气馁的给老婆嘟囔:“不就考了个北大嘛。”
……
375.第375章 烫吗
团拜会是有中国特色的拜年活动,它既满足了大家拜年的习俗,又节省了拜年双方的时间和精力,是对精神世界和现实世界的极佳妥协。
伟大领袖通常都是举行团拜会的,将下属们召集起来,人手一杯清茶,团拜一下,拜年活动就算是完成了。下属不用再费尽心思的找机会拜年了,上司也不用忙忙碌碌的接待拜年者,将车轱辘话一遍遍的掏出来。
市领导家里的团拜会规模也不会小,多则近百人,少则三五十人,位置可以说是相当紧张,大部分的副县长或者县委副书记都不会被邀请参加团拜会。
本届团拜会的组织者是市邮政局局长王硕,他和市属机关的联络不远不近,位置刚刚好,偏偏又是新任********王靖的老乡,于是被市委办公室请来负责组织团拜会。
这个临时位置难得接触各个行局,也算是小有权利,更可以说是一种认可,王硕兴高采烈的接受了,接着开始头疼。
一方面,团拜会要讲究亲疏远近,等于要给大家排排坐,虽然没有严格的要求数量,但数量太多太少也是不行的。另一方面,团拜会也是要有话题的,如果让大家都按照自己的想法来谈工作谈感触,那就变成工作汇报了,大过年的谈工作,对官员来说即使正常,也不能说是舒服。
当然,如果实在没什么聊的了,或者书记同志主动开口,那聊工作也是可以的,但作为团拜会的组织者,王硕是需要找一个主题的。
在前一届********的任上,因为书记崇尚孝道,于是一群人送礼聊天都是围绕着书记的老妈来进行的,基本顺序是大家向书记拜年并请老太太,老太太出现,大家再向老太太拜年并说吉祥话顺便夸奖老太太的儿子优秀而伟大,老太太乐的合不拢嘴,向众人遍洒红包,众人笑纳,再拜再谢,退而归家,皆大欢喜。
可惜,新任的********王靖同志是烈士遗孤,尽管有一些远亲尚在,但谈孝道绝对是取死之道。
想来想去,王硕决定从书记家的两个孩子入手。
书记家的大儿子今年高一,据说成绩不错,在市一中读书,书记的女儿则在市一中的初中,今年该考高中了。而就目前的高考难度来说,********的儿女也不敢说就一定能读大学。
这让大家对高考的关注度大大提高了。
“主题就是儿女了。”王硕定下这个目标,立刻开始找寻激励和偶像。
偶像第一时间就能想到,去年的全国状元杨锐在南湖市是人人皆知的,这样的目标太高大,普通人估计也不会去攀比。
至于激励的对象,自然就是水平相似而略逊的别人家孩子了。
王硕联络了几个人,先将有年龄相仿的孩子的人家决定下来,才列出名单,互相讨论团拜会的名单。
这张名单其实更像是推荐制的,而王硕就像是主持人。
初五。
杨锐跟着老爹,来到市委大院对面的机关小学。
小学早就放假了,校长专程而来,给各个行局的头头脑脑们打开门,又烧起炉子泡上茶,让大家在这里等。
杨峰嘴上说不喜欢这种场合,且卡着时间过来,但到了地方,却露出了八面玲珑的一面,不管认识不认识的,一会儿就与之打成一片。他能在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位子上一坐不起,自然是有缺陷的地方,又有厉害之处。
杨锐换了身没那么显眼的夹克配毛衣,想着不要那么突出。
到了地方一看,除了他以外,其他的同龄人要么是西装,要么是中山装式的学生服。
杨锐当时就震惊了,拉住老爹问道:“咱们现在不是84年来着?怎么一个个都西装革履的。”
好不容易有一个教育儿子的机会,杨峰倍感珍惜,站定在当场,道:“你在北京没看到人穿西装吗?现在市里的裁缝店都会做西装了,改革开放就要有新气象,省里领导前段时间都换上西装了,咱们南湖市也不能落后,明白了没?”
杨锐显然不明白,道:“你们都是穿中山装什么的,怎么偏偏学生都穿了西装。”
“年轻人是祖国的未来,你们代表年轻一代,穿西装,我们代表老一代人,保守一点也没关系。”杨峰说的摇头晃脑,满面笑容。
杨锐嘴角咧了一下,问:“那为啥我穿夹克出来,你不告诉我?”
“咱们是西寨子乡的,又不是市里的,你穿什么西装,行了,你们年轻人多聊天,别拽着我了。”杨峰一甩手,丢下了默然无语的杨锐。
杨锐转过头来,果然发现其他同学都用看乡下孩子的眼神看着自己。
“还好有准备。”杨锐想了一会,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表,戴了起来。
手表是上海牌的,现在还算是流行,好一点的价格也要上百元,比起一身中国式的定制西装还是有多无少。
大院里的孩子从小耳濡目染,免不了的势力,看到杨锐的手表,脸色才稍微好了些。
一会儿,就有男生主动过来和杨锐说话。
互相通了姓名,发现眼前这位就是杨锐,男生的眼神大变,连忙叫过朋友来认人。
杨锐心情顿时好了不少,虽然只是在几个中学生面前炫了一下,但真人炫耀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想想以前做补习班的老师,荣誉都是学生的,辛苦都是自己的……
“杨锐?”一声惊喜的叫声,打破了杨锐的感怀。
“吴倩!”来到杨锐面前的,正是西堡镇邮政所的“吴家妹子”,她和杨锐一个院子里长大的,只是工作早了不少。
杨锐领稿费寄期刊的那段时间,没少和吴倩打交道,此时见了,亦是惊喜非常,左右看看,问:“你怎么来了?”
“真不会说话,你应该说,见到你真高兴。”吴倩接着拽了一句英语:“nicetomissyou。”
“你学英语了?”
“不学没办法,你们都考学出去了,我也不想一辈子都在邮政所里,正好有培训的机会,就去了,这次也是被所长派来帮忙的。”吴倩说着笑了起来,问:“我的英语说的好不好?你听懂了没?大学里是学英语的吧,对了,你以前就会英语。”
吴倩一口气说了一堆话,旋即不好意思的双手掩嘴。
这个动作,首先是毫不犹豫的凸显了她的****。
杨锐看了一眼,赶紧目不斜视,一个个的回答道:“大学里上英语课,你说的挺不错的。”
“那你说什么意思。”
“很高兴我错过了你。”杨锐说了一句笑话。
“应该是很高兴见到你。”一名戴着眼镜的男生走上前来,向吴倩打了个招呼,接着冷眼看向杨锐。
吴倩笑了:“杨锐是在开玩笑呢。”
“说不上。”眼镜男依旧盯着杨锐。
刚才围在杨锐身边的几个人,也好奇的看着他们。
杨锐挠挠头,对吴倩道:“咱们到边上聊天。”
眼镜男却是抬起手腕,说道:“你那是上海表吧,我看你刚才特意戴上了,没意思,你知道吗?你看我这块,瑞士的瓦斯针,我平时都懒得带。”
杨锐叹口气,好心情顿时没有了,心里满是对低端真人炫耀的愤慨。
“瓦斯针是瑞士名表,是第一支登上珠穆拉玛峰的手表。”说话的男生用手抚摸着手表,好像自己刚刚登上了珠穆拉玛峰似的,又道:“传说炮兵戴着瓦斯针手表,手放在炮管上,炮弹发射的震动,都不能让这个表走差一秒钟。”
“烫吗?”杨锐轻声问。
“啥?”
“炮弹发射的时候,手还放在炮管上,烫不烫?”杨锐做了一个手摸炮管的动作,像是真的在征询似的。
周围几个人都认真的考虑起了这个问题。
……
376.第376章 蜀道
笑声在几秒钟后响起。
“是有点烫啊。”少年人总是喜欢关心军事的,在场的还有人的父辈或祖辈在军队里供职,被杨锐一提醒,就明白过来,故意大着声音道:“要是刚打过一发炮弹,估计要好几秒钟才能烫熟。”
“手烫熟了,瓦斯针还能用,这才厉害。”另一位不甘落后的补刀。
戴着瓦斯针的少年脸色发白,不知所措。
杨锐咳嗽了一声,道:“现在以讹传讹的事太多了。”
“就是,手摸着炮管这么离谱的故事也信。”旁人不知道杨锐是在花式解围,顺手又补一刀。
戴着瓦斯针的少年就此成为众矢之的,杨锐哑然失笑,也不再去说什么。
吴倩站在旁边,好奇的打量着杨锐,一会儿嘴角溢笑,问:“大学生都是你这样的吗?”
“哪里有一样的人,肯定是各有不同。”杨锐说完停了一下,想想又道:“你要是说共性的话,相同的地方大概也不多。”
杨锐心理年龄都是30岁了,接受的又是后世的教育,自然与80年代的大学生少有共性。
吴倩遗憾的点点头,道:“我还以为上了大学以后,就能像你这样。”
“哪样?”
吴倩脸一红,想了会儿,道:“像你这样挥洒自如,还有……能用自己的钱买上海表。”
杨锐愣了一下,笑了,说:“这两个要求,好像不用上大学也能达成。”
“那上大学有什么用?”
“啊……”杨锐按说是有很多可说的,但面对吴倩,却是有点说不出来了。
短暂的冷场后,吴倩嘟嘟嘴,小声道:“就算什么用都没有,我也想上大学。”
“你想重新参加高考?”杨锐换了个位置,让两人有相对单独的空间说话。
“我也不知道,我上班都一年多了,这么久都没看过书了……算了,我也就是随便说一句。”吴倩稍微有点慌乱,片刻后调整过来,笑道:“我是看你们回乡以后这么风光,有点嫉妒,真的要我考,我也没耐心了。”
看起来,吴倩也是被别人家孩子给打击到了,杨锐一笑而过,道:“高考本来就不需要耐心,需要的是冲劲,不过,就现在的情况,没人敢说一年就能通过高考。”
大龄青年重回大学,刻苦复习一年时间,考上大学的故事是越来越少了。
现在已经是84年了,再过几个月就是高考时间,别说这么短的时间难以在竞争中获胜,就是再多一年时间,要和武装到牙齿的学生们较量,也不一定能赢。
不像是刚刚恢复高考的时间,那时候全国都没有几个接受过正规教育的学生,大部分的考生要么是在乡下当知青干活,要么就在城市里工作或待业,除了少数文学青年会写写画画以外,很多人数年不摸笔杆子的都有。
而从84年往前推,学校恢复正常教学工作已经小十年了,从初中开始接受了应试教育的学生们,在高考的战场上,显然不容易被打败。
杨锐自己的基础好,还要复习几个月的时间,其他人自然要复习更久,才有鲤鱼跳龙门的可能。
吴倩知道答案,偷看杨锐一眼,又道:“如果有你帮忙复习,也要一年时间吗?”
她也是临时冲动,问了出来。不过,话一出口,吴倩就有些后悔。
但是,她也分外的期待杨锐的回答,小心脏怦怦的直跳。
杨锐果然有些迟疑,须臾,道“不是也要一年时间,是一年时间也不一定能考上。”
“哦……”
“现在是2月了,今年的高考可以参加一下,但考上的几率不高,明年考入的难度也是比较大的,恩……我可以帮你找些题,策划一下复习的计划,如果你需要的话。剩下的,像是在西堡中学那样,一边学习一边上课,大概是做不到了。”杨锐说的颇为诚恳。吴倩是一个院子长大的玩伴,他能给留在西堡镇的锐学组成员帮助,帮吴倩一把也是举手之劳。
当然,还得要吴倩愿意才行。
大龄青年参加高考,或者说,任何人参加高考都是一种投资行为,即使再精明的经理人,也不能保证百分百的成功率。而就80年代的高考成功率来说,将之称作投机行为,或者赌博行为也没什么问题。
年轻人输得起,左右不过是一次考试,浪费了些时间和精力,大龄青年就不一定输得起了。
吴倩虽然还不到20岁的年纪,但她要参加高考,自然会对工作产生影响,如果成功尚好,失败的话,成本可不低。
吴倩沉吟道:“那就要两年时间?”
“如果足够刻苦,确实有机会,但无法保证。”
“三年呢?”
“机会更大是没错,但凡事无绝对,一些老红军要考六七年才能考上大学,倒霉的六七年都考不上,总而言之,高考终究是一条蜀道。”
“鼠道?”
杨锐笑了一下:“蜀道难,难于上青天的蜀道。”
“哦,哦!”吴倩脸一红,说:“是李白的诗。”
“难度差不多。“杨锐耸耸肩。
吴倩低了一下头,再次抬头,已是鼓起了勇气,道:“我如果愿意拿三年时间出来复习,你觉得,我能考上吗?”
杨锐沉默了半分钟,才道:“很难说。”
这是一个影响人生的决定,杨锐即使再自信,也不敢替别人做决定。
吴倩也陷入了沉思。
“杨锐,来,我给你介绍几位同龄人。”王硕找了上来,将杨锐领上桌。
“给我写信。”杨锐向吴倩笑笑,跟着王硕走了。
吴倩也没心情帮忙了,找了个外圈的空位子坐下,认真的权衡利弊。
此时,仪式性的拜年活动已经结束,大家人手一晚清茶,一杯烈酒,就算是完成了习俗。
王硕将杨锐带到人群中央,先给他介绍了几个人,然后给大家介绍道:“这就是咱们南湖市的神童杨锐了,83年的全国理科状元,厉害的了不得。我得再说一遍,这是全国状元,什么意思,就是全国这么多考生,他分最高,所有学校所有专业,他想去哪个就去哪个,随便他挑……”
王硕很能说,几句话的功夫,就将气氛炒了起来。
一阵子,带着孩子的家长就开始介绍自己家的孩子,成绩有好有坏,总之配合着能聊天就行了,至于心理阴影什么的,现在不讲究这个。
普通人家过年聊天,都能把孩子比来比去的,所谓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拜年把孩子拉出来就更正常了。
“书记,小成今年的成绩也挺好啊,听说在一中都排前列的。”王硕等气氛热烈了,笑呵呵的让书记出来炫耀。
书记果然中招,爽爽的翘起屁股让他拍马,口中道:“是进了一中的重点班,分数也涨了一些,就是不知道高考的时候行不行。小成,出来给大家打个招呼。”
说话间,戴着眼镜和瓦斯针手表的小成,羞涩的从后面站了出来。
……
377.第377章 舍小家为大家
“叔叔阿姨好……”小成一副很乖的样子,向大家打招呼。
“哎呀,这就是小成啊,真有礼貌,彬彬有礼的。”一位办公室女士率先出击,为此项花式表扬活动定下了基调。
其他拜年者配合的跟随,笑道:“上了一中就是不一样,又懂事,还撑得住场面。”
“公开讲话呀,演讲呀,这些东西是天生的,擅长的就擅长,不擅长的就不擅长。小成有这个基因,以后的前途不可限量。”
书记的儿子自然是千般好,万般优,周围的“叔叔阿姨”们恨不得夸他一句话就能治好多年未愈的老胃病。
小成同学矜持而不失热情的笑着,三五不时的回上两个单词,又能引来一阵向上翻腾两周半的表扬。
吴倩还是年轻人,以前都没参加过这样的场合,越听越是腻味,心想:一中和懂事有什么关系啊!谁说话的时候不是公开讲话啊,还天生的,天生的也没书记生的有用。
她说着又看杨锐,却见杨锐眯眯着眼,像是听的挺认真的样子。
吴倩脑筋一转,突然想到,杨锐也是书记的儿子。
再扭头看杨锐的老爹,却见杨峰已是不耐烦的背身嗑瓜子状态了。
吴倩不由一笑:看来杨锐的耐力不是天生的。
赞扬书记儿子兼做赞扬书记的活动持续了一刻钟左右,这是今天的重头戏,自然要显的热烈而持久。
至于别人家的孩子,在这种时候,通常是作为陪衬的,而且要以己之短攻敌之长。
比如王硕就将自己的儿子拿出来做比较:“你看看人家小成,年纪轻轻就这么懂礼貌,你看看你,见人都不知道问好。”
王硕的儿子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合,懂事的点点头,像是默认此事一样。
小成同学呵呵一笑,说:“我是见的多了,那个叫耳濡目染。”
“这是书记教子有方啊。”王硕迅速将功劳堆在正主身上。
“我觉得这里最厉害的是杨叔叔,杨锐都考上北大了。”小成出人意料的来了一句。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集在杨峰和杨锐身上。
杨锐早有预料的笑了笑,他们本来是做配菜的,现在被主料嫉恨上了,就算不想喧宾夺主,也要被推出来喧宾夺主了。
杨锐咳嗽一声,微笑道:“我保证,我考上北大,和我爸的关系不大,最厉害的是我。”
现在人还不习惯这种自大式的调侃,登时有些冷场。
只有小成得意的笑。
杨锐也笑,继续道:“在场的叔叔阿姨,还有哥哥姐姐,其实我一解释你们就明白了,我爸是西寨子乡的乡党委书记,芝麻粒的小官,要说他本来是有很多时间辅导我功课的,实际上不行,太忙了。我爸常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乡党委书记虽然是个小官,全乡七万六千五百四十三口人,却需要他服务。当然,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也不用到乡里来办事,但只要来办事了,那对这些人来说,都是大事,即使全乡每天只有万分之一的人要来办事,那也是七个人,七个家庭的大事,他不能为了我们一家人方便,就让七家人不方便……”
杨锐说到这里,稍微缓了一下,注意大家的表情,又道:“我从小学起,爸爸就很忙,春耕要忙着检查种子,走遍全乡,看小麦的种植情况,生怕有农户因为各种原因,耽搁了播种。到了夏天,乡里又要忙着调配水源,解决村民间灌溉和吃水的矛盾冲突,好容易风调雨顺了,又要想办法买化肥,买农药,不能让一年的收成,因为肥力不够,或者虫灾给损失了。秋天收割,别人家开开心心的,乡里还有收购公粮的任务,最后到了冬天,更要抓紧时间,组织人手整修堤塘,维护水库。要说最闲的就是春节了,但这段时间,大家其实也闲不下来,对不对。”
众人发出善意的笑声。
杨锐摊开手,道:“所以说,我从小到大,都是靠自己的,我爸呀,是一点忙都帮不上。”
笑声渐起又渐止。
即使是不善表达情绪的杨峰,都忍不住摸摸儿子的头。尽管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但不可否认,杨峰确实没有管理过杨锐的学业。
杨锐适时的露出无比乖巧的表情,仿佛真的毫不在意似的,配合帅气无敌的外表,令人心生怜悯。
在场诸人,全都是一副感同身受的模样。
80年代人,就吃这一套。
表彰干部,宣扬集体的时候,各行各业,各级机关描述的故事的核心思想都是一样的: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舍小家,为大家!
这套灌输体系,足足持续了几十年,说的多了,大家也就都当真了。
来参加团拜会的都是各级领导,领导骨干。众人扪心自问:我确实是全心全意的为人民服务了,虽然我是多吃了点,多喝了点,但那是社会风气使然,不是我能改变的,主观上,我是想做一番大事,想为人民做点实事的。
再仔细想,众人更是感怀:今天可是大年初五,各行各业都放假了,休息了,我们呢,我们前两天忙着给相熟的领导拜年,从今天开始又要参加团拜会,之后还免不了要接待来拜年的下属。别人都在家里享受天伦之乐了,我们呢?
即使明知道杨锐的故事的目的,大家还是深深的被感染了。
这就好像日本社会永远都在讲“干巴爹干巴爹,再干巴爹”,即使没有结果,只要过程比别人“干巴爹”,只要在工作中能累出胃下垂,胃出血,此人就是值得褒奖的,值得称颂的。
而杨锐口中的父亲,正是80年代的中国社会最推崇的标杆形象。
难得的是故事结构完备,细节引人入胜。
********在感怀之余,忍不住都要拍案叫绝。
“杨峰同志辛苦了。”********紧紧的握住杨峰的手:“你为人民做的贡献,人民不会忘记,组织也不会忘记……小范,来给我和杨峰同志照张相。”
********主动要求合影,看的一圈中层干部热血沸腾!
这是妥妥的要嘉奖的节奏呀。
怎么不是我?怎么不是我!
内心的呐喊,让现场的热度再次提升。
啪。
啪啪。
短暂而连续的三声快门声,配合耀眼的闪光灯,让做了20年土皇帝的杨峰同志挺直了腰杆,更显的清丽脱俗。
唯有小成看的目瞪口呆,心里反复的回想:我刚才说了啥变成这样了!
……
378.第378章 文思豆腐
在合影后的半个小时里,杨峰同志成了半个主角,各个单位的领导们也重新认识了一遍他。
当然,团拜会的重点,终究还是要挪移到书记一家人身上。
杨峰心满意足的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他是个视荣誉重于生命的男人,被领导重视,被同僚看重,令其老怀大慰。
当然,这个年代的中国人皆是如此,这就好像当代的美国人韩国人崇拜金钱胜于生命一样,而从世俗的角度来说,80年代以前,拥有荣誉的中国人,差不多也就拥有了一切,无论是在工厂、在学校、在政府或者在农村,拥有上级的褒奖,具有高级别的荣誉,做生命事情都会顺利许多。
小成同学则是满怀疑惑的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一个劲的回想杨锐是如何反客为主的。
又喝了一轮茶一轮酒以后,书记夫人招手叫来了杨锐,笑道:“你们来家里拜年,我也没有准备好招呼的东西,这个压岁钱给你拿着,祝你学业有成,生活顺利。”
杨锐愣了一下,直接接了下来,道:“谢谢阿姨。”
没有照例的推辞,这让书记夫人有点不适应,不过,她也就是笑了笑,继续走到另一个孩子面前,再送红包和祝福。
来拜年的人一看,得,这是必须要给压岁钱的节奏啊,那没说的,一个个都赶紧掏钱。
一会儿,杨锐手里就攥满了钞票,多的有10元的,少的有两元的,而五元是最多的。
事实上,现在人互相送压岁钱,都是一毛钱起步。即使是南湖市,两块钱也很大了,五元十元都是最高面额的钞票,如今的农村里甚至都不常见。
在这个一瓶茅台才十几块的年代,能随手塞出五块十块的,也是牛叉行局的领导。
给杨锐塞10块钱的,到了小成同学面前,自然要更加大方。
这时候20块已经是起步了,杨锐亲眼看着某位领导,将厚厚的一叠真钞塞到小成手里,然后摸摸他的头:“这是你吴叔叔给你的压岁钱,以后好好学习,争取也考一个北大出来。”
小成同学立刻印象深刻了。
此景此景,舍小家为大家的杨峰也不会表现出异类形状,拿出二十块钱去给了小成,再给其他孩子每人两块钱,坐回到杨锐身边,问:“书记给了多少?”
杨锐拆开红包看了眼,道:“两块。”
杨峰嘴角抽了抽,嘟囔一句:胃口真大。
杨锐看的暗暗咋舌。
带着孩子来的家长毕竟是少数,在场的总共也就是十个左右的孩子,书记每人给了2块钱,等于支出二十多块。
但是,给书记儿子红包的却是全体拜年者,每人少则二三十,多则数十元,统和起来,少说就要上千元。
如此明目张胆的收礼,也确实开创了南湖市的先河。
在前几年,领导们婚丧嫁娶虽然也收礼,但规模可是小多了,而且,人家至少会摆个酒席,意思意思。
小成同学虽然上缴了大部分的钱款,手里也有些抽成,顿时心情好了不少,将“叔叔阿姨”们送出门,再送到杨锐的时候,却是叫住了他,微笑道:“杨锐,我请你和吴倩吃饭,我现在可是款爷。”
小成同学拍了拍胸脯,引来身边几人善意的笑声。
此时自称款爷,却是个不错的调侃。
杨锐愣了一下,道:“你认识吴倩?”
“今天认识的,咱们吃个饭,不就熟悉了。”小成眼里闪烁着少年人特有的急切,又道:“我想从你这里取点经,听你说说高考的事。”
看他的样子,似乎对一个小时前发生的故事完全不在意了。
或者,是吴倩的吸引力大过了杨锐的威胁。
房间里,********听到高考了,却是走了出来,温和笑道:“杨锐同学,你如果不忙的话,就和我们家小成多说说,让他知道一下高考是怎么回事,免得整日里嘻嘻哈哈的,荒废了功课。老杨,麻烦你儿子了,咱们做父母的,不帮点什么,心里总是咯得慌。”
即使是********,但在高考过程中,能做的其实也有限。不是特别执着的人,一般还是会采取常规方式,找最好的老师帮忙补习,提供最好的学习环境,买一些能提高学习效能的中草药,这大概就是父母们能做的极限了。
杨峰一点都不在意杨锐有没有时间什么的,在他看来,聊天就是娱乐了,于是大声笑道:“小兔崽子回家以后闲的浑身长虱子,有什么忙不忙的,让他们去,随便问。”
一句话,杨峰就把儿子给卖了。
其他人倒是挺羡慕的,都觉得杨峰能有这么一个儿子卖卖,实在是幸福。
杨锐撇撇嘴,无可无不可的道:“那就边走边说吧。”
“行,你们年轻人去玩,玩的高兴点。”********洒脱的摆摆手。
杨锐叫上吴倩,出门,转弯,接着上公交车。
在此过程中,杨锐一言不发,吴倩好奇的大睁着眼睛。
小成同学开始还保持着微笑,很是稳重。车行渐远,小成皱起眉来,道:“你就不问去哪里?”
杨锐瞥了他一眼他那瘦胳膊细腿,道:“随便。”
小成想发脾气,还真说发不出来。
“下站下车。”小成舔舔嘴唇,站到门边。
吴倩见杨锐也站了过去,连忙转身。正在此时,公交车一个大转弯,令措手不及的吴倩整个人都扑了上来。
杨锐挺了一下腰,像是接篮球似的,将吴倩揽住了。
软香温玉入怀,杨锐也不禁一颤:真大呀!
尽管隔着棉衣,杨锐也能体会到胸臂间的柔软,脑海中不由的做出描绘,顺便来了一个3D建模。
32D是没跑的,说定有34E!杨锐低头看了一眼满脸通红的吴倩,将她轻轻放开,心想:还真是深藏功与名的奇女子!
“下车了。”小成看到了这一幕,莫名的心酸,下车后一言不发,先找了个公共电话机拨电话。
尽管不像是90年代那么普遍,但在84年的市中心,小卖铺之类的店里,还是少不了公共电话的存在。
在某些人来人往的地方,这些付费电话赚的钱,比卖报纸杂志赚的多多了。
一分钟三五毛钱的计价单位,令人不得不掐着表来说话,拨电话前的字斟酌句,宛如电报。
当然,今天的小成同学却是土豪般的存在,他拿起电话以后,看都不看时间,愣生生的聊了五六分钟,才大方的甩出一张10元大团结,瞅了吴倩一眼,道:“我叫了两个朋友,一起吃饭,然后去溜冰。”
杨锐抬手看了一下时间,道:“我下午要回去,就在附近找一家。”
说完,他也不管小成,就走进离的最近的春和楼。
春和楼是南湖市有名的餐馆,乃是早些年从扬州迁移而来的,一度是南湖市数一数二的饭店,做到现在,顾客虽然少了,至少不是门可罗雀,实属不易。
杨锐从门口自己拿了菜单,又找了张有桌布的桌子坐定,小成同学才追上来,急匆匆的道:“都说我要找朋友来吃饭,咱们不吃这家。”
“那你去别家吧。”杨锐对小成爱理不理。
吴倩也微笑着坐在了杨锐旁边。
小成无可奈何,他倒是可以用老爹威胁一下杨锐,但想想也挺没意思的,脑筋飞转之后,憋了个大招,道:“你要在这里吃,我不买单,你自己付账。”
杨锐挑挑眉毛,开始在一张小纸上写菜名。这时候的国营饭店基本没有服务可言,从点单到买单,都得自己主动,杨锐呆了一段时间,倒也习惯了。
好在现在的饭店和厨子还有节操,也没有地沟油之类的乱七八糟的东西,另一方面,这种国营饭店的厨师技术依旧顶尖,如果单子点的正确的话,口味也是不错。
譬如春和楼这样的饭店主营淮扬菜,虽然也卖麻婆豆腐这样的大众化川菜,但你要是点了,也就别期待能得到高等厨师的伺候,能被三厨的徒弟练手就不错了。
杨锐的经验是点有挑战性的经典菜,比如想吃豆腐了,就点文思豆腐,这道菜要将豆腐切成细丝,香菇切成细丝,冬笋切成细丝,鸡脯肉切成细丝,熟火腿切成细丝,最后煮成一碗柔而不烂的浓汤。
仅是刀工一点,不够顶尖的厨师就别想碰这道菜,火候的掌握更是难倒无数人,而春和楼的大厨哪怕再懒,看到这道菜也要打点起精神来,否则被顾客叫骂起来,必会丢了特级厨师的脸面。
当然,文思豆腐这样的菜也是够贵的,两拳大的一碗汤就要4块钱,赶得上一碗红烧肉的价格,正常人也不会点它。
而以杨锐的角度来看,30年后,一碗红烧肉也就是数十元,一碗文思豆腐却敢卖到近千元,比较一番,似乎还是文思豆腐更划算。
自然,也是他囊中丰盈,4块钱也是普工十分之一的月薪了。
大约一刻钟时间,两名服务员一起,先给杨锐端来三盘菜。
小成也经常和小伙伴们出来吃饭,此时不禁讶异道:“上的这么快。”
大厅里另一桌人也喊了起来:“怎么给他们先上了,我们的菜呢?”
两名服务员一老一少,年纪大的听音辨位,转头就是狮子吼:“叫什么!这是袁大师傅亲自做的,你有本事也请去。”
转过头来,这位又降了音调,但仍然粗声粗气的道:“大厨让我问你,文思豆腐做的好不好。另外,拆烩鲢鱼头要等一会,派人买鱼头去了。”
杨锐眨眨眼,先尝了文思豆腐,竖起拇指说“入口即化,不错”,继而又问:“鲢鱼头是常用材料,怎么会没有?”
年轻的服务员细声细语的道:“袁大师傅说了,淮扬菜里的拆烩鲢鱼头要5斤以上的鱼头,不能落了招牌。”
吴倩讶然道:“到哪里找5斤以上的鱼头?”
“水库里就有,小毛骑摩托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两名服务员扭身去汇报了,留下小成满面疑惑,瞪大眼睛的问:“你认识春和楼的袁煤子?”
“什么?”
“袁大师傅啊,他煤矿里出来的,还带着春和楼的人去过北京,做过国宴,你不知道的?”
杨锐“哦”的一声,举起汤勺,笑道:“趁热吃,凉了就浪费了。”
小成满心的疑窦泛上来,猫抓似的,不由自主的问:“你什么人啊。”
杨锐摆摆手:“说了你也不懂。”
小成惊疑不定,对杨锐的身份冒出更多的怀疑,心想:据说袁大师傅是认识中央领导的,杨锐在北大上学,又认识袁大师父,会不会也认识什么人?……要不要回家说一下这事?不行,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但他要是真认识什么人,我找人把他给打了,那可就闯祸了。
……
379.第379章 可以有梦
吴倩尝试着舀了一勺文思豆腐,入口之后,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是豆腐吗?”吴倩半站起来,仔细的观察汤碗中的细丝。
“里面也有火腿和鸡肉,但不多,你看汤的颜色就知道了。好的文思豆腐应该是乳白色的,也就是豆腐的颜色,水平不够的话,就只能做出青色或者红色了。”杨锐说话的时候都是一脸满足,回家以后,他倒是吃到了不少的大鱼大肉,精巧细致的美食却是没机会品尝了。
吴倩不解的问:“为什么水平不够,做出来的就是青色和红色。”
“水平不够,切不够豆腐丝,就只能放菜丝或者火腿了,青菜房多了就是青色的,火腿放多了就是红色的。”
吴倩吐吐舌头:“我觉得红色的可能更好吃。”
“如果是做别的菜,厨师也许会宁可放豆腐,也不多放火腿。文思豆腐太考验刀工了,水平不够的厨师,你让他切豆腐,十块都切不出半块。就是顶尖厨师,他也不能保证一次就能切出一块豆腐来,这是最费工的地方,大酒店里一次要做好几份,刀工好的厨师忙死了也切不出豆腐来,自然舍不得放,小一点的酒店,只能是切出多少放多少,厨师累死了,能凑够一碗就不错了。”
杨锐说着舀了舀文思豆腐,看着细弱的豆腐丝缓缓滑下。
吴倩不明所以的点头,问:“春和楼算是大酒店还是小酒店?”
杨锐愣了一下,想想道:“在南湖市当然是大的,但在能做文思豆腐的酒店里,就不一定了。”
“装蒜!”小成听不下去了,道:“倩儿,你别看他在北京上学,他一个学生,哪有什么钱去大酒店小酒店的,还说的像模像样的,好像自己每天下馆子似的。猪鼻子插大葱,装大象!”
吴倩不等他说完,一下子站了起来,又羞又恼的问:“你叫谁倩儿呢?你……你才是猪鼻子插大葱!”
“不是……我就是顺口一说。”小成同学的老爹虽然是市长,但他年纪毕竟还小,尚未练出足够厚的脸皮,被吴倩一训,顿时挂不住面子了。
“顺口一说也不行。”吴倩瞪圆了眼睛,道:“我不认识你,你也不认识我,你怎么能……”
“我就是……哎呀,不是还要了一个鱼头吗?怎么还不上来。”小成憋足了劲向后厨喊:“再不上就不要了。”
此言一出,后厨的中年大妈就气势汹汹的冲了出来:“想吵架出去吵,别影响客人!鱼头不要也得给钱。”
中年大妈的嗓门极大,整个大厅里都是回音。
杨锐左右看看,心说:总共两桌客人,另一桌还被你骂的不敢吭声了,最影响客人的就是你啊。
小成更不敢和中年大妈比狮子吼,缩了缩脖子坐下了。
中年大妈旗开得胜,轻蔑的哼了一声,回到厨房,过了会儿,又出来问道:“你们的拆烩鲢鱼头好了,还要不要了?”
“要,怎么不要。”杨锐将两只筷子碰了碰,做出磨刀霍霍的动作。
吴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只觉得杨锐的动作相当有意思。
当然,作为比电影明星还帅气的男人,做出帅气的动作也是很自然的。
小成看的一脸不爽,也是无可奈何。
中年大妈看在杨锐长的舒心的份上,没在发动狮子吼,只转身去端菜的时候,牢骚了一句:“要不要你都得掏钱,傻子才不要。”
吴倩浅笑道:“还好我们要了,否则就成傻子了。”
小成暗自嘟囔:这有什么好笑的。刚才那么凶,现在又温柔起来,凭什么啊!
须臾,一只硕大的白瓷盆被端上了桌,热气蒸腾,香气四溢。
不止小成不说话了,旁边桌的人也叫嚷起来:“这是什么菜?给这么多?”
“拆烩鲢鱼头,淮阳名菜。”中年大妈往后看了一眼,道:“你们就别点了,这是袁大师父特意做的,别指望再来一盘能有五斤的鱼头。”
“为啥呀。”后桌不满意了:“他们也是来吃饭的,我们也是来吃饭的。”
中年大妈牙缝里蹦出一句“爱吃不吃”,秒杀全场。
杨锐的目光完全锁定在鱼头上。三十公分的鱼头,比一个人的小臂还要长,中间一劈两半,露出嫩白的鱼肉来。
汤是浓稠而乳白的,有点像是刚才的文思豆腐,却是咕嘟咕嘟的冒着气泡,瞬间勾起人的食欲。
服务员好心的提醒道:“先喝汤,再吃肉。这是袁大师父用鸡汤熬的底,一般人喝不到。”
杨锐不说话,先是恭恭敬敬的盛满汤,也不用汤勺,就站着用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再一口,才吁出一口热气,笑道:“好喝。”
服务员勾了勾嘴角,道:“好喝就行。”
一碗汤喝下去,浑身都感觉热乎乎的。
杨锐一把脱掉大衣,拿起汤勺,朝着鱼头的眼窝部位挖下去。
他先挖了一只给吴倩,再挖另一只给自己,接着才说道:“这个部位叫鱼膏,是鱼头的精华所在,你尝尝看,绝对好吃。”
80年代的女孩子,远没有后世的娇气,更不会因为兔兔可爱就不吃兔兔了。
吴倩大胆的用筷子夹起一半的鱼膏,放进嘴里。
浓郁的香气,立刻在嘴里迸发出来。
纯净的胶质配合高汤的滋味,具有鲍鱼也不曾有的风情。
杨锐夹了大大的一块,微微闭眼品尝。
在京城的一个学期,他除了做实验,有一半的娱乐活动是在各大饭店进行的,四大菜系中的淮扬菜自然没有少吃。80年代的北京具有相当的人才集聚效应,各家酒店的特级一级厨师层出不穷,虽然在这些地方吃饭需要宝贵的外汇券,可还是有人三五不时的愿意尝鲜。
当然,还有杨锐这样的土豪流连忘返。
春和楼早年从扬州迁过来,是正宗的淮扬菜路数,但如今镇堂的袁大师父,却是本地出身的特级厨师,他做的菜,自然又吸收了河东当地的特色,非常符合杨锐的胃口。
两人一脸满足,留下小成拿着汤勺不知所措。
鱼膏来自于鱼眼部位的胶质,杨锐唰唰两勺子下去,几乎没有剩下多少。
小成同学有心舀点残羹尝尝鲜,又拉不下面子。再看杨锐有条不紊的先喝汤,再吃鱼膏的动作,小成更担心弄错了步骤,惹人笑柄。
这么一耽搁,杨锐又动了筷子,将剩下的鱼膏全部扫掉,吃干抹尽,还顺口道:“不敢吃鱼眼呀,那你估计也不敢吃鱼唇了。”
说着杨锐将两瓣鱼唇全部夹走,还是一半给自己,一半给吴倩,且道:“鱼唇和鱼膏不一样,这个是越嚼越香的。这道菜之所以要用大鱼头来做,就是为了吃鱼膏和鱼唇。古代的大户人家宴客,鱼膏鱼唇各给主座的客人一份,左右再分享一份鱼膏和一份鱼唇,其他陪客就只能吃鱼肉了……”
刚刚准备放弃步骤,已然将筷子搭在鱼肉上的小成听杨锐这么说,顿时气的鼻子冒烟……
“等我的人来了,等我的人来了……”小成默念三遍咒语,低下头来,一心吃菜,再不关心周围发生的事情。
鱼头快吃完的时候,小成叫来的两个朋友终于到了。
小成随口给杨锐介绍说:“这是老八,这是小武,和我从小玩大的。”
招呼两人坐下,小成又道:“这是杨锐,去年的高考状元,牛的不得了,我爸让他跟着我。这位是吴倩,我朋友。”
小武是个帅气的小伙子,比不上杨锐,但也长的挺顺眼。老八有点横向生长,小眼睛瞄人,颇有些江湖气。
老八瞄了杨锐一会,问:“高考状元有啥用啊,天天瞎****读书,状元是不是不用看书了?”
“得看更多。”
“嘻,那不是白费劲。”
“这东西看天分的,有的人累半死也考不上高中,我没怎么费事,就状元了。”杨锐用手指叩叩自己的脑袋,笑道:“人聪明,没办法。”
老八一下子没转过弯来,冷场了。
小成摸摸肚子,道:“门口有菜单,你们自己点菜。”
“我来吧。”小武笑笑,取了菜单过来,又问:“你们吃饱没?要不要再来点。”
“不用,我吃不下了。”
“那行,我们两个两菜一汤刚好。”小武点了单,喊来服务员,将新单交给他。
这一次,服务员将单子送回厨房,又走了出来,和收拾了碗碟的年轻服务员聊了起来。
年轻的服务员细眉细眼的,看着还像个学生,收拾好东西,就坐旁边桌子上喝水。
中年大妈怜惜的道:“你看你,等他们吃完了一遍收拾不就行了,偏要现在收拾,累着了吧?真应该把我女儿喊来看看,在家洗个衣服就叫苦连天的。”
“韩姐,人家就坐边上呢。”年轻的服务员不好意思了。
“就应该让他们知道你多做了活。”她看一眼杨锐的桌子,见无人反抗,安心的转过头来,继续道:“小任,韩姐我卖个老,我给你说,你做了事,就要让人知道,你不能藏着呀。领导又不是天天盯着你,什么事情都不做,你不让领导知道你干了这么多事,怎么转正。”
“哦。”
“哦什么哦的,你得胆子大点,女孩子泼辣点才不受人欺负。”
“哦。”
“又这样。”韩姐无奈道:“你再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转正,你不想转正了?”
“我……”小任低下头,一会儿鼓起勇气,道:“我想再考一次。”
“啥?”
“我想再考一次大学。”小任握紧小拳头,一口气道:“我想去西堡中学复读,我看了,他们今年向全市招收复读生,分数高的还减免学费。咱们河东省的状元就是西堡中学里出来的,我想再试试。”
韩姐看她一副要哭的样子,不禁心生怜悯道:“傻妮子,高考状元是文曲星下凡,又不是西堡中学里长出来的……你这前脚一走,后脚立刻有人就把你的位置给填上了,以后再想找个工作,可就难了。现如今,找个正式工作可不容易啊,更不要说,你这转正了,还能转户口。你是运气好,正好遇上了招工,又只收落榜生,要不然,你跑断了腿,也遇不上这种好事,你还记得你爹送你过来的时候多高兴?你就这么走了,可就变成农民了。”
“大学毕业生包分配,迁户口的。”小任声音小小的。
韩姐失笑:“别说大学生了,中专生都包分配迁户口,可中专生也不好考啊。我女儿报名的时候我就说,咱们小地方的人,不能好高……好高骛远,是这个词吧,咱们得脚踏实地的做事情,南湖市一年才能出几个大学生啊,还都是一中二中的,咱们就安安心心的考一个大中专,只要考上了,就有铁饭碗,一辈子不用愁了,你猜怎么着,这不就是考上了,在学校里好好表现,到分配的时候,也能分个好单位,你说是不是?”
说起女儿的时候,韩姐还是颇为骄傲的。
小任轻轻的“恩”了一声。
韩姐醒悟过来,又笑道:“你去年考试的时候,考了多少分?”
“310。”
“310?那报了个啥?”
“大专……”
韩姐一拍手:“你看看,这不就弄坏了?当时报个大中专,说不定就走了……你等等,让我想想,你这样,你找袁大师父,就说自己想上学,看他怎么说,他要是同意你上班的时候看书,你就抽空子复习。到时候考上了就去上学,没考上,也不耽误你转正。”
小任的眼神微微亮起:“那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不同意的话,要我说,你就收收心,等转正了,再考个函授,不是也一样。”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
“我……我想上大学。”柔弱的女孩子执拗起来,却是韧性十足。
韩姐叹口气,好心好意的劝说道:“小任,咱们小地方的人啊……”
“杨锐也是小地方人。”小任一下子站了起来,因为激动,浑身都在微微的颤抖。
韩姐怔住了,问:“谁?”
“杨锐,杨锐也是河东省的高考状元,不是,是全国高考状元,就是咱们南湖市溪县西寨子乡的人。”小任使劲摇头,赢弱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道:“他是小地方的人,我也是小地方的人,小地方的人,小地方的人也可以……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也可以读大学!”
……
380.第380章 再吃会
小任激昂的语气吓住了韩姐。
她握住小任的手,道:“你别急,别急啊,不是说你不能考大学,就是想给你留条后路。别急,老袁不行,咱们再想其他法子。”
“我就是想上大学!”小任声音小小的。
“好好好。咱们想办法上大学,我再帮你想想。”韩姐孩子似的哄着她。
小任“唔”的一声,语气低沉。
韩姐一看,这就像是自家女儿找不到朋友玩的表情呀。她嘴里没话了,干脆说:“你不是喜欢这个杨锐?就说说杨锐,这人怎么了?”
“我……我才没有喜欢这个杨锐呢。”小任紧张的左右看看,正好瞅到旁边一桌客人,顿觉羞涩。
韩姐每天在大厅里聊天,向来是视客人为无物的,此刻也不例外,继续拉着小任说八卦:“不喜欢没关系,喜欢也没关系,你先说说,这个杨锐上大学了?”
“当然。”小任破涕而笑,道:“他是去年的全国高考状元,想读哪个学校都行。”
“那他读了哪个大学。”
“北京大学!就是有茅盾,朱自清和徐志摩的北京大学。”小任一句话暴露了自己文学女青年的真面目,眼睛里都是星星在闪烁。
韩姐说:“茅盾和朱自清的书我看过。”
80年代是文学青年的世界,文学就像是时尚一样,不一定要所有人都亲身参与,但所有人都不可避免的收到影响。
小任用细碎的声音道:“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我轻轻的挥手,作别西边的云彩……”
“对,我听过,猛的让你一说,给忘了。”韩姐嘿嘿一笑,捧着肉嘟嘟的大脸盘,道:“我以前有本散文集,后面十几页印的是诗歌,就有这个。”
杨锐听的眼晕,别人坐在自己身边,旁若无人的谈论自己,这种体验还是相当有趣的。
要说起来,是稍稍有些羞耻,但更多的还是骄傲。
当然,这要看他们谈论的究竟是什么内容了。
像是这位韩姐前半截散文,后半截诗歌的散文集,就让人听的很是害羞,不禁联想,当年的《少女之心》似乎就是这般传播起来的。
吴倩则有意无意的将目光放在杨锐脸上。
自己的认识是一回事,听别人的评价又是一回事。
或许是因为认识,吴倩虽然对杨锐的成绩很是羡慕,但还没到崇拜的程度,可是现在,比较一下身边的脑残粉小任,吴倩猛然发现,杨锐得到的可是第一啊!
不是班级第一,不是年纪第一,不是全县第一,不是全市第一,不是全省第一,而是全国第一!
中国有多少青少年,有多少高考生,吴倩不知道,但怎么想也知道,第一永远只有一个人。
而自恢复高考以来,全国举行了几次高考,也就有几个全国高考状元。
什么叫屈指可数,这个就是了。
吴倩不由想到了自己和杨锐的对话,突然使劲掐了自己一把,心说:有全国高考第一名帮你做复习计划,你还怕什么。不说考几千几万名,即使是几十万名,也能考上大学了。呀!
邮政所是整个邮政局最基层的单位,几乎没有上升的渠道,可以说,随便一名大学生毕业,做上几年,再次驾临邮政所,就可以做所有人的领导。毕竟,邮政所的所长才是个副科级或股级干部。
吴倩微微偏头,挨着杨锐,耳语道:“我也要考大学。”
“决定了?”杨锐并不奇怪。在80年代,大学的吸引力是后世学生难以想象的。如果将普通年轻人的世界分一个层次的话,最底层是农村青年,平行但略有点希望的是城市待业青年,接着是临时工,再上是正式工,继而是以工代干的,再上才是干部。
干部是一种头衔,更是一种身份。在中国社会,领导是干部,公务员是干部,正式的老师医生是干部,国企官员是干部,但例如铁路上的普通职工,邮政电信的普通职员,售票员售货员就是工人了。工人和干部的不同不仅仅是好听不好听,能不能当官的区别,更重要的是所有待遇都不一样,国家发的工资和补助是按照工人和干部的不同来区别对待的,医疗报销的比例,方式方法,甚至入住的病房也都会有区别,退休以后的工资更是千差万别。
作为一名小市民,吴倩的工作不好不坏,比没工作的人强点,比临时工强点,比煤矿地质队的工作环境好点,但除此以外,也就乏善可陈了。
每月四五十块钱的工资,饿不着却也不宽裕。每周工作六天,每天工作八小时,虽然聊天的时间比干活的时间多,但时间总要熬够,领导的马屁总要拍到。
旱涝保收的好处,年轻人还来不及体会,枯燥而平行的生活,却在不断的摧垮人的意志。
大学生毕业以后却不会再平静无趣了。
80年代的大学生毕业以后,根本用不着找工作,都是工作找过来。工作以后的上升空间更是后世学生羡慕不来的,如果说公务员考试招考的是公务员的话,80年代的大学生各个都是预备官员。
吴倩目前的工作之于大学生,就像是士兵之于军校生。军校生毕业以后就是连排军官,而士兵即使被提干了,发展机遇也是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哪里有士兵不想读军校的。
当然,考取军校或大学的成本并不小,好在这毕竟不是一种纯粹的赌博行为,成绩的好坏是有据可依的。
对于不甘心于平反的年轻人来说,读书就能改变命运,简直是终南捷径,虽然还是有亲朋好友卖脸卖菊花的干扰,但要对比一下不那么完美的世界,读书以后还要依靠亲朋好友卖脸卖菊花,就能更加体会公平的含义了。
没有哪个年轻人,真的甘心平凡。
吴倩内心里权衡许久,此时,在年轻的服务员小任的刺激下,毅然做出决定,道:“我回去就开始复习,今年不行就明年,明年不行就后年。”
杨锐微微点头:“无论如何,我都支持你。”
吴倩听到此言,心里不由甜滋滋的。
两人贴近了耳语,头发都触碰到了一起,小成看的是怒火熊熊,向老八使了个眼色,问:“吃饱了没,吃饱了就交钱走人。”
服务员韩姐听到了,头都不回就是一声吼:“没看我们聊天呢,你们再吃会!”
……
381.第381章 状元中学
“那就再吃会。”老八还真舍不得走,多好的菜啊,平时就是有张成请客,也不会随便他们点。
小成同学揉揉脑门,烦闷非常,又不好强行拉几人离开。
这位韩姐在春和楼的大厅里,就像是老虎在景阳冈上似的,见谁咬谁,别看他叫来了两个跟班,在狮子吼这门绝学上,男人天生就有弱势。
老八用手背擦了一下嘴,抬头杨锐:“你叫啥名字来着?我怎么刚听着是一样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小成皱起眉头来,低声道:“姓杨,单字锐,刚才不是给你说了吗?”
老八终究不是傻的,知道不能涨他人威风,也低声道:“杨锐……那不是和这小娘皮说的是一个名字?”
“就是一个。”小成不耐烦的道。
老八一边死命刨饭,一边追问:“你刚说高考状元是全国状元?”
小成无奈的看了杨锐一眼,极不乐意的道:“是全国状元。”
这么解释的时候,他是分外的心虚。
“全国状元就是高考的时候,全国第一?”老八明白了过来,偷眼看了下旁边的小服务员,道:“没想到呀,你读个书,还能勾引小姑娘?我刚还说你学的好有什么用呢,啧啧,这不就是好处来了。”
老八歪歪嘴,又看向杨锐,笑道:“要不要我帮你说和说和?”
对全国高考状元的感慨,在于勾引小姑娘,杨锐也是颇为叹服。他杨锐懒得理老八,道:“吃好了就走了。”
“别急啊。”老八又弄了一碗米饭,道:“你说说,你骗了几个小姑娘,我回去也好吹吹牛。”
杨锐压低声音,免得旁边人听到,说:“高考就是为了上大学,剩下的,都是附带的。”
“我就想知道附带的。”
杨锐摇头。
“没有?那你多浪费啊,我要是第一了,我就天天找小姑娘。”
杨锐这次笑了出来,眼神锐利了些:“你不怕严打呢。”
“怕啥,你情我愿的,再说了,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老八嘴上豪气,却是一下子没了说话的欲望。
自83年开始的严打,首先产生的就是巨大的震慑力,尤其是混社会的一帮人,尤其感受到严打的恶意。
以前的时候,偷一辆自行车,或者打一场群架,根本都不算什么事,警察也不爱抓,抓了也不会判刑,最多就是拘留几天,放出来以后,此类人等反而更加的趾高气昂。
但是,自83年的严打开始,情况就发生了变化。小偷小摸的,不用再累计涉案金额了,一辆自行车就能判个三五七年,街上偷钱包也是一样,能一口气判到三四十岁。
老八曾经最爱做的事,一是蹲在街边吹口哨,骚扰小姑娘,二是大摇大摆的走在路中间,看谁不顺眼就抢一顶帽子,看谁不顺眼就踹一脚。
当然,他都是冲着单身瘦弱的家伙动手动脚的,即使对方反抗,也不过被老八暴打一顿。他也不怕受伤,额头眼角偶尔缝两针,就当是军功章了。
但是,自从严打开始,老八的几个朋友都进了监狱以后,他就再不敢这么搞了。
打一架就有可能判10年的情况下,他甚至长时间窝在家里不敢出门,以免被认识的警察给抓包了。
像张成这样的中学生,老八之前都是用抢钱的方法,哪里用得着做跟班。
全都是严打给闹的!
老八在肚子里骂了一通,将剩下的菜汤全部浇到饭里,捣了捣,又是一顿狠吃,仿佛要将郁闷都嚼碎了。
旁边,两名服务员又聊到了学校。
韩姐声音再次放大了一些,道:“西堡镇得多偏啊,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咱们南湖市有这种地方。你要上学也选个好地方去呀,溪县都够偏的了,哎,咱们南湖市里的人挑女婿都不要溪县的,你还往下面的镇里跑。”
“我是去西堡中学,又不是去西堡镇。”小任的声音始终是弱弱的。
韩姐的声音尖锐,道:“西堡中学不就在西堡镇,不是我说,那个杨锐在西堡中学读书读出来,那是人家有本事,不是人人去西堡中学都能读出来的,你要复习,也应该找个咱们市里的学校,条件也好点不是?”
“西堡中学的条件也挺好的。”
“能有多好?”
“市里正在修一条路,以后,从溪县到西堡镇只要20分钟。另外,西堡中学又建了新的教学楼,他们还有实验室和媒体教室,里面有录音机,有电视机,能听英文,看教学片。”小任如数家珍,明显是询问过的。
韩姐皱眉:“镇里的中学还有电视机?”
“据说咱们市要打造一个状元中学,就是西堡中学了,报纸上都写了,你没看?”
“我忙的哪有时间看报。”韩姐说着掸掸衣袖,翘起了二郎腿。
“省里和市里都会派老师去西堡中学,而且听说还有英国公司的补助,如果学习成绩好,就有奖学金,每个月最多有40多块。另外,西堡中学还有车,学习成绩不好的可以学车,以后出来了当司机。”小任一口气说出来,眼中满满的是渴望。
韩姐听的不相信,道:“省里和市里派老师就算了,怎么会有英国公司的补助?”
“听说杨锐,就是我刚才说的全国状元,他和一家英国公司的关系特别好,人家看中他了,问他有什么要求,他就要求给西堡中学奖学金……”最后一段,自然是小任听来的民间杜撰。
然而,现在人就喜欢这种杜撰,尤其是和外国人相关的杜撰,特别盛行,若是加上一个有名的国家领导人的话,简直可以风靡全国。
吴倩都不由看向杨锐,问:“真的?”
杨锐苦笑,说:“略有不同。”
要说他和英国的捷利康关系好是真的,但奖学金什么的,其实是锐学组的开支,而且,这笔钱还不由他来支出,全是锐学组自己赚到的。
曾经的锐学组成员,除了考上大学的,也有好几个多次参加高考,不愿意再尝试的。比如卧推组出身的牛安等人,他们中有人考上了驾驶相关的中专,自然是去读了,没有考上的,多数不愿意再考一年,而都是选了拿驾校,开大车。
因为大中专毕业生的条件不见得比司机好到哪里去,如果愿意去企业或者单位的话,会开车的司机也是比较容易的,操办以工代干或者直接获得干部编制都不难。
不过,牛安等人并没有钱买汽车,杨锐就在锐学组的讨论后,拿剩下的钱买了旧卡车给他们。
现在,锐学组成员组成的司机们,除了自己获得的利润以外,交给锐学组的钱,就变成了锐学组的奖学金来源。
这里面的关系复杂,杨锐也没有讲解必要,只好做个表情。
小成却是再也听不下去了,也不想看吴倩冲着杨锐的崇拜表情,不禁喊道:“结账了,不收钱,我们就走了啊。”
韩姐瞪了他一眼,不情愿的挪动脚步,道:“等着,我算账去。”
小成转头对杨锐道:“既然是你选的店,你就付钱吧。”
这一餐吃下来少说得普通工人两个月的薪水,小成同学虽然拿了压岁钱,也是不想付的。
“等等。”吴倩叫住了小成,道:“你还叫人来了,当然应该是你付吧。”
“我这是给杨锐充人气。”小成撇撇嘴。
杨锐笑笑,说:“没事,小成又没上班,还是中学生,好不容易拿点压岁钱,就不用他付了。”
小成哪受得了这个,大叫道:“啥叫我没上班,你不是也没上班?你不是也拿了压岁钱?”
“这不是看你舍不得。”
“谁说我舍不得。”作为市长儿子的小成啪的一把甩出一叠十元大钞,高喊:“收钱了,不收钱走了。”
杨锐顺势拉起吴倩,笑道:“那就谢谢款待了。”
说完,杨锐施施然的出门。
小成在后面瞪着眼:这厮真的好意思?
没等他追出去,韩姐奔了出来,边走边骂:“招魂的呀,叫什么叫,一共216块4,给零钱。”
小成大惊:“多少?”
“216块4!你小子要是没带钱,我可就叫公安了。”韩姐突然想到这个可能,瞬间警惕起来。
“我说怎么……怎么……”小成终究没说出来一个贵字,在韩姐的淫威下,乖乖的把钱付了。
出门,小成气的肺都要炸了,小跑着找杨锐,同时低声嘱咐:“一会抓住他,你们两个给我往死里揍,出了事情,我兜着。”
老八和小武沉默着。
……
382.第382章 呸呸呸
“杨锐,走慢点儿,我爸还叫你给我说说高考的事呢,你都忘了?”小成追上杨锐和吴倩已经是气喘吁吁了,不爽混合着刚刚掏钱的肉疼,不禁道:“你还真能行,一顿饭吃了两百多,我今个儿要是不掏钱,你不是得吃霸王餐了?”
霸王餐这个词,八十年代九十年代用的比较多,这时候吃一顿饭是真的贵。春和楼一餐,杨锐等人点了两茬,又有多个大菜,花了200多元并不多。
这时候的酒楼就是这般的价格,一顿吃掉普通人两三个月的薪水,实属平常。正因为如此,在80年代请客吃饭才能办事,这就相当于后世请人一口气消费上万元似的,不属于正常人的正常行为。
正常人是不会去酒楼吃饭的,除了婚丧嫁娶,几年乃至十几年不入酒楼的实属平常。事实上,不是家底特别丰厚的,婚丧嫁娶也不去酒店,一般人甚至就在自家的巷子里弄里,借邻居同事的桌椅瓢盆,借亲戚朋友的老婆嫂子,再买些鸡鸭鱼肉,就把事情给操办了。
小成是********的儿子,平日里的花销也不少,但一次消费200多元,放在后世,也相当于高级会所一条龙了,花在自己身上,他觉得舒服,花在杨锐身上,他是相当的不乐意。
小成扯了杨锐一把衣角,道:“咱们找个人少的地方说话吧,别在路上瞎走了。你高考的东西都没给我说呢。”
“我送吴倩回招待所。”杨锐瞥了小成一眼,猜测着他的想法。杨锐可不觉得这家伙真的有心向学。现在的高考是极难的,无论是吴倩也好,刚才在春和楼里见到的小服务员也好,当她们决定参加高考的时候,都等于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和机会押注其上,可以想见,这些以未来做筹码的年轻人,会用何种的激情和努力参加高考。
反观是小成这样的学生,他们多数是因为良好的教育条件而获得局部优势,本身是没有太多的向学之心的。
被连连打击的小成,更不应该在杨锐面前示弱,主动要求“学习”。
小成不知道杨锐一瞬间转了许多念头,却是故作爽朗的笑道:“那我们送吴倩回招待所,然后找个舒服的地方聊天。”
“边走边聊就行了。”杨锐微微一笑:“你想知道点什么?”
吴倩在旁说道:“我也想听。”
“就是……就是学校啊,考试啊,先说一下北大吧。”小成没准备真的聊天,顺口说出北大。
杨锐“哦”的一声,道:“不知道你想知道北大的哪方面,和其他学校比起来,北大的人文环境感觉更宽松一些,在学校里比较自由,说话啊,做事啊,都不太受到监管和管理,简单的说,除了一些特定的场合和明显忌讳的话题,基本能做到想说什么说什么,想聊什么聊什么,当然,如果以学术讨论的皮罩一下的话,能聊的范围就更多了。”
“说什么都行?”吴倩好奇的问。
杨锐点头:“能聊的范围是很广的。”
吴倩羡慕的道:“真好。”
他们所说的聊天,其实更是一种讨论。80年代是一个讨论的年代,这个年代不讲究什么私人谈话,也没有隐私之类的词,大家都在说话,大家都在疯狂的发表意见。
就在几年前,人们还举报父亲,举报丈夫,现在也来不及调整到有所言有所不言,不能说的话,还是谨言慎行的比较好。但是,人有话说,憋在心里总是不好的,所谓不吐不快,有些时候,还会像是老外那样,总有种“想做正确的事”的冲动。
于是,也是在这个年代,出现了难能可贵的言论自由,名人们,学者们,领导们,干部们,都在疯狂的发表意见。
但是,发表言论并非是没有代价的。
总有一些单位和领导,会对逆反的言论反感,一度还会给予批评和惩处。
有些错误的批评和惩处被报道了出来,被改正了,但更多的,还是地方性的言论限制。
当然,还有些“正确”的批评和惩处被报道出来,于是当事人不可避免的遭遇到无数的麻烦。
像是吴倩所在的单位,私下里说话是可以,但作为秉承着振兴中华的信念的一代人,又有谁不想公开发言。
声音传遍大江南北,是这个年代最高的期望,稍微沾点边儿,就能让女人怀孕。
小成却不想让杨锐和吴倩好好聊天,忙道:“再呢,北大还有什么?”
“老师挺好,校园漂亮,吴倩……”
“再呢?”小成再次打断杨锐的话。
杨锐挑挑眉毛,道:“你反正也考不上北大,问那么多有什么用啊。”
“你,你说什么!”一颗十六岁少年的玻璃心,啪的一声碎掉了。
杨锐摇摇头,没理他,转头去和吴倩说话。
吴倩好笑的低头,一会抬头,道:“你说的太伤人了……再说了,我虽然考不上北大,我也想知道点北大的掌故。”
杨锐轻笑:“他又不是真的想知道,浪费大家时间而已。”
对于浪费时间的货色,杨锐向来是不客气的。
小成看着他们说说笑笑,退到了老八和小武身边,道:“不等了,一定要狠狠揍他一顿。老八,你一会上去和他聊天,就刺激他,他要是再敢说点什么不合适的话,你就揍他,小武,你和我等老八动手了就上去帮忙,啥都别担心,有事我兜着。”
“知道了。”老八撸了一把袖子,点了点头。
小武也点了点头。
小成安心的跟在后面。
一分钟后,小武突然一捂肚子,道:“不行,我得找个地方上厕所。”
“现在?等会,打完你拉他身上都行。”小成说到此处,顿时觉得是个绝妙的主意,笑了起来,道:“这个好,我们一会揍的他求饶,让他躺下,你拉他嘴里。”
老八听的恶心:“太膈应人了,这得结大仇了。”
“不怕,我爸********,他爸乡委书记,结仇也是他和我结仇,看我不弄死他。”说到此处,小成已然是昂首挺胸,走出了老大的派头。
“我真不行了。”小武捂着肚子,眉头皱在一起,说:“肯定是刚才的饭店不干净,我完了揍死他们。等会,你们等会我,我找个地方去,哎呀,有纸没有啊?”
小成眼睁睁的看着小武弯着腰冲出到了路边看不到人的地方。
一直绕过两个砖墙,小武才缓缓的直起身子。
他是想起了杨锐的眼神和杨锐的话。
那句“你不怕严打吗”让老八心情不爽了一下,却是吓住了小武。
他只是没表现出来而已。
小武是聪明人,向来以各种参谋自居。什么********和他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乡党委书记却是杨锐的老爹,打了人家的儿子,人家能息事宁人了?
他知道的是上海市里,比********大的多的老革命的儿子都被枪毙了。
在过去的半年里,像是老八那样的小流氓老流氓,隔三差五的就被游街示众,曾经认识的人里,还有吃花生米的。
********也许能保住自己的儿子,小武却不觉得人家会保自己。
最多也就是不吃花生米,蹲监狱就难说了。
为了别人的事,把自己害进监狱里,小武才不做这种事。他跟着小成混,原本就是因为街面上混不下去了,才做了一个中学生的跟班。
如果做中学生的跟班比街面上混还危险,不如不混。
在乱七八糟的院子里转了一圈,小武拔脚走人,一点没有要回转的意思。
小成等啊等,等啊等,眼看着杨锐的背影都没影了,小成还没出来,不由急道:“不等小武了,咱们俩也够了,等小武回来,看我怎么寒碜他。”
“好。”老八眼珠子一转,也思考了起来。
小武向来是出主意的人,但小武不在了,老八不由思考起小武不在的原因了。
“哎呀……我的肚子也疼起来了,肯定是饭店里的菜不对。”老八忽然弯腰,捂住了肚子。
“啥?”
“不行了,我得找个茅厕去,还有纸吗?算了,我揪点叶子去,等不住了。”老八连弯腰的意思都没有,一溜烟的去了。
小成摸摸肚子,心里怀疑:莫非真的是菜不干净?我怎么没事?呸呸呸!
……
383.第383章 西堡中学1983级
小任略有忐忑的将介绍信交给长桌后的检票者。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厚棉袄,还围了一条嫩绿色的围巾,显的很是青春活泼。
平日里,小任是舍不得将红色棉袄穿在外面的,那太容易弄脏了,而且也容易磨损。
不过,今天的报告会,将有许多的同龄人参加,小任却是不想让人给看低了,所以没在外面套上灰扑扑的外衣。
在一群人中,一身鲜亮红色的小任果然出挑。
门口的检票者打量了小任两眼,笑了笑道:“给你一个中间的位置,12排12座。”
小任知道,前排的数字都是留给一些关系户的,听讲座的话,12排也够靠前的了,遂笑道:“好数字,谢谢你。”
“恩,好好听,状元的报告会,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遇到。”负责检票的就是南湖市一中的老师,说起状元一次,颇有些感怀。
要做第一名何其难也。
对于很多人来说,也许他们的一生都没有体验过第一。
不论是学校的第一,竞技体育的第一,办公室的第一,单位的第一,行业的第一,都是相当不容易的。
他们要竞争的对象不是不会动不会提高的死物,而是会进步会爆发会努力的活人。
越是吸引人的领域,就会有吸纳越多的精英参与竞争。
当最好的最优秀的人才汇聚一堂的时候,任何一点的名次的进步都意味着极端的困难,极端的付出,极端的好运。
何况是第一。
小任的手放在胸前,舒缓着心情,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进了大礼堂。
南湖煤业几个大字挂在礼堂的正上方,被红色的条幅和红纸剪成的口号遮盖了大半,可还是能认得出来。
可容两千人的礼堂已经坐了一半的人,喧闹非常,像是吃到一半的酒宴似的。
小任却很适应这样的气氛,如鱼得水的穿过密集的人群,一只手护着自己,一只手举在空中,几乎多拥挤的地方都能穿过去。
“你好,我坐这里。”小任来到12排12座,指了指座位上的书包。
“哦,不好意思,刚才放的忘记了。”十三座的是个男生,望了小任一眼,笑道:“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平江师范的夏明宇,你是哪个学校的?”
“我已经工作了。”小任坐了下来,自如的问:“你在平江师范,怎么到南湖来听报告了?”
“我是南湖人,家在南湖市。”停了一下,夏明宇笑道:“我听说西堡中学的教学水平很高,这次也想考察一下。”
“考察?做什么?”
“如果水平确实高的话,我想毕业了以后去西堡中学工作。”夏明宇随意的说着。平江师范不能说是河东省的一流大学,但在师范类的学校中,平江师范是一流的,这注定了他们的工作机会非常多,就现在的学校扩张速度,师范学校的学生几乎是挑着学校去的,就是一中二中这样的学生,每年也指望着能多收几名师范大学的毕业生。
小任则是听的皱皱眉头,如果夏明宇去了西堡中学,她就会变成夏明宇的学生了。
这么一想,小任就觉得自己发展的太慢了。
夏明宇不知小任的想法,自我阐述道:“西堡中学的条件不好,这一点我是知道的,但是,人不能光看着外部的条件好坏,如果西堡中学能让我学到东西,我就愿意去西堡中学。”
小任这次点了点头。
夏明宇来了精神,问:“你觉得我的想法靠谱吗?”
“这种事,不是应该你自己决定吗?”小任的声音脆而小,颇有些韵味。
夏明宇微笑道:“我爸支持我,我妈反对,我就想多问几个人的意见,真心的。”
80年代人很喜欢讨论,既喜欢讨论国家大事,也喜欢讨论私人事务。细究起来,今天的大礼堂就像是后世的论坛,两个人遇到了,就聊一聊,聊的宽泛些可以,聊的具体些可以,聊到深处了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络,聊的不高兴了转身就走,以后也不会再见面。
报告会还要一阵子才会开始,小任犹豫了一下,道:“我觉得做你喜欢的工作就好了。你是平江师范的学生,就算在西堡中学不想干了,再调动工作到平江也不难。”
“调动工作回平江,肯定没有直接分配的工作好。”
“也不一定呀,再说了,你不是要从西堡中学学东西吗?你要是取到了真经,再调回来,说不定能找个更好的工作呢?”
“你是赞成我去西堡中学了?”
“我赞成不赞成有什么用。”小任笑了:“你的事情呀,总得你自己决定吧。”
“我就是决定不下。”夏明宇叹口气,开始聊起了自己的烦恼。
小任在春和楼饭店工作,每天跟着凶恶的韩大姐,还是不免听到许多吃饭的客人说牢骚,尤其是那些喝醉了酒的客人,更是一个个满嘴的牢骚话。
夏明宇的烦恼比起社会人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最多只能说是少年的烦恼。
尽管如此,小任也没有阻止他。偌大的礼堂,上千人的喧嚣让她心焦,仿佛自己尚未开始高考历程,就已经落后了。
说着自己烦恼的夏明宇,让小任的心情舒缓了不少,仿佛她又回到了熟悉安全的春和楼……
“都注意了,咱们的报告会开始了。”一声刺耳的话筒尖啸,将小任的幻境打破,袁大厨的严厉面孔,韩大姐的尖酸声音都消失了。
小任握紧拳头:我在这里,我要参加高考,我要……我能独立面对这些。
她的身边,多数都是准备参加高考的学生。
对于这些要堵上数年青春的年轻人来说,站在台上的杨锐,耀眼的令人目眩。
“今天,我来做这个报告,今天的报告主要分成两部分,一部分是介绍我们的经历,另一部分,也是介绍我们的经历……”杨锐的中音十足,在礼堂内回荡。
小任听的一愣,一部分是介绍经历,另一部分也是介绍经历?
转瞬,前排发出浅浅的笑声,后面的听众恍然大悟,原来是个笑话,赶紧发出更大的笑声,同时扬起头来看看四周。
台上,杨锐轻咳一声,道:“先说点开心的经历吧,我先向大家介绍我的同学,来,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随着他手指的方向,众人的目光也全都落在了那里。
姚尺最先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道:“大家好,我叫姚尺,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在平江电力学院就读。”
小任不由自主的拍起了手。
平江电力学院是她喜欢的学校之一,因为平江电力学院在平江,河东省的省会,同时,电力学院的毕业生会分配到电力系统工作,这是社会上公认的好工作。
如果有这样的工作和文凭,女孩子找对象也会有无数的便利。比起春和楼的服务员来说,不知会优越到哪里去。
小任羡慕的看着姚尺,脑袋里都能幻想出省城的美好生活。
“大家好,我叫何成,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在北京化工学院就读。”
又一名学生站了起来,这一次,他得到的掌声更热烈。
姚尺无奈的做了个鬼脸,低声道:“北京两个字就这么值钱呀。”
何成笑笑,得意的道:“我现在还给锐哥做实验助手呢。”
上了大学以后,何成渐渐的习惯称呼杨锐做锐哥了。
姚尺咧咧嘴,叹口气,道:“都怪我语文不好,要是多给个二十分,我也去北京了。”
何成笑了一下,看到前面赵丹年转过来的目光,赶紧摆出严肃样。
紧接着,苏毅也站了起来,用类似的模板,道:“大家好,我叫苏毅,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在北京工业大学就读。”
这一次,早已准备好的掌声,铺天盖地而来。
“北京”、“工业”和“大学”三个字,简直是80年代学生的死穴,它们仿佛集合着一切的美好事物,听起来就像是完美的学校似的。
苏毅乐呵呵的坐了下来,为自己得到的掌声开心。
曹宝明小声清了清嗓子,站到台上,弯腰对着话筒,道:“大家好,我是曹宝明,也是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在北京冶金机电学院就读。”
“厉害!”
“呦呵!”
礼堂内的观众已经摸清了他们的说话方式,不禁被调动起了情绪,于是,伴随着掌声的,还有各种各样的欢呼声。
这些个大学的名字,也确实令人激动,令人神往。
负责报告会的市委办公室成员也不由自主的受到感染,佩服的看着这些学生。
考一个大学有多难,考一个北京的大学有多不容易,有一个大学文凭,有一个北京的大学文凭有多重要,这些已经工作的人,更有体会。
小任双手握拳,身体不自觉的颤抖,暗想:如果我能考上这些大学……
万众瞩目中,王国华站了出来:“我是王国华,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在北京理工大学就读。”
“好!”
“好样的!”
猛烈的呼声起的更快,叫的更响,却是将王国华都吓了一跳。
他享受的在台上听了几秒钟,才慢悠悠的走了下去。
欢呼声和掌声没有停下,兴奋的观众们已经因为一串串的名字而亢奋起来。
坐在这里的每个人要么是熟悉学校的人,要么是渴望大学的人,无论是哪一种,都能从那短短的一句话中,体会到无穷的力量。
许静上台了,说:“我叫许静,我是西堡中学1983级的毕业生,我所在的学校是北京师范大学!”
刘珊上台了,说:“我是刘珊,我也是西堡中学的毕业生,我目前就读于对外经贸大学!”
黄仁上台了,说:“我是黄仁,是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考入了北京第二外国语大学!”
李学工上台了,说:“我是李学工,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考入北京铁道学院!”
最后,杨锐接过话筒,重新走上讲台,微微一笑,说道:“重新认识一下,我是杨锐,西堡中学1983级毕业生,目前就读于北京大学,顺便说一句,我还是1983年的全国高考状元!”
无数的叫好声伴随着笑声,山呼海啸般的扑过来,在几分钟里,就将报告会推向高潮。
……
384.第384章 这才是报告会
北大!
北师大!
北京理工!
对外经贸大!
一个个响亮的名字,令人听在耳中就浑身战栗!
对于渴望读书,向往着大学的人们来说,这些名字不仅仅是名字,它们还代表着希望、渴望、欲望、未来、发展、人生、事业、快乐……
锐学组成员一名名的站起来,一名名的坐下,起起落落间,却是看着众人心潮起伏。
小任握紧自己的拳头,指甲嵌入棉袄的袖子里,浑身热乎乎的,胳膊上却起满了鸡皮疙瘩,那是来自内心的战栗。
感同身受的快乐与感动!
望着这些与自己相似的普通人穿过重重险阻,付出巨大的努力,终于创造奇迹,小任只觉得自己的眼眶都湿润了。
作为一名来自农村的少女,小任比旁边的城市男孩更理解读大学的幸福,同时,她也更理解乡镇学生考取大学的困难与纠结。
在家庭年平均收入只有200元的农村,支持一名学生读书是很重的负担,仅仅是最基础的衣食住行以及书本费,再怎么节省的学生,一年也要用去50块,平均每月不到5元,平均每天2毛钱。
事实上,大部分的学生是不能以这么低的标准长期生活的。
而大多数的农村家庭,都不止一个孩子。
两个孩子读书的话,一年就要用去100元,稍微宽裕一点,就要一百五六十元,姐姐辍学给弟弟留下机会,是这个时代的普遍情况,几乎每个村子都在发生这样的事。
读书费用只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眼看着不读书的孩子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赚钱养家了,十八九岁仍在读书的青年,本身就会有极大的精神压力。
这就好21世纪的研究生或者博士生,眼看着同龄人已经娶妻生子了,开始买房买车为下一代打算了,年过三十的自己仍然在读书学习,自然会产生压力。如果家庭条件比较好的也就罢了,若是家庭条件不好,身边的亲戚尖酸刻薄的话,坚持读博,甚至坚持读取博士后,继而进入实验室竞争低薪的实验室工作,确实是需要勇气的。
曾经的杨锐,就没有通过这样的勇气测试。最终,没有超卓的天赋的杨锐,放弃了自己喜欢的科研工作,投身于世俗的赚钱养家的生活当中。
小任是个运气很好的女孩子,她把握住了千载难逢的招工,从农从户口一跃成为城市户口,而且得到了稳定的工作,按道理说,这样的工作,是足够幸福的生活下去了。
然而,看着这些或骄傲或自豪或平静的大学生们,小任无法平静下来。
“我要读大学……我要读大学……我要读大学!”小任喃喃自语,不知什么时候,她就将之给念了出来。
狂热的气氛一点就燃。
“我要读大学!”
“我要读大学!”
“大学!”
“大学!”
大家太需要一个发泄的渠道了。
就好像球场上的观众热血沸腾的时候,想要声嘶力竭的吼一嗓子似的。
礼堂内的听众们,也在梦想与现实的夹缝中变的面红耳赤。
他们选择了两个响亮的字,并将之喊了出来。
有点像是纯粹的发泄,有点像是默默的祈祷,有点像是狂放的要求……
1984,我们无处可去。
1984,我们看不到方向。
1984,我们充满梦想。
1984,我想读大学。
夏明宇站到了椅子上,突然念起了诗。
小任的眸子瞬间亮了起来。
喊累了的人们,渐渐的平静下来,舒缓精神,静静的听这个陌生人的即兴创作:
1984,我们青春无悔。
1984,我想读大学。
1984,我在大学。
一九八四,我愿再来一次。
一九八四,我看到梦想。
一九八四,我看到青春。
一九八四,我看到未来。
我看到……
念到这里,夏明宇举起了手臂。
小任福灵心至,突然也站到了椅子上,高声续道:
我看到我的梦想在大学奔跑。
我看到我的青春在大学飞翔。
我看到我的未来在大学闪耀。
……
夏明宇的眼神也亮了起来。
他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儿,小辫,棉袄和红扑扑的脸蛋,没有美女的容颜,却让他看到了美丽的光环。
夏明宇跳下椅子,然后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将小任接了下来。
小任的脸色更加红润,但还是大大方方的将手放在夏明宇的手掌上。
她的心跳在加速,她的思维在加速的,她的身体在顺从。
旁边人都用善意的眼神看着他们,即使是前台的市委工作人员,也被礼堂内的气息所动,变的善解人意起来。
80年代的报告会,几乎就是一场中式的音乐会,在这种场合,人们的容忍度大大的增强了,平时不理解或者不能理解的东西,也变的能够理解和容纳了。
刘珊轻轻的吁了一口气,目光悄悄的从中间转到了前方。
前方的台子上,杨锐正笑盈盈的看着下方。
不同于众人的不满足,杨锐其实是有种满足感的。
做补习老师虽然不是他的第一选择,但在这个岗位上,杨锐确实做的很出彩,在他当年的计划中,若果创业顺利的话,最多五年,他就会开办自己的高级补习班,像是日本的补习学校那样,以冲击顶级学府为目标的训练学生。
他没有体会到创业成功后的甘甜,但是现在,他同样有机会训练学生冲击顶级学府。
这未尝不是一次对自己过去生活的纪念。
十年,二十年,或者三十年以后,当在场诸人回想今日的一幕的时候,大约是会有些触动和怀念吧。
杨锐用手捏了捏话筒,在整天的欢呼声中,再次举起话筒,让声音响彻全场:“我还应该讲一点别的经历,比如说高考的经历,赵校长说,这是大家最想听的……”
小任莞尔一笑,和其他学生一样,渐渐安静下来,认真的听杨锐继续做报告。
而她的肩膀,则微微触着夏明宇,两人谁都没有让开的意思。
……
三天后。
夏明宇和小任一起来到西堡中学。
修缮过后的西堡中学,首先给人的印象,就是面积广大。
这里原本就是西堡镇旁的荒山,整座山都是划给西堡中学使用的,赵丹年以前找不到多少钱,就组织学生们植树造林,使得学校的树林面积一度有建筑面积的几十倍广。
而今,有了上级部门的支持,西堡中学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划定面积。
从山脚下开始,赵丹年就给建了一个山门,有点像是道教常见的石门,上面却是清清楚楚的写着四个大字:西堡中学。
用赵丹年的话来说,这就是跑马圈地,能不能用上先不说,把地方占下来总没坏处。
也是省市县三级的教育部门都想将全国状元当做自己政绩,赵丹年的要求基本得到了满足。
或许对县里来说,建设教学楼,修筑上山公路还是有点肉疼的事,但对省市机构来说,总共几十万人民币的投入,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相比之下,还是名声和功劳重要一些。
385.第385章 任敏儿
就80年代的标准来说,西堡中学已经算得上是不错了。
尽管大部分的校舍仍然是平房组成的,可毕竟有了三层的建筑,操场、宿舍、图书馆也一样不缺。在大部分的乡镇中学,此三者往往都是以土场、旧房和图书角的形式代替。
即使是南湖一中或者平江一中,平房也没有完全被取代,在河东这片地界,一中最后的平房要到2000年才消失,当然,到90年代末,平房已经变成了炫耀面积的好东西。
小任在夏明宇的陪伴下,东瞅瞅,西看看,将学校参观了个遍,眼神却是漂移不定。
“怎么样?我觉得建的还行,和平江的五中十中之类差不多,面积还大些。”夏明宇实习时走了不少的学校,此时打量着西堡中学,道:“他们最好的就是有奖学金,还有这个鸿睿班能请一些老师来授课,算是给学生开拓了眼界……你喜不喜欢?”
小任沉默片刻,道:“我还没决定。”
夏明宇愣了一下,须臾,缓缓道:“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我准备来西堡中学了。”
不等小任说话,夏明宇接着解释道:“西堡中学已经升级为市管中学了,老师的档案也进南湖市人事局,虽然没有平江的学校好,但他们给解决住房,英国公司还给老师岗位津贴,每个月20元,条件比平江的学校只好不差。另外,我想学习西堡中学的教育方法。”
计划经济时代,虽然全国各地人的工资都差不多,但实际上还是有一些差别的。
比如著名的大三线小三线工程中,许多国企都被搬迁到了内地的大山中,为了平衡职工和家属的情绪,这些国企就会多发一项进山费,根据隶属的部委的不同,进山费少则5元,多则二十余元,用比例来说,就等于是涨薪10%到50%。
在教育系统内,老师们的待遇也是貌似相同,实则不同。相同的是国家工资相同,不同的就是奖金待遇了,通常来说,首都的工资要比省会城市的多,省会城市的要比地级市的多,地级市的要比县乡的多,而在80年代,大型国企内设的学校待遇又经常比市属和省属学校待遇好,而市属和省属学校的待遇又比中小型国企的附属学校好……
西堡中学从西堡镇下属学校,升级到南湖市下属学校,这大大提高了它在整个体系内的价值,虽然地方仍然是乡镇中学,地位却是提高了不少。这就好像西堡肉联厂,在当地又不属于当地。
小任缓缓点头,道:“你是大学生,到哪里都有人抢着要的。”
“我不爱听你这么说,你不是准备考大学了吗?等毕业以后,咱们一起奋斗。”夏明宇的眼神泛着光,他是个理想主义者,直到目前为止,他都没有经受过太大的挫折,自然觉得世界是如此的美好,总是能够心想事成。
小任却有些畏惧挫折。报告会制造的沸腾热血渐渐冷却,小任考虑的越多,却是愈发的畏怯。
站在刚刚竣工,尚未投入使用的三层小楼下,小任叹口气,道:“我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我帮你复习。再说了,西堡中学去年的录取率高的很,咱们就在西堡中学复读,怎么会考不上。”夏明宇颇有些激动,又道:“你以前的成绩也好,有什么好怕的。不管怎么说,先报名再说。”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啊,你不要读大学吗?你之前说的,难道都是谎话?”夏明宇大声了一些,毫无疑问,他喜欢眼前的这个女孩,但是,假如小任不能考上大学的话,家里人是不会同意两人确立关系的。
而要说服家里人,可是一项艰巨的工程。
另一方面,夏明宇也确实希望小任能读大学。
小任表情复杂的看了夏明宇一眼,再道:“我要再想想。”
说完,小任推开夏明宇,自顾自的往山下走去。
夏明宇一咬牙,还是跟了上去。
从西堡中学到西堡镇是一路的下坡,小任半走半跑的,一会的功夫,就拉开夏明宇几百米远。
到了镇里的时候,夏明宇已然看不到小任的身影了。
小任一路狂奔,到了镇招待所跟前,才抱着腿,蹲了下来,陷入恍惚当中。
春和楼的领导并没有同意小任在职读书的申请,而她寄给商业局领导的请愿书也渺无音讯。
这意味着,小任如果要参加了高考,就只能在工作的间隙来复习。
现在人的工作时间都是做六休一的,遇到忙碌的时候,星期天还要再上半天班。虽然恢复高考之初,许多知青都是边工作边学习的,但高考经过了六七年的发展,难度首先就发生了变化,从初中就开始接受专业训练的学生开始涌入考场,那些依靠老底子打天下的学生,自然是节节败退。
高考是一种竞争性的考试,如果每个人都不花时间来学习,稍微用点功的学生就能考出好成绩,但是,当大家都花费大量的时间在复习上的时候,花费时间少的学生就要吃亏了。
当年恢复高考之初,许多地方都默许知青自由的复习,而且,第一次高考本来就很匆忙,大家的时间都有限,也就无所谓时间投入了。
到了1984年的现在,想用工作之余的时间来复习高考,并且成为百分之一的胜利者,那自然是一件概率极低的事。
小任离开学校一年多时间了,她现在参加高考,本身就落后于人,复习时间更少的话,等于是白投入。
最好的办法,还是不管无视领导,放弃工作,将时间都用在复习上。
这年月,放弃国企乃至公务员的工作,转而投身高考的学生不在少数。
但是,孤注一掷的人永远是少数,每个人亦有不同的背景和考量。
作为一名好容易跳出农门的女孩子,小任实在拿不出勇气,放弃这样一份“好工作”,去追逐“虚无缥缈”的大学。
“也许就是一场梦吧。”小任蜷缩着,敏感的心思更加的多愁善感起来。
天色渐晚。
当红彤彤的夕阳落山,西堡镇也渐渐的陷入了黑暗。
还亮着灯的,只有镇里的几家餐馆和小卖部,以及唯一的招待所。
小任坐在墙角,恍然不觉。
“小任!”
“任敏儿……”
“小任!”
“敏儿!”
高低错落的声音,不知什么时间,在镇子里的街道上,响了起来。
“爸?”小任打了个寒颤,猛然起身,却因为腿部麻木,险些摔倒。
扶着墙休息片刻,小任小跑到街面上,果然看到自己的父亲和一些人散开,搜寻着自己。
“爸!”小任喊了一声。
“敏儿?”一个瘦干干的老头像是兔子似的跳了起来,在空中转身,利落的卷起衣服,跑了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小任眼角的泪水忍不住流。
“怎么了,怎么了,这是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瘦干干的老头儿整个人都慌了,到了任敏儿面前手足无措。
任敏儿摇头,道:“我没事,我在那边坐着睡着了,刚听到你们叫我。”
“直没事?”任父上上下下的打量任敏儿的衣服,见她虽然弄脏了一些,总归还是齐整的,才放心下来,一跺脚,骂道:“坐街上也能睡着,你怎么不躺马路上睡,啊?”
“爸……”任敏儿被逐渐增加的人围观的不好意思了,拉着父亲跑了出来。
任父先给周围人道谢,方才过来,骂道:“还以为你被人给拐走了,急的我都不行了……”
“爸,你怎么来了?”任敏儿打断父亲的话。
任父的凛然气势顿时一缩,等了一下,手揣进了衣袖,眼睛看向墙角,道:“我听说你来报名了,过来看看。”
任敏儿内心一酸,险些哭出来。
好半天,任敏儿才颤声道:“我就是来看看,不报名。”
“小任!”夏明宇着急了。
任敏儿摇摇头,道:“我就是来看看的。”
“小任,你人这么聪明,以前的成绩也好,就算考不上本科,大专还是有希望的,你抬头看看西边,好多考上大学的学生都不如你,你相信我……”
“我说了,我不考的。”任敏儿扭过头去,凄然垂首,拉住父亲的衣袖,轻声道:“爸,咱们回去。”
任父动了一下,又定住了,转身问:“小夏,你说的是真的,我们家敏儿,能考上大专?”
“能!”夏明宇说的斩钉截铁。
“爸……”任敏儿实在不愿意听下去了。
“你别说话,我想想。”任父拦住任敏儿,就地蹲了下来,手再次揣回到衣袖里,眼睛看着地面,莫不言声。
他这一蹲,就是十几分钟。
瞅着没热闹看的人们都散去了,夏明宇也不知所措了,只有任敏儿,抬头望着天空,满脑子的胡思乱想。
“敏儿啊,你想考吗?”瘦干干的任父站了起来,声音干涩而沙哑。
任敏儿仿佛回魂似的,想了一下,缓缓道:“爸,我不想。”
“为啥子?”
“我得工作。”任敏儿低头。
“你工作一年多了吧。”
“恩。”
“你每个月往家里寄的钱,我都攒着呢。”任父用脚拨拉了两下地上的土疙瘩,叹口气,道:“这个钱,除了给你弟弟上学用的,剩下的,我都带来了。”
就在任敏儿发愣的时间,任父的手从袖子里出来了,将带着体温的小布包,塞到了她手里,道:“你妈说要买牛,我觉得用不着,我还没老呢,身子骨结实的很,买什么牛,家里就那么几亩地,用不着牛,我自己就耕了……这些钱,你拿着读书。”
接着,任父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让瘦弱的胸腔发出空洞的响声。
任敏儿捂住嘴,泪水顺着指缝,摔的四分五裂。
……
386.第386章 机遇不再
春节还没过完,各个学校就陆陆续续的开学了。
西堡中学选在了正月十号开学,复读班更是提前一天报名。
杨锐也被邀请而来,作为前一届的学生代表来发言。
他本来有点不想揽这个差事,但在赵丹年出面的情况下,杨锐还是勉为其难的同意了。
在中学的那段时间,赵丹年作为校长,实在给了他不少的帮助,相比之下,露面一次,实在算不了什么。
正月九号。
杨锐来到西堡中学,见到的却是庙会般的人山人海。
虽然不像是后世那样有数不清的车辆塞满道路,但包括学生和家长的队伍,还是将扩建后的西堡中学的塞的满满当当。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杨锐从车上下来,看着拥挤的人流就发愁。
如果全是车辆塞满道路,至少还能步行,现在校门跟前都是留着臭汗的男人女人,步行通过都是一种考验。
亲自来接杨锐的卢老师却是非常高兴,道:“我们按照你说的,印刷了一大批的广告在省城散发,现在咱们学校的复读班火了,这里大部分人都是从别的市县过来的,一个个都要转学。来的早的,我们就给安排到学生宿舍了,来的晚的都住山下的农民家里,咱们镇可是热闹了。这还是年没过完呢,等过完年了,估计还有人来看学校。”
“从别的市县来的学生有这么多?他们应该知道寄宿制是什么意思吧,现在一个星期只放一天假,可是赶不回去的。”杨锐望着成千上万人组成的混乱人群,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现在的交通条件不比30年以后,从市里到县里都很辛苦,到西堡镇就更累了,尽管修了新路,也只是普通的两车道,远远称不上舒适。
在这样的条件下,从外地到西堡中学来的人,都是真的想补习的。
换言之,只要西堡中学愿意,他们今年的规模就能扩大三五倍。
杨锐不禁唏嘘不已,想当年,他创业开补习班的时候,招学生多难啊。教育产业其实是个利润很高的产业,尤其是毛利润,相对工厂来说,不知道高了多少。但是,杨锐创业的时候依旧觉得艰难,虽然学生在报名之初,就会一次性的缴纳一个学期的补习费,可即使这样,在没有足够学生的情况下,房租和其他费用亦是让几个创业伙伴每天心力憔悴。
可是看看西堡中学现在的样子,杨锐敢肯定,只要放开了收钱,配以合适的策略,用不着几年,就能建一个教育集团出来。
卢老师心情甚好的看着前方,道:“就是这个寄宿制,大家才喜欢。家长都说孩子回家以后,有什么问题,他们辅导不了,寄宿制多好啊,有问题就问老师,不管什么时间,老师都在学校里,这多方便,我们去发广告的时候,家长们问的最多的就是寄宿制,一听英国贵族人家的孩子都送去寄宿学校,家长就更乐意了。”
杨锐哑然,道:“老师不会真的24小时伺候吧。”
“不能24小时,但十五六个小时能保证。”卢老师算了一下,道:“我们现在是这样的,每天晚上,固定安排各科老师在办公室等着,大概到11点钟吧,再晚就不能问问题了。”
就西堡中学目前的老师人数,如果每天每科都安排一个老师的话,等于每个老师每周要加班两道三天,杨锐咋舌道:“早上7点上班,晚上11点下班,大家能行吗?”
卢老师无所谓的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办公室里有电视,专门放一个房间,想看电视的就看电视,不想看的就到隔壁看书,新来的年轻老师都恨不得住在办公室里。”
杨锐也听的乐了。
卢老师又道:“现在西堡中学变成市管了,大家心情都好的很,有劲头,也有年轻人愿意来了。你不知道,校长以前要招一个老师可是太难了,说要一个中专生,等了两年都没音讯,今年好了,不光来了中专生,还来了一个平江师范学院的本科生,校长宝贝的什么似的。”
杨锐听的大笑。
“补贴也好。”卢老师见到杨锐以后,满肚子的话,道:“锐学组的补贴一直有呀,现在镇里人都羡慕,我每个月拿的钱,比镇里的干部都多。”
他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锐学组以前的收入主要来自于印刷,到了现在,却是多数来自于运输车的利润。如果按照欧美模式来说的话,杨锐就等于一次性捐助了几辆卡车,作为锐学组的资本,而锐学组再通过经营这些卡车,获得资金。
在80年代做生意,是一件很有风险的事,稍不留神就会越线,而线在哪里,普通人不知道,干部不知道,领导不知道,高层其实也不知道。
因此,尽管明知道运输业和商业很赚钱,杨锐本人也是不愿意涉足的,倒是用一些闲钱,让锐学组自己做这些事情,是个很不错的选择。
所谓法不责众,学生更是中国的一个特殊群体。同样的一条底线,放在党员身上,放在普通人身上,放在学生身上,距离都是不相同的。
另一方面,锐学组毕竟不是一个盈利机构,事实上,杨锐一直是将之当做非盈利机构来管理的。有钱就花,可以说是锐学组的消费纲领。
而在学校阶段,给予老师补贴,邀请优秀教师到西堡中学上课,也都是锐学组的工作。
每月五元,十元,到二十元不等的补贴,在80年代来说是很不少了,相当于普通教师薪水的15%到50%。
当然,若是以工作强度来看,那就不一定了。后世的教师如果愿意将每天下班后的两三个小时用于补习班,那他赚到的至少是薪水的100%以上。
不过,80年代的消费水平也就是这样了,20块钱的补贴甚至能够吸引平江的老师来西堡中学上课,倒也是颇不少了,可能没有条件最好的那些央企附属学校的奖金多,但在南湖地区,算得上是数一数二了。
等了一刻钟时间,校园内的人潮只增不减,杨锐只好活动一下身体,和卢老师一起挤了进去。
“杨锐,来这里。”曹宝明和苏毅等人围了一个圈子,将杨锐给接应了进来。
卢老师把人送到了,打了个招呼去做其他事了。
杨锐则打趣的道:“你们也来了?要演讲吗?”
这是个最近才有的笑话,因为报告会的规模很大,如曹宝明等人,都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报告会上,自然免不了出篓子,不过,几场报告会下来,倒是把人给锻炼了出来,现在再问,苏毅不动声色的道:“我是准备了一个稿子,看他们让不让我说了。”
“怎么会不让你说,北京工业大学这么气派,肯定要被校长点名。”曹宝明使劲拍拍苏毅的肩膀。他的分数没有苏毅的高,于是去了冶金机电学院,如今返回来看,总是免不了些许的遗憾。
苏毅笑笑,道:“今天报名的人这么多,估计忙不过来。”
他指了一下报名处,几个人的目光看过去,正好看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李铁强和王万斌吧。”王国华用手指点了点。
李铁强和王万斌都是第一批加入锐学组的成员,后来因为想要争夺锐学组的控制权而被逐出,在去年的高考中,两人都未能拿到过线分数。
理所当然的,他们今年还要继续复读。
曹宝明眯着眼认了一会人,道:“是李铁强和王万斌,怎么就他们两个,张晖他们怎么没见了?”
“张晖回家去了。”黄仁道:“张晖考三次了,今年放弃了。”
“考了三次,放弃了?”
“他这次总分比去年还少,闷在家里两个月,后来决定不考了。我和他是初中同学,互相寄过信。”黄仁平铺直叙的说。
王国华突觉不忍,道:“你就没有劝一下他?坚持一下,说不定就出头了。”
“出头哪有那么容易。”黄仁叹口气,道:“远的不说,就咱们西堡镇,已经有连考6年的人了。张晖家里的条件也一般,下面还有弟弟妹妹,他眼看着都是20岁的人了,哪能天天呆学校里,啥事都不干。”
王国华的父亲是邮政所的所长,条件在西堡镇是较好的,但他也经常看到周围农家的生活,摇摇头,问:“那张晖去做什么了?”
“还能做什么,回家做农民了。”黄仁停了一下,又道:“我们一届的还有吕鸿飞,他报名到上川复读去了。”
“为啥去上川?那离家里一百多里地了。”
“吕鸿飞今年21了,到本地不好报名,到了上川就好改年龄了。最主要的,估计还是想找个清静点的地方吧,家里亲戚多的,都不愿意留本地了。”黄仁面有戚戚焉,道:“你们说,我们要是没考上大学,现在是复读呢,还是工作呢?”
“我要是考不上,就南下深圳打工。”王国华最是潇洒,声音也最是洪亮。
曹宝明嗤之以鼻,道:“你以前知道什么深圳的,你要是考不上,你爸肯定把你送进邮政所里。”
许静笑着赞同道:“当年最羡慕王国华了,退路都不用找,天生就有了。”
“吏二代。”杨锐笑着评价。
曹宝明等人纷纷赞同。
他们在看着别人,别人也在看着他们。
李铁强双手攥拳,低声对王万斌道:“我一定考上大学,给这帮人瞧瞧。”
王万斌却是灰心丧气的不说话。村里的同龄人就因为加入了锐学组,去年考上了大学,全家人乐的天天串门遛弯,还大宴宾客三天。
王万斌对此烦闷非常。但在内心里,王万斌理解他们的兴奋。考上了大学就会分配工作,以后就是吃皇粮的国家干部了,而考不上大学,他就只能继续父亲的职业,做农民。
而农民的苦和累,作为农民的儿子,王万斌实在是不愿意体验。
再次报名复读,与其说是想要上大学,不如说是不想回家务农……
“怎么没见锐学组收人?”王万斌嘴唇抖了一下,鬼使神差的问出了这句话。
李铁强撇撇嘴:“他们不是改成推荐制了?要我看,他们是不敢大张旗鼓的收人了。高考的名额就那么些个,一个人考上了,就得有十个人考不上,谁能保证考上大学。杨锐如今不在了,锐学组也是徒有虚名。”
李铁强嘴上说着“虚名”,心里也不禁有些懊恼。和大学名额比起来,一个月十几个块的印刷收入,实在不值一提。
387.第387章 委托开发
在西堡中学,杨锐做了一个简单的讲话,就将时间留给了其他人。
王国华等人倒是颇为振奋,一个个说的唾沫横飞,很有些指点江山的味道。
在去年,他们还是高考大军中的普通一员,但是今年,这二十好几人却是脱颖而出,有了截然不同的人生,甚至可以给曾经的同学演讲。
面对仍然停滞不前的同龄人,这种衣锦还乡的快感,根本不是年轻人所能抵受的。
这大概是80年代的中国青少年最为青春飞扬,最为快乐和享受的一刻了。
王国华用回忆的语调,复述了自己过去一年多的生活,李学工也用少见的振奋描述了大学里的课程。
听众们悠然神往,仿佛再用一年时间,自己就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结束焦虑和迷茫的中学时代。
几位老师也站在台上,换着法儿鼓励学生和家长们。倒是赵丹年没有出面,仅仅作为校长,坐镇于后。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校长,经历过五六十年代又红又专的高考,也经历了恢复高考以来的唯分数制的高考,深知通过高考的难度。
不管是鸿睿班也好,锐学组也罢,都不可能保送这些孩子读大学。
总归是有人考上,有人考不上的。
其实,在场的学生和学生家长也知道此点,只是巨大的诱惑,让人不得不投入期间。
所谓天子门生,是对这些年诞生的两三百万名大学生的最好诠释。
中国有30多个省,300多个地级市,1000多个县,仅就官位来说,全国就有超过50万个处级岗位,超过500万个科级岗位,比这些学生的总人数还要多。
至于宛若囊中之物的技术性岗位,中国需要的就多了。用不了20年,中国就会有2000多所高等学校,也就意味着至少有20万的教授职位,100万的富教授职位。同为正高级职称的研究员与副研究员数量也少不到哪里去。
而作为医院的最高级,未来中国会有15万名以上的主任医师,近百万的副主任医师。类似的还有高级工程师,高级记者,一级律师……
到90年代中期以后,随着老一代的大学生退出历史舞台,能够胜任这些岗位的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
这与30年后的局面截然相反。
对于通过了高考的大学生们来说,这是一个美好的时代,海阔任鱼游,天高任鸟飞,无论到哪里,从事什么职业,只要拿出大学文凭来,就可以得到同事和领导的重视,只要有了成绩,上升之途畅通无阻。有时候,即使没有成绩,只要动用一点点情商,一样不会吃亏。
然而,这些美好和方便,是在残酷的筛选之后才有的。
通过了筛选的杨锐、王国华、刘珊等人,可以傲视群雄,畅想着如何一展抱负,成就事业。
没有通过筛选的李铁强、王万斌等人,要么继续复读,要么就只能在滚滚红尘中打转,期望着有一天能做到雇佣大学生给自己打工的程度,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在熟悉了流程的王国华等人有意无意的引导下,现场的热度迅速的炒热了起来。
这是他们在过去几天的报告会上学到的技巧。
现在人的社交活动很有限,尤其是大规模的集体活动,往往缺乏必须的条件,不过,一旦举行起来,往往也能吸引很多人。
气氛的最高点在捷利康的代表出现时出现。
当年轻的捷利康代表伊莱尔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你好”的时候,叫好的声浪仿佛能将地皮卷起来。
不止是学生,就是许多学生家长,也没有亲眼看过外国人,这时候碰上了,岂能不仔细瞧个清楚。
结果是原定十分钟的奖学金说明,被生生拖了一个小时。
等伊莱尔下来的时候,浑身都被汗浸透了,满满的古怪的古龙水味道。
也是靠着这股子儿洋味儿,伊莱尔才能顺利的走出来。
不过,伊莱尔本人却是兴奋非常,开心的道:“中国人民实在是太热情了。”
杨锐不禁莞尔,说:“英国人民也是和善。”
“我们都是好人。”伊莱尔乐呵呵的群发好人卡。
伊莱尔其实只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伦敦政治经济学院毕业,因为学的是东亚政治与文化,受聘于捷利康以后,就常年在东亚地区奔波,以前还常去的是较为发达的亚洲四小龙,现在被派到中国地区来,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偌大的日不落帝国也很讲究论资排辈的,如今虽然没有殖民地了,但派驻何方,也不是伊莱尔这个年轻人所能决定的。
另一方面,捷利康派驻在中国的英国人并不多,伊莱尔因此倒是颇受重视,聊上几句,就用英语传达口信道:“我们的情报显示,日本公司近期正在对旗下的工厂进行升级换代,可能会采用新技术生产茄尼醇和辅酶Q10,总部准备积极应对,让我提前向您说明。”
日系公司在生物制药方面,是走在世界前列的。就绝对水平而言,他们或许还赶不上美国德国等老牌强国的全面,但在某些方面,日系公司的生物制药水平却是顶尖的,尤其是垄断经营方面,隶属于日本财团的生物制药公司都是有些手腕。
正常情况下,日本生物公司都会储备一代或者两代的技术。而他们释放新技术的时机,往往不像是欧美公司那样,以成本和利润为选择,却是以对手作选择的。
尤其是财团下属的生物制药公司,经常不把千万美元级的利润或损失作为目标,他们的目标永远都是行业竞争,力求做行业前三,乃至于行业第一,继而是行业垄断。
为了这个目标,很多日本公司从70年代就开始承受亏损,足足亏损10年时间,然后才开始收获肥美的垄断利润。
就这一点来说,这一时期的日系公司其实很先进,其竞争策略与后世的互联网公司如出一辙。
事实上,制药公司和互联网公司确实很像。它们的经营成本都不高,而开发成本都很高,同时,赢家通吃的理论在互联网企业内盛行,也在生物制药公司间盛行。
同样的辅酶Q10,日系公司的毛利润高达50%以上,而不能达到行业顶尖的欧美公司就只有30%左右,末端的中国公司的利润只有10%。
一些专利性药物的生产成本就更低了。
但是,一旦有新药出现,旧有的专利药物的利润率就会大打折扣。
辅酶Q10与治疗性药物略有不同,实质却是相同的。
杨锐知道日系公司储备着至少两代的技术,倒是不奇怪的问:“特意向我说明,那我猜你们积极应对的方法,是要打价格战了?”
杨锐是多个辅酶Q10工厂的股东,如果要打价格战,他的红利就会受到影响,捷利康自然得提前通知。
伊莱尔见杨锐情绪平稳,放心许多的道:“是的,如果对方公司生产线重建的话,我们压力会很大,总部决定下调全球出货价,趁着日本公司产能缩减的时候,争夺客户。”
日系的生物制药公司普遍自动化水平高,熟练工人少,替补工人更少,这点不像是欧美系公司,更是不能与跨国开厂的捷利康相比。
杨锐问:“售价下调多少?”
“具体数字我不知道,总部应该会派员特别说明的。”
杨锐点头,道:“也吃了一年的超额红利了,降价就降价吧。”
过去一年,他从捷利康手里拿到了近400万美元,虽然弄了一个私人实验室,手里积攒的现金也不见少,红利降低一点倒也无所谓。
伊莱尔松了一口气,又道:“除此以外,公司还想让我问您,是否有意愿继续开发相关的生产技术。”
“你们想委托我来开发?”杨锐一听就明白了。
“您的实验室已经投入运营了,据说已经获得了不小的成果,公司内就有提出,请您继续开发相关技术。”伊莱尔是鹦鹉学舌的问询,心里却是感慨:自己比杨锐还要年长七八岁,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中国人,竟然自学成才,到了捷利康这样的跨国制药公司也要咨询合作的程度了。
尽管英系公司一向开放,捷利康也是喜欢收购胜于自产的制药企业,但像是这种什么东西都没见到,直接委托开发的情况,还是极少出现的。
杨锐也小吃一惊,问:“什么条件?”
“共同出资,共同享有成果。”伊莱尔没说比例,他就是问个意向。
杨锐心里捉摸着,倒是觉得不错。华锐实验室本来就留有余量,运行到现在,磨合的也相当不错,完全可以承担数个项目。
“原则上同意,具体的比例,你们派人来谈吧。”杨锐和捷利康合作的不错,开发辅酶10的技术更是现成的,耗费不了多少精力。
伊莱尔口中说好,心里却是颇有些羡慕。生物制品的开发动辄百万美元,等于说,杨锐一句话就要来了数十万美元的研究经费,这对刚刚步入中产阶级的英国人也是不小的刺激。
……
388.第388章 独立团队
弗兰奇赶在正月十五以前,来到了河东省南湖市溪县的西寨子乡。
这一路上,他先是从伦敦飞香港,再转机到北京,接着从北京乘机到平江,继而从平江坐火车到南湖,最后坐着汽车到溪县,又颠簸一路,才到达西寨子乡。
即使来过中国数次,弗兰奇还是足足用了四天的时间,才见到杨锐,那胖胖的眼袋下面,是深深的疲劳。
“杨锐先生,又见面了。”弗兰奇抱着肚子,费事的坐在杨家的院子里,打量着青砖枯枝,还有刚刚挂起来的大红灯笼,笑道:“你家很漂亮,非常的中国风。”
杨锐微笑道:“如今的中国,你想看点不中国风的东西也不行。”
“比我第一次到中国来,中国发生了不小的改观。”
杨锐笑出了声,指了指弗兰奇,道:“应该说,比第一次到中国来,你已经学到了很多东西。现在的中国人,总是喜欢说改变,实际上,一年多的时间,又能发生多少令人印象深刻的改变呀,不过是政客和被政客的人的自娱自乐。”
弗兰奇尴尬的笑笑,立刻感受到了杨锐的锋芒毕露。
这与弗兰奇之前见到的杨锐截然不同了。
其实也是不同了,拥有了华锐实验室的杨锐,目前发表的论文比北大的普通教师还要好。就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杨锐,在中国学术界是拥有了话语权的。
不仅有话语权,他现在收了一年的红利,手里还有钱,这就让杨锐的底气非常足。
弗兰奇感受到了杨锐的锋芒,于是顺着他的话,说起了有关改变的见闻,笑道:“我来中国许多次了,用你们的话来说,面前算是中国通。不过,我每次来中国,凡是和中国的官僚或者记者打交道,有一个永恒的议题,就是成果展示。”
弗兰奇笑着说:“第一次看的时候,我觉得确实有趣,在过去几年里,中国建设了很多现代化的工厂和建筑,我记得,第一次去天津考察,就看了四个工厂,非常漂亮……”
“但看的多了,就看的想吐了?”杨锐插了一句。
弗兰奇哈哈大笑:“还不至于,但是,确实有点浪费时间。”
“可以理解,对一名外国人来说,中国人盖一栋楼用几天时间,或者在十字路口是不是新修了什么建筑,确实没什么意思。”
“不不不,我还是很关心中国的建设的。”
“我就不关心外国的,比如缅甸吧。假设我到缅甸,我首先关心的应该是安全问题,其次是能不能赚钱,再次是生活环境是否舒适,至于缅甸发展的快不快,缅甸人民幸福不幸福,与到缅甸的生意人,其实没什么关系,对不对?”
弗兰奇不愿意承认道:“我还是希望中国能够发展起来,合作是长期的工作,合作对手发展起来,我们才能有更好的发展,这是我的观点。”
杨锐轻笑,说:“日不落帝国兴盛百年,直布罗陀依旧是小楼林立的大驿站,除了交通和服务业,大英帝国连属民都不在乎,何况是遥远的远东人的生活状况。”
这句话说的弗兰奇顿时无言以对。
寒暄结束,杨锐才询问他捷利康委托开发的具体构思。
弗兰奇一个激灵清醒过来,但气势首先没有了,第一句话就说的底气不足,道:“我们计划投入一大笔钱,收购一家生物制品公司,同时将之注资到你的实验室中,共同开发下一代的辅酶Q10的生产工艺。”
“下一代生产工艺?你们想开发哪种?”
这涉及到了并购的公司,弗兰奇稍显犹豫,旋即说道:“目前有几家研究微生物培养法和化学合成法的生物制品公司,我们正在进行分析评估。一旦成功,我们希望您能与我们的新团队合作开发辅酶Q10的新生产工艺。”
“也就是说,你们收购微生物培养法的生物制品公司,我就和你们合作开发微生物培养法的新生产工艺,反之,如果你们收购的是采用化学合成法的生物制品公司,我就和你们合作开发化学合成法的生物制品公司?”
“大致是这样的意思,对于哪种生产工艺更有前途,我们的团队会完整的进行评估的。”弗兰奇喘了一口气,道:“我们的团队非常有经验,不会轻易让公司的钱浪费的。”
收购是捷利康公司最喜欢的科研手段,所以他们有一流的科学检索机构,有一流的技术评价团队,还有一流的谈判专家。
在中国进行投资,本身就是擅长资本并购的捷利康的一次投资。
不过,收购这种事情,谁也无法打包票,至少杨锐就知道,30年以内,化学合成法的前途有限。
事实上,从60年代末开始,就有化学合成法的各种论文出现,但它们的合成路线,或者是成本太高,或者是杂质太多,完全无法用于工业化生产。
当然,如果有巨额的投入,现在开始重新研究化学合成法,未尝没有机会突破历史。
杨锐沉吟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道:“我在国内的实验室还有工作,暂时无法离开。”
“远程合作也是没关系的。”虽然网络技术还不成熟,但远程合作早就开展了起来,尤其是欧洲国家,合作实验的比例非常高。
杨锐点头:“如果要我参与的话,权益如何分配?”
这是到核心了。
弗兰奇打点起精神,先问道:“您愿意出资吗?”
“出资如何,不出资如何?”
“如果出资,你就可以在收购的公司中拥有相应比例的股份,另外,我们可以适当的提高您参与研究的项目的股份比例。”
这就是合伙做生意了,如果捷利康收购的公司有前途,或者收购的公司在接下来的项目研究中成果斐然,杨锐自然能小赚一笔,但要是没前途的话,免不了要亏回去。
杨锐分红得到了400万美元,用于个人消费或者支撑目前的实验室,还算是轻松,但用于国际收购,实在是沧海一粟。
80年代正是生物制品公司迅猛发展的阶段,大部分公司的估值都相当高,两千万乃至五千万美元的小公司比比皆是,一家有20名研究员做出点成绩的美国生物公司,动辄要价上亿。
辅酶Q10在生物制品中算偏门产业。日本国内是将辅酶Q10列入了药品,但美国和英国仍然是膳食补充剂,也就是中国人所谓的保健药。这样的公司的技术价格是相对较低的,但少说也得几百万美元,再算上公司的其他价值,杨锐拿出200万美元,至多也就得到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
当然,以捷利康的秉性,找一家并购公司,花几亿买一家公司回来,再把自己想要的拆出来,不想要的卖掉,也是很有可能的。
这种游戏,光是会计账就能看的人头疼。
杨锐摇摇头,道:“就以不出资的部分来说吧。”
“捷利康可以拿50万美元赞助,但你要保证与新公司畅通交流,且成果属于捷利康。”弗兰奇提出新方案,这是美国大学里的教授们经常能够拿到的合同,对绝大多数研究者来说,他们需要的就是名声和成果,成果本身带来的经济利益,大家并不在乎。
想赚钱的研究员,要么直接加入大公司,要么在获取了声望和名气以后,再加入大公司,甚至直接创业。
有公司愿意赞助研究,对任何一个国家的研究者来说,都是非常幸运的事。毕竟,研究成功了才有成果这回事,如果没成功的话,钱是打了水漂的,很多时候,研究往往会处于成功与不成功之间研究者照样可以根据实验写论文,博名声,不成功的实验也是花了钱的,同样也是有价值的。而投资人自然是血本无归。
杨锐也是因为与捷利康有了两次成功的合作,并且在华锐实验室中表现出了卓越的研究能力,才会得到这样的纯粹的赞助合同。
换在美国或者英国本土的大学里,这样一份合同也能引来几双羡慕的眼神。
对纯粹的研究者来说,被大公司赞助研究是最完美的,毕竟,就算是诺贝尔奖获得者,也无法保证自己的下一个项目是成功的。
更准确的说,诺贝尔奖获得者多数都是骗经费的好手,他们言之凿凿的完美项目,才是最坑钱的。有些时候,他们甚至会给自己想做的基础性研究批一张外皮,然后拿去淘换赞助,最终即使做出了东西,赞助公司也不能拿去套现。
如果不能确定成功的话,杨锐倒是愿意接受纯粹的赞助,反正钱是给到自己手里的,用这笔钱买的设备等等,也不用还回去。如果是审查不太严格的基金,比如2010年以前的中国的自然科学基金,拿钱去买辆车开都没问题。就是管理相对严格的基金,长期租赁一辆奔驰宝马什么的也说得过去。
然而,杨锐真正的优势,正在于确定能够成功。尽管他脑海中的论文不能用于工厂化的生产,但只要有了研究思路,配合一些工艺流程之类的论文,重复各个生产环节的难度并不大,至少比收购一个公司再从头研究小的多。
如果捷利康选择的是化学合成法的话,难度更是千差万别。
于是,就在杨锐长久的思考,以至于弗兰奇以为他要答应下来的时候,杨锐开口道:“我还是愿意作为一个……独立承包商。”
这是个有点美式的词汇,弗兰奇立刻理解了过来,想了一下,道:“你是不想和其他的团队合作吗?”
“我有自己的团队,而且很优秀。”杨锐自信的微笑。
“两支团队同时做这个项目,我们可以接受,你想获得股份分成?”在医药公司,同时由两支甚至四支团队做同一个项目是很常见的,因为再聪明的管理者,也难以确定哪一条路线是正确的,就像是辅酶Q10的研发可以有化学合成法和微生物培养法,而化学合成法和微生物培养法里面,还会有多重路线,研究者会选择最有机会和最擅长的路线研发推进,但哪一条最终能达到目的,谁也说不上。
所以,多支团队共做一个项目,就像是风险投资同时投资多家公司一样,很花钱,但是增加了成功率,而只要一支路线成功了,就可以收回所有成本。
另一方面,多支团队也不是单纯的多花钱,他们总是会研究出一些东西,只要申请了专利,这些东西即使不能立刻套现,指不定哪天还是能收到钱。比如伟哥原本是用来做心脏药的,效果一般,结果用来抗ED,反而变成了年销超10亿的“重磅炸弹”。
杨锐点点头,道:“你们出40万美元,取得的成果,我们各占一半。”
和50万美元的赞助不同,杨锐单独研发的话,首先省去了合作团队的成本,或者说,等于是多了一支研发团队。正常来说,杨锐投入的精力和脑力会增加。
另一方面,50万美元的赞助只是先期投入,如果正好做到一半,前景光明但成果未得,捷利康该增加投入,还是得增加投入,否则,研究团队是有权拿着已有的东西,寻找其他投资人继续做这项研究的。
许多研究团队都用这种方法去套投资人的钱,用50万美元钓到5000万美元的传奇都屡见不鲜。
而采用独立承包人的方式,捷利康除了40万美元以外,就不用考虑后期投资了,如果前景光明而成果未得,杨锐就得自己投钱进去,或者出让自己的股份来找其他投资人来投资。当然,如果捷利康愿意继续投资的话,杨锐也得度让自己的全部或者部分股份,等于是一项捷利康有权选择的分期赞助合同。
当然,差不多数额的资金,只得到一半的股份,并不能让弗兰奇满意,两人你来我往的讨价还价。
院子里的英语声,很快吸引了好奇的邻居。因为杨峰同志是乡党委书记的缘故,大家总算没有堵在家门口,就一个个站在墙角听里面的动静,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在排队给杨家送礼。
锐妈也不知道杨锐他们在聊什么,就觉得倍儿有面子,菜篮子一提,出门晃悠去了。
……
389.第389章 一点五倍
晚饭时间。
杨锐和弗兰奇仍旧没有达成一致。
归根结底,还是弗兰奇和他背后的捷利康,不够信任杨锐,而杨锐本人又太过于自信的缘故。
按照杨锐的要求,在他让步以后,捷利康依旧需要支付至少30万美元作为他的启动资金,有了这笔钱,杨锐才会组织团队,尝试开发新的辅酶Q10的生产技术。
最终,如果杨锐开发出了相关技术,那自然是皆大欢喜,双方各得50%的股份。对杨锐来说,他用不了30万美元,就能做出东西来,甚至用不了花费多长时间和精力,而得到的辅酶Q10生产技术,又可以直接授权给捷利康,由他们来生产,整个过程简单而利润丰厚。而对于捷利康来说,这笔钱并不多,更重要的是,只要拿到更先进的生产技术,他们首先就能占领市场,将略显疲惫的日系厂商压的找不到北。
然而,问题的关键正是杨锐能否开发出更先进的技术。
虽然杨锐已经两次证明了自己,他在辅酶Q10的开发技术上处于领先地位,但是,这毕竟是一项偏门技术,杨锐的含金量远远不能和预备收购的团队相提并论,而两次成功以后又接连失败的研究者不胜枚举。
归根结底,科研本身就是具有赌性的,而杨锐这张牌,明显还不够大到让人下重注。
弗兰奇比总部的评估团队更为重视杨锐,可即使如此,他也不能将数十万美元交给杨锐,而什么保证都得不到。
采用独立承包人的方式,弗兰奇不担心杨锐坑钱,但他担心杨锐过度自信。
如果30万美元用完,开发进度仍然很低的话,前期投入很可能白费,也就没有再投资的意义了。这种情况下,杨锐固然是浪费了时间,捷利康的30万美元也是打水漂了。
为此,弗兰奇始终坚持5万美元,至多10万美元的起步资金,接着根据研究进度拨款。
这倒是欧美常用的拨款方式,名校的教授们固然不屑于此,至少不屑于几万美元的起步价,但是,普通高校的教授,或者名校的青年教师们,还是很乐意接受这种方式的。
再怎么说,这都是一笔不小的款子了。
可惜,杨锐并不愿意不停的公布自己的进度。
因为他原本就没有计划按照正常的进度来做辅酶Q10的研发。
直到第二天,杨锐和弗兰奇之间的分歧仍然没有解决。
“出去转一圈吧。”杨锐在院子里呆的气闷,决定将谈判暂且放一放。
弗兰奇也有同样的想法,立刻响应道:“我早就想看看你的家乡了,等我换一双舒服的鞋。”
作为一名胖体空中飞人,弗兰奇随身携带的装备相当齐全,他从箱子里找了一双慢跑鞋,慢吞吞的换上,然后在地上跳了两下,笑道:“可以出发了。”
杨锐怜悯的看了一眼那色彩斑斓的运动鞋,自己找了双旧鞋,裹上大衣往外走。
相比于西堡中学所在的西堡镇,西寨子乡更为落后。
这是一个农业乡,乡政府所在的街道,就是全乡最繁华的地方,而路口的集市,就是全乡的商业中心。
弗兰奇昨天没空看四周,现在重走一遍,其实也看不到太多的新东西。
十分钟走完了西寨子乡之精华地带,弗兰奇的球鞋满是灰尘和泥泞。
弗兰奇用纸擦了一次以后,就彻底放弃了,倒是他走着走着,突然感慨道:“锐,你能获得现在的成就,实在不易。”
杨锐不禁莞尔,转头看见农贸市场里的人影绰绰,遂道:“来,我给你看看我们本地的生物学。”
杨锐一马当先,只见集市内已有十多人摆摊,卖的既有山里的蘑菇,也有山里的野味,还有从水库里抓来的大鱼,就用草绳子栓了,丢在筐子里。
“这些都是猎物呀。”弗兰奇盯着一只黄色的兔子,颇有些好奇。
“我以前看书,很多英国人都喜欢打猎的,你试过吗?”杨锐花钱买下了兔子,又买了两只野鸡,一袋蘑菇,满载而归。
弗兰奇一边看他付钱,一边回答道:“没有,打猎很花钱,我也没有时间。”
“有些野味是挺好吃的,有些就不行了,特别是遇到不会做的人,膻味怎么去都去不掉,就只好用满锅的调料,白费了东西不说,还不好吃。”杨锐用英语谈着经验,听的弗兰奇惊诧万分,卖野味的商贩也好奇万分。
集市里没几个人,于是大家都围过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议论起面前的洋人来了。
反正弗兰奇也听不懂,几个人近距离的围着他,倒也讨论的畅快。
弗兰奇看他们聊得眉飞色舞,无奈摇头,干脆当个泥塑的菩萨,同时思考着怎么说服杨锐。
他的心理价位是10万美元的初期投入,这完全符合捷利康对杨锐的预期,弗兰奇也认为,杨锐能够在短时间内,体现出10万美元的价值,到时候,继续追加投入的风险也会大大降低。
但他怎么都无法让杨锐同意这个协议,近距离的观察着杨锐,弗兰奇也不由的思考起他的想法。
杨锐似乎只对野味感兴趣了。
春节尚未结束,会到乡里来卖货的人很少,带来的东西却多,其中颇有些稀罕物,杨锐精挑细选的颇为认真。
这让弗兰奇更加关心他的心理状态。
“12万美元,杨锐,这是我的最终出价,以我的权限,最多只能做到这一步了。”弗兰奇在回到杨家以前,叫住了杨锐。
杨锐一手提着兔子和蘑菇,一手提着野鸡,摇摇头,道:“12万美元没什么诚意。”
“12万元,的确是我的最大限额了,即使是换一个人来,他也给不出多少。”
“我再想想。”杨锐一副没诚意的样子。
他是想一次性拿到大笔的资金,然后做不用汇报进度的独立承包人,可现在看来,可能性是越来越低了,因此,他对谈成合同的兴趣也越来越低了。
对杨锐来说,辅酶Q10这笔单子,接有好处,不接也不是太大的问题。
弗兰奇就不一样了,他千里迢迢跑过来,为的就是谈下杨锐的单子,再怎么说,杨锐开发的生产技术已经在多个工厂使用了,过去一年以来,也为捷利康赚取了超过千万美元的利润,由他继续开发辅酶Q10的生产技术,至少比在学校里随便拉一名教授出来靠谱。
当然,普通点的教授,也就是10万美元的价码,能拿到数十万乃至上百万美元的一次性投入的牛人,哪个学校都不会多。
“或者,我们仍然采用赞助的方式,再确定一个时间奖,比如说,半年内完成,我们让出15%左右的分成。赞助金额可以提高到60万美元。”弗兰奇开始尝试转移方向。正常的赞助是不给被赞助人分配成果的,时间奖更像是驴子上的红萝卜,虽然不至于一毛不拔,但要拿到的可能性还是相当低的,至少就弗兰奇所得到的消息,半年得到成果是不太可能的。
杨锐稍微想了一下,就放弃了道:“15%的分成太少,半年时间太苛刻。”
要是一切照抄的话,半年做一套工艺流程出来也不算难,手里说不定还能落下几十万美元,但要是只得15%的分成,那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赞助合同还有15%的分成太少了,实话说,就是这样的分成比例,我也需要向总部确认,不保证能拿到。”弗兰奇略有些消沉,他觉得自的任务大概是完不成了。
杨锐笑笑没说话,等进了院门,突然问道:“如果有现成的技术,比如说,能把辅酶Q10的产率,提高到现有产率的1。5倍,或者两倍,你们有兴趣吗?”
390.第390章 杨锐的父亲
“当然有兴趣,您有提前做相关研究吗?”弗兰奇颇有些怀疑,他是关注了杨锐最近一段时间的工作的。杨锐进入大学以后,总共也就是一个学期的时间,他先是发表了几篇普通论文,接着在重量级的《JMC》上发表论文,而且是在与加州大学的理查德竞争胜利……
杨锐组建的实验室能够由此成就,出乎特普拉的预料,更是让弗兰奇觉得神奇,而在捷利康伦敦总部的评估组看来,此时的杨锐,绝对是一名年轻的生物学天才。这样的人物,即使放眼全球,也是一时翘楚。
在什么东西都没看到的情况下,拿出10万美元给杨锐做研究,完了还分润股份给他,这样的待遇,理查德都不一定能拿到。杨锐能拿到,也是因为他的实验室表现极强,预示了超卓的生命力。
捷利康在全球搞收购,对世界各国的各大实验室都有了解,而在亚洲地区,能够达到加州伯里克大学的研究型大学屈指可数,能战胜理查德的实验室更是稀罕。
若非杨锐只是一名学生,实验室也是刚刚启动,他和弗兰奇达成协议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
至于现在,让弗兰奇惊讶的是,他不觉得在过去一个学期里,杨锐有时间去做钾通道以外的东西。
杨锐回答果然出乎他的意料,道:“我之前就有考虑过技术更新的问题,本来以为植物提取法还能使用一段时间,就没有深入研究。”
弗兰奇茫然点头,他虽然不是研究员,基本的道理都是知道的,可杨锐真的能考虑这么远?
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已经是相当高水平的生产工艺了,杨锐能做出来,还进一步的考虑了技术更新,这时候,弗兰奇忽然明白了杨锐不同意他的提议的原因了。
“有文字性的资料吗?让我可以递交到上面去审查的。”审查结果自然会影响到两人的谈判。
杨锐摇头,道:“只是一些想法。”
弗兰奇信了五分。如果他初来乍到,杨锐这么给他说,弗兰奇肯定当他说假话。
杨锐继续问道:“你们是对技术的先进性更有兴趣,还是只对产率有兴趣?”
“如果采用新技术最好,当然,只要产率能提高,我想工厂那批人也不在乎用什么方法。”新技术的可塑性更好,发展空间也大,尤其是微生物发酵法,尽管目前的实验室法生产的辅酶Q10,仅有植物提取法的五分之一的产率,可它一旦实用化,进入工厂化生产,潜力惊人。
到30年后,日本人采用的微生物培养法生产的辅酶Q10已经占到全球市场的90%,包括英国德国和挪威等国在内的大型制药公司,几乎放弃了这个市场。
而日本人采用的微生物培养法,差不多就是从80年代末开始发展,一步步扩展起来的。
同样的例子还有青霉素,一战之初的青霉素也是采用微生物法生产的,成本极高,价比黄金,产量也是低的可以,一度只能给中高级军官使用。但是,经过多年来坚持不懈的选株,到六七十年代,80万单位的青霉素已经跌到白菜价了。
不过,与抗生素相比,辅酶Q10的市场远没有这么大,连续30年的选株也实在有些漫长,如果植物提取法能够产生更高的产率,捷利康也是很乐意的。
毕竟,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其实也是一种新技术,再多五年十年的生命并不奇怪。
弗兰奇的回答在杨锐的料想当中,
他顺其自然的道:“我验证了自己的想法以后,咱们再继续谈下去。当然,是在你们有兴趣的前提下。”
“恩?不如就你目前的想法,我们继续讨论。”
“不用了,这两天,你就好好休息一下,我多弄点野味什么的,咱们好好吃上几天,等春节过完了,咱们再继续谈。”
杨锐是准备有了确凿的东西再谈判,免得继续遥遥无期的扯皮。
弗兰奇其实更乐意扯皮,他职业就是扯皮的,但杨锐这样说,他也没办法。
接下来两天,弗兰奇好好的品尝了一番河东美食,也就是各种肉的各种做法。
作为一个胖子,弗兰奇吃的很开心。
……
没到正月十五,各级政府机关却是开始上班了,虽然还是不怎么办事,做事亦很拖沓,但这就像是蛇从冬眠中醒来一样,哪怕迟钝,你也得慢慢醒来。
却是到了正月十五的当天,一行两辆轿车,引起了机关干部们的注意,这些上班上的昏昏欲睡,早上9点来,下午两点走的乡干部们,望着两辆车上挂的平O车牌,想入非非。
平O是平江的车牌,但专供河东省省委省政府使用,换言之,这两辆平O的车牌,一定是来自河东省级部门的。
对西寨子乡的办事员来说,省委机关简直是传说中的地方了。
在省委省政府,哪怕是最底层的办事员,也是副主任科员或者主任科员,括号科级干部。
而在西寨子乡,科级干部总共就两个,乡长和乡党委书记,剩下的七八个副乡长和党委副书记,统统是副科级的编制,就是这些副科级,许多也是奋斗了十年二十年的老干部。
可以说,省里一日,乡里一年。
平O车牌的轿车停在了乡政府的院子里,围着院子的小二楼里,顿时人影憧憧,全都躲在窗帘子后面看下方。
门岗不敢拦人,等车里的人出来了,才弯着腰问候:“领导。”
“这里是西寨子乡党委吧?”下车的共有4个人,率先下来的坐副驾驶,是个穿黑衣的年轻人。
门卫比对方的年纪大,却是不敢轻视对方,认真的道:“党委和政府在一块儿办事,两块牌子,一栋楼。”
“我们找你们乡党委书记杨峰同志,你给指个路吧,这是我们的工作证。”后面下车的中年人和蔼可亲,从中山装的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皮子的工作证,给门卫亮了一下。
门卫只看到省委宣传部,就觉得一股子高大上的气息扑了上来,向前走了两步,才呼吸均匀了。
杨峰稳稳的坐在写字台后面,聚精会神的看着文件。他是个相当强势的党委书记,又是一辈子的地头蛇,几任乡长在他的压迫下,都只能做点儿细碎的工作,而这无形中增加了杨峰的工作量。
可以说,西寨子乡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杨峰点头了,才能通过。
杨峰却不觉得工作辛苦,土皇帝的权势感,让杨峰欲罢不能,相反,他只要看着文件,听着下属的汇报,就会觉得精神振奋,头脑清晰。
所以,尽管春节未过,杨峰仍然按时按点的来上班。
“书记,这几位是省委宣传部的。”敲门进来的是杨峰的秘书,他在楼底下,就把接待工作从门卫那里转移了过来。
“杨书记,你好。”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越过秘书,远远的伸手。
杨峰有些意外的从办公桌后面出来,与对方握了握手,奇怪的道:“你们要是来找我儿子的话,那小子还在家里呢。”
“杨书记,我们是来找你的,这是我的工作证,宋健就是我了。”中年人接着介绍了随行的三个人,道:“这位是我们省报的王记者,这位是我们的刘摄影,还有我们办公室的小李。”
“你们好,你们好。”杨峰将几个人让着坐了下来,又给上了茶水,才满心疑惑的望着对方。
宋健笑笑,道:“我是看了南湖市选送的优秀干部的材料,专程找上门来的。杨峰同志舍小家为大家的情怀,让我们考察材料的干部很是感动啊。”
杨峰听的一愣。“舍小家为大家的情怀”,是杨锐临场发挥,在南湖市的团拜会上,冠给杨峰的,谁都没想到,这竟然吸引了省委宣传部。
宋健猜到他的疑惑,又道:“我们河东省委宣传部呢,准备选拔一些先进人物的典型事迹,省内宣传的同时呢,报向中央,我看了杨峰同志的资料,我觉得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今天来呢,既是想与你谈谈,也是请省报的记者收集一些素材。”
杨峰不明所以的问:“我的资料,怎么会符合这个先进人物的典型事迹呢?”
“杨峰同志扎根基层,艰苦奋斗20年,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当然可以称作是典型事迹了。而且,你的事迹材料里有一条写的很好,我都背了下来:很多人可能一辈子也不用到乡里来办事,但只要来办事了,那对这些人来说,都是大事,即使全乡每天只有万分之一的人要来办事,那也是七个人,七个家庭的大事,不能为了我们一家人方便,就让七家人不方便……比起舍小家为大家的口号,我觉得,杨峰同志的朴实无华的叙述,更加的引人入胜。”宋健说的正是杨锐当日在团拜会上创造的小故事。
即使在过去几十年里,全国各级宣传部门,采用了种种方法宣传典型,提拔先进,但像是这种结构完备,有点数字,又具有普遍性的小故事,还是非常的容易出彩。
对宣传部门来说,为人民服务,如何体现服务本身,就相当的有价值。
宋健更进一步的道:“为了公家的事情,放弃个人利益,我们应该奖励并表彰,但是,不能要求人人都这样做。杨峰同志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为国奋斗的同时,又为国家培养了栋梁之才,我听说,令郎杨锐还是咱们河东省的理科状元。”
“也是全国的理科状元,全国第一。”在旁的王记者小声的提醒了一句。
“对,全国第一,这个太难得了。我们的许多干部,工作很努力,但在培养下一代的方面,往往有些欠缺,结果发生了一些令人不快的事情,将杨峰同志作为我党的优秀干部,为国奋斗的同时,又能教育子女积极向上,这也可以作为宣传的侧重点。”宋健说的颇有些兴奋,已经开始幻想宣传效果了。
杨峰同志越听越明白,明白的同时,却有些郁闷,敢情是来找我的,结果还是因为我儿子。
想到“杨锐的父亲”这个词,杨峰同志浑身的不自在。
……
391.第391章 礼记
一方面是“舍小家为大家”的情怀,另一方面,是“成就大家,成功小家”的现实,这是充满了奉献感的精神,与充满了惊喜的现实回报之间的热烈对比,也是中国人最为喜闻乐见的故事。
这就好像是“拾金不昧,反被失主赠送十倍现金”的故事一样。拾金不昧是广为宣传的美好品德,但隐藏在拾金不昧之下的,是个人的牺牲,已经揽到手的钱,却要送还给不知道是谁的陌生人,这样的故事,远不能说是一个好故事,至少不会是大众喜欢的好故事。
但是,如果加上失主慷慨解囊和满心感谢,故事中令人不爽的部分就去掉了,留下的,只有高尚和美好,另外,还有一丝中奖的期待感。
名利双收!
简直像是童话一样。
而在宋健同志看来,杨峰的人生就像是童话一样。
在工作上,杨峰作为农业乡的党委书记,工作量巨大,就像宋健说的那样,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的,大部分的一把手都忙的可以,很少有人能够兼顾工作和家庭。
这是一种付出和奉献,正是宣传部需要宣传的革命的精神。
可就像是拾金不昧一样,革命的精神背后,有个人的损失在里面。作为宣传部长,宋健经常会说一些“不计个人得失荣辱”的话,然而,正常人又怎么会不计个人得失荣辱。
已经开始了一段时间的严打,也让党内的宣传工作遇到了新问题。“教子不严”可以说是主观上的松懈,但不能否认,对许多中高级官员来说,“教子不严”是有客观上的困难的,官员将时间都奉献给了事业,自然很难有时间教育子女。
如何平衡工作与生活,这是一个难解的谜题。
但作为宣传部门的干部,宋健不需要解决这个问题,他只需要拿出宣传典范出来就可以了。
杨峰是他见到的最好的事例,也是整个河东省委宣传部公认的“奇才”!
当日,看到有关杨峰的报告材料的时候,整个河东省委宣传部,都因为部长的兴奋而兴奋了起来。
宋健作为省委宣传部研究室的处长,等闲是不做细务的,也是因为杨峰的代表性,以及部长的重视,才亲自出山,并且一口气带来了记者和摄像师。
西寨子乡的经济水平一般,但在衡量全乡工作的其他方面,杨峰的成绩名列上游,事实上,西寨子乡的经济增长率也超过了全省乡镇的平均值,这说明杨峰是一个合格,而且略显突出的管理者。
而就家庭而言,宣传部无意追求幸福,他们只需要知道,杨峰的儿子拥有极其出彩的成绩就可以了。
在80年代人的想法里,孩子的学习成绩好,那就是家庭的巨大成就了。写在宣传材料中,“其子以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取北大”,也比“夫妻和睦,父慈子孝”更有说服力。
宋健甚至在代表组织谈话以后,有点羡慕的道:“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在我看来,能够做到修身的人,十中无一,而能做到修身齐家的人,百中无一,四者俱全的,万中无一,老杨同志,好福气,好厉害!”
王记者奋笔疾书,首先记下了这段话。
杨峰同志心情复杂的道:“我个人是谈不上修身齐家的,治国平天下更是不相干,担不起哦。”
“《礼记》说的是春秋战国时期的事。春秋战国时的国家,车千乘的就是大国了,车百乘的都不能说小,要是论管理的人口的话,说不定还及不上咱们现在的一个乡。”宋健小小的拽了点文,接着道:“管理一个几万人的乡镇有多难,我都说不上来,我们研究室里十几号人,管理起来都不容易,更不要说一个乡了,老杨同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绝对担得起,不仅担得起,而且要继续担起来。咱们中国,要是有几千个你这样的乡党委书记,再有几百个你这样的市长,大同世界也就不远了。”
“谬赞,谬赞。”杨峰被说的浑身舒爽。他平时不爱到市里省里去,就是不爱看高级官员的嘴脸,尤其是年轻的中高级官员,向来是这些乡镇一把手们最不待见的。在乡镇,他们是一言九鼎的土皇帝,到了外地,似乎谁的级别都比他们高,但是,当外地的中高级官员也拍马屁的时候,酸爽度也一下子提高了。
宋健挪了挪屁股,坐近杨峰,笑道:“我这不是赞扬,是陈述,是描述。是实话实说。”
“你这是给我灌迷魂药呀。”
“要是全国的干部都能像你老杨这样,我就开一个迷魂药的工厂,当车间主任去。”
“那厂长谁当。”
“当然是我们部长了。”
杨峰一愣,哈哈的笑了起来,道:“我看你这个迷魂药的水平,至少是部长级的了,不愧是学过《礼记》的人,慎独的功夫已经练出来了。”
宋健的眼神瞬间亮了起来,文绉绉的道:“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恐惧乎其所不闻……”
“莫见乎隐,莫显乎微,故君子慎其独也。”杨峰一句话给接上了。
宋健连连点头:“无怪乎老杨你能教出个状元的儿子,父亲的水平放在这里,儿子的水平想低都不行……”
杨峰苦笑:“我这个儿子,用不着我教……”
“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力量了,恩,要把这点,加到咱们的材料里去。”宋健很是振奋的与杨峰聊起了礼记。
杨峰也被他说的高兴起来,谈性渐浓。
80年代的中国,书籍稀少,教育贫乏,尤其是基层地区,一辈子只看过《毛选》,只会背语录的大有人在,没有网络,没有图书馆的地方遍及全国,买不起书以至于熬夜抄书的青年大有人在,买不起书又不去抄书的,自然更多。
市县以下,自诩大老粗,实际上就是大老粗的基层干部十之八*九,剩下的一成人里面,知道慎独不奇怪,知道慎独出自礼记,还能背出来的,那就稀罕了。
省委宣传部的研究室,算是高级知识分子集聚的地方,宋健最喜欢谈的就是古文,尤喜礼记,此时碰上了杨峰,就像是大学战队的队长回乡过年,遇到了高水平的电竞老乡一样激动。
一会儿,两人就肩并着肩陷入了激烈的讨论。
旁边三人只好看着他们讨论,一句话插不进去不说,还得注意脸上的表情,生怕露出无聊的神色被领导看见,简直就像是陪看芭蕾舞的备胎,连****都不敢欣赏,实在是水深火热。
一杯浓茶泡了又泡,泡的没味儿的时候,膀胱就开始调戏大脑。
王记者双腿并拢,夹到实在夹不住的时候,干脆手一松,“失手”打碎了茶杯。
“哎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王记者连忙屈身捡碎片,又不慎将手给刺破了。
“赶紧去包扎,哎,老杨,不好意思啊,把你这么好的外销瓷给弄碎了。”宋健瞬间起身道歉,却是把王记者给听愣了。
外销瓷什么的,听起来似乎就很贵的样子。
杨峰摆摆手,笑呵呵的道:“没事儿,我儿子一口气送了我好几套,我就是看花色好,才拿出来用的,打碎了就打碎了,碎碎平安。”
“你儿子孝顺你的?哎呦,太不好意思了,我看看……”宋健看着看着,眼神渐渐凝重了,缓缓的道:“这是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啊……”
王记者流血的手都按不住了,重复道:“工艺美术大师?”
他当然知道工艺美术大师,这是国内对工艺美术工作者的最高称号,而工艺美术大师做出来的作品,无论是瓷器、砚台、漆器、木器,都是超一流的作品,在国内年平均工资两千元的当下,广交会上的一套外销瓷往往卖家数百乃至上千元,工艺美术大师的作品更是往往达到数千元之高,是一些省份的创汇龙头。
想到自己因为一泡尿,故意打碎了上千元的物件,王记者恨不得挥刀自宫了。
杨峰却是不在意的,道:“儿子发明的技术卖了钱,就买东西回来给我们,这一套,我就是放在办公室里待客的,打碎了也不影响,没事儿。”
“这个……”
“直没事儿,完了你到我家里去看,一房间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这些外销货,少个一件两件的不影响。”
“杨锐买一屋子的外销货?做什么用。”
“说是等升值吧,就是奇货可居了。我以前也不同意,后来他买了一批邮票,几个月时间涨了几万块,咱就没立场不同意了,现在,家里专门盖了两间房子,给他留着存东西,也就是乡里地方大,要不然,他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咬要放不下了……杨锐和一家英国的外资企业有技术合作,赚到的钱不少,我向组织上汇报了。”杨峰多说了两句,也是省去对方的心理压力。
宋健默默点头,84年是邮票疯长的一年,平江很多普通人的邮票都有翻几十倍的,所以,杨峰一说邮票,几个人就理解了。
不过,打碎了瓷器,就是打碎了瓷器,宋健想说赔钱给杨峰,可回头看看王记者,没忍心让他就此赔掉大半年的工资,咳嗽一声,道:“老王,杨书记的话你听到了,出去和老刘好好转转,多拍点照片,仔细打磨一篇好文章出来……”
“宋主任,杨书记,你们放心,我就是不睡觉也要写好这片文章。”老王不知道怎么表达自己的肯定情绪,只能紧紧的绷着浑身肌肉。
宋健缓缓点头,问:“老杨,你看呢。”
杨峰也是八面玲珑的基层官员,笑笑道:“那我就提前谢谢王记者了,能写一篇好文章最好,不睡觉就没必要了。”
王记者笑笑,道:“那我就和老刘出去了,我们先找点素材,一定做一篇出彩的报道出来。”
“在咱们省里出彩,说不定也能在北京出彩,恩,全看你们的了。”宋健微笑着。
杨峰怦然心动。
要是在北京出彩了,那可是闻达于天下了。杨峰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焦裕禄。
唯一让他有点不自在的,还是杨锐。沾儿子的光这种事,他是不乐意的,好在刚才的对话稀释了这种情绪。
“咱或许真的做出了点什么。”杨峰暗想着。他曾经有多次机会,离开西寨子乡,到溪县任职,出于宁为鸡头不为凤尾的想法,杨峰并未争取那些官僚岗位。
不过,要是如宋健所言,做了省里出彩的典型,能做的岗位就多了,不说一展抱负云云,至少能做点以前就想做,却没有能力做的事。
……
392.第392章 看到英镑
傍晚。
摄影师拍了整整一卷杨峰在写字台后工作的照片,才结束了今天的工作。
王记者婉拒了晚餐的邀请,回到招待所中奋笔疾书,留下其他人,来到杨家,畅饮整晚,并吃元宵过节。
第二天开始,杨峰陪着宋健等人在西寨子乡各处转悠。杨峰在西寨子乡长大,职业生涯皆在西寨子乡工作,对这片土地实在是烂熟无比,陪同上级领导考察的经验也是无比的丰富,既让大家掌握了需要的信息,又让行程不至于过于辛苦。
王记者文思如泉涌,恨不得在路上就写出文章来。
宋健也道:“老杨基层经验丰富,资历也深,把你放在西寨子乡,真是埋没了。”
杨峰自豪之余,自谦道:“也就是你这么看了,到溪县和南湖市打问一下,人家也有人家的说法。”
他做党委书记的这些年,得罪的人不知多少,要不然,也早该升上去了。
宋健笑了两声,道:“机关里的消息算不得准,机关干部的看法,往往也不是从个人的能力和品行上进行判断的。”
他说到这里,没有继续深入下去,转而道:“就我看来,是西寨子乡的基础太差,把老杨你给拖累了。现如今最好的办法,是把西寨子乡交给年轻人,让他们锻炼一下,继续积累。老杨你呢,应该力争上游,到省里,至少是到市里看一看。”
宋健确实是为杨峰好,同时又出主意道:“你还有些年才退休,再留在西寨子乡,浪费了。不如先到省里来,以你的能力,用不了几年,就能站稳脚跟了。”
别人是不会一口气说这么多的,换其他上级官员过来,就算看好杨峰,至多是给他一个建议,非得杨峰自己努力争取,才有一些机会。宋健也是认可了杨峰,才会设身处地的帮他想办法。
杨峰沉吟了一下,说:“西寨子乡交给年轻人我不反对,省里我是不想去了。你说我一个科级干部,在乡里还算一号人物,到省里又算是什么,再说,我离退休也没多长时间了,还是不折腾了。”
“你还没到知天命的时候呢。”宋健一笑,道:“省里的职位多了,你要是有心,总能找到合适的,别说你还有十多年的时间好干,就是只有一年时间,想干出成就来,也并非不可能,咱们这一代人,战天斗地,怎么,现在连送年轻人一程的能力都没有了?”
“省里的职位多归多,想要的人也多,咱们觉得好的,别人也觉得好,我看难。”如果是去溪县或者南湖市,杨峰说不得就显会婉拒了,但是去省里任职,确实打动了他。
要不说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杨家的能力止于南湖市,对平江市和河东省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偏偏杨峰看不上溪县和南湖市。
事实上,就中国的政治结构来说,地级市或者区县的主要工作,都是基层工作,不需要他们有高屋建瓴的超高水平的政治决策,这些职位的性质,与乡党委书记也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而到了省级单位,务实的机构就减少了,务虚的单位就增多了。
杨峰还真是有点想要做务虚的工作,用文件和政策改变世界,这是每个中国官员的梦想。
也是最难得到的工作了。
宋健也就是一名处级干部,在宣传部内是一号人物,却是由不得他来沾手人事大权,遂道:“自然是有些难的,但也不是不可能。树典型不就是为了千金买骨吗?让优秀的基层干部进入省级机关,也是个挺好的宣传题材。”
但也就是宣传题材了。别说是宋健了,就是省委宣传部部长,也不敢说想把谁安排到哪里,就能安排到哪里,如今的河东省,副省长都有9个呢。
王记者暖场道:“我觉得,咱们河东省最好的位置和最差的位置都是一个,招商。”
“怎么说?”小李配合的问。
“说是最好呢,是因为招商的工作好衡量,找到了投资商,就是成绩,你看最近升起来的黄局长,就是找了一千多万的投资,省长大手一拍,给安排到省计委了。”王记者说的信誓旦旦,宋健笑而不语,计委的职位可是十成足金,当然不是这么简单,不过,要往简单里说,逻辑也是成立的。
现在的官场,最容易得到政绩的,就是招商了。
小李再问:“最差又怎么说?”
“最差的位置呢,是因为招商难,咱们河东省地处内地,,投资环境本来就不好,有好的资源,也不一定允许引进投资,做起来是很难。”
“有点道理。“几人对此都赞成。
宋健更道:“这是一体两面的,就是因为招商难,招商的成绩才突出。”
王记者得到了鼓励,接着道:“所以说,现如今能挑着位置做的人,一种是能引进投资的,一种是上面竖立的典型,杨书记这一次要是能把牌子竖起来,到省里工作,还是不难的。”
他说了一圈,还是绕了回来,而且补全了宋健前面说的话,完美的实现了宋健的意图。
宋健点头,又笑道:“咱们内地找投资可不容易,像是香港人都喜欢投资广东,他们自己说广东话,广东又是家乡,发展也快,又有港口,咱们内地呀,找个外地人都不容易,确实不好吸引投资……老杨,我记得你说,你儿子和一个外国公司的关系好?”
杨峰不怎么上心的道:“那是家英国公司,已经投资在西堡肉联厂了,那是西堡镇的地盘。”
“管它是西堡镇还是西寨子乡呢,你身上要是带一家外国公司的投资,省里的位置,还不是你想要哪个,就有哪个?都不用写合同,只要外国公司的代表给你一个口头保证,再把我们的宣传效果加上,想去发改委也没问题呀。”这种时候,宋健的文青也褪色了,官僚属性开始发挥作用。
杨峰想了一下,否定道:“没听说他们还要投资的。”
宋健也就是一说,自然以为英国公司与杨锐是一锤子买卖,不禁遗憾道:“要是能当面聊一下就好了。英国是以前的世界霸主,现在的香港还在英国人手里,投资一点钱,比港资还轰动。”
84年正是中英谈判的时间,中国人对英国的认识瞬间提升了一个档次。
几个人自然而然的顺着此话题聊了下去。
宋健是真的有心将杨峰拉到省里去,因此即使是聊天,也是帮杨峰出谋划策,顺便还有说动他的意思。
要是其他的乡党委书记,宋健宣传归宣传,一定不会去考虑这些事情,但这两天与杨峰聊天下来,宋健却是有知己的感觉,将之带到省里,并以之为同盟军的想法,就抑制不住了。
这一天的聊天,又持续到很晚,杨峰也不拉他们下馆子了,照旧是回家吃饭。
差不多时间,弗兰奇也邮局返回,他打了整整五个小时的越洋电话,尽管其中三个多小时都在等待,但高强度的电话会议,还是让他疲惫。
同时,还有一点点的兴奋,因为杨锐提出的构想,得到了总部技术部门的认同。
杨锐提出的构想依旧是基于植物提取法的,在这方面,杨锐已经以一己之力,建立了相当的技术壁垒。而他通过华锐实验室做的验证试验,也很好的佐证了自己的“新”理论。
理论上,杨锐提出的构想能够将捷利康现有的植物提取法生产的辅酶Q10的产率提高两倍以上。
就捷利康的情报而言,即使日系公司的新工厂投产,产率也不会有这么高,更重要的是,升级捷利康的现有工厂,远比日本人新建工厂要便宜的多。而他们提前储备的茄尼醇,也能够保证自己始终具有产能优势。
这意味着,价格战的所有准备工作,都已完成。
唯一欠缺的,就是完备的技术了。
“杨锐,总部愿意重新探讨你的赞助合同,我们只需要做一点小修改,就可以签约了。”弗兰奇走进杨家的院子,就大声叫了起来。
实际上,捷利康总部已经不在乎首期投入是10万,20万,还是50万了,一套完备的高产率技术价值百万,在这种时候,更是弥足珍贵,弗兰奇只是为了更好签订合同,才故意加上探讨这个词。
但他很快后悔了,因为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杨锐,竟然笑呵呵的同意道:“我也想重新探讨一下合同,嗨,我觉得赞助合同是多此一举,给我们双方都比较大的不确定性,不如让我先做一段时间的实验,有了成果以后,我们再继续讨论。”
如果技术开发出来了,那就像是杨锐之前两次与捷利康谈判时一样,足可以狮子大开口了。
赞助合同是捷利康初期承担较大的风险,而获取较多的可能回报。
等实验做出来以后,风险都被杨锐承担了,理所当然的,杨锐也应该有更高的回报。
走出了一身燥热的弗兰奇,脸上的热汗唰的流了下来。
“杨锐,这是你朋友?”坐在院子一角喝茶的宋健听不懂他们说的英语,眼睛却亮的像是看到了英镑似的。
……**
393.第393章 为难
“杨锐,这是你朋友?”坐在院子一角喝茶的宋健听不懂他们说的英语,眼睛却亮的像是看到了英镑似的。
“哦,是我朋友。”杨锐笑着露了一下弗兰奇的肩膀,然后嫌弃的松开手。
这外国胖子一身的臭汗味。
弗兰奇不好意思的笑笑,然后用中文打招呼:“你好。”
宋健等人立刻高兴起来,会说中文的老外可比大熊猫稀罕,于是连说:“你好,你好。”
可惜弗兰奇就会这么一句,如同动物园里不吃嗟来之食的动物,少了逗弄的快感。
杨锐翻翻眼皮,顺便给院子里的宋健等人介绍了弗兰奇,道:“这位是英国捷利康公司的谈判代表,他们对我的一项技术感兴趣,正在讨论专利之类的问题。”
“英国捷利康公司,这个公司有多大规模?”宋健睁大了眼睛问,心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杨锐也没有研究过捷利康具体的经营状况,再说,它到85年才到伦敦上市,还是一家不用披露年报的公司,于是想想道:“年销售额二三十亿英镑还是有的。”
大型跨国公司的销售额都很高,20年以后的捷利康与阿斯特拉合并,一年的销售额高达数百万美元,而就现在来说,没上市的捷利康也是世界上有数的跨国制药企业,体量数十亿英镑毫无问题。
宋健则为二三十亿英镑吃惊不已,道:“这不是要几百亿人民币了?”
这是一家真正的手指缝里漏出点东西,就能让河东省政府吃饱的公司。
宋健浑身的细胞都抖起来了,不由自主的道:“老杨,你这是时来运转了。”
杨峰同志不乐意了,道:“这是我儿子的朋友,他们谈他们的,我们谈我们的,掺合到一起做什么。”
宋健拉住他,道:“老杨,机会不等人啊,这是多好的条件。杨锐,和你朋友聊聊。”
杨锐猜到一些,但还是问:“要说点啥?”
“没事儿,你做自己的事,不用管我。”杨峰哪里会让儿子帮自己的忙。
宋健不管杨峰,拉着杨锐,三言两语的说了自己的猜想和计划,道:“树典型的事,你们不用管,部长已经敲定了,现在要是带一个投资,我要帮你说话就简单了。”
杨锐眼珠子一转,问:“要多少?”
“超过10万美元就行,越多越少。”
“10万美元就够用了?”杨锐暗想,西堡镇的锐捷工厂的投资就有10万美元了。
宋健却是连连点头,道:“绰绰有余。你们知道陕西省去年吸引外资多少吗?总共25万美元,来自两家服务业,咱们河东省在这方面稍微好一点,10万美元也能让省里领导看见了。”
杨峰皱眉道:“你前面说的那个黄局长,不是找了1000多万的投资?”
“他那都是国内投资,钱是国企和银行的钱,和外资不一样。外资是外国人的钱,是别人拿给咱们用的,国内投资是肉烂在锅里,1000万也没有10万美元好听,哦,英国的公司是英镑吧。”
杨锐点头说“是”。
杨峰还是不乐意,道:“我不靠这个升官发财。”
杨锐却是有兴趣,问:“找来外资,就能升官发财?”
“那要看是谁找来的,像你爸这样的,找来外资就能升官发财。”宋健一心要说动杨锐。
“胡说八道,没那么容易。”杨峰坚决反对。
“也不会有多难,我给你们讲讲政策。”宋健认真起来,道:“前些天,**********和******召开的沿海部分城市座谈会上,主要讲的就是更好的引进外资和先进技术。捷利康是个制药企业是吧?这不就是先进技术,他是外资吧,这不就是引进外资?现在,外资主要集中在沿海地方,咱们河东省既没有传统优势,也没有发现新的经济增长点,吸引外资一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老杨你要是能找到外资,你还不在平江横着走?”
讲政策,杨峰说不过省里来的机关干部,一时间答不上话了。
宋健咳嗽一声,道:“杨锐,要不然,你翻译,我来说,咱们先谈谈。”
“不用,现在是他们求着我,又不是我求着他们。”杨锐此言一出,数人皆惊。
宋健忙问:“快说说是怎么回事?”
杨锐大致说了辅酶Q10即将发生的价格竞争,道:“价格战一旦打起来,就不是一方想停就能停下来的,所以,双方现在都在拼命的压缩成本,如果有方面能把销售额降低到对方的成本以下,说不定不用打就赢了,或者赶尽杀绝,都是成本低的一方说了算。我的技术刚好能降低他们的成本。”
其实,杨锐的技术不止能降低成本,因为他开发的技术的成熟度都很高,因此,采用杨锐的技术的工厂,在品质方面也超过了同类产品。换言之,即使日系厂商的成本和捷利康类似,捷利康也能做到赶尽杀绝。
这是极大的优势。
辅酶Q10并不是一个主力市场,一旦怎么努力都赚不到利润的话,哪怕是财大气粗的日本财团,也有可能退出的。当然,历史上是财大气粗的捷利康等欧美厂商退出了这片市场,将年销售额10亿美元级的市场拱手让给了日本制药公司。
10亿美元级的市场,就整个制药市场来说,或许是沧海一粟,可对单独的公司,甚至单独的国家来说,这还是相当有诱惑力的,相当于多了一种等同于伟哥收益的重磅药物,谁都不会轻言放弃。
宋健听的半懂不懂,只道:“那你问问看,他们有没有在国内投资的计划,如果有,就尽量让他们投资到河东省,最好让他们和你爸谈。”
“我试试。”杨锐一口答应下来。
他有锐捷工厂的经验,自然知道怎么做。
几个中国人说话期间,听不懂中文的胖子弗兰奇看看左边,看看右边,观察着他们的眼神和表情,弗兰奇觉得,他们有在讨论自己。
弗兰奇有点儿紧张,更后悔没有叫翻译过来。
十几分钟前,他刚刚和伦敦结束了通话,且被要求确保杨锐能尽快完成技术开发。
结果,几分钟前,杨锐就中止了最物美价廉的赞助方案。
如果不是时间太短,又熟悉杨锐,弗兰奇甚至要怀疑自己的通话被窃听。
现在,看着杨锐和自己的父亲,还有几个陌生人快节奏的说话,弗兰奇很关心他们在说些什么。
还是首先在察言观色的小李注意到了弗兰奇的表情,小声道:“老外好像有点紧张。”
杨锐回头一看,哪里是有点紧张,都紧张的流汗了。
或者是刚才的汗没出干净,这阵闲下来了,正好发汗。
“我给你找个地方洗澡休息吧。”杨家在房顶装了铁皮箱子,自己烧水自己上水用于洗澡,就是这样的设备,在西寨子乡也属于首创,至少招待所是没有的。西寨子乡的招待所,可是共用旱厕的大通铺,条件差的难以想象。
弗兰奇过来就是想洗澡的,此刻却是连连摇头道:“不着急不着急,杨锐,你们在讨论些什么?”
杨锐道:“我向父亲介绍了我们目前遇到的情况,征求了他的意见。”
“哦?哦,您父亲的意见是?”
“我父亲身居公职,希望为辖区内的居民增加就业岗位。”这是很欧美化的表述,很容易让弗兰奇听懂。
弗兰奇听懂过了,却是立刻为难起来。
他来西寨子乡好几天了,淳朴的民风和热情好客的乡民让他感觉很好,但要说在西寨子乡建厂,弗兰奇一百个不同意。
这里不同于西堡镇,西堡镇由于有西堡肉联厂的缘故,周围已有一定的工业基础,又有国道经过,无论是硬件还是软件,都容易解决。
西寨子乡是纯粹的农业乡,从交通到教育水平,都极为欠缺,偏偏制药厂是高技术含量的,现在使用的技术更像是实验室的半自动化放大版,淳朴不仅不会增加产量,还会增加培训周期。
杨锐等他担心够了,笑道:“不用担心,这并不是必须条件,而且,我父亲的任期也快到了,不一定会继续现在的职务。”
弗兰奇心里一动:“他要升迁了吗?”
“也许吧,这要看上级部门的安排。当然,不论父亲到哪里任职,他都会努力做好自己的工作。”
“可以理解,杨锐和你的父亲都很优秀……”弗兰奇直白的赞美的同时,心里悄然思考起来。
他是捷利康在中国的元老员工,相对熟悉中国的情况,在猜不透杨锐的情况下,弗兰奇不由的想到了从侧面入手。
杨锐则向杨峰和宋健笑笑,道:“具体能不能成不好说,搞一个意向什么的,应该是没问题的。”
“太好了,意向就不错了。”要一间工厂落户一个地区是很繁复的事,尤其是80年代初,招商引资刚刚开始,各种条条框框也没有先例可循,一路绿灯在烂路上狂奔,也快不到哪里去。
转过头来,宋健使劲拍拍杨峰,道:“老杨,你有一个好儿子啊。”
杨峰一阵子别扭,说不出话来。
……
394.第394章 商议
宋健回到省城平江,就开始为杨峰同志奔波起来。他在宣传部多年,省委机关的人头甚熟,至少打探起消息来,是非常方便的。
令宋健没想到的是,他刚递交了报告没两天,就被部长给召见了。
“老宋,你给梁省长单独做了汇报?”部长看字的时候要戴老花镜,看人的时候要脱下来。眼睛虽然花了,部长看人却是一点都不花。
宋健露出意外的表情,道:“怎么会,我报告写好以后就递上来了,没有给别人看,也没有给别人汇报。部长您没有做决定,我怎么好拿出去。”
“哦,你的报告被梁省长给批准了。”部长放下眼镜看宋健。
宋健恍然,忙道:“可能是有其他的原因。其他人呢,确定了没有?”
“其他人的还待审核呢,就这份批了。”
“一起递上去的,就这份单独批了?”宋健疑惑不解。
部长见他时真的不知道,便道:“别寻思了,许是有人打了招呼。恩,你准备一下,下午跟我去给梁省长汇报工作。”
这是难得的机会,宋健高兴的答应了,回去认真地准备了一番,还携带了相关的文件和报告。
但到了梁省长的办公室,梁省长没问这些,而是认真的问起了西捷工厂的情况。
西捷工厂就是名义上由西堡肉联厂和捷利康合作建设的生物制药厂,投资近百万美元,是河东省去年引进外资的标杆。
宋健当初就写过相关的文章,脑子一转就想起来了,西捷工厂投产的时候,可是梁省长去视察的
这说明两者是有渊源的。
猜测着梁省长问问题的目的,宋健见招拆招的回答,顺便将弗兰奇给抓了出来。
部长听出了端倪,插口道:“老宋,弗兰奇好像是上次签约的西捷工厂的那个老外吧?”
宋健心说不愧是部长,口中则道:“没错,我去的时候,弗兰奇在谈另一个合同。”
“又要建厂吗?”部长像是演双簧似的,配合宋健。
宋健点头道:“英国的捷利康公司似乎是有这个计划,听他们的意思,捷利康公司是有更新设备,建一个更新的工厂的想法,但具体建在哪里还没有决定,技术标准也在商议中。”
“怎么商议?”部长继续问。
主座的梁省长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
宋健与部长心有灵犀,作势思考了一下,道:“好像是在和杨峰同志的儿子杨锐商议。对了,杨锐是去年的高考状元,如今在北大读书,西捷工厂的建立似乎与他就有关系。”
“我记得,西捷工厂第一次试生产,有这个年轻人。”梁省长开腔了,问:“这么说,捷利康的新工厂,还是想和杨锐合作?”
“他应该有不小的决定权。”宋健稍微紧张了几秒钟,好在面子上没有露出来。
梁省长“哦”的一声,道:“你们有没有考虑过,从杨锐这边入手,与捷利康打好关系呢?”
宋健听的一呆,看向部长。
部长也有点傻眼,他们是宣传部,和央视打好关系能理解,和捷利康打好关系是怎么一回事?
什么时候,与企业套关系的重任,也架在宣传部的脖子上了。
但梁省长问询,还是要一个回答的。
部长想了一下,道:“如果有机会,我们肯定要和捷利康好好打交道的。”
宋健也是类似的话,一样的意思。
梁省长颔首道:“你们刚刚从西寨子乡回来,了解那边的情况,应该和捷利康保持接触,你刚才说的那个外国人……”
“弗兰奇?”部长回应。
“对,弗兰奇到省城来了一趟,见了不少人,你们也可以和他见见面。外国人到咱们河东省来投资,这是好事情,不能凉了他们的心。”
宋健都忘了自己答的是什么,出门后还有些懵懵懂懂。
倒是部长年老成精,心里清楚的很,笑道:“老宋,你这次下乡,可是捡到大便宜了。弗兰奇来省城,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你知道吧?”
“这个……”
“行了,你也不用给我说了,我估摸着,一会就有人来问你,怎么回答,你可得考虑清楚了。”
宋健一脸苦涩:“我压根没考虑过。”
“那你可得考虑了。100万美元的工厂,呵呵……”部长本来想说梁省长都忍不住,话到嘴边,他自己忍住了。
宋健的心情有点诡异。
让杨峰在招揽外资方面有一定的影响力,是他在西寨子乡里说出来的建议。
但是,宋健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自己刚刚回到平江,杨峰的影响力就发挥了作用。
这未免有点太快了吧。
再想想自己最近两天的忙碌,宋健顿时有种做无用功的郁闷感。
在办公室里关了半个小时,宋健干脆给西寨子乡拨了一个电话,准备质问杨峰一番。
意料之外的是,杨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这本来就是弗兰奇本人的决定。
对弗兰奇来说,杨锐手里的资源,远比宋健等人想象的重要。
这就好像是一家中国公司投资********,负责项目的经理又怎么会在乎********下属的一个州的下级机关的负责人。对这家中国公司的项目负责人来说,任何能够推进项目进度的人,都比********本土的政治关系来的重要。
而杨锐手里掌握的资源,能够推动的项目进度,可不是一点点。
辅酶Q10的生产工艺是杨锐的起家法宝,连续性的研究,让杨锐原本就站在相关技术的世界前沿。
如果是其他不熟悉的研究,杨锐即使有超前的论文支持,也需要时间一点点的补课,从基础到前沿,重新学习一遍。
辅酶Q10却是他再熟悉不过的东西了,现在,杨锐只需要多付出一点点的时间,就能达到技术领先的程度。
同样的东西,其他研究室想要实现,需要的可不仅仅是技术验证,他们首先得研发出技术来。
有时候,四页纸的一篇论文,就意味着两年三年的技术差距。
即使是有技术储备的日系生物公司,也需要一段时间的调整和再论证,没有技术储备的捷利康,想从其他实验室找到能用的东西,那就太难了。
相比之下,杨锐甚至还有精力考虑利益最大化的问题。
到了现在,技术是一定要自己做出来,再重新卖给捷利康的,这是纯粹的卖方市场,价格由杨锐来开。
除此以外,即将发表的一系列论文中,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的头衔,也是不错的资源。
杨锐如今都是在JMC上发表论文的人了,自然看不上这种赚钱技术的署名权。
当然,第一作者的位置还是要占住的,可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杨锐想来想去,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却是姚悦。
……
395.第395章 再选人
河东大学。
深冬尚未远离,初春尚未绽放,刚刚开始迎接学生的校园,满是萧瑟之景。
最受学生们欢迎的小桥流水下,只有些没有扫尽的枯枝败叶,嵌在石板石缝当中,在微风中瑟瑟发抖。
户外冷的厉害,即使如此,仍然有学生裹着绿色的军大衣,昂扬着头,用高亢的声调,背诵着英语。
一条十几米长的小桥上,就有七八个人在背诵,有的人背靠着桥桩躲风,有的人背对背的依靠着取暖,还有一名男生竟然就骑在桥上,顶着刺骨的风,用尖利的嗓音,读着新概念英语。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要跳下去呢,就不能找个暖和点的地方背英语?”杨锐穿着羊绒毛衣,罩着羊绒呢子大衣,脖子上还绕着围巾,依然不觉得暖和,他的身体素质是比以前好了不少,可天气也比后世的冷了不少,现在可是棉衣棉裤为标配的年代。
姚悦掩嘴笑了一下,顺便轻呼两口气,暖暖已经被冻红了脸颊,道:“那是悬锥英语社的团员,取头悬梁锥刺股的意思,就是要条件艰苦了,才能学好英语。在桥上读书,就是为了让冷风吹着,头脑清醒。”
杨锐在风中抖了一下,摇头道:“条件是够艰苦了,不怕感冒吗?”
“不光条件艰苦,悬锥英语社的团员的成绩也好,虽然比不上所有人……”姚悦笑盈盈的看了一眼杨锐,接着道:“他们今年有人申请到美国留学通过了,悬锥英语社的申请人数一下子增加了七八倍。”
姚悦的心情是极好的,当杨锐主动来找她的时候,姚悦的简直快乐的要跳起来。至于杨锐找她做什么,姚悦反而不关心了,只顾着拉他在校园里转悠。
杨锐也不着急,跟着姚悦的脚步,忽快忽快,忽左忽右,忽前忽后的游览着河东大学,随意的聊着天。
作为河东省唯一的重点大学,河东大学无论是位置还是面积都是非常好的,校园依山傍水,囊括了百年巨树与千年孔庙,一五期间的建筑历史悠久,新修的球场大气磅礴。
但是,这些优势条件和北大比起来,就不值一提了。论位置和面积,北大在扩招前的大学中是第一等的,论校园环境和历史悠久,更是完胜。
长期的资源分配不均,造成的自然是学校之间的阶级差异。
当杨锐来到生物系实验室的时候,这种差异感就更强了。
时隔大半年,隶属于仓教授的生物系实验室,几乎没有丝毫的变化,和杨锐第一次来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实验室的玻璃依旧是光洁明亮的,实验室的玻璃器皿依旧是光洁明亮的,实验室的仪器外观依旧是光洁明亮的。但是,这里没有新的仪器,没有新的设备。
这里给杨锐的感觉,就像是陈列了十数年的新厂房,看起来漂亮,实际上已经落伍了。
生物技术在80年代发展的奇快,可以说是日新月异,杨锐第一次来仓教授的实验室的时候,就觉得这里和他的简易实验室差不多。大半年过去了,杨锐的实验室已经换成了国内一流的水平,仓教授的生物系实验室依旧是价值3万美元的模样。
3万美元的化学实验室还能有点样子,3万美元的生物实验室就只能说是粗糙了。
当然,就国内80年代的水平来说,3万美元的实验室勉强也可以说是二流,但中国二流的实验室,要想做出国际水平的东西来,那就太难了。就同时代的水平来说,巴西的二流实验室,马来西亚的二流实验室,南非的二流实验室,挪威的三流实验室,英国的三流实验室,美国的四流实验室……都比它强。
没有超卓的硬件条件,或许可以用超卓的软件条件来弥补,但就80年代的中国来说,能不用落后时代20年的课本教课就不错了,能以智力取代先进仪器的研究者,也就是有数的那么几个人,这其中,自然是不包括河东大学的仓教授的。
杨锐第一次见仓教授,还是平江生物研究所的所长沈平辉居中介绍的,当时是西捷工厂刚刚投产,杨锐做出了超品质的大晶体辅酶Q10,而仓教授重复实验未能成功,想要“探讨交流”未遂。
杨锐环视一周,暗自评价,就以仓教授实验室目前的实验条件来说,估计重复实验依旧难以成功。
西捷工厂虽然是个工厂,那也是投资数十万美元的工厂,基础设备比仓教授的实验室好了太多。
工厂的技术条件比实验室的技术条件还要好,这也是很令人唏嘘的一件事。
杨锐瞥了一眼姚悦,心想:是该早点把她从这里拉出去了。
姚悦以为杨锐是在用眼神询问自己,笑笑道:“仓教授马上就来,前段时间,他一直在看有关钾离子通道的论文,估计和你有很多话聊。”
杨锐哑然:“我不是来找他聊天的,再说了,我上次见他的时候,他不是在做辅酶Q10的重复实验吗?后来你帮我做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的时候,仓教授好像表现的也挺有兴趣的。”
“因为做了也不能申请专利,所以就不再做了。”姚悦轻笑道:“不知道是谁,把有关辅酶Q10的专利都给注册了。以前的时候,仓教授都是重复做一些欧美的专利实验,然后在中国申请专利,再拿专利去申请经费。正常情况下,欧美的专利实验都不会在中国申请专利的下,结果辅酶Q10是个例外,仓教授白花了几千块钱的经费,心疼的腰都直不起来了,哪里还会再有兴趣啊。”
“他难道以为,钾离子通道的专利就没人申请了?”杨锐失笑。
姚悦摇头道:“钾离子通道是学术论文啊,仓教授就是想要发表一篇重量级的论文,所以才认真研究的……”
稍停,姚悦捂嘴小声道:“我只告诉你一个人,仓教授是把论文翻译成中文以后,再细细研读的。”
杨锐不解,问:“为啥要翻译成中文?”
“因为仓教授认为,你身为一名中国人,发表英文论文,一定会有一些话是难以表达清楚的,所以,他逆向翻译你的论文,希望能猜出你没有表达清楚的部分,然后……”
“然后?”
“然后就是一篇好文章了呀。”姚悦吐气如兰,脸颊微红。
杨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道:“就是说,仓教授想找出我的论文里,没说清楚的地方,然后发表成自己的论文?而找出没说清楚的地方的办法,是把我的论文的英文版翻译成中文版?”
“对的。”
“他就没有想过,我有可能是直接用英文写的论文吗?”后世的研究生都要接触这样的训练,到了研二还不能用英文直接撰写论文的研究生,都属于研究生里的废渣。
姚悦笑了一下,道:“他教我们写论文,都是先写好中文的,再翻译成英文,怎么会想那些。”
“那你也没告诉他?”
姚悦眨眨眼,笑眯眯的道:“我觉得他反正也不相信,不如不说。”
杨锐愣了一下,转瞬笑了起来。
姚悦显然是不满意仓教授的逆向翻译的“研究”方式,故意知情不报,让仓教授浪费时间。
杨锐笑过,又叹口气道:“你也不要浪费自己的时间,实验不好做的话,就先看论文学基础。”
“恩,我正在看你寄给我书。”
杨锐点头,道:“那几本大部头的看完,论文的语法语式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严格来说,杨锐本人做研究生的时候,也没能看完一本大部头的生物学专著。不过,那个时候的专业翻译已经很多了,又与现在的环境不能相提并论。
在1984年,各个大学只是刚刚恢复了教学工作,如数学、文学这样的高能科目,还可以因循守旧的用以前的东西,反正大学生四年,还不到要接触前沿学术的程度。但对于其他快速发展的学科来说,中文译著就太陈旧了。
翻译一本大部头的生物学专著,少说得要上千个小时,还得是生物学水平不错的译者,才能相对准确的翻译。
但就现在的生物学发展速度来说,一本大部头的生物学专著还没有翻译完呢,新东西就出来了。
尽管基础生物学仍然是基础生物学,但要像是后世的研究生那样,用母语完成生物学的全部学习是不太可能的。
杨锐顺势问了姚悦几个问题,姚悦也很适应这种交流方式,这让她很容易就想到给杨锐做助手时的情景。
美好的回忆到仓教授回来的时候中止。
“杨锐来了。”仓教授笑呵呵的打招呼,捋着胡子问候了起来,态度与第一次见面时迥异。
杨锐突然有点感怀。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是在《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发表论文的新晋研究者,尽管与捷利康有了西捷工厂的合作,但就学术而言,他能拿出的东西确实不多,也就是年龄小一些罢了。
可归根结底,不到二十岁的年纪,发表几篇SCI入门级论文,并不值得仓教授另眼相看。
然而,这一次见面,杨锐已然是撰写论文在《JMC》上的新晋学术人了。
SCI影响因子4。0,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研究界,都可以说是一道坎。没有长时间的积累或者极佳的天赋,这样的论文是不容易发表的。
仓教授就没有得到这个标准。
他今年52岁了,大好时光都浪费在了非学术领域,再要跟上快节奏的学术生活都不容易,更不用说是发表高端论文了。
当然,他在中国的国家级期刊上发表的论文不老少,这也是他能论资排辈的晋升的基础,但与杨锐相处一室的时候,仓教授还是不免气短。
毕竟,就在不久以前,仓教授还想研究杨锐的漏洞,给自己添些光彩呢。
杨锐打了声招呼,也没了客套的兴趣,直接道:“仓教授,我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邀请姚悦加入我的团队,做我的实验助手。”
“团队?”
“我在北大有一个团队正在工作,做钾通道相关的实验,我想邀请姚悦加入。”
“做钾通道相关的实验?”仓教授再也忍不住惊讶的表情。
“也许,要看团队的需求。”杨锐随口敷衍。
仓教授莫名的沉吟了起来。
就在姚悦开始紧张的时候,仓教授开口道:“姚悦还在学习阶段,加入你的团队也做不了什么,不如我再帮你选几个人……”
……
396.第396章 不求人
“不用,我已经选好人了。”杨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仓教授。
仓教授既然开口了,自然不会让他一个钉子就敲回去,干笑了两声,道:“姚悦确实是个很有潜力的女孩子,我个人认为也很有前途,日后不管是留校还是读研,都很不错。不过,姚悦现在还是年轻了些,怎么说都是本科生,一下子就做了大项目,不一定是好事。不如这样,我给你一个名单,你都报上去,多几个人,多几个选择。”
听起来,仓教授是很为杨锐考虑的,但实际上,他并没有将杨锐的团队说当回事。
正常人看杨锐,没人会认为这个刚刚20岁的青年,就能拉起一支团队来。哪怕他在《JMC》上发表了论文,也不意味着他能操纵一个团队。
相反,认为杨锐是团队中的一员,而他因为个人发挥了相当的作用,所以发表了《JMC》的论文,才是符合道理的想法。
所以,仓教授话里话未,也都当杨锐是居中介绍人,或者,干脆是狐假虎威的以公谋私。
另一方面,仓教授也隐隐约约的拿出了交换条件,也是现在大学里最流行的交换条件“留校”和“读研”。
现在学校里的教授权利很大,留校和读研,又是非常安稳舒适的选择,很多学生为了争夺这少量的名额,往往斗得你死我活。
而对仓教授来说,杨锐背后的团队,也是极具资源性的。
然而,杨锐根本没有去猜仓教授是无意中说出来的,还是真的以此为交换条件,他干脆的拒绝道:“仓教授,加入团队对姚悦有好处,她本人又有意愿学习,这是最重要的。至于说能不能帮得上忙,河东大学的本科生如果帮不上忙的话,我觉得研究生也帮不上多少忙。”
杨锐的笑容放大在仓教授眼里,一下子变的面目可憎了。
偏偏杨锐说的没错,河东大学的生物系水平一般,研究生的水平更一般,尤其是仓教授带的研究生,只能说是比本科生的训练时间长一点,并没有多少突出的优势。
仓教授颇为不爽的道:“如果只是学习,在哪里学习都是学习,重点看学生的能力,不看学习的地方。”
“您说的没错,开始阶段,姚悦还是会在河东大学继续读书的。”杨锐用了开始阶段这个词。
仓教授听的更不爽了,道:“废话,她不管加入哪里的团队,都得把河东大学的学业完成。”
“当然,她会完成学业。”杨锐与仓教授对视。
学术界也是一方大世界,只要有了实力,照样是予取予夺。经费可以争夺,实验室可以争夺,学生一样可以争夺。
52岁的仓教授身在重点大学,又有自己的实验室,可谓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但杨锐从上往下的俯览过去,超过他只是时间问题。
改革开放了,不光是经济改革了,开放了,学术界一样要改革开放。
70年代的学术界,成就一方学阀,不光需要在学术上获得成果,更重要的是在政治上获得认可和依靠,另外,还有不可避免的论资排辈。
这是中国原生的学术系统,其晋升机制也不可避免的沾染上了中国的官场习俗。
但进入80年代以后,底层的学术界固然是因循守旧的,上层学术界却是变化多端。
杨锐作为刚刚坑了加州伯克利大学教授的学术新人,对于坑教授还是有一些心得体会的,他以前就不觉得仓教授厉害,现在更是没有将他放在相等的位置上。
仓教授的眼神就更尖利了。他都是52岁的人了,还和年纪轻轻的杨锐放对,怎么都不会高兴的。
呵呵的笑了两声,仓教授的表情冷了下来,道:“行了,我要做实验了,姚悦,你去准备材料。杨同学,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先这样吧。”
杨锐笑看了他一眼,又向姚悦安慰的笑笑,出去了。
“什么东西!真当自己混出人样了,人五人六的。”仓教授不等他走远,就骂了出来。
80年代的教授是常骂人的,温文尔雅的教授在60年代以前不少,在90年代以后常见,唯独在80年代凤毛麟角。
仓教授曾经是不会骂人的,被贫下中农再教育了以后,他也就会了。
姚悦却是听的皱眉。
仓教授瞄了她一眼,道:“这小子骗你的,什么团队不团队的,团队是什么组织?是省级的还是县级的?北大的五四文学社我倒是听说过,让学生管理实验室的,我是不知道的。”
毕竟是学校的教授,仓教授的说法还是很有些可信度的。
姚悦却是一点都不信,道:“杨锐的团队是有北大和外国公司支持的,他的论文也挺好的。”
不说杨锐的论文还好,说了杨锐的论文,仓教授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以前选择杨锐的论文研究,就是觉得杨锐比较“弱”,在他想来,在JMC上发表论文的杨锐,大概是JMC发表论文的底线了。
可惜,他花了不少经费,也没有将杨锐的论文研究清楚。
这一点,实验室里的姚悦是知道的,仓教授就更觉得不舒服了。
尤其是他今天当面想截姚悦的胡,更可悲的是截胡不成,顿时十分的不舒服。
“北大,外国公司,还有团队,都是说出来好听的,科研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也不是你投入的多了,花的钱多了,就有好成果的。你比如说陈景润,他有多少支持?还不是那样默默的研究了好些年,他有外国公司的支持吗?我看,要是有外国公司出来找他,陈景润也会把人打回去。”仓教授斗志昂扬的评论。
姚悦小声道:“陈景润是研究数学的。”
“生物也是一样,列文虎克不是一个人默默的做着显微镜吗?”仓教授将早期自然科学拿出来做例子,一时间令人无法反驳。
一会儿,学生们来了,仓教授更是就此大发评论:“杨锐这样的年轻人,我见的多了。稍微有一点成绩,就傲的不知道自己信什么了。北大算什么,科大还有少年班呢,少年班又能怎么样?科研是个循序渐进的工作,要积累,要经验……”
仓教授的语序稍微有点混乱,那是他真的在生气。
学生们也非常配合,仓教授的研究生率先道:“杨锐我见过,写了两篇文章,没什么了不起的,他是在北大的条件好,如果咱们有这么好的条件,研究也有突破了。”
“人家是考进北大的,又不是出生在北大的。我就不信北大的条件能有多好,倒是听说英国的捷利康挺厉害的,说不定有给他帮忙。”另一名大三生如是说。
研究生摇头道:“外国公司给他帮忙做什么?”
“看上他的能力了呗,全国高考状元,肯定是聪明人吧。人家英国人有钱,资助杨锐根本不算什么。”
“能有多聪明,还资助,我看是买通还差不多。”
“那倒不至于,不过,外国公司给的仪器好,做出来的东西也好,没什么奇怪的。”
“是啊,要不然JMC之类的期刊上,到处都是欧美发达国家的论文,总不能中国几亿人,还写不出一篇好论文吧。”
“好论文肯定是有,就是外国期刊不承认,歧视我们中国。”这位用阴谋论的说法了。
姚悦不想再听下去,干脆请假道:“仓教授,我今天想先回去了。”
“先回去就回去,不想来就不用来了,到实验室里来不是你们的义务,是给你们的权利,明白吗?”仓教授颇有些威胁的回答。
研究生咳嗽一声,道:“姚悦,有事放学了再办吧,实验不是还没开始做呢。”
姚悦看了一眼仓教授,道:“谢谢仓教授,我今天先回去了。”
她是没管仓教授难看的脸色,从实验室里走了。
仓教授心里不禁聚起一股气,心道:有你求我的时候。
397.第397章 4月29日补更
姚悦一时激愤,当着仓教授的面出了实验室,被冷风一吹,也有点后悔,心说:我这是怎么了,连一点耐心都没有了。
现在的教授权利太大了,如果被人家穿小鞋,那实在是有太多的麻烦。虽然不至于说不能毕业,但让一等学校的学生毕业以后得到三等学校的待遇,还是很容易的。
在过去的几年里,姚悦都很努力,这个时代的学生都在争分夺秒的学习,但在河东大学的生物系,姚悦的成绩是突出的,若非如此,她也不能在大二阶段,就被选入生物系的实验室。
然而,刚才的一刻钟时间,几乎毁掉了姚悦的努力。
“凡事只要看得淡些,就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了;只要不因愤怒而夸大事态,就没有什么事情值得生气的了。”姚悦背诵着屠格涅夫的名言,默默的穿行于校园的林荫道中,飘逸的黄围巾随风起舞,有些寂寞,有些美丽,有些潇洒。
直到杨锐出现在姚悦面前。
“怎么样,教授说你什么了吗?”杨锐站在阳光下,黑色呢子大衣脱下来搭在胳膊上,细腰阔背,帅的一塌糊涂。
姚悦不由自主的笑了出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心,总之,就是开心没错了。
小气而市侩的仓教授,不能理解自己的同学,通通被姚悦抛之脑后。
“教授有点不高兴,不用管他。”姚悦与杨锐对视,小脸微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脸颊灼热,总之,就让它灼热好了。
面对颜值爆表的杨锐,即便是女生,或者说,尤其是女生,都是没什么抵抗力的。
杨锐随手帮姚悦整了一下围巾,道:“恐怕不止是有点不高兴吧。”
“就让他不高兴好了。”姚悦闭了一下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那就让他先不高兴几天,咱们先去吃点东西,高兴一下。”杨锐没有细问情况,带着姚悦出校门,坐捷利康送过来的皇冠车,先去市中心的景阳楼享受晚餐。
和南湖市的春和楼类似,景阳楼也是南方搬来的酒店,主营粤菜,做的各类点心一度是河东省数一数二的名牌产品。
但与春和楼不同的是,地处平江的景阳楼兼有住宿功能,且有招待外宾的资格,也就是所谓的涉外宾馆,与平江饭店是同一层次的竞争对手。
而盯着捷利康招牌出行的杨锐,也在捷利康送来的介绍信下,享受到了超国民待遇。
两人一到饭店,首先就被景阳楼的领班送进了二楼最大最豪华的包厢,紧接着,服务员就送来了烫手的水和擦脸的热毛巾,而服务员更是殷勤上来,主动帮他们擦手擦脸。
姚悦初时有点羞涩,转瞬就被漂亮服务员给揉着小手,舒服的说不出话了。
绚丽的粉彩瓷做餐盘,内陆难得一见的生猛海鲜被精细加工以后,端上了桌,厨师更是像西餐厅那样,专程走出来,介绍道:“这是我们收到预约以后,特地请人在广州采买,然后空运过来的食材,这道大石斑鱼最为难得,是我们的采购在渔港碰巧遇到的,有80多斤重,用冰块送过来,选了最好的部位做的……”
除了精选的大石斑鱼以外,对虾、螃蟹等海产品就此摆了小半桌,不止杨锐吃的肚儿溜圆,姚悦也吃的香甜。
而让人觉得方便的是旁边服务的餐厅人员。
她们殷勤的帮忙去螃蟹壳,撕虾皮,挑鱼刺,倒餐盘,分凉菜……
国内饭店的服务员也不是不会伺候人,只是愿不愿意和需不需要伺候罢了。
南湖的春和楼那样的饭店,承担的政府工作不多,不需要学着伺候人,是国家主人,饭店的主人,又是旱涝保收的拿工资,当然不愿意给没来由的陌生人服务。领导和外宾就不一样了,特别是能决定国营饭店生杀大权的领导和外宾,受到的服务比后世普通的私人饭店还要好。
等填饱了肚子,服务员又给泡上了清茶,才到门外候命。
姚悦觉得有趣,悄声问:“她们怎么这么……热情?”
“因为捷利康吧。”杨锐笑了一下。
姚悦不解问:“捷利康要求他们这样?”
“捷利康想献殷勤,我给了机会,他们自然要抓住。”从杨峰入手是一回事,向杨锐献殷勤又是另一回事。
自从在《JMC》上发表了论文,尤其是小赢了理查德一句以后,杨锐和捷利康之间的关系就更平衡了。
正常来说,杨锐完全可以拒绝捷利康的要求或合作,因为他在纯学术方面发展的也极为顺利。
这与杨锐以前的身份是不同的,那时候,作为一名中学生,杨锐称不上有选择,他只能平衡几股力量,才拿到了自己应得的一份。
而弗兰奇和捷利康的先生们了解了杨锐的构想以后,迫切的希望与之合作。
他们甚至害怕杨锐拒绝。
因为杨锐和理查德的科研竞争并未结束。杨锐虽然领先,可理查德终究没有放弃,他们是浪费了不少的时间,但科研这种东西,除了积累,关键部分的突破都来自于悟性。
理查德作为加州大学的教授,本身亦是位才华横溢的学者,如果只是和同龄人相比,他也应当是顶尖的一批人。这样的家伙,有了积累,愿意付出汗水,一旦灵感突现,做出重要突破也就是分分钟的事。
尽管杨锐挖了一个不小的陷阱给理查德,使得理查德即使做出了突破,可能也免不了要引用杨锐的论文,但引用终究是引用,没有人会因为参考资料的使用而贬低学者的实际工作。
用正常的思维来考虑,哪怕是不做学术的弗兰奇,也觉得自己会优先选择做钾离子通道的研究。
纯学术的研究是不能赚钱,但纯学术的研究水平高了以后,想赚钱就太容易了,无非是愿不愿意浪费精力罢了。
换言之,捷利康目前要求的合作,就等于是要杨锐重新分配时间和精力。
而且,新生产工艺的研发是越早越好的。
外宾身份,加送美味大餐,只是弗兰奇示好的小点心而已。
杨锐也因为如此,安心的享受着。
他的脑海中有的是成品资料,而且,不像是以前那样,杨锐必须如同技术工人一样,做出辅酶Q10的成品,才算是结束了工作。到了现在,杨锐只要把构想完善,保证理论和逻辑的连续性,并且在实验室将之完成,就可以说是工作完成了。
至于工厂中的具体生产步骤,捷利康自有专业团队去做。
对杨锐来说,这根本花不了多少时间。
而他领先理查德少说两三个月的进度,这还得理查德实验室的工作顺利,不要发生严重的误操作等实验事故。
姚悦却过的很愉快,直到宿舍即将熄灯,才匆匆赶回学校。
刚进宿舍门,一个宿舍的女生就嗷嗷的叫了起来。
“姚悦,你跟谁跑出去了,老实交代。”宿舍里的大姐今年都要三十岁了,最是荤腥不禁,一开口就说:“哪里的野男人,竟然把我们的姚姑娘给拐走了。”
“什么姚姑娘野男人的,说的真难听,姚悦,你好好说,完了让王姐给你道歉。”宿舍里最精明的二姑娘调侃着。
姚悦脸色一红,小声道:“你们怎么还不睡觉啊。”
“睡着了,让你偷偷溜进来啊。”
“什么溜进来……”姚悦声音弱弱的,端着脸盆出门,道:“我去洗脸。”
“洗白白了再回来哦。”宿舍大姐的声音震慑四方,然后穿上鞋,在一阵笑声中,潜了出来。
水龙头距离宿舍不远,宿舍大姐三步并做两步,在姚悦的惊呼下,按住了她,道:“别闹,和你说正经的呢。”
“说正经的,先把手拿开啊。”姚悦娇嗔不已。
宿舍大姐把手拿开了,然后低声问:“你是不是得罪仓教授了?”
“你怎么知道?”姚悦讶然的放下洗脸盆。
“我怎么能不知道,系里都传遍了,说你甩脸给仓教授看,哎,你说我怎么说你好……”宿舍大姐苦口婆心的道:“你大三就能进实验室,多好的机会,到时候,多少研究院和大学可以给你挑,进单位多容易,你得罪仓教授,又是何苦来哉。”
“我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气不过。”姚悦也知道情况的严重性,白天只是努力不去想罢了。
宿舍大姐连连摇头,道:“你现在的气是顺了,等毕业的时候,有你的罪受,等上班以后,给你不顺气的人就更多了,到时候怎么办?人人都甩脸?”
姚悦默然无语。
“我给你出个主意,你看好不好,咱们教有机化学的蓝老师不是挺喜欢你的?你去找他,让她帮你说和说和,看能不能先让仓教授顺一下气。”
“还让他顺气……”
“人家的气顺了,才不会一直记着你,要不然,远的不说,他随便记你两门课不及格,你怎么办?”宿舍大姐随口一句话,就令姚悦悚然一惊。
……
做了修改****************************************************************************************
398.第398章 五一停电是好事多磨?
翌日。
姚悦上了早晨的四节课,待下课铃响,立刻卷起收拾好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她喜欢实验室生活,更喜欢与杨锐一起的实验室生活。当然,因为仓教授的原因,她现在既不能独立进行实验,也不能与杨锐一起进行实验,但实验前的准备工作反而更令她觉得舒服。
两个人坐在写字台前,一人一只笔记本,一人一只笔,杨锐说,姚悦记,偶尔的询问和思考,更像是思维的碰撞,往往令姚悦沉醉其间。
当然,她是偷偷的沉醉其间的。
宿舍大姐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一看姚悦的样子,就知道是什么情况,不禁担心万分。
她想来想去,觉得不能等闲视之,于是找到姚悦母亲单位的电话,打了过去。
80年代的人与人的关系是很和谐的,这或许是因为身份的识别度很高的缘故。除了擦肩而过的陌生人,任何两名成年人聊天的时候,都免不了要自曝单位,而确定了单位,一个人就很难匿名了。
学校里的学生,在入学的时候,也都需要填写父母的工作单位,并留下单位的电话,宿舍大姐稍微一找就找到了。
姚母听说姚悦把教授给得罪了,顿时着急了,班也不上了,找了个理由溜号,就冲着平江大学来了。
转了两班公交车,姚母到了平江大学的前门,已经是下午时分了,她找到姚悦的宿舍大姐,一个劲地道谢,说:“小吴,这次真得要感谢你,你说说,这么大的事,我们家丫头连说都不给我说一声,真是翅膀长硬了。”
姚母说着撸起了袖子,又道:“小鸡仔没见过老母鸡的厉害,我今天得让她尝尝竹板炒肉的味道。”
宿舍里的吴大姐哭笑不得,道:“阿姨,你别这样子,姚悦还年轻,现在又读了大学,有主见有想法,也不是啥坏事。你一会儿和她好好说,别把她给逼急了,反而不美。”
“美?我丑死她。”姚母是真的生气了,道:“别说是大学生了,小学生也该知道听老师的话吧,她这样子弄下去,大学不是白上了?不给她点厉害,她还以为所有人都要围着她转呢。”
“阿姨,你可千万不敢动手,我也有一个女儿,女孩子最怕丢脸了,在学校里丢了脸,以后同学怎么看她呀。”宿舍大姐总归是30岁的人了,和姚母颇有共同语言。
姚母叹口气,道:“你说怎么办。”
“我觉得就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仓教授这边,最好找个人帮忙缓和一下,我也给姚悦说了,学校里的蓝老师挺喜欢她的,请蓝老师出面,找仓教授说和说和,姚悦再道个歉,应该好解决。”
“应该的。第二个呢?”
“第二个就是这个男生了,姚悦这两天都急着跑出去,得罪仓教授好像也是因为他……这方面的情况我不是太了解,不过,学校里谈对象的,结果都不一定好,你得让她注意点。”
听她这么说,姚母顿时是满脸愁容,还有些发气的道:“这个傻妮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她的好。大学里谈对象,分配工作的时候不在一起怎么办?都不动脑子,哎,你说她是不是学习太累,把脑子给用傻了。”
吴姐噗嗤笑了出来:“阿姨,脑袋越用越灵,哪有学习把脑子用傻的。不过,姚悦的确考虑的不是太全面……”
两人边说话边等,到了路灯亮起的时间,才等到一辆小车停在了前面路口。
只见姚悦下车挥手,蹦蹦跳跳的往学校里走,显是心情很好。
姚母放下的袖子又给撸起来了。
“看我今天不揍死她。”姚母气势汹汹的迎了上去。
吴姐赶紧跟着上去了。
“姚悦!”姚母第一时间叫了全名。
据说,人类这种生物,被他妈叫了全名的那一瞬间,身体会产生应激反应,进入僵直状态。
这是人类作为生物体的一项弱点,再开心再激动的心情,都抵不过被他妈叫了全名的战栗感。
姚悦站住了,试探性的问:“妈?”
“是你妈我。”姚母的语气不好,吴姐担心不已。
“妈你怎么来了。”姚悦倒是挺高兴的,虽然在一个城市,姚悦也不是每天都回家的,往往是一个月才回家一趟。
姚母道:“我再不来,你给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呢?”
“妈……”姚悦立刻开启撒娇模式。
姚母不接招,先问道:“你是不是得罪了学校的教授?”
“哦。”姚悦看眼宿舍大姐,小小的应了一声。
姚母恨铁不成钢的道:“你说说你,读书就读书,读书还能读的得罪教授了。你怎么回事呀你,前段时间,不是还说在实验室里做了什么东西,得了表扬吗?一下子掉得这么快?”
“是教授不让我做实验了,我想做,他就不高兴了呗。”姚悦心里也有气,顺势发泄了出来。
“不让你做实验是什么意思?”
“就是不让我做想做的实验,说来话长。”姚悦不想细说。
姚母盯着她看了一会,换了个话题道:“送你回来的是哪个?做什么的?”
说到这个话题,姚悦大羞,一时间没回答。
姚母立刻想当然的问:“是做什么的人?个体户?”
现在已经是84年了,做的好的个体户,已然开始从肩扛手提远行广州的生存状态中解放了出来,变成了省城的大批发商,大渠道商了。
就是做的普通的个体户,如果人精明一些,运气不差的,一个月赚到几千块是很轻松的,几年下来,家产变成数十万元,又拿数十万元再投资的个体户不在少数。
姚母远远的看了几眼路口的车,也看不清上面的牌子,想当然的觉得是辆普通的小车。
对西堡镇人,或者南湖市人来说,一辆车是很体面的道具,但对老平江人来说,见多识广的他们已经知道车与车是不同的了。
80年代,私人购买的汽车,主要来自于三个渠道,一个自然是正规渠道购买了,这里需要鼓囊囊的钱包以外,还需要人脉关系,你得把正规渠道购买的汽车,挂靠在某个单位的下面,再交各种税费管理费,剥掉三层皮以后,才算是有一辆新车。
剩下两个渠道,就不一定是新车了。一个是目前常见的走私汽车,海南全省做了一段时间,******也做了很长时间,有的汽车是整船运来的,比如海南的车,通常会比较新,而且上了牌照。一种是零件拆出来送来得,这种就不能保证全新了,而且不一定能正规上牌。
最后一个渠道,也是普通个体户装样最多的,其实是购买政府淘汰下来的二手车。
其实也不一定是淘汰的车,中国是有强制报废制度的,一些单位的汽车买来开一段时间,开得路程长了,出了事故了,或者领导不想要了,都会卖掉。当然,背景硬扎的,可以让单位将买来不久的车低价卖给自己,然后让公家再掏钱买新车。
不过,普通水平的个体户,还是只能买较旧的二手车,比如北京吉普,就是小地方个体户最常买的车,再小一点的地方,说不定只能买美国吉普,往往出厂日期比二战胜利纪念日还要早。
姚母在商业系统内工作,自己的工资虽然不高,见到的世面却广,对于那些赚了些钱,就花几万块钱买一辆旧车的人,姚母是不怎么看得起的。
这里面当然是有一个参照对象的。如果是以前,哪怕是一万块钱的旧车,也是姚母不敢想的,她一个月的工资几十块,加上各种杂七杂八的收入,一年下来也就是一千块,一万块的收入说起来是十年,攒起来,三十年也攒不出来。
但是,当姚母将杨锐那个钢笔女婿作为标杆的,眼界就完全不同了。
能花一万块钱买支钢笔送女儿的,那是什么样的人?是一辆旧车的个体户能比得吗?
个体户赚的钱多,但要说生活好,其实也未必。80年代的中国,钱有时候有用,有时候也没用。有钱人不敢用钱的情况更是不少。
姚母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女儿嫁给个体户的,再有钱的个体户都不行,她非常担心发生这种情况,不等姚悦说话,就道:“女儿,你可不敢和个体户谈对象呀。你别看个体户走在外面,一副大款的模样,他不好办的事情多着呢。远的不说,就平江这里,你看有几个大款敢拍着胸脯说自己是个体户的,真有钱的,都想方设法的弄一个身份,要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被抓走了,没有一个单位,都保不住自己的人,钱多有什么用?”
姚悦哭笑不得,说:“看你说的危险的,好像动不动就抓人似的。你和我爸是有单位,也没见单位帮你们什么啊。”
“平时看着不显,要紧关头,总归能用得上的,最不济,等我和你爸死的时候,不用你和你妹忙活,单位给办追悼会,个体户连个追悼会都没有,死都死的悄无声息的。”
“咱家办追悼会,人家也不会铭记于心的,最多三五天的功夫就忘掉了。”
“你个死丫头,咒谁死呢?”姚母又有抽鞋底的冲动了。
姚悦吐吐舌头:“是你提起来的。”
“我提起来的也不行。”姚母气呼呼的,找着理由棒打鸳鸯。
吴姐看着好笑,站出来劝道:“阿姨,消消气,姚悦,你也得多听你妈妈的意见。”
姚母也不是真得要打,呼了一口气,拉着姚悦到边上,道:“你现在年纪还小,先要保证学习,再要保证工作,最后才是谈对象,懂不懂?”
吴姐也同意的点点头。77年恢复高考,她就开始考试了,那年她才24岁,刚刚结婚。考了三次,吴姐的孩子都两岁了,她才考上大学,对学习和大学,几乎抱有宗教般的虔诚。
事实上,学习和大学也给予了她无尽的光辉和恩宠。在高考以前,吴姐是街道火柴厂的女工,每天的工作重复,且工作量大,既难照顾家庭,也难补贴家用,婆婆家里人对她也不是很看得起。
然而,一切在考上大学的那一刻发生了改变。家人的尊重,街道的锦旗,邻居的羡慕……到了现在,就连五岁的儿子都会奶声奶气的说:我妈妈是大学生……
每每想到大学带给自己的改变,吴姐就忍不住想落泪。对于情同姐妹的姚悦,吴姐真心的道:“姚悦,吴姐我也希望你有一个好归宿,而好归宿的前提,首先是一份好工作,受社会尊重,邻里尊重,家人尊重的好工作。咱们读一个大学不容易,毕业嫁人更不能草率,我觉得,咱们大学生的对象,不求他家庭条件怎么样,钱多钱少,他和他家里人,也应该是尊重知识,尊重女性的,你说是不是。”
姚悦“恩”的一声。
“那你以后不许坐这个人的车了。”姚母再次发话。
姚悦不乐意了:“为什么呀。”
“不行就是不行。”姚母不予解释。
姚悦气哼哼的别过头去,总算没有当面反驳。
吴姐拉拉姚悦的手,道:“阿姨也是为你好。”
“她都不问是谁。”
“那你说,是个啥样的人?”
姚悦脸再红,不肯说话了。
吴姐笑笑,小声的问了起来。
一会儿,吴姐转身站到姚母这边,问道:“阿姨,姚悦说是杨锐,你认识吗?”
“杨锐?车上的?”姚母的声量提高了。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杨锐,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姚悦送杨锐的食盒,还有姚母帮忙呢。
姚悦点点头。
姚母的脸色变了又变,在路灯下却是看不清楚了,问:“他哪里来的车。”
“借的。”
“哦……”
吴姐看的大奇,照她想来,姚悦的条件确实不错,有车都要被姚母嫌弃,车是借的,就更不用说了。
然而,姚母好久都没说话。
吴姐小声道:“阿姨,你别气坏了身体。”
“我没生气。”
“您不生气?”
“生什么气?哦,杨锐这个孩子还行,就是得罪了老师的事,我想怎么办呢。”姚母的语气里,的确没有什么不高兴的。
吴姐这下子愣住了,再到前面问姚悦:“这杨锐,是做什么的?”
……
399.第399章 剃头担子一头热
“这杨锐,是做什么的?”河东大学的校长徐文涛,好奇的问沈平辉。
作为河东省独有的重点大学的校长,徐文涛每天的工作繁重,光是开会就不知多少,一个高考状元的名字,听过就忘了,虽然春节,省市两级又有各种的宣传活动,但徐文涛也不会关注这些活动。
沈平辉是平江生物研究所的所长,说起来级别也不低,可比河东大学的校长就差远了,不过,他今天是代表梁省长来的,却是心态很好地开起了玩笑,说道:“做什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家的关系硬啊。捷利康的中国区总经理亲自给计委打了电话,又给梁省长打了电话,要不是找不到你的电话,一定亲自给您打过来。”
河东大学是正厅级的大学,也就是校长是正厅级,虽然管理者上万名的学生和教师,但这个正厅级与省委省政府的正厅级又是两个概念了,与梁副省长更是没法比。不过,明知道捷利康的中国区总裁打了电话给梁省长,就没有必要打自己的了,徐文涛听了还是挺高兴的,嘴上却道:“给我打电话说什么呀,我们就是中层干部,领导下了命令,我们来执行,说的多不如做的多。”
沈平辉暗笑,口中也道:“你怎么能说是中层干部,我是中层干部还差不多。我说捷利康的总裁要给你打电话,可不是开玩笑的,人家是真的中国通,要不然,怎么会给计委打电话,外国人有几个知道计划委员会是什么的?”
“市场经济,应该打给市委。”徐文涛也开了个玩笑。
沈平辉哈哈的笑道:“老外都是******长,******短的,好像******什么事都管,你看看人家,先打给计委说明情况,再打给梁省长介绍情况,本来再打给你,顺序就齐全了,结果找不到电话,时间又赶得及,梁省长就让我来给你亲自解释。”
他是信口开河,徐文涛却听的认真。倒不是徐文涛同志好骗,身为堂堂正厅级干部,你要是不说一万个小时的谎话,根本在圈子里混不下去。
但沈平辉说的不一样,人家是变着法子抬高徐校长,徐文涛当然开心了,理智上讲,他不觉得能找到计委和梁省长的外国人,不会再找自己了,但要是像沈平辉说的那样,还是有这么些可能的,有可能就有可能是真的,在酒桌上,就可以当真得吹出去,吹的多了,身价也就高了。
徐文涛不用脑子想那么多,他就是本能吸取一切有利于自己的东西,随口再谦虚几句,又道:“其实有什么事,梁省长打个电话就行了,老沈你也是,专门跑过来一趟……”
“应该的,应该的,事情虽然是件小事,但上面吩咐下来了,咱们还是要认真落实下来的。”
“这个当然,具体是什么情况,你吩咐,我执行。”
“不敢不敢,我就是个穿信的。”沈平辉紧接着续道:“捷利康是想租河东大学的实验室。”
“实验室这个东西,怎么借?”
“不是借,是租。”沈平辉说道:“一年一万块,捷利康公司出钱,一口气租五年,一次性付清,签订合同,以后,捷利康的人员,还有他们指定的人员,每年能够使用河东大学生物系的省级实验室1200个小时,超过的部分,按照每小时5块钱计算。每年1200个小时是必须要保证的,人家不用就算了,要用就得让出来,超过的部分,你们不想给用就算了,人家用了就给钱,就这么个事。”
沈平辉说的轻描淡写,其实是不简单的。这样的条款,他们生物研究所就不能同意。因为生物研究所的盘子小,最好的实验室也就是省级实验室,借出去,自己就没法玩了。
不过,河东大学的盘子是大,生物系也不是什么大系,省级实验室也就只有一个。
徐文涛本能的就要讨价还价,刚才说的执行什么的也忘记了,就掰着手指,道:“一天是24个小时,实验室早上8点开,晚上8点,正常也就用12个小时,1200个小时就是满负荷的100天,或者半负荷的200天,学校一年要放3个月的假,再去掉周末,剩下的也没多少时间了,捷利康要是今天用,明天不用的,一个实验室可就废掉了,等于全给他们用了。”
“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现在建一个省级实验室可难啊,投入多不说,淘汰的还快,别说五年时间,三年时间就要换一茬设备,那可是几十万上百万的投入,一万块钱杯水车薪……哎,梁省长可是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徐文涛起身装模作样的踱步,做忧愁状。
学校的地盘本来就大,校长办公室不讲究奢侈华丽,面积却是小不了。徐文涛的办公室四周都是木质的大书柜,放满了图书馆送来的书,文气十足。
书柜中间,除了办公桌和沙发以外,还有一小片空地,专供徐文涛背手踱步,气派十足。
徐文涛踱了一圈,用了两三分钟,绕的沈平辉眼晕,才道:“一定要省级实验室?我们河东大学的生物系,总共就是一个省级实验室,我要是答应下来,生物系的人,怕是立刻要找上来拍桌子了,普通实验室行不行?”
“我也是做研究的,能理解,可这事关系到捷利康的投资,就从科学研究,变成了政治问题了……”沈平辉现在年纪大了,不能夜以继日的做实验了,看英语也觉得累,天天就爱搞政治,给梁省长做事,更是动力十足。
徐文涛沉吟不语。
沈平辉又道:“你担心捷利康的人选着时间用,就好好商量呗,他们用你们的实验室,总更不至于故意浪费。”
“捷利康借这个实验室,就是为了给杨锐用?”徐文涛还是没想起来杨锐是谁。
沈平辉道:“现在看是这样,再者,捷利康在这边不是有一个西捷工厂,他们也有些任务,以前都是东挪西凑的找实验室,现在也想找一个固定的。”
“他们要常用,怎么不自己建一个实验室?”
“他们的实验室建在北京了,这边再建一个也需要时间,你觉得租五年太长了?”
“五年肯定不行。”省级实验室听起来没有国家级实验室高大上,但那是听新闻的时候的感觉。现在全国都没有几个国家级实验室,放眼看去,全是省级实验室,而这样一个实验室的建立,至少需要多名科研人员十年以上的努力,普通的大学毕业生,就是努力一辈子,也建不起这样的实验室。只有从小当学霸,长大了当学霸,上了大学还是学霸,毕业了以后继续在学霸之路走下去的学生,才有一点几率,建设一个这样的实验室,在人类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大部分的省级实验室研究的那点东西,对人类的历史和发展,基本不会有什么推动作用。可要是细究起来,这依旧是项门槛很高的工作。
谈政治,聊经济,做销售,搞策划,随便找一个初中毕业生就能做,有些人,即使智商渣,没毅力,不努力,无知识,可要是运气够好,还是能做出点成功事业的,可要是谈什么人类历史,那就太不沾边了。
全世界有70亿人口,平均每年再降生八千万到九千万,这就相当于一辆起步价70亿,每公里八千万或者九千万的出租车,一个人如果能活70年,就相当于人类历史这辆出租车行驶了70公里,即使人口不再增长,作为只值一元票价的个人,要在这辆出租车中显出存在感,也是在是太艰难了点。
所以,能主持省级实验室的人,都是真正的人才,所谓的学术精英。而在中国,能够主持省级实验室的人,更是若干年精英教育的幸存者,着实稀缺的厉害,即使徐文涛施压,这样的人也是不会放弃自己的实验室的。
逼急了,人家说不定卷铺盖走人了。
80年代的普通人调个工作,比找一份工作都难,但能主持省级实验室的教授不怕这个了,国家不放开流动,各地方也要想尽办法开绿灯的,对于有一定行政级别的学校来说,那就更简单了。
研究自然科学的研究员,没有实验室就是空耗生命。
徐文涛又摇摇头,道:“太难了,这样搞,生物系的人要造反的。”
“那你看怎么办?”沈平辉干脆问他。
徐文涛想来想去,道:“要不然,请这个杨锐来,咱们互相聊一聊,了解一下情况,再做决定。”
沈平辉摇头,道:“关键就是,人家杨锐不想这样做,捷利康也不是很积极,是咱们梁省长着急呀。”
“啊?这怎么说的?”徐文涛听不明白了。
“捷利康想请杨锐研究一个项目,咱们梁省长,又想捷利康投资在咱们省,怎么说呢,现在是捷利康跟着人家杨锐的屁股后面,求人家做这个项目,杨锐不在乎。咱们梁省长想请捷利康在河东省投资,捷利康不在乎。正好杨锐是咱们河东省的,这个关系,就一定要利用好……”沈平辉简单做了个介绍。
徐文涛愕然:“敢情这是剃头担子一头热?”
他没好意思点梁省长的名,又问:“那怎么就找到我们河东大学了?”
沈平辉道:“捷利康的人透露的消息,好像是杨锐和你们河东大学的一个学生比较合得来,以前合作过这个项目,现在也有合作的想法,梁省长就顺水推舟了。再说了,生物实验室条件好的,还要数河东大学,全省唯一的重点大学嘛。”
徐文涛听明白了,梁省长首先找到的肯定是沈平辉的生物研究所,但在急领导之所及,想领导之所想的竞争精神下,河东大学中标了。
现在纠结沈平辉的祸水东引毫无意义,徐文涛想了想,问:“杨锐和我们学校的学生合作?哪一个?”
“你们生物系的一个女生。”沈平辉眨眨眼,笑道:“杨锐也是个学生,再找学生也正常吧。”
徐文涛看懂了眼神,不禁抱怨道:“两个学生做项目,让我们这样配合,这不是胡闹吗?”。
“现在的学生可厉害了。”沈平辉笑笑道:“捷利康可是跨国公司,他们要得技术可不简单。”
“这个杨锐,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沈平辉轻笑,说:“北大的,眼瞅着要去北京上学去了,这就想在他走之前,把巢给确定了,要不然,人家明年不飞回来,咱们一点办法都没有。”
河东省一年也考不了几个北大的学生,当然,全国状元更稀罕了,徐文涛刹那间联想起来了,讶道:“这个杨锐,就是去年的全省和全国状元,对吧?那应该才大一呀。”
“要不然说,现在的学生厉害呢,人家卖给捷利康的技术,都值老鼻子钱了。”沈平辉也是道听途说,尽管不知道具体的金额,可还是觉得心痒难耐。
全国状元的名头,比什么学校的老师更有说服力,恢复高考以后,已经毕业好几届学生了,状元留校或者出国的还是很不少的。
徐文涛为难的想了半天,问:“非要省级实验室?生物系有好几个实验室,这样,我们找一个实验室,加强一下硬件条件,你看怎么样。”
“我说的也不算呀。”
“那就找杨锐和捷利康的人问一下吧,出借省级实验室这种,确实不好说呀。”徐文涛拱拱手,道:“沈老弟,帮帮忙,多担待。”
堂堂重点大学的大校长,姿态放的这么低,沈平辉也不好意思了,连忙站起来,道:“我尽量,但怎么决定的,得看人家杨锐和捷利康的。”
“关键是杨锐。”徐文涛听出了脉门,心道:学生估计还是好说话的。
沈平辉却是见识过杨锐和捷利康的人谈判,两个月的时间,生生把大央企国医外贸的处长和副总谈崩溃了,他可不觉得学生好说话。
……
400.第400章 统一思想
确定了杨锐是关键所在,徐文涛也是认真准备了一番。
他首先邀来了生物系主任张延龄,重复了沈平辉带来的消息以后,张延龄的脸是又红又白又黄。
太可怕了!
张延龄真的是被吓住了,咬牙切齿的道:“老沈这个坏种,亏我年前还请他吃饭了。捷利康首先看中的肯定是他,要生物实验室,不找生物研究所找哪里?他这是把我们给卖了啊。”
徐文涛也是这个想法,不过,他不像是张延龄这样反应激烈。
因为做这个事情,他也是完全没好处的,至少,让梁省长看到了河东大学的付出和努力。
不说徐文涛本人能从中得到多少,就是河东大学来说,下次从河东省争取经费的时候,声音也能大一点。
当然,前提是不要把生物系给彻底牺牲了。
而生物系不被彻底牺牲的前提,就是安抚好张延龄。
张延龄是全国知名的生物学教授,也是河东大学生物系省级实验室的主任。或者说,河东大学生物系之所以能有一间省级实验室,也是人家张延龄努力申请来的,自申请以来的成果,也都是张延龄主持做出来的。
张延龄生气是理所当然的,徐文涛就势劝道:“老张,你不要想的太复杂,这对你们生物系确实是有利有弊。的确,弊端是很明显的,你们生物系做实验,出成果,都要受到影响,但我们和捷利康好好谈,尽量让互相之间的要求都满足,我觉得还是有途径的。弊端说完,我也说点有利的地方,有利的地方就是捷利康的跨国公司的属性,老张,你想想,全国有几个学校的生物系,与跨国公司组成了合作关系?一个都没有,咱们就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就应该趁着别人不会吃,先把大的好的吃了。”
“合作是没谱的事。”张延龄不上当,道:“校长,我们生物系就一个重点实验室,这个实验室用不了,我们生物系再想做研究就难了,五年时间……别说是五年了,就是一年时间都要落后的,您说,我们好不容易,辛辛苦苦的抢时间,追上来,这一下子……哎!”
张延龄的学术成就和仕途基础,都有赖于这个重点实验室,没有这个省级重点实验室,想要做出点东西来,那就太难了。
而从张延龄的角度考虑,不到万不得以,他也是不愿意“跳槽”的,毕竟,他换学校虽然容易,但重新熟悉学校环境,经营新的实验室,培养助手,积累成果,再申请省级实验室,免不了辛苦不说,还浪费了时间。现如今,国家刚开始国家级实验室的评定,河东大学生物系的实验室即使不够格,那也排在新建实验室的前面。
当然,没有这个省级重点实验室,就是所谓的万不得已了,张延龄宁愿去别的学校重建一个实验室,也不愿意浪费一两年的时间。
徐文涛亦知此点,竭力劝说,就是不让张延龄有万不得已的感觉。
他觉得危险说的够多了,于是,在张延龄开始气哼哼的时候,徐文涛小声道:“老张,我倒是有一个主意。”
“什么?”
“我们弄一个实验室,再买些硬件设备,让实验室的硬件水平提高一些,不说达到省级实验室的水平吧,尽量接近,当然,这要看他们的需求,到时候,请捷利康的人看了,他们要是愿意,就把这个实验室借给他们,如此一来,省级实验室还是你的,你们生物系还能多一个好实验室,三五不时的用着,等捷利康不用了,你们说不定还能再申请建一个新的省级实验室。”这是校长同志想了一晚上,想到的好办法。
只要不占自己的实验室就好,张延龄也觉得有点意思,说:“这行吗?”
“试试看吧。人家如果实在不行,我们就考虑和他们谈条件,比如使用时间等等。如果行得话,这不是皆大欢喜?再怎么说,也是他们借我们的实验室,不能强来嘛。”校长嘴上这么说,心想:捷利康或许是不会强来,梁省长为了争取捷利康的欢心就说不定了。
张延龄又问:“买硬件的成本从哪里来?”
“学校出一部分,我看捷利康愿不愿意再出一部分,一年一万块的租金也太少了。”
“对的,他们要是能给一点外汇,这个问题就好解决了。”
徐文涛点头,道:“让他们捐献一些仪器之类的,我觉得还是能做到的,总而言之,你们生物系内,也要统一思想,不管是哪个实验室最终被选中了,这都是好事,要积极配合,不要埋怨。”
如果最终被选中的还是张延龄的省级实验室,意思张延龄也要积极配合了。
张延龄黑着脸点头,他也没啥好办法,只能见招拆招了。
学校里开会向来拖延,张延龄回去招呼着开会,还没有通知到人,校长室就派人过来了,说:“捷利康的代表中午就来,校长让您准备一下。”
“这么快?”张延龄想说我们系还没有统一思想呢,话到嘴边停住了。
校长室来通知的年轻人留了点小胡子,一副挺认真的模样,道:“外国人的效率是挺高的,中午要来一辆车,三个人,午饭由校本部安排,张主任也请过去。午饭过后,就到生物系来考察。”
张延龄看一下表:“现在都11点了。”
“是。”
“你们也不能提前说。那个杨锐来了吗?”
“来了,捷利康的人陪着,坐主座。”这位说的相当详细。
“是那个杨锐吗?”
来人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点头道:“是去年的高考状元杨锐。”
“去年的时候,还是乡镇中学的学生,今天就是跨国公司的座上宾,要我们的校长作陪了?”张延龄啧啧两声,道:“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这杨锐,真真是赶上好时候了。”
张延龄感慨一句,又让人取消会议,然后穿外套往外走。
这么大的事,他是一点耽搁都不敢的。
这次要是顺利了还好,要是不顺利了,他未来几年可要颠沛流离了,不像是校长,要是弄坏了,最多失去一个生物系,要是弄成功了,也不过是得到梁省长的认可,给河东大学赢得一个跨国公司的合作伙伴,再多给生物系找一个实验室……仔细想起来,校长得到的好处还真不少。
张延龄暗暗摇头,要不然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校长比系主任高了一层,结果拿好处拿的多多了,损失起来又少多了。
再想想杨锐,人家什么都不用做,就有外国公司帮他跑前跑后,为此还逼得一个正厅级大学鸡飞狗跳,实在不知道怎么能有这样的能量。
张延龄昨天倒是找来看了杨锐的论文,虽然看的不全,但他觉得,杨锐的水平并没有突破天际,别说外国有的是这种水平的论文,国内也多的是。他本人没有在《JMC》上发表过论文,但要说影响因子4。0以上的论文,也还是有几篇的,偌大的省级实验室,要是连这样的论文都拿不出来,还怎么申请经费。
第一批申请国家级的实验室更是厉害,中国虽然是第三世界国家,院士里还是很有一批能拿得出手的,生物学方面,在《细胞》,《科学》和《自然》上发表过论文的颇有些人,那些动辄20乃至30多影响因子的论文,才是让人望尘莫及。
然而,杨锐得到捷利康认可的,并不是他在JMC上发表的高影响因子论文,却是几篇影响因子1到2的论文,这让张延龄总觉得心里别扭。
他觉得捷利康这样重视杨锐不对,而捷利康重视杨锐的原因,那就更不对了。
作为老派人,张延龄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技术壁垒的价值的。
他不理解,弗兰奇等人却是非常清楚的。
就药品或者保健品市场来说,年销售额10亿级的辅酶Q10是一个小项目,并没有得到多少生物制品公司的重视。那些重资产的公司,最重视的还是止痛药品,心血管药品,抗癌药品等年销售额数百亿的市场。
而在辅酶Q10这个市场,最大的日本公司也不过100多号人,几名研究员而已。
如果说在动物提取法方面,日系公司还有积累,植物提取法方面,日本公司最多也就是拿到了准入卡而已,他们的技术专利,不仅不能阻止杨锐的技术侵蚀,甚至隐隐要被杨锐的技术壁垒给隔绝开来。
当然,捷利康就更外行了,虽然在全球市场上,捷利康也是排名前20的跨国药企,但就特定的辅酶Q10的植物提取法方面,捷利康还达不到日系公司的水平。
日本国内,可是允许辅酶Q10当药品来贩卖,欧美只给了辅酶Q10的保健药资格,双方的投入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正因为如此,捷利康最初的竞争方案,其实是开发更先进的微生物提取法,或者化学合成法,彻底抛开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自然也就避开了重重的技术壁垒。
但是,崭新崭新的技术,哪里有那么好开发的,到开发出来,更不知道会用到哪些旧技术……
相比之下,讨好杨锐,就容易多了。
……
作为道具,仓教授的实验室也被捷利康诸人一并生物系诸人一并校总部诸人给乱入了。
正做实验的仓教授看到这么多人挤进来,一下子就头晕了,看到张延龄也跟着进来,连忙问:“老张,这是怎么回事?”
“这几位都是英国捷利康公司的,他们来考察我们的实验室环境。张延龄给仓教授介绍了一番。
河东大学实行的是实验室负责制,有能力的教授就统领一个或者多个实验室,也有大的实验室挂两个乃至多个牌子的。
仓教授的能力不足,实验室的设备也就不行,不过,他的实验室的面积却是不小,多找一些学生做些不疼不痒的研究,每年光混一个论文数量还是混得下去的。
尽管没有混出名堂来,仓教授仍然珍视自己的实验室,一听张延龄所谓的合作,心里就开始打鼓了,笑道:“我的实验室哪里有国际合作的资格,你们看我的实验室,就是浪费时间。”
“学校的实验室都是新建的,各有特色,也不能说是浪费时间。”张延龄说了一句,也不觉得捷利康能看上这间实验室。这里的设备总共也就是十几万的水平,和省级实验室的水平差远了。
杨锐这时候附耳给弗兰奇说了些什么。
仓教授心里一抽,觉得不妙,又安慰自己,心里默念:不会不会,这么大的事,和杨锐有什么关系,他最多就是个出谋划策的……
弗兰奇和杨锐低声对话了一句,转过身来,又与校长徐文涛嘀咕起来。
徐文涛的英语也不含糊,与弗兰奇有说有笑,一会儿,又把张延龄拉过来聊了起来。
三个人说话,声音就大了,仓教授的英语不行,抓住在场唯一的熟人沈平辉,问:“他们说啥呢?”
杨锐第一次来河东大学的时候,就被沈平辉带到了仓教授的实验室,两人也算是老熟人了。
沈平辉同情的看一眼仓教授,道:“好像是说,这间实验室的面积比较大,实验室也比较新,以此为基础合并组成一个新的实验室,比较符合需求。”
仓教授眉毛拧成川字:“要用我的实验室。”
“咱们学校的实验室,合并拆分都是正常的。”徐文涛听到了,立刻以校长的威严将反抗的苗头压了下去,道:“我们会给实验室补充新的设备和人员,提升实验室的规模和水平,再加上与捷利康的国际合作,这是好事情。”
“怎么合并拆分和国际合作?”
“把隔壁的植物实验室并过来,人员都不变,老倪和你,一个正主任,一个副主任,你们齐心协力,把工作搞好。到时候,这边的实验室划成两部分,一部分给捷利康使用,一部分给咱们用,植物那边放公共设备,方便大家,捷利康还会提供一些仪器设备,也放植物那边。”徐文涛将商量的结果说出来,长舒了一口气,捷利康和杨锐能提出这样的提议,确实也符合河东大学的利益,河东大学除了要提供较大的场地,还有这间设备价值不过十几万元的实验室以外,几乎没什么付出,得到的却有可能是价值更高的设备和名声,完全达到了双赢的目的。
仓教授却是感受不到一点点双赢的意思。隔壁的植物学实验室是老牌实验室了,负责的倪教授更是老资格的强人,怎么想,合并以后的正主任都是老倪,副主任都是他。
从拥有自己的实验室,变成另一个实验室内的课题小组,这样的降阶,简直是大亏特亏。
徐文涛却不在乎仓教授怎么想,张延龄是国内知名的牛级教授,是能独立申请一个省级实验室的高级人才,年富力强,有能力有名气。仓教授虽然与张延龄的年纪相仿,但就成就来说,已经是暮气深重了,跑掉有点可惜,也就是上街丢了一块钱的可惜。
为避免夜长梦多,徐文涛马上指挥了起来,说:“先把两间实验室的仪器做一个统计,后勤处派人来准备施工,再通知两间实验室的所有人,咱们开个小会。”
“等等。我有意见。”仓教授急不可耐的举手。
徐文涛霎时间皱起眉头,看向张延龄。
张延龄苦笑不已,他还没来得及统一思想呢,仓教授也不知道校长将此事看的有多重,这下子,可是要碰上铁板了。
……
401.第401章 掌声
“姚悦,实验室叫你过去。”实验室里的师兄气喘吁吁的赶到宿舍楼下面,手拢成话筒,冲着上面的女生宿舍高喊。
姚悦看书看到一半,探出头去,疑惑的问:“哪个实验室?”
“还能是哪个实验室,仓教授实验室呀。”师兄累的半死,喘着粗气说话。
“哦,你等我一下。”姚悦满心奇怪,还是准备着出门。
同舍好友的吕芝也没上课,问:“什么事呀,你不是都把仓教授给得罪了?还叫你做什么。”
姚悦摇头:“估计是实验室要帮忙什么的。”
“你都被他赶出实验室了,怎么帮忙的时候想起你来了?会不会是仓教授想找你麻烦?要不然,就是找到什么别人不想干的活了。”吕芝之前和姚悦一起去西堡中学,还在西堡中学的实验室里帮过忙,想到杨锐的实验室好,态度还好,仓教授的实验室差态度还差,就是一阵子生气,又道:“甭管他有什么事,咱们不去。”
“你安心呆着,我注意就行了。”姚悦其实也心虚,但还是决定过去。。
宿舍老大吴姐也不放心的站了起来,道:“我也跟你去,他看人多,就不好意思整你了。”
“对,我也跟你去。”吕芝二话不说,跳到姚悦跟前。
姚悦又觉得好笑,又觉得温暖,笑道:“这是去挨骂,又不是吃肉,你那么积极做什么?”
“说不定请你们吃饭呢。”
“那也轮不到你。”
“我看你吃。”吕芝抱住姚悦,黏黏糊糊的一起下楼。
吴姐无奈的笑笑,跟在后面。
“快点吧,很着急的。”下面的师兄急的都转起了圈儿。
吴姐问:“究竟是什么事,你也不说清楚,我们怎么快啊。”
“实验室全员开会。”男生道。
姚悦问:“仓教授都让我回来了,怎么开会还找我?”
“全员开会,你还在实验室的名单上,当然要开会了。”男生其实也不知道具体情况,眼睛却是不自觉的瞄向姚悦。
以前的姚悦,青春靓丽,如天然璞玉,只觉得五官端正,称得上漂亮,却不会让人目不转睛的盯着看。
此时的姚悦,五官身材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偏偏觉得外形变好看了,眼神变明亮了,就像是有了雕琢的玉器,有自然而然的闪光点。
他不懂,这叫气质上的变化,不过,知道好看就行。男生自然而然的与姚悦并排,也不催着她走了,时不时的还搭两句话。
可惜,从宿舍区到实验楼没多远,走得再慢,十几分钟也就走到了。
不是实验室的人都被挡在了实验楼外,吴姐坚持要陪进入,男生出人意料的说了两句好话,还真的把她给放了进去,吕芝也没有落下,只被嘱咐小声说话,小声动作,蹑手蹑脚的跟着进了实验楼。
楼内,人来人往,各个部门的人都有。
“这边实验楼的人这么多?”吴姐年纪大了,倒是没有申请到实验室工作,实验楼也很少来,奇怪的感叹了一声。
姚悦低声道:“平时人很少的,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来了这么多人。”
“不会是有什么事发生了吧。”吕芝用怀疑的目光看向身边的男生。
男生身量不低,却是被她看的矮下来了,小声道:“我不知道呀,我就是传话的。”
“那你还跟着我们做什么?”吕芝凶巴巴的。
男生哭笑不得:“我不是也得去实验室报道。”
吕芝方才释然,再不理这男生,回头和姚悦说起话来,吴姐则开始传授应对教授的二十二种方式。
姚悦有一句没一句的回答着,进了实验室,吴姐还在讲姚悦却是停在了门口,目光落在杨锐身上。
挺大的一间实验室分成了两边,一边是挤成一团的学生和小助教们,一边是杨锐、校长、系主任和老外等人,目标相当明显,一眼就看到了。
吕芝也看到了,不由惊呼一声:“杨锐怎么来了?”
吴姐就此看过去,只觉得小伙子漂亮的厉害,不由用手肘碰碰姚悦:“就是那天送你回家的杨锐?咦,吕芝你也认识?”
“姚悦不让说。”吕芝捂着嘴道。
“小妮子,你行啊,藏的真深。”大庭广众之下,吴姐也不好逼问,藏了一肚子的好奇。
“静一静!”系主任张延寿敲敲桌子,道:“我们开个小会,首先,请咱们河东大学的校长徐文涛同志讲话。徐校长的工作很繁忙,特意到实验室来,是很不容易的,大家热烈欢迎。”
河东大学上万名的学生,面对面见校长的机会着实不多,如雷般的掌声立即响起。
“我主要讲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有关实验室合并。经校内研究通过,现在决定将咱们生物系植物学实验室,与生物系的细胞实验室合并。合并以后,倪勇教授为实验室主任,仓教授为实验室副主任,实验室的具体安排,随后公布……”校长说着就拍起掌来。学生们自然是一阵热烈的回应。
倪教授和仓教授又分别出来说话。倪勇的表情是正常的,仓教授就苦着脸了。他等于丢掉了独立实验室,以后再用什么仪器,自己签字就不好用了,还得找倪勇来签字,等于从一个实验室的主管,变成了一个实验室的课题组长,虽然还兼着个副主任的虚职,但经费都归实验室管理的情况下,难受劲儿就别提了。
姚悦在实验室里呆的久了,也知道这些猫腻,越听越是奇怪,黑漆漆的眸子望着杨锐,心想:不会和他有什么关系吧。
相比之下,吕芝想事情一根筋,凭直觉认定与杨锐有关,还趴在姚悦耳边,低声道:“不会是杨锐给你出气吧?”
姚悦摇头,小心脏却是怦怦的跳,有点莫名其妙的激动。
吴姐看着她,再看看杨锐,心里暗叹一声,将目光投注在实验室前方。
杨锐目不斜视,仿佛毫无私心的样子。
直到几位学校的领导都说完了,弗兰奇才站出来,在翻译的帮助下,道:“捷利康决定向新的河东-捷利康实验室赞助一系列的经费和设备,首期,是价值20万元的实验室设备和材料,以及2万元的经费,希望这些设备和经费,能够帮助河东大学提高实验室条件,提升实验室水平……”
啪啪啪啪!
学生们自发的鼓掌了。
20万元的实验室设备,已经赶得上仓教授原来的设备价值了,虽说破家值万贯,但要是只算主要设备的话,仓教授几年来积累的也就是那么些了。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实验,都要容纳一名教授,两名助教和一群学生来使用,可知此时实验条件的艰苦。
弗兰奇的话却没有说完,他等掌声停息了,又道:“为了更好的利用新增的资源,捷利康决定指派一名执行人,监督和使用这笔经费和设备的使用情况。经过仔细的比较以后,我们选定了一位河东大学的同学负责这项工作。”
弗兰奇话音刚落,下面就议论纷纷:
“河东大学的学生?不会是翻译口误了吧。”
“翻译没错,说的就是河东大学的同学。”这位懂英语的,还拽了一句英文。
“让学生监督实验室的经费,怎么监督?”
“不止是监督,是监督和使用,等于说,人家决定怎么用就怎么用。”
“谁这么大面子?”
弗兰奇没有给他们讨论的时间,咳嗽一声,翻起手里藏的提醒条,道:“负责这项工作的同学是姚悦,河东大学生物系大三的姚悦同学,你愿意吗?”
听到自己的名字,姚悦愣住了,宿舍的吴姐也愣住了,大部分的学生则开始四处找姚悦的人。
这里的学生,要么是一个实验室的,要么是隔壁实验室的,多少都知道姚悦,却没有人想到,姚悦今天能有这份机缘。
啪……
率先鼓掌的,却是仓教授。
仓教授一脸唏嘘,一脸虔诚,一脸的一往无前,恨不得将手掌给拍烂了。
……
402.第402章 踢出
“姚悦同学,你愿意接受这项工作吗?尽管这是一项无薪的工作,要花费你的一些时间,但我相信,这份工作能够带给你不同的体验……”弗兰奇是如此的和颜悦色,胖胖的脸上仿佛挂了枫糖一样,甜美的像是一只增肥的大脸盘猛虎似的。
姚悦不明所以然的看向周围。
校长和系主任的脸上散发着温和的笑,仓教授和实验室助教的脸上散发着怪异而讨好的笑,学生们的脸上散发的却是震惊和羡慕。
光是管理两万元的经费一项,就足够大家震惊许久,对于平均月生活费20元的学生们来说,两万元的价值需要思考许久才能算出来。
放在大学生月生活费1000元的时代,这笔经费等同于100万元。
一名文弱秀气的女生,掌管两万元或者百万元的经费,完全可以作为校园传说继承下去了。
杨锐的表情倒是没什么特殊,有点理所当然似的,让人看不穿,也猜不透。
吕芝的直脑筋在这种时候最有用,她想也不想的捅捅姚悦,低声道:“还不赶快答应。”
姚悦这才如梦初醒,道:“好的,我接受。”
“太好了。”弗兰奇似乎真的很高兴,拍手道:“我宣布,捷利康-河东实验室,正式成立。希望在接下来的日子里,看到捷利康-河东实验室创造出更多更好的成果,我本人也会敦促捷利康总部,继续投入资源于捷利康-河东实验室……”
此言一出,意味着场面话开始播放了,校长和系主任接连站出来,表达自己的感谢和重视。
学生们也听的极为认真。
别说是系主任了,重点大学的系主任都是学生们难得一见的。80年代的大学还好,总算学生们的人数还少,教授们还有点传道授业解惑的社会责任感,可即使如此,张延龄这种牛级教授除了开几堂专业课,等闲也不会出现在学生中。他的工作实在太忙,而在一寸光阴一寸金的科研领域,中国的牛级教授,面对的可是全世界领域的竞争。
姚悦头脑一片混乱,不禁低着头,悄声道:“你们觉得,他们安排我,是不是杨锐的原因?”
“肯定了。”吕芝大大咧咧的道:“资历年限和职位,你都不合适,唯一合适的,就是你给杨锐做过实验助手,杨锐喜欢你……”
“你胡说什么呀。”姚悦脸色大红。
吴姐则不能肯定的道:“你们说的也太玄乎了,两万块钱呢,不看仓教授高兴成什么样子了?”
仓教授其实是憋的。植物学实验室和细胞学实验室合并成为捷利康-河东实验室以后,正主任倪勇肯定要首先保证植物学实验室原有的项目和研究,捷利康虽然增添了20万元的设备,但他们进驻以后,占用的资源却是一定超过20万元的,换言之,原来的细胞学实验室的资源铁定是要被侵蚀了。
资源被侵蚀,管理层级被降低,迫于校长和系主任的压力,仓教授还得强颜欢笑,要不是下过乡,住过牛棚,被剃过阴阳头,换一位贫下中农来,还真受不了这种罪。
也就是仓教授这样的,才能强忍着心中的愤怒和悲痛,露出“爽朗”的笑容。
吕芝看事情都很直接,想的少,说的多,更是对想整姚悦的仓教授没好看,不屑的道:“老吴,你别看仓教授年纪大,他那点道行,没法和杨锐比,你知道吗?去年的时候,杨锐还在读高三,就从捷利康那里要来了一个实验室,比仓教授的实验室更大更好,那用的都是美元,不知道要花几万还是几十万美元,2万块的经费,能让仓教授高兴起来,真没放在杨锐眼里。”
几十万美元是给杨锐的脸上贴金了,但西堡中学的实验室的确是花费了3万美元的,就高端性来说,比仓教授价值数十万的西堡实验室只好不差。
吴姐没见过东西,自然不信,微笑道:“让你说的都神乎其神了。”
“你还别不信,当初的西堡中学,学生一天吃一顿肉,都只要几毛钱。”吕芝用自己最熟悉的场景争辩起来。
吴姐掩嘴笑了起来,显然是更不信了。
吕芝直翻眼皮没办法,只好拉着姚悦道:“你来说。”
姚悦被拽的没办法,点头道:“杨锐确实受捷利康的重视。”
“他前两天送你回学校的车,也是和捷利康借的?”吴姐对那天的场景记忆犹新。现在的大学可没有什么富豪开车接送女学生的传闻,而今能开的上车的是绝少数人,不算公共交通的话,普通人甚至没机会坐车。,
姚悦不好意思的点点头。
吴姐啧啧两声,正想说什么,却是停了下来。
姚悦和吕芝回过头去,却是见到杨锐走了过来。
“姚悦,我带你认识一下以后的同事们。”杨锐大方的笑着,像是明星一样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
而无论是穿着还是颜值,现在的杨锐都是超明星级的。
“同事?”姚悦讶然。
“一起工作的就是同事,你在河东大学的课堂上是学生,在捷利康河东实验室,就是工作人员了。”杨锐一边解释,一边向周围微笑。
姚悦懵懵懂懂的点了头,又说:“我才是大三,工作的话,不会太影响学习吧。”
杨锐哑然。放在日后,大学生们那里在乎工作是不是影响学习,他们恨不得大一就开始工作,如同没有读大学的同学那样赚钱,然后大四拿一张文凭作罢。
不过,80年代人对学习的热情是超出正常水平的,杨锐也只好顺着她的话道:“工作不会消耗多少时间,你有时间就做,没时间再想其他办法……”
“我可以帮忙。”吕芝举手报名。
杨锐耸耸肩,道:“这是份无薪工作。”
“午餐提供红烧肉就行了。”吕芝说着舔舔嘴唇,道:“二食堂的红烧肉就做的不错。”
“好,中午请你们到二食堂吃饭。”杨锐对吕芝的印象倒不错。
说话间,杨锐拉着姚悦,分别与捷利康的代表,河东大学的校长、生物系的主任,还有仓教授一一见面。
其他人自然是以鼓励为主,到与仓教授见面的时候,即使以仓同志的脸皮,也是不由自主的变红了。
就在几天前,他还当着杨锐的面,反对姚悦加入杨锐的团队,甚至因此将姚悦逼出了自己的实验室。
谁能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
仓教授自觉是了解杨锐的,他觉得,就杨锐的发展速度,到十年以后,应当会成为很厉害的学阀级人物,如果他愿意的话。
十年时间不算长了,大学本科就要读四年,研究生还要读三年,博士又要三四年,加起来就是十年时间了,而这样的博士毕业生,想有所成就还有的是苦熬。
用效率高一点的方式,杨锐用四年时间读完北大的本科,立即出国读研,三年以后拿着国外名校的硕士毕业证回来,倒是能省下博士的三年,但要是想拿PHD的话,博士的三年依旧省不下来。
他完全没有料到,大一的杨锐,竟然就能催动捷利康,随随便便就把自己从实验室里踢出来。
“姚悦同学,好好做,祝你一切顺利。”仓教授恨不得捂着眼睛说话,但他是睁着眼睛的,真诚的眼神,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智慧。
“谢谢仓教授。”姚悦就没有睁着眼睛说瞎话的本事了,表情还颇有些尴尬。
仓教授却像是失忆了一样,呵呵的笑着,说:“放轻松,你的能力是很出色的,我很早就看出了这一点,要不然,怎么能调你到我的实验室来呢,当然,以后也请你继续支持我们实验室,支持细胞实验室同学们的工作……”
“仓教授,以后就没有细胞实验室了。”见他要打同学牌,杨锐立即给拦住了。
“对对对,没有细胞实验室了,现在是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细胞实验组。”仓教授的笑容真实了一些,他对目前的进度还满意,只要姚悦或许讨厌他,但只要姚悦对实验室的同学有一分香火情,他就还是有机会争取到资源。
杨锐与仓教授却是没有丝毫的香火情,落手也毫不留情的道:“捷利康的项目,除了需要设备和场地以外,其实也很需要人员的帮忙,这样吧,姚悦你挑些人,进入捷利康的项目组,让捷利康的人做一些培训,以后方便做远程合作。”
仓教授的笑脸顿时僵住了。
这是要赶尽杀绝啊。
姚悦把关系好的同学都塞进捷利康的项目以后,他的细胞实验组不光人手少了,再寻找支持也是不可能了。
始终关注着他们的学生们则激动起来,生物系的学生,谁不知道捷利康的水平比河东大学高三个档次都不止,这样的培训,可比在仓教授的实验室里有前途的多。
不管熟悉不熟悉,对此有兴趣的学生,都涌到了姚悦身边来。
姚悦顿时显的有些为难,她以前可没做过选谁不选谁的题目。
杨锐笑笑道:“想怎么选就怎么选,这边的项目不难,再说有捷利康的培训,这里的学生能力都足够,你就选方便自己配合的同学。恩,这次选择也不是唯一性的,以后还是可以调换的。”
姚悦就此心领神会,直接将相熟的同学的名字记了下来。
杨锐回过头来,和弗兰奇握了一下手,口中则道:“这边的准备也完成了,先做些工厂化实验吧,就用西捷制药厂吧,那边的人我也熟。”
不用较近的捷利康天津制药厂,而用西捷制药厂,自然是因为杨锐在西捷制药厂有股份,这边做技改以后,也能提高杨锐的分红。
弗兰奇颇有些惊奇的道:“实验准备都做完了?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天就让华锐实验室的团队做了些定向实验,结果不错。”杨锐有脑袋的论文,挑两篇正确的还是很容易的。
而具体的工厂化生产的技术,经过二三十年的发酵以后,其实也变成了大众化的产品,就像是青霉素链霉素之类的药品,五六十年代还是严格保密的高新技术,到了80年代,也变成了中国的乡镇药厂都能生产的小玩意儿。
唯一需要杨锐费点心思的,也就是确定不同工厂在不同生产条件下的不同参数了,这种工作的性质,就和技术下乡差不多,无非是掌握了原理试来试去罢了,不懂的人觉得高深莫测,懂的人只觉得浪费时间。
弗兰奇猜不到杨锐的秘密,只觉得惊喜万分,整张脸笑的像是汉堡似的,大声连说“good”。
几位领导自然走过来凑趣的询问,也对杨锐的进度佩服不已。
而徐文涛更是突发奇想,忽然用中文道:“杨锐,如果是合作项目的话,我们河东大学,是不是也能占一定的比例?”
他没说股份还是分红什么的,无非是看杨锐年轻,想争取点利益。
杨锐想都没想,用英语道:“实验室是捷利康-河东实验室,你要问捷利康的人才行。”
周围人七嘴八舌的,弗兰奇带了一个翻译,也翻译不过来,不过,杨锐一说英语,他就听明白了,立即警觉的用英语反驳起来,声音又大又尖锐。
徐文涛焦头烂额,连忙解释自己是无心的。
对于这项技术,捷利康亚洲区的总经理颇为重视,这是亚洲区的原生技术,生产也主要集中在亚洲区,而总经理重视,也就意味着弗兰奇非常的重视。
弗兰奇自然不允许河东大学这种连渠道商都不算的家伙染指自己的生意,虽然接受了徐文涛的道歉,但还是喋喋不休的要求签署补充协议。
徐文涛只好答应。
沈平辉看的又好笑又佩服。他早就见识过杨锐在谈判中的坚韧了,这一次,倒是看到了不一样的举重若轻。
再仔细想想,杨锐上一次就从捷利康手里掏走了百分之二三十的股份,这一次想来也是不少,否则,捷利康的人不会如此重视他。
虽然不知道这次的股份具体能值多少钱,但堂堂河东大学的校长提一下,就要被弗兰奇要求签署补充协议,想来也是不少的。
只不过,杨锐能拿到股份,河东大学的校长连提都不能提一下,也实在让人觉得难以适应。
杨锐却对徐文涛等人的尴尬视若无睹,他现在既有钱又有学术地位,可以说是站稳了脚跟,一位不是本校的校长尴尬不尴尬,又有什么关系。
……
403.第403章 5月3日
西堡肉联厂。
一样的下旌旗飘扬,一样的人潮涌动,将来访的一排车挤的水泄不通。
从镇里赶过来的民警,不得不又推又搡的,才清出一条路,让小车们能排成一列,驶入厂区。
看到有些好奇有些热情有些看戏状的工人,杨锐拍拍前排座椅背,道:“停一下,我要下车。”
“外面这么多人,下去怎么办?”同车的是省府的秘书。
杨锐耸耸肩,道:“我舅是西堡肉联厂的,我等于是西堡肉联厂的子弟,怎么能坐在车里不下去。”
“哎呀,外面乱的很,这么多人,有个三长两短的怎么办。”省府的小秘书无比的紧张,这一趟来的都是领导,他被派来给杨锐当保姆,自然希望平平安安,别出什么岔子。
杨锐撇撇嘴:“都是一个厂里的工人,用不着担心,师傅,麻烦前面停车。”
其实不用他说,车也走不快。
杨锐推门而出,外面的喧闹声霎时间停顿了一下。
看到有人从车队里出来,大家自然要给予关注,短暂的辨认以后,突然就是一阵口哨和叫声传来。
西堡肉联厂的工人们不至于人人都认识杨锐,或者见过他,不过,能帅成杨锐这样的,又从省府的小车里下来的,也就只能是杨锐了。
即使是不认识的,听到别人圈着两手喊出来的名字,也立即醒悟了过来。
跟着杨锐匆匆下车的小秘书看呆了,不禁道:“你这么受欢迎?”
杨锐也不太明白,但还是卖力的挥手微笑。
罐头厂的厂长李大头站在第一排的边缘,笑着碰碰段华,道:“你这外甥可是风光了,厉害,太厉害了。”
“是厉害啊,我都没想到他能考个全国状元出来,小的时候也没看出来,成绩也就那样,还像个皮猴子似的,整天跑来跑去的,现在长大了,一下子就稳重了,不像我们家那个,一天到晚还敞着警服……”
“不是说他全国状元,是说他搞的这个技术,哎,你说咱们厂里搞技术的人也不少了,怎么就没有一个被老外看中的?”
段华呵呵一笑,没应这句。他怎么知道杨锐的技术为什么就被老外给看中了。这种事情,河东省大概就没人想明白了。
“段老弟,你这高升了以后,可不能忘了兄弟们啊。”罐头厂的厂长绰号李大头,人是不坏,就是喜欢调侃人,于是被人安上了调侃的外号,一辈子也没改过。
段华愣了一下,转瞬道:“高升什么呀,老厂长你不退休,我升到哪里去?”
“行啊,这么早就逼我退休,哎……我这要是退休了,他们能把你放到本厂,我二话不说,立刻退休。就怕今个儿过去了,咱罐头厂的小水池,养不住你这条大蛟龙了。”
“小水池里只能养王八,老李,没谱的事,咱不谈。”段华挺认真的。
其实,自从梁省长有意拉捷利康的投资,最终拉到了杨锐身上以后,西堡肉联厂内就在疯传段华的升官传闻。可惜,传闻始终是传闻,一直都没有真的实现。
国企就是这样的机构,缓慢、迟钝,永远都有小道消息,永远都有应该所以,永远都有不可能的事情发生。
或许是没有一致的结论,或许是想等等看,或许是不确定情况,总而言之,西堡肉联厂内将段华要升官的消息传的神乎其神,段华自己却是什么消息都没有接到过。
越是这种时候,段华自然是越谨慎。
他也是希望能升官的,在国企里做了一辈子的人,没有哪个人是不希望升官的,段华从总厂到分厂,从分厂到总厂,最终又到了分厂,若是有希望的话,他当然想要回到总厂。
不过,西堡肉联厂里有背景的人多了,杨锐连接捷利康,捷利康再连接梁省长,梁省长再连接到西堡肉联厂的曲线明显太过于迂回,什么时候能起作用,能不能起作用,实在难说。
李大头直觉认为段华机会很大,不理他的自谦,道:“谈怕什么,就要让他们知道,这小水池子偶尔也得有些波折吧。”
“看你说的。”
“我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李大头夹缠不清的,突然停了下来。
杨锐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因为就他一个年轻人,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反而有些不知所措。
杨锐没管领导们,冲着大舅段华站了过来,熟络的道:“大舅,你们怎么都站着呀。”
“等领导不站着怎么行,你站我前面好了。”段华嘴里不说,对杨锐第一时间过来还是很满意的。
杨锐站到了这里,后来的弗兰奇等人,就以杨锐为中心站了起来。
省府派了一个副秘书长过来,也是负责陪同弗兰奇,很自然的也跟着站了过去。
结果,对西堡肉联厂的先生们来说,总厂的反而变成了边缘,分厂的反而变成了主角。
总厂的领导也很是无奈,只好自己主动调整位置,让前方乱作一团。
段华看着平日里大腹便便,优哉游哉的领导们为了一个位置而挤来挤去,也不由的好笑。
杨锐则趁着混乱,在段华耳边小声道:“大舅,今天你可得全面支持我。”
“我哪一次不支持的。”段华不以为然。
“我错了,您每次都是支持的,不过,我这次要一个全面的支持,等于说,凡是我说的,全是对的,凡是说我不对的,全是错的。”
“为什么?”
“肉联厂的领导鼠目寸光,应该调整了,我和捷利康商量好了,您只要别想着大义灭亲,就没问题。”
“什么大义灭亲,乱说话。我知道了,全面支持你,凡是你说的全是对的,凡是你说不对的,全是错得。”大舅段华口齿清晰,问:“你们准备怎么搞?”
“捷利康的投资是大项目,您把自己绑定就行了,见机行事。”杨锐说的轻松之极。
段华一点都不觉得轻松:“见机行事是什么?”
这可是大事件。
杨锐摊开手,道:“反正大方向正确就行了,无论如何,您支持我就行了,我和捷利康有默契。”
……
404.第404章 分歧
杨锐不止是与捷利康有默契,在西堡肉联厂的问题上,捷利康基本上就是听杨锐的。他们与西堡肉联厂的唯一关系,就是西捷工厂坐落在西堡肉联厂的土地上,而后者负责西捷工厂的生产和原料提供。
这种类似于代工厂性质的关系,在今天的捷利康看来,完全是不值一提的。如果说,去年刚刚进入中国市场的时候,英国捷利康还有些谨慎言行之类的考量,那到了今年,了解和熟悉了中国政策的捷利康,已经将重点全部放在了规模扩大和市场占有率方面,总部和亚洲区总部甚至连利润率都没有提出要求。
在这种背景下,西捷工厂的地位已然是一落千丈了。一年以前,它在捷利康中国区,是仅此于天津工厂的生产企业,可到了现在,捷利康在中国区的工厂已有六家,还有六家正在建立,西捷工厂不止是六分之一或者十二分之一的生产企业,它的前景甚至还赶不上提供茄尼醇的地方企业。
弗兰奇当年能够度让30%的股份给杨锐,也是因为西捷工厂的前景远没有它的红利诱人,而跨国生产到了捷利康的程度,一年几十万美元的红利,还是预期的,根本没有放在他眼里。
相较而言,能够用于全球生产的技术还更重要一些。
其次重要的则是政府间关系,像是西堡肉联厂这种隶属于政府的公用企业,恐怕还比不上马来西亚的某家中型私人企业供货商的价值。
然而,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显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地位变化,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沉浸在60年代西堡肉联厂是地方大厂的时代呢,二十年都不能让他们意识到时代的改变,又有几个人能意识到,仅仅一年的时间,自己就在合作伙伴的眼中已然价值大跌了呢。
酒桌上,负责联络西捷工厂的副厂长郑建明,还仗着和杨锐熟悉的因素,想要强灌杨锐。
当然,这也是中国式的酒桌文化,喝好就要喝倒,在西堡肉联厂这样的地方企业,更为盛行,灌酒从某方面来说,也是热情招待的表示。
杨锐出乎郑建明意料的推开了他手里的酒杯,笑道:“今天只喝饮料,不喝酒。”
郑建明当年负责西捷工厂的建设工作,与杨锐打过不少的交道,此时想要展示两人的交情,更是不依的道:“不喝酒怎么行,男人一定要喝酒。”
郑建明端着酒杯站在杨锐面前不肯走,道:“你以前来咱们西堡肉联厂的时候,你是学生,现在,呃……现在你也是学生,但成年了对不对?成年了,就要喝酒,不喝酒不行,喝醉了也没关系,咱们招待所的条件很不错,免费住宿,免费洗脚,啊,来,咱们俩走一个……”
杨锐端起自己的杯子,珉了一口,放下了。
“这不行,这不行,杨锐,你可是咱们厂的子弟……”郑建明喝了些酒,就喋喋不休起来。
这原本是中国式酒席的常景,劝酒的灌酒的闹酒的行酒令的,让酒桌变的热闹起来,
杨锐笑笑,拉住郑建明,道:“郑厂长,我们今天可是来搞技改的,你把我灌醉了不要紧,技改弄不好,就怪你了。”
郑建明总算没有真喝醉,也分得清轻重缓急,放下杯子,狐疑的道:“技改不是英国来得工程师做?”
杨锐笑了:“你看这里有英国人吗?”
“那个胖子……弗兰奇先生不就是英国人。”郑建明也觉得没什么说服力,停下疑惑的道:“你能做技改?”
他是见过杨锐操作机器的,但操作和技术改造不同,操作是使用,技改是安装。技改甚至和技术开发本身也不一样,后者可以是阳春白雪的,前者却是汗水油泥的。
杨锐摊开手,道:“行不行,也得上阵了才知道。生物技术工厂比较简单,我只要负责指挥。”
和做研究生的时候不一样,杨锐从开始做辅酶Q10,就牵扯到了工厂化的问题,这一年多的时间,他有一半时间是泡在这方面的,也学到了不少的新东西。
应该说,以前的杨锐也没有机会接触工厂化的安装,人家要么就请厂家来做,要么就请有经验的人来说,实验室里的体力活可以交给科研狗,工厂里的技术活却有的是人抢着来。
但在84年,生物工厂还不像是三十年后那般兴旺发达,出售设备的公司倒是有一些,专业的安装公司却不多,想从外面直接找人更难,许多蓝领工人都没有见过这样的设备,几百万的设备也不能交给他们瞎捉摸,所以,正常情况下,新工厂安装都得等人家腾出档期才能做。
捷利康算是比较牛的公司,但技术改造这种事,比直接安装还麻烦,想要设备安装公司积极起来是不太可能的,特别是最重要的总工位置,国内没有相应的人才储备,只能等老外的技术员空闲下来,还愿意被派到中国来,才能排上时间。
有鉴于此,杨锐干脆将这份活计承揽了过来。
当然,他也是没经验的主儿,西捷工厂等于要承受一次练手的痛楚。
弗兰奇等人对此并不在意。且不说杨锐有西捷工厂三分之一的股份,就是没这些股份,杨锐要上手操作,他们也没什么好反对的,整套技术都是杨锐搞的,虽然具体的设备调试是另一种专业,可有资格说杨锐没资格的人也不多。
郑建明见杨锐说的言之凿凿,弗兰奇带来的翻译也没有表示反对,不由忐忑起来。
捷利康家大业大不在意,西堡肉联厂在意啊。别看西堡肉联厂在西捷工厂里没有股份,但他们是先收了原料钱和加工钱,这笔钱或者以人民币入账,或者以美元入账,都是写在合同里的固定款项,让西堡肉联厂在过去一年里过的无比滋润,一旦技改出了问题,情况可就大不同了。
而且,比起其他领导,负责联络西堡肉联厂的郑建明更在意此事。
他也不着急劝酒了,边想边道:“我还以为技改是有专业的工厂来做的,给西捷工厂安装设备的公司不派人来吗?”
“派啊,不过,他们派也是派工人来,按照我的要求调试设备。”杨锐停了一下,面向酒桌上的其他人,道:“我们这次技改,主要还是利用现有设备,修改设备的参数,以达到提高产率的目的,不会对设备做大的改动。”
杨锐提供给捷利康的仍然是植物提取法的技术,按照合同要求,他提供的技术至少应该能提高一倍的产率。这项技术,无论是理论上,还是实验室里,都得到了捷利康总部的验证,使得他们万分期待,一待工厂化的实验成功,就会在全球的近十家工厂推广,继续压着日系厂商来打。
辅酶Q10在欧美虽然是保健药,但它是供小于求的保健药,产量增加的是纯粹的利润,或者是价格战的炮弹。
然而,作为生产方的想法就多了。,
郑建明的脸色变了又变,好长时间才道:“我看西捷工厂的设备挺专业的,以防万一,还是请他们派工程师来吧。”
“工程师也来的,但工程师也不知道怎么调试。”弗兰奇听了翻译的话,此时出声道:“新东西,我们在实验室是验证过的,现在要进行工厂化实验,杨锐先生作为技术开发者,是最有发言权的。”
弗兰奇的说法并不能让西堡肉联厂方面满意,除了郑建明以外,其他领导也是你一言我一语的说了起来。
这时候,杨锐向大舅段华眼神示意。
段华咬咬牙,站了起来,道:“我支持杨锐做调试。”
酒桌陡然一静,紧接着,向来与段华不和的罐头厂党委书记韩森,就站了出来,道:“老段,咱们讲事实,摆道理,搞管理不能靠亲戚关系。”
段华当初着急排骨罐头的时候,就是因为刚刚调到了罐头厂的韩森的压迫,两人始终不怎么合拍,矛盾也很多。
段华淡然道:“举贤不避亲,杨锐的水平怎么样,是已经证明过的,我支持杨锐做调试,不是他是我的侄子,而是因为他的技术!”
“没必要让他这时候证明,我们完全可以请正规的设备公司来,安装调试,然后继续生产。”另一位总厂的领导站了出来。
“不是说了吗?这些技术生产公司,也不懂怎么调试。”段华以一己之力为杨锐辩论。
郑建明摇头,道:“他们知道基本原理,再调试起来也快一点吧。其实,咱们西捷工厂是新厂,怎么调试就选到我们厂了。”
段华道:“调试以后的产量会增加,调试宣导我们厂也是好事。”
“调试不成功呢?”
“调试不成功就继续调试,咱们进厂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调试的生产线也不是一条两条了,要是看着调试难就不做了,干脆都退休算了。”段华是分厂的副厂长,级别虽然高,在整个肉联厂的资历却不够深,辩的很是艰苦。
事实上,如果是面对杨锐或者弗兰奇,大家还不会如此明确的说出自己的意见,可是有段华做“反角”,他们就可以说出许多本来不方便说的话了。
杨锐冷静的听着,到了这个时候,咳嗽了一声,道:“我恐怕,这件事的决定权,没有掌握在你们手里。”
正讨论的热烈的众人一下子将目光集中在杨锐身上。
“不用看我。”杨锐向弗兰奇努努嘴。
一群人自然而然的看向弗兰奇。
胖胖的英国人正好听了大部分的翻译,举起酒杯笑了笑,道:“杨先生说的没错,采用西捷公司作为技术改造的样板,是西捷公司的大股东,捷利康公司综合考量,并得到第二股东和第三股东,国医外贸和香港华锐公司的同意的,此结果不会改变。不会因为各位的讨论改变,也不会因为西堡肉联厂追求短期利润的目的而改变。当然,我们也了解各位的顾虑,并会尽量消弭不好的影响。”
在英语被翻译的过程中,郑建明就被各种眼神示意。
不得已,在弗兰奇话音甫落之际,郑建明再次开口道:“弗兰奇先生,我们的表达也许有一些问题,我们并非不赞成捷利康,我们只是希望采用更稳妥的方式进行技术改造。”
“合作伙伴之间有分歧是很常见的。”弗兰奇说一句,稍稍沉吟起来。
就在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点头的时候,弗兰奇却是又道:“我会将我们的分歧报告给上级,同时,我也希望河东省政府方面,能够考虑到我们目前面临的信任危机……”
翻译完整的表达了弗兰奇的意思。
先是郑建明的脸色大变,接着,韩森等人也都面色古怪起来。
“弗兰奇先生,你也说,有分歧是很常见的,我们可以自己解决分歧……”
“我听了你们的讨论,现在很明显,贵厂内部的分歧也很剧烈。”弗兰奇看了眼段华,又看看杨锐,道:“让上层了解到这些分歧,我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
405.第405章 一落千丈
弗兰奇的上层是不管此事的,他目前的任务就是保证杨锐的技术的工厂化运行,并参与到之后的技术推广中去。
西堡肉联厂的上级就多了,但要说纯正的上级,正是省政府。因为他们是省管企业,在西堡镇上,乃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名,可要是在省里一排名,那可就落后了。
至少,省里来的副秘书长就能管得了他们。
弗兰奇说的话,一翻译过去,副秘书长就脸色大变,连声道:“没有分歧,这个……请翻译一下,我们可以现在就解决分歧。”
卖队友卖的这么迅速而理直气壮,不禁令郑建明等人哑然。
郑建明也使劲咳嗽一声,对翻译道:“请告诉弗兰奇先生,我们内部的分歧远远谈不上剧烈,而且也不会影响到捷利康公司。”
翻译努力工作。
一会儿,弗兰奇道:“我的公司是让总公司尽量了解相关信息,透明信息,有助于我们做出正确的决定,是否剧烈,是否影响到捷利康公司,总部会做出判断的。”
他其实是按照杨锐的要求说的,但在当下的环境中,倒是显的煞有介事。
副秘书长当然要继续劝说。
弗兰奇却是又道:“西堡肉联厂的顾虑也有道理,如果技术改造失败,他们的工时就会缩短,利润率就会降低,总公司会综合考虑这方面的风险的。”
刚才还说不因为西堡肉联厂追求短期利润的目的而改变决定,转瞬就说会考虑,这种骗孩子的话,酒桌上没一个信。
郑建明笑笑说:“谢谢弗兰奇先生。”
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的脸色都不好看。
杨锐则暗自撇嘴,会考虑才怪。别说只是类似于代工商的关系,就是真的合作伙伴,捷利康也是要优先搞技术改造的,他们面对的可是全球化的竞争,谁在乎一间工厂一两个月的营收,反正,不是这间西捷工厂做实验,就是天津的工厂被拉出来遛。
可怜西堡肉联厂根本就没有看清楚形势,还以为工厂建在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自己就有了决定权,甚至还在可惜这两个月的外汇会减少。
这其实也不怪他们。所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西堡肉联厂的好容易得到这样一个聚宝盆,自然舍不得它停下来休息。而且,肉联厂这么大的工厂,每个月的收入和支出都是计算出去的,说不定还得借给上级部门和兄弟单位,突然之间说要停产技改,有情绪也是自然的。
若是上级领导要做这个事,多少还会考虑到国情,顾忌一下他们的情绪,安抚一番,捷利康就没这种心思了。
或者说,弗兰奇本来是要说点假话安抚一下西堡肉联厂的领导层情绪的,有杨锐打招呼,也就省去了这个步骤。
情绪不好,酒也就喝不好了,接风宴草草结束,大家各回各家。
杨锐回到招待所不久,大舅段华就找上了门。
“大舅。”杨锐殷勤的给倒水。
“你暗地里憋了一个大炸弹啊,这事儿要怎么走下去?”段华的表情没有想象中得沉重,当然,也不能说是轻松。他可是和厂里的主要领导都唱了反调。
杨锐耸耸肩,道:“我的想法,要不调走你,要不就调整西堡肉联厂的主要干部。”
“调走我?”段华指指自己的鼻子,无奈道:“你大舅我在西堡肉联厂一辈子,可不想调走啊。”
“那就努力让现在的几位调走呗,要不然怎么办,按资排辈的话,您啥时候能做上总厂的厂长?”
段华沉默了。
段家是有一些能量,但还没到能决定厅级干部的走向的程度,实际上,他现在职位,已经不是家庭背景所决定的了,最多就是些助力。
以西堡肉联厂目前的情况,要是没有外力干涉,段华到退休可能都做不了总厂的厂长,他以前的目标也就是调回总厂,做到副厂长就算满意。西堡肉联厂多的时候有五六个副厂长,但这么多的副厂长,还要和省里其他工业部门的中级干部竞争,赢了的才能做到厂长,可谓是艰难险阻。
“你的心比我大。”段华接着又道:“听说你还给你爸安排了一番?”
“一事不烦二主,捷利康反正是要投资的,能帮忙干嘛不帮。”
“捷利康能逼西堡肉联厂换了管理层?我看悬。”
“我有点想法。”
“嗯?”
“具体再看了,就算一次做不干净,以后还有机会。”杨锐也是顺势而为,并没有做多么周全的陷阱。
然而,官场上面,越是这种顺势而为的陷阱,杀伤力和迷惑性就越大。
郑建明等人就此讨论了整整一宿。
第二天。
杨锐准时出现在已停产的西捷工厂,随同而来的郑建明等人,则是脸色发黑的看到了省计委的车。
省计委只是派了一名主任科员,也就是正科级干部,职级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低。但是省计委的威力却是在场的官员都清楚的。
实际上,号称小******的计委本身也没有多少人,他们的工作又多,这就造成了位高权重的计委很少出现在外面,即使是一名省计委的普通办公室科员,能做的事儿也非常多,令人不敢小瞧。
杨锐开始依照图纸检查设备的时候,郑建明等人已经将这位计委干部围了起来。
“刘主任,喝点茶。”
“刘主任,您坐。”
“刘主任辛苦了,我们那边找了一间休息室,要不,到里面等?”
领导们分分钟将之围拢起来,主任一词也是用得娴熟。
刘凯本人不为所动,给茶喝茶,叫坐就坐,脚却不挪地方,只道:“我就是来看设备调试情况的,你们不用管我,不用管我。”
说完,刘凯拿出一个笔记本,手捂着做记录。
其他人只好闪开一点距离,给人家做记录的隐私,但上面究竟记了些什么,简直令人心痒难耐。
谁都知道,这位刘凯不是正主儿,他记下来的东西是要交上去的,可会起什么作用,就众说纷纭了。
“估计是哪位领导想了解情况。”这是大而化之的分析。
“梁省长比较关心捷利康的投资,也许是用来做下一步的投资依据?”
“省府这边不是派了一个副秘书长?副秘书长还不够,再派一个人过来?”韩森最是担心。他在罐头厂党委书记的位置上压着段华,本来就觉得吃力,再让杨锐和段华里应外合,他的压力就更大了。
郑建明微微摇头:“计委管计划,人家外国人的工厂,不归计委计划,要是就考虑投资什么的,随便派个人,或者有一个人就行了。”
“工厂总要计委批准,允许他们投资,他们才能投资。要他们合资,他们就只能合资,咦,会不会是要为合资做准备。”
“咱们西捷工厂就是合资的。”
“西捷工厂是国医外贸合资的,人家的央企,不归省计委管。”
“要合资得一大笔钱吧。”
“说不定还得是美元英镑。”
“既然要投钱,计委肯定要关心了。”
“说的是,这么一想,新厂建在西捷工厂附近,是最便利的,咱们有熟练工人,配套管道和交通条件,原料收购也是成系统的……”
“还有经验丰富,有战斗力的班子成员。”郑建明颇具讽刺的说出这句话,瞬间清场。
班子如果没有战斗力会怎么样,结果不言而明。
也是觉得气氛变坏,郑建明过了一会又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不用自己吓自己,西捷工厂总归在咱们这里,原料也是咱们提供的,没有咱们,他们到哪里找那么多猪心牛心的?”
这是很现实的问题,顿时安定了人心,光看不说的厂长也点了点头,道:“咱们厂是河东省数一数二的大屠宰场,能提供这么多牛心猪心的企业屈指可数,这个……近水楼台先得月,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对不对?”
“对对对……”一群副厂长再次兴致昂扬起来。
……
杨锐却不再关心外面人的胡思乱想,进入工厂以后,他的注意力就放在了技术改造上。
改造以后的西捷工厂的产率越高,产量越高,他和他的技术的价值也就越高,如果说合同要求的两倍是基础,三倍是G点,四倍五倍就能让弗兰奇跪下唱征服了。
当然,杨锐不可能一口气将辅酶Q10的产量提高到四倍五倍,那太浪费了,这种技术,完全可以在提升了西捷工厂的产量以后,再重新卖一次,许多生物技术公司也都是采用这种方式,一代一代,一个梯次一个梯次的出售技术。谁一口气卖三代产品,谁就是傻子。
像是杨锐这种,已经建立了相对厚重的壁垒的技术,更是要拆细了出手,因为他不担心别人在自己的技术基础上进行超越,各种技术专利和律师团,就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一年以前,杨锐或许还会为律师费或者旷日持久的官司担心,但在现在,等闲公司是不敢为几百一千万美元和他打官司的。
跨国药企最喜欢欺负的就是创业型企业,尤其是那些生存困难的企业,即使是明知道打不赢的官司,他们也会用一波波的律师和律师费将对方淹掉。
但对生存情况较好的企业,跨国企业的顾忌就比较多了,如杨锐这种有钱的自然人,通常就不会被轻易招惹。
只要是有明显提升的技术,对方想卖几遍就卖几遍,只要物有所值,又有什么影响。
技术总归是分层次的,从一个层次到另一个层次都是跃迁的形式,如同走楼梯一样,一个台阶到另一个台阶,总不可能踩在空中。
杨锐整理的技术也不例外。
他没有工厂化生产的经验,就用最笨得办法,在西捷工厂转了四五个小时,按图索骥,然后将与新技术不适用的设备标注出来。
就在诸人都无聊的要散伙的时候,杨锐标出了第8台设备,命令道:“把标出来的设备都拆出来吧,换新的。”
说着,他就拿出了新设备的名单。
外面刚刚冷静了下来的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登时就疯了,这些可都是大型设备,随便换一台就无比的麻烦,还一口气换8台!
本来就心情不平静的韩森更是骂了起来:“不是说只调试吗?换设备算什么调试?”
“管道,基建都不怎么需要改动,重要设备也只需要替换两个,所以说,主要工作就是调试。”杨锐只简单解释了一下,就将现场重新标注过的图纸交给了弗兰奇。
弗兰奇二话不说,指挥平江来的安装队上阵。
韩森等人挤不进工厂了,就围看图纸。
一会儿,就有懂行的叫了起来:“组织搅拌机拆下来做什么,这都是新买的,再说了,组织搅拌机有什么好调试的?”
“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不需要动物组织做原料了,当然不需要组织搅拌机了。”杨锐理所当然的说。
此言一出,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就呆住了。
“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郑建明知道这个,他不知道的是:“西捷工厂是用组织提取法做生产的企业,怎么就变成了植物提取法!”
不用动物组织了,西堡肉联厂的地位岂不是要一落千丈。
……
406.第406章 换人来做
不用杨锐解释,自有省计委来的刘主任道:“西捷工厂投产的时候,辅酶Q10的生产还主要依靠从猪心中提取,不止咱们国内如此,全世界范围内皆是如此,以当时的情况来看,西捷工厂的确是高技术工厂,但是……”
“但是”以前的部分,是给梁省长准备的,梁省长莅临过的工厂,自然不能是落后的工厂。
“但是”之后,刘主任深吸一口气,道:“一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辅酶Q10的技术却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仅仅是杨锐先生发明的植物提取法和半合成法生产辅酶Q10的技术,就已经有了两次改进。最初的植物提取法技术,产率虽然比植物提取法高了一些,可受限于茄尼醇的产量,辅酶Q10的产能并未快速增长,这让西捷工厂并没有受到实质性的影响……然而,情况不会一成不变的,相反,就目前的趋势而言,变化会非常的剧烈……”
刘主任装作很专业的样子说着话,而他的身份,也就代表了省计委的意见。
计委认为西捷工厂落后了,它就落后了,不管它是中国人的工厂,还是外国人的工厂。
西堡肉联厂的领导都是习惯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的,他们哪见过一年就淘汰的工厂,事实上,杨锐当初做这个工厂的时候,也预计能顶个三五年的。
一名副厂长忍不住道:“我们的一个冷库还是二五期间的,打了几十年的报告了,也没见计委给我们换一个啊。”
二五是第二个五年计划,五十年代的实情了。
“老李!”厂长叱喝了一声,却没有下一步的动静。
年轻的刘主任笑笑,道:“冷库也不是二五期间发明的,冷库是19世纪的发明,到现在有100年了,生物制药却是个新东西,新发明,更新换代更快,这是高科技产业的趋势,我们要跟上趋势……”
后一句打上了官腔,更是让他的话缺乏共鸣。
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都在捉摸。
不用组织提取法,用植物提取法了,西堡肉联厂的原料地位就没有了。
而这也是西堡肉联厂最大的依仗。
“刘主任,这些机器放在咱们厂里值钱,拉出去就不值钱了,换这么多设备,不如新建一个工厂不是?”
“机器放在你们厂里,你们厂就不值钱了。”小刘同志呵呵的笑了两声。
因为身份的关系,他知道一些捷利康的计划。可以说,当捷利康决定打价格战的时候,西捷工厂还想维持以前的盈利就不可能了。
更进一步的说,是杨锐的参与,令辅酶Q10的升级换代超过了预期,西捷工厂就算现在还能盈利,价格战中期还能保本,等到价格战后期,肯定是要亏本的。捷利康的目标是挤占采用了新技术的日本厂商的市场,要让日本厂商都亏本经营,还在采用组织提取法的西捷工厂就更不用说了。
捷利康在准备价格战并不是秘密,省计委的人稍微计算一下价格,就可以得出西捷工厂必须更新换代的结论,这里唯一的问题,大概就是杨锐没有提前说明了。
西堡肉联厂却不知道捷利康要打价格战,或许知道了也不关心,厂长使了一个眼色,郑建明等人站出来争辩了起来。
但也就是争辩罢了。
轰隆隆!
西捷工厂内,起重机通过掀开的房顶,将一台大型水浴机给吊了出来,顺势放在一台卡车上,直接拉走。
现在的动力机械很少,但要找技术好的也不难。不像是以后的建筑工地上,很多人即使学了技术,也想的是有朝一日脱离工地,80年代的技术员都是奔着一辈子用这东西去的,好不容易有机会开机械了,都是异常的认真。
一连几台设备都吊装的相当顺利。
而拆卸管道的工人也是技术熟练,捷利康请人都是给外汇的,自然能找到省城最好的设备安装公司,要不是国内的安装公司没有做过生物工厂的项目,也没有杨锐练手的机会了。
一台台机械被搬了出来,又是一台台的机械被搬了进去,杨锐对照着脑海中的知识,开始给各样设备设置参数。比如最基本的温度、压力,稍微高级一点的流量、气体成分等等。
这些初始参数其实都是不好用的,因为工厂里的条件各有不同,写论文的工程师用的也许是200升的锅炉,自家工厂里的也许是220升锅炉,这多出来的10%,或者不影响,或者有影响,谁也说不上来。
所以,调试就是在原理之下的一次次的尝试。
生物工厂因为设备集成度高的缘故,相对简单,还不至于像是机械厂那样旷日持久的调试,但原理是一样的。中国最早建设的汉阳钢铁厂,就因为调试不得力,生产的钢铁始终过脆,现代人当然可以马后炮的说是硫含量过高,可在那个年代,能够找到原因并解决的中国人是一个都没有。
不同的钢铁厂要根据铁矿石的成分而微调乃至大调,生物工厂也要根据茄尼醇的成分而微调乃至大调。
杨锐一个参数一个参数的调整,并让姚悦做记录。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了。
从第二天开始,杨锐一次调整两个乃至多个参数。
姚悦依旧是勤勤恳恳的做记录。
第三天,新运来的设备基本安装完毕,bug修复的差不多了,杨锐就开始了测试工作。
生物工厂就是一个放大了的实验室,各种错综复杂的管道等等,其实只是将实验室的人工动作变成了机械动作。
当然,工厂也有工厂的问题,许多在实验室里简单的动作,在工厂里就会变得复杂,比如精制盐,实验室有太多太多的办法了,蒸也好,晒也好,烤也好,烧也好,过滤或者分离,总能将想要的氯化钠弄出来,但要是工厂化的精制盐的话,就需要着重考虑成本和效率问题了,一些实验室里不在意的细节,比如运输问题,也会变成了着重考虑的事项,精制盐的副产物在越大的工厂内就越被重视……
杨锐为了将自己的技术壁垒弄的厚实一些,向来是不吝啬于任何一点专利的。他目前的团队规模尚小,还要将主要精力放在钾离子通道的研究上,那在辅酶Q10的研发中,杨锐就要尽可能的抓住机会,节省时间。
工厂的调试,杨锐是一边练手一边做的。
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进来看了两趟,只见到新崭崭的厂区变成了废墟一般,心中愤慨难以尽数,再看杨锐,手里还拿着一本《工厂设计》的书,堪称怒火熊熊。
奈何有弗兰奇拦着,不光是杨锐可以练手,还只有他能练手。
甚至在西堡肉联厂提出邀请其他专家来免费帮忙的建议,也被弗兰奇毫无疑问的拒绝了。
“这样子要多长时间才能恢复开工呀,太耽搁时间了!”郑建明找到计委的刘凯同志说项。
刘凯学着老外摊开手,道:“人家的工厂,人家想什么时候恢复开工,就什么时候恢复开工。”
“我们辛辛苦苦建的工厂,我们竟然没资格说话,这不是资本主义吗?”郑建明气得发狂。
刘凯斜眼看他,问:“你想做什么?”
“我们就是想复工。再这么耽搁下去,就是我们答应,工人们也会不满意的。”这是郑建明等人想出来的新花招,用工人要求来表达诉求。
刘凯没当回事,道:“很快就会复工了。”
“还要多久?”
“几周时间吧。”
郑建明不相信:“厂房都掏了几个洞了,几周时间怎么复工?”
“这就是高技术工厂了,你看着就行了。”刘凯不愿多谈。
郑建明知道自己惹得人家不高兴了,又是懊恼又是怀疑的回去继续商讨对策去了。
新厂复工的时间,出人意料的早。
只几天时间,十几名工人就被叫了回去,开始了试生产,当此时,工厂的顶棚还敞着呢。
“不是说什么洁净厂房吗?就这样开工了?”复工了,郑建明的心理有些怪,他既希望复工,以保持外汇进账,又不希望很快的复工。
刘凯却只是笑笑,说:“杨锐认为现在的状态,就能生产出符合标准的辅酶Q10了,就是砂砾大小的那种,恢复洁净厂房以后,预计能超过米粒大小,不过,这方面的工作,等他回了北京,再给后面的人慢慢弄。”
“不要弄来弄去,出了问题,又埋怨到我们身上。”郑建明提前声明。
“不会的。”刘凯微笑,道:“梁省长知道你们不喜欢这种技术工厂,准备换人来做。”
“换……”郑建明险些一口咬掉自己的舌头:“换谁?”
“组织上已经找了段华同志谈话。”
郑建明想到了一些,此时亦是大惊失色:“段华是杨锐的大舅,怎么能以裙带关系来决定干部升迁!”
刘凯:“呵呵。”
……
407.第407章 质量奇高
西堡肉联厂搞了一个小小的仪式,用以欢迎罐头厂的副厂长段华同志,就任总厂的副厂长。
郑建明捏着鼻子将联系西捷工厂的活儿,交给了段华,自己只保留一些宣传和后勤之类的工作,省里的文件都下来了,就是他想硬扛着,厂长也是不会为他而做牺牲的。
总共一周的时间,郑建明只觉得自己的位置,已然倒退的到了五年前。
回家喝了一天的闷酒,郑建明中午才来上班,仍然堆起了笑容,还主动问人:“老段呢?给安排到哪个办公室了。”
“段厂长的办公室在二楼,不过现在人不在,他说最近几天都在西捷厂办公。”总务室的干事报告的很详细了。
郑建明的笑容消失了:“还在西捷厂里办公?以为总厂就没事了?这么大的一个肉联厂,事情多的要死,他天天泡在一个十几个人的药厂里算什么事!”
这个话就没人敢回了。
“其他人呢?”郑建明问的是高管。
“书记在办公室看家,厂长他们在西捷……”干事尽量减少自己的投影面积。
郑建明的心理阴影极具扩大,抱怨几句,问:“去西捷厂做什么?”
“捷利康临时要求重修厂房,还要运输东西过来……”
郑建明一听就知道有问题,立刻打断他的话,道:“给我安排辆车,我现在过去。”
“厂里的车都开走了。”干事缩着肩膀,几乎将自己的投影面积减到了最小,再小就要瑜伽技术了。
郑建明也不想深究是不是真的没车了,重重的哼了一声,下楼去骑自行车了。
西捷工厂。
主车间远远的看过去,浓烟滚滚,那是工人们在用蒸汽消毒。
除了主车间以外,副车间也被隔离了起来,远远的能看到穿着白色工作服的人在忙碌。
老厂长和新任副厂长段华同志站在一起,偏着头说着什么。
郑建明看到这一幕就觉得不舒服,自行车也不锁,找了个地方一靠,快步而去。
“怎么又聚了一堆人?”郑建明哈哈的笑着,硬生生往老厂长和段华中间凑。
“建明来了,你看看这个。”老厂长的态度没什么变化,手里颠了两下,手心里是米粒大小的几个橙黄色结晶。
“新产的辅酶Q10?挺好的啊。”郑建明看的不明所以。
“你看结晶的质量。”老厂长在旁指点。
就像是许多化工产品一样,刚出厂的辅酶Q10都是结晶状的,80年代以前的结晶技术比较落后,日系厂商生产的最好的辅酶Q10也就是勉强结晶,颜色灰暗。
70年代末期以后,尤其是进入80年代,生物技术发生了质的突破,如辅酶Q10一类的结晶产品,都有了极大的突破,砂砾状的辅酶Q10是各大工厂里最常见的,均匀剔透的橙黄色是最好的。
83年新建的西捷工厂,最初的法宝就是辅酶Q10的结晶状态特别好,米粒大小的结晶,颜色和体积都相对规则,结晶虽然不至于透亮,但净度也很高,如果采用十倍放大镜观察的话,晶体内含物是细小而分布匀称的。
可以说,西捷工厂出品的辅酶Q10是世界顶级的,即使过了一年时间,法国和日本的厂商的辅酶Q10的质量有所提高,也不一定能比得过西捷工厂出产的辅酶Q10。
这种突出的质量,让西捷工厂产的辅酶Q10卖得出高价,而且供不应求。
杨锐去年拿到的分红,比预计高了30%都不止,一部分来自于提高的产能,另有一半是来自于质量溢价的。
郑建明负责联系西捷工厂,对这里唯一的产品自然是知之甚深,他皱眉看了很长一阵子,最终却是不理解的摇头,道:“结晶生长的比较均匀,大小也还可以,净度比较一般,哪里有问题了?”
“没有问题?”老厂长再问。
郑建明又仔细看了一会,道:“没看出来。”
“比西捷厂之前产的怎么样?”段华开口,声音略有些沙哑。
“差不多吧,属于中等偏下的水平,这是筛选出来的?”筛选是出厂前的最后一步,用于将大小不同,均匀程度不同的辅酶Q10的结晶分类包装,以不同的价格出售出去。
作为一种高价保健品,辅酶Q10的主要消费国是欧美日本等发达国家,每克20美元的售价,注定了它和普罗大众没什么关系。
正因为如此,辅酶Q10是越贵的约好卖,越好的卖的越贵。
当然,因为辅酶Q10的总产量较小,产品供不应求的缘故,普通或较差的产品也卖得出去,只是利润略低一些。
西捷工厂以前将产品分为五个档次,中间三档都是米粒大小,只是净度和均匀度不同,最高一档至少有一颗半米粒那么大,重量超过十分之一克,售价高达每克35美元,等于是每粒辅酶Q10就要3。5美元之多,偏偏这种卖的最好,订单排到了一年以后。
老厂长手心里的辅酶Q10属于第四档,也是西捷工厂产量最大的一种,段华实在看不出问题所在。
老厂长笑了两声,说:“这是昨天出厂的。”
“还行。”郑建明随口评价一句,笑道:“您别卖关子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看厂房。”
“厂房?”郑建明满心疑窦,望着被拆掉了房顶,半是废墟的车间,看了又看。
突然,郑建明想到了什么,道:“洁净车间还没造好!”
他以前也不怎么在乎车间干净不干净,西堡肉联厂以前的生化车间又脏又乱,照样生产辅酶Q10。不过,等西捷工厂建设好了以后,郑建明等人就琢磨出了差距。西堡肉联厂的生化车间里生产的辅酶Q10又小又黑,根本谈不上结晶,甚至连基本的砂砾状都没有,更像是橙黄色的糊状物,干了以后是板结的,硬成一片,售价也是最低的,往往连20美元每克都卖不到,不仅如此,西堡肉联厂的生化车间的产量也很小,同样重量的猪心,西捷工厂里能生产出100克,以前的生化车间连50克都没有……
现在,西捷工厂花了捷利康近十万美元做出来的洁净厂房需要重建,也就意味着,目前的生产条件远远比不上正常经营时期的生产条件。
段华此时振奋的点头道:“车间里面就搭了个棚子,和工地也差不多,但成品相当均匀,产量也不低……”
“全是这种?”郑建明吓了一跳。
“不全是,但也差不多了,一半以上都有这种质量。”
“为什么?”
“不知道。”段华哈哈的笑了出来,道:“杨锐正研究呢。”
“这个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不是已经在好几个工厂用了吗?”
“咱们现在用的是第二代,是杨锐新搞出来的玩意,以前没有工厂化生产过。”段华停了一下,道:“据说实验室里生产的辅酶Q10的结晶,比咱们现在生产的也就好一点。”
郑建明的眉毛跳了两跳,问:“那等有了洁净厂房以后,质量还能提高?”
“这不好说,你看那群老外,都在外面急的跳呢。”老厂长指着几名英国人,哈哈大笑。
郑建明奇怪的道:“在外面跳什么?怎么不进去?”
“杨锐不让他们进去。”段华笑了笑。
郑建明更奇怪了:“杨锐不让他们进去,他们就不进去?凭什么?”
一等洋人二等官的时代,郑建明不明白杨锐有什么资格阻拦捷利康的技术员。君不见省府干部还要小心伺候着捷利康的派员,人家特意赶过来,却被拦在门外,这得多生气。
段华却是已经惊讶过了,此时淡定的道:“杨锐请了律师来,他和捷利康有合同,这边工厂化没完成,技术全归他管。”
郑建明似懂非懂的点头,对律师云云半信半疑。
不过,再看平日里趾高气昂的洋人老爷,一个个风尘仆仆,黑眼圈,红眼珠的站在厂房外面,无比渴望偏偏不能进入,郑建明却是莫名的解气。
“这么着,杨锐和捷利康的关系,岂不是坏掉了?”郑建明想到此点,自然而然的说了出来,眼睛突然又有了神采。
他之所以退步了,段华之所以进步了,表面上是因为省府的支持,而根本性原因,还是捷利康甩着投资的红萝卜。这年月,别说是河东省这样的内陆省了,就是北京上海这样的大城市,广东福建这样的沿海省,看到投资都要坐不稳,带着大投资来的,比如香港的李嘉诚,台湾的王永庆,美国的洛克菲勒(孙),那都是要******外交部打点了精神,受到二代目亲自接见的且谈条件的。
没有捷利康支持的杨锐,或者段华,算得了什么……郑建明看向段华本人,嘴角强忍着不笑出来,心想:有一个鼠目寸光的外甥,你也就这样了。
段华笑笑没吭声。老厂长咳嗽一声,道:“就事论事,咱们先关心西捷厂的情况。”
“厂长说的是。”郑建明微微低头,心里渐渐又涌起了希望。
……
408.第408章 经验公式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刚从京城飞过来的拉德尔烦闷的抽着万宝路,烟屁股丢了一地。
“不知道,运进去的物料看着都挺正常的,主要是茄尼醇,还有一些乙醇、丙*酮,都是常用的溶剂,量也不大。”同来的英国人没什么精神的样子,他们或者是连夜坐飞机过来的,或者是凌晨出门,都困乏的厉害。
拉德尔又点了一支烟,问:“精制茄尼醇吗?哪里产的?”
“当然是精制茄尼醇了,中国产的,咱们公司投资的,从……”这位看了看手里的纸,评了一个“云南”出来,道:“那里有烟草企业的配套工厂,生产粗制茄尼醇,再运到……”
“知道了。”拉德尔懒得听下去,又问:“其他的东西呢?具体有多少?”
“不知道,现在还进不去,杨的律师看着呢,这些资料还是中国人自己提供的。”
“核实了吗?”
“核实了,中国官员不在乎这些。”都是在中国地区呆了一段时间的技术员,英国人对中国官员的秉性也熟悉了。当然,大英帝国的官僚也是一般的做派,这让英国人更容易理解中国。
拉德尔跺跺脚,道:“没想到一个中国人这么快就找来了律师,他出发的时间得比我们还早,唔……杨锐封锁了消息吗?”
“怎么封锁得了,西捷公司管理生产的经理是捷利康派出的,香港人。他确定自己比杨锐打电话的时间还早。”
“但杨锐比我们更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更清楚车间里的情况有多重要。该死,就不能让我们进去先看看吗?”
同行的英国人都不吭声了。他们其实尝试过进入,但被杨锐坚定的阻止以后,国内总部也不支持他们强行进入。因为在场的英国技术员,都是很普通的技术员。
在捷利康这样的跨国企业里,总部研究机构自然是PHD满地跑,硕士不如狗,但在亚太地区,捷利康还没有富余到派遣优秀研究员充当技术员的程度。
在辅酶Q10这个领域,杨锐不止一次两次的站在了世界顶尖的程度,虽然不是很受重视的学术领域,但杨锐的水平也是得到了捷利康承认的。双方的每一次合作,可都是真金白银的堆积起来的。
相比之下,捷利康的研究总部在辅酶Q10方面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建树,派在远东地区的技术员更不用说,他们的主要工作是看着技术维护册子,按部就班的保证捷利康的工厂的正常运行。
捷利康总部很担心,即使让拉德尔等人强行进入西捷工厂的车间,以他们的经验和知识水平,也不能做出合理推断。
想要进入车间观察情况,更多的是这些技术员自发的行为。
他们也在辅酶Q10的行当里厮混了几年,在得到了西捷工厂的消息的第一时间,意识到情况特殊的几名研究员就迅速赶来了。
可惜,他们再快都没有现场的杨锐快。
杨锐也比他们更清楚、辅酶Q10的发展情况。
什么样的技术,最好能生产出什么样的辅酶Q10,最差能得到什么东西,在后世都有相当详细的总结。
这就好像是青霉素,50年代的时候,能生产出青霉素的公司寥寥无几,也谈不上控制产量和质量,只能摸索着尽量给予更好的生产环境,但到了80年代,青霉素的生产就很透明了,是要想花多一点的钱得到高质量的青霉素,或者采取经济性方法得到普通的青霉素,又或者用少一年的钱生产治疗不那么稳定的青霉素,由着生产商选择。
杨锐采用的技术,本应该对厂房提出更高的要求的。
低洁净度的厂房,生产出了质量不错的辅酶Q10,这样的变异性,具有相当的价值。
或者说,西捷工厂里目前发生的情况,几乎是第二代植物提取法所能达到的最经济状态了。
这种状态可不是用计算方法能计算出来的。
研究人员,或者工厂的技术人员,往往要用长期的工作和尝试,才能找到工厂化生产的最佳配比。
温度、压力、浓度、料液比、提取时间甚至是丙*酮乙醇等等的添加时间,都会影响到最终结果。
实验室里固然可以用正交试验试试看,但在工厂,分析环境因素就够研究员喝一壶的了。
并不是每一代的技术都能达到最佳配比的。
用飞机技术做例子,是双翼飞机一定要发展到顶峰,才能发展单翼飞机吗?是螺旋桨飞机一定要发展到顶峰,才能发展捧起飞机吗?
当然不是。
恰恰相反,很多技术是不划算发展到顶峰的,采用新技术,以中水平的新技术超越高水平的旧技术才是最正常的选择。
顶级的旧技术往往是因缘巧合的发展出来的,而非是耗费大量资金强行研究出来的。
就杨锐看来,现在就是因缘巧合的时间了。
他一边在脑海中搜索相关的技术,一边将所有仪表上得数字都记录下来,他甚至让人拿来了照相机,将各个能想得到的变量都给拍了进去。
做完这些,一天一夜就过去了,姚悦忙碌的做记录,到了白天才稍微清闲一些,看着杨锐眼里的红血丝,道:“实在不行的话,先休息一天,明天再做吧。”
“不行,外面的狼们都等着呢,咱们要是找到原因了,他们估计会按合同办事,咱们要是找不到,捷利康也会想办法进来的。”现在是捷利康价格战的前夜,这种明显会降低成本的法子,捷利康肯定想要研究一下。
“那你也不要熬太久了,我让人熬点粥拿进来吧。”姚悦揉揉眼睛,担心的看着杨锐。
“不能在车间里吃饭……”杨锐抬头看看乱糟糟的车间,又看看饥肠辘辘的工人,失笑道:“算了,让他们送点吃的进来吧。”
工人们发出轻轻的欢呼,熟悉杨锐的贺海川笑笑道:“多谢杨总,还以为您不饿呢。”
贺海川是西堡肉联厂曾经的生化车间的技术员,现在也是西捷工厂的主力,他从杨锐这里学了不少的东西,对杨锐更是配合,西捷工厂的工人们能坚持一天一夜不离开,不停工,全靠贺海川、宁民,还有锐学组的田世昌等人帮忙回旋和管理。
杨锐叹口气,道:“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状况,也就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咱们总不能一直不调整工况吧,我刚才好像就听见报警声了?”
“有一根蒸汽管子的压力太大,现在没问题了。不过确实不能保持这个状况太久。”工厂不像是实验室,各种数值都在一个较大的范围内浮动,而且不是每种数值都好调整的,比如管道压力,蒸汽多了就压力大了,蒸汽少了就压力小了,但蒸汽的多少,是锅炉烧出来的,并不是电脑上的一个按键。
到了三十年以后,欧美的一些无人值守的高自动化机器,倒是能够对工厂的工况进行精细化调整,但那些都是价值几千万乃至几十亿的机器,别说80年代没有这样的技术,就是有了,中国企业也用不起。同样是锅炉,老外用重油和天然气是常事,中国企业能用煤炭的都用煤炭,甚至连好煤炭都舍不得,非得用热值低的便宜货才有竞争力。
西捷工厂虽然是英国人投资的新工厂,那也是1983年远东水平的新工厂,一些参数是容易调整的,一些难以调整的,已然开始影响到生产了。
“再做一组,坚持一下。”杨锐说着亲自上阵,帮着填充物料,记录参数。
贺海川什么话都没说,就回去安排去了。
好在西捷工厂的人数不多,总共也就是十几名工人,大家虽然又累又饿,在一对一的安抚下,也能坚持下来。
不多久,当食物送进来的时候,新的一盘辅酶Q10生产了出来,依旧是米粒大小,光泽度偏下的结果,但数量少了四分之一。
这是参数严重偏离设计指标的前兆。
杨锐叹口气,道:“结束测试,你们按照规程调整设备吧。”
他脑海中虽然有的是信息,毕竟不是什么都知道,主流的一些技术,杨锐在读书的时候即使没接触过,也是要了解的,但稍微偏门一些的,就不一定懂了。
辅酶Q10的特殊之处在于始终没有研究出化学合成法,这就使得辅酶Q10的研究者不停的在植物提取法和微生物法中间打转,期间,注册和使用的专利技术不知道多少。
连续数次,杨锐边研究边找资料,总算搜到几篇有点相像的论文都是90年代写的论文,讨论的是物料的温度和浓度的关系,但也是纯粹的经验式总结了,知道结果逆推原理,多少能编造些东西出来,但要说有什么高深的科学道理,却不尽然。
不过,科学性弱一些,却让它的经济性凸显了出来。
物料的温度、浓度压力等关系并不是恒定不变的,而是根据生产过程中的整体条件变化而变化的,用古典一点的话来说,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温度变化了,浓度和压力也要设定一个较为特殊的数值……而具体如何设置,又有一串串的或准确或不准确的公式。
很少有论文会将这种涉及专利的公式写出来,就像是杨锐发表论文,也会藏起核心的几个点,以保证自己的技术领先。
不过,后世的技术核心毕竟不同,杨锐一边比较着,一边自己写写画画。
“设备调整完了。”不多久,贺海川前来报告。
“再生产一组产品。”
“明白。”
这一次,新生产出来的辅酶Q10,却是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晶体变的更小了,最大的只有半颗米粒的大小,最重要的是,晶体中能看到明显的杂志。
“这是五等品了。”贺海川摸着脑袋想不明白,自己按照规程调整的仪器设备,怎么会发生如此巨大的变化。
“这才是正常的产品,田世昌,从现在开始,你们每生产一组,都要把各个参数记录下来,生产十组以后就停产吧,等洁净厂房重新做好。”杨锐说完,在车间里绕了一圈,和大家打了招呼,就往外去了。
门口,拉德尔和郑建明已是等的望眼欲穿。
……
409.第409章 再谈谈
“可以进去了。”田世昌脱掉口罩,在厂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在生物工厂里工作,工资高,环境好,连厕所都比外面的干净,就是严格佩戴口罩,让人不免觉得憋屈。以前上两个小时的班,田世昌等人就可以出来透口气,休息一下,这次一天一夜的上班,确实把人给憋坏了。
也就是杨锐的要求,由他亲自组建亲自培训的西捷工厂的工人们,才会没日没夜的干活。
郑建明这样的领导,表面上是西堡肉联厂派来的,但在西捷工厂里的威信却不怎么样。如果不是很多工人仍然保持着西堡肉联厂的编制,郑建明根本就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郑建明此时要的不是西捷工厂的存在感,他需要的是西堡肉联厂内的职位。
看着西捷工厂的厂门洞开,郑建明立刻客客气气的道:“拉德尔先生,默克先生,咱们进去吧,实在不好意思,让你们等了这么长的时间,如果是我掌舵的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郑建明不懂英语,就拜托翻译给几个英国人说,他之前递了几包烟,算是结好了翻译,后者也就没怎么打折的把他的话重说了一遍。
专程过来的英国人都是做技术的,不怎么适应郑建明的殷勤,也就是打头的拉德尔笑笑,道:“先看看工厂再说。”
一群英国人在前,郑建明在后,像是逛游乐园似的,在管线密布的厂子里转悠了起来。
英国人看设备参数,郑建明就看人,设备参数都是重新修正过的了,看也看不出花来,在场的工人都是按部就班做活得,也弄不清楚情况。
看了一会,英国人开始用英语争辩了起来。
郑建明小声问翻译:“这都说什么呢?”
“技术问题,什么温度应该怎么样,浓度应该怎么样的。”翻译也听的费事,大致的给了一句答案。
郑建明关心的不是这些,他想了想,道:“你问问看,他们是怎么说杨锐的。杨锐关着门不让他们进来,一等就等一天,英国人都没脾气的?”
翻译苦笑两声,道:“郑总,我是做翻译的,怎么好问这些。”
郑建明乘人不备,偷偷塞了一个红包给翻译,道:“那就我说,你来翻译。”
翻译捏了捏红包的厚度,心里一下子舒服了。
郑建明的心里滴血,他给出去的是一个月的工资了,但不这样给也是不行的。他一边在心里骂着二鬼子,一边开口道:“你就说,我认为杨锐的做法很不妥,再介绍一下我个人,务必将西堡肉联厂和西捷工厂分开来说明。”
翻译照做了。
郑建明看着他叽里呱啦的说了一串,英国人只回了几句,不由的心凉,问:“他们又怎么说的?”
“拉德尔他们当然不高兴,但他们不管这些事的。”翻译收了红包,用心的道:“他们是技术人员,就和咱们国内的工程师一个性质,只管技术,不管其他的。”
“工程师也有话语权啊,工程师就没脾气了?”
“有脾气也是闲的,老外这种分得很清楚的。”
郑建明无奈的多问了两句:“那弗兰奇呢?弗兰奇跑哪里去了?”
“弗兰奇先生刚才好像去了办公室。”
“咱们去办公室。”
“我是给拉德尔做翻译的,不能跟你过去。”
“这……”郑建明想说把钱还给我,好悬忍住了。
翻译大约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道:“您先等会儿,弗兰奇下来的时候,我帮你做翻译。”
“只能这样了。我再和这几位聊会。”郑建明心想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再探探口风。
可惜,拉德尔等人关心设备多过郑建明,他就是想要挑拨离间,人家也没空搭理。
“这些人可真是的,被人堵在门口一天一夜,还这么有耐心,你们都是好好先生不成。”郑建明一阵子郁闷,只好给翻译抱怨。
翻译收了钱,只好听他的抱怨。
过了会儿,听说开门了的人多起来了,厂长等人都陆陆续续的赶了过来,郑建明又给其他人抱怨,人前人后,说的都是杨锐与捷利康不合。
他说的也算是有根有据,虽然没有见到不和的证据,还是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同。
而郑建明不用说出来的推论,也立刻被人想到了。
杨锐得罪了捷利康,段华的位置可要不稳了。
不其然间,几位领导看向段华的眼神都不对了。
这样的反应,才是郑建明认为的正常反应。
他总算心情顺畅了一些,远远的看着拉德尔等人,心想:还是我们中国人明白事理,这些外国人干脆就是傻的,被人都欺负到了脸上了,还笑嘻嘻的看设备,看个屁的设备啊,面子都没有了,看了设备能补回来吗?
转念一想,郑建明又暗道:搞技术的都是傻子,杨锐也是个傻瓜,什么技术能有现成的工厂有用,竟然为了一堆不知道有什么用得参数和外国人闹翻,眼窝子浅的要命。
再往深处想:我怎么就被这种人给赶了下来呢。
郑建明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过了阵子才道:“咱们往前走走看,弗兰奇先生好像是去了办公区,咱们好歹请人家迟顿饭什么的吧,这么多人等了这么一天,杨锐就把人家谅在外面,他年轻不懂事,咱们做长辈的不能这样子。”
这里有资格给杨锐做长辈的就是段华了,不过,其他人的年纪却是够大,被郑建明一怂恿,一个个都往办公区去,有点看好戏的意思。
西捷工厂是个小工厂,占地面积不大,办公区更小,除了仓库占一些面积以外,专门用来办公的就是一个活动室,一个换衣间,一间小小的休息室,以及一间经理室。
整个西捷工厂里面,完全的脱产管理者就一个来自香港的经理管慎,除此以外,十几名工人除了穿得整齐一点,规章制度多一点,更像是一间小作坊里的学徒工。
这样的厂子,几分钟就能溜一个来回,偏偏英国人是看了又看,看个没完。
郑建明对这些技术员失去了兴趣,一马当先的推开经理室,没看到人,又是一把推开活动室。
房间里是猛然一静,杨锐和弗兰奇同时扭头看向郑建明,紧接着,在郑建明开口说明自己的意图以前,杨锐和弗兰奇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杨锐在说话的同时,弗兰奇也在说话。
两人各说各的,同时又在回答对方的问题,看起来像是吵架,实际上也确实吵的不可开交。
郑建明嘴角留笑,向随同而来的西堡肉联厂的领导干部们眨眨眼,再问门边,弗兰奇自带的翻译,道:“他们在说什么?”
翻译叹口气,道:“弗兰奇希望杨锐先生降价,杨锐先生不同意。”
尽管说的是中文,但一口一个“弗兰奇”,一口一个“杨锐先生”,郑建明立即觉得风格不对了。
“具体是什么情况呢?”老厂长站到了门边,望着激烈争吵的两人,慈祥的像是做法事的老和尚。
弗兰奇自带的翻译是捷利康中国公司聘用的,他几乎全程参与了杨锐和弗兰奇的一系列商业活动,因此,他知道捷利康最初是准备赞助杨锐一笔钱做研究的,因为没谈妥黄掉了。
可是,相比当初的几十万美元,杨锐现在和弗兰奇谈论的价格,何止数倍。
不管是弗兰奇看走眼了也好,杨锐绝境反击了也好,身为中国人,这位翻译对杨锐却是佩服起来,口中道:“捷利康希望买断杨锐手里的专利,双方的价格分歧比较大。”
“捷利康的开价是多少。”厂长问出了大家都关心的问题。
翻译迟疑了一下,道:“200万美元,或者采用新技术的工厂的20%的红利!”
这一次,无论是云淡风轻的段华,还是老厂长和郑建明个,都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笔钱太大了,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计算了。
老厂长颤着胡子,问:“杨锐还不同意?”
翻译没开口,正用英语讨论的激烈的杨锐回头道:“现金加红利都不行!”
“他说什么?”弗兰奇紧张的问。
翻译咳嗽一声说了。
弗兰奇摇头,道:“开价太高了,太高了,杨锐先生,我们再谈谈吧。”
谦卑的语气不用翻译,就能听出那股卑躬屈膝的味道。弗兰奇不得不如此,他可是为了省下几十万的赞助费,而放弃了与杨锐签约的,总部不知道会为此如何评价他。
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却是全听醉了。
……
410.第410章 私人关系
电机嗡嗡的响着,让拆了一半的西捷工厂显的更像是正常的工厂。
不正常的是西堡肉联厂的领导们。
老厂长老的都不爱说话了,除了人事和财务问题,他平时都懒得关注厂里的事情,就等着退休以后,舒舒服服的吃退休金了。
每个月什么都不用做,就有百多块的退休金,这是国家给离休干部的优渥待遇。在未来的几十年里,离休干部的退休金比工作人士的薪水高一倍也是常事,就是现在,一名刚入厂的青工也就拿24块,只有老干部退休金的五分之一。
但是,百多块的退休金,就优渥程度上来说,与200万美元可是没有丝毫的可比性的。
“200万美元?你确定吗?为了什么?”老厂长不像是以前那样谋而后动了,他实在是太惊讶,太羡慕了,问话脱口而出。
翻译撅撅嘴,心想,我怎么确定。
总算老厂长有股子气势,翻译不情不愿的说了一句废话:“他们就是这么谈的。”
老厂长长吁一口气,叹道:“两百万美元是多少呀,那要叠起来,得放这么一屋子吧。”
他其实是见过200万元的,西堡肉联厂的工人数千人,过年发两个月的工资,再算点福利,就要上百万元了。建一个工厂的成本更高,而在盈利好得时候,西堡肉联厂每个月都能收到数百万元的回款。
但是,钱放在有会计有出纳的办公室里,与放在自己家里是两个概念。
老厂长更是帮杨锐着想的道:“要把两百万的外汇换出来就太不容易了,市银行的外面,一次换几万块钱能行,一次换十万块钱就不太行了,两百万得换多少天啊。”
“市里换不了去省里换,省里换不了去北京换,现在有外汇还怕换不了啊。”
“说的也是,为了200万,跑一趟北京也是应该的……哎,两百万啊。”老厂长是眼热万分。
他眼瞅着就要退休了,对权力没有了追逐,也就只能追逐金钱了。
两百万元,还是美元,是老厂长从来没有想象过的多,大大的拓宽了他的眼界,更是让他的临清激荡。
“两百万元啊!”老厂长又长叹了一口气。
郑建明呵的一声笑,斜靠着墙,看着杨锐和弗兰奇越靠越近的打嘴仗,道:“拿到了才是钱,我看他也不一定能拿到。”
“咦,为什么?”老厂长其实也有点期待唱反调的,想想杨锐能赚200万,他心里也是会不平衡的。
郑建明瞥了眼段华,道:“钱哪里有那么好赚,这些外国人都是嘴上说的好听,实际上,分期付款了,欠债不还了,招数太多了。再者说,一个技术卖200万美元,这技术是金子做的不成?西捷工厂才值多少钱?捷利康的投资还不到一百万美元吧……”
让他这么一说,站在门边的几位厂领导又挺起了胸。
200万确实太多了,不可能的原因也是,确实太多了。
厂长微微点头,道:“小郑说的也有道理,技术买去是要用的,一间工厂才要100万不到,200万等于是两间工厂了,这个技术再先进,也没有200万值钱吧。这位小同志,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他问的是翻译。
现在不好问杨锐和弗兰奇,翻译就算是弗兰奇的身边人了。
翻译同志不能说是小同志了,但在老厂长明前,也确实大不起来,他腼腆的笑了笑,却是低头道:“弗兰奇先生已经提价到300万了。”
郑建明追问:“怎么付款?”
“应该是要一次性付清吧。”
郑建明脸上顿时有点发烧,扭捏的道:“外国公司真有钱,杨锐真是……赚大了。”
“杨锐先生没同意。”翻译耸耸肩。他现在对杨锐是佩服的五体投地了。
西堡肉联厂的先生们全员呆滞,郑建明期期艾艾的问“没同意?是300万不给分红了?”
分红有多值钱,看西捷工厂就知道了。虽然拿不到账本,但郑建明等人也是能看得到西捷工厂热火朝天的样子,再考虑到辅酶Q10昂贵的国际价格,20%的分红也是一个极其诱人的数字。
或许比200万美元还有价值,只是没有这么直接。
翻译轻声道:“分红也有。”
“那杨锐还不同意,他想要多少?”
“杨锐先生在讨论股份的问题,另外,他的技术好像是与香港的一家公司合作的,对方或许要拿走很大一部分。”翻译能够猜测到华锐和杨锐的关系,但在签了保密协议以后,他的猜测就更难说出来了。
郑建明突然觉得有些舒心,松了口气,说:“原来是有技术合作的,那杨锐能拿到多少?”
“我说不清楚。”翻译猜测杨锐是想避税。国内强行结汇的制度确实很变态,公司相对有比较多的避税手段,自然人就比较难以规避了。
“要是人家香港公司的技术,杨锐估计就拿个手工费。”郑建明再次做出猜测。
老厂长撇撇嘴,没吭声。
明明是新出来的技术,工厂也是才放行,允许大家进来,怎么可能是香港公司的技术。
不过,这些问题也用不着他们来讨论,老厂长安静地等着杨锐和弗兰奇讨论完毕。
几个小时后,杨锐和弗兰奇结束了第一阶段的谈判。
弗兰奇是满嘴的苦涩。
如果他当初赞助杨锐的话,开发第二代植物提取法的成本也许只要几十万,而利润……意味着百万英镑。
然而,他现在很可能要花10倍的钱,将技术买回去。
虽然是出于风险的原因,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弗兰奇的报告也没有纰漏,但是,这么大的生意,也需要捷利康再派人来。
再来的人,没有弗兰奇的顾虑,十有八九要答应杨锐的条件的。
“我们还可以在其他方面继续合作。”弗兰奇握住杨锐的手不松开。
他迟迟不敢敲定合作,那是职位和公司的命令所决定的,但是,他和杨锐私下里的关系还是不错的。
弗兰奇做梦也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要靠与杨锐的私人关系坐稳位置。
但这一天来的,比他预想的快的多的多。
……
411.第411章 退休
杨锐笑呵呵的道:“咱们合作的机会很多,我与捷利康也是合作愉快了。”
“愉快就好……哎,是我小看了杨先生,现在再让我说,您是不世出的奇才,别说几十万的赞助金,几百万的赞助金,我也不眨眼的出了。”弗兰奇紧握着杨锐的手,不要钱的漂亮话拼命的说。
其实,弗兰奇当日将赞助金卡的死死的,也是正常选择,就是他不卡,计划递到总公司也是要被卡掉的,捷利康公司在全世界范围内投资,每年的研究支出多达数亿,这笔钱到了2010年以后,一度上升到35亿美元,是全球有数的研究资金池,可想而知,全球有多少研究员盯着这笔钱。
得过诺贝尔奖的超级牛人不用说了,他们捞赞助金都是全球范围内的捞,哪怕是一点回报都没有,和捷利康打几十万美元的秋风也是再正常不过了,说起来简单,但要是数数全世界活着的诺贝尔奖得主,总数量堆下来就很厉害。
得过诺贝尔的超级牛人下面,还有等着得诺贝尔奖的先生们,有的世界级的大,二三十岁的时候就做出了世界级的成果,随着科技的发展,这些成果的价值愈发凸显,于是,每年诺贝尔奖要颁发了,媒体和业内人士都预测某某人会得奖,但是,从四十岁等到五十岁,从五十岁等到六十岁的人依旧是屡见不鲜,一年就一个的名额,实在不是那么好拿的。
在世界级的大下面,名气爆棚的著名教授和研究员更是如过江之鲫,一波过去了,还有一波,而这些人,也都是全球性的寻找赞助金的。
各种世界级的名人下面,才是哈弗耶鲁之类的名校教授,尤其是那些做基础性研究的教授,还是比较凄惨的,但他们要赞助金的时候,大型制药公司也不能不考虑,说不定哪一天,他们就做出了什么“重磅炸弹”。
总而言之,大型制药公司的投资都是广撒网的,某种程度上,他们做的是风险研究,要是随随便便给杨锐几十万美元的赞助金,给那些知名教授又给多少赞助金?
跨国公司的规模超级大,世界的规模也是超级大的,就这么一颗水蓝色的星球,上面有200多个国家,不算津巴布韦之类的最不发达国家,随便抽出来一个普通点的国家,都有不逊色于84年的北大的大学,里面的牛掰教授,怎么说也比杨锐的信誉卓著一些。
在杨锐搞出第二代植物提取法生产辅酶Q10以前,在捷利康的亚洲区准备以辅酶Q10开启价格战以前,随便拉一个世界排名100多位的大学,比如南洋理工,南安普顿大学,瓦赫宁根大学,或者挪威奥斯陆大学,汉堡大学,里面的教授的投资价值都应该更高一些。
就像是所有风险投资的第一轮投资那样,杨锐想要的高价是捷利康或者弗兰奇拿不出来的。
最终,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
弗兰奇其实有点受到无妄之灾。
对此,杨锐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道:“只要条件恰当,我也愿意和熟悉的人合作。”
“这就是对我的最大支持了。”弗兰奇唯有指望这个了。
两人用英语说过话,弗兰奇又叫过翻译,对其他人笑道:“既然工作都完成了,我代表捷利康邀请你们共进晚餐,我在办事处准备了一顿简餐,请诸位赏光。”
厂长等人自然是答应了下来。
结果,到了办事处一看,所谓的简餐竟然是西餐。
厂长等人又兴奋又不好意思,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其他人可都没有吃过西餐。
西堡肉联厂地处西堡镇,到南湖市还算近,到平江就比较远了,厂长等人做着地头蛇,吃些猪牛羊之类的东西还算容易,想吃出西餐就很难了,省城的西餐厅不仅价格贵,而且是要花外汇的。
老厂长坐在雪白的餐桌后,看着精致的刀叉勺子,叹道:“现在的条件可真是好了,这些东西得从外面买过来吧。”
“餐具是我从国外带过来的,厨师是从香港请来的,也是非常出色的法餐主厨。”弗兰奇倒是想从国外找个厨师来,但时间太紧张了,外籍厨师有点难请。
老厂长等人一个劲地点头,从头餐上桌开始,就是满嘴的赞扬。
豪华的7个菜的法式大餐,也确实值得赞扬。
杨锐现今有的是机会吃美食,可在80年代的国内,西餐毕竟是不容易找到的,正宗西餐就更难了。
于是也吃的很是开心。
西堡肉联厂的先生们自然也是吃的开心的,但开心归开心,顾虑仍然是少不了的。
他们与捷利康算是合作关系了,西堡肉联厂负责劳务输出,负责提供土地,还负责了配套的生产,如此密切的关系,弗兰奇与之说话,从来都是不假颜色的。
杨锐的技术一展现出来,弗兰奇就上了大餐,要说没有点心里不平衡,那是不可能的。
但在餐桌上,老厂长不仅恭维着弗兰奇,还时不时的赞杨锐两声。
别看西捷工厂在西堡肉联厂的地盘上,西堡肉联厂本身没有落下任何的权利,除了提供人员和配套以外,什么时候收钱,能收多少钱等等,全是西捷工厂的控股方说了算,甚至干得好不好,也是西捷工厂的控股方做评价。
乙方的日子向来不好过,西堡肉联厂卖白条猪给东欧国家的时候,陪喝伏特加陪吐都不知道多少次,现在有美食,有红酒,说两句好话算得了什么。
老厂长很快摆正了心态,不要钱的好话喷涌而出。
郑建明就郁闷了,他和其他人不一样,其他人没有受到什么实质性的损失,无非是爽或者不爽而已,这种心情上的爽与不爽,值钱的时候最值钱,没用的时候最没用。可郑建明损失的是实质利益,联系西捷工厂是个很不错的位置,可以接触到外汇,是肉联厂数一数二的分管位置。
偏偏被段华给拿走了。
现在的单位,多的是副职,肉联厂平常都有7个副书记或者副厂长,新上任的段华按说是最末的一位,排名第八,但是,有了捷利康的背景,拿走联系西捷工厂的位置,段华就跃升为数一数二重要的副厂长了,郑建明反而变成了不起眼的一个……
虽然不指望着老厂长退了,他就一定能上位,但这种退步,终究不能让郑建明欢心颜。
郑建明闷头吃饭喝酒,不像是其他人那样恭维弗兰奇,理由很充沛,却是看着老厂长大摇其头。
耍性子这种事情,七八岁的时候做是可爱,十七八岁的时候做是叛逆,二十七八岁的时候做是任性,三十七八岁的时候做就是傻缺了。
大餐结束,再丢出一箩筐的好话,老厂长在回去的路上拉住郑建明道:“建明,咱们俩聊聊。”
“老厂……”郑建明是想聊又不想聊。
“陪我走走。”老厂长拉着郑建明,走在没有树叶的林荫道下,粗壮的槐树歪歪扭扭的,粗壮的杨树直窜到上空,唯有粗壮的松柏枝繁叶茂,骄傲的摇头摆尾。
“这些树,还是我们建厂的时候载的,你看看,都长的这么大了。”老厂长颇有些感怀。
郑建明低头说“是”。
老厂长笑笑:“你以为我又要忆苦思甜?”
郑建明只能傻笑。
“别笑了,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快。”
“老厂……我不是要争,我就是心里堵的慌,我也是建厂初期,流了汗的……”
“建厂初期流了汗的人多了,段华的资格难道比你浅了?他在罐头厂呆着,也没有叫唤吧。”
郑建明愣了一下,不吭声了。
西堡肉联厂50年代建厂,段华60年代入厂,算不得第一批入厂的人,但也赶上了最后的建设时期,严格说起来,郑建明比他的资格也老不了几年。
“我不是因为段华不爽快,段华要升,我不反对,但因为杨锐,我想不通。”
“想不通也要想通。”老厂长把电影里的军人台词给拿了出来,少见的大声道:“就因为杨锐,你也得想通。”
郑建明用鼻音重复了“杨锐”两个字,又道:“他也许是有技术,弗兰奇现在要捧着他,但你看,等他把技术给了捷利康,弗兰奇再怎么对他?还能让他予取予夺的?”
“至少你知道杨锐现在是予取予夺了?”老厂长的脑子还挺灵活的。
郑建明表情一滞,这是他最不愿意想的事。
“建明。”老厂长又叫了郑建明的名字,缓缓的道:“你知道杨锐今年多大吗?”
“啊?这我哪知。”
“刚20岁。”老厂长淡淡的道:“你觉得,他以后还能不能搞出技术来?”
郑建明僵着脖子,道:“就算有了新技术,也不一定是捷利康用得上的吧。”
老厂长呵呵一笑,却道:“你记得咱们厂以前的总工乔万山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咱们现在用的屠宰线就是乔总工改的。”郑建明的表情舒缓许多。乔总工是西堡肉联厂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技术总工,而那段时间,也是西堡肉联厂颇红火的一段时间。不管人再怎么闹腾,总是少不了要吃饭。
“那你记得乔总工后来去了哪?”
“不是说回北京了?”
“回哪个单位了?”
郑建明摇头,他那时候还是肉联厂的中层干部,没资格参加私下里的送行会。
老厂长微笑道:“核工业部。”
“这么厉害!”核弹这种东西,听起来就高大上。
老厂长点头,道:“老乔的本职是搞核反应堆的,具体搞什么,我也弄不太明白,不过,搞核反应堆的人做出来的屠宰线,我到时觉得挺明白的,你说呢。”
郑建明脸上的笑又消失了。
“我听他们说,杨锐到了大学,就搞起了什么新技术,和辅酶Q10没什么关系了,但人家的技术底子只要在,再返回来弄辅酶Q10,你看现在,照样是一等一的。”老厂长说到此处,稍稍加快了一些步子。
郑建明低着头思考,两人越走越远,一会儿的功夫,竟然走到了西捷工厂跟前。
几台工程车辆还在“咚咚”的工作着,西捷工厂是作为样板来设计的,相应的工艺流程是要推广到捷利康控制下的多个工厂去,工人也是加班加点。
老厂长拉着郑建明站在靠总厂的小土坡上,从随身背着的行军包里,掏出个望远镜,向着西捷工厂看了一会,递给郑建明,手指着右前方,道:“你看那里。”
郑建明整个人都震惊了:“您怎么会随身带着望远镜的,还带着望远镜吃西餐?”
“看那里!”老厂长的眉毛竖起来了。
郑建明使劲咳嗽一声,端起望远镜,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同时颠了颠望远镜,道:“这东西得有十几斤吧,这么重,您就随身背着?”
“看那边!”
郑建明一笑:“看啥?”
“中间的窗户看下去。”
郑建明调整着望远镜:“那是……杨锐?”
“恩。”
“看他做啥……”
“你看就对了。”
郑建明皱起眉头,看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看的是什么。
杨锐在西捷工厂里做实验!
西捷工厂的生产线已经向捷利康的技术员开放了,但是,没有最初的数据和参数,后来者想验证这项意外惊喜,几率是很低的,就像是从正常的技术发展到意外惊喜一样低。
而掌握了相关参数,又找到了诸多相关论文的杨锐,要验证并完善这项技术就容易的多了。
但仍然需要花费一些时间。
杨锐不想回到学校以后,还天天往天津跑距离北京最近的捷利康辅酶Q10工厂就在那里。现在可是没高铁的时代,跑一趟天津也得耗费大半天的时间。
而要是不想浪费这些时间,他就只能在西捷工厂里将技术完成,并写出论文来。
杨锐已经连续数日泡在了西捷工厂里。
郑建明举着望远镜,看着杨锐一会儿写东西,一会儿扳机器,一会儿打内部电话,忙的不可开交,顿时觉得手里的望远镜越来越重。
“老厂……”
“这次西捷厂重建成功的话,如果产量能达到捷利康说的那么多,我就准备退休了。”老厂长一句话,就把郑建明满肚子的想法给打消了。
……
412.第412章 任性
“您还没到退休的年纪呢,这怎么就,怎么就……”郑建明着急的险些把望远镜扔出去。
“冠心病,高血压,偏头痛,肝也不好了,都是早些年折腾出来的病。”老厂长指指自己,道:“身体不行了,老伴不让我再干下去了,儿子也想让我住过去……之前还有点担心厂子,但咱们只要拿下西捷厂的新合同,西联再活十年,应该没问题吧。”
西捷工厂的利润都输送给捷利康、香港华锐以及国医外贸了,剩下一点儿边角料算作人力和生产成本给西堡肉联厂,却也足够这家平均月薪50元的地方企业吃饱穿暖了。
郑建明却是越听越是心凉,道:“老厂,西捷厂的合同毕竟是身外之物,他们今天把合同给了咱们,过几年要是不给了,咱们厂这么多人,难道喝西北风去呀。”
“所以,我才同意省计委的意见,提拔段华做副厂长啊。”老厂长语重心长的道:“你看杨锐和捷利康的关系,就算以后有别的厂竞争,有杨锐的关系在,咱们少说也有个优先权吧。”
郑建明愣了愣,使劲摇头,道:“老厂,这么大一个厂子,难道就靠一个人活着?杨锐要是和捷利康闹翻了呢,您看他和弗兰奇谈判的样子,年轻人年轻气盛,一个说不好,说掰就掰了,到时候,咱们厂子不是难做人了?再者说,段华现在才40多,您把他给提拔了,他念着你的好,给咱们说项一下,到以后,要是别的厂把他给调走了,他不是又要把合同带走?到时候,咱们一个厂几千号人,又怎么整?”
“你说的对,一个厂不能靠一个人养着,咱们和捷利康的合同,就是一个保底的合同,让咱们能吃饱穿暖,不至于像是省里的其他厂子那样,说垮就垮掉了。吃饱穿暖了以后,咱们也不要丢了主业呀,咱们的主业越强大,西捷工厂的议价能力就越强,再做几年,咱们说不定还能再建一个药品分厂,这不是好事情吗?”
“好事是好事,但是……老厂,咱们厂不能没有你啊。”
“刚还说一个厂不能靠一个人呢。”老厂长呵呵的笑了两声,道:“我今年不退,明年后年也该退了,以后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天下了,有没有我,天都不会塌下来。”
郑建明的心乱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你不看了我看。”老厂长从他手里抓过望远镜,饶有兴致的看向西捷厂。
老厂长的胳膊瘦干干的,估计刮下来没有五斤肉,但他端着望远镜的时候,手臂成L型,纹丝不动……
十几斤重的老式望远镜,成年人举的久了都觉得累,老厂长似乎是举惯了,一点劳累的表情都没有。
郑建明叹为观止,要是平时,他一定要为老厂长深藏不漏的爱好拍三个小时的马屁,然后每隔一个星期再拍一刻钟。
但在现在,郑建明实在是没有心情。
沉默了许久,郑建明调整好了心情,道:“小龙挺孝顺的,退休也是好事情,不过,办病退以后,退休金不是要打折吗?革命了一辈子,最后一两年病退,太不划算了吧。”
“省轻工局给我安排了一个清闲位置,我去坐一年办公室,然后就退休了。”老厂长依旧端着望远镜,不知看到了哪里。
郑建明最后一点希望也消失了,省轻工局的闲职不是想有就有的,这显然证明了老厂长不是冲动的决定。
他或许是准备了好些时候,只是决定现在离开。
郑建明顺着望远镜的方向看过去,西捷工厂吐着微微的蒸汽,拆掉了一半的墙壁,让工厂像是拆迁工地里的小作坊,不知道的人,恐怕以为这里是生产豆芽或者肉松的地方,谁又能想得到,里面的日产值将超过1万美元。
放在30年以后,随便拉一个做外贸的乡下小厂出来,年产值300多万美元实在不稀罕,但在1984年,年缠住1000万元人民币的已经是大厂了,足可以养活一两千名的国企员工,至于年产值300万美元的工厂,个个都是地区的香饽饽。
郑建明站在山上,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照耀着新鲜的阳光,脚踩着新鲜的泥土,整个人也有了新鲜的想法。
至少,是认清了差距:没有老厂长的帮衬,自己是斗不过段华的。
要是老厂长再帮着段华,自己就更是没机会了。
从什么时候,情况就如此急转直下,以至于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呢?
郑建明却是想不到那个特别的节点了。
西捷工厂。
杨锐觉得自己的大脑都有过热的迹象了,因为他查阅的资料太多,计算的东西太多,以至于整个人除了实验以外,难以注意到其他事。
当然,这也就是他的幻想而已,人类大脑的功能极其强大,仅仅是使用的话,怎么用都用不坏的。
即使杨锐的脑海中,漂浮着无数的论文,无数的字符。
这是杨锐在用比较和搜索的功能。
要是按照他原本的计划,照抄一份高水平的植物素提取法的技术,说不定一两周的时间就足够了,那其中的大部分时间还是用在做实验上了。
偏偏工厂化的试验中,得到了意外惊喜。
明明是产率增加一倍左右的工厂化实验,得到的结果,却是产率没有巨大的变化,而工厂的环境要求被大大降低了。
就国内的工况条件来说,这是比产率还重要的利好。
毕竟,洁净车间什么的都是要花钱的,若是同样有100万美元,能建一个洁净车间,或者两个普通车间,那从最终出产来说,其实是相差仿佛的。
等于说,提高产率,和降低了工况条件,具有相同的增加利用的作用。
不过,相比后者,如捷利康这样的大型制药公司,却是更看重前者。
因为从管理方面来说,一间洁净厂房的管理,要比两间普通厂房简单,成本也要低的多。另外,辅酶Q10属于供不应求的产品,茄尼醇也是来自于烟叶的天然提取物,不是想有多少就有多少的,因此,减少原料消耗,用同样多的原料生产出更多的东西,具有更高的利润价值。
因此,尽管调整一些参数,能在非洁净厂房里保证相似的产率,杨锐还是在重新架设的洁净厂房里,尝试还原之前的实验。
可惜,能在非洁净车间里发挥作用的参数,在洁净车间里并不一定起作用。
杨锐连做了三天的实验,产率提升最高的也就是2。3倍。比本来的预计强一点,但也就增加了10%多点,着实没什么意思。
姚悦看着杨锐烦闷而疲劳的样子,在一波实验做完,忍不住道:“就用现在的技术不行吗?降低了运行成本,也是很好地事吧,你看弗兰奇他们,现在都很期待这项技术了。”
“我是只准备给弗兰奇他们第一阶段的技术,不过,现在有条件,不把更好的技术做出来,以后再想做就难了。”
姚悦不解的问:“为什么?”
“因为我在学校还有钾通道的实验要做啊,捷利康在天津的工厂也太远了,到时候实验场所都不好找。再者说,西捷工厂虽然是按照标准做出来的,但我们现在也没有找到环境要素降低的原因,说不定就是西捷工厂本身的某些特殊变化……总之,咱们现在和捷利康有协议,西捷工厂只能给我做实验,等咱们走了,也就等于把竞争对手放出来了。”
“好复杂。”
“是呀。”杨锐说着笑笑:“你困了就先休息吧,我再忙一会。”
“我不困。”姚悦立刻摇头。
“那就继续。”杨锐也不矫情,做实验本来就是争分夺秒的,延长时间,本来就会有未知的风险。
杨锐又做了一组实验,然后在等待期间,看着各种仪表发呆。
如果仅仅是追求产率的话,杨锐其实还有更好地办法,即使不用更先进的微生物提取法,植物提取法也还有更先进的技术可以抄。
不过,这些技术一方面比较复杂,目前实现起来,成本更高,另一方面,杨锐其实更想自己做点东西出来。
如果是已有的技术,杨锐也懒得浪费这份时间,但是,现在明显有了新现象出来,后世的研究员或者没有遇到这种现象,或者遇到了没有研究出之乎所以来,又或者研究到一半,有了更好地技术,淘汰了这份研究……
但不管怎么样,这是一份有启发性的新技术,天之道它又隐藏着什么秘密。
杨锐一直盯着的PCR技术,归根结底也不过是一种特殊的新技术罢了。
在未知的领域,没有得到最终结果,你是无法探知它的影响力的。
复杂而高成本的东西不一定就是先进技术,简单而低成本的东西不一定就是落后技术。
究竟是什么东西,你得掀开来,掰扯开,看到了,才能恍然大悟。
在西捷工厂的研究,也许不是最明智,最有性价比的研究,但这是属于杨锐自己的研究,他本人的爱好。
作为一名有了自己的实验室,还能让别人拿出自家工厂给他做实验的研究员,杨锐也算是有了任性的资格。
哪怕最终得到的是不值钱的技术,杨锐也想研究下去。
……
413.第413章 大论文
“咚!”
桌子被重重的拍响,将姚悦从梦中惊醒。
“是甲氧基化!不是甲基化!”杨锐兴奋的语气在车间里回荡,吓跑了无数只的老鼠爬虫。
“什么?”姚悦还没有完全清醒,只看着杨锐在走道上手舞足蹈。
“产率增加的原因找到了。”杨锐亢奋的转着圈儿,然后抓住姚悦的手,道:“有文献显示,甲氧基化反应能够提高辅酶Q10的产率,但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文件里说的不清不楚,我重新做了实验,实际上,0。6兆帕的压力配合是甲氧基化反应的最适合压力,多一点少一点,都会让甲氧基化的比例降低,甲基化的比例升高,总而言之,就是甲氧基化,让我们的反应总收率更高……”
一连环的专业名词,从杨锐嘴里吐出来,震的姚悦眼冒星星……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被杨锐握紧的手。
“你搞明白了?”姚悦胡乱的整理了一下外表,去看杨锐写在桌子上的东西。
杨锐得意的笑道:“重点就在甲氧基化的时间和程度,其次则是甲基氧化出现的时机,一些文献有提到了这方面的内容,但没有深入下去,我们可以写一篇好论文了。”
“之前的论文都还没有发表……”姚悦小声说。
“写一篇大论文好了。”杨锐搓着手,说道:“咱们的数据充沛,研究的又很深入,发表到JMC应该没有问题,说不定还能发表到再好一点的期刊上……算了,JMC就够好了。”
影响因子超过4。0对期刊来说是一个坎,《JMC》能够常年达到这个水平,已经是一流的生物期刊了,在这本期刊上,被引用三次四次,乃至十几二十次的论文屡见不鲜,杨锐的论文投给《JMC》自然不亏。
“JMC就够好了?”姚悦重复了一遍,表情多少有些怪异。自从知道杨锐在《JMC》上发表了文章以后,姚悦就特意了解过这本期刊,而越是了解,她对《JMC》的畏惧就越深。
现在的姚悦也算是经历不少了,她作为第二作者发表了多篇论文,还以第一作者的名义发表了数篇论文,算是获得了科研界的入门券,但越是如此,她才越是知道《JMC》的价值。
光是4。0的影响因子一项,就足够大部分学校的讲师评副教授了,事实上,副教授升教授再用一次也没问题,这些论文的有效期是足够长的。
听说杨锐发表了一篇《JMC》,和亲眼看着他要做一篇《JMC》的感觉还是不同的。
恍惚片刻,姚悦又道:“时间会不会来不及,你马上要开学了吧。你回了北京,就没有现在的实验条件了。”
“实验已经做完了。再说,这是实践性的论文,数据都有了,我刚才试着处理了一些,比较简单,估计两三天就能写成。恩,我们现在就可以开始做起来了。”写一篇论文也许需要几个月的时间,比如某些《科学》上刊载的论文,不仅要求内容,竟而还要求一定的趣味性。
正因为如此,《科学》或者《自然》这样的顶级期刊,往往会留一个共同作者的位置给笔杆子能把论文写出趣味性的自然科学领域博士生,即使实验不行,理论不行,能写文章也是本事,而这样的论文花费的时间也是较多的。
人文领域的论文更不用说了,不管是中文的英文的还是德文的,枯燥必然是要丢分的,这样的论文当然更花费时间。
实践性的论文写起来就简单多了,某些情况下,将数据罗列出来,将数据处理罗列出来,再写上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就算是全文大成了。
这样的论文实在没有什么观赏性,但却很受某些期刊的赏识,因为没有观赏性的论文就需要详实的数据来填充了。
西捷工厂由捷利康投资,又重新翻修,这样的条件在全球范围内都是不错的,杨锐霸着一个工厂搞研究,得到的数据自然极多。
因此,杨锐也是极有信心,能在几天的时间里写出一篇论文来。
姚悦觉得用几天时间写一篇论文太夸张了,拉住他,道:“你先睡一觉,好好休息一下,写论文的事情明天再说……咱们去招待所开个房间,车间太冷了。”
说着,姚悦就拉着杨锐去附近的招待所开房间。
杨锐表情奇妙,不由自主的跟着过去了。
“两个房间,记在杨锐的帐下。”姚悦叫醒了招待所的工作人员,毫不客气的要了两间房。这里是西堡肉联厂的招待所,住宿费也是由西堡肉联厂承担的。
杨锐咂咂嘴,看着半睡半醒的服务员拿出两把钥匙,也只好接过其中一把,道:“那就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咱们开始写论文。”
“我在你隔壁房间,你到时候叫我。”姚悦看了下门牌号,又要了手电筒,两人慢悠悠的上了二楼。
招待所总共也就两层楼,楼道里的电灯既不是声控的也不是红外的,是纯人控的,而且到了晚上,直接拉掉总闸,免得有人整夜开着浪费电。
招待所内的房间设施也就仅止于整齐了,姚悦先把杨锐送进房,然后帮杨锐铺好床,自然而然的出了门。
杨锐目送姚悦离开,小叹一口气,倒在床上,很快就传出了呼噜声。
姚悦来到隔壁房间,方才觉得心跳的厉害。
不过,她也累的够呛,一会儿也就睡着了。
第二天,杨锐睡到了日上三竿,才猛然醒来。
慢吞吞的收拾停当再出门,就见姚悦坐在院子中间喝茶,正午的太阳被大院的柿子树遮住了,斑驳的映射在地板的大青石上,满满的小资的气质流淌。
“走了,去做论文。”杨锐从后面看了一会姚悦纤细的腰肢,才喊了一声。
“哦……你睡醒了?”姚悦声音柔和,向后瞥了一眼,又倒了一杯茶给杨锐,才道:“西联厂的领导来找了你,说要请你吃饭……”
“不去。”杨锐取了茶,试了试温度,一口气喝了大半,道:“今天写论文,不做其他事。”
“西联厂过来了好几个人,那怎么回他们?”
“就说写论文。写好了论文比什么都强。”杨锐揉揉脸,将剩下的茶水喝了个干干净净。
姚悦给招待所的工作人员留了言,然后背上包跟着杨锐去西捷厂。
日产值上万的厂子,自然是要利用好每一天的时间,除了晚上暂停生产以外,西捷厂已经恢复了早白班和晚白班的制度。
杨锐和姚悦在工厂的办公室里写论文,耳边就是机器的轰隆声。
杨锐却是不怎么受影响,论文的大纲都想好了,现在也就只剩下处理数据而已。
按照国外期刊的要求,图文并茂是最起码的,有电脑软件的时候,图文并茂是很轻松的,大多数科学软件都能帮助制图,想做成条做成条,想做成饼做成饼,但在84年的国内,就没有这种条件,杨锐只能自己画图,自己描点,自己描线,好在有姚悦帮忙,这份手工活总算是用一天的时间完成了。
杨锐总共做了六张图,觉得能表达清楚了,就开始撰写论文。
一般的小论文以两千字以下的居多,期刊里的两三页的论文往往只有1000字左右。
2000字以上的论文就没有那么好糊弄了,期刊里的版面也是有限的,偶尔有空闲的地方,弄两篇鱼目混珠的小文章可以,放大论文就很难通过了。
如CNS里的论文,往往动辄超万字,这么多字要写出内容来,背后的研究往往以十年计。
杨锐的研究消耗的时间虽少,那是站在了后人的肩膀上,正常做下来,一两年的时间都是基础的。
因此,他计划写一篇6000字的论文出来,放在《JMC》上面,也算是很大的篇幅了。
比照着前期的实验数据,杨锐差不多用了四天时间,就完成了全部内容,开始准备装订投稿。
姚悦在旁边帮手,看着杨锐要邮寄了,才有些不自信的问:“就这样就行了?”
“要不然呢?”
“咱们好像才做了十几天的实验……这样的论文,人家能行吗?”
杨锐咳嗽一声,道:“谁说才做了十几天的实验,我有前期的准备啊。再说了,西捷工厂运行起来的成本也不低,要是换做其他的研究员,哪个工厂能给你停工了让你仔细做实验?也就是碰上西捷工厂正好升级换代,咱们一口气腾出了十几天的时间,放在别处,等工厂说不定就要等几个月。”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就经常和导师去制药工厂,即使导师的面子比较好用,制药厂通常也是不会给停工做实验的,这就要求实验最好是穿插在工厂的生产活动中进行,至不济也要能拆散了,在零碎时间里做。
只有很大牌的教授,在给某些工厂做项目的时候,后者才愿意停工来配合,但在这种情况下,报酬肯定会有相应的变化,名教授也不一定会做出此等要求。
杨锐的导师最喜欢的是濒临破产的小厂,本来就是有一天没一天的生产,也就不计较停产与否了。
不过,此类小厂都是设备落后的工厂,除了一个工厂的骨架以外,研究价值并不大。
西捷工厂固然不能和欧美的顶级工厂相提并论,但作为只有一年厂龄的新厂,里面的设备还是相当不错的,杨锐能连续做上百个小时的实验,仅此一点,就可以撰写一篇不错的小论文了。
将信封塞进邮筒,杨锐很自信的道:“记得看后几期的《JMC》。”
……
414.第414章 结晶
第二天,杨锐信心满满的来到西捷工厂。
此时,吊车、卡车和更多的工人早都等在了工厂外面,抽着烟,喝着茶,聊天等开工。
弗兰奇来的更早一些,笑呵呵的学着中国人的样子给大家散烟。他散烟的动作很快,一会儿就拆散了一包,接着就拆另一包散给大家。
而且,不像是厂里自己的职工,弗兰奇散出来的烟,最便宜的都是三毛六的大前门。
大前门俗称干部烟,就是干部才抽得起,干部才弄得到票。
实际上,普通干部一个月也就买两包大前门,办事的时候才给人送。
弗兰奇就没有这种节俭意识了,他一年十几万磅的薪水,还有各种出差补贴,在中国这片地界,可以说是富得流油,而且,他手里头拿的全是外汇,买什么烟都用不着票。
一会儿,弗兰奇就把几条烟散了出去。
围在他身边的人,耳朵里夹着烟,手里夹着烟,兜里揣着烟,,都觉得弗兰奇这个老外爽快大方,不住嘴的称赞:“胖子就是豪爽……胖子都是好人……”
弗兰奇也对自己翘大拇指,开心的重复着自己能听得懂的单词:“好人,我是好人。”
“你是好人。”杨锐也笑嘻嘻的过来了。
“啊,你睡醒了?抽烟吗?“弗兰奇看到杨锐来了,顺手递了一支烟过去,脸上笑出褶皱来,道:“今天准备继续做实验吗?我们准备趁这段时间比较闲,重修一个花园出来,我找了一个法国人,设计了一座非常漂亮的小花园,你知道,一定要让法国人做设计,让德国人做技师……”
“英国人呢?”
“英国人只要不做厨师就好了。”弗兰奇拍拍自己的肚子,夸张的笑道:“这是我常驻意大利以后的成果。”
杨锐摇头失笑,又问:“建花园要扩大面积吧,有地方吗?”
以前的西捷工厂就是一个旧车间改造的,车间的规模虽然不小,但出了车间就没什么空地了。
弗兰奇耸耸肩,道:“我们已经和河东省沟通好了,我们承担技术改造的全部费用,河东省政府再度让10亩土地给我们,免费的,我们出钱算是改造环境了。恩,华锐公司不用出资,只要签署同意书即可。”
西捷工厂是三方投资的企业,扩大面积就等于是增资,倒是需要提前讨论,不过,捷利康单方面出了钱,另两方也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杨锐自然是同意的,笑道:“6000多平方米不老少了,西堡肉联厂真是大方,全部做成一个花园?”
“把厂子边缘算起来了,一边腾出些距离来,剩下能做花园的地方就不大了,不过,西捷工厂的独立性会彻底改善,以后也方便独立出来。”弗兰奇解释的相当详细。
西堡肉联厂送出来的土地,会将自己和西捷工厂的关系隔开的更远,也确实是有点讽刺意味的故事。
不过,这也是未来发展的趋势。之前会有西堡肉联厂的存在,一方面是杨锐的需要,一方面是组织提取法对原料的需求,另一方面是政策对外资和合资企业的限制。如今,一年过去了,杨锐的地位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组织提取法面临淘汰,政策的改变也比想象中的大,一切的一切都决定了西堡肉联厂的边缘化。
若是没有更多的利好产生,西堡肉联厂被淘汰出局也就是未来几年的事。
未来几年,大舅段华指不定到哪里去了,杨锐对此并不反对,笑了两句弗兰奇的雷厉风行,又道:“造花园得延迟了,我昨天把论文寄出去了,今天可以恢复工程量了。”
“啊!寄出去了,我还说可以帮你带到伦敦去的。”弗兰奇随口说了一句,马上道:“我让工程方改计划,今天就恢复车间的工程。”
为了配合杨锐的实验,原来三班倒的西捷工厂变成了两班倒,拆掉的洁净车间也没有全部恢复,这些都是要影响工厂的产量和品质的。
对捷利康或者杨锐来说,每耽搁一天,都意味着上千美元的流失,不能不予以重视。
确认杨锐的论文完成,弗兰奇再不说小花园的事了,首先指挥着人手到车间来。
过了阵子,工程师也匆匆赶来,就地决定改建事宜。
弗兰奇此时才抽出空来,问杨锐道:“设备还需要修改吗?还有管道。”
“硬件没有太需要修改的地方了,参数的话,按照我订的规程就行了。”杨锐拿出写了一半的参数表,里面标注了各个仪表应该有的数字。
这种规程看起来简单,实际上并不全面。全面的规程需要公式、参数范围还有关键节点等数据,技术提供方通常都是不会拿出来的。
杨锐给的只是一些特定的数字,比如流量500L的时候,提供80度的水浴,如此等等,让工厂能够依照这份规程,将东西生产出来。
至于这些数字为何如此组合起来,杨锐就不必说明了。
他的论文,他递给专利局的文件里,也不用特别说明。
弗兰奇对此心知肚明,更不指望杨锐能将所有的技术细节披露。
不过,看着写在作业纸上的简陋规程,弗兰奇还是心存疑惑的道:“现在就照这个来做,会不会太草率了一点,我们或许还是可以等到你完成了全部规程,再采用它来做,我们现在做的不是还不错?”
“现在是延续之前的参数来做的,刚开始的时候效果不错,但随着一些非指示参数的变化,继续之前的参数,效果是越来越不好了,所以,现在采用新规程,效果会更好,不管怎么样,这至少能证明我的理论,对不对?”
“好吧,你是boss,你说了算。”
“那现在就开始吧。”杨锐走进车间,瞅着各个仪表,找了一条比较符合现在情况的规程,抄下来交给田世昌,让他安排大家调整仪器设备。
两个小时后,经过调试的冷凝仪开始颤抖。
一块块橙黄色的结晶,顺着更前端的管道吐了出来,很快就吐了一盘子。
“拉德尔,你去看看。”从京城来的技术员拉德尔还舍不得离开,一直在西捷厂跟前凑着搞研究,但以他的能力,要做出成果显然不易,好在弗兰奇也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才将拉德尔给留了下来。
拉德尔带着放大镜出来,用镊子捡起一粒大小中等的结晶慢慢的看了起来。
“生长的不错,各个晶面的生长速度看起来很均匀,生长的外形也挺漂亮,看起来,溶质的扩散过程是非常不错的,生长单元的空间位阻对晶体的生长造成了一定的影响,但这是目前无法解决的问题,所以说,也不错……”
“拉德尔。”
“恩?”
“说人话。”
“哦……就是颗粒均匀,净度相对高,重量还没有称量,但看这个样子,四分之三颗米粒的大小,作为第一批成果,要我说的话,挺不错的。”
弗兰奇看向杨锐,笑道:“恭喜杨先生,第一批产品的质量不错。”
“虽然还没有称重,但我觉得重量会比预计的少。”拉德尔打断了两人的庆祝。
“重量变轻?新技术会有这个问题?”弗兰奇皱起了胖胖的圆脸,像是个被放了气的热气球。
辅酶Q10可是按照重量来卖钱的,总重量变轻就是产率降低,这与捷利康期待的成果可是相反的。
“称重吗?”田世昌用中文问了一句。
“当然,我来称重。”弗兰奇听了翻译的话,颇为紧张的张罗着称重。
因为不需要精确到小数点后,田世昌拿来了常用的电子称,并去掉了托盘重量。
将整盘的辅酶Q10放上电子称,弗兰奇即以无比郑重的表情看向它,同时读数道:“1685克,这是三磅多,对吧?”
站在学霸对面,弗兰奇对数字的信任度大为降低。
“3。7磅。”杨锐点点头。
“我们的期望值是多少来着,一公斤?”弗兰奇头脑混乱的问拉德尔。
拉德尔有点不好意思,又有些困惑的拿起盘子,又放下,接着干脆又放了一瓶水到上面……
“晶体内部变的更紧密了,所以,体积看起来变小了,但实际重量增加了,这样能够缩短结晶的时间,变相增加了产率。”杨锐站出来解释了一句。
弗兰奇眼前一亮:“又是新技术?”
杨锐摇头:“老技术新用,正好调整生产参数,我就一并增加了上去。”
“技术高超!”弗兰奇翘起了大拇指,顺手拉开左瞧右看的拉德尔。
“我再呆一天,接着准备回学校了,估计等不到洁净车间做好的时间了。”杨锐擦擦手,道:“弗兰奇先生,你可别忘了咱们的约定。”
“约定?哦……当然,您放心回北京,我会帮您照看好河东的。”弗兰奇点着脑袋,乐淘淘的道:“总部一旦决定了新厂的建造计划,我一定会与您沟通,我相信总部也一定会重视您的意见。”
“也记得和我父亲沟通。”杨锐做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当然,当然。”弗兰奇才不在乎新厂建在哪里,要论偏远,西堡镇已经够偏远了,只要电水通信等方面过得去,高技术的生物工厂的选址要求并不高,建在哪里都差不多。
拉德尔听着两人的交流,有些郁闷的盯着托盘,他还没想明白参数改变的意义,现在又有了缩短结晶时间的旧技术,这让拉德尔的脑子一下子不够用了。
新技术没想明白,还有辩驳的理由,旧技术不知道,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拉德尔越想越是无奈,对于所谓的研究,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了。
……
415.第415章 国际会议
不像是回乡时的大张旗鼓,杨锐返京的时候尽可能的低调简单。
父亲照例只是送出门的,母亲照例给塞了一兜的食物和洗干净的衣服。
表哥段航开着吉普车,将杨锐一路送到了南湖火车站,又打了电话给二婶宋雁,帮他安顿好了,才笑呵呵的离开。
杨锐在软席候车室等了30分钟,才见到同行的曹宝明和何成,其他人或早或晚的都去了学校,有的已经开学,有的则是在家里呆不住了。
曹宝明和何成要不是等着杨锐,也是早都回去了。
上了火车,曹宝明就一副舒服的样子,道:“总算从家里出来了,以前怎么不觉得呆家里那么难受。”
何成忙着放行李,瞪他一眼,道:“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贫哦。”
“我也没嫌家里穷,咱现在读了大学,等过两年毕业了,我就把家里人都接出来,好好工作,分一套大房子……呸,你才是狗呢。”曹宝明反驳着反驳着,突然觉得不对。
杨锐的行李简单,塞到了车厢上面,斜躺下来,也觉得心情松弛了下来,笑道:“老曹的意思是家里不方便,别扩大化了。”
“就是说,家里连电灯都没有,晚上七点就睡觉,撒尿都得摸黑了去,不是我说,农村真是太苦了。和城市里不能比,和北京更不能比。”曹宝明一副感慨万千的模样。
何成呶呶嘴,道:“你躺软卧里,别人要站着,这个怎么说?要不然,你把位置让出来好了。”
曹宝明哈哈一笑,岔开话题道:“哎,这么多人,我哪里让的过来,你别说,李学工读的铁道学院真不错,以后要是分回到南湖了,估计用不了几年就能分到一套大房子。”
软席车厢的灯半明半暗,拉开帘子,反而有车站的光线透过来。
站台上永远都是满满当当的人,提着大包小包的人群,拼了命的往车厢里挤。
这时候人的行李,平均比30年后要多了一倍都不止,使用行李托用的人更少,大多数人都要扛上几十斤的袋子或箱子,使得车厢里不光人多,甚至行李多的让人没有落脚的地方。
有幸买到了坐票的人,抢着上车也是为了给自己的行李找个好位置。本人座位上方的行李架毫无疑问是最好的,又方便又安全,但要是不抢在前100位上车,基本没有机会将行李放上行李架,甚至想要把行李塞在座位下面,也得跑的比大多数人快。
不过,那些没有买到预留车厢的旅客,抢着上车也只是图个心安,或者找个方便落脚的地方蹲着。
在80年代的火车上,能蹲一路已经算是运气好了。至于给钱就能买得到座位的黄牛票,或者只要几小时就到站的高铁动车,还仅止于普通人难以接触的传说级产物,一种在文学作品中进行批判以证明社会主义优越性,一种在科幻作品中进行科普以证明社会主义优越性。
尽管软卧包厢中只有四张床铺,何成还是强迫性的先将行李放好,才轻松下来,转过头来继续前面的话题,问:“老曹,你们村高二的时候就通电了吧,是不舍得用吧。”
曹宝明没好气的道:“两毛八一度电,你舍得用?”
“我们没那么贵。”
80年代的农村电费是比城市电费贵的,就是这样,拉电也得村子里自己出一部分钱,缴不出千儿八百元,供电局就会拖着不拉电,偏远的村子,还得缴更多的钱。
两毛八分钱一度电比三十年后也就少了一点,考虑到相差百倍的收入,这用电成本也就差了百倍。
曹宝明对此是深恶痛绝,掰着手指道:“家里电灯是100瓦的,60瓦的根本不亮,我老爹也丢不起那个人。就是用的时候丢钱呀,一个小时三分钱。家里要是不来串门的,谁都不舍得开灯。从初八开始,大家串门都找白天去了,你不能让别人家为了你熬灯费油的,你说是不是?”
“三分钱确实贵了。”何成啧啧两声。三分钱都能买包便宜烟了。
曹宝明又道:“我妈弄了个小台灯,让我晚上看书,我看了一天,想想算了,又不是白天不能看,浪费那个钱干什么。所以说,我这几天都是天一黑就困,天一亮就醒,比打鸣的鸡都准时。”
三个人都笑了起来。
何成也道:“我们那里也差不多,好几家人买了电视和洗衣机,舍不得用,都用布罩起来,平时还和大家一样,自个儿洗衣服,洗衣机就闲放着,当家具。”
“也是怕费电。”
“洗衣粉也贵啊,怎么算怎么觉得浪费。”
“还是北京的生活好,宿舍里的电灯想用到几点就用到几点,别看食堂里卖的是大锅菜,但菜的花样多呀,品种齐全,全国各地的新鲜菜都运过来了,咱们河东省,除了春节几天吃点存下来的新鲜菜,平时就只有萝卜白菜,土豆红薯……”
互相抱怨一会儿,火车也就启动了。
车厢里的另一名乘客直到晚上才上车,却是位40多岁的中年干部,与杨锐等人没什么共同话题。
一夜无话。
第二天晚间,火车抵达北京站,捷利康派来的皇冠车,又分别将三人送到学校。
天色已晚,这时候也没有手机拍照狗仔队之类的玩意,杨锐大大方方的让车开进校园,再和司机一起将行李搬进宿舍。
84年的皇冠车标本身就是通行证,更别说捷利康的外资黑牌了,门口的保卫不仅不拦,还认认真真的敬了个礼。
来来往往的学生只当又是哪位京城的官二代显摆,文青的“哼”上一声,愤青的“呸”上一声,无人深究。
宿舍里只有董志成在,这位老兄像是住在靠窗的上铺似的,探出一个脑袋,见是杨锐回来了,就打个招呼,脑袋又钻回了灰蒙蒙的蚊帐,道:“锐哥儿回来了,家里怎么样?看书了吗?这两期的《收获》可是真有收获。”
“哦?怎么有收获?”杨锐一边收拾行李,一边闲聊。
“有篇介绍作家的文章,我照着里面的名字,借了好几本书,像是余华的,王朔的,莫言的……”
“都是当代作家。”杨锐随口回了一句。
董志成大感振奋,在上铺坐了起来,问:“锐哥儿也喜欢当代作家?我觉得当代作家写的好,不是说以前的作家写的不好,就是觉得有点生涩了,像是鲁迅、茅盾……”
“我不太看小说。”杨锐赶紧打断他,这个话题聊起来,可是春雨绵绵无穷无尽了。
董志成失望的“哦”了一声,又道:“总会看一些吧,你最喜欢谁的小说?”
杨锐脑子转了一圈,迟疑的道:“我就看过鲁迅和莫言的。”
看过鲁迅的是因为课本上有,看过莫言的是因为这厮得了诺贝尔奖,对大学实验狗来说,能看到这个程度已经不容易了,看的再多的,只怕要退化成文青狗了。
董志成身为物理系学生,理论读的怎么样且不说,文青病是不轻的,不由叹了口气,道:“锐哥儿,不是我说,你书读的不错,文学作品还是要读得,人家不是都说,大学是陶冶情操的好地方,不读书怎么陶冶情操呢……你选的作家也有意思,鲁迅就不说了,怎么一读就读到了莫言,你应该做个读书计划。”
80年代是文青重症传染期,30年后的文青放到这时候来,都可以挂上浮躁的牌子。
杨锐也稍微有点受到现在的大学气氛的影响,不禁想:以前忙着做实验,现在是不是真的应该停下来读点陶冶情操的书。
想到此处,杨锐抬头道:“你给我推荐几本呗。”
“没问题,我给你列个单子,你做个参考。”董志成说着又一拍他那凹凸不平的显著脑袋,道:“忘了说了,有封信给你的,毛启明帮你取回来了,放你抽屉里了。”
“哦,多谢。”杨锐拉开抽屉,取出放在最表面的信封。
寄信人是“国医外贸”。
杨锐微微皱眉,撕开来看,却是一封邀请函:
尊敬的杨锐先生:
为了进一步的促进国际间合作,促进全球医学及生物领域的发展,交流彼此间的研究成果,我司决定承办第八届
“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会议将为来自国内外高校、科研院所、企事业单位的专家、教授、学者、工程师提供一个代表世界水平的信息交流平台,探讨相关领域所面临的问题与动态。
本届大会将于四月十二日于北京举办,鉴于您在相关领域的研究和成果,大会组委会特别邀请您来交流、探讨。如果您有演讲题目,请于四月一日前将您的演讲题目和详细摘要邮寄给我们,没有演讲题目和详细摘要,我们恕难安排会议发言,尽请谅解。
另外,我们安排了香山饭店作为接待、住宿和会议举行的……
最后的署名是中国医药对外贸易公司。
杨锐眨眨眼,又看了一眼,不敢相信国医外贸有这么好心。
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可是正正经经的国际间学术交流会,属于高水平的一类。
别看80年代初的北京三天一大会,两天三小会,忙的酒店都订不到,以至于北京饭店都要搞加床,弄的走廊里都睡人,像是三甲医院一样,但要是一个个的捋过来数,能称得上高水平的大会,实在没有多少,分到单独的领域,一年能有一场都算多的。
落在30年后,大牛级学者全球参会,今天美国跑一场,明天土耳其来一趟,忙的旅游都没时间,国内举行的国际大会,要是不给发奖,甚至不给发重量级的奖项,甚至懒得参加,都派门下弟子走狗出席。
杨锐当年的硕士生导师水平一般,他都有捞到在桂林举行的某国际大会的参会资格……
但在1984年,有资格出国的学者太少了,大家都盯着国内举办的国际会议,这时间,这些东西都可以算做资历。
既然是国际会议,就要邀请国际间的学者来参加,位置本来就紧俏,国内的学者论资排辈,大牛级学者都要排排队吃果果,这一场你上,下一场我来……
杨锐尽管听到了“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被某央企承揽的风声,也没有往心里去,他怎么也没想到,承揽该会议的就是国医外贸,而且,远远谈不上关系融洽和睦的国医外贸,竟而给了他一个名额。
光是在香山饭店免费吃喝睡几天,已经是80年代难得的福利了。
杨锐拿起信件,重新看了一遍,确信不是恶作剧,他也不管国医外贸是为了什么,目光再次落在了中段,默读起来:如果您有演讲题目,请于四月一日前将您的演讲题目和详细摘要邮寄给我们。
“好像还来得及。”杨锐捏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想。
“看看我写的这份书单,你有啥想法,我再改改。”董志成很有自信的写好了书单,难得双脚落地,亲自递给杨锐。
杨锐抓起来看了一眼,只见密密麻麻的十几个书名,有长有短,有国内的,有国外的。
这么多书看下来,时间肯定就来不及了。在陶冶情操和实验研究间,杨锐迅速做出了权衡。
他将书单“唰”的叠起来,揣进兜里,笑道:“我一有时间就开始看,看完再和你说。”
“好好好。”董志成很振奋的道:“也不用看完,随时都可以跟我聊。”
杨锐拍拍董志成的肩膀,重重的点了点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
416.第416章 投入
“这么说,这封邀请函是真的了?”杨锐比较着桌子上的两封邀请函,一封是他自己的,一封是唐集中教授的,都是单张纸有编号的介绍信,上面盖了大红章和钢印。
唐集中戴着老花镜又比较了一遍,道:“公章没错,应该是真的,看章不看人嘛,你要是不放心,就找国医外贸核对一下。”
“我担心真是弄错了,一问,不是给他们反悔的机会?”杨锐嘿嘿的笑了两声,道:“我就想,只要邀请函是真的,我就能参加了,何必找他们核对。大会组委会也不归国医外贸管,我到时候寄了论文过去,看大会组委会怎么回复再说。”
杨锐耍了个心眼,他确实挺在乎这次国际会议的。
唐集中哑然失笑,道:“你就不怕做了无用功?”
“无非是加急写篇论文罢了,就算不能上大会演讲,我再寄给期刊社也是一样的。”
“你能这样想就好,会议总共只有几天时间,大会演讲很难,主题演讲估计也会安排的很紧凑,心态放平和一点。”唐集中循循善诱,对于这个天才弟子,他最怕的就是杨锐心态失衡,除此以外,杨锐的表现已经超越他所见过的任何学生了。
杨锐温和的笑笑道:“不管有没有机会演讲,能参加一次国际会议,也是资历。”
“对。”唐集中其实更想说,即使不能参加国际会议,也应该心态平和,不过,这样的要求对一个年轻人来说是有些太高了,他不禁考虑,如果确实出现了糟糕的情况,或者自己可以想办法把他带进去,毕竟,他也是有一封邀请函的。
不过,被带进国际会议与被邀请参加国际会议,还是有不同的。
科研是讲资历的,后世的中国学者已经不把国际会议什么的当做资历了,但80年代的中国学术界认可这份资历,这份资历就是有价值的。
杨锐第一次发表论文,特别找一篇简单而确实的论文,就是因为缺少资历。他现在明明就能做出PCR的论文,但他不做,也是因为缺少资历。
同样的论文,穆里斯能拿诺贝尔奖,北大一年级的杨锐写出来,就不一定了,因为人家穆里斯至少在《自然》上发表过论文,一个只在《JMC》上发表过论文的学生,他的成就根本不可能纳入诺贝尔奖的考量。
相似的道理,80年代有无数中国人宣称自己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然后埋怨自己不受主流科学界的重视。在行政命令的要求下,中科院组织人员,对来自全国的N麻袋信件进行了评审,结果发现,大部分寄信人甚至不具有基础的科学素养。
事实上,根本不用评审,就能猜到是这样的结果,有能力证明哥德巴赫猜想的学者,稍微有点脑子,也用不着先挑战哥德巴赫猜想啊,先做点小鸽子猜想,小德子计划之类的,堆积点资历,才是获得大家重视的正常手段,或者说,证明哥德巴赫猜想也不是做数学试卷,那么多的前置证明,甚至需要发明新的数学方法,随便丢一点出来,先让科学界学习一下,冷静一下,才是正常的研究流程。
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首先得是一国之君这种主角类人物才行。放在数学界,没有一个终身教授之类的教职,********的搞研究,条件也太艰苦了点。
陈景润为了证明“1+2”,生生写了一本书,数学公式写了上百页,赤脚老农憋着劲儿不肯提前发表一页纸的证明,然后一口气证明了哥德巴赫猜想,也实在太戏剧而没有必要了,在一个工分才顶几分钱的年代,干一天活不够买纸买笔钱也是可能的。能做出这种没效率选择的,也只能是追求人物冲突,情节跌宕起伏的文科生,不可能是一名数学家,数学家看到不连续的数都想挠人。
杨锐是不愿意在成果方面引起争议的。
因为评价成果受主观影响大,而论文本身是客观的。
就84年的生物学界来说,构建了DNA双螺旋的沃森和克里克,简直就是神一般的存在,这两人释放出来的任何气体,都具有研究的价值。
身在中国某大学的大一学生,要想在世界范围内证明自己,难度或许比四十岁的老农还要高。
好在这里是科学界,写出好论文不一定会火,连续不断的写出好论文,就一定会火。
而资历越深,好论文被认可的程度就越深。
一名20岁的年轻人,如果在《自然》发表一篇论文,或许会被称作优秀的青年研究者;一名20岁的大学教授,如果在《自然》发表一篇论文,或许就可以被称作著名教授了。
杨锐做不到15岁读博士,也就指望不上20岁做教授了,不过,能在国际会议上刷一下脸,还是相当难得的机会。
这一次错过了,下次说不定就是几年以后了。
即使他能发表高水平的论文,在国外举行的生物学大会也不一定会邀请他,第一次从来都是很难的,要不是国医外贸承办这次大会,就是在国内再举行一次相似的会议,他也不一定能拿到邀请函。
唐集中亦觉得机会难得,鼓励杨锐道:“正好刚开学,也没什么事,你就安心的去整理论文,院系那边,我给你打个招呼。尽量早一点把信寄出去,要赶在四月一号之前到。”
这也是杨锐来此的目的之一,连忙道谢。
开学才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从报名到各科开始,应该是一个学期最忙的时间,也是最需要学生出现的时间。
不过,唐集中同志放在世界范围内,也许就是位来自中国北大的教授,但放在北大内,却是具有世界知名度的大牛,帮杨锐打个招呼,再简单不过了。
杨锐拿着这柄尚方宝剑,回宿舍找了班长刘安平,告诉了他一声,就直奔实验室而去。
当然,他不是去整理论文的,他要将钾通道下一阶段的实验全部完成,并写出新的论文来,然后在会议上宣读。
要说科学界有什么快速刷声望的方法,在高等级的国际会议上演讲是声望*2的效果,获得集体性的关注再*2,然后把提问者杀的片甲不留,还能声望*2。
叠加在一起,至少是声望*10的效果。
相比之下,辅酶Q10是赚钱的技术,却不一定适合刷学术。当然,杨锐要是将二代的植物提取法拿出来,还是有很多人愿意听的,只是格调就比不上那些辐射面更广的技术了。
PCR之所以能得诺贝尔奖,就是因为它的应用面实在太广泛,警察查DNA要用PCR,古生物学家造侏罗纪公园要PCR,遗传学、医学,甚至离婚官司都用到了PCR。
历届的诺贝尔奖更是关注产生了广泛影响的技术,比如80年的诺贝尔生物学或医学奖,就授予了“发现细胞表面调节免疫反应的遗传基础”的美国人和法国人。85年则是“关于胆固醇代谢调控”的研究,86年则是“发现生长因子”……
即使在小众的科学界,辅酶Q10也是一种小众的研究,它就是杨锐选来刷金的手段。因为小众的研究缺少竞争者,能够将杨锐的利润最大化,也不用因此投入太多的精力和时间。
而要想刷出存在感,还是得求助于钾通道的研究。
加州伯克利大学这么有名,理查德教授还能拉下身段和杨锐竞争,就是因为这是一项生物学界的热门研究。
热门!广泛!基础!重要!
这样的研究,放在哪里都是众人关注的焦点,是要拿奖拿到手软的技术。
事实上,德国人萨科曼,即将在1991年,因为发现细胞膜上离子通道的功能,而获得诺贝尔奖。不过,萨科曼的主要工作完成于1976年,正是他创立了离子单通道电流记录技术以后,这项技术的广泛应用,才让生物学家们得以深入研究通道的结构和功能。
而杨锐的华锐实验室目前所做的工作,也是频繁的用到了萨科曼开创的技术。可以说,得诺贝尔奖的萨科曼是开创了一种新工具,而在这种新工具出现以后,研究各种离子通道就变的“有利可图”了。
这就好像“电解”这项工具刚发明的年代,化学家们疯狂的电解一切他们所能找到的化合物,然后再用分离出来的活泼元素去还原他们所能找到的一切氧化物,最终,钾钠镁铝等各色元素在极短的时间里被发现……
杨锐如果能在“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上当场演讲全新的离子通道相关的论文,话题性固然是比不上新元素发现,但总比新合成一种有机物要受欢迎的多。
华锐实验室内干了一个假期的黄茂、涂宪夫妇、魏振学等人对此也很能理解,见面聊上几句,就结束了叙话,忙碌的投入到实验当中。
只有总览全局的黄茂来到杨锐身边,说明道:“咱们的上一篇论文,已经诱导出了钾离子通道基因缺陷的果蝇,过去一个月,我们频繁孵化了大量的基因缺陷的果蝇,不过,锁定克隆基因实在是太花时间了,要不然,我们先总结一篇阶段性的文章交给你,让你拿去参加会议?”
“要有料,就得锁定克隆基因,但如果我们能做到锁定克隆基因,分析分子机理不是几天的时间就够了?我不要阶段性的文章。”杨锐固执的摇头,问:“还在用试错法?”
“是。”
“行,我也加入,多一个人多一分力。”杨锐卷起袖子就投入实验。到了这种时候,说不得要借用一些未来的论文了。
……
417.第417章 奖学金
大一第二学期开始,新生们渐渐的熟悉了校园,熟悉了大学生活,熟悉了课程,开始的变的更像是大学生了。
或者用后世人的眼光来看,是这些新生们拂去了浮躁,重新变的像是中学生了。
每天上六节以上的课程,再自习四个小时以上,按时或不按时的睡觉,有空就去图书馆,偶尔参加几场集体活动,半数以上还是英语角之类的项目……
这些大学生们却是乐在其中。
他们已经抱上金饭碗了,从考上大学的那一刻开始,国家花多数人都会越过越好,少部分人青云直上,少部分人沉沦下僚,但对北大的学生来说,离开北京就算是沉沦下僚了,与其担心这些,还不如将时间用在专业上。
专业学的越好,未来的发展就越好,这也是当代大学生所公认的。
在这种情况下,杨锐的消失就显的格外显眼了。
周五。
早晨最后一节课结束,生物科学专业的学生们收拾书本,三三两两的准备散伙就食。
以贫下中农,根红苗正自居的耿健同学快步来到讲台处,大声道:“同学们,请稍微等一下,有件事情我想通报一下。”
教室里的学生们很有自觉地停下了各自的动作,站在当地等耿健说话。
耿健酝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用沉痛的语气道:“同学们,截止今天,我们已经开学五天了,在这五天里,我注意到一个现象,我们上学期的年纪第一,也是本届高考第一名的杨锐同学,始终没有来上课。上一个学期,我就注意到,杨锐同学喜欢旷课,当然,这是他得到了某些老师默许而得到的特权,我不予评价。但是,开学伊始,有什么事情重要到连一天课都不能来上呢?我想,咱们系的主任,学校的校长,甚至北京市市长,都没有杨锐这么忙吧……”
“耿健,杨锐是请过假的。”班长刘安平不敢让耿健发挥下去了,这家伙完全是一副炮打司令部的架势。
耿健呵呵一笑,道:“请了假?请假条呢?我也是班委会的成员,我怎么没有见到请假条?我问了辅导员老师,他也没有见到请假条,如果口头请假就可以连续五天不来上课,还是开学的重要时间,那请假条制度还有什么用。”
“说的好!”一直给胥岸青做跟班的左立言大声喊了起来。
拍手的学生也有,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闲事大的学生满地都是。
班长刘安平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唐集中教授亲自同意的。”
“唐集中教授亲自、同意,杨锐也应该补一张请假条吧,特权不是这样用的。否则,以后到了工作岗位,杨锐也可以说一句我请假,就请假了?那我们的人事制度不是形同虚设?”耿健是真心讨厌杨锐,抓住了这个机会,就大肆宣扬起来。
耿健家在大山深处,他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取北大以前,就是当地的明星人物了。因其家庭条件很差,本人却以绝大的毅力维持着全校第一的成绩多年,故而在高中时期,耿健同学就已经通过了当地党组织的考察,成为了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进入大学以后,这为他带来了极佳的优势。
不过,习惯了做第一的耿健同学,在北大遇到的条件远远不止是家庭条件一点了。
耿健最看不惯的就是杨锐。
和耿健的出身不同,身为乡党委书记的儿子,前任乡党委书记的孙子,杨锐尽管只是一个吏二代,却是从来没吃过苦。
不止没吃过苦,杨锐在大学的花销还远超耿健的想象。
如果只是一个大手大脚的男生,耿健也不在乎,他见过的多了,偏偏杨锐是全国高考状元。
如果仅仅是全国高考状元,耿健也不在乎,北大的状元从来没少过,偏偏杨锐行事潇洒,备受教授看重。
如果只是大手大脚,成绩好,行事潇洒,受教授看重,耿健也能忍,中国那么大,总有含着金钥匙出生的幸运儿,偏偏杨锐长的玉树临风,帅气无比,吸引了全班乃至全校女生的目光。
比如生物系最显眼靓丽的女生,文娱委员白玲。
白玲气质明媚,聪明大方,机敏又有些直爽,柔媚却非柔弱。她的腰肢纤细,擅长民族舞;她的皮肤白嫩,像是一朵纯洁的梨花;她的头发又黑又长,稍一改变就是另一番风情……
耿健见到白玲的第一眼,就对未来的大学生活充满了期待。
然而,现实却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将每个人的梦想锤遍,锤软,锤破,锤散……
在班级的民主生活会上,白玲从来对耿健不假颜色,她甚至为了连入党积极分子都不是的普通群众杨锐,而对预备党员耿健大加攻击。
耿健觉得,问题的根源在杨锐身上。
这家伙太显摆了。
只有好好的收拾一顿杨锐,让他收敛起来,才好重新改造白玲等女生的人生观、世界观、价值观。
放假期间,耿健就在思考策略,等到开学,他才发现自己想的太复杂了。
这么显摆的杨锐,哪里需要什么陷阱和圈套,他根本满身都是破绽。
与耿健的得意洋洋,或者处心积虑不同,班长刘安平就是纯粹的头痛了。
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
就不能安安静静的读点书?
他倒是挺喜欢做班长的,但喜欢做班长,并不意味着他喜欢管其他同学的闲事。
眼看着耿健拉开了架势,一副随时欢迎辩论的架势,刘安平就更烦了,不得不来到前面,道:“有什么事情,到晚上的民主生活会谈吧,不要打扰同学们吃午饭了。”
“私下里谈特权更方面吗?”耿健愤世嫉俗的哼了一声。
上大学以前,耿健获得的特权数不胜数,最后一年的时候,他家里的麦田都是学校组织低年级同学帮忙收割的。耿健也不负众望,成为该县第一名北大学生,该校第一名全县状元。
可惜,进入北大以后,耿健除了预备党员以外,再没有获得过什么特权。
北大学生崇尚浪漫,喜欢自由随性的生活与学习方式,这让耿健极不适应。
如今想起特权来,耿健就很不高兴。
话说到这里,刘安平不想答也得答道:“杨锐并没有获得特权,他是因为学习进度比较快,在得到教授的允许的情况下,进入实验室实习和学习。咱们班的胥岸青也得到了这样的机会,你如果嫉妒的话,也可以向教授申请。”
“谁嫉妒了?质疑教授的决定就是嫉妒?有你这么扣帽子的吗?”耿健心头火气,大声叫了起来。
刘安平心里舒服了一些,微笑道:“对不起,我道歉,我说错了,应该是,你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或者你如果也想进入实验室学习的话,你也可以向教授申请。”
“我不想去。”
“但杨锐同学想去,而且得到了教授的申请,所以他现在去实验室了,这是正常的学习方式的问题,并不是说只有上课才是学习。”
“你这是狡辩,他没有给辅导员留请假条,这总是不对的吧。”
“我会通知杨锐同学,了解情况的。”
“没有提出书面申请连休五天,我要求扣杨锐的德育分。”耿健说着举起手来,道:“同意的同学,请举手。”
稀稀拉拉的几只手举了起来,总有人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喜欢杨锐的。
“啪!”
在更多人举手之前,白玲把书包摔在了课桌上。
“这才是你的目的吧,扣杨锐的德育分,降低杨锐上学期的总分,然后让你拿奖学金?”白玲一阵见血的指出问题。
又被白玲看不起了。耿健头低了一下,又高高地昂了起来,说:“这是系里的规定,不是我的规定,我只是提醒同学们,不要被杨锐的好成绩给蒙蔽了,他中学的时候读书也许很刻苦,但不能上了大学以后就放松警惕。扣他的德育分,符合系里的要求,也是对杨锐同学的关心和爱护。”
这下子,教室里的同学都议论了起来。
大学里的奖学金是个香饽饽,杨锐本人虽然没怎么关注过,但注意的人可不少。
现在的大学,同时执行两套经济补助措施。
一套是助学金制度。每名大学新生在入学之初,就被要求填写一系列的表格,其中既有后世学生亦要做的户口迁出表,也有后世已取消的家庭经济收入表。
根据家庭经济收支情况,各校会给学生分发数量不等得助学金,最少的一档是五元,最多的一档是二十八元。若是做一个比较的话,五元相当于一名农村劳动力一个月的现金收入,二十八元相当于一名城市青工的全部收入。
五元大概足够一名学生在学校里的主食开销,二十八元就很富裕了。1984年,北大食堂里的一碗红烧排骨刚好是两毛八分钱,二十八元能吃100份红烧排骨,这比30年后的贫困补贴什么的多多了,甚至比普通博士生的补贴都要给力。
除了覆盖所有大学生的助学金制度以外,大学里还有奖学金,用来奖励少数成绩优秀的学生。根据包括期末考试成绩、德育分等综合评定,从高到低,一等奖学金是100元,二等奖学金60元,三等奖学金40元。
一个学期发一次奖学金,虽然平摊到各月里并不高,但是一次发放的话,无论是100元还是40元,都算得上是一笔横财了。
不缺钱的学生,也会为了荣誉勇敢争取。
杨锐的成绩虽好,其他分数却不高,再把大家都有的德育分扣掉,几乎肯定拿不到一等奖学金了,说不定连二等都拿不到。
刘安平不想做这样的决定,道:“你给辅导员反应问题吧,还没到评德育分的时候呢,你这样拉票减票不对。”
“你放心吧,我下午就去找辅导员。”耿健笃定的要让杨锐吃个暗亏。
话说完了,学生们一团一团的出了教室。
白玲着急的找到刘安平,问:“怎么办?”
刘安平和稀泥道:“给杨锐说一声好了,看他怎么想的。我觉得,他也不一定在乎那100块钱。”
白玲争辩道:“奖学金是荣誉,不在乎钱,就不给荣誉了?”
刘安平苦笑:“我能怎么办呀。看辅导员怎么决定吧,没有一等就拿二等好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杨锐的德育分如果扣光了,其他人满分,再加上预备党员和班干部的加分,杨锐说不定要落榜的,二等三等都拿不到。期末考试第一名拿不到奖学金,也太难听了吧。那干脆不要叫奖学金,叫德育金好了。”
“这样确实不好,要不然,你去找杨锐说一下好了。”刘安平还是不想管,将工作转嫁给了白玲。
白玲想了一下,点头道:“到哪里能找到杨锐?”
“我有个电话。”刘安平赶紧找了工作笔记,将杨锐留的电话抄给白玲。
白玲立刻去打电话,刘安平轻舒一口气,挎起背包,脚步轻松许多。
……
418.第418章 改观
“杨锐,你再不回来,奖学金就要被人吞掉了。”白玲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的急迫一些,但在电话里,还是显的过于柔软了。
杨锐摇摇自己试错试的都有点错了的脑袋,问:“什么奖学金?”
白玲急不可耐的将不久前发生的“政变”说了一遍,又道:“你到底在做什么呀,至少在课堂上露一面吧。”
杨锐好笑多于好气,说道:“算了,他想要就给他好了,我本来也没想要奖学金。”
“就算你不拿一等奖学金,也轮不到耿健。”白玲一晒,道:“耿健现在去找辅导员了,你要是再不露面,他转头说不定去系里告状,指不定要说你什么,你还是抽空来学校看看吧。”
杨锐连做了几天的实验,也确实很疲劳了,想了想道:“我安排一下工作,周一回学校好了。”
华锐实验室目前的工作就是不停的试错,同时也是不停的繁殖基因变异的果蝇,杨锐找到了一些手段,来尽可能的节省时间,但一次次的尝试也是少不了的。
黄茂作为未来的大牛级选手,在实验方面的直觉比杨锐要好的多,杨锐不在的这段时间,他也完成了30%左右的进度,可以说是相当优异,将实验工作交给他,杨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
事实上,除了能在方向性上略胜一筹,现在的杨锐,还没有自信能赢过黄茂。
不过,实验室老板的工作本来就更要求方向性。
杨锐提供了实验方向,决定了实验方案,证明了实验结果,即使他没有大幅度的参与实验,作为论文的第一作者,也是无人质疑的。
周末两天里,杨锐重新优化了实验方案,验证以后,再次交给黄茂,道:“我回学校一趟,你们再辛苦一下,看看能不能把进度加快一些。”
“我尽量吧,说实话,研究速度已经到了极限了,就我先前说的那样,要想抢在4月前做出论文来,几率实在不高,时间太紧张了……唔,等等,有点意思……”黄茂猛然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再次放在杨锐提供的实验方案上。
杨锐安心的坐在椅子上,微微笑了一下,没有过多的表示。
要研究一个基因的作用,就诱导突变这个基因,然后看生物体或者生物系统的哪些行为改变了,就能够判断出该基因的作用。
这其实和修电脑很像。在有两台电脑的情况下,一台电脑出了问题,就出问题的电脑的硬件逐一取下来,换上另一台确定正常的电脑的硬件,如此一一尝试,到换上哪个硬件的时候,电脑不能正常工作了,自然能够知道,究竟是内存出了问题,还是主板出了问题,或者是硬盘、CPU……
和修电脑不同的是,生物体的基因功能极多,也很难做到一一检测。
有些时候,研究员不得不设计一些巧妙或曲折的方式,同时检测两个三个,或者五个六个因素,最终用数学方式,确定其中的一个或几个因素的问题。
这些巧妙的手段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研究员们废寝忘食,一代代的开发、尝试乃至于误打误撞弄出来的。
在杨锐读研的时候,很多方式已经变成了基础技巧。
但在1984年的当下,杨锐都变成了克隆突变基因法的先行者了,他曾经熟悉,或者并不熟悉但好用的方法,自然也没有被发明出来。
最近几天,杨锐也在实验和挑选合用的技术。
技术也不是越先进越好的,首先得实验室的设备配合,2000年以后,专门给几个学生配一台8000转10000转的离心机再正常不过了,84年的国内高校可没有这样的条件。
不仅硬件要求要低,软件要求也不能太高。
华锐实验室里的几个人,除了黄茂以外,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的实验水平都比较一般,属于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一类人,很多讲究技巧的技术,让他们来操作是很累的。
一套合用的技术又不是只有一个步骤,若是一系列的难点都只有的80%的正确率,那七个难点下来,最终的正确率就只有20%了。
而在生物实验中,技术难度要求高的实验是真的高。比如克隆,克隆的技术基本是公开的,但能克隆羊,克隆猪,克隆兔子的实验室,全球找一遍,能做的实验室数的出来,当然,很多不做的实验室也不是一定做不出来,也许只是畏惧于高难度的动作要求,复杂的实验步骤,以及得不偿失的成本和收益。
如今距离截止点也没多长时间了,不仅要挑硬件要求低的,操作条件简单的,还得挑学的快,或者不用学的。
这么多限制条件下来,杨锐能选的也就不多了。
但好歹也是有的,寡核苷酸诱导的基因突变技术就是80年代末以后迅猛发展起来的定点突变技术之一。
这项技术在78年发明,但在整个80年代初期,都处于完善期,黄茂也有接触过,却并不常用,因为寡核苷酸诱导的基因突变技术虽然大大增加了突变的准确性,但在实际应用中,体外合成的不完全,体外反应对突变引物的破坏等等,都让这项技术麻烦重重。
针对这些麻烦,杨锐用不长的叙述文字,清晰的给出了解决方法。
第一种,核苷酶消化;第二种,碱性蔗糖梯度超速离心;第三种,溴化乙锭存在的条件下进行凝胶电泳,第四种,氯化铯密度梯度离心;第五种,羟基磷灰石吸附单链。
看到这份写的无比具体,言之有物,有且一口气提出了五种解决方案的说明文件,黄茂的脑袋“嗡”的响了起来,就像是脑门上被打开了一个洞,雨水哗啦啦的灌进去,在他的大脑中激荡搅拌,使得一个个想法迸发出来,创生,消失,又创生。
差不多十多分钟,黄茂将方案读了又读,脑门上流着汗,道:“你怎么想到这些法子的?你在实验室里都没呆几天。”
“我回家过年了,也没有闲着啊。”杨锐的确没闲着,但是在做辅酶Q10的实验。
黄茂不疑有他,点点头又摇头,道:“你能研究出这些法子,倒也正常,不过,我没想到你能研究的这么细,好,我就用你的方案试一试,我们的进度也正好卡在这里。”
杨锐微笑颔首,心想:当然正好了,我就是看你们卡在这里,才给你们提供这个技术方案了。
又陪着黄茂等人练了两天手,安顿好了实验室,杨锐才回学校上课。
周一第一节课,杨锐差不多是踩着上课铃,冲进了教室。
满满一屋子学生看着杨锐,表情不一。
要是换一个人,学生们还不一定能认出来,杨锐却是太显眼了。他现在虽然不穿鲜艳的阿迪达斯了,但就算是一件普普通通的高领毛衣,套在杨锐这种高颜值选手身上,也能显出与众不同来。
何况,耿健这两天,还可劲的宣传杨锐的特权。
讲台上的老师也认识杨锐,温和的笑了一下,说:“下次上课来早一点。”
扭过头来,这位就开始讲课了。
周一一早上就安排了四节课,杨锐一边抱怨课多,一边在脑海中找资料,他现在习惯将自己的时间安排的无比充实,闲下来发呆什么的,是很少发生在他身上的。
午休的铃声响起的时候,耿健矫健的跨上讲台,道:“同学们请等一下,咱们要投个票,评个分。”
老师还在讲台上,看了一眼耿健,道:“有问题的同学到我办公室里来吧,现在下课。”
老师走了,同学们各自收拾东西,等着听安排。
杨锐看着满教室的人,不禁感慨:80年代的学生就是乖啊,换成30年后,哪里能乖乖的等在教室里,还安安静静的。
耿健站到讲台中央,使劲咳嗽一声,道:“今天主要是评一下德育分哦,具体的情况呢,大家已经都知道了,不知道的同学,自个打问。我呢,也和辅导员谈过了,咱们这次的奖学金评定,德育分占30%,期末考试占50%,其他荣誉占10%,综合评定从高到低,每个班都是一名一等奖学金,两名二等奖学金,四名三等奖学金。另外,我特别说明一下德育分的构成,德育分主要是看大家平时的表现,其中呢,体育成绩占德育分的10%,社会活动占德育分的40%,考勤占德育分的50%……杨锐,你的考勤算下来,要得0分的。”
最后一句,耿健装作关心的样子,以此突袭杨锐。
杨锐果然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白玲大急,顾不上避嫌,从一群女生中间站起来,道:“杨锐,你别被他给激将了,你是请假去实验室,又不是跑出去玩了,凭什么扣考勤。”
现在的男生女生还是扎堆坐的,鲜少有女生挤到一群男生中间去,或者一名男生挤到一群女生中间去的。
白玲帮杨锐说话,顿时引来轻轻的笑闹声,白玲却也不在乎。
耿健见状,心里是各种不爽,还要压着火气,道:“没有来就是没有来,请假也是没有来。他如果不请假的话,这么多堂课没来,早就被学校劝退了。”
白玲又要替杨锐争辩,杨锐笑笑,站起来道:“没事儿,我确实没来上课,应该扣分,否则对其他同学不公平。耿健同学,照章办事就好了。”
白玲愣了一下,却是迅速反应了过来,重新坐下了。
耿健准备了一箩筐的话,顿时没了用武之地。
白玲一只手扶着椅背,静静地看着杨锐,一人争强好胜,一人云淡风轻,高下立判。
至于奖学金什么的,确实是挺无所谓的。
“这些天没能来学校,是因为实验室的工作正在紧要关头……”杨锐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很认真的解释道:“我这么做,可能影响到了一些同学,对此我应该说一声抱歉,大家别学我啊。”
教室里响起轻轻的笑声。
“正好。”杨锐再一拍手,道:“和我联系的外国工厂,送了一批火腿肠,让我找人帮忙品尝一下,见者有份,一个一根火腿肠,吃完了说说好不好吃,哪里好吃,哪里不好吃就行了,随便写。”
杨锐话音刚落,早等在门口的捷利康员工,就将两筐子火腿肠给送了进来。每个框子上还放了一叠纸。
教室里有两个专业的学生,一百多号人,望着堆的冒尖的两个竹筐,都有些发傻。
火腿肠可比肉金贵多了,白送人吃?老外都是傻的?
“一人一根火腿肠,一人一张评价表,别客气。”杨锐抓起一个框子,挨个派发起来。
这还真的是外国工厂送来做市场营销的样品,杨锐向捷利康提出要买点火腿肠,对方立刻就找了关联公司,免费送他。
当然,要不是杨锐打电话,这些做市场营销的样品,十成十的要进官场营销去。
被杨锐截下来的这些,才真配了评价表。
刚开始接火腿肠的学生,还有点不好意思,拿的人稍微多一点以后,后面的人就接的很自然了。
有学生舍不得立刻吃了,还高声问道:“评价表后面交行不行?”
杨锐立刻应允道:“三天内给我就行了,我要是不在的话,放我宿舍。”
“好嘞!”教室里顿时一阵欢天喜地的笑声,前面发生了什么,几乎都没人记得了。
两筐火腿肠发完,同学们对杨锐的观感大为改变。都是新鲜热辣的大学新生,没什么仇没什么怨的,自然以个人感官决定喜好。
能去实验室里做事,那是人家的本事,能记得给大家带火腿肠回来的,才是真情义啊!
杨锐再回到宿舍楼里的时候,来来往往,不断的有人给他打招呼,还有人熟捻的过来撞撞肩膀,拍拍胳膊的。
而在女生宿舍里,大家也积极的议论起了杨锐。
“你们说,学习好,不惹事,还会写论文,这我能理解,他送大家火腿肠,这么多火腿肠,人家外国公司,真白给他?”白玲的下铺赵燕咬着微咸的肠衣,不禁好奇起来。
宿舍大姐却是有孩子了,故而用布将火腿肠包好,放进柜子里,道:“咱们国内工厂做的火腿肠都是用下脚料做的,外国进口的不一样,送给大家尝尝,也能理解吧,咱们宿舍那谁借的市场经济什么的书里,不是就有写。”
“那怎么就送给他了。”
“人家有本事呗。白玲,你说是不是?”
白玲“啊”的一声,装作若无其事的道:“有本事我承认,不过,我说了不算。”
“我说了算。杨锐是真有本事。”宿舍大姐笑说:“你们知道友谊商店里,一根火腿肠要卖多钱?
“多钱?”
“2块钱一根。”
“那两筐火腿肠要多少钱?”宿舍里的女生像是听惊奇故事似的。
“不是多少钱的问题,友谊商店里的火腿肠,不是你想买就能买的。所以说,能买到两筐火腿肠都得有点本事,让人家外国公司送你两筐,得多大本事?”
众女似恍然大悟。
……
419.第419章 5月18第二更
耿健一脸便秘的将评价表交给辅导员。
两筐火腿肠带给杨锐无数正面评价,什么义薄云天,“及时雨”之类的,不胜枚举。
作为背景人物,耿健在班级里的风评大为受损。这是耿健怎么都没想到的。
虽然确实降低了杨锐的德育分,但他更想见到的情景,是杨锐无比愤怒的被扣去德育分,而非无所谓的扣去德育分。
如果觉得无所谓的话,德育分和奖学金,似乎就真的无所谓了。
这样一想,耿健就更不爽了。
陪耿健一起来的班长心情倒不错,看耿健吃瘪让他有隐隐的快感。
他本来也谈不上讨厌耿健,只是耿健的咄咄逼人烦人烦己,逼得刘安平不得不花费时间处理这些事情,很是不快。
辅导员就没有什么好恶了。
秉承着北大的自由化,生物科学专业四个年级8个班共用一个辅导员,如今这位是个三十多岁的大叔,留着李大钊似的浓密胡子,不爱管事,神出鬼没。
耿健找到了辅导员说明情况,辅导员也就从善如流的听了。
然而,在翻看了全部的评价表以后,辅导员却是面现不愉,问道:“杨锐的德育分怎么这么低?”
“他长期旷课,考勤分理应扣掉。”耿健本来是希望辅导员看不出来的,但也准备好了说辞,现在想来,去年的高考状元,期末考试的第一名,竟然没有拿到奖学金,显然是要被关注的。
这样的学生,在大学期间受关注,到了工作单位,估计也会受到关注吧。
到时候,别的学生努力做了什么,不一定会受到重视,而杨锐这样得学生,脱裤子放屁大概都会被领导层认真研究一番。
耿健这么一想,不公平的情绪就更深了。
在县里,他的名字是县太爷都知道的,但在北大的,别说是北大的校长了,生物系的系主任大约都不知道耿健的名字,但杨锐的名字,系主任是一定知道的。
等杨锐进入了工作单位,大概部长都要知道他的名字了。
耿健被负面情绪影响的脸色发黑。
辅导员的脸色也有点发黑,说道:“谁告诉你杨锐长期旷课了?杨锐是得到了唐教授和王教授的推荐,提前参与到实验室的研究当中,这是好事情,而且是学校鼓励的好事情。说明杨锐学到了你们前面,而且学以致用……你给划一个考勤零分,这不是胡闹吗?”
正如耿健想象的那样,生物科学专业的新生,能被教授记住名字的没几个人,能被诸位校领导记住的就只有杨锐。
而这样得杨锐,如果连一个奖学金都拿不到,肯定会问和辅导员相似的问题,所不同的是,到时候做回答的就是辅导员了。
看着辅导员的表情,耿健莫名的觉得高兴,这才是正确的表情嘛,耿健继而争辩道:“杨锐自己都承认旷课了,考勤扣掉也是正常的吧。”
“杨锐这么说了?”辅导员有点怀疑。
班长刘安平插言道:“杨锐是担心影响到其他同学,所以道歉了。”
“那对这个评分呢?”辅导员追问。
“杨锐没什么表示。”刘安庆没多说,也没少说。
辅导员陷入了沉思当中,一会儿,道:“扣光了还是不行的,太难看了。”
“那给多少?”刘安平接替了耿健说话。
辅导员想想,道:“你们给算一算,拿奖学金要多少分。”
这是摆明了要给杨锐奖学金了,耿健气不过,跳出来,道:“我反对,这是作假!”
辅导员叹口气,扭头道:“这怎么能说是作假,咱们现在就是在讨论如何分配成绩。其实,德育分算多少,也都是系里定的,杨锐是上学期的第一名,他拿奖学金,大家都不会意外,他要是没有拿到奖学金,才是意外,你说是不是?”
“他平时都不到教室来上课,其他同学如果都学他,那可怎么办。”
“其他学生如果能有杨锐的水平,不仅我高兴,学校也要高兴死了。耿健,你现在到了大学,不能再以中学的思维思考问题了,同学们都是有自己判断能力的大学生,学不学杨锐,学杨锐哪里,不学杨锐哪里,同学们都会有自己的判断能力的,你说是不是?”
听辅导员这么说,耿健算是绝望了,他最后一次挣扎道:“那就给杨锐三等奖学金。”
“三等太难看了,二等奖学金还可以说是其他分数比较低,三等奖学金算什么,成绩好受到表扬是应该的。你们先算一下数字。”辅导员显然不准备让他掌管此事了。
谈学习谈不出结果,耿健又将杨锐送火腿肠的事情说了,末了评价道:“杨锐这是收买人心,制造不公。”
辅导员未答,转头问刘安平道:“你决定的呢?”
刘安平撇撇嘴,道:“我觉得杨锐能想着大家挺好的,火腿肠也挺好吃的。”
“恩,味道确实不错。”辅导员怀念的摸了摸胡子。
耿健诧异的道:“您也吃过。”
“杨锐还送了两筐到行政楼来,每位老师都有。”辅导员并无受贿的感觉,说的很自然,虽然杨锐送来的火腿肠可能价值上千元,但就现在人得认识来说,这属于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好事儿,谈不上利益交换。
班长刘安平“咳咳”的捂着嘴,他有想笑的冲动,只好装作咳嗽。
……
杨锐在学校里呆了几天,一方面是上课混个脸熟,一方面也是分别拜见各位老师。
唐集中打招呼是他的事,杨锐也不能就此无影无踪了。
等各个课程,无论是新设的还是旧有的老师都见过以后,杨锐才返回华锐实验室。
两地近在咫尺,偏偏杨锐工作起来就有废寝忘食的征兆,回去反而不方便。
黄茂等人,也进入了废寝忘食的状态。
见到杨锐,黄茂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给的新方案太全面,太好用了。”
杨锐于是激动的问:“进度呢?”
黄茂脸一塌:“没啥变化。”
杨锐木然:“用了新方案,进度仍然没有变化?”
“不是,我们这两天都玩新技术了,还没来得及继续之前的实验。”
杨锐顿时有种作茧自缚的感觉。
还是涂宪头脑清醒一点,岔开两人头对头的谈话,道:“我们想了个主意,杨锐,你要不就把这份新的技术档案,拿去会议讨论。这些东西总结出来,也能写一篇不错的论文了。“
“不干。”杨锐断然否决。
涂宪的老婆王晓芸奇怪的问:“为什么?”
“论文太简单,提问太复杂。”国际会议的一个主旋律就是提问,历史上,被提问问蒙的科学家数不胜数,不是你名气大,技术好就能避免的。另外,杨锐拿出新技术做研究,这是很好用的,但是,这些技术上了国际会议,可就麻烦了,杨锐很容易被要求证明如何发明的这些技术的,偏偏这些技术是杨锐不好证明的。
自诩在这个行业内有所发展的家伙,要是看到杨锐弄出了新技术,没准都要来问两句,麻烦的不是一星半点,而且这种提问,对提升格调没什么帮助。
“继续原来的计划。”杨锐咬着牙,准备再培训几个人帮忙。
……
420.第420章 离心机的用法
作为实验室老大的杨锐都废寝忘食了,孙汝岳等多条实验狗自然也没了休息的理由。
当然,实验狗熬夜也是常事,或者说,不熬夜的实验狗不是好实验狗,实验室里辛辛苦苦的养了你,总不是为了和你讲八小时工作制,工人权益什么的。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的实验室,随便抽检几个人,发际线绝对比全国标准低的多,作息时间不规律,吃饭不规律,耗费脑力,耗费体力等问题,在实验室再普遍不过。
做实验狗的,如果只描述自己的工作方式和作息时间,还有工作报酬,旁人十有八九以为他们是被关在血汗工厂里。
好在杨锐讨来的火腿肠还有剩余,放在实验室里当干粮,直接让大家以实验室为家了。
就连黄茂,吃了两根火腿肠以后,也翘着大拇指,赞道:“我们的杨总真大方!”
照他们来想,这火腿肠就算不是杨锐出钱买的,他转手倒腾一下,也是海量的钞票入账。
所谓海量,至少是几千上万元了。
现在可是十亿人民九亿倒的年代,偏偏杨锐就没有这样的想法,生生拿来给大家白吃了。
杨锐却是早就看不上几千几万元了,别的不说,光是一个西捷工厂,改造以后的年分红就要翻倍,少说每年60万美元,等于每天就有上万元人民币的收入。
这些钱,虽然很大一部分要投到实验室里,但实验室未来也是会有产出的。
倒是“大方”的评价,让杨锐颇为喜欢。
一个人要在几十上百人跟前建立一个形象,尤其是好的形象,其实是颇为不易。
在北大范围内,杨锐能轻松的得到“学习好”或者“有前途”的评价,但就个人方面的评价,其实是层次不齐的。
“大方”是个相当好的评价了。
宋江和卢俊义,靠的都是大方的评价打天下的。
做一个大方的实验室老板,也是杨锐的追求。
至少,大方能让实验室同仁觉得舒服一些。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实验室的工作繁重,再好的东西也难说享受。
杨锐也累的够呛,但还能坚持的下去。
他做研究,是真的有兴趣,而不是为了简单赚钱。
曾几何时,他就是想要累的有价值也是不行的。导师的水平一般,就申请不到厉害的项目;申请不到厉害的项目,就没有充足的经费,没有充足的经费,也就没有一天到晚做实验的资源。
一天到晚的看文献是少不了的,但一天到晚的看文献是做不出研究的。
尤其是自然科学,不动手去做,根本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否与想象的一样。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是科研最基础的方式。
看70年代的中国实验室就知道了,实验经费不足的,每天窝在那里做“理论研究”,所谓的理论研究,对高端科研来说,也就是没那么浪费时间的自我安慰罢了。
相比之下,华锐实验室的资金就充沛太多了。
短短的几天时间,杨锐就做了几十组的实验。
包括孙汝岳在内的实验助手们,排着队做前置实验。
实验室里用的最多的离心机,“嗡嗡”的几乎没停过,以至于王晓芸一个劲的担心:“这东西不会坏掉吧。”
每当这个时候,魏振学就很骄傲的说:“安心了,不可能坏掉的,我前段时间做早餐用离心机,一开半个小时,一点问题都没有。”
王晓芸早就知道魏振学是只逗了,但还是没想到他能逗到这个境界,不禁扶着额头,道:“老魏,吃什么早餐,能用得上离心机呀?”
“凡是需要固液分离的都可以用啊。比如我喜欢喝绿豆汁,不喜欢吃绿豆,那煮出来的绿豆粥,就可以放在离心机里,随便开一会,立刻就把绿豆汤撇出来了……”魏振学很认真的介绍了自己的早餐,又道:“喝茶用离心机也很好的,滚烫的水倒进去,立刻用离心机把茶水撇出来,喝起来又爽口又均衡。”
“茶水均衡是什么……”王晓芸叹为观止。
离心机的构造其实很简单,就是一个中间会快速旋转的,四周联接了容器的机械。
因为中间旋转的非常快,比如每分钟几千转之类,被联接在四周的容器,就会因为其密度而被分离开来。比如较重的绿豆或者茶叶会聚集在一起,绿豆汤和茶汤会聚集到另一边,理论上,这是比过滤器好到天上的高级机械,家里没的用,主要是成本原因。
杨锐以前也做过相似的事情,所以,他很快想到一个关键问题,道:“咱们的离心机不大啊,好像也只能连试管。”
“是啊。”魏振学一副那怎么样的表情。
王晓芸更加“叹为观止”的问:“把绿豆粥放到试管里,再分离出绿豆汤,然后喝下去?”
“对哦,稍微沉淀一下也可以的,最后取出来的步骤有点麻烦,我喜欢稍微留一点汤……”
“你都有经验了!”王晓芸无奈。
“当然。”魏振学很自然的道。
“试管……不脏吗?”王晓芸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魏振学像是想了一下……
王晓芸再次犯晕,这种事情还需要想吗?是人都会想到的吧,至少正常人应该会想到……
魏振学很快想出了答案,淡定的道:“我仔细洗过了。”
“前两天还装化学试剂,今天就当绿豆汤碗,洗过也不好吧。”
“亏你还是学化学的,吸试管可以洗的干净的,你知道的呀。”魏振学振振有词。
王晓芸愣了一下:“敢情儿不对的是我?”
魏振学郑重的道:“你的思想落后了。”
“我的思想落后了?难道用试管装绿豆汤,再放离心机是先进的?”王晓芸哭笑不得。
魏振学摇头,道:“不是绿豆汤,放进去的是绿豆粥,分离出来的才是绿豆汤。”
“呃……算了,我去做实验了,中午不用帮我带饭了。”王晓芸一副佩服的表情。
涂宪咳嗽两声:“饭还是要吃的。那个……老魏,以后给你专门留几个试管?”
“不用,我旋用旋洗。”魏振学客气的道:“该做实验的做实验,优先实验嘛。”
杨锐听的也是无奈,拍拍魏振学的肩膀:“别客气,我专门给你买一套试管。”
“那多不好意思……”
“算实验室福利。”
“这样啊……那就买大一点的试管吧,搅拌机配合离心机也很好用,比如做橙汁什么的……”
“那个……”黄茂突然打断了几个人的聊天,道:“我这里出东西了。”
421.第421章 无心栽柳
“出什么了?”实验室内诸人自然而然的聚拢了起来。
黄茂将实验台上的一台电子屏转向,道:“我之前看到一股显著的钾电子流,刚才确定再次检测到了,你们看一下记录,平均单电导超过250皮西每米了,比普通钾离子通道的单通道电导大十倍。”
皮西每米是电导率的单位,也是单通道的检验标志之一,十倍的电导肯定是不正常的,众人立刻围着看记录纸。
杨锐瞅着看了一会,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
这似乎是slo家族基因编码的特征。
杨锐迅速的在脑海中查询了一遍,找出了slo家族的4个成员,接着有点哭笑不得。
黄茂妥妥的找到了slo家族的的第一个成员slo1通道。
这与杨锐设想的shaker通道可是两个东西。
Shaker通道就是历史上第一个被确定的钾离子通道,也是第一个通过基因克隆的方式,被确定的钾离子通道。描写它的论文相当多,做起来也相对简单。
杨锐原本考虑,也是首先做出shaker通道,很容易就加上一些东西,从而形成一篇标准论文。
甚至,将事实上会在87年发表的shaker通道的论文抄上一段,说不定就能发表在《自然》上面。
但是,科研有时候就是如此的让人措手不及。
它不是你想做出什么结果,就能做出什么结果的。
历史上,大部分的科研成果,特别是突破性的科研成果,都是意外惊喜,许多时候,甚至是将错就错的结果。
Shaker基因固然是第一个被发现的钾离子通道没错,但它的发现人,当年也不知道自己会发现什么。
就像是现在的黄茂一样,虽然在诱变果蝇的基因,他也不知道自己会诱变哪一种基因,或者说,诱变了以后,他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找到。
做了两三个月的实验,到了现在,黄茂并没有像是当年的科学家那样,观测到果蝇的小腿不受控制的抖动(shaker),相反,黄茂找到了一个不易观察到的现象:电导增加!
当然,所谓的不易观察也是相对的。
Shaker基因又叫做抖腿者基因,这个基因出现了问题,果蝇的钾离子通道的电压也会出现问题,如此一来,当果蝇被****迷昏了以后,小腿会不停的抖。
偏偏华锐实验室这么多人,做了不知道几百上千组的诱变,或者没有诱变到抖腿基因,或者诱变到了,当时没有迷晕果蝇,也就没有观测到这样的现象这也是再正常不过了,要是基因突变的现象那么容易观察,生物界也不至于玩了几十年的果蝇,到了21世纪还在玩果蝇……
要论族群倒霉度,果蝇比小白鼠多倒了八辈子的霉。
比较而言,shaker基因容易在外部观察到,而黄茂观察到的电导增加,却是容易最容易在仪器上观测到的现象。
因为在做的就是钾离子通道,观测钾离子电导率也是应有之意,slo1通道更是特别,它的基因的表现是电导率增加10倍。
如此一来,就算仪器的精确度不高,一个数量级的变化,还是很容易被注意到。
“给我看一下实验记录。”杨锐的心情还是有点小激动的。通过突变基因的方式确定钾离子通道,重点就是确认突变基因的表象。
若是用语言来描述的话,这是一个非常简单地过程:诱导基因A突变,发现生物体产生了B变化,于是很自然的确定,基因A的功能是使B不变化。
比如说,shaker基因突变,果蝇的腿抖了,于是确定,shaker基因的功能是让果蝇的腿不抖。
做到这一步,其实就是一篇很不错的论文了,但也不一定能上《自然》。
要确定上《自然》的话,就要不断的重复诱导过程,然后确定为什么抖腿和腿不抖,最终证明是电压问题,再加上一篇通顺的文章,这基本就是《自然》的好论文了。当然,如果要上《科学》的话,内容什么得且不论,行文必须得有点文艺范……
作为自然科学界的文青,《科学》逼退的发际线,连起来能绕地球七周半!
黄茂也处于激动当中,迅速从顶柜找出几个箱子,然后翻出实验记录,交给杨锐。
他的实验记录非常详细,这也是杨锐的要求,或者说是经验。
放在20年后,外国实验室都通行视频实验记录了,目的就是事无巨细的将实验记录下来。
刚刚做完实验的人,对实验过程会记忆的非常清晰,但是等到几个星期,几个月,或者几年后,记忆的消退也是非常厉害的。
到最后,记性好的研究院,也许记得实验的主要步骤或者次要步骤,但是,实验用的仪器是哪一家的?实验用的化学试剂是哪一家的?100个人里有100个人想不起来。
这些细节一个两个没什么关系,整个实验下来就多了,如果是延续几年的长期实验,重新验证或者重新比较的时候,难不成再将实验做一遍?
就是重新做一遍,不同公司提供的化学试剂也是不同的,结果出现了偏差,又算是谁的。
落在钾通道的实验中,杨锐首先就得确定,电导率出现异常的情况下,实验条件没有巨大的改变。
好在slo通道的电导改变非常剧烈,10倍的变化,基本是外界很难影响到的,这让审核工作变的相对轻松。
杨锐从头到尾审查的时候,涂宪等人已经开始恭喜黄茂了。
黄茂自己反而有些患得患失,一边提心吊胆的看着杨锐不变的表情,一边笑道:“看你们眼睛红的,第二作者也嫉妒?”
“谁嫉妒你呀,我们家老涂最近也有成果,是不是?”王晓芸有着身为女子的优势,说话可以随便许多。
黄茂故意哈哈一笑,换成得意的表情,道:“钾通道的论文,第一篇可要占大便宜的,第二篇,就不一定了。”
“就你现在的研究进度,能不能做第一篇还不一定呢,是不是?”王晓芸戳了戳自家老公。
“我只要做实验就好了,论文怎么样,有杨锐负责呢。”涂宪不理老婆的争强好胜。
王晓芸无奈地捶他一拳,道:“没上进心。”
“每天做实验还没有上进心呀。”魏振学怪叫一声,道:“你们两公婆在这样上班,别人家小孩都该读小学了。”
王晓芸顿时脸一红,不敢说话了。他们俩人都在实验室里忙着,自然没时间下崽,这与80年代的普通婚姻略有些不同。
涂宪反而一笑,道:“老魏,光棍一个人还能生小孩?”
魏振学气势一滞,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奇葩的反击方式,道:“你信不信我自己做试管婴儿出来?”
以华锐实验室的水平,还真有做试管婴儿的硬件条件,魏振学也有相应操作基础。
不过,这种二货说话方式,也就是魏振学才有的。
正常人至少是找一个大胸******美女什么的吧。
涂宪被魏振学出乎意料的答案给说愣了,这时候,王晓芸冷冷的问:“用你装过绿豆汤的试管吗?”
“噗……”一直不敢说话的实验狗孙汝岳,再也忍不住了,偷笑了出来。
涂宪和黄茂也一个劲地咳嗽。
魏振学却是神色如常,道:“都告诉过你了,试管里装的是绿豆粥,分离出来的才是绿豆汤。”
……
422.第422章 柳成荫
“看起来没问题了。”天透黑的时间,杨锐才算是查完了过去两个多月的实验记录。
黄茂本来已经困的趴在桌子上了,一下子跳起来,问:“看完了吗?真没问题了?”
这么大的论文,这么庞大的实验,年轻的黄茂也没自信做完,或者说,他做的时候是********的往前闯,现在做完了,反而是信心不足了。
杨锐喝了一大口茶,又打开水池的龙头洗了把脸,方道:“看完了,你还别说,文字做的实验记录麻烦是麻烦了点,看的比视频做的实验记录快多了。”
魏振学好奇的道:“什么是视频做的实验记录?”
“就是老外那边开始用的,用电脑拍录像,记录实验的。”杨锐随便解释一句。
魏振学睁眼道:“还可以这样?那要浪费多少录像带?”
“只是叫录像而已,实际上是用电脑硬盘来录的。”
“那多麻烦啊。”
“录起来容易点,处理的时候,要是有实验助手帮忙,也挺简单的。”杨锐当年倒是想用视频的实验记录,可惜自家导师精穷精穷的,买不起软件和硬件,隔壁系主任的学生就不一样了,人家开着摄像头就能做实验记录,像是写日记一样简单。
在84年用录像做实验记录就太奢侈了,大约只有欧美的顶级实验室才用得起。
杨锐也就是提上一句,缓解了一下气氛,接着道:“那现在就两步走吧,我们一组开始写论文,一组继续做实验,把分子机理的部分给做了,恩,我来做分子机理的部分,老黄和老涂,你们两个做论文,老魏和王晓芸做辅助实验。”
相比诱导基因而言,做分子机理就没有那么多几率问题了。
以80年代的技术,准确的说,是以华锐实验室的技术,他们诱导基因是有点拼运气的,最终能得到什么,或者能发现什么,并不是很确定。
但研究被诱导的基因的分子机理,对杨锐来说就简单多了,首先,这是有一定模式的,其次,杨锐直接照抄都能抄出无数东西出来。
不管是shaker通道也好,黄茂终于找到的slo通道也好,这些通道的分子机理都是确定的。
杨锐最初在唐集中实验室选择分子机理做研究方向,也是这样的目的。
这种实验,杨锐无论如何都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当然,实验还是要重复出来的,否则没有实验数据,纯粹瞎编,还是有被揭穿的可能。
然而,与杨锐的信心满满不同,其他人对杨锐独自做实验还是有些不放心。
但因为杨锐是实验室的老大,一向历史良好,黄茂和涂宪互相看看,也只是提出道:“要不然,我给你做助手。”
“不用,我已经有些思路了,你刚做的实验,对细节比较熟悉,写论文比较省时间,恩……你如果确实想做,抽空来帮忙好了。”杨锐也不想打击黄茂的积极性,更要避免被他以为自己是要抢功。
毕竟,黄茂的实验能力是整个实验室里最强的,幼年期的汪颖都要差他一个数量级,杨锐差的就更远了,分子分析的实验交给黄茂,表面上看也是最恰当的。
“那好,我现在就写。”
“熬夜?”
“现在还睡什么啊。”
“不睡能写出来?”
“没问题!”黄茂说的斩钉截铁。
杨锐伸了个懒腰,道:“我要先去休息,明天早上开始做下一阶段论文。你也别那么拼。”
“现在不拼什么时候拼,放心,咱还年轻。”黄茂心里想的是快点写了论文的框架,正好魏振学他们做完实验准备,他可以参与进去。
想到这里,黄茂也不耽搁时间,趁着记忆新鲜,对照着实验记录开始写论文。
整个项目,实际上是分成了三个步骤。
第一个步骤,杨锐等人已经完成,并且在与理查德的竞赛中获胜。剩下的两个步骤,一个是诱导有用的基因突变,一个是分析分子机理。
如果三个步骤一起完成,像是理查德这种有点基础和名气的教授,那就是想上《自然》上《自然》,想上《科学》上《科学》的节奏。
华锐实验室要是一口气完成三个步骤,当然也是有资格上《自然》和《科学》的,但也得看审稿人的心思,好论文就一定能获得发表,那是童话里的故事,现实是有名的杂志社忙的底掉,他们要求的审稿人级别很高,而这些审稿人也是极其忙碌的,以至于经常将论文交给学生做初步审查,初次投稿人被PASS的几率大大增加。相反,如果是有名的教授论文,比如挂上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终身教授的名字,再二的审稿人也得仔细看一看,哪怕是觉得超出了自身的理论体系,也得认真思考一番,换一个埃及尼罗河大学的大一学生什么的,就不可能有这样的优惠待遇了。
就是一次完成两个步骤,这其实也是一个相当大的项目了。
给了理查德的话,一样能上《自然》,华锐实验室或许费事一些,可也不是没有机会。
想到自己写的论文能上《自然》,即使是第二作者,黄茂也兴奋得不得了,写起论文来精神百倍。
这可是84年的顶级杂志,国内的院士级大牛固然是有发表的,再次一级都不一定必然有。
黄茂集中精神,一个晚上都精神矍铄。
第二天一早。
杨锐睡醒就来实验室,看见黄茂论文提纲已经写的差不多了。
实验助手们昨天晚上完成了实验准备,来的比杨锐还晚一些。
魏振学和王晓芸来与杨锐时间差不多,他们在旁开始做平行的辅助实验,动作不快不慢。
研究突变基因的分子机理本来也是很复杂的实验,谁也没想着一下子就做出来。
直到杨锐开始把弄那些设备。
只见他动作迅速的将材料摆开,像是一名熟练的厨师似的,同时两条线动作。
实际上,杨锐做分子机理的实验,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就30年后的生物实验水平,这些实验不能说是简单,也是常见的基础实验了,三五不时的都要去做,他可以说是无比的熟练。
配合的魏振学和王晓芸却是有些懵,他们是做辅助实验的,就像是切菜师一样,大厨做的快,他们就要做的快,正常来说,因为大厨的工作难度大,切菜师是不会赶不及的,但遇到特别熟练的,譬如现在,切菜师就有可能掉链子了。
“快点吧。”王晓芸小声说了一句,刚睡醒的懒散也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
423.第423章 李白斗酒诗
“咱们分工来做吧。”王晓芸认真的玩了一会瓶瓶罐罐,再看杨锐那边的进度,觉得两个人混着做实验太影响效率了。
做辅助实验的赶不上主实验的进度,这种情况还真是少有。
魏振学也发现进度落后了,他逗归逗,对工作还是相当认真的,他同意了道:“再喊一个实验助手来打下手吧,拿拿东西都好,否则太浪费时间了。”
实验室是实验室,材料室等房间都在外面,虽然近在咫尺,但由于实验室有一定的洁净要求,进出都要换鞋换衣服,很是麻烦。
实验室里目前只有一条实验狗孙汝岳,正在给杨锐专职帮忙,王晓芸边做着实验边道:“你去打电话,叫汪颖过来吧,他实验做的好,咱们现在缺一个快手。”
杨锐仍然是唐集中实验室的一员,但主要是挂名,唐集中借此能够提高自己实验室的价值,而杨锐则能借此混到正式的名义。至于孙汝岳或者汪颖这样的实验狗,自然是哪边需要哪边赶,没资格挑三拣四的,比牧羊犬的地位都低。
差不多中午的时间,汪颖气喘吁吁的骑着自行车来了,连句话都来不及说,就被王晓芸指派了起来:
“先把所有的东西消毒了,再去拿些培养皿过来,另外,把架子上的试管全部编号,写在实验记录上。你注意观察我们做的实验,有空闲的时间再把之前的实验记录看来,争取下午前跟上进度。”
“知道了。”汪颖都研二了,也算是做了些项目,这时候知道该怎么办,闷头干活的同时,就读实验记录。
王晓芸给他分配的临时活计听起来挺简单,实际上包含了类似于洗碗工、蘑菇工和仓库工的工作,繁重的不得了,汪颖却是做的顺畅的同时,还将主要精力放在了解实验上。
这也算是他的一项特长了。
不像是工厂里的工作,实验室通常都没有什么重活,但对出错的容忍度是很低的,一名实验狗可以打碎试管,可以加错试剂,但是,要是消毒不彻底,试管编号写错,非得被骂的狗血淋头不可。
一个小时洗几百个试管,给几十个试管和培养皿编号,顺便还要观察杨锐等人的实验,再阅读之前的实验记录,这么多工作加在一起,其实也只能算是汪颖的日常。
算起来,汪颖算是很厉害的实验者了,但越是这样,他做救火队员的时候就越多。
在唐集中的实验室的时候也是一样,唐集中突然缺人了,就派人去抓汪颖,汪颖开始的时候也没这么厉害,一步步的就给练出来了。
不过,他这样得实验狗,压力也是巨大的,或者说,能派得上用场的实验狗的压力都小不了。
好在实验狗都比较年轻,他们从头发浓密的年纪开始努力工作,在导师的怒骂和巨大的精神压力下成长,直到有一天,当实验狗的头发稀疏的和导师差不多的时候,他就差不都到了可以养实验狗的年纪了。
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没有了巨大的精神压力,做科研的,一辈子都要面对压力。升级的好处是他们可以将精神压力转移到名下的实验狗身上。
有了汪颖的加入,魏振学和王晓芸再分工,辅助实验的进度一下子就赶上了。
杨锐见状,一言不发的加快主实验的进度。
其实,要说主实验就一定比辅助实验慢,本是不见得的,比如某些经典实验,当年开发的时候,也许是一个实验室多人做出来的,后人练手的时候,都不需要副手帮忙,一个人就能做出来。
主要的区别,其实还在于主实验的不确定性。
杨锐现在做的是测定SLO通道的分子机理,SLO通道都是才发现的,按道理来说,实验会做成什么样,那是谁都猜不到的,只要不走到死胡同里,就可以说是顺利了。
相比之下,辅助实验虽然繁重而复杂,但都是确定的实验,按部就班也就行了,例如杨锐要用纯化过的醇类,辅助实验这边就用格式反应除水,杨锐要用缓冲液了,辅助实验那边就按比例定容好了。
可以说,大部分的辅助实验,在50年前或者100年前是有点不确定性的,到了现在,对正规研究员来说,就是个重复再重复的过程。
正常情况下,创造性的工作,总是要比这些重复性的工作慢的,偶尔有研究员灵感大爆发了,才会有主实验做的比辅助实验快的情况。
王晓芸等人以为杨锐就处于这种状态,一个个的都不敢多说什么,生怕打断了杨锐的思路,只能拼命的做好自己的事,免得拖后腿。
实际上,杨锐也就是在做重复实验而已。
对于整个实验过程,整个实验的方向,他都有清晰的目标,就像是看过的电影,再用语言描述一样,免不了要有查遗补缺的地方,但总体来说,基本不会卡壳。
他没什么好矜持的。这种实验,他读大学的时候学过,读研的时候看过,现在实地操作,也是一步步的做出来的,任谁来检查,有相应地实验记录,也只能赞一声完美。
科学界的完美实验多了,这本就是一个创造奇迹,由学霸主导的世界,做不到学霸的工作的学渣,最多也只敢说两句怪话,一点威胁力都是没有的。
也算是学霸,并且刚刚显示出了实力的黄茂却是看呆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黄茂稍微休息了一下,准备睡两个小时,然后就开始帮杨锐做实验。
他还特意让孙汝岳过两个小时就叫自己,偏偏孙汝岳忙的不行,加上杨锐的吩咐,却是让黄茂一觉睡到了中午。
刚刚睡起来的黄茂擦了把脸,准备说孙汝岳两句,却是一扫实验记录,啥话都不出来了。
“这做的也太快了吧。”黄茂同样不敢打扰杨锐,来到魏振学耳边,悄悄的问了一句。
魏振学两只手都没空,左右乱看两眼,小声道:“老大这是爆发了,等你老黄诱变基因等了两个月,谁等得及。”
黄茂愕然,委屈的道:“我做的很快了吧,两个月完成诱变基因,理查德的实验室也没我快。”
“实验方向和实验方案都是锐哥儿设计的,你得意什么。”
“没得意,我意思就是说,正常人做个诱变基因的项目,两个月他也做不出来。我做实验算是快了,杨锐不至于说等不及了,你这是败坏我名声哦。”
“你看锐哥儿。”魏振学呶呶嘴,又问:“你刚说什么?”
“我……不能让我和他比啊,人家这是天赋。”黄茂也是一等一的天才,第一批考入北大的学生,毕业以后就争取到了公派留学的机会,在当届毕业生中也是极强的,现在回来,他又比别人快一步做了讲师,在年轻教师中崭露头角,未来稳稳的会做北大教授。
但是,黄茂这种天才,是不能和杨锐这种作弊型学霸比的,这就好像让后世的学生和李白比作诗一样。李白斗酒诗百篇,可后世的学生不等你李白把酒喝完,一首诗已经背完了,这又怎么比。
杨锐现在就进入了这种无赖模式,他想好了实验目标,预知实验步骤,然后就一步步的做过去,做错了还中途修正。
要不是他手上的动作本来就有点慢,魏振学和王晓芸两个人都来不及配合他。
“怎么着,睡醒了想帮忙了?你准备怎么帮?”魏振学嘿嘿的笑两声,苦中取乐。
“我……”黄茂张张嘴,发现自己还真帮不上忙。
“所以我说,人家锐哥儿是安排好的,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你还不听,还抢着做实验,你做得了吗?”魏振学嘲笑友军是不遗余力。
“我不是不听,我也没想到啊,谁想得到?”黄茂看着杨锐有条不紊的工作,再看放出来的公共数据,没有反驳的力气。
王晓芸咳嗽一声,道:“我要是你,现在就赶快去写论文,否则,要是这边的实验比你论文先做完了,你就刨个坑把自己埋了吧。”
她老公涂宪还忙着写论文呢,正主儿黄茂跑来不务正业,自然不让王晓芸高兴。
黄茂急急忙忙的返身回去,看杨锐现在的进度,还真是一切皆有可能。
尽管想起来,却是如此的不可能。
……
424.第424章 进度
“都打起精神来,晚饭我请。”理查德抓着翻译,在他的实验室里巡游。
“是。”实验狗们的回答中,带着淡淡的忧伤。
有人请吃饭当然是好事情了,但理查德请晚饭,意味着加班的时间会很长很长。
实验室里的工作极耗体力和脑力,因为要一刻不停的集中精神,累的很快,普通的实验室里,到晚上九点都关门了,因为大部分人下班就走了。
理查德实验室却不会这样。
理查德实在是太着急了。
为了能够将钾离子通道相关的第二阶段实验做下去,理查德可是将自己的老脸卖了个一干二净。
在第一阶段与杨锐的科研竞速中失败以后,首先是北大说好的科研经费没有了,理查德几经争取,也不过拿到了之前的三成,好处是提前拿到,不用根据科研进度获得。有了这笔钱以后,理查德启动了项目,然后是满世界的找钱。
加州伯克利大学是世界排名前20的超牛大学,在世界范围内,尤其是在欧美发达国家,虽然是比哈佛大学,剑桥大学这样的顶级名校要弱一些,但比东京大学之流的还是要强悍的,理查德顶着这样一个牌子,加上以往积累的一些资本,总算是在卖光老脸以前,拿到了足额的赞助。
而这一次,如果还不能竞速获胜的话,理查德怕是十年都缓不过劲来。
除了科研经费上的困境以外,理查德的名声也是岌岌可危。
作为名校教授,理查德原本的科研环境是非常好的。加州伯克利分校固然是世界级名校,理查德也不是打酱油的,他的声望保证了他在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地位,极端情况下,加州伯克利大学还要担心理查德跳槽。
毕竟,像是这种知名教授,那都是各自领域中的佼佼者,随便失去一个,就需要花大量的时间来填补空缺。
然而,科研竞速是最容易增长名气,也最容易降低名气的,若是与同为名校的实验室竞争,理查德输了也就输了,但是,他现在可是输给了中国的实验室,受到的非议可就多了。
就某种程度而言,理查德的身价是处于下跌状态的。输给杨锐一次也就罢了,再输下去,再找不回场子,他就要变成知名的失败教授了。
假如有可能重来的话,理查德肯定不会再和杨锐搞竞赛了,太不划算。赢了正常,输了倒霉。可在此之前,理查德又何曾将杨锐放在眼里。
“实验准备完成了。”晚上九点,胥岸青报告了一声。他现在是实验狗中的佼佼者,颇得理查德看重,不过,要是可能的话,胥岸青宁愿不被看重。
理查德应了一声,抹了把脸,站到试验台前,换上凶狠的眼神,开始核对实验前准备。
为了争分夺秒,理查德已经打破了原本的实验循环,做一波实验,就让实验狗们准备下一波实验,而他本人则是能休息就休息,休息不了就熬着。
胥岸青稍微整理了一下桌子,和理查德的博士生分别站到实验室的两侧,开始配合理查德做主实验。要说起来,这样的长时间实验倒是训练了他,只是过程是在太艰辛了一些,事实上,胥岸青的耐心已经快被消磨干净了。
“再努力一下,我们的实验进展还是比较顺利的,按照现在的进度,我们很可能在一个月内取得巨大的进展。”理查德再次给实验室内的成员打气。
胥岸青有气无力的“哦”了一声,其他实验狗也是差不多的状态。
他们工作的时间更长,也更疲劳。
理查德一看,这样不行啊。
想了想,理查德即兴演讲道:“我知道,你们现在非常非常的疲劳,但我希望你们知道,你们的对手也一定是非常疲劳的。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正在进行的,是世界级的项目,全世界的团队,能够做到我们目前这样的,几乎没有。而这样的机会是不常有的,能有今天的经历,先生们,你们应该感到自豪。”
他这么一说,胥岸青等人还真的挺直了胸。现在的中国人对世界级什么的还是很信的。
理查德松了一口气,又说了两句题外话,转身准备再开始。
做实验室老大也是很不容易的,一方面要不断的找钱和控制开支,一方面要努力的推进科研进度,最后,还要解决人事纠纷,调整成员的心情。
理查德身在中国更难,他本人也是被逼到了今天的份上,没办法,只好勉力维持。
按动实验桌右侧的电源开关,这时候,一句中式英文飘了过来:“咱们的主要对手,就是杨锐吧。”
理查德迅猛转身,却见是实验助手朱家豪。
“我们的主要对手是唐集中实验室。”理查德认真地纠正。
以前的话,理查德这么说,其他人也不会多做反驳。但是现在,多日来积累的疲劳,却让胥岸青不忿的道:“杨锐的项目就是杨锐的项目了,他挂着唐集中实验室的牌子,别人不知道,我们难道还不知道吗?”
理查德的脸色顿时一黑。输给第三世界的实验室已经够羞耻了,输给一名第三世界国家的学生,简直就是耻辱,所以他一向是不愿意提杨锐的。
胥岸青提了,理查德也没法大发雷霆,只好将火藏在心里,道:“不管是谁挂着谁的牌子,我们的目标是做出自己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完成,世人不会关心失败者的。”
胥岸青心里笑了一声,脸上也带了出来:“做自己的东西?”
理查德的科研线索都是杨锐提供的,说是做自己的东西颇具讽刺性。
理查德教授脸一红,装作没听出来,低头工作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电话“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什么事?”理查德的博士生康纳斯拿起电话,语气不怎么客气,他也是够烦了。
“我是卡马斯,我刚刚从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拿到演讲题目,有一篇诱变基因分析钾离子通道的论文,提前通知你们一声。告诉理查德,他欠我一次。”
“作者是谁?”
“中国北京大学唐集中实验室杨锐,第二作者黄茂,第三作者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电话说完就挂了。
康纳斯愣了起来,直到电话嗡嗡的响了,才挂回到位置上。
“什么事?又有试剂送不到了吗?”理查德低头做着实验,问了出来。
康纳斯嗓子有点干,喝了一口水,才道:“是卡马斯教授的电话。”
“洛杉矶分校的卡马斯?”
“是。”
“他要来中国开会是吗?”理查德以为对方是来找接待的。
“不是。”康纳斯微微摇头,道:“教授,你先过来一下。”
理查德皱眉抬头:“稍等一下。”
“好的。”
理查德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又做了半个小时的实验,才一擦手,到了实验室的角落,问:“什么事?”
康纳斯低着头过去,将刚刚接到的电话给说了,又道:“也许消息还不确定。”
“不会错的,卡马斯是组委会的成员。”这就是欧美国家研究员的优势了,人际关系在很多时候都会发生作用,假如两人的试验进度相差无几的话,理查德说不定还能加快进度赶上去。
“他有说对方的进度吗?”理查德再次开口询问。
“没有说其他了,直接挂断了。”
“泄露信息是很麻烦的事,你也不要对外公布了。”理查德想了想,道:“我们把做出来的实验整理一下,也去参加会议。”
“现在的进度可以吗?”
“杨锐的进度也不可能有多快,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他最多就是诱导出了基因突变,然后弄清楚了性质而已。”理查德稍微有点心虚,但还是坚持这么说,让他直接认输是不可能的,这个实验里面,压了他太多资金和名声了。
……
425.第425章 会场
“这就是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黄茂一边往胸口戳回形针,一边满是遗憾的看着走廊里挂着的红色横幅。
横幅上的确写着“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但在横幅对面的走廊里,又有“国际地质科学研究大会”的横幅,顿时让所谓的国际会议的格调降低了不少。
在给参会者分发铭牌的工作人员,没少见到黄茂这种表情,此时也只是笑笑,道:“现在是一年最忙的时候,各大宾馆都订不到房间的,我们只是和地质学会的平分酒店,有的酒店里面同时开五六个大会的都有。”
“所以两个大会一起举行,算是少的是吗?”黄茂无奈地道。
分发铭牌的工作人员很自然的点头道:“北京的涉外饭店就这么几个,市里的酒店申请的多,上面不给批准,也没有办法,是吧。”
不是涉外饭店就不允许外国人住宿,自然就不能办国际大会了。
而在80年代的国际大会确实是非常多的,这一方面是中国方面积极邀请,另一方面,老外其实也很想来中国开会,因为中国刚刚开放,老外都没有来过,那些去过埃及,去过意大利,去过肯尼亚的外国友人,也是想要找一个机会到中国来看看的,相比办理旅游签证的麻烦,来中国开国际会议更方便。
除了名正言顺的科学界会议,不那么名正言顺的会议,也经常跑到中国来举行,比如商界会议,传销集团的会议,或者干脆是没来由的小协会,抓住机会也愿意到北京来旅游一趟。
这就和中国人开会到黄山庐山北戴河去开一个道理。
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算是颇厉害的国际会议了,又有国医外贸出面,才能在香山饭店弄到一半来开会。
杨锐和黄茂挂好铭牌,穿过走廊,到达香山饭店的西楼,周围就全是本会议的会场了。
这里既有能容纳数百人的主会议室,也有散落在四周的小会议室,每间会议室的外面,都贴着大大的海报,写着这间会议室未来几天时间的安排,通常是上午一两场报告会,下午一两场报告会,晚上自由活动的模式。
和中国式的大会不同,这种学术大会喜欢闭幕式,而非开幕式。
本届会议,更是干脆取消了开幕式,到场的学者一人一本时间表和论文目录列表。时间表就是各个报告会的时间,论文目录列表就是各个报告会将演讲的论文。
对某个报告会感兴趣的,就可以去服务站要该篇论文,当然,也可以在演讲的时候,再去现场领取。
这种模式自由度有余,集中度不够,让很多中国人有些无所适从。
黄茂也不禁评价道:“这实在是不能突出重点呀。”
“我觉得挺好,大家喜欢哪个领域的,就去听哪个领域的报告会,节省时间。”杨锐其实习惯了这种报告会了。
“那不是有的房间里坐不下人,有的房间里没有人了?”
“总比一定要听不想听的报告好吧。”别看大家都是搞生物的,但这个领域是很庞大的,一部分人听不懂另一部分人讲什么也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我是觉得太紧张了,完全可以延长几天时间,也不至于一个个报告会安排的这么紧凑,同一时间至少都有四五场报告会,怎么听都听不完吧。”黄茂很珍惜这次机会,对主办方的安排很是不爽。他是以来访者的身份进入的,组委会不给安排房间,也不给他安排固定的位置,当然,也不用他参加固定的节目。这是黄茂通过北大申请来的,也是因为他是演讲论文的第二作者,才能得到这样的铭牌,但对刷资历来说,来访者的身份就没什么用了。
杨锐拉着黄茂进了走廊,问:“你不是出国留学过?没有参加过国外的国际大会?”
“哪里能轮的上我呀,国外的实验室竞争更激烈。”黄茂好奇的打量着四周,然后继续低头寻找感兴趣的报告。
……
杨锐的报告被安排在了第二天的下午。
这不能说是一个好时间,会议厅的位置也偏于狭小,只有50个座位,比一间教室稍大而已。
同一时间举行报告会的,大概有5组人,名头最大的来自耶鲁,这位老先生会做3个小时的报告,然后预留两个小时的提问时间。
杨锐则总共得到了2个小时的时间,黄茂提前半个小时到门口,看着里面结束了,开始将带来的论文对在外面的桌子上,随便来来往往的学者取看。
整个国际会议邀请了数百人,在会场里闲逛的研究员人数不少,但在相关领域的却不一定有多少,也不是人人愿意听报告。
正常情况下,不是特别知名的学者,50人的会场也就够用了。至于特别知名的学者,自然会分配到更大的会场。
黄茂略有些忐忑不安的站在那里,担心的看着四周。
一会儿,杨锐也抱着准备好的论文过来了,看着黄茂笑问:“怎么了?”
“我就怕没有人来。”黄茂吸着气,青涩之气顿显,说起来,他也不过大学毕业两年而已。
杨锐哈哈一笑,道:“你管那么多,首先,咱们只要在会议上演讲了论文,到时候集结出版,这就是资历。其次,钾通道是生物学的热点啊,怎么可能没有人来听。最起码,理查德教授得来听一下吧。”
黄茂前面还挺正经的,听到后面就忍不住笑了出来。
事实上,理查德还真的等在外面。
当然,理查德现在是不好意思过去的,他找了人帮自己去取杨锐的论文,准备蹲在一间会议室里细看,方便一会儿报告会开场,抓住机会提问。
如果论文本身不值得一提,说不定提问都可以省去了,尽管这种几率很低,理查德还是存着一丝期望。
毕竟,他做了两个多月的实验,而且是日做夜做的,也没有能写出成型的论文的结果出来,杨锐还回家过年了,回来就一下子拿出了论文,理查德觉得,重复性的,或者低开创性的还是很有可能的。
过了阵子,约定的论文就给送了过来。
理查德拿在手里就是一沉,脸色也是一变:“这么厚?”
“20多页,前后是背景介绍。”来人小声道。
理查德稍微放心了一些,问:“拿论文的人多吗?”
“好像不少。”
“他们准备了多少本论文?”
“一百本肯定是有的。”
“心还不小。”理查德嗤之以鼻,这种国际会场,能参与的人本来就不多,有空来听报告的就更少了。当然,来拿论文的人会比来听报告的人多一些,但一百多本论文的话,通常还是发不完的。
来人耸耸肩,道:“诱变基因分析钾离子通道,听名字还是挺吸引人的,你的实验室竞赛,也能增加热度。”
理查德的脸一红。在生物界,他和中国实验室的科研竞赛失败,也算不是不大不小的一条新闻了。
“我先看看论文再说。”理查德没了说话的兴趣。
而在不远处的3号厅,杨锐和黄茂跟前,渐渐的开始有人停留。
不像是理查德这样,大部分的研究员拿到论文之后的第一时间,会选择与论文的作者交流,这也是国际会议的好处之一,你能够以更快的速度获取更多的信息,而且,来自不同地区的研究者之间的交流,能够让双方获取更先进的信息。
钾离子通道,或者钙离子通道,钠离子通道等等通道技术方面,杨锐是走在了最前面的。
关心该领域的学者,至少有一半人,是瞅着论文目录和报告时间过来的。
而他们之所以真人过来,其目的也就是为了与杨锐交流一番。
而这些人的聚集,也慢慢的开始吸引其他学者的注意。
……
426.第426章 论文册发完了
“这篇论文的后半部分怎么变成提要了?”一名最快时间看完论文的学者,来到杨锐的侧面,整张脸都像是被欺骗了似的。
杨锐镇定自若的道:“会议的时间比较短,我认为诱变基因的部分用来做报告就足够了,剩下的部分,我已经寄送了出去,准备公开发表,因此,也不方便在会议期间进行讨论。”
“一篇论文,一半在会议期间做报告,一半公开发表,怎么能这样?”老外做出不爽的表情。
“准确的说是两篇论文,一篇将在会议期间做报告,另一篇将会公开发表。”杨锐说的振振有词。
整个钾离子相关的论文的确是有三部分的,第一部分已经发表在了《JMC》上,给杨锐带来大量的经验值,第二部分就是诱变基因的部分了,杨锐写了20多页的文章,配合上图标和数字,绝对是此次会议中的诚意之作。
至于第三部分的分子机理,杨锐虽然做完了实验,也整理了出来,但写论文的时间却是没有了。
杨锐干脆也就省去了这部分的论文,反正,作为一次国际会议,仅仅诱变基因的部分,已经够干货了。
若是20年后的国际会议,中国学者等闲都不会在上面发表重量级的论文。
当然,顶级的国际会议又不一样了,期间发表的论文还是非常有价值的。
可惜“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并非是顶级的国际会议,虽然在80年代,它的调调在中国还是很高的,杨锐也觉得没必要将研究一股脑的都拿出来。
一个项目做几年时间是很常见得,像是钾离子通道的相关项目,随便扯一个出来,都能骗两三年的经费,而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项目组难道就一篇论文都不写了?
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项目组要是一篇论文都不写,明年的经费都找不到,更别说把项目继续做下去。
别说是80年代了,早在70年代乃至60年代,科学界就不得不变的浮夸了。
能发表三篇论文的项目绝不发表两篇,能拆开发表的论文绝不合并……
杨锐从30年后回来,这种习惯更是根深蒂固,将本来就是三个部分的项目写成三篇论文算得了什么,把本来是一个部分的项目拆成三篇论文的事情他都做过。
同样的事情,走在科学前沿的欧美学者也做的很顺手,最快看完杨锐论文的学者其实也就是抱怨两句,见杨锐如此回答,也只能咂咂嘴,道:“这两部联系的非常紧密,这是一个很好地场合,你应该完整的阐述你的观点,这能方便大家的交流。”
杨锐呵呵一笑,问:“就论文而言,您目前有什么建议?”
“这个……我还没有看完,哈哈,还不好说,恩恩,我要再仔细读一下。”老外稍微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么大的论文,粗略的看完二十多页就很厉害了,给出建议却不是一下子的事。
而且,不像是其他人的论文,杨锐可是站在30年高的巨人肩膀上,写的这篇论文,别说是明显的谬误了,即使生物科学再发展30年,也只能完善他的论点,不可能证明他的论文有错误。
论点论据环环相扣,作为一门自然科学,这样的论文是很难找出毛病的。
“非常完美的工作。”旁边的一名澳大利亚学者,却是翘起拇指向杨锐示意,又道:“你是怎么想到这个主意的?”
“哪个主意?”
“诱导基因突变,我知道,现在看起来,理由是很充分的,但你怎么就决定要用这种方法了?”
杨锐轻笑两声:“我觉得是个好办法,没有多想。”
“用这种方法的话,你得到哪种突变基因,就要就某种突变基因研究下去了,对吗?”澳大利亚人层层深入。
杨锐点头:“是这样没错。”
“还是有一定的可能会研究不下去吧,你会不会诱导了突变基因,但是无法做下去,而选择了其他的突变基因?”
澳大利人一下子问到了关键问题。
附近的几个人都看向杨锐。
基因的突变是随机性行为,而被突变的基因却不一定好研究出分子机理。以30年后的技术,还有无数的基因研究不出分子机理,作为一门刚刚开创的方法,澳大利亚人的想法是再正常不过的推理了:
杨锐一定是诱变了多个突变基因,然后选择了其中最容易研究的,分析了分子机理。
如果没有第三部分的论文,也就是杨锐写在后半段的论文提要,大家或许不一定会这样想。
但杨锐都做出分子机理了,那他手里,说不定还掌握着几个突变基因。
对于刚刚看过论文的领域内专家来说,这可是个不大不小的诱惑了。
杨锐也意识到了此点,却是含混不清的道:“我的运气比价好,总之,我在基因挑选上没有费神。”
他当然没费神了,他就是拿到什么突变基因就做了什么突变基因。
而在别人耳中,这个含义就不同了。因为其他人的注意力都在挑选上了。
在他们的意识里,杨锐是有挑选余地的。
换言之,杨锐手里确实还有突变基因。
随便估计一下自己诱变基因的成本,一名韩国学者立刻操着口音浓重的英语道:“我是汉城大学的崔真重,杨锐先生如果有暇的话,一定请来汉城大学访问,恩,我们会核销您的来访费用的。”
崔真重对中国颇为熟悉,知道很少有中国人能拒绝这种出国访问的邀请。
相比之下,澳大利亚人在这方面就缺乏天赋,他生硬的道:“我还会在中国逗留几天,希望能参观杨锐先生的实验室。哦,忘记了自我介绍,哈哈,我的教养呢……恩,我是史蒂芬。阿伯特,昆士兰大学的教授,我们的实验室与全球多个国家都有合作,也希望能与中国的实验室合作。”
杨锐的眉头动了动,他还真有些感兴趣。80年代是个好时代,尤其是84年的当下,国外各国对中国的态度出气的友好,各行各业都有很多的国外合作机会。
当然,80年代有资格与国外打交道的,多数是国企或者国家机构,但在科研领域,学者们的自由选择权是非常大的。这段时间也是学者出国潮的开端,许多优秀的学者和科研人员,在种种国际合作中留学海外,或者干脆移民海外。
对杨锐来说,如果能将华锐实验室与国外的某家实验室关联,也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杨锐并没有草率决定,他笑了笑,道:“我希望大家今天的关注点是我的报告,合作的话,等报告会结束以后,我们再谈。”
“当然,抱歉,是我太着急了。”澳大利亚人手放在胸口抱歉。
汉城大学的崔真重也微笑着点头。
又有几名学者挤了进来,或者拿走论文本子去别处阅读,或者就站在一旁翻阅。
一本本的论文发出去,杨锐还没怎么样,黄茂却是一下子轻松下来。
“看来论文能发完了。”黄茂小声用中文说。
杨锐哑然失笑:“你不会一直都在担心这个吧。”
“当然要担心了,印了一百多本呢,要是发不完的话,不是全部浪费了?”
“浪费肯定是不会的,咱们还要再站半个小时呢。”
黄茂一惊:“怎么还要再站半个小时?”
“20多页的论文,讲快一点也就半个小时,再留四五十分钟的回答环节就可以了,咱们总共两个小时的时间,当然要再站半个小时,要不然,问答环节的时间太长了,劳心劳力。”
“但是论文册子都没有了。”
“没有了是什么意思?”
“马上就要发完了呀,桌子上的这些是我刚刚拿过来的,没有剩的了。”黄茂一下子着急了。
杨锐低头一看,桌面上最多还能剩下三十本论文册子,按照现在的速度,要不了十分钟就能发光。
这当然是好事,100多个论文册子发光,意味着会议厅里也能坐满人,这是很能提高格调的。
杨锐虽然一直自信满满,但对自己的报告会的上座率也没底。学者听报告和普通人看电影一样,越是大片越容易预测,越是小众的越难预估。
杨锐既不知名,又没有教授之类的头衔,在这个同时有数个报告会举行的会场里,依旧算是弱势的一方,能不能坐满50人的会场,他还真不敢说。
不过,如果十分钟就能发完论文,剩下的二十分钟可就浪费了。
杨锐稍一想,就拉过黄茂,在他耳边道:“你现在去找组委会,就说我们发了100多本论文出去了,让他们给我们换一间大的会议室,再让他们帮我们复印多一些论文。”
“能行吗?”黄茂觉得国际会议的组委会还是颇高大上的。
杨锐挥挥手:“能不能行,试了才知。”
“那我去了,你一个人能应付的过来吗?”
“这有什么应付不过来的,快去快回。”
“把人拖住啊。”黄茂生怕人又跑了,挤出人群,飞奔就向办公区去了。
快上楼的时候回过头来,却见几间会议室外,唯独杨锐的这间围满了人。
……
427.第427章 复印
“会议室已经没有了,加印论文册可以。”组委会的工作人员头也不抬的回答了黄茂的要求,非常的公式化。
黄茂心想,会议室挤挤就能坐下了,还是加印论文册比较重要。
于是,黄茂和颜悦色的道:“那麻烦你了,再给加印100本论文册。”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这下子抬起了脑袋,却是一声嗤笑:“100本论文册,你以为你是谁?詹姆斯。杜威。沃森?”
周围的几名学者自然而然的笑了出来。
黄茂的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善于争辩,遂问:“能加印多少本?”
“组委会可以给你们免费复印20本。”这位来自美国的工作人员笑的露出大板牙来,说道:“通常都是足够的,你们应该也够用了,不用想太多,大部分人拿走论文册,也不一定会看。”
黄茂忍不住了:“他们有没有看,我们知道。”
“随便你们。”美国人耸耸肩,略显傲气的抬起下巴,至少在黄茂看来,美国人的表情是极为傲慢的。
“先给我复印20本。”黄茂把不爽咽了下去,觉得能印多少就印多少算了。
美国人“唔”的一声,道:“等着吧。”
黄茂着急呢,忙问:“要等多久?那边的论文册马上就要发完了。”
“你如果等不及就自己去复印好了。”美国人指了一下后面的房间,又道:“每套论文3美元。”
“3美元!”黄茂一口气喘不上来,恨不得将自己噎死。
虽然在杨锐的华锐实验室里,长期用着几万十几万美元的仪器,经常使用几百几千美元的试剂,但他口袋里也不会装上1美元。
其实,就是口袋里有美元,黄茂也舍不得用。现在的复印机再稀罕,也不至于复印一套论文用3美元。
黄茂据理力争,组委会的工作人员鸟都不鸟他一下,只道:“要自费复印就交钱,申请免费复印的话,就去填表等排队。”
“我掏钱,先记账。”黄茂等不及了,华锐实验室做了三个多月的实验,总成本超过了10万美元,不能这个时候掉链子。
组委会的工作人员摇摇头,说:“不能记账。”
“你……”黄茂手指了一下,实在是无可奈何。对方是老外,总不能上去狂撕吧。
呆了两秒钟,黄茂转身就往回跑,杨锐身上是经常有钱的,至于是否有几十美元那么多,也只能拼运气了。
后面的工作人员再次嗤笑一声。国际会议也是要赚钱的,对于刚刚涉足国际世界的中国学者来说,国际会议自然是很高大上的存在,但对已经玩了几十年国际会议的外国组织来说,国际会议同样可以生财有道,最起码,也是可以收支平衡,略有盈利的。
复印要花钱,参加会议乃至进行报告会其实也要缴纳额外的注册费,只是国内的机制,让国医外贸不得不掏了这部分钱,否则现在群困潦倒的研究机构根本拿不出外汇来,他们举行的国际会议也就没了意义。
不过,国医外贸肯掏或者必须掏的也就是注册费了,单独复印这样的钱,国医外贸自然是不会出的,但会议组委会是不会因为中国特色而少收钱的,相对,见识了80年代的落后中国的组委会工作人员,更是对中国学者心存偏见。
一会儿,黄茂就狂奔返回了会议厅。
这时候,杨锐面前的论文册子已经几近于无了,偏偏讨要的学者有增无减,他也不能给谁或者不给谁。
黄茂钻进去的功夫,眼睁睁的看着论文册子发光了。
杨锐更是看到黄茂回来,大声的安抚道:“各位请稍等,我的同事已经多复印了论文册回来。”
等着看论文的诸人果然安静下来,然后眼巴巴的望着黄茂。
黄茂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杨锐碰碰他,用中文道:“论文呢?”
“一本3美元,我没带钱。”黄茂抹了把额头,想先解决主要问题。
杨锐微微皱眉:“组委会不是给免费复印一些吗?咱们先前是自己印的,现在先找他们复印一些救急啊。”
“我知道啊,但免费复印要等很长时间,想立刻要,就得给钱,一本3美元,10本30美元……这么多人,50本就是150美元了。丫的,和抢钱差不多!”黄茂咬牙切齿的,150美元在随便能换1000多元人民币,是他半年多的薪水了。
杨锐倒是知道复印要钱,但没想到免费复印要等,这种时候,他也没有选择,首先从口袋里掏钱,一股脑的塞给黄茂,道:“能印多少本先印多少本,你再给实验室打电话,账上应该还有钱。”
此时此刻,等在旁边的老外也看出不对了,一位白头发的老爷子第一个问了出来。
杨锐立刻将黄茂的话给翻说了一遍,接着拱拱手,道:“实在不好意思,我没有预料到需要这么多本的论文册,我们尽快解决这个问题。”
“我也帮你解决一个问题。”白头发的老爷子站了出来,道:“免费复印不应该有等待时间,我去给你说。”
黄茂也不管这位是谁,赶紧领着去了。
到了组委会的办公间,工作人员见到一头白发的热心老头,却是突然热情起来:“查加夫先生,您怎么来了?”
“我想看到这位中国学者的论文,你们不给复印,我当然只能自己来了。”查加夫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就吸引了满屋子人的目光。
只见他不要人帮忙,直接来到复印机前,开始自助复印,一边复印,查加夫一边大骂会议组委会。
等他们印了50多本论文册子离开的时候,工作人员几乎都被骂哭了。
“我们确定了您说的情况以后,会开掉他的。”在场的负责人不得不向查加夫如此承诺。
查加夫不见喜怒的道:“重点不在于他一个人,你们都有问题,我建议你们来听听杨锐的报告。”
在场的几名负责人连忙点头。
但是,等他们到了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塞的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了。
“怎么安排这么小的会议室,组委会的脑子是浆糊吗?”来听报告的都是研究人员,指望他们规规矩矩的,不如期待会议室自动改大。
跟着查加夫和黄茂回来的组委会领导脸上发烧。
而在另一边,理查德已经看的傻掉了。
这里可是国际会议,受邀前来的学者也就几百人,同一时间举行的报告会却有五六场,一间50人的会议室塞满,怕是要塞进去半数的研究员,这样的待遇,理查德本人都没有享受过。
……
428.第428章 高规格
“咱们也进去。”理查德站不住了,趁着人多,拽着学生康纳斯往小厅里钻。
能吸引上百人现场去听的报告,一次会议也不会有几场出现。许多被分配了大会议厅的知名学生,到了演讲的时候,却也不一定能吸引到上百人。
上百人,在这样的场合,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别看就是一个几百人的国际会议,它的覆盖面比字面上的人数大百倍千倍都不止,而且,那些最引人瞩目的报告,往往会出现意料之外的轰动。
科学界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生物领域来说,全球专注于此的科研人员超过百万,光是各大制药公司,各级高校以及非盈利的政府间研究机构,就能填上这个数字,若是再算上生物专业的博士生等等,这个数字还能翻倍。
但是,真正称得上科研专家,又在一线做科研的专业人士,其实是不多的。
而这些人,才是决定科研界走向的一群人。
比如制药公司,世界排名前几十位的制药公司都有数量过千的专职研究员,但要是细细深究的话,工厂里管技术质量的专职研究员在做科研吗?狭义上讲,其实没有。办公室里负责科技情报的博士生算是科研人员吗?其实已经脱离一线,不再有产出了。
甚至在实验室里,研究员和研究员也是不一样的,有的研究员的工作,就是研究别的公司的药品,有的研究员的工作,是比较本公司的药品,还有的研究员的工作,是听从某些研究员的命令打下手……最终,真正意义上在做研究的研究员,一个公司可能就几个团队,百人左右的规模,再把不算人头的实验狗去掉,也就是三五十人。
这三五十人中间,做决定的通常就是几个人,而这几个人,往往就是最终决定了一家百亿级制药公司的研发走向的人。
同样的,一所几百人的生物研究所,把管档案的,负责后勤的,坐办公室的,脱产搞管理的,走关系混日子的人去掉,能称得上专业人士的,也就是100人左右。而这些人里面,再把精力不济的,经验不够的人去掉,能剩下三五十人都算是好的。再细分一下,把那些没能力申请经费的,有能力申请经费但因为种种原因申请不到的人去掉,一个上百人的科研所,当年认真做研究的,也就是二三十人。
要想研究出一点的东西的生物研究所,不管愿意不愿意,就得靠这二三十人。
当然,他们要是不想研究东西,只是下绊子的话,倒是不用剩下的几百人齐齐出马,派出几个人也就够了。
中国的科研机构臃肿不堪,欧美的科研机构也不会有多么的精简。
实在是因为科研的淘汰率实在太高了。
大多数人不是不想做,而是做不下去了。
现实的严苛要求使得真正能够从事科研的人,必须达到天时地利人和的程度。首先你得愿意做科研,其次你有做科研的智力水平,第三,你得有做科研的知识储备。
当然,大部分的职业亦是类似的,只是科研工作的要求更高,更难达到。
小时候愿意做科学家的孩子很多,事实证明,如果这些孩子有相应的智力水平,继续梦想的几率其实是很大的。所谓的科学家,身家丰厚受人尊重,工作自由,成就感爆棚……但很可惜,只有每一个阶段都证明了自己是智商优胜者的孩子,才能继续这条路。
大部分的孩子小学期间就做不到数学90分,中学期间做不到物理90分,大学期间做不到学有余力,这和科研其实就没什么关系了。
实际上,考得上名牌大学的本科生,想做科研的,十之八九也是不能如愿的。
因为在名牌大学后面,还有名牌硕士,名牌博士,名牌科研狗的路子要走。
只坚持到名牌本科的研究员,能进入相关领域的大公司,做一些应用方面的工作就算不错了;坚持到名牌博士的研究员,大概能进入相关领域的研究机构,做一些应用工作。但最终,往往只有那些经过名牌实验室熏陶的实验狗,在蜕变成人以后,才具有在科技前沿做创新的基础。
这个过程听起来漫长,对普通人来说,或许确实如此,可实际上,大部分的科研精英的人生道路其实是很顺畅的。比如80年代的神级生物学家沃森,1947年从芝加哥大学毕业,时年19岁,3年后就拿到了博士学位,比正常人快了一倍都不止,而他1953年就与克里克完成了DNA双螺旋结构的学说,并且发表在了《自然》上。
换言之,沃森同学19岁就已经大学毕业了,而在别的同学大学毕业的年纪,沃森同学已经博士毕业,去做实验狗了。而在25岁,也就是一般人硕士毕业的年纪,沃森同学已经将论文发表在了《自然》杂志上,只等着颁发诺贝尔奖了。
可以想见,当同龄人为高考SAT********的时候,沃森同学肯定是不慌不忙的,当大学同学为读研还是工作踌躇不定时,沃森同学都不用考虑这种事,而当同事在实验室里拼命工作的时候,沃森同学实际上是战胜了伦敦国王学院的威尔金斯实验室,富兰克林实验室,以及加州理工学院的鲍林实验室,才最终摘取了诺贝尔奖桂冠。更准确的说,沃森同学其实也没有真正成神,因为他并未完全战胜威尔金斯,而是与威尔金斯,以及自己的合作伙伴克里克共享了诺贝尔奖。
在诺贝尔奖以下的普通科研世界里,理查德的科研之路也是蛮顺利的。大学以前的经历自不必说,他甚至没有遇到过竞争者,进入大学以后,理查德依旧是校园中的佼佼者,最终进入全球排名前10的加州大学任教,证明了理查德是生物科学界最顶尖的一撮人。
但是,在教授的位置上,理查德遇到了强烈的挑战。
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理查德的对手不再是同龄人,也不再是同学同事,更不会仅仅是一个实验室内的几条实验狗。理查德的对手,是全球各大高校,各大公司,各个研究机构的实验室。
而这些实验室,是不会满足于一篇小论文,一点小创新,一些个小机灵的。
就像是50年代的卡文迪什实验室,威尔金斯实验室,富兰克林实验室和鲍林实验室同时将目标瞄准DNA结构一样。每个时代的一流实验室,乃至顶级实验室,都盯着那些科技前沿的重量级热点。
然而,有深度,有价值,有影响力的重量级热点,永远就只有那么些,它们就那样摆在桌子上,等着研究者去破译。
坐镇世界一流实验室的结果,就是永远的竞争,竞争和竞争。
理查德还不敢和顶级实验室竞争,可即使如此,理查德还是经常面对失败。
在一些竞争中,理查德是胜利者,但在另一些竞争中,理查德却是失败者。
理查德不是不能忍受失败,只是败给杨锐,一名第三世界大学的大一学生,理查德实在是难以承受。
不仅是他不能承受,加州大学和投资人也不能承受。
“我们站后面一点。”理查德躲在阴影处,大脑飞快的转动着,手里的铅笔,似乎随时准备记录下杨锐演讲中的纰漏。
杨锐的论文也许是严谨而自洽的,但在接下来的问答环节,理查德不相信杨锐还能如此的严谨而自洽。
论文是可以写了再改,斟酌再三的,问答阶段的回答,就要全靠个人积累了。
别的不说,光是杨锐的年纪,就足够理查德鄙视了。
台上的杨锐也确实有一些紧张。
报告会从来都是风险与机遇并存的。
所谓的机遇,就是一次成名的机会,尤其是这种有上百人参加的报告会,很容易让一名地区性的专家,变成世界性的专家,而在业内,这就意味着来自哈佛剑桥之类的名校的邀约,或者是各种国际组织中的职位,若是专业相关的话,一些联合国乃至洲际组织的临时聘用,更会让一名研究员获得丰富而广泛的研究资金。
然而,赞扬的背后,也可能是批评与冷漠。
不是每次的报告会都有好的结果,如果被同行诘问的无法回答,一名专业的研究员就可能变成专门的笑话,进而失去科研资金的来源,甚至丢掉已经获得的职位也是很有可能的。
某些时候,正确但太过超前的言论,依然会得到毫不留情的嘲笑,而这些,正是杨锐最担心的。
当然,最多的结果还是冷漠。世界每天都在进步,而能影响世界的科学技术,却不是想有就有的,有时候出现了,也不一定会被发现。
全球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国际会议在举行,最终能引起话题性和轰动性的,也就是那么几个而已。
像是今天的“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同时有四五个报告会在举行,平均两小时一波,一天就要举行二十场以上,能被人记住的少之又少。
大部分坐不满人的报告会,也就是随便刷刷脸罢了,根本谈不上赞扬或者批评。
杨锐的开局不错,但是,望着下面攒动的人头,杨锐还是不由自主的紧张了。
这些可都是真正的业内人士,少说也是唐集中教授的水平,黄茂这种未来的大牛,在牛角没有长出来之前,都要用“来访”的名义进门,杨锐以前的底子并不十分出色,如今脑袋似乎好用了一些,他又有先知先觉的优势,按说是不逊色于同龄人的,但也不敢藐视天下人。
在观众眼中,杨锐的表情是再正常不过了。
刚才帮了忙的查加夫就笑呵呵的道:“不用着急,也别当是报告会,就像是朋友聊天好了。再者说,时间还没到,说不定还有关心你的研究的学者正在过来,我们等一下好了。”
杨锐有点不好意思的点点头,道:“抱歉,让大家在这么拥挤的环境中等待……”
“这不怪你,要怪就怪组委会,你的论文都已经交上去了,结果有这么多人感兴趣,组委会却只给安排了50人的小厅,这是他们的判断力太差,水平不够。”查加夫恶狠狠的评价。
也是因为查加夫的原因,多名组委会成员都来到了这里,当面听着查加夫的评价,一个个的表情都不好看。
其他研究员被挑起了不爽,一个接一个的骂起了组委会。
组委会的委员脸色又青又白的,却是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他们只是“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选出来的常委,凡是注册会员,都是决定了他们去留的票仓,没有哪个委员敢得罪会员们的。
毕竟,学者们可以参加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也可以参加化学与生物大会,而组委会的委员职务,却不是那么好得到的。
作为导火索的那名美国人就倒了霉,眼看着一边倒的评论倾向越来越不好,组委会的主席匆匆赶来,首先第一件事,就是将之开掉,却是连之前的等待云云都不说了。
紧接着,主席又宣布道:“我们已经把主会场给腾了出来,请大家移步主会场听报告,那里有200多个位置,足够使用了。”
这下子,主席终于得到了掌声。
杨锐也在道谢以后,跟着出了小会议厅,前往主会场。
这里是一间阶梯似的会议厅,原本只安排了主题演讲和少数几位知名教授的重要报告,分给杨锐,完全是意料之外的。
黄茂立刻跑去借了照相机,给杨锐前前后后拍了多张照片。
在主会议厅演讲,可是国际会议中最高端的刷脸方案了。
在信息单一的中国,这就相当于歌唱家在维也纳********献唱,明星在戛纳走红毯一样。
只要别人不知道你在蹭,格调蹭蹭的就上去了。
……
429.第429章 一会成名(1 )
香山饭店的主会议室,总共220个座位,足够让半数以上的参会者坐下来了。
组委会主席将这个地方腾出来,就安心的坐在前排,准备听杨锐的报告。
然而,座位依旧是不够用的。
当另一位委员将这个消息告诉主席的时候,这位40岁的英国人整个人都不好了。
“咱们总共邀请了380多人参会,220人的座位怎么会不够用?主题演讲都够用了!”来参加会议的专家学者,每次至少有一半的人是不服从命令的,别说不参加主题演讲了,全程都不参加的也有。
来报信的委员也很无奈,耸耸肩道:“除了受邀的参会者,一些来访的学者也想听这场报告会,还有记者和一些志愿者……”
既不是受邀者,又进入会场的来访者人数不少,他们大多像是黄茂这样,是某篇重要论文的参与者。当然,也有一些来访者是纯粹为了蹭签证来旅游,他们大多数时间并不出现在会场上。
志愿者则以学生居多,基本上都是前来参加大会的名角的徒弟,他们带人进来很容易,这种场合也方便认识一些角色,按照欧美的实验室规则,社交也有助于实验狗独立。
一般情况下,包括国际医学生物工程大会在内的机构,都是欢迎来访宾客和志愿者的,这有助于他们扩大影响力。
但是,主席亲自出面,都安排不好一间会议室,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主席的脸色很不好看,道:“先让志愿者将位置让出来,他们想听报告的话就站着听,另外,再弄些椅子摆在过道中间,尽量让大家坐下来。请记者们去最后一排,摄像机和照相机也请他们架在后面,另外,做报告的时间不允许打开闪光灯,你向他们重申一下。”
“我知道了。”委员接受了这个得罪人的活,跑到前面喊话去了。
一会儿,果然有一些位置给让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这些位置再次被填满。
“还有人来?”主席无奈了。
“有的人本来看人多,决定不进来了,现在有了位置,又进来了。”
“这……好吧,让他们站着去。”主席也变不出位置来。
委员啧啧两声,道:“没想到有这么多人来听这个报告,钾通道的分子机理火起来了吗?”
“离子通道的研究一直都是热点吧。”主席感慨一句,道:“抓住热点,而且做出了新的研究方法来,咱们以后大概会经常见到这个杨锐了。”
“如果他这次不失误的话,两百多人参加的报告会,真是要一会成名了。”委员颇为羡慕的说着。他是做了好几任的中老年学者,自身的创新能力已经很弱了,对杨锐这种有实力又年轻的研究员,有太多可羡慕的地方了。
“一会成名可不容易。”主席呵呵的笑了两声,看看四周,心想:不知有多少刁钻的问题,等在这里呢。
委员笑道:“你没有看到其他的会议厅,几乎没有人在听,人都挤到这里来了。”
“其他报告会如果确实受到影响的话,让他们暂停一下,晚上可以延长一两个小时,尽量满足大家的需求。”
几百人的国际会议,说起来似乎很有规矩,实际也是同好会的模式,时间卡的并不严。
委员同意道:“我去写一个通知,就说今天的时间混乱,让这个时间段的学者可以自由申请暂停做报告,移到晚上六点如何。”
“自由选择吗?也好,如果没有人听报告的话,做报告的学者应该会愿意换一个时间段的。”
委员再次离开会议厅,而他的位置也被人迅速占领了。受邀参会的学者才不在乎你是什么委员或者主席呢。在场的学者,甚至有一半人根本认不出谁是主席。
“我们开始吧。”在耽搁了将近一个小时以后,杨锐拿起了演讲稿,直截了当的用英语道:“感谢大家的光临,我要做的报告主题是通过诱变基因,分析钾通道的分子机理,现在,我重点阐述诱变基因的部分……”
200多个座位,实际上装了有300人的会议厅,很快安静了下来。
满头白发的热心老头儿查加夫环视四周,啧啧两声,紧接着向后仰了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杨锐的语速很慢,内容也基本在论文集的框架内。
这是给大家充裕的时间理解论文的内容。杨锐实验室拼死拼活几个月做出来的成绩,多多少少也是需要一些智力和时间的。
唯一需要杨锐额外讲解的,是新增的图形和数据。
论文中不适合添加太多的元素,黄茂在撰写过程中,总共也只放了8篇图形和数据,报告会就没有这种限制了,不仅不受限制,现场其实更适合大量的图形图片来做讲解,杨锐因此也多准备了一些,就在讲台后方放映出来。
理查德和其他人一样,无比仔细的观察着它们,理解着它们,计算着它们。
这可是来自科研一线的第一手资料。
通常来说,这也是科研界判断真伪的第一步骤。持续几个月乃至几年的项目,往往会得到数以千计,数以万计的数据,随便拿出一堆是再正常不过了。
仅仅给论文编造资料相对容易,像是此等报告会上,拿出大量的资料就不简单了,尤其是那些机器出的图标曲线等等,
而对其他人来说,阅读这些资料的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是理查德这样的同领域研究员,一下子就抓住了杨锐实验室的项目脉络。
可惜,这是一个已经完成的项目。
至少到诱变基因的环节,理查德没有发现可供利用的讯息。
理查德竖着耳朵,等着听杨锐讲到下一步。
等啊等,等啊等。
最终等到的依旧是报告前的一句话:“分子机理的部分,我们正在撰写论文当中,会在未来的一两个月,发表出来。”
周围顿时是一阵遗憾的叹息声。
但紧接着,无数双手举了起来。
“左面的先生,从你开始吧。”杨锐没有要挑选的意思,就从前排点了人。
“你怎么选定sol通道作为研究对象的?现在还没有看到你做的分子机理的论文,但我注意到摘要里,谈到sol通道的几个功能……”左边前排的是个红头发的荷兰人,也有四十岁的样子。
杨锐放下演讲稿,道:“我没有选,我是碰上的。我们对研究对象有一个固定的测试流程,在测定突变的SOL通道的时候,我们发现了10倍的电导率,无法忽视的变化,让我们为此分出了精力……”
杨锐差不多用了三分钟来阐述这个问题。报告会的问答环节并非记者招待会,问问题的人可以简单的问出来,但回答的人要回答的尽量详细,除非他不想这样做。
归根结底,这还是一次交流会,只是来参加杨锐这场交流会的人,格外的多而已。
正常情况下,此等报告会也就是十几个人参与,报告说完了,大家围坐一团交谈都很正常。
荷兰人满意了之后,立刻有意大利人问起了突变的过程控制。
杨锐深吸了一口气,稍停,再次侃侃而谈起来。
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严格来说,这些都是杨锐读书的时候读透了的东西。就生物这个专业来说,80年代的前沿科学,正好是30年后的基础教程。
清晰的思路,让杨锐的回答多少有点举重若轻的味道。
几个刁钻的问题被答案之后,众人看向杨锐的表情就变了。
问答环节是最能体现一名科研人员水平的时候,几句话下来,一个人的思维是否敏锐清晰,深度如何,已经能够猜度一二了。
当然,杨锐目前的深度,是来自于先进三十年的深度,旁的人不明白这个,只觉得杨锐厉害无比。
理查德都不由自主的产生了畏怯,轻轻的拉了一下康纳斯,道:“计划停止。”
“什么?”康纳斯是理查德的学生,一向视恩师理查德为偶像一般,只以为是听茬了。
理查德恍然若失的道:“没有必要再提问了,杨锐准备的非常好,项目再熟练不过了,这种程度,咱们准备的问题只是浪费时间。”
“那怎么办?”
理查德沉默片刻,道:“等……”
“我去说一声。”康纳斯没办法,只好去找前面安排好的人。
理查德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小时。
预定的时间到了,提问的人依旧不愿意结束,组委会主席只好临时增加时间。
连续增加了两次时间,为了不影响后面的人,杨锐方才如释重负的结束了报告。
直到此刻,理查德依旧没有找到破绽。
倒是来访的记者,咔嚓咔嚓的照了多张照片,心满意足的回去了。
至少有二三十名学者,结束了报告会,仍然不愿意回去,就站在门口,堵着杨锐,继续提问。
报告会变成了交流会,气氛却是好了不少,而杨锐也毫不吝啬的拿出一些论文里没有的东西。
在场诸人听的眉飞色舞,却是渐渐的开始跟不上杨锐的节奏。
“咱们明天再聊吧,到晚饭时间了。”杨锐看看表,合上了自己的笔记本。
……
430.第430章 一会成名(2)
“杨锐,你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性的学术会议吗?”一名中国记者拦住了杨锐,同时报名道:“我是《光明日报》的记者胡晓兵。”
《光明日报》是中央直管的大报,也是国内报业中,第一家提出不刊登一般性时政经济新闻,代之以科技新闻内容的报纸,其读者目标也圈定为知识分子,是高校和研究所订阅最多的报纸。
在一段时期内,《光明日报》甚至有自己的学术专版。
80年代最为人们所称道的《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也是首发于光明日报的。
这样的大报,在学术界的地位也是一流了,尽管杨锐饥肠辘辘了,看见人家胸前《光明日报》的牌子,还是露出一抹笑容,说:“是,我是第一次参加国际性的学术会议。”
胡晓兵多少有些例行公事,看了一下手里的本子,道:“第一次参加学术会议,就能在主会场演讲,你有什么感想?”
如果不是主会场演讲,他也不会来采访杨锐了。
《光明日报》虽然是以宣传科学、教育为主的文化战线方面的报纸,但每天四版的位置,胡晓兵的目标怎么也得是学术委员(院士)级的人物。两院院士加一起有好几百人呢,一年365天,每天报道一个都得剩下一半人,这还不算华裔的外国院士。
“国际医学与生物工程大会”这样的国际会议,大家也就是集体占一个豆腐块,院士最多被提一下名字,当然,院士们也不一定能在主会场演讲。
就目前来说,杨锐反而是最近几天最显眼的中国学者。
胡晓兵也不知道报社会不会发表关于杨锐的文章,但作为记者,他还是决定尽职尽责的做个简短采访。
杨锐觉得胡晓兵的问题毫无营养,也只能回答道:“挺好的,主会场也比较宽敞,能够来参加的人比较多。感想的话,希望自己的研究成果能得到同行的认可吧。”
说完,杨锐又提醒了一句:“在主会场做报告只是因为人多,和主题演讲之类的不是一个概念。”
“在主会场演讲就很厉害了,主题演讲只能有一个人吧。”言下之意,人家就没指望杨锐能做主题演讲。
给本届会议做主题演讲的是法国科学院院士布罗索莱特,一篇综述就可以拿20个影响因子的那种顶级大,与现在的杨锐还是两个世界的人。
杨锐哈哈一笑,也觉得自己想多了,他拍拍肚子道:“有点饿了,咱们边走边说吧。”
“我先拍两张照。”看的出来,来采访学术会议的记者也是苦逼的够呛,身边别说有摄影师跟着了,照相机还是一傻瓜的。胡晓兵也不敢多拍,比划来比划去的,最后拍了两张就给收起来了,拍完了又拿出笔和纸,问:“忘了问你,杨锐你的工作单位是北大生物系?职称是什么?”
这也是中国特色的问题了,杨锐道:“我还没有工作,我现在是北大生物系的学生。”
一瞬间,胡晓兵的眼睛亮了起来,身为记者的灵魂,仿佛也燃烧了起来:“你还是学生?你今年多大?”
“20了。”
“20岁?20岁不是研究生吧?”
“不是。我今年大一。”
“大一!”胡晓兵倒吸一口凉气,浑身都爽利起来:“走走走,咱们找个地方坐下,边吃边谈,你不是饿了吗?我顺便给你做个专访怎么样?”
就话题性来说,学生在国际会议的主会场演讲,可比院士做主题演讲更有轰动性。
胡晓兵像是做贼似的,夹持着杨锐,一溜烟的往餐厅去了。
……
第二天。
杨锐稍晚一些来到会场,他的报告会结束,也就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工作了。如果太忙的话,他甚至可以不来参加会议,就像是许多外国教授那样,在外面悠悠转转的等着闭幕式即可。
不过,杨锐倒是挺愿意来听听其他学者的报告。现在的国内,获得信息实在是不容易,最有名的消息是不会错过,比如诺贝尔奖什么,颁发没多久,各种马后炮的研究就会出笼,获奖者的历年研究也会被各级研究机构拿出来反复体会,好像这样就能孵出一只诺贝尔奖的同胞兄弟来似的。
反而是普通的消息交流不畅。30年后至少有网络联络,读国外的期刊容易,出国也容易。
80年代就可怜了,“伊妹儿”还是教科书上的内容,通信倒是可以,但那是高端学者的专利,因为你首先得认识一位国外的学者吧。
这也是国际会议如此受欢迎的原因,没有留过学的中国学者,真的是拼了命的想要融入世界。
不融入世界是不行的,科学这种东西是全球统一的,中国自我大清开始,就落后于世界,不去了解国外的进度,闭门造车根本谈不上前途。
哪怕是做重复试验,也得做点有重复价值的东西吧。
杨锐脑海中的论文虽多,但现场交流毕竟不同于干巴巴的论文。
而且,自从昨天以后,杨锐多少混了个脸熟,很是得到了一些老外的关注,来来去去的都有歪果仁打招呼,也是挺特别的体验。
这还得感谢杨锐长了一张辨识度高的帅脸,而且高大健壮,与日常所见的瘦小的中式研究员截然不同。
要不是这样,一些欧美系的老外,还真分辨不出中国人和中国人,日本人和日本人,中国人和日本人韩国人……
收了十几张名片,杨锐心情大好,别看这些给名片的都是些普普通通的学者,架不住人家呆的地方好啊,以后杨锐再想了解些业内讯息,至少有一个寄信或者打电话的地方了。若是有幸出国的话,找这些递名片的教授也是很方便的。
再过几年,国内学者甚至就通过这样的普通关系,申请到了去国外做访问学者的机会。
学者们其实是很好说话的人,又身在一个小圈子里,除非正处于竞争状态,否则都是与人方便,与己方便的。
要是30年以后,访问学者什么的几乎就是找到一个接收单位,自己再发表几篇SCI论文就可以去了,国家每年都有相应的专项资金,学校也很愿意老师们出去刷一年逼格。
申请者若是有一个博士学位什么的,出去做访问学者更是手到擒来。
同时,国内的大学其实也很欢迎国外来的访问学者,出钱出力帮签证,忙的不亦乐乎。在国内高校和研究院,这种交换机制在未来几十年都算得上健康。
绕了一个早上,杨锐听了四场报告会,提了六七个问题,和二三十人聊天,自觉过的充实无比。
除此以外,午餐也是异常的丰富,一半中餐一半西餐的自助餐,在如今的北京城里难得一见。仅仅为了这一顿饭,许多国人都要削尖了脑袋钻进来。
“杨锐,过来坐。”边上的一桌人向杨锐招手,正是唐集中教授和王永教授,以及其他几名眼熟的北大学者。
前些天,杨锐担心国医外贸有可能发错了邀请函的时候,唐集中还提出带他进来,现在看来,剩下的名额是送给别人了。
杨锐一边认人,一边端着盘子,笑着走过去,问候道:“王教授,唐教授,你们过来了,昨天没见你们呀。”
“昨天和几个老朋友聊天去了。”唐集中笑的像是刚发财了似的,看着杨锐就高兴。
杨锐发表的钾通道相关的论文,后缀可都是唐集中实验室,虽然没有实际上的利益,但对唐集中这样的知名教授来说,这种名气就是最大的财富了。
王永的性格更和蔼一些,他又喜欢杨锐,等杨锐坐下了,就笑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咱们学校的张业教授,等你们明年的时候,估计要上他的神经生物学。这位是酶工程实验室的傅老师,今天下午就有他的报告会。”
“我一定要去学习。”杨锐的姿态摆的很低,在座的都是他的老师,怎么都要低头的。
张业教授与王永差不多年纪,大约是经常给学生授课的原因,颇有些威严的样子,只是轻轻的点了点头。酶工程实验室的傅老师大约是只做科研不授课的科研人员,比杨锐两轮的样子,颇为好奇的打量着杨锐,且道:“我的论文不能和你的比啊,你昨天做的诱变基因的报告我听了,非常有开创性。就像是报纸上说的,年轻俊彦,大会称雄哦。”
杨锐立刻谦虚的说“我就是运气好,正好做出了诱变基因”,接着,杨锐又小声问:“有报纸报道?”
“你不知道?”傅老师颇为惊讶。
“早上起来就来会场了,没来得及看报纸什么的。”杨锐摸摸脑袋。他昨天虽然接受了胡晓兵的采访,但进行的本来就不非常正式,杨锐也不觉得对方能让文章一天之内就发表出来。
像是《光明日报》这种级别的媒体,一个豆腐块都要斟酌再三,记者写了文章,结果未被发表的情况还是相当多的。
再加上从来没有看报纸的习惯,杨锐也根本没有找《光明日报》看看的想法。
“小金,你去买几份报纸,有报道杨锐的。”王永突然向后面喊了一声。
隔壁桌子坐着几名学生模样的年轻人,正乖乖的吃饭中,听到王永的命令,一名学生一跃而起,狂奔而出。
过了阵子,五份报纸摆在了杨锐面前。
除了《光明日报》给了两个豆腐块以外,《中国教育报》和《北京晚报》都给了两个豆腐块的版面。
杨锐看的有些呆。
当年在西堡镇的时候,赵丹年拼死拼活的,才在《中国教育报》上弄了一个豆腐块,那时候,记者到西堡中学采访的时候,是市县镇三级领导陪同的。
没想到,他这次连采访都没做,就被《中国教育报》给报道了。
“年轻俊彦,称雄国际大会。”傅老师分别指着两份报纸的标题,道:“我没说错吧。”
称雄国际大会是《光明日报》在三版的标题完整的标题是《中国学生称雄国际大会》,字体黑粗,吸睛作用很强。
“光明日报的记者是采访我了,这剩下的几份,是怎么回事?”杨锐万分疑惑。
“记者间又会交流消息嘛,编辑间也会交流,不用管这些,你倒是应该想想,回去怎么向校领导汇报,别浪费了机会。”唐集中向杨锐眨眨眼,笑道:“在北京就是这点好,一举成名天下知!”
买报纸过来的学生小金,和其他三名学生坐在后面,羡慕的都吃不下饭了。他们都是北大的高年级生,按说也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但要说名气什么的,却是一点也无。
看着即将或者已经声名鹊起的学弟杨锐,四名北大高年级生却是不约而同的有种世事不公的感触。
……
431.第431章 一会成名(3)
“还算不上成名,只是有几家报纸的报道而已,张教授和傅老师我不熟,唐教授和王教授,你们上过的报纸可多了,我记得还上过电视。”杨锐抓紧时间谦虚。
“我们和你不一样,你看看报纸的位置,还有文章的内容,你这个是社会版了,引起的轰动性和话题性,可是我们这些老家伙比不上的。”唐集中接着念叨起来:“年龄是个宝啊,我第一次上中央媒体的报纸的时候已经40多岁了,那时候都被人叫做年轻俊彦。”
王永哈哈的笑了起来,也道:“现在的环境好多了,我们那个时候,写出文章来,首先要经过几道关卡的比较,哪里像是现在这样,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我沾了北大的光,如果不是北大一年级生这样的噱头,估计其他媒体也不会刊载。”杨锐继续谦虚,做一名安静的学者,或者说,以学生的身份被看做是学者,还是很有难度的。
唐集中笑了起来,道:“正好趁机申请项目,别浪费了名望啊。”
“这算什么名望。”杨锐微笑。
王永拍拍杨锐,道:“听老唐的没错,他最懂这个。”
唐集中一点都不在意,淡定的道:“这个就叫借势了,刚才不是说了吗,首先应该向校领导汇报工作嘛,比如咱们系的主任蔡教授,就挺看好你的,理查德的实验室的经费被降低,就是蔡教授要求的,你闲下来,就给他打个电话好了。另外,趁着大家都记得,你就以钾通道方面的研究,申请一个项目,你以前申请过校级项目,现在申请一个省部级的,也不算高。”
“那我就还是以唐教授实验室的名义申请了。”杨锐也觉得不错,他名下没有官方实验室,但作为唐集中实验室里的一个小组,权限还是很自由的。
挂上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头,对唐集中评选国家级实验室也有好处。反过来讲,唐集中实验室如果变成了首批的国家级实验室,下面的小组地位也会提升,杨锐以后独立出去做一个单独的实验室,也更容易通过,因此,这可以说是相辅相成的好事。
当然,要成就这样的好事,就得不停的有新的成就,同样挂在唐集中实验室下面的小组里面,就以杨锐的成果最突出,这也让他的地位隐性提高。
唐集中细细的给杨锐讲了申请的要素,其他三人也顺口帮衬介绍两句。
80年代申请项目不像后世那么费事,要盖几十个章子出来,但也不是那么容易的,而且项目的随意性大,关系也相当重要,没人带进门,说不定更难。
其实,因为总经费少的缘故,就是有人带进门,申请万元以上的项目也很难。
若非报纸的报道,杨锐这样的学生,就是写出了JMC论文,也得论资排辈的等机会。
放在二三十年以后,网络上可以天天冒出来红人,但那其实是有局限性的,比如说,局限于网络受众,局限于较低的年龄层,局限于娱乐本身……
80年代的报纸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光明日报》这样的国家级大报,它本身就具有权威性,放在军队里面,获得这样的正面报道,直接就给立功授奖了,换言之,80年代的报纸,自身携带政治属性。
而生活在这个年代,也是不可能脱离政治的,即使是研究员,获得了声望,拥有了政治影响力,亦是好处多多,高声望选手多拿经费,更易获奖,于是更加容易竞争项目,大项目更多经费,更易获奖,很快就能滚起雪球来。
几个人说着话,一餐饭吃的也慢,旁边的学生干吃不说话,却是很快吃自助餐吃到撑。
学生们都眼巴巴的瞅着旁边,希望他们快点聊完结束,自己也好走动走动,消消食。
然而,唐集中等人说完了申请项目的事,依旧是谈性甚浓,
傅老师更是开了新话题:“杨锐,你这么好的论文,怎么没有发表在期刊上?想起来还是有点可惜的。”
将优秀论文拿到国际会议上做报告,是有利有弊的事。好处是一举成名天下知了,当年的PCR论文,也是发表在冷泉实验室召开的顶级会议上。
但是,国际会议的论文良莠不齐,说起来就不像是发表在某某期刊那样好听了。
杨锐总不能说我以后的论文只会更好,遂道:“我是觉得机会难得,正好钾通道的论文做出了成果。另外,分子机理的部分,我是寄出去了,应该能发表出来。”
“寄给哪个期刊社了?”唐集中关心的问。
杨锐突然有些腼腆,道:“要是能发表再说吧,不能发表的话,徒惹人笑。”
“那就不是寄给JMC了?”
“我想试试别的期刊。”如果是钾通道的全套论文,发表起来相对简单,现在只是分子分析的部分,就有些几率性了。当然,CNS这种期刊都是有几率性的,就是几率大小的区别,毕竟是针对全体自然科学的杂志,竞争对手不止是生物学。
傅老师赞道:“不愧是年轻人,有冲劲有闯劲。”
“要能发表了才算是有闯劲,否则就是妄自尊大了。”杨锐继续谦虚路线,把身后的学长们看的嫉火中烧,谁不想谦虚啊……
唐集中等人倒觉得正常,也不逼问,很快将话题继续了下去。
一餐饭吃到了下午,傅老师开始准备报告会,众人才摸着肚皮出了餐厅。
杨锐拿了他要演讲的论文,自己坐到小报告厅里看,算是增加一份人气。
正看的进入状态,一人“咚”的坐在了旁边。
“咦,海处长?”杨锐眯着眼睛看了一下,认出了国医外贸的海处长。
“杨锐同学,好久不见啊。”海处长像是特务接头似的,戴着鸭舌帽,头低低的。
“不是去年才见过吗?”杨锐转瞬笑了起来,道:“还没感谢国医外贸的邀请呢,多谢海处长把我这么一个机会。”
“你也给了国医外贸机会,你昨天的表现是真抢眼,光明日报都给报道了。这个邀请函给你,是应该的。”
“还是要多谢。您也看光明日报?”
“看你说的,我们坐办公室的,每天不就是喝茶看报纸,光明日报怎么能不看。”海处长开着玩笑。
“哎,光是办个国际会议就够累了,您哪里有喝茶看报纸的时间。”
“忙也是忙,生物医学方面的新闻,我们还是要学习的。”海处长咳嗽一声,道:“杨锐同学和捷利康的合作,可是把我们都给惊呆了,西捷工厂的产率上升了一倍都不止,你知道吗?”
“听说了。”杨锐也猜测,这是国医外贸给自己邀请函的主因。
“太厉害了。”海处长说着又叹了一口气,道:“我们本来计划着,这次会议结束,就和杨锐同学合作,也开两家辅酶Q10的工厂的……”
“我时间紧张,恐怕没有时间。”杨锐连忙打断他的话,和捷利康合作,双方是平等关系,即使华锐弱势一些,也亏不了多少,和国医外贸合作就难讲了。
海处长打了个哈哈,道:“我知道,我知道,看了新一期的《光明日报》,我们这边就有了一个新想法。”
“哦?”
“你愿不愿意在我们国医外贸的实验室里,挂个名?”
“挂名?”
“我们国医外贸在北京有一个实验室,广州也有一个,你随便选一个地方,挂一个名字,就有实验经费拿,你要是愿意用我们的实验室,我们给你安排,你不愿意用,也不影响你平时的研究。当然了,你隔一段时间要以国医外贸的实验室的名义做一两个项目,写一两篇论文。项目和论文产生了经济效益的话,我们给你发奖金,不产生经济效益也没关系。”海处长提出了一个宽松无比的条件。
不是每次实验都会产生经济效益的,基础性实验九成九的是纯亏的,应用型实验赚钱的也不多。换言之,国医外贸是默认允许杨锐用自己的钱,做不赚钱的基础实验的,纯纯的拿钱买名声。
这种模式,后世其实很常见。比如全国各个高校,到处都有院士实验室,长江学者的实验室,实际上,院士和长江学者多忙啊,一个个身兼数职,哪里有时间管理万里之外的普通高校的实验室,无外乎是挂名而已。
杨锐要是仅仅研究辅酶Q10,自然没有挂名的资格,现在经过了一场国际会议的镀金,再加上媒体的报道,却是一飞冲天,周身绕着名望光环,国医外贸也从杀猪吃肉的心态,变成了养鸡下蛋的思维。
毕竟,现在正经能做出一流水平的论文的学者,数量依旧稀少,而且全都集中在清华北大之类的顶级高校,以及中科院这样的顶级研究机构里面,单就生物医药而言,杨锐已经属于浮出水面,有些知名度的选手了。
有水平,能赚钱,又有名气,这样的杨锐,自然不好逼迫,相反,还有拉拢的价值。
海处长本人是不怎么懂科研的,但他了解行业,直接给了杨锐专家级的待遇。
杨锐没有经验,道:“我已经在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里挂名了。”
“挂我们的名,挂唐教授的名,都没有关系,互相之间也不影响,发论文的时候,你想写我们国医外贸,你就把工作单位写成国医外贸,你想写唐教授的实验室,你就写唐教授的实验室。不过,你通过国医外贸的实验室申请的项目,就必须写我们国医外贸的名字。”海处长停了一下,伸手比划道:“我保证,每年最少10万块的研究经费。”
一年10万块的研究经费,在普通重点大学,也是妥妥的教授待遇了。
这笔钱或许还赶不上杨锐自己的收入,却是让杨锐有了专家的赶脚。
用别人的钱做自己的实验,与用自己的钱做自己的实验,其爽度差别,就像是别人请吃大餐,和自己花钱吃大餐的差别一样巨大。
“研究经费,我随便用?”杨锐也被雷锋般的条件所吸引了。
“随便你怎么用,见单就报销。”海处长肯定了自家的雷锋行为,80年代的研究经费管理松懈,只要申请下来就直接给钱,到时候用发票冲抵即可,发票是餐费汽油费都没人管。
“只是挂名?”
“只是挂名。”
“我得给唐教授说一声。”
“他肯定劝你同意。”海处长一点都不担心,他给出来的等于是科研界的职业合同,对研究员的好处多多。
……
432.第432章 一会成名(4)
会议的主题演讲乏善可陈,法国院士的殷切嘱托,落在杨锐耳朵里,多少有些欧洲人的无病呻吟罢了。
现在是欧洲最快乐的时代,福利社会的建设堪称完美,极低的失业率伴随着极高的劳动报酬,战后出生的一代人,以苏联为假想敌和比较对象,正在获得前所未有的胜利……
美妙的现实,给了欧洲人只要努力,无论什么都可以做到的暗示人类都登上月球了,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呢?
中国人却无法代入他们的幻想。
80年代的中国科研工作者努力而坚持,做出的世界级成就却少之又少。
归根结底,这是一个漫长而需要积累的行业,不是跳一跳就能够到天花板的世界,一蹴而就的故事偶尔会有,却总是发生在别人身上。
比如说,北京大学一年级的杨锐。
他走出香山饭店的大堂,就被十几名记者给围了起来。
专业的记者,专业的摄像师,还有扛着录像带摄影机的摄影师。
真正的大阵仗!
1984年的中国大陆可没有狗仔队之类的生物,更没有自由媒体,或者待价而沽的独立记者。
这里的每一杆话筒,每一只照相机,每一台摄像机,都代表着一支国家媒体。
他们很有素质的将杨锐围在中间,然后将话筒拼命的往杨锐嘴里塞,同时就听如潮的问题涌过来:
“杨锐,作为北大一年级学生,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是什么感觉?”
“杨锐,听说你的论文得到了多方赞誉,能给读者们具体说明一下吗?”
“杨锐,谈谈你做科研的初衷和过程吧。”
一群群的学者顺着台阶两边流走,好奇又羡慕的扫过被大队记者围住的杨锐。
如果说,在这次国际会议之前,大家还可以猜度杨锐的水平高低,听过了杨锐的报告,见识过杨锐在问答环节的机敏和严谨以后,就没有人想挑战这样的杨锐了。
所有人都是笑笑就穿了过去,没人想着去蹭一点点镜头。
在残酷的科学世界里,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从来都是锋锐的刺刀,除非自己折断,否则只会勇往直前。即使是同样锋利的刺刀,也不一定能阻止对方的冲击,何况是这些中老年学者。
王永和唐集中出来的时候,看到的是连成一片的闪光灯。
不像是前日的年轻记者,今天到场的记者,都属于不用吝啬于胶卷的级别。
王永感性的叹道:“年轻真是好啊。我第一次去莫斯科参加国际会议的时候,都快要40岁了,想想真是浪费了不少时间,杨锐才20岁左右吧,再过20年,不知道他能走到哪里。”
“就杨锐的发展来说,不会仅仅是我们这样的。”唐集中不像是王永那样性格和煦,但对杨锐却分外看好,也是两人接触的多了,让他更加的了解杨锐。
“现在的条件也更好了,你看,还有国外的媒体来拍照,好家伙,真是一鸣惊人了。”王永教授情不自禁地提高了声音。
杨锐面前,除了十几家中国媒体,渐渐聚集了五六家的国外媒体。
不过,他们和中国媒体的着眼点是不同的。
20岁的年纪在国际会议的主会议厅演讲根本算不得新闻,也只有刚刚开放的中国,才将主会议厅演讲当做一回事。在欧美国家,十五六岁的年纪读出PHD的天才都屡见不鲜。
但是,专业的学术记者,却能够分辨出杨锐的理论的价值。
就算不是很懂,这些学术记者也习惯了打电话咨询。
一问之后,却是让他们有捡到宝的感觉。
首先是杨锐的研究方法具有强大的可行性,虽然还没有证明,但已经可以预料到能够运用在钙离子通道,钠离子通道,镁离子通道……任何离子通道的研究当中。
就科学研究来说,这种研究是最高级的,所谓的指导型研究,能够给其他研究工作提供决定性的方向,可以说是研究中的研究。
影响因子神马的,不就是从参考文献中获得的吗。
如果是一名五六十岁的老头儿做出这样的强大论文,科学界或许不会有什么变化,媒体记者就没有那么大的兴趣来炒作了。
然而,杨锐的年纪加上这篇强悍论文,顿时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杨锐,你会如何评价自己?”这是英国记者闯过围堵问出的第一个问题。
同样用英语问话的还有美国记者:“杨锐,你对未来的规划是什么样的?会不会去美国读书?”
这两个问题问出来,中国记者都不说话了。
一半是因为听不懂,一半是出于谦让的心态。
外国同行千里迢迢而来,自然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礼仪之邦的礼仪。
杨锐见状,也就先用英语回答老外的问题:“我认为,自己还处于积累和学习的阶段,论文是检验学习成果的方式,不是目的。”
言不由衷的用中国人喜欢的调调回答了英国记者的问题以后,杨锐又转向美国人道:“我还没有确定自己未来的方向,因此也就谈不上方向了。出国留学的话,现在说还为时尚早,我至少要到大三阶段,才会考虑这个问题。”
“你不考虑提前毕业吗?以你目前的成绩,是很有机会就读哈佛的。”美国记者突然提出一个令人吃惊的选项。
这也就是美国人才会有的骄傲思维了。在他们眼里,世界的中心就是美国,美国的学术中心又是哈佛,那么,世界上最优秀的学生,自然应该优先考虑哈佛大学。
事实也没有太大的纰漏,在2013年,也就是中国学术界大喷发的年代,美国哈佛大学在《自然》系列上发表的论文,仍然比全中国的研究机构加起来发表的还要多,至于贫瘠的1984年就更不用说了。
杨锐在美国记者眼里,与其说是优秀学者,不如说是“来自远东的天才少年”。
杨锐却是不去猜记者的想法,见招拆招的道:“暂时没有提前毕业的想法,哈佛大学的话,如果形容的话,我会用好奇而不是向往。当然,哈佛大学是世界顶级的高校和研究机构,成绩斐然,但我更习惯中国高校的气氛,这一次,能做出优秀的成绩,与实验室里的导师和同学的帮助分不开,我在北大发展的很顺利,希望有一天也有助于北大的发展……”
无比流利的美式英语,让记者们听起来毫不费劲。
中国记者却是全都听住了,一会儿,却是兴奋至极的摄像和记录起来,尤其是电视台的记者,一副抓到大新闻的样子。
在他们看来,用英语与外国记者流畅聊天的大一学生,显然比写出了一篇生涩论文的大一学生更容易让人理解,似乎也更能说明“天才”的性质。
被挤在人群后方的《光明日报》记者胡晓兵甚至想好了新闻的标题:《北大奇才受邀入读哈佛大学》!
433.第433章 阴谋诡计
“杨锐,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哈佛?”同宿舍的毛启明没去自己班上课,反而巴巴的跑到生物科学专业的教室里来,低声的打问起杨锐来了。
他也确实是太好奇了。
老师在前面讲台讲课,后排右方的学生则竖着耳朵等着听杨锐的回答。
杨锐本来在看书,闻言无奈的道:“谁说我要去哈佛了?”
“报纸上都写了,光明日报写了,还有几个报纸都转载了,说美国人请你去哈佛读书,就等你点头了。”毛启明言之凿凿。
不止是他,这两天的北大,最热门的话题就是这个了。
杨锐摇头:“报纸上胡写的,人家只是问我有没有去哈佛的打算,不是请我去哈佛读书。再说了,一家美国报纸的记者,哪里有资格请我去哈佛读书,有这个本事,他应该自己先读了再说吧。”
“报纸怎么可能胡写。”毛启明完全不信。
80年代的报纸确实还是有点节操的,不像后世的报纸,为了销量什么都敢写,什么都敢编。不过,你要说节操有多少,不用分析天平,真的是称不出来。当年写亩产万斤的报社人还都活着呢,运动期间批倒骂臭的生态系统也仍然在运转。这就像是一个生态系统,当说实话,只讲事实不编造的报社人通通消失了以后,留下的遗传因子就只是善于编造故事的,以及不擅长编造故事的两种人了。
不过,秉承着宣传战线的给力工作,80年代的媒体一边卖节操,一边还能再借国家信用买些回来,简直是自由市场,生生不息,如毛启明此等大学生,依旧保持着对官方媒体的信任。
杨锐懒得解释,道:“也许是记者听茬了,我们当时是用英语说的。”
这也是胡晓兵同志准备好的后路,如果被人质问的话,他就可以用英语不熟练来逃脱惩罚。
毛启明却是信以为真,佩服的问:“和外国人说英语是啥感觉?是不是说的特快。”
“正相反,和外国人说英语才简单。你随便往外蹦单词,他们就帮你组合好了,语法时态的错了也没关系,人家听不懂再问你。”
“这么好?”毛启明登时有了猎奇的快感。
杨锐煞有介事的道:“伦敦人以外的外国人都挺好说话的。”
“伦敦人不好说话?”
“当然。”
“为啥?”
“骄傲自豪自尊自卑呗。”杨锐撇撇嘴,道:“英国女王还说呢,世界上就没有什么美式英语,就只有英语和错误的英语,明白了?”
毛启明怀疑的道:“是说人家美国人的英语也不地道?”
“老英国人眼里,不是伦敦腔的英语都不地道。”
“这是伦敦人不地道,唉?你说英国人和美国人都是盟友了,还这么说,人家不生气?”
杨锐一笑:“盟友就和远房亲戚一样,能谈得来的时候亲热的很,谈不来的地方,比陌生人的关系还糟糕,咱们不是也和苏联谈崩了?”
“这么说,你是不会去剑桥和牛津了。”毛启明缓缓的下了结论。
杨锐哑然失笑:“我去剑桥牛津做什么。”
“你想去也去不了呢。”前面坐着的耿健终于听不下去了。
在中国,外国的学校好不好,往往是两个极端,有的说好,就将外国的学校水平无限拔高,有的说不好,就将外国的学生和环境无限贬低。
而在北大这样的学校里,大家得到的讯息较多,争取出国留学的学生其实是很不少的,即使是哈佛剑桥这样的学校,每年也都有人考上。
当然,考上的人也多不到哪里去,哈佛是常年排第一的世界名校,要说起来,外国学生考起来还有优势,但总人数也多不到哪里去。
就84年的北大,哈佛剑桥这样的学校,能去个位数正常,能去两位数也正常,一个都去不了也正常,但不管怎么算,都没有耿健的份。
这就好像高考时候,北京的分数低,但要说北京学生能轻松考北大,那也是做梦,全市几百所学校,连年纪第一班级第一的味道都没有尝过的学生,和TOP级从来没什么关系。
耿健听的不爽,脾气又臭,语气也就相当冲。
杨锐这两天出尽风头,不想显的咄咄逼人,遂道:“我想不想去,能不能去,都没关系,特别是和别人没关系。”
杨锐是想着不咄咄逼人,话说出来,照样不不讨喜。
耿健本来就是炮仗状态,这么一听,更不高兴了,道:“最好是没关系了,就怕有的人顶着学校的名字招摇撞骗,什么北大新生,什么北大学子,说的比唱的好听,到时候把学校利用够了,拍拍屁股去了国外。”
“耿健,没谱的事儿,你捕风捉影的做什么。”班长拉了他一把,又低声道:“上课呢,别惹事。”
“我惹什么事了?是他们先说话的吧。”耿健转身指着杨锐。
“你手取开。”不用杨锐说话,毛启明先炸毛了,他是杨锐的舍友,又不是生物系的,更不会让着耿健。
“我不取怎么样?”耿健的火爆脾气也上来了。
毛启明“啪”的一把,把耿健的手给打了回去。
这时候,讲台上的老师也看到了,教鞭“啪”的一摔,粉笔头就扔了过来:“不想听课的出去!”
没人敢出去,于是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下课以后,老师离开,毛启明与耿健不约而同的一跃而起,互相掐着对方的脖子骂了起来。
两个人都不是肯吃亏的主儿。
最终,还是班里同学将两人给扯开了。
杨锐身为室友和导火索,拉着毛启明迅速离开。
“我怎么就看不惯你们班的耿健,什么玩意儿。”毛启明走在路上,还骂骂咧咧的。
“就是这么一个人,针对我好几次了,这次让你给碰上了,对不住。”
“咱们一个宿舍的,客气什么,你说以前也针对过你?”
杨锐点头,道:“你记得我刚开学穿的运动服,当时说我铺张浪费,要我换掉衣服,就是因为耿健……”
因为毛启明和耿健起了冲突,杨锐特意说明一番,免得毛启明不慎中招。
毛启明听的皱眉,道:“他还有这个本事?”
“他是预备党员,所以刚入学就是班委会成员,后来也很容易的进了学生会。”
毛启明的眉头深锁:“怪不得!就是你了,像他这样子整人,换成我,说不定真要被整死掉。”
杨锐被他说的也有点不爽,真别说,要不是他积累的资源充足,这几次的冷枪冷箭,弄不好就被伤筋动骨了。
按照中国大学的配置,学校学生会和学生的权力分配,就像是占领军维持会和良民的配置一样,维持会的权利不大,还要受到占领军的压迫和压榨,但在面对普通良民的时候,维持会又拥有不少的手段。
大学里每年都天女散花似的丢处分,有倒霉孩子是因为期末考试作弊被巡考的抓住了,有倒霉孩子是因为在宿舍偷接电线被抓住了,有倒霉孩子就是不小心被维持会给干掉了……
两人默默的走了十几分钟,毛启明忽然道:“我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和耿健打一架。”
“这算什么办法。”杨锐笑了起来。
“他是预备党员,我是共青团员,我大不了退团,他被开除了党籍,损失就大了。”
“说是这么说,但处分起来,可不是你说了算。到时候,万一给耿健一个警告处分,给你一个记大过呢?再说了,一言不合,算不上大事,过两天就忘记了的事,你惹他做什么。”
“你要是给帮忙,我愿意试一试。”毛启明语气肯定的。
杨锐问:“我怎么给你帮忙?”
“你到时候给我说话,帮我作证,我肯定学校偏着你。”毛启明一脑门子的阴谋诡计。
杨锐认真想了想,道:“不值得,狗咬了你,你不能咬回去吧。”
“我要是能一口咬死它,自己受点小伤,我也乐意。”
“就算我出面,学校也不一定偏着你。”
“那就再找个愿意出面的人帮忙。”毛启明露出笑容。
杨锐依旧摇头,他不想沾惹到这种事里面去。
毛启明却是眼神闪烁,心里不知道想着什么。
……
434.第434章 送钱
“杨锐!”回宿舍的功夫,一名女生飞奔而来,拦住了杨锐和毛启明。
杨锐仿佛嗅到了熟悉的女子汉的气息,乖乖的停步:“你认识我?”
“谁都能不认识,怎么能不认识杨锐!”飞奔而来的女生爽利的站在杨锐面前,一伸手,道:“我叫韩梅,是校报的记者,能给你做个采访吗?”
“韩梅梅吗?”
“韩梅!”女生的声音干脆无比,又问:“能做采访吗?我们可以坐花坛边上。”
“能不做吗?”
“可以呀,接受采访是你的自由。”
“但是?”
“但是我会跟着你的。”韩梅同学似笑非笑。
“好吧。”杨锐看了下手表,时间还很充裕,他这两天也没什么要忙的了,于是依言坐到了花坛边上。
韩梅拢起头发,满意的坐在杨锐对面,问起第一个问题:“杨锐同学,你理想中的大学是什么样的?”
“就北大这样挺好的。”杨锐敷衍着回答。
韩梅同学没追究,紧接着问:“那你理想的对象是怎么样的?”
杨锐顿时张嘴结舌了,别看大学里到处都是30岁的大叔,但没几个人会当众谈论我的对象是谁谁,中国社会对此向来是羞涩的。
写在校报上更不合适。
“你有对象了吗?”韩梅没等到杨锐的回答,又问了一句。
“校报现在还要采访这些?”杨锐哭笑不得。
“现在的学生都不喜欢看校报了,哎,就看些《收获》呀,《人民文学》呀,看报纸的也都跑去看《人民日报》,《参考消息》,我不是说关心国家大事不好,但是,你首先要关心身边的小事吧,以前的学生都专门来要校报看……”让那韩梅瞬间进入抱怨模式,听的杨锐眼睛发绿,才继续说道:“我也没有办法,总得采访出读者们喜欢的内容,才能吸引他们来读校报吧,大家现在最感兴趣的就是你了,女生肯定想知道你有没有对象。”
不说杨锐,旁边的毛启明已经笑的不行了。
韩梅镇定若素。
毛启明一边笑,一边羡慕杨锐。
女记者长的不赖,又是北大新闻系的女生,采访的煞有介事,算得上有才有貌,很有些吸引力。
其次,毛启明是第一次现场观摩采访,哪怕是校报的采访,也和他没关系。
他一会儿看看杨锐,一会儿看看女记者,看的险些把口水流下来。
杨锐当然不会和校报的女记者谈隐私,插科打诨的回答几个问题,总算是对付了过去。
半个小时后,校报女记者韩梅同学满意而归,毛启明也把口水收了回来,望着杨锐,只差纳头就拜了。
他其实真的想纳头就拜的,是怕杨锐不肯收。
“锐哥儿,你是这个。”毛启明学着北京人的翘舌音,竖起两只大拇指。“锐哥儿”的称呼也是从某只实验狗那里听来的。
杨锐呵呵笑了两声,拍着毛启明的肩,继续往宿舍走。
毛启明的心思却是无比的活泛,走半道上,忍不住问:“锐哥儿,你现在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了,就能忍着耿健这龟孙,在你头顶上拉屎拉尿?”
杨锐摆摆手:“哪里有那么严重。”
“比这个严重,你觉得简单,那是因为你是狮子老虎,他是豺狼,他咬不过你就只能算了,但你要不是狮子老虎,像我一样是兔子狐狸,,早被他咬死了。”
杨锐笑了出来:“你和兔子没关系,狐狸差不多。”
“狐狸也是死定了,你想想啊,衣服不合适,抓你一次,倒霉的话,记过都有可能,以后再来两次,留校察看都有可能。”
“不会的。”
毛启明叹口气:“你就是对人太好,太温和了了。耿健就是欺负你老好人,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找你麻烦。”
杨锐还是头一次被人说是太温和和老好人,不过,他挺满意这个评价的,笑道:“他找麻烦就让他找,我又没什么损失。”
“那怎么行。你看看他现在的态度。”
“就算态度不好,也不能在学校打架,更不能主动让学校介入。”杨锐继续“温和”的道:“学校的反应很难预料的。打架的结果也难预料,双方控制不住场面的话,学校给你们处分或者干脆开除了怎么办?弄到派出所去,不是更倒霉?”
毛启明想说不怕,但他其实是怕的。
于是,仔细思考之后,毛启明小声道:“我们找个外校的学生过来。”
“纸包不住火,不能沾手这种事,再说了,涉及到外校学生,学校肯定偏帮本校生,耿健不一定倒霉。还有,哪个外校学生肯给你做这种事,以后说不定还要因为这个事威胁你。”杨锐比毛启明想的清楚。
毛启明低了低头,拿出最后一招,道:“那就只能从郭蓉下手了。”
“谁?”
“耿健喜欢的一个女生。我想个主意,让耿健跌个大跟头。”
杨锐再次摇头,道:“最好还是别牵扯到别人了。”
“哎呀,你这样子,你这又是老好人的毛病犯了……”毛启明也使劲摇头了:“不能做老好人的,做老好人容易吃亏,别人也不理解。”
杨锐的眼前莫名的浮现起霍老四的身影,霍老四是溪县客运站的黑社会老大,因为杨锐的缘故,被杨家亲戚率领着几个营的民兵给送上了绝路。
至于起因,杨锐现在的记忆都模糊了。
如果霍老四听到毛启明给杨锐的评价,大概会破口大骂:杨锐是老好人,我全家都是老好人。
回到宿舍,毛启明冥思苦想着招数,爬上了床还在想。
董志成从上铺探下脑袋,奇怪的看了他们一眼,道:“刚才有人来找你,让你一会去辅导员办公室。”
“什么事?”
“不知道,我也没问。”
“会不会是耿健又跑去找辅导员告状?”毛启明从床上跳了下来。
杨锐也有点疑惑,道:“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喝了一杯水,搓了一把脸就往出去。
毛启明立刻跟上,说:“万一有什么问题,我至少能帮忙报个信。”
杨锐点点头,怀着疑惑来到行政楼。
敲开辅导员的房间,毛启明瞬间紧张起来。
两名中老年干部坐在里面,严肃的像是要立刻开除几个学生乐呵乐呵的样子。
杨锐却是瞬间松弛下来。
“海处长,您怎么来了。”杨锐上前握手,顺便用敬语招呼了一声。海处长年纪不小了,旁边还有其他人,他不想被认为嚣张,也免得海处长失了面子。
海处长却是一把搂住杨锐,热情的拍他的脊背,笑道:“还能来做什么,我就是来给你送钱的。”
“送钱?”
“10万块的实验经费,总公司特事特办,批了下来,我今天正好没事,就给你送过来了。”说着,海处长向后面勾勾手。
陪他来的另一名中老年干部向杨锐笑笑,将文件包放在桌子上,再从里面取出一个信封,拆开来,却是一张存折。
“随用随取,按期报账,先开支,后报销。所有的开销都必须有发票,没有发票冲抵的开销不予报销,你得注意了。”海处长将存折交给杨锐。
杨锐翻开存着,只见上面用阿拉伯数字和大写数字,清晰的写着存入金额:100000元整。
毛启明的眼睛险些要瞪出来了。
辅导员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只看了对方的工作证,不知道对方是要来送钱的。
而且,是送十万元!
五个零的存折,他还真没见过。
即使是北大的教授,也不一定能拿到10万元的经费,文科的自不必说,理科有高经费的专业也不多,部分没有独立实验室的教授,只能接触到千元级别的实验开销,是接触不到最花钱的设备和仪器开销的。
事实上,大多数的经费拨付方式,是按期按时间按进度来拨付,首期给个百分之一二十,然后就像是挤牙膏一样的,一点点的给付。
即使是理查德这样的名校名教授,也要撕破了脸,才能一次性要到钱,结果也只有总数的三成左右。
连个实验计划都不看,就先拿10万元的土豪不是没有,可这样的土豪,通常都去找顶级专家了,找一名学生的,辅导员是听都没听过。
“你们等等,我去叫主任过来。”辅导员承受不住这个压力了,数字太骇人,让他觉得责任重大。
海处长皱皱眉,道:“这事和你们主任没关系。杨锐,存折你先拿着,公司开的介绍信之类的东西都在信封里。”
他又递给杨锐一个大信封,道:“记得,三个月一期报账,取用的钱数一定要和发票的数额相同。”
“什么发票都行?”杨锐也是第一次被赞助这么大额的实验经费,这种感觉和做出了东西卖钱,是完全不一样的。这就好像你拿了东西出来贩卖,和没有东西,先收预定金的差别一样。
与海处长同来的干部重重的咳嗽一声,道:“当然要实际发票。”
海处长则向杨锐眨眨眼,道:“发票肯定是要真实的,不能胡搞些假发票来糊弄人哦,被查出来可是麻烦,另外,开销要合理,不能一口气弄几万块钱的餐饮发票,对不对?如果是买了仪器设备,公司可以要求看实物,总之,基本的发票制度都要遵守,明白吗?”
杨锐摸摸脑袋,说:“明白。”
这个制度,比30年后的报销制度可落后到天上去了。而在30年后,学术腐败都快要摆到台面上去了,10万块钱的实验经费,项目申请人伸手拿走5万元都属于正常,剩下的五万元里,买台电脑,买几十个U盘什么的实属平常,若是上一个实验买够了电脑耳机和音响,这一次只开发票不拿实物也是可以的。
至于现在,就海处长的说法,杨锐觉得,这十万块就像是给自己的零花钱一样。
原来,国医外贸也是一家如此善良的央企。老好人杨锐默默点头,又道:“你们对项目实验有什么要求?”
“必须在省级以上期刊发表一篇以上的论文。”海处长身后的干部开口了。
杨锐等了五秒钟,不见他说第二句,问:“完了?就这样?”
“就这样。”
杨锐咧嘴:“北大的校刊,都是省级以上的刊物。”
“那也可以,合规矩就行了。不过,你发表的刊物好一点,明年也好再争取经费,对不对?”海处长一拍杨锐的肩膀,道:“你这都是在国际会议上发表演讲的名人了,发表校刊多不好听。”
“国外期刊怎么算?”
“当然是国家级以上了。发表在国外期刊是最好了。”海处长连连点头,10万块换一篇国外期刊的论文,算起来是有点贵了,但就按照央企的科研水平和费效比,其实也贵不到哪里去。
再怎么说,杨锐也算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了。
杨锐有点乐呵有点振奋,作为科研工作者,拿经费简直比高潮还爽,而拿到了经费,他也确实有种做篇好论文的动力。
他不缺钱,但要是能用国医外贸的钱,做一篇高开支高逼格的基础研究,还是很舒服的事。
“啪!”辅导员匆匆出门,还是决定去找系主任。
毛启明膝盖软趴趴的挨着桌子,用手撑着自己,望着杨锐,满脑子的水浒故事,趋于混乱。
……
435.第435章 好狼
“杨锐,晚上的电影是《大篷车》,要不要去看?”毛启明抓着两张绿色的电影票冲进来。
饭票、开水票、电影票,是大学里的三大票,地位不亚于后世的手机和IPAD。当然,电影票也算不得便宜,1毛钱一张的绿票能在食堂换一碗肉吃了。
不过,在精神食粮和食粮之间,有追求的学生都是选精神食粮的,而大家追求的目标,自然是满足食粮的同时又满足精神食粮。
请电影票,算是学生们的高级花销了。
杨锐正扫着文献,没来得及说话,上铺的董志成忍不住了,头从蚊帐里伸出来,喊道:“毛启明你够了啊,你这两天帮杨锐提水,送饭,还给电影票的,是什么毛病?你要没事干了,你找姑娘送水送票去啊,缠着杨锐,你搞什么?”
杨锐“噗”的一声,从椅子上晃了下来。
毛启明也被呛的厉害,半天道:“怎么说话呢,我这是投名状,投名状懂吗?”
董志成皱眉:“投名状?”
“你天天看名著,水浒传没看过?林冲上了梁山,王伦要他下山杀一个人,叫做交投名状……”
“你的投名状是电影票?”董志成打断笑了起来。
毛启明撇撇嘴,道:“还有提水带饭啊。”
“投名状做什么?你们是要打家劫舍不成?”
“至少也是狼狈为奸吧,打家劫舍那么难听……”
董志成不禁笑了出来:“我以为你要说替天行道呢。”
“替天行道有什么意思,毛主席都说了,水浒好就好在投降主义,要批判着看。我看,替天行道也应该批判,对不对?”
“批判什么?”
“凭什么他们替天行道,谁允许他们行天道了?所以说,他们行的不是天道,是自己的道,想打家劫舍就打家劫舍,想开黑店就开黑店,想做人肉包子就做人肉包子,那怎么行!大碗吃肉大碗喝酒,又不事生产,哪里有那么多肉和酒给他们吃,归根结底,还不是抢了别人的饭……杨锐,你觉得呢?”毛启明转头问杨锐。
“有点意思。”杨锐意料之外的审视起了毛启明,这湖南小伙说的对不对且不提,倒是有点独立思考的味道。
在84年的中国,能说出“凭什么”的学生还真不多。大家倒是都在读政治,都在看报看杂志,但思想却是趋于一致的。
要比较一下的话,董志成虽然看了许多的名著,想法却不一定受何种影响的多。
杨锐的思绪一闪而过,配合的笑了起来,又道:“小明,你说狼狈为奸,谁是狼,谁是狈?”
被叫了小明,毛启明顿时精神一震,笑道:“你是狼,我是狈,这肯定了啊!”
董志成不忍淬读的捂住脸:“毛启明,你这家伙……你看上杨锐啥了?”
毛启明撇撇嘴:“你知道什么,杨锐可是真的狼,央企给了他10万块钱,让他随便分配,你听说了没?”
“听说了。”董志成放下书,使劲咳嗽了一声。
作为北大学生,按照社会传统,他本来应该视钱财为粪土的,要说起来,北大毕业以后,无论进入企业还是部委,五年十年以后,他们就有资格决定几十万几百万元的去向了。
但是,作为一名尚未毕业的学生,董志成还真的做不到视钱财为粪土。
十万块粪土,也着实太多了点。
毛启明把手叉着腰,问:“你说,一般的狼,能让央企给他十万块,然后随便分配吗?”
“这个确实厉害。”董志成承认。
“更厉害的你还不知道,我们锐哥儿不光是条猛狼,还是条好狼!”
这下子,杨锐也捂住了脸:“好狼是什么动物?”
“好狼就是您了!”毛启明道:“锐哥儿你等几天,等我这条狈想到了主意,咱们就可以狼狈为奸了。”
董志成没绷住脸,笑了出声。
杨锐亦是哭笑不得。
“杨锐!”宿舍门被人敲了敲。
“进来。”
进来的却是辅导员。
“杨锐,有点事,你出来一下。”平时,辅导员说这个话,要吓到不少人,现在却是和颜悦色的,让人听了就安心。
杨锐出去了,毛启明对着董志成挤眉弄眼的道:“看到了吧,肯定是有人想让杨锐给随便分配一点的。”
门外的辅导员和杨锐都听到了,辅导员重重的咳嗽了一声,道:“我们出去谈吧。”
“就到楼层拐角吧。”杨锐不想走太远。
“呃……楼下还有人等着。”
“谁?”
辅导员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是咱们生物系的富教授。”
杨锐一下子想起了此时,副教授的富教授。刚入学的时候,就有学长向他介绍过富教授,当时,学长是想将他拉入富教授的研究组。不过,30多岁的年轻富教授,在北大或许称得上年轻有为,却不在杨锐的考虑范围内。
事实证明,唐集中教授更符合杨锐的需要,他有独立的实验室,有独立的经费,既能庇护杨锐,也不像是年轻的研究员那样,不择手段的渴求成功。除了希望将自己的实验室升级为国家级实验室,唐集中教授几乎是无欲无求。
当年,杨锐如果进入富教授的实验室,别说是经费无法得到保障,写出的论文,恐怕都得让富教授挂名。
不像是唐集中这个年纪的教授,三十多岁的研究员,是真的会做杀鸡取卵的事情的,他们是无比渴求的需要积累。
同样是做研究,唐集中不用奔波,一年就有近百万元的经费,从而让自己的实验室有资格首批申请国家级实验室。30岁的副教授就比较惨了,他实际上挂在其他教授的实验室名下,只能说是相对独立,申请来的经费也不能想用就用,说不得还要给上面贡献一些。
所以,唐集中只是恭喜杨锐获得了国医外贸的经费,富教授就想要谈一谈了。
站在走廊里,杨锐心思转动,道:“我不认识富教授啊。”
“见一面不就认识了?”
杨锐微笑道:“就怕见面太贵了。”
辅导员脸色尴尬:“你别胡思乱想,富教授就是了解一下你。”
“今天不行。”杨锐摇头。
辅导员的表情古怪,道:“富教授已经到楼下了,怎么也得见一面吧。”
见了面,他的工作就算是完成了。
“导员,不好意思,我真的还有事。”杨锐拍拍辅导员的肩膀,头也不回的回到宿舍,顺便将门给锁上了。
不见面就不会起冲突。如果地位相当,杨锐自然无所谓见面,但一名副教授来找一名学生聊天,杨锐不觉得他愿意无功而返。
要打发对方,少不得要给出点什么,杨锐觉得,干脆不要见面为妙。
还在宿舍里的毛启明听到门锁响声,奇怪的问:“说完了?导员找你做什么?”
杨锐坐回自己位置,道:“闲事。对了,小明有没有时间,下午带你去见几个人。”
“有时间,见什么人?”
“我的几个高中同学,也在北京读书。”杨锐觉得,经过一个学期的适应,锐学组似乎也可以活跃一些了。
……
436.第436章 球馆
80年代,在大学读书是很辛苦的,从早到晚的课程只是其中之一,写不完的作业和考不完的试,使得学生们依旧笼罩在中学的余晖下。与中学不同的是,大学生还要参加各种各样的社会活动,特别是政治活动,繁忙无比。
举旗帜、贴板报、组织讨论会等活动,或者是学校强求,或者是学生自愿,总之进行的如火如荼。
王国华进了北京理工大以后,首先找到自身价值的地方,就是办板报了。
大学里的黑板,可是龙争虎斗之地,各个院系尽其所能的争取每一块黑板,而在院系内部,学生们也要尽其所能的争夺每一块黑板。
王国华是做了半年多的助理,才在第二学期,获得了自己画板报的机会。
他得到的板报位置不错,在教学楼去食堂的必经之路上,以前的大四学长走了,才让出来给他。
王国华做的极认真仔细。
而从选题到黑板报完成,做一期往往要用一个多星期的时间。
王国华甘之若饴。每期做完,他都藏在黑板报附近,等着看板报的效果。
每到中午和下午时间,黑板报附近都会聚集起人来。好的板报,甚至会被人群围拢。
在没有手机APP捣乱的年代,所谓的碎片时间,也不是消失了,大家只是用在了其他地方,比如看报。
报纸是报,校报是报,黑板报也是报。
如果围观黑板报的人多的话,王国华就会志得意满的回去,准备下一份黑板报。
如果围观黑板报的人少的话,王国华就会到食堂大吃一顿,然后再准备下一份黑板报。
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几个月,既让王国华的激情有地方发挥,也让王国华顺利的融入了大学生活。
如此一来,他在校园里也显的轻松和自在许多。
王国华能读到北京理工,是因为志愿报的好,跳线得来的,比起同学们的录取分和名次,他都要低了一层不止,这在高考状态下自然是极爽的,进入学校以后,王国华多少有些忐忑。
在一定程度上,黑板报建立了王国华的自信。
到了第二学期,渐渐适应大学生生活的王国华,才开始在北京城里瞎转,顺便到各个大学串门。
“国际医学与生物工程大会”结束没多久,王国华就溜达到了北大来。
杨锐正好没什么实验,就拉着王国华,先出学校大吃一顿,要一张发票,顺便道:“咱们选个地方,给锐学组建个活动场所。”
王国华自然高兴,问:“建个怎么样的活动场所?”
“我考虑着,最好是建一个体育活动中心,然后以体育活动的名义,开展聚会,也容易吸引组员。”杨锐琢磨了几天时间了,计划张嘴就来。
“经费从哪里来?”
“体育活动中心我找人来投资,建好以后对外经营,赚到的钱给投资方,我们占一个场地,只要不付钱就好了。”
“能找到投资?算了,你肯定能找到,那建一个啥体育中心?篮球场,足球场的话,学校里都有了,要不然,建一个游泳馆?”北京市里的游泳馆不少,游的人也不少,算是难得的市民休闲运动,当然,游泳馆也都是要收费的,大家也都是习惯了。
杨锐却是摇摇头,道:“游泳馆太多了,而且收费也不高,再说了,咱们弄一个体育中心是为了方便聚会,总不能天天脱光了聚会吧。”
王国华笑出了声,点头称是,又道:“那旱冰场呢,这个可火。”
“和舞厅一样,旱冰场来的人员太复杂,混混太多,闹心。”早在十几年前,旱冰场就是混混们聚集的重点地区,这里能光明正大的拉女孩子的手,实在是荷尔蒙冲动的少男少女们神往。
“那台球也不行了,你不会是想弄个羽毛球场或者排球场吧,那东西可没人花钱来玩。”
“保龄球怎么样?”杨锐设想的投资方,自然是自己全资所有的华锐公司。当然,到时候可以注册一个新公司,以港资的名义来北京骗吃骗喝,因此,建什么,实际上就是按照他的想法来的。
80年代的中国,做生意既难也简单,难主要难在了政策风险上,简单就简单在了顾客数量上,只要项目不要太糟糕,商业利润还是很可观的。
中国第一家保龄球馆,是北京丽都饭店建的“十瓶制”保龄球馆,符合国际标准,也可以举行国际赛事。
或许是顺应了先富起来的一群人的需求,丽都饭店的现代化保龄球馆自建成之日起,就火的一塌糊涂,每局四五十元,仍然供不应求,利润高的吓人。
在设备高昂且需要进口的情况下,仍然有无数的保龄球馆如雨后春笋般的建了起来,先是涉外酒店,接着是高档娱乐场所,再是独立的保龄球馆,不止北京建,上海、深圳、福州、青岛等城市,也疯狂的建设。
到10年以后,仅仅上海就建了5000根的球道,号称有多少家沙县小吃,就有多少家保龄球馆。
不过,就像无数火遍大江南北的新鲜事物一样,90年代中后期,保龄球馆也盛极而衰,价格一落千丈,球馆也纷纷倒闭。
但在84年初,保龄球却是标准的一次投资,十年收益,当年投资,当年回本…
更难得的是,直到90年代,保龄球都被当做是“贵族运动”的。
专业的保龄球鞋,木质保龄球道,还有神秘莫测的自动球瓶机,在高尔夫球尚未传入中国以前,保龄球馆简直高端的令人想哭。
而在工人月均工资不足百元的环境下,能打得起一局四五十元的保龄球的,要么是商人,要么是外企干部,要么就是国家干部,这都是普通人眼里的精英人士,也符合社会对大学生的定义。
至于大学生王国华,却是没有此等觉悟,不禁道:“咱们锐学组在保龄球馆活动,那也太浪费了吧,再说了,学生哪里玩得起保龄球。”
“球馆建好了,也不一定就只收钱,还可以赠票啊,就算是体验,肯定也有许多学生愿意来试试的。到时候,咱们锐学组在保龄球馆活动,再邀请其他学生来参加活动,不也方便?”
王国华当然不反对在保龄球馆里玩了,只是想想,不放心的道:“咱们平时组织活动做什么?”
“混个脸熟也好,总而言之,有好处就没错了。”杨锐设想的锐学组是兄弟会的模式。不过,国外的兄弟会,很多都有百年的历史了,新建的锐学组也不能照抄。
但和国外大学不同的是,如今的中国大学,实在是精华之所在,无所谓认识多少人,只要能认识到人,日后都是一笔庞大的资源。
如果用现代的人际关系的理论来解释的话,锐学组内部是强关系,强关系需要维系,也需要投资,它们能够给予确定的强有力的帮助。
锐学组的活动,则是帮助扩散弱关系,弱关系不需要紧密的联系,但能够提供多方面的信息。
对杨锐来说,锐学组是一步闲棋子,他不要求确定的回报率,更多的是一种社交手段。
而社交,既有功利性的一面,也有纯粹性的一面。
最起码,保龄球是挺好玩的。
杨锐已经可以想象,保龄球馆建好以后,邀请同学来玩的场景了。
不像是欧美大学,喝酒跳舞的party,向来不是聚集大学生的主流环境,尤其是在文艺青年泛滥的80年代,聚众喝酒既不实在,也容易引起是非,很多学生也不愿意参与。
相比之下,体育运动的名声就好听多了。
保龄球馆,更是又好听又好玩,格调高,还能赚钱。
杨锐摩挲着下巴,已经开始考虑具体的实施措施了。
……
437.第437章 重逢
要说80年代最潮的运动,当属跳舞、溜冰、台球和保龄。
然而,潮也是分档次的。就结果来看,所需资源越多的运动,似乎就越洋气。
跳舞和溜冰就属于一般潮的程度,尤其是跳舞,经常是一台收音机,一个大喇叭,再找一个空旷的场地就可以跳了,简单的不得了,和后世的广场舞极其相像。当然,参与的人也是同一拨人。
除了商业性质的舞厅,职工舞厅才是80年代的主流,各个厂矿机关,往往都建有自己的职工舞厅,也对外收费卖门票……这些条件尚可,收费不高的舞厅在推广跳舞文化方面,作用显著,相应的,在工人地位一落千丈之后,职工舞厅反过来又大大的削弱了其价值。
台球的档次高低则取决于消费高低。在84年,北京城里已经有市内按小时计费的斯诺克了,而在宽街小巷里面,随来随打的街边台球案也挤满了人。
尽管舞厅、溜冰场和台球室,已经是潮气满满的新鲜事物了,但它们加起来也赶不上保龄球馆。
别的不说,光是保龄球馆内光可鉴人的地板,就能让第一次来此的男男女女腿软,等闲富商,怀里不揣上千把块钱,进了每局四五十的保龄球馆,那是一点底气也无的。
而越是这种高端场所,就越吸引到保龄球馆来玩的潮男潮女,一如后世的骑马射箭高尔夫。
不怕你贵,就怕你不是最贵的!
王国华等人是跟着杨锐一起进来,才觉得略有底气。
即使如此,许静还在不停的扯着自己的衣服,显然觉得有些紧张。
“我们要三条道。”杨锐站在门口交钱。
服务员见是一群学生,刚想说什么,就看到了一叠钞票,遂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下去,道:“有一条道,要等一个半小时,剩下两条道要等2个多小时,你们要不要等。”
“等。”放眼看去,总共20条道,满满当当的都是人,不等也就没的玩了。
“每局45元,先给你们开9局,换着人打可以吗?要不要教练指导?教练免费。”一局保龄球是10轮,每轮有两次投球机会,如果没有一次性击倒的全中的话,10轮也就是投球20次,一人一道的话,一刻钟打完一局很正常。
多人参与的保龄球比赛或练习,就需要开多个局了。
9个人打,正常情况下,自然是要同时开9局,每人10轮,20次投球机会,并记录各自击倒的分数。
如此算来,打完九局也就是两个半小时左右的时间,即使全是新手,通常也不超过三个小时。
按照45元一局来计算,9人打三个小时的保龄球,要400元,平均每小时130元以上,绝对超过了普通工人的月薪。
王国华听着这个数字,眉头都是一跳,连忙拉住杨锐,道:“要不然,我们就先开一局好了。”
“先开一局没法打的。”杨锐拍拍他的手,小声道:“咱们这不是考察来了吗?没事,咱能报销。”
说完,杨锐交钱给服务员,让他开了发票,并给找了教练。
其实,不用他说,服务员就给把发票开好了。
这么贵的运动项目,除非是外国客人,否则鲜少有不要发票的。
不过,在这里打球的外国人也着实不少。
杨锐粗略的一看,至少有半数以上的球道,是外国人在玩,而四分之三的外国人,都是东亚人种。
在亚洲地区,最早流行保龄球的就是日本了,他们打了十多年以后,才将之传入中国。
可以说,现在的日本人,正处在类似中国90年代的保龄球热情当中,几乎可以预见,一定有无数的日本人正在废寝忘食的打保龄球。
一局45元的费用,对泡沫经济时代的日本人来说,也着实轻松。
“你们有谁打过保龄球吗?”教练和煦而来。
“都是新手。”杨锐笑着说。
“那我统一说一下,然后再给你们一个个的纠正动作。”教练接着边说边演示。
一会儿,杨锐等人依序上场,试验了几次,就玩的不亦乐乎起来。
这其中,曹宝明学的最快,只是第四次,竟而两次完成了对十个球瓶的击倒,兴奋的大呼小叫起来。
“好玩不?”杨锐站到最高击倒6个球的王国华身边。
“好玩,真好玩,老外真会玩!”王国华一连串的感叹词。
“那咱们建的体育中心,第一步就做保龄球馆,大家有没有意见?”
“同意!”
“同意!”锐学组诸人纷纷举手。
刘珊则略显担心的问:“这个保龄球馆这么先进,会不会成本很高?那些自动换球瓶的机械很贵吧。”
“成本有投资方负责,我们证明利润够高就行了。”杨锐自己就是投资方,知道需要注意什么,如果不是保龄球馆的利润高昂,杨锐也不会选这个项目。
王国华掐着指头算道:“一局45块,平均一个小时就能打4局?”
“实际上打不了那么多,因为大家都是新手,打的慢的人,半个小时打一局也有可能,另外,教练教学的时间也要算在里面,开拓新市场的必然损失,但每拨人都要花一阵子教学,算下来也得不少时间。平均一个小时打三局左右吧。”杨锐略作修正。
刘珊露出微微的惊讶,道:“平均一个小时打三局,一条球道就有135元的收入了,20条球道,一个小时赚2700元?”
算出了这个数字,几个人都吓了一跳。
“不能说是赚了2700,营业额2700元吧,要减去各项支出,电费和零件费用是大头,保龄球馆的建设费用要平均出去,不过,确实赚的够多……”杨锐说着笑了出来。
80年代中期到90年代中期的保龄球馆,其实很像是90年代中期到00年代中期的网吧,它们的先期投资都比较高,可一旦运行起来,却是源源不断的现金奶牛。
和网吧一样,保龄球馆每天的运行时间也很长,早上10点以后就基本满员了,这种状态差不多可以持续到晚上八九点中,足足有10个小时,就北京丽都饭店这种20球道的场地来说,意味着日均2。7万以上的营业额。
之所以说以上,是因为凌晨还有收入。
就像是网吧有包夜一样,保龄球馆在凌晨以后也有折扣,通常是25元一局乃至更少,这能保证保龄球馆在周末的凌晨满负荷运转,或者在平常有一半左右的上客率,不管怎么样,保龄球馆都要赚翻了。
除此以外,软饮料、零食、啤酒,还有出租球鞋,出售球鞋和保龄球的业务,也能带来不菲的收益,至少足够球馆的日常开支了。
而同样的保龄球馆,到90年代后期却奇惨无比,每局十元以下的收费,比80年代中期还要少,最惨的场馆,会员费每局甚至会跌到两三块钱,即使如此,普通的20道球场依旧不能满员,更别说凌晨收入了。
到2000年左右,北京丽都饭店的球道坏了,干脆都不做维修了,一些小型保龄球馆甚至舍不得开空调,或者直接关门大吉。
杨锐也无所谓保龄球馆能开多久,但从84年入厂是最好不过了,若是顾客盈门的话,一个场馆几个月就能收回本金。
事实上,就现在的环境,球道建的越多,场馆平摊的成本就越少,回本就越快,就像是越大的网吧利润率越高一样。
能看到保龄球馆赚钱的人也许不少,但在1984年,能拿出几十万元建保龄球馆的,着实不多。
“我明天就去找地方,找投资,然后买球道之类的设备,大家也可以打问一下,哪里有合适的场地建场馆。对了,大家可以到各自学校里找些熟悉的同学,愿意做兼职的,我们提前培训。”保龄球馆在80年代是极端高大上的,这种地方,雇佣大学生做兼职,也能一定程度提高服务质量,增强格调。
王国华等人颇为振奋,立刻开始商量了起来。
杨锐拿了一支保龄球递给刘珊,笑道:“该你了。”
刘珊笑着接过来,摆了一个不怎么标准的滑步动作,宽松的运动裤顿时紧绷出了曲线。
“咻……”口哨声应时响起。却是四名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拿着饮料,正好从边上经过。
……
438.第438章 预警
对外经贸大学是北京顶时髦的大学,刘珊所在的重点专业“国际经济与贸易”更是时髦中的时髦。
这个百多人的专业里,有外交官子女,有高干子弟,也有留学归来的爱国子弟的子弟,而负责教学的老师们,也多有留学或出国的背景。
对外经贸大学的环境,让刘珊的气质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无论是仪态行走,穿着打扮,都让刘珊有了超过同龄人的美感。
不是浓烈的绽放,更像是艺术化的构图,要有特别的角度,才能欣赏到优美的变化。
例如,一个侧向滑步,就能凸显出极其诱人的身材比例。
杨锐很能理解路过的四名青年瞪大眼睛的模样,不过,吹口哨显然是过于轻浮了。
刘珊回头瞄了他们一眼,整理了一下衣服,直接回到了休息的座位上。
因为身材的关系,她的衣服总是没那么合身,尤其是臀围和腰围,总是不能恰当的配合,所以她平时都很留心注意,这次也是打球太过于放松。
刘珊不想引起争执,同行的男生却都站了出来。
曹宝明在西堡中学的时候,就是锐学组中的急先锋,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推开椅子,就站到了前面,喊道:“搞什么?耍流氓啊!”
“哥们,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谁耍流氓了?见过流氓没?”四名青年中最高大的将近一米九,身材粗壮,底气十足。
吹口哨的青年站在中间,也嘿嘿的笑了一声,向刘珊勾勾下巴,道:“流氓可不光吹口哨,你看看,我们像是流氓?”
他用霹雳步的姿势,在木地板上走了两步,条纹衬衫黑裤子,再配一双高帮皮鞋,还颇有些舞台风格。
其他人捧哏的拍手。
“行了,没事玩你们的去吧。”苏毅和曹宝明并排站住了。
他们两个身材都不算高,但长期锻炼的结果,让他们的肢体极其强壮,肩背的肌肉高高耸起,给人以极强的压力感。两个人肩并肩,就像是门板一样结实。
杨锐这边有九个人,小青年们只有四个人,吹口哨的条纹衬衫男盯着他们看了一会,呵呵的笑道:“怎么着,人多欺负人少?哥们不地道啊。”
“这里没有你哥们。”曹宝明挑起了下巴。
“哎呦,小脾气挺冲的。”口哨男再次看看两名壮硕如金钟的男人,点点头,道:“行,你们玩,我们玩自己的。”
带着三个人回到自己的球道,口哨男又开口道:“哥几个,你们定了几局,我去买个饮料,用不用给你们续两个小时的?”
敢来打45块钱一局保龄球的,自然不是普通的小流氓,事实上,80年代的小流氓,多数是找不到工作的待业青年,一个个穷的叮当响,那些流传甚广的流氓故事,有在大街上强摸小姑娘胸脯的,有偷看女厕所女澡堂的,还有抢劫小学生的,总而言之,豪强是不会被称作小流氓的。
吹口哨的这位,显然也是底气十足,一边从兜里掏出一叠人民币,一边示威式的看看曹宝明和苏毅,当然,他也不忘向刘珊微笑示意。
曹宝明黑着脸,道:“走你的吧。”
“得,我过去喝一杯。”口哨男展颜一笑,像是退缩了似的,给其他三人叮嘱了一声,扭头去了服务台,那里有咖啡座,同时也提供啤酒、洋酒和茶,作为中国第一家保龄球馆,服务倒是相当不错。
曹宝明心里有点爽快,略得意的返回队伍。
杨锐笑着拍了两下手,再将曹仁拉到一边,给了他一把钥匙,道:“你去帮我取个东西,再打个电话。”
“好。取什么?”
“摄像机,我放在柜子里了,你以前玩过的那个,多拿两盘带子。”
黄仁心领神会,道:“你觉得刚才那人有问题?”
“小心没大错,年纪轻轻跑来保龄球馆玩,好脾气有可能,坏脾气的可能性更大,他兴许只是看我们人多……”
“然后去找人帮忙?”
“也许是找一群人,也许是找一个人帮忙,总而言之,你尽快取回摄像机,然后找个地方等一下,假如不慎出现了糟糕的情况,你记得录像,如果可能的话,尽量不要被对方发现。”
“我可以找个包,中间挖个洞背起来……”黄仁想好了主意,迟疑了一下,又道:“其实,咱们提前离开,也没什么丢脸的,对方说不定是高干子弟什么的。”
“咱们是大学生,这就是天然优势,恩,再加一个保险,我约李章镇和弗兰奇过来。”李章镇是华锐公司的香港经理,而华锐公司目前的主要业务是华锐实验室,他也就长期驻守于此了。
当然,重点在于,李章镇是香港人,弗兰奇是英国人。
不管有没有中英谈判的进行,洋人在北京城里的地位总是高于高干子弟的。
大学生也是个不错的护身符,一名大学生如果毕业了,它的社会属性自然会发生变化,而在毕业以前,大学生却会获得普遍的舆论同情,在这一点上,有点像是美国舆论对儿童的优待。
黄仁一听,也放下心来,笑道:“这流氓要是敢来,咱们让他吃个哑巴亏。”
杨锐点点头,又拿了电话号码给刘珊,说明情况以后,道:“你确定他们过来以后,就先回学校去,暂时不要过来了。”
“我想帮忙。”刘珊与杨锐大胆的对视。
“乖,还是没影的事呢,你留在这里,反而危险。”杨锐用手摸了摸刘珊的头发。
刘珊脸色微红,心里却柔软的像是棉花糖似的。
隔壁球道留下的三个人偶尔看一眼杨锐等人,但并没有特别加以注意,对他们来说,这不过是又一次“碰撞”,重量不轻不重,也尚未产生损失,与其说有什么紧张的地方,不如说有什么有趣的地方。
当刘珊离开以后,三人很快就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保龄球本身。
在娱乐设施如此贫瘠的年代,有脑袋大的保龄球,有涂油的木质球道,还有自动放置的球瓶,用好玩都不足以形容。
杨锐也不禁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于疑神疑鬼了。
……
439.第439章 摆好姿势
“杨先生,姿势不错。”李章镇笑容满面的拍两下手,以示存在。他穿了一身休闲装,休闲衬衫和休闲运动裤,还有一双慢跑鞋,但比场内许多人的装束还是要正式不少,毕竟,他是来见自己老板的。
另一边球道的三名小青年瞅了李章镇一眼,没有多做关注。
他脸上又没写自己是香港人,商人却是这里最不稀罕的产品,他们不仅有自己来玩的,还有来付账的,来陪玩的,若是不知道的人第一次来保龄球馆,或许会以为中国已经资本主义化了。
“老李来了。”杨锐亲密的和李章镇握握手,同时给双方介绍道:“这位是华锐公司的经理李章镇,保龄球馆就拜托他来投资了,这几位是我的同学,保龄球馆要用兼职的话,先请他们介绍。”
转过头来,杨锐又道:“别看李章镇同志是香港人,来自资本主义世界,但他是不怎么剥削工人的,保龄球兼职的话,时薪按照来1元来计算。”
“实心是啥玩意?”王国华没听明白。
“每小时薪水,用来评价固定收入的高低。”李章镇用不错的普通话来解释。
80年代的香港人,要么自己是游水过去的,要么父母是游水过去的,最起码祖父母是游水过去的,学习普通话算不得困难。当然,香港人现在到大陆来,会说普通话也是不去说的,因为说香港话的有特权,只有面对杨锐的时候,李章镇才自觉转换语言,他甚至在这段时间又重新学了一阵子普通话。
王国华拿给李章镇一杯饮料,道:“就是说,在保龄球馆兼职一个小时,得1块钱?”
“是。等我们的保龄球馆建成了,大学生来兼职的话,是这样子。”
王国华立刻计算道:“那一天工作8个小时,一周6天就是48块……”
他吓了一跳,旁边几人也是眼皮子直跳。
“我们建议是每天工作4或5小时,一周四到五天,不超过20个小时比较好,按月计算的话,总数在60个小时以内,毕竟是兼职。”李章镇笑着打断了王国华的臆想,又道:“杨先生给我们的建议是,即使学生要求增加兼职时间,也要尽量控制在80个小时以内,免得影响学生的学习。”
80年代的学生课业繁重,杨锐如果不是加入了唐集中实验室,也不可能天天跑出来。
后世的学生估计也想象不到,大学生天天做作业,做到晚上做不完的情景。
王国华似懂非懂的点点头:“这样一个月也有60块了!或者80块!那学生还不是要抢疯了?”
“培训期是不给钱的,另外,这本来就是一份好工作,我们就是想要挑选年轻、漂亮、聪明、懂礼貌、气质好的服务人员。”李章镇挺赞成杨锐的学生兼职计划的。
80年代的私企招人并不容易,别看满街都是待业青年,但在北京这样的地方,许多人宁愿去街道办的小火柴厂,也不愿意到私企工作。虽然港资有所例外,但像是保龄球馆这样的单位,要想招到满意的人手,还是相当困难的。
这样的困难,大概和肯德基刚进中国的困惑相似,杨锐也毫不犹豫的采取了相似的策略。
兼职的大学生,年轻且人数众多,文质彬彬的气质,比待业多年的同龄人少了戾气,多了活力,即使要多加培训,他们学的也很快。
唯一的问题,是兼职学生没有全职学生好管理,管理层需要更加灵活的安排时间,频繁培训以替换人员,另外,管理技巧的要求也更高。
但不管怎么样,对于利润丰厚,目前还是高端的保龄球馆的来说,找到优秀的员工是最重要的。
李学工本来在默默的喝汽水,听李章镇一说,不由站了起来,道:“服务员都要年轻漂亮气质好的,我这样的是不是不行了?”
不像是黄仁与何成的机灵,曹宝明和苏毅的健壮,闷头学习的李学工从小就长的有点苦大仇深,进入大学以后,长时间的图书馆生活只是让他变白了一点,并没有改变整体形象。
李章镇看着一笑,又看看杨锐,道:“如果是校园招聘的话,你的外形确实不太符合我们的要求,不过,既然你是杨先生的朋友,做后勤还是可以的。”
“真的?”李学工的眼神一亮。
锐学组的成员都有补助,但每月20多元,主要是减轻他们家庭的负担,并不会让学生们有富裕的感觉,而在大学里面,学生们固然少有攀比的气氛,但年轻人总会有旺盛的购物欲小说名著买买买,食堂排骨吃吃吃,收音机录音机照相机……
即使不买“奢侈品”,好不容易才从农村考出来的李学工,也想回馈家庭,他都是20多岁的人了,在乡间,这个年纪,不读书的青年都已经种了几茬庄稼,帮家里无数忙了。
李章镇还是先看杨锐,从他眼神中得到许可,笑道:“当然是真的,后勤员工的数量不定,但应该还是有一定的空缺的。”
“也许可以腾出几个管理职位。”杨锐开口道:“让学生管理学生,能减少很多不必要的冲突,对学生本身来说也是一种锻炼。”
“没错,我们可以腾出几个管理职位。”李章镇毫不犹豫的应和。
杨锐笑着向李学工笑笑,道:“长的不适合做服务员,就做管理好了,反正毕业了以后,你的目标也不是列车员不是。”
稍微有点郁闷的李学工顿时喜笑颜开了。
同样外形不佳的许静也忍不住笑了出来,接着是其他几个人。
又过了半个小时,陆续有两条球道分了出来,许静等人分别去新球道打球,留在原来球道的,最终只剩下杨锐、曹宝明、苏毅和李章镇。
不远处的三名小青年互相看看,都露出微妙的笑容。
高个儿的小青年更是轻声对同伴道:“没看出来,这几个人还挺有钱的。”
“说不定是那个年纪大的人给钱的。”最瘦小的小青年打开一瓶可乐,发出“嘭”的声音。
高个儿的皱皱眉,道:“你今天喝几瓶可乐了。”
“第三瓶,反正一会儿有人付钱,你怕什么?”瘦小个儿说着又拿起一罐可乐,“嘭”的一声打开,递给高个儿,道:“不喝白不喝了。”
“别一会要不出钱来。”高个儿说归说,还是仰头痛饮起来,保龄球也是相当费体力的。
瘦小个儿嘿嘿笑两声:“要不出钱来,我就自己填上。”
“你说的。”
“我说的。”瘦小个儿紧接着又拿起一瓶可乐打开了,递给在场的第三人,道:“隔壁的老板请,喝!”
“喝!”两人笑着碰瓶,又看向高个儿。
高个儿一脸无奈,转瞬也笑了出来:“得,就当有人请客吧。”
“噗”
一大口可乐灌进嘴里,全被高个儿给喷了出来。
“那胖老外是怎么回事?”高个儿忍住没用手指。
另两人看过去,正好瞅见高个儿所言的胖老外,和杨锐握手碰肩。
“两人认识?”瘦小个儿不禁道。
“废话,不认识能抱在一起。”高个儿紧张起来,道:“糟了,得给金言世说一声,让他别冲动。徐鹏祖,你去先打电话。”
“好。”瘦小个儿二话不说,快步出门。
一会儿,他却是满面焦虑的跑了回来:“老金已经带着人出来了,联系不到,怎么办!”
……
440.第440章 真人秀
“联系不到就到下面等,徐鹏祖,你到门口等。”高个儿青年发号施令。
瘦小个儿的徐鹏祖扭头看了一眼胖胖的外国人,发现他对杨锐说话,说的满面笑容,又急又躁的道:“咱们在丽都饭店里面呢,门口可多了。”
高个儿道:“去大门口等啊。”
“大门口也有好几个,过来的时候你没看到?西门口还有两个小门,金言世是从西面过来的,那么多人,说不定就走小门了。”
“那怎么办?”
“我们三个都下去,我去西门,安宇轩,你去大门,老腿跑不动,去后门。”徐鹏祖给了另一个方案。
高个儿安宇轩问:“那还有一个门呢?”
“碰运气了。”
安宇轩还是不放心,道:“咱们走了,他们不会也走了吧。”
徐鹏祖搓搓下巴,苦笑道:“现在是担心他们提前走吗?走了就算了呗,那女生都不在了。”
“好吧。”
第三人老腿咳嗽一声,问:“你们带钱没?”
“啥意思?”
“球道钱是给了,饮料可没付钱呢。我腿脚不好,霸王餐吃不动啊。”老腿指了指桌面,这里除了可乐以外,还有几盘小碟,半打啤酒和一瓶威士忌,虽然不是举世闻名的人头马,也得两三百元以上的消费。
安宇轩和徐鹏祖面面相觑,然后将兜里的所有钱都掏了出来凑数。
就在三人数钱的光景,门口传来一阵骚动声。
高个儿的安宇轩一拍额头:“坏了。”
门口,穿着休闲装的金言世,已经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了保龄球馆,并且,直冲着第四道的李学工、何成和许静去了。
何成最早发现,一声大喊,三人转身就跑。
金言世早有准备,和两个人快步包抄上去,首先将动作慢吞吞的李学工给截住了。
他也不多说什么,一脚踹出去,就把李学工踹了一个马趴,眼镜也摔了出来,滑出去老远。
紧接着,金言世干脆踩在李学工身上,让其他人去追许静和何成。
好在曹宝明、苏毅和杨锐赶了上来,再远一些的王国华这时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急忙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与之对峙。
“怎么回事?把人松开。”王国华声音大的能招来半个保龄球馆的人。
金言世呵呵笑了两声,他也注意到自己被围观了,但并无所谓。
80年代可没有能拍照能摄像的手机,因此,金言世只是很舒服的用脚踩了踩李学工,然后弯腰将他提起来,塞给后面的人,再指指外面,道:“想人回去?行,跟我出来。”
吐了一口唾沫在崭新的地板上,金言世气势昂扬的带着人出门。
瘦小个儿的徐鹏祖追在后面,当他想说话的时候,金言世的脚已经踩在了对方身上,就他所熟悉的金言世来说,此时再说什么洋大人,除了惹恼金言世以外,于事无补。
于是,他一言不发的越过杨锐等人,直到追上金言世,才在他耳边说明情况。
金言世眼角挑了起来,再看一眼被两人抓在手里的李学工,道:“现在说也晚了,看情况再说。”
一群人离开丽都酒店,畅通无阻。
杨锐拉着有点不明白情况,但同样义愤填膺的李章镇和弗兰奇,追了出去,躲在角落里的黄仁也走了出来,缀在人群的最末尾,将单肩背包的一头冲着前方。
在距离酒店不远的小巷里,金言世等人停了下来,把李学工当做筹码,再次推到在地上,用一只脚踩住。
杨锐有点后悔的吸了一口气,他还是低估了对方,或者说,是高估了自己。弗兰奇和李章镇的存在,固然起到了一些作用,但显然没有溪县民兵团那么强。
正在偷拍的黄仁肯定会发挥作用,却不是现在。
吃了亏再补这种事情,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人愉快。
好在弗兰奇比他想象的还要有用,这个有点熟悉中国,被捷利康称作“中国通”的英国人,不问英国,开口第一句就道:“你们是在犯罪,这是绑架!我会向当局说明,如果需要的话,我会通过大使馆递交正式的函件,我是捷利康中国区的经理,捷利康是资产百亿美元的公司,我们在中国地区的投资有数千万元,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李章镇立刻翻译,而且用出了大舌头味的普通话,并在最后一句之后,说道:“我是香港华锐公司的经理,我也会向港澳办投诉此事,除非你们立刻离开。”
金言世眉头轻皱,在北京城里,洋大人从来都是麻烦种子。
同来的帮手们也有所顾忌,打群架本来就是比打架高风险的事,有外国人参与就更麻烦了。
脑筋回转之间,金言世哈哈一笑,用挑衅的口吻道:“还挺激动啊。知道我是谁不?”
“你是谁?”杨锐巴不得他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报出来。
瘦小个儿的徐鹏祖拉了一把金言世,道:“和他们说这么多做什么。屈了再说。”
金言世“嗯”的一声,抬起头来,对杨锐道:“不认识就算了,今天的事,你说怎么办吧?”
杨锐有些遗憾,转瞬调整着语调,趁机给金言世定罪,道:“今天的事,是你想对一个女生耍流氓,被我们阻止了。现在你喊了这么多人来报复我们,这不是我们的事,这是你的事。”
黄仁在后面稍远处站定,尽可能的拍摄全景并录制声音的同时,还做好了拔腿就跑的准备。
金言世对此全然不知,脸上依旧挂着笑,道:“今天要不是有这个老外在跟前,我立刻要你好看,算你运气好,你叫那个女生出来,给我道个歉,不管是我的事还是你的事,就这么算了。”
“那女生已经走了,就算没走,我也不能叫出来让你耍流氓。”杨锐断然否决,继续抹黑金言世。
金言世听的不爽,道:“别一句耍流氓,两句耍流氓的,你知道什么是耍流氓不?爷给你看看。”
说着,金言世就从裤兜里掏出三棱刀,轻飘飘的划开李学工的衣服,并在胳膊的位置,留下浅浅的刀痕,几滴血涌出来,滴下来。
李学工咬着牙挣扎了两下,又被背上的重脚给镇压了。
“别动刀子,别动刀子……”杨锐赶紧喊了一声,再看金言世,却是满心的怜悯:作死作的这么直接的,也是不容易。
现在可是84年初,如火如荼的严打工作尚未完成呢,别说动刀子划伤人,这个时节,打群架致人轻伤的就有可能判三五七年,比后世职务贪污几千万判的都重。
像金言世这样,带着一群人围堵洋大人和大学生,还用刀子划伤其中一人,妥妥的刑事罪,若是再加上调戏女学生的情节,重判是很有可能的。
金言世自己却无此觉悟,反而得意的问:“怎么说?”
“你说怎么样才肯放人,你提条件。”杨锐举起一只手,语气轻而缓。
金言世更加得意了,道:“我刚说了,把那个姑娘叫出来,给我赔礼道歉,等我心情好了,就放你们一马。你别以为带着老外就没事了,咱北京爷们,有的是办法玩死老外,知道老徐家里是做什么的?知道外交部领事司是什么吗?”
瘦小个儿的徐鹏祖重重的咳嗽了两声,道:“你说这个干嘛。”
“你怕啥,不就是一个老外吗?咱又没怎么着他。”金言世有点高衙内的赶脚。
林冲再牛,还不是要喝高衙内的洗脚水。
如果说读高中以前,金言世还有点成为林冲或者类似生物的雄心壮志,读了高中,增长了见识以后,金言世就觉得,高衙内是更现实的人生目标。
他摸着鼻子,看看胖乎乎的弗兰奇,再看看身材颀长的杨锐,问:“怎么样,想好没?”
“不可能。”杨锐缓慢而坚定的摇头。
金言世眼睛眯了起来,道:“别给脸不要脸,爷弄死你就和玩一样。”
“我们赔钱。”李章镇身为香港人,虽然没有混过黑社会,至少看过电影。
他先举了一下手,然后从兜里掏出两卷钞票,道:“我这里有几百元人民币,还有两千多元港币,你们让我们走,这些钱算是给你们的赔礼,我和弗兰奇先生就当没有发生此事。”
金言世的呼吸都变粗了。
几百元人民币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两千多港元就厉害。
归根结底,他们没受到什么损失。
只想了几秒钟,金言世就笑了起来:“算你们有点诚意,钱放地上,你们走吧。”
“还有这位。”李章镇指了一下可怜的李学工。
金言世松开脚,顺势踢了一下,道:“滚蛋。”
李章镇弯腰将两卷钞票放在地上,拉着杨锐等人,缓缓退出巷子。
黄仁像是一名真人秀摄影师似的,镜头向前,一步一步稳稳的向后,上半身保持平行。
金言世第一时间捡起了地上的钞票,将港币揣自己兜里,将人民币丢给徐鹏祖,道:“你们分了。”
杨锐挽着灰头土脸的李学工,看着巷子里的最后一幕,有点啼笑皆非。
两千多港币在1984年的刑事法庭上,不知道要判多重。
……
441.第441章 顶罪
“要报警吗?”出了巷子没多远,弗兰奇就迫不及待的问了起来。
他没有太多的惊诧或者愤怒,在制药公司里呆的久了,丑恶的事情也就见识的多了,尤其是跨国制药企业,少不了对付游行,对付罢工,对付黑社会,或者对付汽车炸弹的经历。
杨锐毫不犹豫的道:“报警,为什么不报,有麻烦的又不是我们。”
他身边不光有国际友人,还有录像带呢,如果只是普通的官二代,有弗兰奇的供词,就能要他半条小命。
就算是高干子弟,想摆平这种事情,也得全家总动员。84年的严打渐松,但也没有松到能折腾洋大人的程度,杨锐猜测,这个金言世多数只是下不来台,等看到弗兰奇的时候,身边的小弟太多,以至于只能硬上。
否则,就他带了十几个人的架势,怎么可能就踹李学工两脚,拿了钱就走。
现在的群架风格,可没有如此温柔。
王国华还有点惊魂未定,道:“李先生不是答应,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和流氓讲诚信,你是准备开个新教派不成?”杨锐呲牙道:“我打电话问一下情况,弗兰奇先生,麻烦你和我们一起去警察局了。”
“没问题,我打电话请使馆人员来陪同。”弗兰奇也是老实不客气的利用捷利康的资源,为了避免在外国受欺负,跨国公司对于如何利用使馆都有相应的培训,当然,也有相应的支出和准备。
杨锐则从电话本里找出一个陶天养的名字,打了过去。
这位是景存诚的朋友,也在德令农场受过景存诚的恩惠,虽然只是普普通通的处级干部,但打探些消息,却是再简单不过了。
陶天养知道杨锐和景存诚的关系,想还杨锐的人情也有一段日子了,加上又是如此“严重”的事件,立即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且道:“你放心,我现在就找几个老伙计,不管对方是谁,一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这时节还满北京城溜达的年轻人,陶天养不觉得会是何等显贵。
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普通的副部级以下的官员,本人或许还有点威风,子弟就算不得什么了。
杨锐笑着道谢,又道:“先打听点消息就好,我们也没受多少损失。”
“几个小时就有消息,你等一下。”陶天养自信满满,准备好好的把杨锐的人情还上,免得整天惦记着。
这厢,杨锐全力以赴的应对,得了两千多块钱的金言世却是兴奋胜于后悔,离开巷子的第一件事,是再换一个地方潇洒一圈。
这一次,当然是所有人一起去。
毕竟,他也就是刚20岁的年纪,以前也惹过不少的麻烦,但都被家里面轻松摆平了。
从去年至今,金言世已经是收敛了许多,但是,收敛的不光是他,许多比他凶比他背景深的衙内也都收敛了,反而让金言世有了山中猴王的地位。
外国人,金言世也不是没见过,虽然有点忐忑,但还是被2000港币的愉快给压了下来。
一群人开开心心的玩了整晚,才花了不到500港币,天将亮的时候,金言世揣着剩下的钱,爽快的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摇摇摆摆的进门,开灯,眼前却是一个黑漆漆的人影。
“爸,你怎么还没睡?”金言世傻笑两声,往前走了两部,扶住了墙。
“忙了一天,睡不着。”
“怎么睡不着?”
“公安局给我打电话,港澳办也打,我怎么睡的着。”
金言世这时候才发现老爹的声音不对,酒也醒了一半,讪讪的笑道:“今天是遇到几个不开眼的,我没动手,就是吓唬了他们一下子,我妈呢?”
“你妈找你姥爷求情去了,要不然,你以为等在这里的是我?公安直接来锁人了。”金父“啪”的一拍桌子,又道:“你是不是脑子不够数?你要是得罪个不认识的,也说得过去,外国人你认不出来?还抢钱?”
“我没抢,他们给我的。”金言世声音越来越低。
金父眉头紧皱:“你真拿了?”
“我……”金言世不敢说话了。
“交人出来吧。”
“啥?”
“你们在保龄球馆里的四个人,交两个出来,跟你一起去小巷子里的人,写10个名字,给你做替罪羊。”金父不容置啄的道:“现在各方面都关心此事,好在对方不知道你的名字,只要咱们自己商量好,此事还有解决的余地。今天晚上就要谈好,你哥和你姐夫现在就在外面,一起帮你谈。”
金言世望着老爹,酒是彻底醒了。
他记忆里的老爹,勃然大怒起来,会用皮带抽自己,但这种时候,他其实不是最生气的。最生气的时候的老爹,反而是冷静像机器一样,他会充分的考虑利弊,做出的决定,也只是从最有利的方向出发。
但这个时候的老爹,心里其实是狂怒的,他只是憋在那里,等轻松下来,才会慢慢发泄。
金言世听警卫员讲过的类似故事里,每每都有人牺牲。
这一次,牺牲的是他的朋友了。
虽然喜欢在街面上混,虽然动辄对骂随手打人,虽然饱食终日只是闲逛,但金言世确实是把徐鹏祖等人当朋友的。
他也只有这么几位朋友了。
“找其他人行不行?”金言世低声道:“和我一起去保龄球馆的是徐鹏祖和安宇轩,还有老腿。”
金父没理他,道:“老腿就是老王家腿脚不好的孩子?”
“是。”
“他不行,那就徐鹏祖和安宇轩,他们家里估计也都知道了,我给他们说。”
金言世忍不住喊了声“爸”,道:“用得着这样吗?不就是一个外国私企的英国人吗?”
“你知道你打的人是谁吗?”
金言世摇头。他只知道对方不是北京人,一脚踹出去,哪里知道姓谁名谁。
金父道:“是北京铁道学院的学生。其他人里面,有北京师范的,北京工业的,还有北大的,现在教育部都知道这个事了。”
金言世懦懦道:“大学生也去得起保龄球馆……”
“那个英国人准备在京城投资保龄球馆,另外,英国公司也通过使馆投诉了,你说你个棒槌,当面打人,还正好是英国人,听说英国的报纸都有可能报道,你要是影响了中英谈判……呸,你要是有这个本事,也不用呆家里面了。”金父说到最后,终于还是带出来一丝火气。
今天下午,金言世其实就做了三件事,吹口哨,找狗腿,踹人一脚。
而他在做这三件事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外国人。
因为发生的太快,以至于守在保龄球馆的三个人,甚至没有来得及通知他。
当英国人弗兰奇出现的时候,金言世已然处于被动了,剩下的事,不是他想做,而是只能这样做。
他不能放了脚下的学生赔礼道歉,因为事情已经发生了,赔礼道歉也不能解决此事,反而丢了自己的面子。
北京爷们,宁死也不能丢面子的。
掳着踹翻的学生出酒店,去附近的小巷,是金言世做出的妥协,拿了钱任由对方走人,而非大打出手,也是金言世做出的妥协。要不然,以他一向的习惯,身边有将近二十人,非得把对方的屎打出来,再尿一泡在对方脸上不可。
“遇上的时候,我不知道对方认识英国人。”金言世万分懊恼。
“行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今晚就给我在家呆好了。老徐家的孩子给你顶罪以后,你有时间记得去看看,但这件事,给我烂肚子里。”
金言世心里无比的别扭:“一定要徐鹏祖顶罪?”
“他不顶罪,你去蹲大牢?”
“不是,我是说,从后面去的人里面找一两个……”金言世还有点不好意思说。
金父表情自然的道:“不行,口供对不上,时间对不上,你们四个人,必须有一个主犯有一个从犯,这还是那个英国人和香港人认不出来人才行。再说徐家和安家的娃娃本来就参与了,顶罪就顶罪了,后面去的不愿意了,到时候翻供怎么办?”
“不管他们的翻供不就行了。”
“你爸是部级干部,不是部长!有这么厉害?”金父嗤之以鼻。
金言世默然无语。
“这件事完了,你就给我滚去南边。”金父说完,拿起了话筒,开始拨电话了。
一夜无眠。金言世的耳边,是父亲不停的讨价还价、许诺和威胁。
早晨,金言世留在家里,看着父亲穿戴整齐,前往警察局。
两天后,被选中的人,都被抓了进去,买好了车票的金言世,在准备离开之前,约了老腿见面。
两名老友坐在街角的茶馆里,相顾无言。
比起金言世,老腿家底更薄,赔钱多的不得不去借钱,人情撒出去一堆,脸面更是几乎丢了个干净。
对20岁的年轻人来说,这可以说得上是巨大的打击了。
“徐鹏祖是主犯,可能要判三四年,年年立功,也要两年才能出来。”好半天,老腿说了一句话。
金言世眉毛抖了抖,问:“安宇轩呢?”
“两三年吧,其他人都判了一年左右。”老腿喝了一口大碗茶:“出来就是刑满释放犯了,我家里让我去东北。”
“我去海南。”金言世变的沉默寡言了。
“海南好,海水清澈沙滩干净。”有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是你!”金言世看到杨锐,一下子站了起来。
“给你们看个东西。”杨锐笑笑,将一盒录像带放在桌上,道:“复制的。”
……
442.第442章 赔偿
金言世带着老腿回家,打开录像机,把带子一放,两三分钟以后,就看傻了。
如果说婚庆公司的摄影水平是A级的话,黄仁的拍摄水平就是Z级的,但是,架不住演员给力啊。
虽然镜头抖动,虽然光影随机,虽然经常出现半个脑袋,两排牙齿的恐怖镜头,但是,剧情是结结实实的打动了观众。
老腿望着自己在金言世身边,笑的像是土拨鼠似的一幕,感动的都想哭了:我啥都没干,怎么就傻乎乎的呆在金言世身边了。这下子,一个从犯是跑不掉了。
金言世更是又恨又怕。给他顶罪的徐鹏祖可是预计要判三四年的,那还是几家人帮了忙,说了情,给了钱,走了后门的结果。
如果有这样一份录像带,以证明证据确凿,金言世觉得,就现在的环境,十年都有可能。
要是这份录像带放在电视里播出来,不管是中国的电视,还是外国的电视,金言世都不敢想法官会怎么判!
尤其是电视里,香港人一边说钱数,一边掏出来拳头粗的两千多港币,放在地上,那持续了10秒以上的镜头,简直像是小太阳一样耀眼。
“前段时间有个案子,好像是抢劫了几百块钱,就判了死刑?”金言世是真的怕了。
老腿“恩”了一声,又道:“是入室抢劫,性质不一样。”
“是吗?”金言世呵呵的干笑两声,自言自语道:“拿外国人的钱,算啥性质?”
老腿眼皮跳了两下,道:“是他们给的,不是咱们抢的,你说是吧,这个不应该定性抢劫,再者说,徐鹏祖他们不也没定性抢劫吗?”
“徐鹏祖他们是只有口供,录像带……”再想想现在还是严打,金言世咽了口唾沫,突然不想说了。
谈论别人容易,谈论自己就太难了。尤其是刑事惩罚,还是相当有震慑力的。
现实里的囚徒困境,许多人被定罪的可能性很低,即使如此,还是有人愿意付出很大的代价来消弭这种很低的可能性,某些时候,就像是用500万买一张彩票似的。
那些漫天乱发的“定罪”短信,也是一样的原理,很多人明知道自己无罪,也宁愿消财“免灾”。
前两天,金言世虽然因为朋友被拘捕而心情沮丧,但沮丧终究只是沮丧罢了。
现在,当他自己面临同样的惩罚,甚至可能更厉害的时候,一股恐惧,顿时从心底泛了上来。
“我打个电话。”金言世从沙发爬到电话跟前。
老腿也醒悟过来,道:“我也要打一个。”
一个小时后,金父匆匆赶回了家,问:“录像带呢?”
金言世立刻放给他看,一会儿道:“他说是复制的。”
“你们当时没看到摄影机?”
“没有。”金言世和老腿同时摇头。
“白痴!”金父再忍不住,骂了一句:“那么大的摄像机看不到?”
“他们当时肯定是藏起来了,金言世低下头,须臾,又道:“我们这是被陷害了。”
“陷害不陷害,录像带不是都在?让你得罪人,你要是不找人家麻烦,人家能陷害你了?”金父也是气的要死,为了把儿子摘出来,并让徐鹏祖顶罪,他把自己的关系用的精光,大饼也不知道画了多少个。
刚刚歇下来,又有这么一个要命的录像带送过来,金父顿时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说实话,这种感觉是让他更生气的。
金父处于沉默当中,金言世则是各种不安,一会儿道:“这怎么办?咱们能不能找人把杨锐手里的录像带拿回来。”
杨锐等人也是做了笔录的,金言世因此知道他的名字。
金父粗重的喘了两口气,道:“杨锐是北大的学生,上过报纸,认识一些人,和外国公司的关系也好,你以为能白拿回来吗?他给你,肯定是想要什么的。”
“想要什么?”
“我怎么知道。”金父怒气上头,很快又平息了下来,和两天前的愤怒比起来,他现在还算是平静。
毕竟,对方把录像带送过来,而非交给公安或媒体,本身就说明有所求。
有所求就好。金父暗想,再看一眼局促不安的儿子,心想:此间事了,一定要把他送走。
下午。
金父联络了陶天养,他知道杨锐认识这名公安部的老处长,也通过后者联系杨锐。
当天晚上,杨锐约了景存诚,一起来到南锣鼓巷的爆肚店。
与金父的忙忙碌碌不同,第一天发生状况的时候,杨锐准备的充分,却没有用多少力。
这就是准备充分的好处了,他身边有香港人李章镇和英国人弗兰奇作证,保龄球馆方面的供词也偏向于他,除了请陶天养出面,他用不着费多少事,差不多秉公执法,不要黑白颠倒就可以了。
他甚至都不用把录像带拿出来,就大局已定。
杨锐本来就是把录像带当底牌的,毕竟还是1984年,没事拿一个摄像机拍下全过程,还是容易让人多想。
相反,金家为了把金言世摘出来,却是用出了浑身解数,金父差不多将能用的关系都动用了,哪怕是关系不错的徐家和安家,也与金家闹的不可开交,差不多撕破了脸皮。毕竟,金父是要徐鹏祖和安宇轩顶罪……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虽然金家势大,金父是中字头的有色金属材料总公司的总经理,但以势压人,总归是很费力的事。
如果金父只是找人减刑轻判,杨锐也就随他去了,终归就是一场意气之争。
但是,金父找人给儿子顶罪的行为,却让杨锐有了别样心思。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金父找人做有利供词可以说是一鼓作气,躲开了抢劫之类的大罪名,找人尽量减刑就是再而衰了,找人顶罪可以说是三而竭,很勉强的才做成。
杨锐这时候再拿出来录像带,再请景存诚出面,却是第一次击鼓用力,面对筋酥骨软的金父,却是势如破竹。
见到景存诚,通了名,金父仿佛气力全消,心里憋着气,口中平静的问:“你想怎么样?”
他所在的有色金属材料总公司虽然是中字头的,实力和排名却比中纺弱了一个数量级都不止,其本人虽是部级待遇,但却比不上景存诚的资历背景。80年代的老干部何其多也,这些年届60岁的军转干部,个个都有军功章在身,转做文职以后,又经历了多次运动,有的职位高了,有的职位低了,能量大小,却不能纯以职位头衔来定。
而今的北京城里,景存诚仍然可以说是旭日东升,金父却已垂暮,更别说他本就理亏,各种人情还在冷却当中……
景存诚与杨锐沟通过,此时替他说道:“我们吃了亏,自然是想讨回公道。”
金父皱眉道:“几个孩子都要判刑了,还不够公道?”
景存诚嗤之以鼻:“你儿子不是好好的在家呆着。”
金父脸色一变:“你们别欺人太甚。”
“是被抢了2000多港币的欺人太甚,还是抢人的欺人太甚?”景存诚也看了录像,这时候说的理直气壮。
金父就心虚了,降了一个声调道:“钱肯定是要还上的。”
“我要是不出面,是不是就不还了?”
“怎么可能,说好是一个月内还的。”金父的音调更低了。
金家也不是拿不出钱来,但一来是被花了500多块,二来是发动人情用钱,金父自然是要把钱用在刀刃上,只答应还钱,却没有急着付款,甚至连剩下的一千多元,都被他先给用了出去。
在八四年,这笔钱是能在北京买一套房子的巨款。再过几年房改,这么多钱,能买四五套一室一厅的房改房了。
若是用来走后门的话,这笔钱也够解决一家人的工作和户口问题了,应该说,对普通人来说,这是一笔能够解决一家人任何能用钱解决的问题的巨款。
金家的底子再厚,现金也是不多,还要给坐牢顶罪的家里赔钱封口,多少钱都是不够用的。
金父预料到今晚要用钱,打了几个电话,才借了相当于1000元钢笔的外汇,有美元、日元和马克,都是能出国的人家攒下的。
见着景存诚,金父也不挣扎了,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在桌子上一推,道:“这是1000,剩下的1600多,算1700,我一个月内还清。”
“这是该还的钱,赔的钱呢?”景存诚打开信封看了一下,给了杨锐。
金父怒气上涌,压下来了,道:“你要赔多少。”
景存诚这次看向杨锐。
杨锐老实不客气的道:“你拿走了2700,赔双倍,5400港币给我,钱的事就算了。”
“你这才是抢劫!”金父大怒。
杨锐淡定的问:“你录像了吗?”
“我……”金父胸脯起伏,说不出话来。
“这次是我小心,看金言世的态度,连忙请了救兵,要不然,我现在说不定就进了医院,要花医药费,2000港币也没处追讨去。
“我赔1000块人民币给你,多了没有。”他是正部级的待遇,在这北京城里,也就能漏点好处到手缝里,积少成多方显富裕,5400港币却是割肉了。
就是1000元人民币,要不是景存诚在这里,金父也不肯给。
杨锐笑笑,道:“景伯伯,看来谈不拢了,咱们回去算了。”
“不是我不想谈,你要价太高了。”金父也不让步。
杨锐讽刺的道:“我要求还没提完呢,你就受不了了。”
金父气笑了:“我倒想听听,你还有什么要求?”
“金言世去自首。”说话的却不是杨锐本人,而是推门进来的徐鹏祖的父亲。
徐父的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这几天都没睡好。
尽管坊间流传徐鹏祖只判三四年,但这种事,没判下来的时候,至亲无论如何都不能安心的,何况是严打期间,一个不小心,被判上十年八年的也不稀罕。
迫于金家势大,徐鹏祖把主犯的罪责全给扛下来了,但这只是让徐父更加自责,被景存诚联络了以后,徐父的想法也有所改变。
金父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重重的叹一口气,道:“何必呢。”
“录像带要是拿了出来,谁都讨不到好。反正都是要判,痛快点吧。”徐父把前两天,自己被劝的话又拿了出来,原封不动的还给了金父。
金父沉思许久,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道:“5000港币我拿不出来,你逼我也没用。”
杨锐和景存诚对看一眼,道:“那你帮忙做件事好了。”
……
443.第443章 “宅心仁厚”
“做什么事?”金父满眼的警惕,像是一条被多次欺骗的流浪狗似的。
可惜,杨锐一点都不同情他。光看他用玩弄司法的手段,就知道他没少做类似的事此等经验丰富之人士,放到美国,少说也得是公关公司的资深合伙人吧。
杨锐恰恰看中的就是这一点。
带着少年般的笑容,杨锐语气温和的道:“我要你帮一家香港公司,在他们指定的地方,购买一大块地皮并建设一所体育馆。购买地皮和建设体育馆的资金,由这家香港公司承担,你要帮他们跑完所有的手续。”
购买一块地皮并建设一所体育馆,需要跑多少道手续呢?在后世,有人做了一个统计,一个房地产项目从立项到销售,需要盖166个章。
如果说,“证明**********”的盖章难度是噩梦级的,跑完一个房地产项目的难度就是166个地狱级的。
而在1984年,购买一“大”块地皮,并建设一所经营性的体育馆,难度至少是X个“呵呵”级的。
好在1984年的章子还真没有后世那么多,坏处是,后世的房地产公司至少知道找谁盖章,而1984年,那些拿着章子的行政部门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盖章。
如果利用捷利康的关系,利用景存诚的关系,再加上数量不菲的资金,杨锐还是能相对容易的把保龄球馆的手续跑下来的,就像是后世的房地产公司,总归是能集齐166个章来呼唤神龙……当然,有些时候是呼唤了神龙,请它盖166个章。
然而,“跑”手续这种事情,真的是在跑,是需要投入时间和精力的。
就算杨锐可以委任他人去跑手续,但要说效率,肯定是没法和正部级的金父相提并论的。
这年月,找遍全中国,大概都找不出一个像他这样,谙熟政府机关运行规则,又愿意帮忙的人了。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的土地,就是李章镇跑下来的,但那是科研用地,与经营性质的用地还有不同,而且面积也还不是很大,统共10亩,建成了大院子和绿化。
金父的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几下,问:“多大一块地皮,在哪里,建什么体育馆?”
“50亩以上,在中关村或者五道口,保龄球馆,经营性质。”杨锐毫不犹豫的选址在了未来的宇宙中心。
宇宙中心离目前的市中心是有点远了,如果骑自行车的话,到地方估计也累的打不动了。不过,考虑到80年代人的消费水平,45元一局的保龄球馆,很难说是给普罗大众建的了。
反而是在中关村赚到了钱的私企和外企,或者在五道口周围生活的外国人,更有闲钱来玩保龄球。
附近几所大学,清华北大,北京语言大学,北京林业大学,北京科技大学,还有石油大学、北京航空航天大学,中国石油大学等等,也能提供相当数量的顾客。
尤其是北京语言大学,现在还叫北京语言学院,它是一所给外国人教中文的学校,最鼎盛的时间,有170个学校的留学生。中国摇滚乐盛行的时候,这里还能淘到上百元的原版唱片。
如果只要十亩五亩地,就像是华锐实验室那样,审批还是相对简单的,但明显超出用途的土地面积,现在的北京城也是不好批下来的,这不像是国外,你想买多少地,就买多少地,只要给钱就行。
国内是要统筹规划的,简而言之,光有钱还不行,你要用得上才行,原则上,是要杜绝倒买倒卖的空间的。
金父却是悄然松了一口气,杨锐如果提出城里面的土地,他就算能谈下来,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中关村这种乡下地方的土地,运作的余地就大多了。
不过,金父还是第一时间讨价还价道:“经营性质的体育馆也不知道有没有先例,这件事很难办的,而且,你一个保龄球馆,也用不着50亩地吧。”
“最少50亩,我不止要建一个保龄球馆,还准备做其他的体育场馆,以后会做成综合体。总之,你能拿来批文,5000港币我就不要了,你搞不定,就拿钱过来,我自己想办法。”
“50亩的经营性土地批文,卖给谁都不止5000块,再说,我也没答应给你5000块。”
杨锐“呵呵”一笑,道:“随便,你不给钱也不给批文,我也没意见。”
金父顿时被逼到了墙角。
徐父盯着金父,道:“老金,这时候你抠什么,痛快点。”
“你怎么不痛快点,把这个事办了?”金父反讽。
徐父“哼”了一声,道:“我儿子给你儿子顶罪的时候,我不痛快?”
金父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能说的都说了。
慢慢的将一碗淡而无味的大碗茶喝光,金父打“嗝”的打出一口酸气,道:“50亩太难批了,20亩,20亩我负责拿到批文,章子盖全,你拿去卖都行,但土地款不能少,现在一亩地要大几万,这我没办法。”
金父看来也没少倒卖过批文。
事实上,80年代的批文,本身就是硬通货。万通的老总冯仑最初到海南办体改所的时候,******给他的经费就是一万台彩电的批文,除此以外别无长物。冯仑将批文卖给了一家私企老板,拿到了30万元,才建了体改所的办公楼,整个过程光明大方。
此时的土地批文还没有工业品的批文值钱,北京四环的土地也不能与后世的宇宙中心相提并论。
但是,北京毕竟是北京,大学附近的土地,本身也被照看的很紧。
金父怎么算都觉得批准50亩的难度大,而以他的关系,20亩就容易多了。
杨锐坚决摇头:“50亩是最低限。”
10道的保龄球馆占地一亩,但要做的高端,20道占地3亩会比较舒服。
而就保龄球馆现在的利润率,杨锐可不想只建20道的球馆就止步。
另外,保龄球馆的大厅不适合太大,否则球瓶的撞击声会很吵,如此一来,多个中小型保龄球馆组合起来会显的比较舒服,20亩土地只能说是够用,离预留还差得远呢。
如果不是上百亩的土地太夸张,金父也办不下来,杨锐的要求会更过分。
金父能用的手段都用过了,现在要么宣布甩手走人,鱼死网破,要么就只能答应。
想来想去,他还是舍不得儿子烂在监狱里,看了一眼徐父,略微降低声音道:“50亩就50亩,自首就不要再提了。”
杨锐还是摇头:“不行。”
停了一下,杨锐又道:“50亩的批文给我,录像带我就不拿出来了。另外,我可以让李章镇和弗兰奇写一封书面文件,接受你儿子的道歉……恩,方便你运作。”
杨锐是要金父把司法系统的能量消耗干净,如果对方有什么强力大招的话,这种时候也应该用出来了。当然,这种强力大招,要么是一次性的,要么也是冷却时间超长的,对杨锐的安全有利。
最后,像是金言世这种高干子弟,也理所应当的受惩戒,吃花生米什么的确实是太过了,蹲两三年的苦窑,思考一下人生,还是必要的。
金父像是被钓手玩弄了一两个小时的大鱼,已然筋疲力尽,没有气力再做挣扎,垂头同意了。
杨锐向景存诚点点头,一起离开了爆肚店。
门外,还有绰号老腿的王弼和他老爹,惴惴不安的等待着里面的结果。
老腿没有被抓进去,纯粹是因为他连做替罪羊的资格都没有,他腿脚不好,好几个重要场景都未能及时赶到,在各种口供中的参与感都不强,时间线也有些对不上,在家里出了血以后,也就被金父轻轻放过。
可惜杨锐的录像带没有忘记老腿,当最后一幕,金言世捡钱的时候,王弼的大嘴出现在屏幕上,王弼和他老爹只能自认倒霉。
不过,王家的能量比徐家又低了一层,却是连爆肚店都没进去。
杨锐认出了老腿,眉毛挑了挑,停下了步子,招招手,道:“你过来。”
老腿一瘸一拐的来到杨锐面前。
“我过几天派个人过来,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做好了,咱们之间的过节就算了了,做不好,再说。”一句话说完,杨锐就上车走人了。
老腿的腰都给耷拉了下来,无奈的闻着车尾气,喃喃自语:咱们之间,哪里有什么过节啊……
车内。
景存诚好奇的问杨锐:“你要他给你做什么?”
“跑个腿。他是北京城长大的,地头熟,好办事。”杨锐回答。
“哦,重要事情可不能交给他。”景存诚也没当回事。
杨锐笑道:“那肯定。”
景存诚点头“也好,这孩子腿脚不方便,也就是跟着别人屁股后面厮混的,送进监狱没必要。其他人都倒了霉,他要是被白白放过了,说不定还要被打。”
“我倒是没想到这个。”杨锐实话实说。
景存诚却是脑洞大开了,赞许的看了杨锐一眼,道:“你不要太谦虚,这么简单的逻辑,你就是没说出来而已……我就一直说,你这个孩子,看起来精明果断,做起事来又快又狠,实际上,还是有点宅心仁厚的!”
杨锐听的有点发傻,脑海中却浮现出一个熟悉的场景,正是有些瘦削的毛启明同学,手叉着腰,站在宿舍里,信誓旦旦的说:我们锐哥儿不光是条猛狼,还是条好狼!
……
444.第444章 霞飞双颊
老腿王弼在家里守着,吃不香喝不好。他回到家里,就等着杨锐派人来下命令。
这一天,他是等到晚上,没人过来。
第二天,王弼一边在家晾腿,一边继续等人,心里盘算着杨锐派来的什么人,又让他做什么。
派什么人来,王弼只是随意的猜测一番,让他做什么,才是王弼真正关心的。
金父要帮杨锐搞一张50亩地的批文,忙的都没时间去看守所看儿子。
王弼想不出自己能给杨锐做什么。
越是这样,他就等的越是心焦。
第三天,又是干等了一个白天,到晚饭时间,王弼稍微放松一些,家里的电话就响了。
“我是来给你安排工作的,你出来吧。”电话里的声音,带一些北方口音,只是王弼听不出来。
“你是杨锐派来的?”王弼首先询问。
“你出来就知道了。”电话里的人,是一点信息都不透露。
约好了地方,王弼骑着摩托车赴约。
在城边的一条辅道上,王弼见到了一辆大卡车,以及蹲在一块大石头上抽烟的年轻人。
“你是杨锐派来的?”王弼再问。
“手抬起来,我搜个身。”抽烟的年轻人与王弼一般年纪,就是有些胡子拉碴的,看着有些粗犷。
王弼莫名其妙的抬起手,就被对方从上到下,拍了一遍,然后又搜了摩托车。
“别误会,就是怕你带个录音机什么的,你叫我老牛就行了,以后有什么要吩咐你的事,一般就是我来说。”这位卡车司机,正是锐学组的牛安。
和读书成绩较好的锐学组成员不同,牛安高考结束以后,就开着杨锐买的东风车,做起了运输司机。
每个月,除了固定交给杨锐一笔钱,外加修车和油费以外,牛安足有数百元的收入,美的不行。
当然,在80年代开大车跑运输,也是相当辛苦的,这时候少有高速公路,也难找到休息站之类的地方,每天的吃饭住宿,条件都比中学还差。要是遇到车辆爆胎乃至更大的事故,麻烦就更多了,往往需要真人徒步寻找电话,然后固守待援。
年纪大的司机,明知道大车跑运输赚钱,也不一定会做,这年月,司机是不愁找不到工作的,只是赚多赚少的区别。
只有牛安这样的年轻人,身体好,不怕吃苦,既能坚持的下来,又能多跑多赚钱。
不过,年轻人往往缺乏积累,能拿出几万块买车的人家,或者说,敢借几万块钱买车的人家,也着实不多。
牛安要不是有杨锐出资,他也开不上自己的大车,而这辆大车赚的钱,一部分用来填补杨锐的出资,一部分用来给锐学组花销,也让牛安的感觉很好。
他说不清锐学组的性质,也看不到锐学组的未来,但身在一个联系紧密,小而经验的组织里,感觉却是相当不错。
这一次,他到天津送货,也是顺便帮杨锐做联络员。
王弼则被牛安整的一套程序给吓到了,低头道:“杨锐是想让我做什么犯法的事吗?”
他想来想去,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少利用价值。
“算不上违法,就是想利用一下你的地头蛇能力。”牛安照本宣科,道:“北大有个学生叫耿健的,你给他找点麻烦去。”
“找什么麻烦?”王弼听的心里一颤。他们找过杨锐的麻烦,结果一堆人进了看守所,还不知道要判几年,杨锐主动要找的麻烦,不知道要有多大。
王弼越想越担心,不等牛安回答,又连忙道:“杀人的事情我不做。”
“你疯了吧,谁让你杀人了,真是的。”牛安都给逗笑了。
“那……”
“就是找麻烦,你们一天在街上混来混去的,找麻烦不会?”
“找到什么程度?”
“天天找,周周找,月月找,总之,你没事就去找他麻烦,让他没空烦着别人就行了。”牛安接着将耿健的特征信息告诉王弼。
王弼恍然大悟:“他闹杨哥了?这小子,真是雄心豹子胆。”
“你甭管为什么了,总之,把你们的流氓气质拿出来。另外,找个合适点的理由,别把其他人牵扯进去了。”
“放心,不会的,肯定不会。”
“别搞大了,小打小闹,烦着他就行了。”牛安又交代一句,就地把烟熄灭,上车拧钥匙走人。
王弼边想边骑上摩托,慢悠悠的回家。
这要是前两年,他还真不用多想,满街都是拽姑娘辫子的闲汉,他带上人,上去给人一巴掌“让你戴帽子”,等人脱掉了,再反手一巴掌“让你不戴帽子”,对方还得笑着再戴回去。
但是,经过了1983年的严打,再敢这么做的人,或者说,还想这么做的人,都已经坐牢去了。就是王弼或金言世等人,也不再如此嚣张的行事。
其实,金言世和王弼一伙人,本来就比大院里的同龄人嚣张些,可结果也是惨烈的。
耿健尽管是个没什么背景的穷学生,但在80年代,北京大学四个字,本身就是背景了。
“得做成私人恩怨,不能平白无故的找麻烦。”王弼很快有了思路。
……
杨锐本人,既没有将老腿王弼放在心上,更不会将耿健当做对手。
他只是随手解决一个麻烦,顺便给找麻烦的找一些麻烦罢了。
不过,经历了繁忙的国际会议,激烈的球馆冲突,杨锐还是觉得万分疲惫。
在宿舍里住了一晚,顺便在唐集中实验室里溜达了一圈,杨锐的第一选择,就是返回北苑家属区。
建好的房子,而今大都住上了人。
现在不像是二三十年后,鲜少有人会花大价钱装修,更不会装修了以后,为了散味而长时间的空置。
新崭崭的楼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和独立的厨房,有上水有下水,甚至连垃圾都不用拿下楼,楼梯间有一条专门的垃圾道,垃圾倒进去,直坠一楼由清洁工负责清洁。
小区内更是干净漂亮,有花有草有绿树,来来往往的住户要么是这个学校的教授讲师,要么是那个部门的领导干部,气氛和谐优雅。
对于80年代的中国人来说,这里简直比梦想中的住所还要优美,一个个都是迫不及待的住进来,有的人家,甚至一口气搬来祖宗三代。
没办法,房子还是太紧张了。
杨锐在楼下的小卖铺买了点方便面,干嚼着回到房间,打开电视,靠在沙发上,一包方便面吃了一半就睡着了。
他也确实是精神累了,参加国际会议不用说,一半的时间都在用英语,另外一半时间也在拼命的动脑子。所谓的备受瞩目就是这样子,别人都是养精蓄锐好整以暇的站出来问问题,杨锐却只有几分钟的思考时间,然后就要回答对方充分准备了的问题,即使答案都在脑子里,那也是劳累非常的工作。
去保龄球馆本来是一次休整,奈何遇到了事,杨锐也不能退缩。
再往前算,杨锐参加国际会议前一段时间,可都是拼命的在做实验,而且不止做了一组大实验钾通道的实验做的努力,他放假在家做的辅酶Q10实验也不轻松。
这也就是杨锐还年轻,没有太多的眼睛盯着他,否则,非得有人惊呼“超人”不行!
不过,历史上的科学牛人,但凡能在20岁出成绩的,都非常高产。如欧拉和高斯这种变态,杨锐满脑子的论文,写出来的论文数量,研究深度和开拓性,还超不过人家自己做的,这就好像抄作业的花的时间和效率比人家做作业的还低一样。
杨锐倒也用不着担心,自己会做出什么奇迹来。
在科学领域,没人真的将奇迹放在心上,那都是外行的文学家在叫唤。
夕阳西下。
房锁被轻轻拧开。
景语兰哼着歌儿,提着一袋食物,走进房里来。
正准备将东西补充进冰箱,景语兰就看到了抱着沙发垫子,发出轻轻鼾声的杨锐。
景语兰愣了一下,转瞬露出轻轻的笑容。
沉睡中的杨锐,熟的像是秋天的柚子,不仅沙发被重重的压了下去,半个人还挂在空中。
“这样也能睡。”景语兰看的好笑,却是将东西就地放下,来到杨锐面前,抽着他的肩膀,想把他放回到沙发上去。
杨锐拧了一下,沉的更低了。景语兰反而被拽到了沙发上,手也被压在了杨锐的肩膀下面。
“好重,还挺结实的……”景语兰不禁微微脸红。
似乎是感觉到了肩膀下的“异物”,杨锐又转了一下身,顺手丢掉沙发垫子,手抱住了景语兰的腰。
景语兰霞飞双颊。
……
445.第445章 教育片
杨锐健身的效果很突出。
除非是实验最紧张的时间,否则杨锐都不会忘记健身,正常情况下,他总能在实验空隙做几组无氧运动。应该说,高中的一年时间,给杨锐打下了相当不错的底子,如果只是维持身体状况的话,一个星期健身两次也就够了,而他往往能做四到五次,进而让身体越练越解释,已然有了相当的线条感。
而比同时代的普通人方便的地方在于,杨锐虽然没有找不到健身房,但他拥有独立的实验室。即使是在唐集中实验室里,他也拥有一个单独的房间,以及随叫随到的实验狗。
实验狗能帮忙做实验,自然也可以帮忙端茶倒水,帮忙做健身保护,或者做健身辅助。
而长时间的健身结果,是杨锐的肌肉含量增加,体重啧大大增加了。虽然处于沉睡状态,但紧致的皮肤,大密度的肌肉,还是能够提供很好的手感。
然而,景语兰的羞涩,让她希望自己尽量不去想这样。
景语兰用指尖抓住杨锐的小臂,想将自己释放出来。
小臂是抓住了,但有所感觉的杨锐稍微一用力,就将景语兰的手指给崩开了。
景语兰暗暗咋舌,又好奇的捏了捏杨锐的手臂。
杨锐的脑袋动了一下,却是将景语兰环的更紧了,如果不叫醒杨锐,她几乎无法脱身。
景语兰低头望着杨锐,却是渐渐的安静下来。
初夏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纱帘,在客厅洒下偏红偏黄的色彩。
杨锐的脸庞,也如同古典主义的画布,被描绘出清晰的明暗构象。他的脸颊、额头、下颚,被光线勾勒出严整的线条,以黄金分割比例,完美分布。均衡的五官,随着光线的偏斜,呈现出静穆与冷峻……
简单来说,就是帅爆了!
景语兰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的跳动,越跳越快。
她的手指,不自觉的顺着明暗交界线,轻轻的抹了过去。
杨锐的眉毛浓密而柔顺,额头宽阔而饱满,下巴浑圆丰满……
景语兰顺手摸上去,嘴角露出些微的笑容,转瞬自己开始发愣。
“我这是怎么了……”景语兰的脸颊已是通红一片,如同窗外的晚霞一般。
“唔……”杨锐又翻了个身,手臂打开,松开了景语兰。
景语兰连忙跳了出来,站到客厅中央,还不自觉的摸摸自己的脸。
夕阳不长久,很快就黑了下来。
景语兰在黑屋子里站了一会,才突然醒觉过来似的,打开了厨房的灯,先将买来的蔬菜水果放进冰箱。
回头再看一眼沉睡中的杨锐,景语兰不禁一笑,开始在案板上操作起来。
考虑到只有两个人,景语兰只简单的做了西红柿鸡蛋和蘑菇肉片,又煮了一些挂面在锅里,这才回来叫醒杨锐。
她用凉水洗了脸,手推在杨锐厚实的肩膀上,仍然有点悸动。
好在杨锐很快就朦朦胧胧的睁开了眼睛,恍惚几秒钟后,杨锐带着一点睡梦中的任性,抓住景语兰的手,道:“你回来了,先拉我起来。”
“你太重了。”景语兰的脸又红了一下,掩饰的道:“想把你扶到沙发上睡好,都要搬不动了。”
“睡熟了肯定重。”杨锐腰部稍用力,坐直了起来。
景语兰没注意,身子向前一倾,坐在了杨锐腿上。
温热的触觉,像是一颗子弹似的,让景语兰瞬间僵硬。
杨锐也是眨眼间清醒,旋即,他的手就环上了景语兰的腰。
“我……”景语兰紧张的抓住杨锐的胳膊,想逃脱出来。显然,她在杨锐睡着的时候没有逃脱出来,现在更是挣脱不开。
几秒钟后,景语兰变抓为抚,靠在了杨锐身上。
柔软而有弹性的脊背,紧贴着杨锐坚硬的胸肌和肩肌,感觉极好。
如果是一般的女孩子,这时候大概会说些什么,或者排遣心中的不安,或者缓解沉默的尴尬,然而,千般的话语从心头略过,景语兰却是一句话都没说。
杨锐现在还是大一生,要是谈婚论嫁的话,还太早了。
另一方面,景语兰却是非常享受眼下的一刻。
也许,就维持这一刻,也是很不错的。
景语兰靠着杨锐,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更是什么都不去说。
杨锐更是不会打断这美妙的时刻,他的手嵌在景语兰平坦的小腹上,大腿感受着那丰腴的臀部,整个人都像没清醒过来似的。
不知过了多久,景语兰深吸了一口气,一下子站了起来。
杨锐揉揉腿,也笑着站了起来,问:“饿了?”
这么一问,顿时让涌在景语兰身边的尴尬变淡了。
“我做了饭,我们先吃饭吧。”景语兰低着头进到厨房里,将罩子打开,露出底下的饭菜。
杨锐心情极好的坐到餐桌上,看着景语兰忙忙碌碌,浑身的疲惫似乎也消失的一干二净了。
“累吗?”景语兰坐过来,善解人意的问道。
“看得出来?”杨锐问。
“当然,你都睡的人事不知了。最近的实验很辛苦吧。”
“不光是实验,可能是时间安排的太紧张了。”杨锐叹了口气,又道:“连续不断的做事,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
景语兰露出娴雅的笑容,道:“心情不好的话,就说出来,谈话会让人的心情变好的。”
“我也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杨锐觉得不好意思去抱怨。
景语兰微笑道:“用中文,用英语都可以。”
“用英语的话,不就是上课了。”
“随便,我们上课聊什么都可以。”
杨锐迟疑了一下,换做英语倾诉起来,因为不是母语,用英语表达,总是没那么顺畅,不过,尴尬也少了。
说着说着,杨锐的心情也在不其然间变化。
心情好了,两盘食物也被一扫而空,景语兰要去洗碗,被杨锐一把拉过来,道:“我们先上课。”
“上……课。”景语兰一个没反应过来,就被杨锐拉在了沙发上坐了下来。
杨锐大胆的拉着景语兰紧挨着自己坐下,腿贴着腿,继续用英语道:“还是我说,你听。”
景语兰被弄的有些发愣,最终却是默认了。
杨锐心里大喜,握着景老师的手,贴着景老师的腿,慢悠悠的聊了起来。
昏暗的客厅里,气氛喜人。
如果把摄像机带过来的话,完全可以拍摄下来,做一个教育片的开头。
……
446.第446章 闹剧
杨锐精神抖擞的回到学校,专心上基础课。
就实验水平来说,杨锐是超过同龄人一大截的,事实上,普通一点的中青年研究员接受的实验训练和实验时长,都是比不上杨锐的。
别看唐集中实验室里的实验狗就能用10万元的仪器,而且用到想吐,但许多年轻教师或研究员,如果加入不了这样的大型实验室,那就是想舔一口人家吐出来的东西都不得。
正因为如此,国内想做研究的学者,挤破头了往北京来,这里就是中国的科研中心,其他的地方大学,即使有一些专业特别优秀,吸引力也要同比降低,所谓的“地方院校”是也。
优秀的实验水平是杨锐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过,要想继续提高,发表世界级的论文,基础知识是少不了的,尤其是高数、生化等专业,杨锐的水平并没有超出同龄人多少,在北大这样的精英大学更不敢说是优异。
比起实验来说,基础知识其实拖了杨锐的后腿,毕竟,他最终面对的不止是中国研究员,还是世界范围内的研究员,如印度、美国、英国的名牌大学,学生们的读书氛围比高考还浓。
杨锐必须花费更多的时间,才能在基础学科方面领先。虽然很多生物实验室,都有雇佣高级数学狗,高级物理狗或者高级化学狗的传统,但这样做的前提,是实验室负责人至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否则,被实验狗牵着鼻子走,项目差不多也就完蛋一半了。
84年的北大资金匮乏,实验条件贫瘠,但基础学科还是尽可能的提供了最好的条件,院士级的人物都亲自上阵,给本科生讲课,更有甚至,某些大牛还会坚持给本科生批改作业,比如传说中的姜伯驹院士后世学生一个学期都不一定能听一次院士的讲座,没有院士的学校学生就更不用说了。
杨锐也不一定在自己班的教室听课,事实上,他多数时间都是跑去别的系去听课了,因为现在的教学进度很快,生物系已经有一多半的课程是专业课了,另一方面,相比数学系、物理系的数学课和物理课,生物系的数学物理实在太过于基础。
当然,有时间的情况下,杨锐也在本系的教室听课,因为只有本系的老师才会给你批改作业。
或许有些超天际的天才,能在纯自习的情况下学习数学物理,但杨锐不喜欢这种做法。有老师授课,有老师批改作业,查遗补缺才是最快捷的学习方法,如果自己看看书就能学究天人,亚非拉国家的基础科学也不至于落后到今天的地步。
下午,杨锐兴冲冲的回家里吃了顿饭,才赶回学校上课,顺便交了作业。
生物系的高数授课老师郑岳松同时也将作业发了下来,道:“这次满分的只有12个人,还有不及格的,这样子下去,可是不行的,我以前教的班从来没有不及格的……”
杨锐看看四周,突然有点好笑。“以前教的班”和隔壁家的孩子,都是学生们的大敌,但现在的同学,似乎还是挺买账的。
“满分的是谁?”一名学生忽然大声问了一句。
“不想先知道不及格的是谁?”郑岳松露出严肃脸。
学生们齐齐大叫:“不想!”
郑岳松摇摇头,道:“平时成绩,满分不值得炫耀,不及格就说不过去了,下次再有成绩达不到60分的,我就挂在教室后面的墙上了。”
成绩不好的学生噤若寒蝉。
杨锐也收起了笑,要保证每次成绩都满分,或者及格都是不容易的。作业很多,而且各科都会布置作业,从某种程度来说,现在的大学作业,比高中作业还要多。
另一方面,总有一两科的老师,会心血来潮的布置超难或超复杂的题目,要完成它们,实在会消耗极多的时间。
也是有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义,杨锐不用每科作业都做,即使如此,跟上进度依旧花费了他大量的时间。
当然,不是每个学生都觉得困难,左立言就狗腿的喊道:“胥岸青是不是满分?”
郑岳松也喜欢好成绩的胥岸青,笑笑道:“胥岸青是满分。”
“我就知道。”左立言哈哈的笑了出来。
胥岸青谦虚的微笑,既要显示成绩好,又要表现的谦虚,还真需要一个捧哏的狗腿儿。
耿健看不惯杨锐,同样看不惯胥岸青等人,这一次,他却是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也大声问道:“杨锐多少分?”
“杨锐也是满分,行了,不要再问其他学生的成绩了,发回去你们自己看,这是平时训练,不用互相比较,要和自己比较。”郑岳松说完,就开始在黑板上写题了。
耿健没得到想要的结果,向后看了看,没再说话。
郑岳松讲课的进度很快,一节课能讲二三十页,但条理清晰,颇为难得。
学生们也听的极为认真。
白玲坐在杨锐身后,用手碰碰他,问道:“讲的好快,你是怎么跟上的?”
“课前预习?”杨锐身体后仰,随口说了一句。
“就算课前预习,一次讲几十页,也太多了吧。”白玲摊开笔记,伸了伸腰肢,显出舞者身姿。
可惜坐在前面的杨锐看不到,他最近的生活安排很满,也缺乏对其他事务的关注力。
白玲用手指碰碰杨锐,道:“其他学校的老师是怎么讲课的?也是像郑老师这样,一次讲这么多?”
杨锐想想道:“郑老师这种是一个极端,还有另一个极端的。”
“另一个极端的是哪种?”白玲起了好奇。
“一节课就讲一道题,然后从上课开始就做题,老师在台上拼命的算,拼命的讲,学生在台下拼命的想,拼命的记,到下课的时候,老师刷的一下,把题全给擦光了。知道为什么?”
白玲愣了一下,道:“是惩罚记笔记慢的学生?”
杨锐摇头。
“那是下课了,下节课再讲?”
杨锐摇头。
“那是为了什么?”
“因为解错了。”
白玲用心想了一下,“噗”的笑了出来。
杨锐前座后座的人本来也竖着耳朵听,也都一个个露出奇怪的笑。
“解错了?”台上的郑岳松听到了笑声,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白玲手捂住嘴,才没有大声笑出来,班长没忍住却是笑出了声,连忙补救道:“没有错。”
郑岳松从头到尾,快速的检查了一遍,道:“是没有解错嘛。”
下方的胥岸青也道:“没有解错。”
“别讲话。”郑岳松点点头,两步完成后面的步骤,接着讲下面的部分。
耿健却是注意到了白玲和杨锐又小声说了起来,不由心里大急,用威胁的语气,冲着相隔两排的二人道:“你们别讲话了,没听到吗?”
杨锐撇撇嘴,懒得与耿健争辩。
白玲给了耿健一个卫生眼,然后就看向杨锐的背影。
一股子愤怒和嫉妒涌上耿健的心头,当它们渐渐消失的时候,留给耿健的却是沮丧和悲伤。
“不就是因为我爸不是当官的吗?”耿健斜眼看看白玲,心里尽可能的聚集鄙视的情绪。
白玲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却是吓了一跳,心想:耿健也长的太怕人了。
下课铃响,暗自神伤的耿健率先出了教室。
杨锐稍微耽搁了一会,收拾好东西,才施施然的往外走。
白玲紧随其后,说说笑笑的陪着杨锐一起出门,问:“去食堂?”
“我要回去吃饭了。”杨锐笑道。
“对哦,你在外面租了房子。”白玲撅撅嘴,表情却是明媚的:“我陪你出去,正好我也要去学校外面买点东西。”
两人一并出门,到了校外,却见一大群人围在一起。
“这是你打碎的,你就得赔。”
“我就轻轻的碰了你一下,你自己失手打碎的。”
“看看,大家都听到了,他碰了我,我才打碎的。这是清朝的大花瓶,我晚上睡觉都抱着,要不是你碰我,我能这么不小心?不行,你别走,你得赔我。”
“我好好的走路,你撞过来的。”
“你低着头,我喊你,你也不让,最后,我是躲都躲不开。”
“我低着头,你还往我走边走……”这位说话的声音也开始不对了。
白玲侧耳听了一会,道:“声音好像挺熟的。”
“估计是咱们同学。”杨锐和白玲挤了进去一看,果然是同学。
撞了人的,正是情绪大坏的耿健。
另一边的青年虽然不认识,但在他后面看热闹的人群里,杨锐却看到了老腿王弼。
……
447.第447章 欠条
“清朝的大花瓶,足足620块,票据都在这里,你就算是大学生,也不能耍赖,你得赔给我。”拉着耿健的是位风韵犹存的少妇,与周围的女学生不一样,身材丰盈而惹人怜悯,仿佛一推就能推倒的样子。
当然,也就是外形看似楚楚,实际上,她抓的耿健胳膊都要痛死了。
偏偏耿健不能伸手去推,这是标准的已婚妇女,大学生撕拉硬扯的像是什么样子,仅此一点,就让耿健疲于应付。
“你不要再拉我了,一个花瓶,你说600块就600块?我的衣服还600块呢。”在几十上百名学生的围观下,耿健又想保持风度,又想脱离纠缠。
风韵少妇依旧抓着耿健,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耿健,道:“你衣服最多12块,我花瓶是620块,我有票,你有吗?”
周围发出轻轻的笑声。
耿健很想说,拿票出来看看,但他不敢说,因为一旦正式的票据出来了,这个价格就固定了。
虽然不懂法律,耿健还是脑子转的飞快,首先想的还是撇清责任。他快速的看看四周,道:“是你撞的我,不是我撞的你,大家应该看到了吧。”
学生们互相打量着,却没有说话。
风韵少妇碰上来的时间,周围全是人,但注意到他们的却是没有,这也是祖上传下来的碰瓷技巧,不是王弼这样的地头蛇,找都找不来。
实际上,少妇费洁小时候虽然学过技术,也曾演练过几次,这么大额的应用,也是第一次,所以计划做的周详,完全不似平常的街边碰瓷。
甚至连应对的语言,这少妇费洁都是准备好的,听着耿健的话,无比快速的道:“我端着620块钱的花瓶,我躲人都躲不及,我往你身上撞什么,再说了,你看见我拿着大花瓶,你还往我跟前凑什么?大家说是不是?”
他不用说的有逻辑性,有道理就行了。
新时代的大学生们纷纷点头,自觉的充当起了陪审团的角色。
耿健像是被卡住了喉咙的猫,急的眼睛都红了,但他还是在压力下转着脑筋,尽量跟上了少妇的节奏,说道:“我没看到你,怎么躲得开,你也说你拿着花瓶了,你还往这么多人的街道来做什么?”
说到这里,耿健的思路也清晰了,又道:“你刚买的花瓶,到学校跟前来做什么?”
少妇却是早有准备,一边扯着耿健,一边指着前面道:“我家住学校跟前,我回家都不行?大学生了不起?大学生还管我回家不回家?”
“你家在哪里?”一名热心的学生问道。
少妇冷笑两声,道:“看到前面那栋两层楼了吗?下面的小卖铺就是我开的,
耿健再次惊慌了,进而也有了自我怀疑:莫非真的是我碰的?
转念,耿健反而决定不能承认:620块太多了,赔起来要赔死人的。
尽管现在的北京工人的年均工资有2000多元,但这是中国首都最伟大的工人阶级的收入,在下岗潮汹涌之前,工人工资是远高于中国人收入的中位数的。
再者说,工资并不能简单的转化为可支配收入。即使是双职工家庭,每年的开支也很高,单职工家庭就更不用说了,2000多元少说要吃掉一半。
耿健家在农村,条件在当地不好不坏,但供养一名北京的大学生却不轻松,以至于每个月只能给耿健10元到15元的生活费。
加上学校的补助,耿健的月生活费也就是30元左右,比很多地方大学的学生多一点,但肯定比北京的学生要少的多。
600元的花瓶,耿健不知道要赔到什么时候。
少妇见耿健不言语了,却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用力拉着耿健,道:“我要找你们校领导,花瓶你赔不起,让你们学校赔。”
连带责任的大旗,进一步把耿健吓的魂飞魄散。
杨锐望着耿健,同时置换自己的角色,亦是暗自摇头,这么精心制作的碰瓷,又岂是一名普通学生所能招架的。
事实上,在后世的法律法规相对完善的情况下,碰瓷都极其难以处理,更别说是1984年的现在了。
可以说,除非被碰瓷的人有确定无疑的证据,否则双方就是一笔糊涂账,无论是承担100%还是10%的责任,被碰瓷者都会产生足够有驱动力的利益。
后世还有摄像头之类的玩意儿,84年不仅没有,碰瓷成员的技巧还好。
严打以前,做这种事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过,职业碰瓷的做的久了,总归是要留下案底的,王弼找的却是位清白人士,给的条件也不是现钱,除非有人深挖,否则根本没有破绽。
耿健所面临的,无非是赔多少的问题。
耿健也意识到了问题,但在表面上,他还想硬气一把,试探试探,于是做凛然不惧状:“不是我撞的,你找谁都没用。”
少妇费洁提高声量,道:“那咱们就去你们学校评评理,看有用没用。”
“找就找,你不要拉着我。”
“我不拉着你,你跑了怎么办,走,咱们去找你们的校领导。”少妇不上当,当场逮住和到处找人可是两回事,她是受过训练的,对耿健的虚张声势怡然不惧。
耿健的脚步挪动了两下,还没有走出围观的圈子就停下了,他当然不敢回学校。
不仅因为现在的学校管理严格,还因为他是预备党员。
对现在的大学生来说,党员简直可以称作是预备官员了,耿健无论如何都不希望自己的名字因此被校领导知道。
“你想怎么样?”耿健无奈的问出这句话,宣告主动权易手。
对于接受过简易碰瓷训练的少妇费洁来说,这更是宣告酬金到手了:“花瓶碎掉了,你赔我620,你要是没钱,就让你们学校赔。”
“不是我碰掉的,也不能让我赔这么多呀。”耿健有点慌了。
少妇迟疑了一下,语气放缓,道:“你有多少钱?”
“我……”耿健下意识的掏了一下兜,再没拔出来。
他能有多少钱呢,现在的学生带5毛钱就敢出门,带5块的敢说自己是大款,但不管多少,与620块的差距却是无比巨大。
少妇费洁仿佛没有看到似的,除了抓着耿健的手还紧紧的,身子已经放柔了,轻轻的道:“我知道你们学生钱不多,你多少赔一点,我也好回去给我家男人和婆婆说……全家人存了这么久的钱,好不容易把他家祖传的花瓶给买回来了,还没给他死去的老爸看一眼,这说砸就砸了,我……我真不知道以后该怎么活了……”
说着说着,这少妇就两行泪珠滴了下来。她也不像是村妇那样打滚撒泼,哭嚎喊叫,就是两行止不住的泪,如同断线的珠子似的,默默的流,默默的滴,一会儿就把衣襟给打湿了。
软乎乎的女子,一方面为学生考虑,想减少一些金额,一方面又有丈夫和婆婆在家里殷殷等待……
有的围观学生甚至能够脑补出困难时期,一家之主贱卖花瓶以活全家,全家历时多年积攒,重新买回花瓶,只为逝者安然的历史片段……
如果没有满地的碎片,这可以说是个圆满的故事了。
周围一片唏嘘之声,本来想为耿健说话的学生,也明智的闭上了嘴。
这么一个林黛玉,至少是薛宝钗似的女子,谁忍心让她回去受丈夫和婆婆的责骂和怪罪。
耿健的脸颊都耷拉了下来,王弼简直要击节赞叹,为自己也为费洁。
因为整个故事基本都是真的,费洁夫家当年的确出卖过一个清朝的大花瓶,尽管年代久远,说不清具体的形制,但大抵是一致的。
买花瓶的钱也的确是费洁家里积攒的,只不过,费洁的婆婆本来是准备给儿子找份正式工作用,现在买了花瓶砸掉,再换一份工作,也是一样的。
如此精心制作,付出良多的陷阱,根本就没有给耿健脱身的余地。
他如果得罪的是个普通学生,也不会碰到这样的陷阱,偏偏他不停骚扰的是杨锐。
耿健自己都分辨不出真假了,望着对面泪水蒙蒙的少妇,无奈的道:“我确实没有多少钱……”
“我……我知道……”少妇小嘴微张,哭的更伤心了。
“我家里也没钱……”耿健的声音更小了。
“呜呜……”
“我真没办法,对不起。”
“那你写个欠条,说清楚。”少妇费洁擦了一把眼泪,看向耿健。
总算不用先给钱,也不用去校办公室了,耿健其实也松了一口气,但还是小声问:“怎么写?”
“就说你撞坏了我的花瓶,应该赔多少钱,现在没有钱,以后还,我也不求你几年能还我钱,我拿回去给我家婆婆看。”说到这里,少妇费洁又哭了起来,向四周哀求起来:“你们行行好,做个见证,签个字。”
柔弱少妇泪眼婆娑,围观的大学生不管男女,俱是满腔的保护欲,不等耿健回答,纷纷答应。
碍于形势,耿健只好按照少妇的要求,写了“欠条”。
足足有二十几名学生在见证人后面签了名字,还有女生拉着费洁的手,给她自己的联系方式,道:“姐姐你回去不要怕,你男人要是骂你打你,你就来找我们,我们帮你说,我们回去商量一下,再帮你组织一个捐款……你别担心,耿健现在没钱,等他工作了以后,攒了钱慢慢还你。”
“好,捐款就不要弄了……只要有心还钱,我多等几年也没关系。”少妇松开了耿健,将欠条藏在口袋深处,用手抓着。
耿健带着各种担心,逃也似的返回学校。
少妇抱着学生们帮忙捡起的大花瓶碎片,一步两步的慢慢离开。
街头的拥堵解除了,学生们三三两两的议论着刚才发生的事,却不知始作俑者就在身边。
……
448.第448章 连环陷阱
耿健回到宿舍,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尤其是睡了一晚上以后,昨天发生的事情,更有种不真实的回忆感。
“要是个梦就好了。”耿健刷牙的时候,使劲的回忆了一番昨天的碰撞,最后整个头都塞到洗脸盆里,到快要窒息了才出来,重整了精神,出发上课。
和数次高考,屡次复读的经历比起来,一张欠条算得了什么。
到了教室,耿健找了靠后的位置坐下,望着外面敞亮的校园环境,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北大的环境优美,绿树成荫,空气清新,同样是植物,在校园里就变的优雅怡人,而在乡间,大多数时间却是混乱而灰蒙蒙的。
坐在北大的教室里,能让耿健多一丝安全感和快乐。
然后,等到杨锐进门,耿健的心情又坏了下来。
杨锐戴着浅色的皮鞋和皮带,还有皮质的表带的手表,一身算下来,怎么都要好几百元,在一群大学生当中算不得数一数二,但也超过中间水平了。
想想人家舍得把几百块钱套在自己身上,日夜磨损,自己却为了几百块钱写下了欠条,夜不能眠,耿健的心里是无论如何都不舒服的。
心里不舒服就要说出来,正好还有昨天积蓄的怒火,耿健看着杨锐坐在中间位置,就道:“杨锐,怎么着,换了块新手表?上一块捐出去了不成?”
“坏掉了。”杨锐只是觉得之前的表太热,也不够低调,所以换了只轻快的表,但这些就不必给耿健解释了。
耿健却是一肚子的不爽,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上海表也能让你戴坏掉,你也是够可以的,一块表坏了就再买一块,有钱呀,这块多少?”
跟着杨锐来上课的还有毛启明,他现在是有时间就跟着杨锐,此刻则是立即为杨锐张目,喊道:“喂,关你屁事啊,别人买块表你也要管,你当你是居委会大妈呀。”
教室里有学生嘿嘿的笑了起来。
耿健的性格从来都不讨喜,但他并不在意,哼哼两声,道:“我和杨锐说话,又关你屁事。”
“行了,屎尿屁的有什么说头。”杨锐摇摇头,心想:耿健大概还不知道是谁找他的麻烦。
如果知道了,他大概会更生气,不过,大概也会谨言慎行了。
可惜,耿健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谁在找他的麻烦。
84年的孩子,满街找着打架的有,挖连环陷阱的少之又少,自己不挖陷阱,通过别人再找别人来挖陷阱的,差不多是绝无仅有了。
就是现在的官场上,你死我活的斗起来,也是赤膊上阵的多,隐身于幕后的少。
耿健哪里想的到自己会有这样的待遇。
当然,对杨锐来说,他只是找了一种安全的处理方法。
如今的中国,拥有百万美元的资产,实在是极其强大的力量。
杨锐上完了两节生物化学课,就收拾东西去了实验室,顺便在路上找了台公共电话,打给老腿王弼,给他留了言。
耿健茫然不知的出了教室,因为心情不好的原因,干脆走到未名湖边坐着,一边鄙视着并肩走过,成双成对的男男女女,一边幻想着自己能戴名牌表,穿皮鞋,牵着女大学的小手走在未名湖边。
“耿健是你吧。”一只大手放在耿健的肩膀上,将他提了起来。
“你是谁?这里是北大,你们打人的话,要惹大麻烦的。”耿健被人抓着衣领,望着对面的三个人,尚算镇定。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你要是不还钱的话,我倒是想见一下你们北大的领导。”抓着耿健衣领的男人从兜里拿出一张纸来,展示了一下。
正是耿健昨天写的欠条,整晚的噩梦,重新出现。
“欠条怎么在你手上?那女人昨天是骗我的?”耿健也不傻,一下子挣扎起来,道:“我要去告你们,取消欠条。”
“我是你说的那女人的男人,她昨天回家,花瓶碎了,一分钱也都没拿回来,我也想去找警察了。”揪着耿健衣领的男人双臂有力,说的煞有介事。
于是,耿健再次自我怀疑了。
但最重要的是欠条,昨天的现场已经不在了,而欠条却是白纸黑字写成的,还有好几排的见证人的签名。
揪着耿健衣领的男人拍拍耿健的脸,道:“认识一下,我叫苗碎。禾苗的苗,打碎你脑袋的碎,你小子该还钱了。”
“我……我现在没钱。”
“钱多有钱多的还法,钱少有钱少的还法,不论多少,你总得还一些吧。”苗碎将耿健按着坐在了地上。
耿健没办法,将口袋里的钱都掏了出来,道:“就这么多了,你要就都拿走。”
“总共八毛,没错吧?”苗碎还真不嫌弃,认真的数了一遍,道:“我给你开个收条。”
事实上,他的目的只是拿到钱,多少还真不在乎。
耿健有些怀疑的看着苗碎,只见他随身掏出纸笔,一式两份的写了收条,有时间有地点有钱数,然后交给耿健,道:“这算是你的第一笔还款,你看合适了就签个字,以后呢,我时不时的就来收账,你有钱就还,没问题吧。”
“好吧。”耿健也没有其他选择了,拿起笔来,又道:“那前面的欠条也应该重新打过吧。”
“想的挺好,还了八毛钱就重打欠条?先签字了再说。”苗碎大笑。
耿健落笔,又是脑筋一转,道:“收条不是应该你签字,我收着吗?”
“我签了,你也签,一人一张,有问题?”苗碎瞪起了眼睛。
耿健只好签了字。
“行了,今天放过你,以后乖巧一点,倒霉孩子。”苗碎又拍拍耿健的脸,小心的收好了自己这份收条。
这是王弼的要求,作为一名没什么背景的个体户,他只敢讨好王弼,不敢得罪。
耿健晦气的离开湖畔,回到宿舍蒙头大睡。
不知睡了多长时间,他的床头被人使劲的拍响了。
“睡觉都不让人好好睡,要不要这样!”耿健一股脑爬起来,声音震天响。
“上课时间睡什么觉?别的同学都在读书,你就在宿舍睡大觉,就你聪明。”这位语气更不客气。
耿健一看,萎了,小声道:“导员,我有点头疼,没看到你。”
“下床,穿衣服。”
“是。”耿健“嗖”的从床上滑下来,套上短裤短衣。
“跟我去办公室。”
耿健小心的道:“什么事?您有事让人来找我就行了呗。”
“校外小卖铺有家姓苗的人找到学校里来了,说你砸碎了他们的花瓶,给写了欠条以后不还钱,现在人家让学校里还,你说怎么办?”导员满心的厌烦,学校人与社会人在某些方面是一致的,比如喜欢稳稳当当,舒舒服服,世界和平……
一间学校几千上万人,本来就有无数的事情,学校每天里息事宁人都忙不过来,又怎么愿意看到学生惹事惹给学校。尤其是这种欠人债务的纯私事。
走了一身大汗过来,导员愈发的不高兴道:“你说说你,这种事情,你自己不解决好,弄到学校里来,让领导看到,对你有什么好处?行了,赶紧跟我走,人还在院长办公室呢。”
耿健站住了:“院长知道了?”
“刘院长是知道了。”导员叹口气,道:“刘院长是管党建的,你见过吧。”
耿健心脏猛的一缩,道:“刘院长说啥?”
“你先跟我过去,处理好眼前的事情再说。”导员拉着耿健出去,同时暗暗摇头。
……
449.第449章 院长室
耿健小步快跑的来到行政楼,上到二楼的楼梯间,就见苗碎穿着打补丁的旧军装,胸前别着一枚军功章,手举纸牌,面向走廊。
他的老婆费洁也穿着朴素,背着背包,腰里还挎着水壶,一副打持久战的后勤兵模样。
耿健连忙转到走廊的方向,抬头一看纸牌上的字,正是苗碎不停念叨的四字经外加人名:耿健!欠债还钱!
两个大大的感叹号也是用红漆写的,异常醒目。
耿健瞬间就血涌上头了。
行政楼他来过好几次,还来参加过党委组织的多项针对学生党员、预备党员和积极分子的活动,所以,耿健清楚的知道,二楼二十多间房,最少有一半是院领导。
这些人只要走出门来,就没有看不到苗碎的,但凡看到苗碎的,就没有看不到纸牌的,而看到纸牌的,就不会看不到耿健两个字。
就现下的环境,“耿健”两个字,在生物系是要出名了,且是要出大名。
耿健倒是一直希望出名,北大生物系在全国执牛耳,若是能在四年的学生生涯里给同学们一个好印象,给学校老师一个好印象,以后再在相关领域里闯荡会很顺利。
但是,耿健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变的臭名远扬。
“咱们有什么仇怨,你要……这样子!”耿健望着苗碎和少妇费洁,恐惧大于愤怒,他也察觉出一点不对了。
苗碎和费洁表现的很平静,大多数时间,他只是站在那里,既不阻挡其他老师的来往,也不大叫大嚷。
唯独有人询问的时候,苗碎会将准备好的话说一遍。
耿建问也是一样,苗碎看他一眼,道:“不是仇怨,只是老爷子的忌日快到了,我不这样子,怎么拿回钱来,重新买花瓶给他,我们全家人的钱都在这里了。”
少妇费洁则有些怜悯的看耿健一眼,说:“我婆婆在家里哭,我们也是没有办法。你是个学生,拿不出这么多钱,我们只好和你学校要。”
借女人的优势,费洁就是可以不讲逻辑,只讲“道理”。
耿健才不在乎别人家的忌日呢,急匆匆的道:“我们不是说好的,我有钱就还给你们吗?咱们昨天说好了,今天早上,苗碎你也答应了,结果才几个小时,你们就返回来闹,哪里有你们这样的人!”
“我本来是想,你有了钱,肯定会还给我们,但我没想到,一天过去了,你就准备了八毛钱。”苗碎说的耿健不由脸红。
昨天回到学校,耿健光是生气和后悔去了,哪里有去筹措资金,事实上,他想的是毕业以后,再过两年,等把家里人都安顿好了,再看机会还不还这笔钱。即使做不到如此,耿健也是希望多拖两天,等事情的影响淡下来,再说其他。
他哪里料得到,苗碎和费洁两人如此“果决”。
费洁再次用怜悯的表情看耿健一眼,继而用柔弱而平静的语气道:“620块钱照现在的利息,一年怎么也要100块了,我不是说我要和你要利息,但你也不能一次8毛这样的给我,那多久能还的上,再说了,我们还等着钱再买一个花瓶呢。”
“那也不应该找到学校里来呀。”耿健满腹的委屈。
苗碎淡然的道:“学校有钱啊,要不然,你给了钱,我们转身就走。”
“我现在还没钱……”
“那就看你们学校了。”苗碎安静的举着牌子。
耿健转头回来,望向导员,道:“我真没钱还他们,再说了,他们手里拿一个花瓶碰到我身上打碎的,我是实在没办法,才被他们逼着写了欠条。”
“我们有你的同学作证,是你碰碎的花瓶,花瓶的碎片还在,购买的单据也在。”苗碎紧接着给了一句话。
导员喘了一口气,道:“先去刘院长办公室吧。”
耿健垂头跟上去,进入走廊里面,悄声道:“不能叫校警先赶人吗?”
“过两天再来又怎么办?刘院长要先了解情况,尽可能解决问题。”导员一句话就把耿健给击退了。
现在虽然是严打,但也不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人就抓的,尤其是北京这地界,有案底的,没工作的有可能倒霉些,受些不公平对待,但苗碎穿着旧军装,胸前戴着军功章,目的又是要钱,校警也就不方便管理了。
事实上,现在各地讨债的人多了去了,国企卖得出去货,拿不回来钱,以至于正常生产都维持不下去的不在少数,许多国企工厂都成立了自己的讨债部门,一年四季的奔波于各地讨债,除了被对方工厂整,否则大多是被司法部门睁只眼闭只眼冷处理的。
苗碎和老婆更是听了王弼的指导,学着深圳来的先进经验,只举牌子不喊叫,连红漆都不泼了,就算被抓到派出所里也不怕。
导员也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因此更加烦闷,道:“我问你,欠条的事是真是假。”
话刚说完,导员又摆摆手,道:“行了,别给我说了,一会院长问起,你好好说清楚。进小心点,少说两句话,哎,你说你,刘院长今天的心情本来是很好的,就让你给毁了。”
最后一句是珍贵信息,耿健忙问:“院长因为什么心情好?”
这一次,轮到导员用怜悯的眼神看向他了:“咱们系可能发表了一篇好论文,刘院长正高兴呢,你就撞到枪口上了。”
耿健嘿嘿的傻笑两声,除了傻笑,他也不知道做什么好了。
走廊两侧全是办公室,大门洞开,总有没事干的老师或办公人员,探出头来看苗碎举的牌子。
而今的楼宇狭窄逼仄,办公楼普遍是一层楼当两层楼用,两层楼当三层楼用,人均办公面积小,办公室里的人就多,生物系算是中等规模的院系了,一间办公室里要坐十几个人,门口面的脸盆毛巾都摆了一溜卫生间一层楼一个,平时想洗洗手,洗把脸什么的,都要在办公室里进行。
如此一来,当苗碎手举着“耿健!欠债还钱!”的牌子站在楼梯口的时候,半个办公楼里的人都能发现。
耿健经过走廊,只觉得身后的视线火热,这种火热,直到进入刘院长的办公室以后,才转到了面前。
“刘院长。”导员轻声打了个招呼。
耿健也跟着叫了一声:“刘院长。”
“什么事?”刘院长头都没抬,声音听不出喜怒。
“这个是耿健。”导员着实不愿意做这个介绍人。
刘院长这下子抬起了头来,认真的打量起了耿健,一会儿,道:“也不急这一阵,你们先等一下,我先处理别的事。”
“好好好。”导员连连点头,谁都不愿意做报告坏消息的人,能有个好消息先冲淡一下再好不过了,他笑着道:“听说有篇好论文?”
刘院长嘴角果然挂起了笑,轻咳一声,语气也变的平易近人起来:“岂止是好论文,是《CELL》。”
“美国的期刊《细胞》?”导员一下子振奋起来,他本人是本科毕业生,进入北大以后,虽然也有做些力所能及的研究,但CNS三部期刊,还是像圣书一样,可望而不可及。
刘院长微微点头,道:“看抬头是没错了。”
“只看了抬头?”
“人家的信,我们怎么好拆开看,等一下人来了,咱们一起看。”刘院长确实很高兴。
这可是1984年,距离改革开放才几年的光景,北大原生的学者几乎没有做出几篇像样的论文,厉害的都是从海外归来的。
当然,即使加上海外归来的学者,能在《科学》、《自然》和《细胞》上发表论文的依旧是少之又少。
现在一篇《自然》或者《科学》论文,都属于院士级的配置,一些老牌院士习惯在中文期刊发表论文,没有《自然》或者《科学》论文都属正常。
但不管怎么说,作为中国最好的大学,北大的目标永远是积累越来越多的好论文。同为亚洲的大学,比如新加坡的南洋理工大学,一年出产的CNS级论文接近三位数,目前的最强者东京大学更不用说,无论绝对数量还是质量都独占鳌头。
现在的北大,对好文章几乎是如饥似渴。
一篇《细胞》之于北大,就像是一盒美味的蛋糕,一篇《细胞》之于北大生物系,简直像是一车美味的蛋糕,加送两百瓶饮料。
刘院长笑的像是圣诞老人似的,道:“《cell》寄过来的信封,抬头写的很清楚,是给作者回寄的确认函,咱们等着看就好了。哎,所以说,大期刊就是不一样,一个信封都做的不一样。”
导员连声应和。
耿健缩在沙发的角落,既好奇,又高兴,还有一点点失落。
他闯了祸,没有被直接发落,这是高兴的事,但是,自己闯了祸,别人却有天上掉下来的礼包,然后,拿礼包的人还比闯了祸的自己重要,失落也不奇怪。
“一会儿就来了,咱们系今年的第一篇顶级论文啊。”刘院长笑呵呵的拍着办公桌,一封薄书高的国际邮件正正的放在他办公室的中心。
须臾。
办公室门被敲响,并伴随着一声“报告”声。
刘院长哈的站了起来,笑道:“来了,正说你呢,呶,《cell》寄过来的信,就等你开启谜底了。”
同样的论文,长短不同,位置不同,发表的时间不同,自然意义不同。
一直低着头的耿健也顺势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的,赫然是身着定制亚麻衬衫,手工腰带和手工意大利皮鞋的杨锐同学。
……
450.第450章 《细胞》
“杨锐同学,进来坐。”刘院长绕出宽大的办公桌,态度和蔼的像是一只哈士奇。
耿健也哆哆嗦嗦的念了一遍“杨锐”,对眼前的一幕,无论如何都不能理解了。
论文什么的他明白,杨锐的论文很厉害他也明白,但看刘院长的样子,这个论文竟然厉害到这个境地?耿健就不明白了。
“咳!”导员重重的咳嗽,再向耿健咳嗽。
耿健茫然抬头,却见导员拼命的挤眼睛。
耿健还不明白,导员简直气急,用手指着沙发,对口型不出声:“让开!”
耿健恍然大悟,连忙起身,道:“你们坐。”
刘院长沉稳的向他点点头,然后再次用夸张的笑容,面对杨锐道:“先坐一下,喝杯茶,缓一缓,外面的天气也热了吧,对了,要不要洗把脸?”
导员听到一半,立即开始泡茶。
耿健小心的缩在墙角,坐一个没有屁股大的小板凳,满脑子疑惑的望着杨锐和刘院长。
杨锐只在进门的时候点点头,此刻,却是不再看他,转而笑道:“咱们先看包裹吧,还不知道是什么评价呢。”
“既然是给作者回寄的,那说明《细胞》是想要你这篇文章的,不管是要求大改小改,还是说明问题,咱们都好好的做了就行了。”刘院长说的异常虔诚。
“希望要求不太多。”杨锐的表情也很郑重,这可是生物类最顶级的期刊,影响因子常年超过30,比他之前发表5。0的期刊,难度高的可不是6倍。
刘院长呵呵的笑着,拍拍杨锐的肩膀,道:“你能自己做到这一步,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万一有什么不合适的地方,不管是人财物,学校能帮的都会帮,大改也没有关系。”
大改是审稿人对结构都提出了质疑,但说明核心仍然有价值,小改就是修修补补,相对简单。说明问题则是相对复杂的情况,有可能几句话说清楚,有可能怎么说都说不清楚。
总的来说,大改是最麻烦的,因为结构都改了,改了以后,也不一定让审稿人满意。如果是相对普通的SCI级的期刊,作者面对大改都有可能放弃,因为时间浪费太多,刊登遥遥无期,不如尝试投寄给其他期刊。
不过,能登上《细胞》、《自然》或者《科学》的论文实在是太难得了,哪怕审稿人的要求苛刻,作者也是会尽其所能的完成其要求。
在CNS上刊登的生物医学类论文,有的是跟踪研究了二三十年,乃至三四十年的成果。可以想象,一名研究员自入门以后,就认真的做着记录,一直记录二三十年,三四十年,终于得出了结论,写出了论文,这种时候,不管CNS的期刊提出什么奇葩的要求,研究员都会尽力满足的,因为顶级期刊就这么几家,改投他家,说不定是直接拒绝,连修改的机会都没有。
也是因为这样,顶级期刊的审稿人在提出要求的时候,也会审慎一些。在双向匿名的同行评议的制度下,审稿审出三五只科学院院士,乃至诺贝尔奖前得主,都是很正常的事。
这些人,可都不是忍气吞声的主儿。你拒绝了也就拒绝了,只要理由充分即可,但要是几次三番的搞修改,很容易被浪费了时间的某人给曝光出来。
“多谢刘院长。”杨锐腼腆的笑了笑,将信拿了过来,在手上颠了颠,也是心情激动。
他以前虽然发表过论文,却从来没有收过顶级期刊的信件,事实上,他的导师也没有收过,整个学校是否有人收过,他都说不上来。
哪怕30年以后,CNS在中国科学界仿佛烂大街了似的,那也是烂在顶级名校,没有地方学校多少事。
一名在CNS上发表过论文的作者,在30年后的地方院校,依旧是价值千万的香饽饽。
而在刘院长眼里,杨锐也肥美的如同红烧肉一般。
他将手轻轻的放在杨锐肩膀上,笑道:“不管对方给出什么结论,提出什么要求,你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咱们学校的佼佼者了,咱们系的活动资金不多,但大几十万还是能轻松拿出来的,再要是不够,再向学校申请,你不要有负担,拆开来看。”
随口许诺出几十万元的研究经费,相对于一篇顶级期刊的论文,着实算不了什么。
哪怕是80年代,完成一项一流的课题,也是动辄百万美元的标准,杨锐为了钾通道的研究,自掏腰包都有20万美元了。
脑海中迅速的回放一遍钾通道的研究过程和论文撰写,杨锐两手稳稳的撕开了邮袋。
刘院长的双拳紧握,似乎比杨锐都要紧张。
导员和耿健也受其感染,伸长了脖子的等着结果。
杨锐有条不紊的抽出邮袋里的内容物,然后一页页的查看。
“怎么样?”刘院长等不住了。
杨锐显示笑了一下,等了半分钟才道:“小改。”
“好!”刘院长声音大的走廊里都能听到,接着是如释重负的叹息声,道:“这我就放心了。”
小改几乎意味着论文必然能够发表了。
“做的好,杨锐。”导员也顺便刷了一下脸。
耿健嘴唇动了两下,想说点什么,终究未能说出来。
“要改的部分有困难吗?”刘院长又开始关注具体的细节。
杨锐笑着摇摇头,道:“无伤大雅,他们要求改,我们改就是了。”
“那就好,那就好……还是认真一点好,这样子,咱们系的公共研究基金还有一些,我带你去院长那里,能批多少算多少,估计怎么都能有几万块,你再完善一下论文……”杨锐的经费名义上来自华锐实验室,虽然他的工作单位是北大唐集中实验室,但对于一篇《细胞》的论文来说,多给一点经费,才能显得出谋略优势。
如果这样的论文都不给予支持,那经费分配岂不是拍大腿想出来的。
而对杨锐来说,多一点经费当然是好的,这种基础研究也没有直接的收入,自然是一口答应。
刘院长也很高兴,立即从抽屉里取了钥匙等物,道:“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见主任,蔡委员对你的印象很好,批一些经费肯定没问题。”
生物系主任蔡教授是科学院学部委员,所以,叫蔡教授也可以,叫蔡主任也可以,叫蔡院长也可以,叫蔡委员也行。
杨锐之前和理查德实验室竞争的时候,就获得过蔡教授的支持,此时也很有些“你没看错的兴奋”,立即跟着刘院长出门。
导员见此,连忙一扯耿健,站到了走廊外面。
耿健有点不知所措,而刘院长这才再次注意到了他们。
刘院长也不想一会儿回来,再处理此事,他想了一下,道:“这样子,你们两个先去想办法凑点钱,把楼梯口的人打发走,之后,快点联系家里,让他们过来处理这件事。”
耿健一听慌了神,忙道:“我没钱,我家里是农村的,也拿不出钱。”
“拿不出钱就想办法,是你欠下来的钱,难不成让学校给你还?学校这么多学生,谁没有一点麻烦,都让学校处理,这是大学还是托儿所?类似的事情再出现,再干扰到教学秩序,我就给你处分。”刘院长指指楼梯口,表情严肃。
耿健被吓住了,眼见刘院长拔腿走人,赶紧向导员哀求道:“能不能请学校借一点钱给我,这个时间,我到哪里找钱给人家呀。”
导员连连摇头:“今天给了你,明天又有学生要用钱怎么办?家里生病的,兄弟姐妹辍学的,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需要钱?和学校借钱,你就不要想了,学校也没有钱借。”
“但……”耿健一咬牙,道:“刘院长不是说……系里有经费吗?”
他刚才可是听的清楚,刘院长要主动给杨锐至少几万块的研究经费。
虽然是研究经费,但钱到了手里,还不是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相比之下,几百块钱,简直可以称得上是九牛一毛了。
导员却是给气笑了,懒得再说,拉着耿健出来,道:“你自己看着办吧,处理不好,你的预备党员就别想要了。”
事实上,导员已经决定,不管耿健是否处理的好今天的事,在校期间,是绝对不给耿健的预备党员转正了。
而对学生党员来说,不能在校内转正预备党员,先发优势也就是丧失殆尽了。
当然,失去预备党员的资格会更惨,那会影响到以后的入党和工作。所以,明知道自己已经恶了院系,耿健还是埋着头狂奔回宿舍,想方设法的与同学借钱,先度过难关再说。
……
451.第451章 别看不起人
耿健在宿舍里转了一圈,几乎问遍了所有认识不认识的同学,总算借到了一百多块。
这笔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要说多的话,许多学生离家上学,都是一口气揣着一个学期的生活费,随便几个人凑凑,也不至于只有一百多,但要说少的话,100多块也是很大一笔钱了,要不是耿健说的性命攸关,正常人借钱,还接不到这么多,毕竟,大家总不能不问因果的就把未来几个月的生活费借给他。
另一方面,也是耿健的性格不讨喜,作为班委一员,尤其是班里少数几名预备党员,耿健不止找过杨锐一个人的茬。
事实上,就像杨锐厌烦耿健的原因一样,耿健多次找茬,对一些同学是造成了实实在在的伤害的。
刚进学校的时候,杨锐要不是从善如流,将全身的阿迪达斯基础款换成了没有铭牌的手工定制大衣,说不好就是一个警告处分。
而与后世的大学一样,大一新生在80年代,也是最容易得处分的,学校总是喜欢在学生入学之初,杀鸡给猴看。
耿健不经意间,就提供了鸡仔给学校。
那些被用来做表演”宰杀”的同学,恨耿健都来不及,又怎么会借钱给他。甚至与这些同学关系好的同学,也都不乐意借钱给耿健。
借了两层宿舍楼,耿健的小心灵已经满是伤痕。
借钱从来都是很伤自尊的事,更别说是耿健这样自尊极强的学生了。
要是借的来钱还好一些,借钱总得到否定答案,受伤是难免的。
如果不是问题太严重,如果不是为了保住自己预备党员的身份,如果不是为了让领导安心,耿健是无法在心灵受创的情况下坚持的。
唯一能够给耿健一点安慰的是胥岸青。
胥岸青家里富裕,偶尔看见耿健找杨锐的麻烦,还会得到心理慰藉,出于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给别人找点麻烦自己舒心的思想,一口气借了耿健50块。
如此一来,耿健手里就有近200块了,想想总能度过今天的坎儿。
耿健做感激涕零状,捏着热乎乎的五张大团结,郑重的道:“老胥,没想到今天是你出手帮了我,啥也不说了,你看我以后的表现。”
胥岸青无所谓的道:“举手之劳,能帮得上忙就好。”
“也就是你这么说了。你没看别的同学。”耿健使劲的摇摇头,道:“还说是同学呢,有的就借一两块钱,还有的问来问去,最后就拿三块几毛钱出来……”
胥岸青愣了一下,语气转淡道:“有的同学身上可能就有一两块钱吧,借给你的,是全部的钱了。”
耿健冷笑一声,道:“老胥你心胸宽广,能这么想他们,你是没见他们做贱人,钱还没掏出来呢,先是问前问后的,完了还给我讲道理,更讨厌的,问我怎么还钱,好像我就还不起似的。”
胥岸青也笑了:“那你还得起吗?”
“我现在是还不起,但我肯定会想办法呀,用得着他们指手画脚吗?我借他们的钱,又不是卖身给他们。”耿健深深的吸一口气,道:“别看我现在穷,十年以后,咱们再看……我要让这些个看不起人的家伙知道,我耿健也是一方人物。”
“你说的看不起人的家伙,是借钱给你的人?”胥岸青表情古怪的问。
耿健点了一下头,又道:“不包括你,你能慷慨解囊,我是很感激的。”
胥岸青不想说自己口袋里常年装着一两百块,转而问道:“那没钱借你的人呢?”
耿健似乎被问住了,继而摇摇头,道:“没借钱的人多了,我也记不得那么多,借我钱的人,我记了一个小本本,十年以后,我要把他们一个个请过来,让他们看我耿健的成就……”
胥岸青差一点就笑出来,用手抹抹嘴,掩饰住笑意,方道:“那就看你十年以后的成就了,行了,赶紧去行政楼吧,别惹的导员和刘院长不高兴。”
“对对对,那我不说了,老胥,多谢你借的钱。”耿健说着直奔行政楼而去。
胥岸青望着他的背影,笑容慢慢的消失,脑中响起父亲的告诫:有的人是天生的白眼狼,你就算是救了他的命,他首先想的也是你多喝了他的一口水……
胥岸青以前不太相信,而今却是有点领悟了。
知恩图报这种东西,是一种优良的品质,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
耿健飞奔到了行政楼二楼,苗碎和他老婆费洁仍然举着红漆牌子,展示存在。
来来往往的老师习惯性的还是会在牌子上看一两眼,顺便记录一下“耿健”两个字。
耿健看的脸色又是一沉,停下来喘了两口气,才到了苗碎和费洁面前,道:“我借了些钱,你们先拿回去用,不要再过来搞这种事了,行不行?”
“给620,我们当然就不过来了。”苗碎不为所动,他本来就不是为了钱来的。
少妇费洁则温婉许多,轻笑道:“小弟弟,你还是学生,没有多少钱,借来的钱也是要还的,不如让我们和学校要。”
耿健脸苦的要长出瓜来,和学校要,不等于把他的所有评先评优的机会给剥夺了?最重要的是,预备党员不能丢啊。
“我借了快200,全部给你们,你们给我……一年,一年以后,我把剩下的还你们。”耿健怕时间长了,对方不答应,一年时间,对他来说实在紧张。不过,学校里现在也有做兼职的学生了,耿健估计着,如果每天都出去工作,一年时间,还是有可能赚到一部分的钱的,剩下的,只好看情况再说了。
苗碎呵呵笑了两声,看都不看耿健期盼的眼神,轻轻吐出两个字:“不行。”
“我真的没办法了,这里有差不多两百块,已经是我借遍了同学才有的。”耿健抓着厚厚的一叠,展示给苗碎和费洁,道:“学校不可能出钱的,你们再举牌子也没用,我都答应给钱了,你们先回去好不好?”
“我们都来这里,就是想要全还钱。”
“你们之前也不是这么说的呀。”
“没办法,你就算还上这一次,也还不上下一次了,我们只能找有钱的单位要。”苗碎的理由充分。
“你们这样子,等校警来了,一分钱都拿不到。”
“警察也要讲道理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们又没有影响其他人,我们就是要钱。”苗碎经过了培训,又有王弼兜底,一点都不怕耿健这个学生。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耿健也不知道院长什么时候回来,心一横,道:“这样子,你们先拿这200块回去,下个月,我再拿100块给你,以后每个月一百,直到还清,行不行?”
他是准备再借点,再赚点,别人且不说,胥岸青就应该还有些钱的。
苗碎撇撇嘴,正准备再次拒绝的时候,楼上传来声音:
“我这里还有50,现在给你们,你们先回去吧。”杨锐此时正好从楼上走下来。
这一次,他的身后,不仅有刘院长,还有难得一见的蔡主任。
耿健分明看到,笑容满面的蔡主任的笑容,正在由浓转淡,又由淡转无。
苗碎是不认识杨锐的,他只知道王弼要整耿健,不过,看到楼上的三个人,苗碎还是有点心虚的。
蔡刘两名正副系主任多少有点威严姿态,杨锐也是帅的让人心惊肉跳,且听他道:“钱你们先拿着,写张收条给耿健,就算是不够,也要让人有筹款的时间吧。”
最后一句,让苗碎有了点联想:的确,现钱拿在眼前不要,那就太奇怪了。
于是,苗碎自然而然的接过杨锐手里的50块钱,又数了数耿健给的钱,算出了一个总数,道:“235,我写一个收条给你。”
“换一个欠条吧。”耿健对此很在意。
苗碎也很在意,摇头道:“上面有你们同学作证的签名,欠条不能给你,你要是不乐意,就攒620块回来一起给我。”
耿健连忙摆手:“算了,你给我收条说明。”
杨锐看了他们一眼,转头道:“咱们先去实验室吧。”
“好。”蔡刘二人,也不想留在这里。
耿健看着两人下楼,追了一句:“杨锐,多谢。”
“没事。”杨锐向后甩甩手,动作既潇洒又帅气。
耿健羡慕的看一眼他身边的两名院长,回过头来,自己身边却是苗碎和费洁两个人。
少妇费洁正在用水汪汪的眼睛望着杨锐的背影,而苗碎,却是凶的像猎狗一般。
“人和人啊,真是不一样。”耿健自嘲的笑了一声。
苗碎“嗯”的一声,看都没看耿健,他可没有聊天的兴趣。
耿健说服两人离开,心里是一颗石头落地,不管刘院长对他留下了什么印象,至少没有更糟糕不是?
因此,耿健却是渐渐放松了下来,脸也没有那么白了,自己给自己鼓劲道:“总有一天,我也能一拿拿几万块,想怎么花怎么花……不对,是一拿拿十几万万,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我以后给人,随手就给一百,不给五十。”
他心里可是记的清楚,刘院长是要给杨锐找几万块研究经费的。
刚才拿的钱,他也理所当然认为是研究经费。
当然,实际上也确实是北大给的研究经费,一篇《细胞》上的论文,足够杨锐成为北大最吃香的一群人了。
……
452.第452章 千金不换
对耿健来说,几万块钱已经多的不得了了,事实上,他连620块钱都拿不出来,几万块钱可以说是天文数字了。
即使是北大学生,耿健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幻想,也就是有朝一日,成为杨锐这样的人能有人主动给几万块的研究经费,想买点什么买点什么,想送人就送人,想写论文就写论文。
在今天以前,耿健的幻想里甚至都没有加入“主动”一词,他接触过的研究员,为了争取一份资金,可谓是绞尽脑汁,竭尽全力。
实际上,耿健见到的研究员们,还称不上竭尽全力。
真正为了经费而竭尽全力的研究员,杨锐倒是见过,就为了盖一个章子,其人从南到北,跑了三个分所,守在门口等着盖章,至于为此要在实验室呆多少个不眠之夜,累死多少条实验狗,更是说也说不清楚。
在30年后的中国,一名大学教授,平均每年要把三分之一的时间用在申请项目和经费上面,专注于此的,消耗三分之二的时间也不在话下。
相比后世要盖几十个章子的项目申请书,现在一言而决的项目分配方式,比杨锐想象的还要简单。
当然,也就是对他简单了。
毕竟,摆在每位委员面前的邮袋上面,可印着大大的“CELL”。
“我紧急批准了5万块的研究经费,现在来看,还是少了点,我希望能再申请60万的经费,让杨锐能完善自己的论文,争取通过修改。”蔡教授笑眯眯的摇晃着椅子,心情好的不得了。
不管怎么说,杨锐可都是生物系的学生,而他注明的工作单位“唐集中实验室”,也是属于北大生物系的。所有荣誉和军功章,少不了杨锐的,少不了学校的,也少不了蔡教授的。
在座的都是委员,不管是哪个系的,只能用羡慕嫉妒恨的眼神看向蔡教授。
一会儿,才有相熟的教授叹息道:“让你捡了个便宜,当初杨锐没有报化学系,否则呀,上学期就发表顶级期刊了。”
“给我们物理系,四个月发表顶级期刊。”另一位教授随口来了一句。
旁边人不甘示弱:“给我们地质系,3个月。”
数学系来开会的委员呵呵一笑,伸出一根手指,道:“饶你2个月。”
“一个月发表论文到顶级期刊?您怎么训练?”
“吹呗,又不用证明。”数学教授呵呵一笑,引来更多的笑声。
蔡教授咳嗽一声,道:“别光吹牛啊,咱说正事呢,我要60万经费,没人反对的话,我就当批准了啊。”
“60万太多了,不可能。”化学系和生物系的共同性更多,争夺经费的时间也多。
蔡教授笑着一指中间,道:“cell啊,发表一篇cell就60万,这还嫌多?我觉得,600万都不多。”
“600万是不多,但你这个项目都已经做完了,小改哪里用得了60万,我看6万就够了。”物理系也是用经费的大系,对学校的资金看的比自己家的还紧。
蔡教授咕嘟咕嘟的灌两口茶,道:“我给你6万,你给我小改出来。”
“我真改出来,你给我挂名吗?”物理系的教授不甘示弱。
“这个你问唐集中和杨锐去,我又不是作者。”蔡教授笑上两声,望向主座的校长,道:“现在一共需要资金60万,唐集中实验室已经空了,我们生物系可以再出5万,剩下的55万,希望学校能给补足,我们保证小改通过。”
“保证小改通过?”校长征求确认。
数学系的代表委员抢先道:“这种话你们也敢保证?小改是相对简单,但保证通过?你们怎么保证?在期刊社有卧底不成?”
“我至少能确信一点,有60万元资金,肯定比5万元的研究资金更有保证。再者说,杨锐的研究一直以来都是由香港华锐公司,以及理查德实验室提供的,学校并没有提供一分钱的研究资金,现在提供55万元,就拿回一份细胞的论文,不算吃亏吧。”蔡教授不搞赌咒发誓的一套,说的却比赌咒发誓有说服力多了。
校长微微点头。
“您不会真的在考虑吧。”物理系的教授挪了挪椅子,向前道:“咱们正申请的几个项目,可都因为经费问题卡着呢。”
“谁是咱们啊,你们申请的项目,能上《细胞》,《自然》,还是《科学》呢?”蔡教授一个劲的开大招嘲讽。学校的项目资金,通常都是给申请不到国家基金,或者省部级基金的学者使用的,尽管不是说申请不到国家基金或者省部级基金的研究就不好,但就比例来说,这样的研究自然更难登上顶级期刊。
其实,就国内目前的情况,别说是国外顶级期刊,就是有几成把握登上中流期刊,获得国家级基金就稳稳当当了。杨锐属于一个例外,他还是一名学生,年资太浅,没有积累,又窜起来的太快,才没有去申请国家级基金,而蔡教授现在做的,其实就是给杨锐的补偿。
他本人是学部委员,要说起来,比后世的院士还难得一些,只要看看杨锐的论文,再看看审稿人给出的意见,差不多就能推出需要的资金,就目前的状况来说,别说60万了,6万可能都不用上。
不过,研究资金的用处太多了,或者说,在研究过程中,钱的用处太大了,而以国内目前的机制,一名学者只有出成绩的时候才能拿到大量的资金,也就是杨锐现在的状况。
照蔡教授想来,如果现在不帮杨锐要到资金,到他做下一个项目的时候,再要资金就不容易了,竞争资金的代表委员们,还是会把今天的说辞重新拿出来说一遍,而杨锐的竞争力反而会更弱。
因为谁都不能保证自己的下一篇论文就能登上《细胞》,而杨锐目前几乎确定可以。
这使得现在给杨锐投资,看起来更明智。
在项目初期,没有给杨锐投资,反而因为庞副校长的关系,资助了杨锐的竞争对手理查德,这让蔡教授隐隐有些内疚,帮杨锐弄到60万元,算是一笔不大不小的补偿。
这些钱换成美元购买设备或许不太够,但用来维持实验室,做一些个实验,甚至养几条实验狗,还是绰绰有余的。
在北大生物系内,一年能拿到60万元资金的实验室,至少也是独立实验室的级别。
蔡教授先虽然不能给杨锐这个名义,但就研究本身来说,还是经费为王。
而蔡教授进行准备的理由,也确实打动了校长。
一分钟左右的思考以后,校长掌心向前推了推,示意其他人停止讨论,继而道:“学校的资金确实比较紧张,不止咱们北大紧张,清华、人大也都很紧张,但是,我想,同样的选择放在清华人大,也是一样的。不管是55万,60万,或者160万,保证一篇cell的论文,还是应当的。”
物理系的代表教授颇显沮丧,但也只能表示理解。事实上,校长也说的非常清楚。
物理系申请经费的都是难以在校外申请到资金的研究生、博士生,以及低年资的讲师,简而言之,就是高级实验狗和头犬们,需要通过学校提供的资金,训练自己的技能和知识,这个时候的学校资金,等于是天使投资。
相比之下,杨锐其实更年轻,更难在校外申请到资金,到了项目快完成阶段才从学校拿钱,学校再不给的话,也说不过去了。
至于60万是多少倍工资这种事情,在场诸人根本没有一个人关心。
这可是《CELL》,千金不换!
……
453.第453章 耐高温聚合酶
实验室里,杨锐摸着脑袋在纸上写条子,考虑着下一步的实验目标,看似清闲,实则大脑在剧烈运转。
反而是黄茂等人呢,兢兢业业的在试验台前工作,忙着重新核实数据,以完成论文的小改工作。
实验狗和研究员的动静关系,几乎与公园里丢飞盘遛狗的人狗关系一模一样。
如果被愤世嫉俗的实验狗看到这熟悉的一幕,肯定大谈实验室剥削问题。
然而,正常的实验室,就是这样运作的。
而越是高端的实验室,单纯的辛劳与辛苦,就越没有意义。
作为实验室的负责人,杨锐在实验室内的工作,主要是提出问题。
这里说的提出问题,其实就是综合现在有的科研成果,尤其是科学前沿的热点,提出自己的假说或设想。
比如在钾通道的研究中,杨锐提出的假说就是:通过克隆突变基因,能够验证离子通道的结构和性质。
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有难度和广度的假说了,为了实现它,杨锐又提出了第二层设想:我们可以定向诱变想要突变的基因。
同样的,在第二层设想中,杨锐还有进一步的细化的设想,例如:定向诱变的生物体,以果蝇为宜。
这一步步的设想和假说,看似容易,实则困难,也是能不能成为实验室负责人的首要条件。
而黄茂等人的工作,其实是解题,完成杨锐的设想和假设。
为了完成自己的工作,黄茂等人也要提出自己的假设,这也是对他们的自我训练,做的越好的研究员,也就能越快独立出来。
就自然科学来说,设想和假说必须建立在牢固的基础之上,也就是前置研究成果已经有了才行。
当然,有多牢固,有多置,其实也看提出者的水平。
水平低的,你就乖乖的站在稳固的基础上,做伸手能完成的工作,给人类文明一个向前的微不可查的力。
水平高的,对前置研究成果的要求就低了。
经典的例子,比如是造原子弹的曼哈顿计划,以当时奥本海默的水平,他都没有资格提出这个设想和假说,领头写信给罗斯福是爱因斯坦,也必须是爱因斯坦,才可以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连一点实验证明的情况下,启动这样的项目。
实际上,奔走推动此项目的是来自欧洲的科学家,是他们说服了爱因斯坦,才有了给罗斯福的信件。
否则,按照正常的研究模式,曼哈顿计划完全可以慢悠悠的先等二十年的前置研究,至少要等有人把浓缩铀做出来,才有做核弹的基础。
但因为是战争状态,也是因为爱因斯坦的出面,曼哈顿计划的前置要求就变低了。
取而代之的是项目变大了。
杨锐正在考虑的,也是自己的新项目做多大,能做多大的问题。
他现在最想做的是PCR技术。
按照时间线来说,PCR的原作者穆里斯,现在应该开始考虑到PCR的相关构想了。
不过,穆里斯是出了名的懒鬼,用较好的说法,就是自由率性。
所以,虽然有了相关构想,PCR的开发也不算困难,穆里奇还是用了两年多的时间,到86年前后,才算是部分完成,彻底完成则要到87年。
现在动手做PCR会比较安全,不过,杨锐现在只有一篇尚未发表的《细胞》,立刻进军PCR,做出来是没问题,他却不能肯定是否能得到相应的声誉。
科学界虽然是个用成果说话的地方,但科学界毕竟是以人组成的集合,获得了过多赞誉,或者并未得到应有的回报的科研人员不在少数,他们中的有些人,在接下来的一些年里陆续得到了承认,甚至得到了补偿,但有些人,也许就彻底埋葬在了故纸堆中。
穆里斯本人确实懒散的够呛,但他身后的公司却并非如此,相反,到明年,该公司确定了PCR的确定性以后,为此投入了大量资源,其中就包括多名优秀的研究员给穆里斯做副手。
杨锐想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抢占有利位置。
虽然自己没有相应的声望,很可能拿不到诺贝尔奖但是,诺贝尔奖这种东西,又有谁确定能拿到呢。
爱因斯坦当年都因为相对论尚未证实,险些与诺贝尔奖失之交臂,最终不得不用光电效应发了奖。
杨锐这样的小身板,或者说,穆里斯这样的小身板,能不能拿奖,还真得靠命。
既然是靠命,苦挨就没有意思了。
杨锐想到这里,开始在纸上,慢慢的写出PCR的几个关键点。
同样是做PCR项目,杨锐却不准备重复穆里斯当年的步骤,准确的说,他也是不能重复穆里斯当年的步骤。
因为PCR说到底,就是一层窗户纸,捅破容易,撕干净不容易。
杨锐可不想捅开一个洞,然后引来一群狼。
虽然很可能会再次陷入科研竞争中,但从杨锐的角度来说,还是希望科研竞争发生的越晚越好。
他背后可没有一家资产上亿的生物技术公司提供支持。
最理想的方式,是杨锐已经建立了无可匹敌的优势的时候,后来的竞争者出于成本收益的考虑,不会出现大型实验室参与竞争。至于那些永远盯着热点做实验的科研猿是无法杜绝的,这些科研猿都是食腐的,但也不影响主实验室的工作也就是了。
“那么,就从耐热聚合酶开始吧。”杨锐的眼光放在了最后一步。
虽然是最后一步,但是,耐热聚合酶是实用PCR技术的前置技术,也是必须的材料,提前做出来,能够加快后面的研发,而且减少花费。
另一方面,这又是很关键的技术,而且早在73年,就有了相关的研究。
在PCR技术出笼以前,该技术并不受重视,因为人们也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研究者本身也是出于兴趣才做的1973年,来自台湾的女留学生在指导老师的要求下,以黄石公园的热泉中发现的嗜热菌为研究对象,成功分离出了该细菌耐高温的TaqDNA聚合酶,杨锐甚至不知道她是否申请了专利。
在当时看来,这或许也是挺没有必要的事情,没有人能想到,这最终会成为一项价值3亿美元的技术的关键部分。
然而,对方即使没有注册专利,但有论文在手,也是不容抢注的,杨锐的脑筋转的飞快,顷刻间想到了新办法:找一个新的嗜热菌做研究对象,用新的方法,分离耐高温的聚合酶。
两名研究者独立的完成各自的研究,是可以独立申请专利的,这也是绕过专利壁垒的常规手段。
杨锐接着在脑海中翻找相关的论文。
嗜热菌是生活在高温中的微生物,种类极多,也有专门的研究员和实验室做相关研究,杨锐如果不加准备的投身其中,很可能玩一辈子还钻不出来。
他必须找一种研究比较透彻的嗜热菌,确定它能用于高温聚合酶的分离,再启动相关的项目。
就华锐实验室目前的规模,可没有资格像顶级实验室那样,做狂放而烧钱的试错法。
十几分钟后,杨锐在笔记上重重的写下“腾冲”两个字。
字迹又黑又粗。
腾冲热泉里的嗜热厌氧菌是国内发现的第一个极端嗜热菌,98年被发现以后,就被中国科学家做了全基因组DNA测序,也因此成了中国首次破译了遗传密码的微生物。
在中国生物界,腾冲嗜热菌算是一只名菌了,杨锐脑海中有该微生物的各种研究,如古菌染色体蛋白,细菌芽孢形成的新机制,分离得到的极端酶……
用它来分离耐高温聚合酶,再自然不过了。
“我们去泡温泉吧。”杨锐突然抬头,眼神都在发亮。
……
454.第454章 子项目
“泡温泉?为什么要泡温泉?”黄茂用奇怪的语气问出更奇怪的话。
杨锐一时间真没答上来,泡温泉这种事情还能有为什么?不都是抢着去的?
好在新人孙汝岳伸着脑袋举手,问了句“我能去吗”,打破了僵局。
杨锐一摸脑门,笑道:“实验室的都能去,就当是咱们做完了钾通道项目的奖励,哎呀,还以为都是实验宅呢,总算有不那么宅的。”
“宅?”孙汝岳理解不能。
“没事,去就有位置,还有谁报名?”
黄茂咳嗽一声,打断道:“咱们的论文还没写完呢。”
“小改很快就能完成的。”
黄茂谨慎的道:“万一再被要求修改呢?”
“不会的……”杨锐稍微有点心虚,小改两三次,或者小改变成大改,大改变成拒绝的情况还是会出现的,如果不是因为PCR项目太具有诱惑性,杨锐也不会现在说泡温泉。
黄茂虽然是第二作者,但第二作者的《CELL》也是cell,他毫不犹豫的道:“要泡你们去泡,我有空去泡浴池就行了,我留下写论文,还要再多一个实验助手。”
“我也留下。”实验室小能手汪颖同学道:“我快毕业了,先做论文最紧要,温泉以后有机会再泡。”
“那黄茂和汪颖留下,我回来带特产给你。”杨锐也觉得黄茂留下放心,他解决问题的能力是所有人里最强的,比涂宪还要强上一筹不止,最重要的是,黄茂对钾通道的研究是最清楚的。
有黄茂统筹,汪颖在实验室里的操作功底也能充分发挥,两人组合,只是处理小改,应该没什么问题。
黄茂********的做研究,笑笑道:“特产就不用带了,明年能给我开个子项目,我就满足了。”
“我们争取今年就开一个大项目,到时候,大家人人都有项目做。”杨锐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占有实验室最大的利益,能尽情的剥削实验猿和实验狗,代价就是必须不断的做大实验室,找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越来越重要的项目。
实验室负责人的终极形态就是奥本海默和爱因斯坦,在中国就是袁隆平,他们手底下的项目,足够多个顶级实验室吃饱,而一个顶级实验室下面,还能满足多个实验小组,而每个实验小组的项目,都要比钾通道的项目还要大。
正因为如此,这些高能实验室负责人才能吸引众多人才在自己麾下,进而完成正常情况下难以完成的任务。
当然,就国内80年代的状况,钾通道的项目算是厉害了,只是项目体量不够,总共也就诞生了个位数的论文,顶级论文也只有一篇,不够全实验室分润。
如果杨锐有一天能揽来大型项目,足够多个研究小组齐头并进,撰写多篇论文,他也就算得上是国内的学霸级人物了。
不过,发展到明年,杨锐虽然不一定会有大型项目,但中型项目肯定会有的,做不完的子项目,分也该分到黄茂头上了。
到时候,杨锐招募新的实验狗或实验员,将相对独立的任务划分出来,一个大项目同时出多篇论文,多个专利,积累声望的速度又会加快。
黄茂却没有杨锐这么乐观,笑两声道:“能开就开,不能开也没关系,我今年还不到三十,等得起。”
王晓芸是女士,说话就随意的多了,放下手里的表格,道:“要我说,不如趁现在还有点钱,再开一个钾通道的项目,争取申请国家基金,如果做的快一点,应该能趁着热点,再做两轮。泡温泉,不如等以后空下来再泡。”
“做两轮钾通道项目得多久啊。”
“到年底就能做出来了。”
杨锐叹口气道:“你也不想去泡温泉?”
“泡温泉我当然想了,但太浪费钱了,应该好钢用在刀刃上。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温泉泡……钱先用来开项目吧。”
杨锐松一口气,道:“你要是担心缺钱就不必了,泡温泉不影响开新项目……”
杨锐手里的现金流充沛,资产更是奔着千万去了,自然不担心十万美元级的投资。
现在再做一个类似钾通道的项目,争取一点热点关注,说不定连几十万人民币都用不了,因为设备等大的支出不用付了。
王晓芸却以为杨锐说的是刚从生物系拿回来的五万块,不禁道:“光是开项目的话,也许够了,但谁知道下笔钱什么时候来,还是节省一点的好吧。”
涂宪也赞同道:“省一点好,咱们的论文还没有正式发出去,等发表的时间,再开一个钾通道的项目,说不定又能做出一篇论文。”
他们先前诱变出来的是slo1基因,再诱变出一个别的基因,自然又是一篇新的论文。
当然,这样的论文想上顶级期刊是不可能了。上一篇论文是开创了新方法,再用这种方法来一篇论文,能上一流期刊就不错。
尽管如此,这也够令人垂涎了,涂宪等人自然不愿意用温泉换论文。
孙汝岳见状,知道自己是开口早了,于是小声道:“那我也不去温泉了。”
杨锐失笑:“你去就去了,省这点钱做什么。”
“我可以在实验室里帮忙。”孙汝岳小声道。
实验小能手汪颖同学拍拍孙汝岳的肩,笑道:“省点钱也好。”
孙汝岳同学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咱们的钱足够了。”杨锐心说:怎么就都不信呢。
“钱哪里有个足够的,实验做起来,十万块都不一定够用。”王晓芸忧患意识强烈。
他们以前都是从国家争取项目的,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国家基金目前虽然是发了钱就不管的模式,但在发钱的时候,卡的还是相当严,通常都是打折给钱,延迟给钱,分阶段给钱,保证让正经做事的研究员钱不够用……
在场的都是年轻人,还********的想要提高自己,都没有享受的心思。
杨锐无可奈何,不去泡温泉,就找不到嗜热菌,找不到嗜热菌,就没有耐高温聚合酶……
正考虑怎么说明华锐实验室的财力情况的时候,门卫跑了过来,隔着窗户喊道:“北大生物系的蔡主任来了。”
“蔡主任来了?”不止是杨锐,黄茂也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蔡主任不光是杨锐的院长,还是黄茂的直接上级。
蔡主任带着两人同来,穿过四合院天井,边走边擦汗道:“北京的鬼天气啊,现在就热起来了,你们这个地方有点偏呐,太不好找。”
“好地方都让出去了,我们就只能找远郊的地皮了。”杨锐站在中关村的地面上,如此解释。
“我这里带了个好消息给你,要是愿意的话,你们想换地方也没问题。”蔡主任招招手,同行的两名助手将各自肩膀上背着的两个大袋子放在了桌面上。
“我找了校长,这是新拨给你们的经费。”蔡主任说着,拉开了袋子上的拉链,道:“一共是55万,加上之前的5万,给你们凑60万,应该能把钾通道的项目做完吧。”
四个大袋子敞开口,里面全是10元的大钞,每100张一捆,横七竖八的扎在袋子里。
现在最大的钞票就是10元的,55万元需要550叠,把四个大袋子塞的非常满足。
不止是黄茂等人,杨锐都看愣了。
这么多现金,还是极有震撼力的。
要是放在30年后,要550万元,才能叠出这个效果。
不过,30年后的550万可没有1984年的55万厉害,不管是服务,产品还是资产,55万元都能发挥难以想象的购买力。
蔡主任拍拍手,叫醒众人,道:“数一数吧,数完签字。杨锐,你来给我介绍一下你们的项目。”
“哦,好……”杨锐一步三回头的来到试验台的另一边,开始给蔡教授做介绍,时不时的还要关注一下实验室另一边的情况。
他的银行存单里倒是有钱,但这么多现金摆上来,还是有点震撼力的。
这对其他人的震撼就更剧了。
好半天,才有王晓芸开口问道:“这是学校批的钱?学校这么大方?”
“我可是向学校许诺了,你们一定小改通过的。”蔡教授笑呵呵的说。
黄茂一听松了口气,大声道:“小改一定通过!”
杨锐笑呵呵的道:“小改交给黄茂负责了,我准备出去一趟,清理一下思路,准备接下来的课题。”
“这次可一定要记得申请经费,不要再等东西做出来了再申请。”蔡教授倒不在意是谁负责小改,在他看来,小改的问题相对简单,准备下一场课题似乎更重要,再怎么说,杨锐现在也算是生物系的一面招牌了。
能上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生物系也是屈指可数,完全由北大独立培养出来的更是一个也没。杨锐虽然是大一生,以前却并未接受过科研训练,自然算是纯北大出生的学者。
杨锐则是敷衍的点点头,再做钾通道的实验,自然可以申请基金,有关PCR的研究就没必要了,他也不知道现在政策是怎么样的,准确的说,知道了也没用,政策随时改变,甚至因人而变,如果不想有专利纠纷,PCR的实验不申请项目是简单的。
……
455.第455章 奖金
蔡教授走了以后,黄茂、涂宪等人还围着试验台转圈圈呢。
实验狗们更是不堪,两眼放光的出着神,一个个幻想着自己的未来。
白花花……不,蓝茫茫的大团结,整整齐齐的堆起来,却暗示着它们是杨锐可以随意使用的资金。
它们就像是婚礼蛋糕一样,有点任人宰割的样子。
对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难以想象。
现如今,那些从广州倒腾衣服的,从俄罗斯倒腾皮草轻工品的,身价数十万元的不在少数,但普通人甚至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对于城市里生活的人们来说,他们朋友圈中的富裕者甚至不一定能达到万元户的标准。
而国家媒体也还在用万元户来形容先富起来的一批人。
然而,眼前的大团结,已经是55家万元户的全部资产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呀……”汪颖暗自念叨了两句,将涌上心头的纷繁心思给压了下去。
黄茂和涂宪等人亦是如此。
这笔钱与他们无关。
实验室是一个上下级分明的世界,虽然大家都在努力的工作,但荣誉往往属于个人,利益往往也属于个人。
更多的时候,人们听到的都是玻尔,而非玻尔实验室,以及实验室里的群众。
就国内目前的潜规则来说,正常的科研经费,被实验室负责人或实验室主管拿走一些实属正常,相对来说,年轻而有追求的科研员,会留下多一些,但不拿是不可能的……
这其实也与国内的科研机制有关。经过前几年的改革,科研机构的日常经费被消减殆尽,不光是科研人员的工资奖金等福利待遇被消减了,最重要的是没有了日常的维护费用。
早十几年的时候,科研机构维护仪器,购买仪器,甚至维护大楼,建设实验室、办公室的经费,都是有政府全资负责的。除此以外,植树造林,搞盆栽,弄园林,雇佣专门的清洁工人,或者搞家属楼,弄浴池,也都可以向上面申请,然后等经费来,一家普通规模的研究所一年下来,这方面的开支总要一两百万元。
但进入80年代以后,这些经费基本不在政府的列支中了。
然而,设备依然是需要维护的,大楼依然是需要修缮的,卫生依旧是需要打扫的,没有商品房的时代,家属楼也是必不可少的。这些开支,就全部要从研究经费中开支了。
一些纯粹的研究机构,甚至明确下发文件,要求研究员上缴20%乃至更多的研究经费给科研所,从而维持科研院所的日常运作。
这是中国科学界两极分化的开端。
从这一时期开始,项目和经费渐渐的变成了科研机构和科研人员的生命线。
有项目的科研院所和科研人员才能拿到经费,才有开支的本钱,没有项目的科研院所和科研人员,那就慢慢等死吧。
对国家来说,这些无法凭本事拿到项目和经费的科研院所,活不下来就拆分合并,到80年代末,连兵器部都给裁撤了,死掉的科研院所更是不计其数。
正因为如此,80年代的科研大牛才会天不怕地不怕,想骂领导骂领导,想拍桌子拍桌子,因为院所的领导等于是他们养着的,能独立申请到经费的大牛,人在经费在,等于是院所的爷,他们不爽了,带着经费跳槽,全中国尽可取得,而人才流失的院所被裁撤了,领导也好不到哪里去。
北大这样的大专院校相比纯粹的科研院所要好不少,抽取的科研经费比例也很低,不过,到了唐集中这样的水平,他的实验室虽然号称独立,也免不了要提供一些经费购买公共仪器等等。
总的来说,就是科研人员不愿意将科研经费全部用于科研,国家也默许科研人员将科研经费挪作他用。
这种粗放式的管理持续了多年,日后自然是管的越来越严了,但在80年代,几乎就像是薪水报酬一样平常。
王晓芸见杨锐不说话,帮忙出主意道:“咱们是不是该买个保险柜了?”
杨锐一晃脑袋,醒过来似的:“买保险柜做什么,存到银行去好了,蔡教授也是,带好几个人来送钱,不如给我一个存折。”
“钱存到银行,以后每次用都要去取,留下记录不说,支取的数额也就被记录下来了。”黄茂很清楚其中的道道,顺便给杨锐做了解说。
杨锐恍然,缓缓点头道:“这么说,咱们得把财务室给弄起来了。买个保险箱,不会反而遭贼吧。”
“放心吧,人家首钢一次发薪水上千万,也没见被偷过。”王晓芸语气笃定。
王晓芸的老公涂宪不好意思了,道:“首钢是好几万人的大工厂,人家是有一个民兵师的,和我们实验室不一样,咱们实验室晚上都没人看着。”
“民兵师又不是天天在会计室外面守着。”
“人家的厂区比我们学校还大,里面都是认识的人,外面的人进都进不去,还偷什么呀。”
“德国比首钢大吧,加里森敢死队还不是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王晓芸拿电视剧里的形象来举例,顿时让老公无言以对。
杨锐算是听明白了,颔首道:“再请两名保安吧,就是看门的,我和华锐公司说,让他们来招人。”
“可以吗?”黄茂问。
“没问题,我让他们找几个靠谱的,最好是家室清白的小伙子,华锐是香港公司,吸引力强一点。”
黄茂听他的语气肯定,反而放下心来。实验室诸人都猜测杨锐和华锐公司有特殊关系,现在看来,杨锐或许真的有这种令人安心的本事。
四大包的钞票,也不能就这么放在实验室里,杨锐想了想,还是先打电话给李章镇,让他找车来拉。
一会儿,李章镇随着一辆旧上海车过来,将钱收了过去,记条子的时候,杨锐少写了两千块钱,拿了回来。
回到实验室里,正在聊天的黄茂等人自然而然的停了下来。
今天以前,虽然杨锐表现出了相当难得的学术能力,但年长于他的黄茂、涂宪等人,最多也就是佩服的态度,难有尊敬的意态。
蔡教授送来的55万元,却直观的体现了杨锐的价值与力量。
连项目都不用申请,就能给实验室拉来60万元的资金,这样的实验室负责人,永远是研究员们最喜欢的。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也希望自己能进入这样的实验室:能********的做实验,最好是有价值的方向和有价值的实验,实验仪器和材料充足,有较高的容错率,最后,能有高一点的补贴……
他当年没有进入这样的实验室,如今也只能期望自己的实验室如此。
从兜里掏出拿回来的两千元,杨锐将之分成两部分,道:“大家在华锐实验室工作了这么长时间,我也没有发过补贴,现在经费充足,就先发一笔吧。”
实验狗尽管像是土狗儿似的,给点吃的就能养活,但也要有点吃的才行。杨锐做实验狗的时候,研究生每个月能拿400或600元的补贴,博士生开始是800元,后来增加到了1200元。
一些30多岁的博士生结了婚,还是拿1200元的补贴,每周工作70个小时以上,若是家庭条件不好的话,实在是有如噩梦般的环境。
唯一能有额外收入的,就是论文发表,或者项目完成的奖金。
杨锐延续了这种习惯。他指了指左手边的1000元,对黄茂道:“这些给你们分。”
他说的是黄茂、涂宪、魏振学和王晓芸等人。
剩下的1000元,杨锐拆出来500交给汪颖道:“做实验助手的学生分这些,平均分配吧,这次不按照年资之类的排序了。”
平均分配是80年代人很适应的分配方式,不过,一次敢分1500块钱的实验室可不多。
事实上,拿着实验经费做实验福利的实验室很多,但分现金还是相当谨慎的。
黄茂不由道:“我们在学校是有工资的,不该拿这么多……”
“一篇cell的文章,还不值得发次奖金?”杨锐笑着把钱给分了,又将剩下的500块给王晓芸道:“这些放在实验室里,平时吃点东西,买点东西,都从这里支出。”
200多元等于是两个月的工资,汪颖等实验狗也能分到100多元,大家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最终还是很高兴的把钱揣进了兜里。
气氛也变的更热烈了。
杨锐的心情也不错。蔡教授的态度,特别是他带来的资助,证明自己是标准的北大嫡系了。
这是极好的消息,尤其在80年代的中国。
作为中国顶级大学中的一员,北大在学术界的地位不言而喻,北大嫡系也就可以更自由一些。
同样是实验室负责人,来自地方院校的先生就要收敛许多,而北大清华的嫡系往往就不用考虑那么多了。
所谓近亲繁殖,所谓学阀,通常也来自于此。
杨锐还远远称不上阀或霸,不过,发点奖金之类的事情,他已经不太需要担心了。
现在而言,完成小改是主要工作,寻找泡温泉的团队成员,则是首要工作。
456.第456章 彩裙飞舞
杨锐抽空来到对外经贸大学,将刘珊从宿舍里叫了出来。
进到刘珊宿舍里传话的姑娘显的有点紧张,传了话以后小声问:“刘珊,下面人是不是你家亲戚?”
“亲戚?不是,算是……同乡吧。”刘珊想了一下,如是解释。
传话的姑娘略有失望,又振作精神笑笑,望着刘珊道:“你们乡还挺出人才的,他也是学生吧?在哪个学校?”
刘珊抿嘴笑了笑,道:“在北大生物系。”
“北大的学生啊。”上铺的女生本来抱着一本中英词典在看,顿时翻身起来,好奇的问:“什么样的人呀?”
传话的姑娘脸红了一下:“俊的像电影明星似的。”
“真的?像三浦友和还是高仓健。”上铺的女生点出的是《血疑》和《追捕》的男主角,用后世的分类方法,三浦友和是小鲜肉,高仓健是帅大叔。
“比三浦友和还俊。”传话的姑娘轻轻的用胳膊撞了刘珊,羡慕道:“我们乡怎么就没有这样的俊小伙,一个个要不幼稚的要死,要不就老的像我爸一样死气沉沉的……”
“你是闲人家条件不好吧。”上铺女生哪里不知道一个宿舍同学的要求。
传话的女生道:“咱们的条件也不差呀,我要是找个工人,我爸非打死我不行。”
“还得是大城市的。”
“当然了,我不想回去了,对象要是没户口的话,难道两地分居?那还结什么婚啊,我不如一个人过算了。”传话的女生振振有词。
“两地分居肯定不行。”上铺女生这次理解的点点头,道:“现在想调一次工作可是难,没门路的人,有的要等十几二十年的,我们院子里就有一个阿姨,我都以为他是单身呢。”
“我说吧。如果找的对象不合适,要么就得两地分居,要么就得放弃好工作,做些每天统计我市一共销售了多少件瓷器出去的工作,性质和管库的大妈差不多了。”
“你过几年就是大妈了。”
“呀,你再这么说,我就不和你玩了。”传话的女生跳着脚叫了起来。
上铺女生连声告饶,转移话题道:“真的比三浦友和还俊?怎么可能?”
“真的,脸长的比三浦友和还俊,个头还高,而且不是那种高瘦的样子,就是又高又健壮,又不是胖的,算了,你下去看啊。”传话的女生果然被转移了话题。
上铺的女生果断翻身下床,穿上鞋,道:“去看。”
一会儿,刘珊被拥簇在中间,三名女生浩浩荡荡的下楼去了。
楼下,围观杨锐的女生其实已有数十人之多了,只是有的站的近,有的站的远。
杨锐安之若素。现在的大学生没有电脑没有手机,除了学习以外,找点八卦也算是乐趣了。
而对外经贸大学的风气明显比北大要活泼一些,或者用后世的话来说,是更加的时尚。
穿着红色、黄色、绿色裙子的女生,穿梭于黑色、白色和灰色的建筑群中,洋溢着青春的味道。
刘珊也换上了漂亮的连衣裙,长发飘飘,身材妖娆。
杨锐站在侧对大门的方向,看过去,正好清清楚楚的瞅见刘珊的身体曲线,她看起来下比旁边的姑娘更高一些,腿更长一些,上围更宽广一些,腰更细一些,当然,最厉害的是惊人的臀围。
尽管裙子遮掩住了一些,但市售的连衣裙,却是无法完全遮掩如此美妙的身材。
“我们找个清净点的地方说话,正经事。”杨锐向刘珊身后的女生点点头。
如果是半年以前,杨锐或许还会多打个招呼,现在却是懒得对付这些莺莺燕燕了,索性用一句话打发了去。
传话的女生万分失望,却只能挥手送别:“好好照顾我们家小珊。”
“放心吧。”杨锐回头笑了一下,脚下走的更快了。
刘珊向舍友们打个招呼,小跑两步,跟上杨锐,问:“真的有正经事?”
“一半吧。边走边说。”杨锐走出一段,看不到后方的围观群众了,道:“我准备带几个人去云南,考察兼旅游,你想不想去?”
“去云南?好远,怎么去?”刘珊直觉上那是一个极其遥远的地方。
“飞机去,飞机回,中间大概是坐车吧。”杨锐没觉得云南遥远,如果是旅行社负责的话,随便睡睡就能到了。
刘珊讶然道:“我们都坐飞机?”
“当然,都坐飞机,来回大概一两个星期,你能请到假期吗?”
刘珊有点羞涩:“我也去的话……都有谁去呢?”
“华锐实验室里的几个人,你,我,大概四个人左右吧,花销我来负责报销。”杨锐拍着胸脯打包票。如果确实找到嗜热菌的话,他就准备将这次旅行算在考察支出里了,万一找不到,杨锐就准备自掏腰包,他自己名下就有一个实验室,倒是犯不着为千把块钱作假。
刘珊听说是报销,以为杨锐只是找个理由去玩,想想道:“要是方便的话,我就去请假。”
“当然方便,要不然我能特意过来。”杨锐笑呵呵的拿了一本文件夹出来,递给刘珊,道:“这是北大唐集中实验室开具的介绍信,如果需要的话,你就交给学校。对了,你还得从学校开具一封介绍信,好买飞机票。”
“哦,我知道了。”刘珊有点犹豫。别看介绍信就是一张纸盖一个章,但因为它的作用显著,几乎是出行办事的必备品,因此开具介绍信反而要考察来考察去的,轻易不给办理。
杨锐一看,就知道刘珊没什么把握,她又不像是杨锐,已经把学校上下都打通了,想盖什么章盖什么章子。
普通的学生要在学校里办事,受刁难差不多是肯定的。
“我让李章镇陪你去办,就是那个香港人。”杨锐现在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都让香港人出马。
在北京这块地界,很多时候,香港人比副部长还好用。
刘珊犹豫道:“麻烦别人不太好吧。”
“你觉得麻烦的事情,李章镇过去就能给你办好,到时候,我有办法感谢他。”
“还是……”
“听我的,我和他的关系很密切。”杨锐稍微透漏一点。
刘珊明显没听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说完了“正事”,杨锐顺便拉着刘珊闲逛,如今的大学周边已有为数不少的个体户和小商贩经营者种类繁多的娱乐项目,最受欢迎的当属台球,三五名好友围着一只台球案,每人支付一局的费用,就能玩上一个中午。
最厉害的则是一间游戏厅,里面虽然只有四台机器,也看的杨锐颇为诧异。
他以前没有注意,还以为国内没有游戏厅,现在却是见到了。
更想不到的是,游戏厅的门口还贴着大大的说明:游戏币一元五个,只看不玩,进门费一角。
站在游戏厅的门口,杨锐将后面一行字是看了又看,最后望着里面十多名只看不玩的大学生,佩服的叹口气:“真能坚持啊。”
刘珊偷瞄了一眼,道:“你要是想玩就进去玩好了。”
“今天陪你玩,你想去哪里?”杨锐实在想不出去84年的游戏厅有什么好玩的。
刘珊脸红了一下,却是高兴的道:“那我们去看电影。”
“好。”杨锐痛快的答应了下来。
刘珊开心的与杨锐并肩而行,长发飘飘,彩裙飞舞。
……
457.第457章 声望宜人
杨锐去腾冲,是准备找嗜热菌,分离耐热的DNA聚合酶的,泡温泉只是附带,因此做了诸多准备,好几样需要的仪器设备,都是从香港买了,直运到昆明去。
80年代的香港地方,各大设备仪器公司都有常驻,很多都是冲着大陆来的,杨锐的华锐实验室新近崛起,也是受到了关注,以至于杨锐一行人抵达昆明机场的时候,香港方面的中介公司还派了人来接机,帮忙办好了所有仪器的提取工作,并送至酒店入住以后,才留下名片离开。
地接的则是云南大学的年轻副教授康弘。
这位也是杨锐参加了“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的副产品。
生物学在云南大学也算是优势专业,毕竟有着丰富的生物资源,随便找几种植物,或者微生物,就能发表一篇不错的论文,滚雪球效应下,相对容易从万军丛中杀出。
不过,地方大学再强也是强不过京城的大学的,首先一点,各种国际会议的名额就少,来参加一次大会的花费更多。
今年,康弘是因为给研究室主任做了第二作者,因此蹭了一份邀请函,以“来访”的名义去了北京,方式方法与黄茂差不多。
然而,黄茂参加一次国际会议,除了人情,基本不用付出多少成本,康弘费的劲就大了。
正因为如此,好不容易参加了会议的康弘就很注意交朋友。在地方院校做研究就是如此,必须多交朋友,才能融入到学科的圈子里去,否则,一个人在云南闭门造车,有什么成果大家都不知道,可谓是事倍功半。
杨锐在“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上大出风头,自然是康弘结交的对象。
科研圈子里的资历,泰半是用成果堆起来的,三十余岁的康弘虽然是年少有为,破格提拔的副教授,但与杨锐却是不能比的,别的不说,光是一篇SCI影响因子4。0的《JMC》论文,就比地方大学的教授厉害了,更别说“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上发表的论文。
另外,与理查德的科研竞赛,也是很刷声望的事,当然是作为赢家。
科研竞赛虽然残酷,但正因为它的残酷性,使得科研竞赛的胜利者,能够得到多方瞩目。
基础效应就是同行会认真的阅读你的论文,并且先入为主的认为你有一定的水平。
这就好像是军备竞赛和战争的区别一样,没有打仗以前,各国怎么吹嘘都都可以,可也只能让人半信半疑,譬如中东战争前的以色列,中印战争前的中国,马岛战争前的英国……但一场仗打下来,说服力再强大不过了。
战争是用血赌出来的声望,兵凶战危,结果出来以前,谁都不确定是海湾战争式的,还是越南战争式的,或者是两伊战争式的……
科研竞赛赌的是科研员的科研生命以及大笔的资金。在生物领域,因为一次科研竞赛而倒掉的公司不计其数,因为一次科研竞赛而郁郁终生的科研员如过江之鲫。
被杨锐战胜的理查德,横跨中美两国,同时拿着北大和加州大学提供的经费,凭借声望寻找金主,用了上百万美元,消耗近一年的时间,堵上几十年的历史,结果大败亏输……可以说,理查德的科研生命已经终结一半,他就是想要重新来过,也只能从十万级的项目重新开始,没有三五年的奋斗,没有一篇顶级论文,再想回到以前的位置都不容易。
但是,发表一篇顶级论文又是何其之难,尤其是科研竞赛失败的理查德,他的论文交给同行评审,首先就会遭遇到更严格的标准……
相对应的就是声名鹊起的杨锐了。
理查德的损失,反衬出杨锐的强悍。对康弘这样的年轻副教授来说,加州伯克利分校简直是神一样的圣地,该校的教授竟然被杨锐打败,自然是神级一般的故事。
事实上,越是圈内人,对于杨锐的胜利就越感敬畏,这也是身为科学院院士(学部委员)的蔡教授,会亲自出马,为杨锐申请60万元经费的原因。
自恢复高考以来,进入北大的天才如火山迸发的出现,但达到杨锐这种高度的,至少生物系是一个都没有。
尤其是杨锐的同龄人,大部分还在艰难的学习着基础课程,他们的优秀更多的体现在学业和社会活动上,对于研究,远远还没有达到入门的程度。
简而言之,与杨锐同龄的学霸,仍然是处于学习状态的学霸,而杨锐已经开始变成研究型和实用型学霸了。
有关钾通道的论文,妥妥的证明他拥有世界领先水平的研究素质。
杨锐若是北大的员工,就凭这一篇论文,即可破格提拔到副教授,再过些年,吃老本到教授都不成问题。
除了年龄,康弘结交杨锐,完全是高攀的模式。
正因为如此,接到杨锐的电话,康弘是相当的高兴,特意借了学校的小巴,带着一群人游览昆明市,包吃包住,并坚持要送几人去腾冲,并道:“我和云南军区的关系不错,可以安排你们到军区的疗养中心去住,我亲自去的话,安排的条件肯定好一些。”
“太麻烦了吧。”杨锐还真没接受过如此殷勤的地接待遇,30年后的科研界和现在已经不同了。
80年代的中国人都是出门靠朋友的,许多时候,哪怕是一面之缘的熟人,都能帮得上很大的忙,就像是现在的康弘一样。
当然,异日康弘再到北京,或者想要一个国际大会的名额的时候,杨锐也理所应当的要还上这个人情。
所谓的人情社会,就是如此。
杨锐不适应这种待遇,康弘却是非常习惯了,笑呵呵的说“不麻烦”,又道:“云南军区最近请我们做药,我们院里自己出人,自己出材料,去他们的疗养院玩几天算什么。”
“我们出来也是批了经费的。”
“你们到了云南来,批的经费就不要用了,全部由我来想办法。”康弘打着包票,又道:“我再给你们找几把枪,他们的疗养院跟前可以打到大猎物,非常有意思。”
杨锐要去的温泉实际上出于未开发状态,他一直有点担心安全问题,听康弘这么一说,心里一动道:“最好能找两名向导,我对高温热泉有点兴趣,另外,我们想出钱请几个人搬仪器,打猎就不去了。”
“没问题,钱就不用了,你是想搞热泉研究?”康弘一听就来了兴致。
杨锐更不瞒他,点头道:“我看国外做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研究,做的如火如荼的,我想趁机了解一下。”
康弘大为振奋,心想这下子来对了。钾通道的研究是华锐实验室的工作,就算是再有发展,也轮不到云南大学生物系的副教授来掺合。但是,云南的热泉就在云南,杨锐新开一个研究方向,不管是合作、配合还是跟随,都有相当的意义。
他稍做思考,认真的道:“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是生命奇迹,蕴含着生命进化历程的丰富信息。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代表生物体对环境的极限适应能力,界定了生物圈的“边界”,是生物遗传的宝藏,我看过您写的科普文章《生物圈》,非常有启迪性,我们如果能够研究清楚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的生存状况,对于认识生命有着相当重要的意义,还可能对人类宜居外星奠定基础。”
虽然最后一句话听的有点像是搞笑,但真的不是搞笑。
1984年,美国人正在雄心勃勃的考虑移民火星,如果苏联再能半死不活的坚持20年,老美或许真的能咬牙坚持,令外太空探索更进一步。
国内的研究者虽然落后于时代,但大家的目标都是放在20年,30年乃至50年以后的,尤其是做基础性研究的,眼光更是放的长远。
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研究也算是半个热点话题,从六七十年代开始,到21世纪,始终长盛不衰,而它的研究成果,也确确实实是奠定人类移民外星的基础之一。
60年代正是阿波罗计划的开端,十几年的功夫,人类就完成了登月计划,此时的人们,有理由相信太空探索会继续进行下去,并越来越快。
曾经为杨锐赚来2000多元零花钱的《生物圈》,也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才登上了《科学画报》。
被康弘说出了名字,杨锐颇有些意外,不由问道:“你还看过我写的科普文?”
“媒体报道以后,我到图书馆借来看了。”康弘无比庆幸自己回到学校以后,特意搜集了有关杨锐的报道。
杨锐点点头,道:“康教授对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也有兴趣?”
康弘心说,你有兴趣,我也就有兴趣。
而为了回答杨锐的问题,康弘又继续刚才的认真态度,道:“我觉得,高温热泉与地球早期环境比较接近,尤其是里面的微生物生态系统相对简单、稳定和封闭,对很方便我们做研究,做原始积累。”
原始积累就是不能立即获利的意思了,杨锐醉翁之意不在酒,只道:“我最近刚得了60万元的研究经费,想多做一点考察,康教授要是能帮我们找到热泉,就感激不尽了。”
60万元的经费用来做这种微生物研究是绰绰有余的,康弘的目标可不仅于找热泉,做导游,他马上邀请道:“我们云南大学的生物实验室也很不错,不如我们合作来做。”
“这么小的项目,没有必要搞合作了,再者说,我们也人手充足了。”杨锐蜿蜒拒绝。
魏振学却是早不耐烦了,追着来了一句:“你们要搞竞赛,我们也不反对。”
“不敢不敢。”康弘连忙表明态度:“你们有什么要帮忙的地方,告诉我就行,能帮得上忙就再好不过了。我今天带你们去吃正宗的宣威火腿,我以前做过宣威火腿的微生物作用菌群的研究,和几个国营厂的关系不错,对了,你们知道宣威火腿的蛋白含量低于鲜肉,可溶性氨基酸的含量却是鲜肉的2。8倍吗?”
康弘转换了话题,杨锐也就顺其自然的笑道:“是因为火腿从加工到成熟的过程中,部分蛋白被酶作用,水解成了氨基酸?”
“对对对,我做的研究表明,宣威火腿的天门冬氨酸、丝氨酸、甘氨酸和精氨酸的含量都显著高于鲜肉,这是增加的火腿风味的原因之一。除此以外,宣威火腿每100克瘦肉里含45毫克的维生素一,回甜味则来自于丙氨酸、丝氨酸、苏氨酸、色氨酸及其衍生物……”康弘介绍美食,还不忘佐证自己的研究员身份,力图让杨锐对自己印象深刻。
……
458.第458章 薄如蝉翼
宣威县驻昆明市办事处。
这是一栋坐落在背街的院子,门口除了一块木匾以外,鲜少有证明官方身份的标志。
在杨锐看来,此处与后世郊区的洗车场别无二致。
不过,若是不用视觉,而动用嗅觉的话,就能闻到并不浓郁,却极其鲜香的味道。
“宣威火腿,翻炒是一室飘香,炖煮是百米飘香。”康弘的猴头蠕动两下,又道:“宣威县的办事处很吃香的,你闻闻,所以常年都煮着火腿,来的晚了,就吃不到了,咱们早点过来,能吃头道。”
如果是省府或者市府的重要干部来了,自然是什么时间都不晚,但康弘的关系就没有那么硬了。
尽管如此,康弘还是将办事处的大师傅给请了出来。
一会儿,一整条清水炖煮的火腿,被端了上来。
康弘指着整条猪腿制作的大火腿,兴致昂扬的介绍道:“宣威火腿最好吃的部分是上方,就是这块,其次是中方……油头是最次的部分,如果闻到异味的话,是要切着扔掉的,这块已经炖了好几个小时,熟透了,咱们每个位置抖出尝些。”
火腿首先传来的是诱人的香气,接着,就见大师傅,当场剖开整条火腿,取上方,中方,片的薄如蝉翼,几乎能透亮的程度,在鲜亮的白瓷碟子上一字摆开……
“火腿必须切薄片,横着肉的纤维切,把纤维切断,否则就会觉得肉老而塞牙。”康弘介绍的煞有介事。
片火腿的大师傅也微笑着,道:“我们这里有外地人把火腿买回去,为了解馋,像是切红烧肉一样的切大块,或者厚片,回来以后说肉怎么那么老,不好吃,我就说,你浪费了我们的好火腿喽,您先尝尝看。”
杨锐也不用筷子,就用手捻起一块放进嘴里。
稍作咀嚼,口中顿时有淡淡的清香味传来,配合腌制而来的咸香,立刻让人口舌生津。
“好吃。”杨锐翘起大拇指。
李章镇也用大舌头说:“verygood,verygood!”
一起来的还有李章镇、刘珊、贺全贵和孙汝岳。贺全贵今年大四,已经确定会分到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空闲较多,跟着杨锐来旅游,并不知道杨锐其实已经挖好了坑,就等着他们干活了。大二的孙汝岳年轻力壮,负责跑腿拎行李,有没有坑,都是要干活的。
李章镇的香港人身份极为方便,他现在更像是杨锐的大助理,其本人也挺喜欢这个职位的,毕竟,大陆的工作条件虽差,杨锐给的薪水却是有溢价的,最重要的是,如今的北京花销极少,能让李章镇攒下钱来,给儿子女儿读书买房。
大师傅听到大舌头的赞扬,开心极了,放过杨锐,对李章镇笑道:“能让港澳同胞吃到正宗的宣威火腿,一直是我们宣威人的愿望,您稍等,我再片一个给你。”
他一刀子剁下去,划拉开火腿,从中切出一个殷红的长方形,连皮削了下来。
这一次,竟是比先前削的还要薄,尤其是皮的部分,简直与树脂一般透亮。
大师傅就着刀片递给李章镇,道:“就这样吃。”
李章镇抓下来就塞嘴里,连连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杨锐,你也尝尝。”康弘总算知道谁是正主儿。
“再来一片?”大师傅先问候香港同胞。
李章镇想点头,又担心杨锐不高兴,装模作样的端起水杯说:“我等一会。”
大师傅像是河神似的微微一笑,再次切片给杨锐。
极薄的火腿,仿佛一层只有一粒细胞似的,咀嚼的第一次,就迸发出了浓郁的香气,味觉的层次反而更加丰富似的。
杨锐将之咽下去以后,立刻问道:“走的时候,能买两条带走吗?”
“别人不行,您肯定可以的。”康弘早猜到似的笑笑。
“产量不高吗?”杨锐疑惑的问。
大师傅奇怪的看了看杨锐,道:“我们宣威火腿是国家统购统销的,康教授和我们厂有合作,一年也就只能拿几条。”
杨锐恍然,不好意思的道:“我忘了这个事,那就只拿一条好了。”
“没关系,两条火腿还拿不起。”康弘摆摆手,道:“我现在帮他们做的就是改良猪种,以后产量上来了,再托人带给你。”
“改良猪种的意思是,不用现在的猪了?那还是宣威火腿吗?”杨锐总觉得不对。
“没办法,本地的鸟猪长的太慢了,农民不愿意养,饲肉比也低,不改良不行了。我也是赶鸭子上架,就因为是学生物的,才被抓差进来。”康弘一脸无奈。
杨锐皱皱眉,道:“国外不是都讲究原产地保护吗?这种有名的产品,应该保留现状吧。”
“保留现状,厂子都是要死光了。”大师傅不满的道:“本地农民都开始养外国猪了,我们不改良,以后说不定就没有宣威火腿了。”
“外国猪不能用来做宣威火腿吧?做火腿的猪的价格,应该也会高一点吧。”
康弘轻咳一声,道:“国家统购统销,不是厂里想定多少就定多少的。”
“那改良猪种,要改成什么?”
“用美国的杜洛克猪做父本,本地的乌猪做母本,另外,也试着用长白猪和乌猪杂交,现在来看,这两种是最合适的。”
“这么说,以后就吃不到纯粹的乌猪的宣威火腿了?”
“不改不行了,我们也是做了比较,尽量保持宣威火腿的原味。”
“当地政府的要求?”
“差不多吧。”
杨锐撇撇嘴,道:“我还是要两根火腿,趁现在还正宗。”
康弘哈哈一笑,应了下来。
……
在昆明玩了三天,杨锐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方才拉着众人往腾冲开去,并公布目标:“我们去泡温泉,另外,咱们考察几个热泉,看能不能分离出几种未知的微生物。”
未知的动物或者未知的生物,听起来很奇妙,实际上,每年都有无数的新品种公布,算不得稀罕。除非是有革命性的物种出现,否则,发现新物种的科研价值,也就比中学科学探索高端一点。
正因为如此,生物学家对于发现新物种并不积极,地球上的物种已经够多了,光是研究它们,就已经研究不完了。事实上,仅仅是人类本身,都是许多代人搞不明白的,让一名兽医解决所有动物问题,亦不过是美好的愿望罢了。
不过,极端环境下的微生物略有例外,因为极端环境是有极限的,50度热泉里生长的嗜热菌,与80度水里生长的嗜热菌,意味完全不同。
如果后世有生物学家发现有微生物能在几百度的高温中存货,那它的研究价值就更大了。
魏振学等人都知道杨锐不是纯玩的,预料之内的点头。
刘珊还不知道泡温泉是怎么回事,问了以后,羞红了脸道:“我选做研究。”
“泡温泉和做研究不冲突。温泉和游泳差不多,除了不戴游泳镜,穿泳装就可以了,去了再决定吧,不想泡温泉的话,单纯做研究也没问题。”杨锐随口解释,实话实说。
刘珊虚弱的应了一声“哦”。她对杨锐还是相当信任的,大家是同学,又是同乡,还同是锐学组成员,尽管刘珊现在还不明白锐学组究竟是神马性质,却不妨碍她对杨锐的信赖。
这种信赖,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在里面。
身在外地,刘珊也更愿意贴近杨锐,让杨锐做决定。
……
459.第459章 取样
小客车颠簸前行。
行到半途,刘珊就随着车的摇摆,渐渐的陷入了梦乡。
待醒来的时候,刘珊羞涩的发现自己整个人都缩到了杨锐的怀里。
心情却是莫名的愉快。
“办好入住以后,大家就自由活动,想泡温泉的泡温泉,想看风景的看风景,小巴也会留在这里,要用的人提前说。”军区疗养院的条件算是不错,有多个温泉,虽然比不上日后的度假村模式,但也属于中档以上的标准。
杨锐特意留了一天时间,让大家好好的休息一番,算是满足了“旅游”目标。
蹭着过来的康弘来过不止一次温泉了,此时激动的道:“我就不泡温泉了,先帮你们做实验准备怎么样?”
魏振学斜看了他一眼,道:“不都说了,我们这次搞独立研究,你要搞竞争就竞争,不用你帮忙。”
作为实验助手,魏振学同志也是有追求的,不能让康弘把位置给抢了。
康弘没想到魏振学的语气这么冲,面子上有点挂不住,道:“我就是想帮忙做实验准备,你们不管是写论文还是做项目,我都不掺合,不挂名,你放心了吧。”
“老魏这个人有点倔,说话不会拐弯,你别生气。”杨锐拉住康弘,笑呵呵的道:“我们这个项目是有香港人资助的,不能再加其他人了,我知道你帮忙做实验准备是热心,但人家香港公司有要求,我们得按合同来。”
李章镇听懂了也当没听懂,就当了挡枪的香港同胞。
康弘不高兴归不高兴,但他要照顾香港同胞的情绪啊,于是转口道:“是我没说清楚,我就呆疗养院里,你们要忙什么就忙什么,我就做后勤。”
“下次有机会,咱们肯定有机会合作。”杨锐随便画了一个大饼出去。
康弘愣了一下,转瞬高兴了起来。作为地方院校出身地方院校任职的副教授,他写一篇论文可是不容易,基本上,如今在中国做研究的学者会遇到的问题,他都可能遇到。
在过去的几年里,康弘总共也就写了五篇论文,全部发表在中文期刊上现在的科研院所倒不是必然要求SCI等外文期刊,至少在中文期刊彻底糟烂化以前没有这样的要求,但是,如果能够在外国期刊上发表论文,那必然是好处多多的。
去北京参加国际会议以前,康弘跟着实验室主任,混到了一篇国外期刊上的第二作者,也因此尝到了甜头一篇好文章的第二作者,可是比渣文的第一作者有意思多了。
更难得的是有额外好处。
康弘不仅看中了杨锐本身,还看中了杨锐背后的北京大学。
如果杨锐和他谈合作的话,那就是来自北京大学的合作,怎么想怎么舒服。
若是别人随口许诺,康弘或许不至于转怒为喜,杨锐能带着人千里迢迢跑到云南来做实验,却是令康弘信任的源泉。
没有一点底气的人,哪里负担的起几个人的来往费用。
……
当天夜里,刘珊碾转反复,一晚上都没睡好,一直到早上,都半梦半醒的想着,万一杨锐邀请自己一起泡温泉,应该怎么办?
虽然在昆明买了泳衣,刘珊还是有许多额外担心。
首先,自己如果答应了,会不会显的太随便?
其次,自己如果不答应,会不会显的太食古不化?
第三,假如应该答应,是应该先拒绝再答应呢,还是直接答应?直接答应会不会显的太随便,先拒绝再答应会不会太矫情?
第四,如果先拒绝再答应,应该拒绝几次再答应呢。
第五,如果应该直接答应,应该等待几秒钟以后再答应呢?
第六,如果答应了,泳衣不好看怎么办,或者,泳衣会不会太保守,又会不会太暴露?虽然是连体泳装,那也是紧贴着身体的,刘珊本人实在是有太多的担心。
第二天一早,刘珊很早起来,却是没有见到杨锐。
直到中午时间,杨锐方才裹着白色的睡袍,慢悠悠的踢踏着拖鞋回来。
“你去泡温泉了?”刘珊意外极了。
“是啊。抢在早上天凉,冰火两重天,很有意思。军队里的人真会玩,这么好的温泉,一口气占了这么一大片。”杨锐对此是很羡慕的,现在的军队待遇好到没边,各级部门都是变着法儿的搞福利,只选贵的不选对的。
刘珊忽然有点不好意思,觉得自己实在是错怪了杨锐,他说不定没有自己以为的想法。
“你要去泡温泉吗?”杨锐这时候开口问了出来。
有了前面的想法,刘珊只觉得杨锐是关心自己,于是想了想道:“我想去腾冲市看看,温泉就不去了。”
“不去温泉就太可惜了。”杨锐笑笑,道:“这里是温泉疗养院啊,腾冲什么时候去都可以的。”
“我……我不想和其他人一起泡温泉。”刘珊说的听不好意思。
军队的疗养院,虽然有不少女性家属,但总的来说,还是男性居多,刘珊还是有些不习惯。
杨锐“噢”的一声,却是笑了起来,道:“人家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那边有女士专用的温泉。”
“啊……”刘珊一下子脸红了。
“房间里有浴巾什么的,最好再带上香皂,进温泉前有还有浴室和浴池,可以先洗一下,出来也方便。”杨锐简单介绍以后,哼着歌回房间去了。
刘珊忽然心有不甘,轻轻的撅撅嘴,出门大泡温泉三小时!
晚餐时间,泡了温泉的诸人都是胃口大开。
孙汝岳更是瞅着红烧肉挪不开腿,一口气吃了两碗,实在塞不下了才停止,道:“军队的食堂真好,当兵真好……”
杨锐淡定的道:“当兵的可来不了这个疗养院。”
“咱们不是都进来了。”才大二的孙汝岳很傻很天真。
魏振学很鄙视的道:“咱们是找了人才进来的,再说,老李是香港人。”
“感谢康教授,帮了我们大忙。”杨锐端起酒来,敬了康弘一杯。
康弘乐淘淘的接了。
坐下来吃了几口菜,康弘笑问道:“你们明天开始筛选微生物了?”
“明天先采样,筛选不着急。”
“这可是个麻烦活,得慢慢来。”
“当然。所以准备尽量多的采样。我计划取热泉底部淤泥,热泉水和热泉周围土壤,一口气弄几十上百公斤回去。”几十上百公斤的样品,用来分离微生物的话,可是绝对的重体力活。
康弘听的极其惊讶,道:“你们这个实验室有多少人?”
“回去就准备扩大了。”杨锐确实计划着扩增人数,他要做的PCR,也就是能让DNA快速复制的聚合酶链式反应,是需要大量人手的。
康弘像是吃了红烧肉似的,馋道:“你们的条件真好,说加人就加人了,我们现在不减员就算好了。对了,你们准备去几个热泉?我给向导先说一下。”
“去温度最高的那个,蛤蟆嘴热泉。”
“就一个?”康弘不解。
“温度太低的没用。”热泉和温泉不尽相同,通常所说的温泉都是50度以上的,蛤蟆嘴热泉的温度有80度以上,如此才能满足PCR过程中的聚合酶需求。
魏振学也不知道杨锐之前的计划,有点不确定的问道:“只取一个热泉的话,万一提取不出来想要的怎么办?”
“本来就是试,如果做不出来,项目就取消了。”
“好吧,那要不要先做一些早期测试,万一弄不出来,可以再取一次样。”
杨锐想了一下,点头道:“也行,看能分理出什么。”
“那你和刘珊坐镇疗养院,我们去取样。”魏振学主动揽下了脏活累活。
“也好,我们就多泡两天温泉好了。”
……
460.第460章 高级温泉房
杨锐留在疗养院里,和刘珊一起将设备给架了起来。
分离菌株有很多种方法,1879年,法国人就从塞纳河中分离出了高温菌株,经过100多年的发展,样品的处理方式早就多种多样了,时代的区别,更多的在于简化方式,提高成品率。
当然,成本也是随之提高的。
杨锐首先准备了离心机生物实验室里常用的不能再常用的机器,用于将水样和泥样离心。
在每分钟一万次的离心机的作用下,水样会直接分离出富集菌体的杂质和上清液。
被分离出来的菌体都是质量比较大的,而上清液通过滤膜,也会被洗脱出菌体来。
它们再进行培养基培养,就可以进行筛选了。
泥样的原理也是差不多的,只是需要用泉水先悬浮,再低速离心,去除大颗粒,继而以水样的方式,处理富集菌体。
整个过程,就理论上来讲,非常简单,但设备却是不简单的。
每分钟能转1万次的离心机本身就不便宜,容量更小,十分钟一组,一次转十几试管,要将上百公斤的样品全部处理结束,不知得多长时间。
培养阶段也很费钱,培养基所用的琼脂、葡萄糖、蛋白胨等等,都比同重量的食物贵的多。
除此以外,70度乃至80度以上的培养条件,也对培养成本造成了巨大压力。
康弘帮杨锐运来设备和材料,拆开一看,仅剩的一点点竞争的火苗也被浇熄了。
他本来也是没有想要搞竞争的,分离菌株又不是什么新技术,有意义的地方只在于能分离出什么菌株。
分离出厉害的菌株,自然能够发明牛掰的论文,但分离出来的只是普通菌株的话,上SCI的入门期刊都难。
成果飘渺的像是买彩票似的,杨锐投入的成本却是这么高,康弘一看,就觉得缺少竞争价值。
“花这么多钱分离嗜热菌?值得吗?”康弘想到就问了出来。
“仪器又用不坏,等我们增加人手以后,这些仪器照样发挥作用。”杨锐一边插线整理,一边回答。
康弘抱起一大箱滤膜,放在角落里,道:“消耗品呢,这些都是超滤膜吧,全是进口的,要用这么多?”
杨锐“恩”的一声,道:“我本来计划着先处理一批,再带回去一批,这些成本是省不下来的。”
“太贵了,我们是用不起。”康弘啧啧两声。
“运气好的话,估计还能剩下些。”杨锐随意说了一句,又刘珊装配培养箱。
滤膜有很多种,普通人比较熟悉的,应当是家庭净水器里的滤芯,那也是滤膜的一种,在最初阶段,这些民用产品都出自实验室,在80年代,自然是价值不菲。
事实上,实验室对材料的要求更高,什么时候都不便宜。
杨锐为了尽早分离出想要的嗜热菌,非常舍得花钱,康弘没有理由进行如此大笔的投资,自然看的理解不能,只能将其归结为京城大学的人傻钱多。
杨锐也只得如此。
分离菌株是件相对普通的研究工作,但分离出想要的菌株就不是了。
历史上,大部分的抗生素都来自于土壤菌株的分离,在长达二三十年的时间里,生物学家们几乎玩坏了全世界各地的土壤,其中最成功的当属结核病的终结者瓦克斯曼,他发明了系统性的分离方法,继而得到链霉素,接着得到了诺贝尔奖。
瓦克斯曼为此组织了多达50名的研究狗,花费了几年时间,筛选出了1万多株菌株,得到了想要的那一株……
杨锐养不起50条实验狗,也没有几年时间去浪费,好在他确定的知道是哪条热泉,只要分离的数量够多,总能找到想要的品种。
一间简易实验室,用了大半天的时间就装好了。
杨锐随便从地上抓了一把土,兑了点液体,装进离心机,检验起来。
一万转的离心机,噪音很是不小,却是响的康弘心花怒放。
“我们院也有一个,用木头柜子锁起来了。”康弘盯着透明玻璃里的机器,突然来了一句。
杨锐理解的道:“学校的公共实验室都是这样。”
“北大也是?”现在的信息落后,云南到北京的距离,比从北京到洛杉矶还远,快赶得上福州到台北了。
杨锐回忆了一下,道:“差不多吧,公共实验室的管理员只要仪器好着就行,他才不管你方便不方便用呢。”
“就是说啊,我们申请用一次好机器,至少得提前两个月的,弄不好还要请客,完了,人家还说我们虚开多少多少发票,虚开什么发票,全给这帮孙子给吃了去了。”任何一名研究员,说到仪器使用什么的,都是满肚子的火。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也怕使用公共实验室的仪器,当然,他最怕的是借用其他实验室的仪器,看别人的眼色不好受,在别人眼皮子底下蹭仪器更不好受。
这种痛苦,但凡是在实验室里呆过一半年的人,都体会甚深,杨锐想方设法的赚钱,独立建设自己的实验室,有一半的原因是为了避免窘境再现。
如果只是为了满足个人花销,他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买2000块钱的猴票,等差不多了抛掉换房子,随随便便做一名21世纪的亿万富翁了。
不过,仅仅是亿万富翁,可没有自己决定研究方向,自己进行实验来的有趣。
如果没有巨大的压力和人事斗争,作为一所独立实验室的负责人,做自己想做的科研,并且真的做了出来,那是相当有成就感的事。
康弘没有杨锐的经历,也不知道该如何摆脱目前所受的限制,只是羡慕的问:“那你们拿出来的仪器是哪里的?没有北大提供的吗?”
“算香港公司资助的吧。”
“香港人真有钱。”康弘问:“你在哪里认识的他们?”
“我写了论文,他们有兴趣……恩,离心机停了,看样子不错。”杨锐借此离开,忙碌起来。
刘珊向康弘微笑一下,开始给杨锐打下手。
杨锐慢慢的认真起来。
分离出普通的菌株不值钱,但要是分离出极端嗜热菌,再分离出里面的耐热聚合酶,这多少也算是一篇不错的论文了。
影响因子4。0的《JMC》大概面前,目标再稍微放低一点的话,想必是没问题的。
理论上,为这样一篇论文花60万元,也说得过去。
尽管是性价比较低的说得过去,考虑到只是论文必要步骤,还是不吃亏的。
康弘看他们忙碌起来,只好怏怏的告辞。
杨锐和刘珊做到下午,天凉下来,才算是把准备工作完成。
“还没回来,可能是在外面露营了。咱们晚上吃什么?”杨锐看了一下表,露营是计划中的事,高温热泉处在未开发状态,仅仅做了简单的地质调查,一天时间很可能往返不及。
刘珊偏着脑袋想了一会,举手道:“吃方便面。”
“方便面?好吧,正好配温泉鸡蛋。”杨锐收拾了一下,去食堂买了鸡蛋和方便面回来。
当此时,方便面还属于老干部们很想尝尝的新鲜货色。
“去哪里吃?”杨锐问了一句,又道:“我找个服务员,让他给咱们烫蛋。”
“一起去。”刘珊挎了一只小包,眨眨眼睛,道:“咱们自己做温泉蛋,可以一边泡温泉,一边吃方便面,一边吃鸡蛋。”
杨锐诧异的道:“男女分浴的。”
“那个小院子是空的。”刘珊指了一下不远处山脚下的院落。
院落门口挂着“高级温泉房”的牌子,也就是一个围着温泉池子建的小院子。被引入的温泉蒸腾着热气,独属于房客,白天晚上都可以泡,不用使用多人更衣间。
杨锐道:“人家是厅级以上干部才给定的,我用李章镇的身份证明都不行。”
杨锐显然已经试过了。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坚持己见,杨锐也就没有强求。
在旅游资源充分开发以后,这样的温泉间没什么稀罕的,无非就是多引出一池子温泉水,多一些给排水的管子,就能多收几百元的房费,刺激的无数温泉度假村投身于此。
但就目前的资源开发状态,温泉本身是不稀罕的,反而建设费用变成了瓶颈。另外,开发温泉的疗养院都是财政全额拨款的单位,也没有获取利润的冲动,一处建设完毕,平日里除了修修补补,几乎是不给与新投资的。
一处独立的小院,且内置温泉,在腾冲是很新鲜的体验。在数量稀少的情况下,自然要小心的保留着,以免有高级领导突然抵达。
刘珊紧了紧胸前的小包,道:“里面没人,咱们偷偷的翻进去。”
接着,刘珊就一马当先,绕过小路口的灯,从后面的矮墙扒了上去。
可怜人家给老干部做的疗养院,根本就没考虑到,有住客能爬得上墙。
杨锐在下面看了几秒钟,一咬牙“咱怕啥”,他跟着也翻了进去。
翻进小院,杨锐就愣住了。
只见皎洁的月光下,刘珊正伸展着腰肢,将上衣从身上脱下来。
昏暗中,杨锐看到的是美好的曲线,耳朵里听到的是细碎的声音。
……
461.第461章 简单实验
不大的小院儿,青石砖铺的地面,中间就是一池子温泉水,蒸腾出些微的气体。
月光细碎,落在温泉水上,似有淡淡的青色升起。
刘珊仿佛滑行似的,轻轻落入水中,犹如黑夜中的精灵。
纤细的腰肢,傲人的臀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度,印象深刻的仿佛时间静止一般。
杨锐手里捧着一堆的东西,稍微有点迟疑。
“把鸡蛋给我。”刘珊撑起半个身子,从温泉里招招手。
“哦。”杨锐紧走两步,将鸡蛋篮子递给刘珊。
这时候,他才看到刘珊身上的全黑色连体泳装,以及胭红的脸颊,也不知是不是温泉映红的。
“我来做温泉蛋,你负责煮方便面。”刘珊脚下划动了两下,将鸡蛋摆在脚下。
杨锐举目四顾,有些犹豫去哪里煮面。
温泉水能煮温泉鸡蛋,总不能用来煮温泉方便面吧。
刘珊望着他的样子,突然有点好笑,伸手指指后门,道:“那里是拴住的,你去提水过来吧。”
杨锐恍然大悟,朦朦的去了后门,果然是一处插销,并无锁扣。
打开后门,小路上的路灯昏暗无比,人畜皆无。疗养院里以老干部居多,每天最热闹的时间是早上九十点钟,待到晚饭过了,一个比一个睡的早。
像是杨锐这样来蹭玩的人虽然有,总归是不太多的,杨锐轻轻闭上后门,三两步回到房间,提了开水和碗回来,温泉蛋刚好煮熟。
“趁热吃,我来煮面好了。”刘珊泡了一会儿温泉,也觉得累了,她靠在池子边上,撕开方便面,开始放调料。
杨锐借着余光,还能看到水下妖娆的身姿。
虽然看过无数的图片和影响,但看到真的美女,真的泳装美女,尤其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感觉是极其不同的。
杨锐只觉得自己的身体无比的积极起来,浑身的细胞仿佛都活泛了起来。
“我也下水了。”杨锐三两下脱掉上衣,就穿着短裤,溜下了温泉。
刘珊背对着他,看不出表情来,只是动作僵硬了一下子。
几分钟后,方便面泡好,两人就趴在温泉边,并排吃了起来。
水流温暖,温泉里煮出来的鸡蛋乍熟未透,鲜嫩无比。
杨锐敢肯定,这是自己吃过的最美味的方便面。
……
魏振学等人返回疗养院已经是第三天了。
腾冲地区的山路比他们预料的要难走的多,几个人或多或少的都受了些皮外伤,除此以外,将近一百公斤的样品,分开搬运也很是艰难。
孙汝岳作为最年轻的实验狗,发挥了巨大的作用,他像是一条爱斯基摩犬似的,一个人扛了30多公斤的东西回来,还颇为腼腆的说:“在老家做农活做惯了。”
“吃个温泉蛋。”杨锐拍拍孙汝岳的肩膀,又翘起大拇指赞道:“做的好。”
孙汝岳被表扬的疲劳顿消,瞬间从爱斯基摩犬笑成了萨摩耶,道:“这是我应该做的。”
“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还有的忙呢。”杨锐以前也是做实验狗的,若是跟着导师出来的话,取样本的苦差事,也一定是要他来做的。
转过头来,杨锐开始检查样本。
样本在热泉里的时候,只是普通的淤泥,普通的泉水,普通的泥土,但当它变成样本的时候,它的名字前面就应该缀上“圣洁”两个字。
样本就像是教廷修女似的,自它装入匣子的一刻起,就再也不容他人玷污,直到匣子的主人,比如主教或者研究员打开它为止。
“我现在先做几组测试,你们先休息,明天再帮忙。”杨锐忍不住要开始了。样品虽然被妥善保管着,但任何的保管装置,都抵挡不住时间,而最好的保管方式,永远都是尽快使用。
最起码,杨锐要确定这些样本没有受污染,且嗜热菌具有活性,否则,回到京城再发现样本不够,那就麻烦了。
分离出嗜热菌也只是无数个步骤中的第一个小步骤而已,想想自己距离PCR的距离,杨锐心里还是慢慢的升起了紧迫感。
尽管在后世,无数人评价PCR的技术并无出奇之处事实确实如此,这种能够无限复制的DNA的技术更像是一次精巧的技术统和,而非技术革新,但是,没有出奇之处的技术并不意味着它是轻而易举的。
学校里的生物系毕业生做一篇毕业论文都要做一半年,多少人照抄着书里的实验,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然后像是个女司机盯着侧方的停车位似的嚎啕大哭……
PCR技术的应用是如此广泛,也注定了它设计的精巧性。
侏罗纪公园里的恐龙就是用PCR技术克隆出来的,所谓的只需要一点点血液,就能测出你的DNA,并不是说DNA测定需要的血液很少,实际上,是有PCR技术,将一点点的血液里含有的DNA无限复制,进而方便测试的。
在PCR技术以前,换言之,就现在的1984年,DNA复制是很麻烦的事情。
PCR技术在应用方面,是革命性。
这样的革命性的成果,原来的作者穆里斯用了三年多的时间,他是个懒鬼,但有时候也挺勤奋,但那是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
他如果知道杨锐也有类似的研究会怎么想?
会加快速度吗?
还是就此放弃。
杨锐并不知晓,他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至于放着PCR不做,别去截胡,这样的选择,杨锐根本不会做出考虑。
如果以个人利益的角度来说,放着有诺贝尔奖的技术不去实现,那不是傻缺是什么?
如果以道义制高点来说,提前一年或者两年实现PCR,带来的将是无数生命的奇迹。生物学不是种地、采矿或者机械之流的粗鄙之术,它是直接与生命相联系的学科。早一年实现一项生物学的重要技术,意味着无数新药可能被早一年发明,意味着无数的患者可能被早一年挽救,意味着无数人的生活可能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然,杨锐从来不以高度的道义来要求别人,或者要求自己的。
不过,他多多少少是有些“受命于天”的感触,到了做正事的时候,精神是无比的专注。
刘珊隔着几米远的距离,悄悄的看了一会杨锐,继而莞尔一笑,捋起袖子,加入了实验助手的行列。
魏振学一看,也不休息了,道:“我们也帮忙。”
“你们去休息,小孙也是,都去休息,明天有的忙呢。”杨锐甩甩手,低头取样本,又道:“我在实验室里不玩客气的那一套,你们都去休息,我做几组实验试试就行了。”
魏振学犹豫了一下,环视四周的青砖瓦墙,不能确定这里算不算是实验室。
然而,终究是要算的。
三个小时后,杨锐找到了第一只嗜热菌。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要的品种,但这至少证明了样品没有问题。
杨锐如释重负,立刻回房睡觉。
必须有充沛的精力,才能完成明天的实验。
做实验与做手工课的最大区别,在于实验中的思考必不可少。
手工课是做别人设计好的步骤,最多就是做到中间,不确定的时候问一句:“咦,我刚粘到哪了?”
做实验的疑问就多了,尤其是探索性的实验,前人的一切经验都只能作为参考。
譬如热泉中的嗜热菌,它们假如是来自恐龙时代的古菌,那研究它们,与一艘时空穿梭机抵达恐龙时代,舀起一汪水以后的研究步骤相差无几。
事实上,研究热泉里的嗜热菌还要复杂一些,因为还不确定它们确实来自恐龙时代。
要做这样的探索性实验,随时随刻的思考是试验中必须的,而随时随刻的思考,也就意味着随时随刻的烧脑。
接下来几天,华锐实验室诸人都在烧脑中度过。
杨锐每天起来吃了早饭,就开始玩弄离心机,除了下午泡会温泉以外,完全是以实验室的标准要求自己。
康弘来了一趟,见他们的工作状态如此紧张,也不好意思多留,呆了半天就返回了昆明。
杨锐实际上都没注意到他逗留了多久,他满脑袋都是离心机的转速,培养基的温度。
从离心机里得到的处理物是富集的菌体,一管子就不知道有多少,这些菌体被直接涂抹在固体培养基上,分别放置于80度和85度的培养箱中培养。
不能在这种环境中生存的普通杂菌自然死掉了,能存活的长成菌落,又要单独划线培养,最后再挑选单个菌落培养,从而实现菌株的分离和纯化。
简而言之,杨锐他们得到的都是细菌曾孙辈以下,细菌本身只是在培养基上打个滚,发挥一下繁殖能力,就随风逝去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着大量的资源。
细菌的培养基,可比纯纯的肉汤要贵!
每一盘子的培养基,都是浓浓的钞票的味道。
而这些细菌曾孙辈,还要继续消耗资源,以接受残酷的活体实验,首先是革兰氏染色,接着是全蛋白分析,后者是将菌体煮沸裂开,做凝胶电泳。
得到电泳图谱以后,还要进行四五个步骤,才能最终鉴定出嗜热菌。
听起来非常复杂,实际上也非常复杂,但就整个实验来说,这里还属于非常简单的工作。
而且,也很容易做出成绩。
在杨锐根据蛋白指纹谱图的差异,确定了一些菌株的亲缘关系远近,并与脑海中的资料做了比较以后,杨锐就在回程的飞机上,写下了新论文的名字:《中国境内耐受温度最高的极端嗜热菌的发现》。
他其实还没有确定腾冲嗜热菌,但他不想等了。
假如《细胞》的发表顺利的话,这篇论文刚好开启一个信的系列,能保持华锐实验室的热度。
对于研究机构来说,保持热度也是很有用的,那些能够固定时间更新研究成果的实验室,总是能够受到更多同行的关注,从而更迅速的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传播出去,进而得到更响的名声,更多的资助。
对于奔着世界级项目去的杨锐来说,每一丝关注都是不容忽视的。
……
462.第462章 调整
华锐实验室和唐集中实验室的离心机同时开工,处理着多达上百公斤的样品,轰鸣声像是工厂的切削车间似的,
样品的数量实在太多了,以至于唐集中笑称:“你是想把热泉搬到实验室里来吧。”
杨锐听着耳边的离心机噪音,心情愉悦的道:“找到合适的嗜热菌,剩下的样品就可以不要,现在就是为了保险,免得再跑一趟云南。”
“宣威火腿那么好吃,再去一趟也不吃亏啊。”
“光吃火腿也腻呀,至少要我们这次带来的火腿吃完了,才好再去云南。”
“或者是研究更进一步了。”
“当然,否则可没人报销差旅费了。”
“你只要来一篇高质量的论文,差旅费想报销多少报销多少。”唐集中哈哈的笑着与杨锐聊天,一点都没有学生和老师的紧张。事实上,他和杨锐的交流方式更像是同事,比师生关系还要平衡一些。
杨锐如今从学校就拿到了60万的经费,已经到了实验室自负盈亏的水平了,就科研而言,这就是地位的体现。
20多岁的科研牛人是很多的,实际上,大部分的科研牛人在20多岁的时候,差不多都崭露头角了,厉害的也有不少,如唐集中这样见多识广的老家伙,都不以年龄看人了。
“对了,你要的学生,我帮你找了十几个,你找时间来面试吧。”唐集中突然想到杨锐拜托的事。
在国内,调派一名研究员并不轻松,学生就好操作多了,杨锐要扩大实验室的规模,也只能先从学生下手。
唐集中是实验室的老大,负责一切人事问题。杨锐短期内也没有彻底脱离唐集中实验室的想法,自然找他帮忙。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可以吗?”杨锐问。
“不知道你这么急,我让人去通知一下,时间定在1个小时后吧。”
“没问题。”杨锐摩拳擦掌的。
不到一个小时,十几名男女学生就来到了唐集中的凝胶实验室。
在学术型大学,加入实验室是非常高端且难得的学习机会。量化一下的话,唐集中实验室一年的经费过百万,参与其中的实验狗还不到10条,这就是生均十万元的实验条件,还不算实验室里多年积累的仪器价值。
哪怕是21世纪美帝国主义的大学,也不能给每名学生都提供这样的条件。
对80年代的中国学生来说,这样的学习机会,真的是再难得不过了。
尽管不是每名学生都有志于学术,但就像是学校花费十分之一的经费,建了一所高水平的足球场一样,谁不想在绿茵地上走一遭。
更被说如今还是知识至上的年代。
敢说知识无用的商界精英们,现在还像是白垩纪的哺乳动物似的,半个身子藏在洞穴里,半个身子探出来,指望着有一点更容易欺负的食物路过中。
杨锐能以大一学生的身份加入唐集中实验室,不代表其他学生可以。
排着队来到走廊的学生以大三和大四生居多,许多人还像是后世找工作的毕业生那样,手里抱着一叠的证书。
即使如此,这些学生中也只有很少数能被选中。
杨锐拉了黄茂来做面试主考官,自己站在边上观察。
一名接一名的学生被带了进来,或多或少的说上几句话,有机会的学生会多做一轮实验,这里没什么一轮或者二轮面试,能不能进入实验室,都是当场公布。
杨锐首批计划要三到四个人,至于总数多少,要看这些学生是否符合要求。
虽然北大不乏聪明绝顶的孩子,但学生们的天赋也各有不同。
孙汝岳好奇的站在杨锐身后,小声道:“我当年也是这么面试的,不知道唐教授当时是什么心情。”
“我知道。”杨锐学着唐教授微微有些低沉的声音道“实在没有合适的人选了,就这个吧,矮子里面拔将军,至少找个顺眼的。”
孙汝岳愣了一下,才醒悟是杨锐瞎编的,哭笑不得道:“哪里有你说的那么可怜。”
“基本属实。”汪颖从后面过来了,顺势补给一枪。
孙汝岳做西施捧心状。
“行。你留下吧,回去多看看书,明天开始过来帮忙,到时候给你安排班次。”黄茂确定了第三名学生以后,回头看向杨锐,道:“后面还有学生,要不要多找几个?这批素质还可以。”
“那就多找两个。”杨锐之后要用的人手很多。北大是国内最好的大学里,不在本校找实验狗,别的地方找的也不方便。
“再放人进来吧。”黄茂得到许可,向门口的贺全贵示意,后者开门又叫了学生进来。
最终,他们一共选了6个人,大大超过了计划数量。
不过,倒是缓解了实验室的忙碌情况。
实验室里的离心机,像是刚刚跑了马拉松的业余选手似的,粗狠的运转起来,拼命的将可怜的细菌榨出来。
100公斤的样品,即使是多台离心机,也要转好几天才能有结果。
实验室众则分门别类的开始培育细菌,试图找出能在85度以上的环境下,悠闲生活的那只。
晚餐结束的休息时间,杨锐联袂李章镇,坐到黄茂对面,问道:“黄老师,你愿不愿意到华锐实验室来?”
还在消化状态的黄茂有些疑惑:“我现在就在华锐实验室啊。”
“不是这样的状态,我们希望你能完整的加入华锐实验室,放弃公职。”杨锐这么说的时候还有些不安,这时候要人放弃铁饭碗,可真是一个很大的要求呀。
尽管有下海潮,但希望捧起铁饭碗的人还是如过江之鲫,更何况,黄茂可是在北京大学做讲师,前途无量。
然而,当杨锐决定要做一项诺贝尔奖级的项目的时候,他就必须整理好实验室里的权属问题。
华锐实验室是独属于他本人的,相应的,实验室内的工作人员,也必须与华锐实验室独立签约。
李章镇摆弄着茶缸子,随着杨锐的话音落下,道:“黄老师,我们可以提供2000元的月薪,另外,每年可能有100%的奖金,根据研究的完成情况。我们诚意邀请你加入华锐实验室,和我们一起来完成重要研究。”
“多少?”黄茂本来想着怎么婉拒呢,2000块钱却把他给听呆了。
他现在的工资连200都没有,2000块实在是太夸张了。
“2000元人民币,每个月。华锐实验室属于外企,你加入进来,自然是外资企业的待遇。”
杨锐给李章镇开的薪水何止2000元,只因为他是香港人而已,就个人价值来说,黄茂比李章镇高的何止一筹。
同一时期的外企其实也是这样做的,深圳的普通工人月薪都有开到千元的,小白领拿一两千元的大有人在。
黄茂是从美国回来的,也算是见识过世面,美国研究员的年薪中位数大约在3万美元左右,平均每月有3000美元,只是黄茂目前的水平够不上而已。
如果在华锐实验室历年几年,积累一些名望,对黄茂本人的个人价值也会有明显的提升。
不过,是否能想到去美国就业,或者说,是否愿意去美国就业,却是黄茂自己的想法了。
对杨锐来说,2000元的薪水是他最大的诚意。
黄茂也感受到了杨锐的诚意,无比的迟疑:“要我做什么?”
“工作与现在别无二致,依然是主持和操作研究,如果是你独立完成的项目,你还是有第一作者的署名权,实验室负责人将会是通讯作者,非独立完成的项目,你可以根据贡献列明。需要说明的是,你参与的项目的专利权,是归属于实验室的。”杨锐说出了条件,又道:“我可以给你三个月的预付金。”
三个月的预付金就是六千元了,北大的教授工作两年也赚不到这么多钱,如果是讲师的话,贪污腐败都不行。
黄茂左右为难。
好老板都是直接谈钱的,在这一点上,杨锐显然是个好老板,好的让他不知所措。
但要黄锐丢掉北大的教职,他确实舍不得。
黄茂是从北大毕业的,回到北大工作,几乎可以说是一个完美的生活状态,他真的舍不得。
杨锐等了他几秒钟,又道:“黄老师,你不同意也没有关系,我们依然能按照以前的合作模式进行,您的补助也会提高到每个月150元。另外,不用到年末,我们依然可以给你一个独立的项目。但是,华锐实验室即将开展的大项目,就不会让你参与了。”
如果黄茂不愿意辞职的话,杨锐就不能让他在华锐实验室继续参加PCR项目了。
然而,杨锐也不可能放弃他,再怎么说,他也是国内一流的研究人员,杨锐宁愿拿一笔钱出来,给黄茂一个单独的项目,譬如继续做钾通道的研究,论文出来以后,对华锐实验室和杨锐本人都有一分积累,不算什么坏事。
而杨锐只要出得起钱,总归是有研究员愿意投奔麾下的。
中关村就是这两年建设起来的,开始进去的,不都是中科院的研究员们,有的还是四五十岁的正职研究员……
不管是为了追梦,还是为了直接收入,华锐实验室都有着相当的吸引力。
黄茂也是想到这一点,才犹豫不决。
他是一名才华横溢,极具潜力的研究员,然而,潜力是没有合同保证的,就算是有,它在中国也不作数。
加入华锐实验室,黄茂的第一理由是为了做实验,做研究,这是一种可以称之为纯粹的需求和冲动。
辞职转投华锐实验室,做出的牺牲可不止是冲动那么简单了。
“我得考虑一阵子。”黄茂如是道。
杨锐颔首道:“当然,您也可以和家里人商量一下。不过,您最好这两天给我一个回复,我得考虑好人事安排。”
他确实有别的人选要考虑。
科研的圈子就这么大,他如果设定好目标,拿出有诚意的待遇,多谈谈总能有收获。
“其他人呢?”黄茂忍不住问。
“魏振学早就和华锐独立签约了,涂宪夫妇我还没有问。”杨锐停顿了一下,道:“我还准备招募几名研究员。项目是一定要开启来的,而且独立于北大等官方机构独立运行。”
黄茂缓缓点头,道:“我能问一下是什么项目吗?”
“有关DNA的项目,初步预算50万美元。”实际可能花掉比这多的多的钱,但杨锐不想让黄茂觉得自己吹大气。
实际上,50万美元在国内都是非常夸张了,一般的大学都撑不住。这毕竟是国际顶级的研究项目,花的超过世界平均水平也正常。
黄茂几乎就要答应了,还是自控力了得,才告辞出来。
这毕竟是属于杨锐的项目,而非是给他的,否则,哪怕是有5万美元的项目给他,他说不定都立刻答应了。
……
463.第463章 仪器自选
“涂宪先生,王晓芸女士,目前的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夫妻两人,如果都愿意进入华锐实验室全职工作的话,我们可以提供每人2000元的月薪,以及相应的奖金。奖金最高可以达到12个月的薪水,也就是两万四千元。如果你们中只留下一人,薪水会是1600元每个月,同样可能有最高12个月的奖金。”
李章镇停了一下,语速放慢,再道:“当然,如果你们选择不全职在华锐实验室工作也没有关系,我们提供每个月150元的补贴。”
涂宪和王晓芸坐在他的对面,亦是面色郑重,换工作,这几乎是中国人最郑重其事的一件事了。
杨锐深知此点,也是立刻加码,道:“如果你们在三天之内签约,我们给予三个月的薪水奖励。两个人都签约的话,就是一人6000元,两人共12000元。单独一个人签约,就是4800元。另外,我们会尽量帮你们办理手续。”
现在全国都是下海的人,办理手续倒是不困难,关键在于两人怎么想。
王晓芸看看老公涂宪,先问道:“为什么一个人是1600,两个人就是2000了?”
“因为你们是夫妻,两个人一起在华锐实验室工作的话,会更稳定,对我们来说能降低许多成本,另外,保密方面也比较方便。”困难的问题都是给李章镇回答的。
王晓芸犹豫了一下,又问:“不全职工作和全职工作,除了补贴和薪水的区别以外,还有什么区别?”
“实际上,全职工作的职员会进入一家新的公司,注册名是华锐生物,现在的华锐实验室的所有资产,也都会注入新公司,他们会得到更多的经费,做全新的研究。非全职工作的研究员,会继续钾通道的项目,资金主要来自北大,以及申请的国家基金。”
“就是说,非全职,和现在差不多?”
“可能会换新的实验室,但会增加150元的固定补贴,总而言之,我们是希望你们留下的,以你们喜欢的方式。”李章镇尽可能的露出真诚的笑容,道:“我也会招募新的员工,尽可能的为你们研究员做好服务。”
150元的补贴是很不少了,比涂宪现在的工资还要高一点,但和2000元的薪水一比,那就什么都不是了。
涂宪和王晓芸两个人是典型的双职工,而且都在事业单位上班,就80年代来说,是典型的经济优良家庭,他们并不太缺钱,平时做的决定,也往往不是出于经济角度的。
然而,2000元的薪水和150元的补贴的区别之大,其实已经超越经济角度了。
但在另一方面,铁饭碗与私企的区别也是极大的,外企亦不例外。
涂宪的工作单位是北京钢铁学院,未来的北京科技大学,尽管生物系刚刚组建,但也意味着涂宪是建系元老。即使以未来的观点来看,也很难讲涂宪辞职的结局是好是坏。
以乐观的方式来看,涂宪如果留在北京科技大学,以他的资历和水平,用不了20年,就能到教授的位置,那个时候,他还是不满50岁的年轻教授,到时候,他无论是选择努力生活,还是钻营仕途,或者吞食灰色收入,都有非常好的条件。
而加入华锐实验室,未来却很难讲了,若是不幸被开掉,结果难料。
王晓芸的工作单位是北京生物制品研究所,这也是中国一流的生物研究机构,身为女性,她未来走上仕途的几率是相对较低的,但在其他方面,并不逊色于涂宪。
在这种状况下,华锐的条件,是否值得两人对自己的生活做出翻天地福的改变呢?
“我们要商量一下。”王晓芸也没有立即决定。
“当然。”杨锐表示理解。
两人离开,杨锐看着门关上了,问:“你觉得他们会不会同意?”
李章镇不确信的道:“如果是港大的教师,你开20万的薪水,十有八九是要跳槽的,因为美国人也开不出这么多的薪水啊,他们赚了钱,大不了以后去国外工作,但内地的教师,2000块够不够,我就说不上了。”
“还得加点力度?”
“2000块已经够多了,三千块四千块,我觉得也没有多少区别。”加薪十倍,在硅谷或许平常,在80年代的中国是绝对稀罕了。
杨锐道:“不是说薪水方面,我觉得我们有点忽略研究条件了。”
“条件?我们的实验室条件是一流的。”李章镇不知道港大或者外国大学的实验室条件是怎么样的,但华锐实验室每天流水般花出去的钱,他都是记着的。
就是现在,一天处理几公斤的样品,之后用到的培养基就要几百块,出差去云南的费用更高,从香港直运过去的仪器就十几万元,杨锐回来又马不停蹄的订购了新的仪器和耗材,算下来,北大送来的60万,竟然已经有一半花了出去。
就李章镇了解到的四手信息,港大也没有这么奢侈。
杨锐却不是从实验室管理者的角度来考虑,他想了一下,缓缓道:“我不是说咱们实验室的条件不好,但我想,咱们并没有给黄茂、涂宪和魏振学独立的研究条件。”
“你是说资助他们独立做研究?”
“彻底独立出来,现在实际还不成熟,就为了写一篇入门级的SCI论文?那他们和学校里的其他讲师有什么区别。”杨锐有足够的资格鄙视入门级的SCI论文,他读研的时候就能写SCI级的论文了,那时候的条件还比不上华锐实验室,以华锐实验室的人均仪器,人均经费状况来说,目标必须是《JMC》级别的论文才有可持续性。至于现在,杨锐眼瞅着都要发表《CELL》了,他的实验室再出SCI入门级论文,实在是毫无意义。
李章镇就不明白了:“不让彻底独立出来,咱们还能给啥?”
“你这样子,前些天不是有好多仪器公司寄了他们的商品目录吗?给我拿过来。”
李章镇也不多问,马上跑去西屋的杂物间找商品目录去了。
西方国家的商业公司都喜欢搞商品目录,不光是仪器公司,玩具公司都会寄送自己的商品目录给有孩子的家庭,一些家庭会给孩子一个预算,然后让他们自己在商品目录中选择圣诞礼物,确定以后,玩具公司就会邮寄商品给买家。
商品目录多数是杂志式样的,也有报纸式样的,如今大多数是黑白的,但大都图文并茂,有重点的推荐一些商品,也有大段大段的商品明细,有点像是早期的网络购物,实际上,西方的商品邮购发展了很多年,科研方面的应用更是全面,小到一张试纸,大到万吨水压机,都有各种各样的商品目录和图鉴供人传阅。
这样做的好处也是很显然的,首先能够传递公司想要的信息,其次,仪器设备公司都是跨国性的,文字翻译比打电话都要简单,第三,购买仪器和设备,往往不是一个人决定的,甚至往往不是由接电话或接待的人来决定的,一本商品目录,比单纯的名片有用的多。
现在的情况就是这样,杨锐摆着一堆的商品目录,仔细挑选出了三本,道:“每人10万美元的额度,让他们自己挑选想要的仪器。黄茂、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凡是加入的,都可以挑选10万美元的仪器,不重复即可。”
“啊?为什么?”
“因为反正我们要买仪器了,而他们是实际操作者,自然有权利选择自己想用的仪器。仪器是公用的,只是挑选权交给他们。”PCR是个大项目,杨锐一个人是做不出来的,黄茂等人如果加入,都将承担相当的任务,仪器总归是要买的,部分权利交给他们也不错。
科研其实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每个人做实验的手法都会不同,每个人做科研的习惯都不同,或许有的人不喜欢做重复的验证,那他就会愿意购买自动化的仪器,有的人或许不在乎花费时间做重复验证,但却很在乎仪器的稳定性。
大型设备或许需要相对全面的知识,实验室的小型仪器却不一定,事实上,对于足够优秀的专业人士来说,挑选设备本不应该具有难度,这颗星球上的大部分专业仪器,都是由专业人士发明和制造的,他们本来的工作就是如此,即使遇到生僻的设备,大家也有足够的学习能力来应付。
在高级实验室,高级科研人员最在乎的就是设备选择的权利。
大部分的基础科研人员的薪水都不高,中位数大概在3万美元左右,节省一点的话,这是比能养家糊口的收入。
然而,设备的价格就贵了,几万美元,几十万美元,几百万美元,几千万美元,几亿美元,几十亿美元……理论上,科研是想多贵有多贵的,日内瓦的离子对撞击,天上的哈佛望远镜,升空的航天飞机,下海的潜水艇,任何一种设备,都可以是研究员的大玩具。
对真正喜欢科研的家伙们来说,实验室才是休息的地方。
有这种倾向的科研人员很多,杨锐就见过不少,他读书的时候,就有位教授,寒暑假还风雨无阻的去实验室,就为了睡一个标准的午觉家里的床都睡不惯了。
黄茂、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都是目标直指科学大道的追梦者,这个时代充满了满怀理想、燃烧着热血的追梦者,他们的梦想也许慢慢的变的实际了,但却从来没有消失过,相反,在华锐实验室里工作的时间,只会让黄茂等人的梦想燃烧的更热。
几千元的安家费当然不错,这是辞去工作,做出人生巨大改变的基本要求。
10万美元,代表的却是梦想与尊重。
……
464.第464章 等咱有了钱
“我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王晓芸第二次向李章镇确认。
李章镇脸上挂着笑,用纯纯的北京话道:“10万美元以内,你们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重复了呢?”
“重选呗。”李章镇笑道:“咱们又不是考试,目的就是让你们满意,总共40万美元已经准备好了,你们就放心买吧,重复了就商量一下,一人承担一半,或者商量着买也可以。”
这么好的事,李章镇也笑的像是赌桌边的荷官似的。
王晓芸又问:“那要是正好选了10万一千,或者十万零伍佰这样子呢?”
“十万一千的话,我估计能申请一下吧,我不确定,你们最好是买在合适的价格里,如果有几千美元的空缺的话,可以购买一些自己想用的耗材。”
涂宪不好意思的拉了王晓芸一把,道:“说好十万就十万了,怎么先想着超过。”
“王女士想的也正常,有的仪器刚好是超过了10万美元的也有,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具体情况再看,总之,还是以你们满意为主,毕竟,十万美元都花出去了,不能是让你们不高兴。”李章镇呵呵的笑两声,又道:“除了给你们40万美元,华锐实验室会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采购大量的仪器设备,你们其实也可以参与进来,杨总也说了,实验室是用的,不是看的,如果你们是使用人,你们自然应该参与意见。”
王晓芸听的微微点头。
魏振学本来是翘着腿听的,这时候突然来了兴趣,道:“你刚才说耗材也可以?我买个钢笔行不行?”
“基本可以,但最好是买留在实验室里的东西,你买了钢笔,我们也建议你留在实验室里,不要带走。另外,你们的单子还要经过审核的,像是手套,算你们的耗材,复印纸之类的就不用你们买了,我们的总务部会处理的。”
魏振学“哦”的一声,问:“你们有总务部了?”
“我也在招新员工,准备将财务等方面的人手招来,将公司正式组建起来。”李章镇想了一下,又道:“你们对辅助人员有什么要求也可以提出来,我们的目标是服务于科研人员,以你们的满意为主。”
李章镇向四人看看。
黄茂和涂宪都笑着摇头,魏振学偏着脑袋在想,王晓芸迟疑的道:“好像也特别需要的……”
“你们可以再考虑,当然,之后要求也行,杨锐还想要不要给你们找个按摩师,做实验累了以后按摩按摩……”这是从硅谷学来的招数,你让员工在公司比在家里舒服,他自然愿意多多呆在公司里,尤其是没有家室的年轻员工,更是如此。
当然,这种招数也不是硅谷发明的,80年代的美国药谷搞的如火如荼,数以千亿计的风险基金疯狂涌入,也是爽的许多生物公司不知所措,杨锐的实验室能得到捷利康的大力支持,亦与此有关。
黄茂等四人是听呆了。
王晓芸想了好半天,才道:“按摩师应该不用,还用不上。”
李章镇笑了:“这么说,是可以欢迎你们完全加入华锐实验室吗?”
王晓芸一下子有点慌乱,目光看向老公涂宪。
“再给我们一天做决定吧。”涂宪不好意思的道。
“没问题。”李章镇又问:“黄茂先生呢?也需要一天时间吗?”
“恩,我也再想想。”黄茂比涂宪夫妇其实更犹豫,因为他所在的北大条件更好,他本人的前途也更光明。
原本,继续兼职的工作,是黄茂和涂宪夫妇等人觉得最自然最好的方式,毕竟,升级版总是比原版好,而二代往往就充满了不确定性。
做实验是可以忍受不确定性的,人生的不确定性……这个命题就太大了。
倒是魏振学,乐呵呵的看着商品目录,拿着铅笔就划了起来。
他本来就不想在煤研所做了,现在等于是变相涨薪,脑袋里想的只是怎么花这笔钱。
……
出了门,王晓芸和涂宪并排走着,越走越慢。
许久,涂宪问:“怎么办?加入吗?”
“你怎么想?”
“我也说不上,就是现在辞职,挺可惜的。你快评副教授了,最近的几篇论文也发的好,特别是《CELL》上的论文,有你的名字,你破格提拔副教授都行了。”
“你不是也有署名?你们所什么态度。”顶级期刊都是允许多人数名的,一口气二十人乃至三十人署名的论文都很多,因为许多论文就是需要二十人乃,三十人乃至三百人才能做出来,在这种状况下,一些人本来都失去了署名权的。
杨锐邮寄给《CELL》的论文只有相对较少的5人署名,杨锐作为第一作者,黄茂作为第二作者,涂宪、王晓芸和魏振学作为并列第三作者,属于比较常见的署名模式。
虽然涂宪和王晓芸都是第三作者,但就国内目前的学术环境,这也是无可争议的硬条件了,只用来评职称的话,能一路用到评教授。
王晓芸说起CELL来自然高兴,口中却道:“我们所慢吞吞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给兑现奖励,这个月可能会发几十块奖金什么的。”
涂宪赞道:“有奖金也不错了。”
王晓芸叹口气:“和杨锐给的安家费比,就算不成什么了。”
“安家费是安家费,一万多块钱,咱们是能用好几年,但几年以后怎么办。”
“咱们俩一个月四千块,一年不是要四万八?还有奖金,不管有没有奖金,四万八也不少了。”王晓芸越算账越郁闷,道:“要是能兼职多好。”
涂宪微笑:“想什么呢,兼职能轮到咱们?教授都要挤破头。”
王晓芸愣了一下,也笑了起来:“是呀,一口气给上万块,一年给好几万,然后还给10万美元的设备钱,你们院的生物实验室要十万块吗?”
“10万美元肯定超过了。”涂宪尴尬的笑了两声,钢铁学院的生物系刚刚组建,整个实验室算上基建的费用,自然是要超过10万美元的,但要说里面的仪器价值就难讲了。
而且,十万美元买一万个瓶瓶罐罐,和十万美元买一台仪器的感觉是不同的。
对研究员来说,甚至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拥有一间独立实验室,拥有全院独有的仪器,那种不用求人的感觉,那种别人求着你,卡着你的时间做实验的感觉,简直酸爽。
“都没细看有什么仪器。”涂宪掩饰的打开商品目录。
“站路边看。”王晓芸拉着他走到一颗大柳树下。
不飘柳絮的柳树,就像是死掉的白熊一样,都是很漂亮很宜居的生物,飘扬的柳条温柔的起落,遮住了恼人的紫外线,让出大大的空间。
“好东西啊。”打开没几页,涂宪就险些流口水。
“价钱也够高的。”王晓芸比较着自己所里的仪器。
杨锐提供了多份商品目录,无一例外都属于国际化的大厂。对于小型实验室来说,省钱是第一位的,自然是有国产的仪器就买国产的,没有国产的买日本货,没有日本货再四方比价。
然而,仪器消费并非是一次性的,购买费用只是仪器消费的首期支出,在此之后,仪器还需要维护,需要维修,用的时间久了,零件之类的开销甚至会超过仪器本身,在这一点上,仪器倒是很像是车辆,首期开销低的,用起来并不一定便宜。
小心实验室考虑的简单,对华锐实验室来说,更多的顾虑则是仪器的品质。
汽车一类的消费品或许只是感官上的一点差别,做为研究工具的仪器却是难以承受这样的差距。
同样的仪器,高端品的误差或许在万分之一,低端品说不定是千分之五,而研究员拼死拼活,说不定还不能弥补低端品到高端品的误差。
当然,总有厉害的研究员,能用低端的仪器做出高端的实验。这就是用智商代替资金,或者用资金代替智商的选择了。
涂宪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杆笔,在商品目录上轻轻的划了一下。
王晓芸瞄了他一眼,问:“决定了?”
“啊?什么?”涂宪略显慌乱。
“决定去华锐实验室了?”王晓芸拿出“老婆的质问”,立即获得了威势+3,体型增加13%的BUFF。
涂宪傻笑几声拖延时间,然后问:“你觉得呢?”
王晓芸道:“小事我做主,大事你做主。”
“但什么是大事,什么是小事的决定,算是小事呀。”涂宪感慨一声。
“说正经的!”王晓芸绷不住笑了。
涂宪也嘿嘿的笑,道:“人家这仪器,真好。”
“哎,我也不想回去做一双手套用一天,第二天洗干净了再用的实验了。”王晓芸叹口气:“感觉回不去了。”
“谁说不是,你看咱们实验室里,现在是5台离心机一起转,根本就是普通的用具,和电灯泡我看也差不多了。我们院的离心机,呵呵,箱子里锁着我就不说了,拿出来用前用后还要打报告,盖章,一弄就是两个小时……”
“咱们写的论文好,也是在华锐实验室里写出来的。”
“也是。”
“你说,咱们要是独立发一篇《JMC》,是不是想去哪里去哪里?”
“你还想去那里,生物制品研究所还不够好?中科院下面的所也就是那样。”
“我们所里面,有《JMC》论文的可稀罕了,地方院校的,要是有这么一篇论文,想调进来,所长得亲自迎接,手续都给你办的妥妥的。”
“但咱们辞职了,可就没有编制了。”
“到地方院校还找不到工作?找到了还掉不过来?”王晓芸的意见也渐渐明确了。
涂宪站住了,问:“那就去?”
“去。”
“要不和家里商量一下?”
“也好……”
465.第465章 辞职
黄茂比涂宪夫妇更早下定决定。
他还是一个小单身,没有家庭的负担,自然可以多做一点想做的事,当然,6000元的安家费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能够保证黄茂好几年都饿不死了。
而几年时间,还不能独立发表高水平的论文吗?
黄茂可不会这样怀疑自己的能力,他在美国学习的那段时间,最大感触就是自由。不光有学术上的自由,还有工作上的自由。
喜欢就呆在一个实验室,不喜欢就去另一个实验室。
华裔在美国会碰到很多问题,但在学术界,华裔遇到的问题并不会比黑人更多。
一切都以成果说话。
赤裸裸的学术界,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有些残酷了,对于学术精英们来说,这才是完美的世界。
谁能读更好的大学,分数高的那些人,谁能得到更好的工作,成果高的那些人这是最适合学者的世界。
黄茂知道现在自己的,还没有成果足够去自由,但《CELL》的第二作者,足够给黄茂充足的动力。
以《CELL》第二作者的身份,在美国或许还难找到工作,但以《CELL》第二作者的身份,在中国是一定能找到工作的,即使有阻碍,这样的阻碍也一定会被征服。
现在的中国,太缺少人才了。
而若是再能发表几篇高端论文,黄茂甚至不需要在国内找工作,他可以前往美国任教一段时间,如果发展顺利,再回到中国,说不定要得到多少优质对待。
出口转内销向来比优质内销货还要受欢迎。
当然,最好的情况还是留在华锐实验室。
比起其他人来说,水平更高一层的黄茂更看好杨锐。
《细胞》是仅次于《自然》和《科学》的世界级顶级期刊,在生物学领域,它的专业性甚至更强,这样的期刊,岂是运气好就能发表的,而且还是一名中国学者。
同样是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和北京大学的教授投稿《细胞》,审稿人的态度是绝对不一样的。
如果是面对宾夕法尼亚大学的教授论文,《细胞》的审稿人一定会认真阅读,以免自己给出贻笑大方的答案,甚至遇到日本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审稿人们都需要仔细阅读以后,才敢给出答案。
但如果是中国的北京大学,或者土耳其的哈斯特帕大学的教授论文,学校名称不仅没有优势,还处于劣势,这时候,就需要教授本人的名气了。
若是行业内有数的顶尖人士,同为领域内强人的审稿人多数是有所印象的,说不定还在某次国际大会中聊过天,互寄过邮件,这样的论文,也会得到认真对待,至少可信度会提高,审稿人不会瞪大眼睛,考虑论文作假的可能。
然而,杨锐可是没有这些资源的。
《JMC》论文中的署名,对《CELL》一级的顶级期刊来说,只是一个入门指导,证明杨锐不是随便寄一篇论文来凑数的。
最终,得到小改的结果,却是黄茂完全没有想到的。
黄茂以前就很佩服杨锐了,这一次却是刮目相看,更上一层楼。
只要杨锐在华锐实验室,华锐实验室必然会成为中国的顶级实验室。
有了这样一层认识,黄茂再做决定就很轻松了。
任何一名顶级实验室里出来的学者,找工作都再容易不过了。
如果在顶级实验室里呆的时间够长,那就是根红苗正的学院派中坚。
10万美元的仪器自选权,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箱黄金。
黄茂只是费神的说服了家里人,就带着自己的选择回到了实验室。
“我要一台流式细胞仪。”黄茂将商品目录交给李章镇,然后与杨锐握手,问:“你准备开始做什么研究?”
“厉害的,有意思的。”杨锐笑笑:“决定了,这可是天翻地覆的改变,你以后可就不是黄老师了。”
“叫我老黄小黄都行,我本来就不喜欢代课,做研究倒是不错,可惜轮不到我。”
这也是黄茂跳槽的原因之一,他这么年轻,甚至拿不到独立做实验的资格,去其他教授的实验室从头犬做起,任何人心里都不会舒服。
李章镇拿了文件过来给黄茂签署,并道:“这些都是些保密协议之类的,你在华锐实验室工作期间,你的成果也将一概属于华锐实验室,包括你所有的思考与想法,但你有署名权,你如果同意的话,我们明天开始帮你办理辞职手续。”
黄茂翻看了法律文件,接着同意了。
这也是美国的生物谷常见的雇佣协议,生物公司和制药公司能赚钱全靠这个,如果不满意的话,当然可以自己建一个生物公司来玩耍,就像是杨锐这样。
但是,自己的公司就要自负盈亏,有胆子这么做的生物学家并不多。
大多数时候,生物学家也就是赚一个中产阶级的薪水,争名为主,争权为辅……那些能研制出值钱货色的生物学家,薪水升的也是非常快,一夜暴富的几率不太大,但每年几十万上百万的收入也是相当愉快的。
当然,最多的研究员还是拿着3万美元年薪的那一批人,毕业找不到工作的生物学博士也不在少数。
黄茂在美国的时候,对此也有所了解。
而在他看来,一年三万美元也实在是高的够呛了,他甚至没有给自己设置这么高的目标,哪怕即将在cell上署名也是如此。
接下来几天,实验室诸人一边办理各项手续,一边做着样品的处理。
李章镇一边帮忙办理,一边招募新人来给杨锐面试。
这也是原装实验狗们参与的最后一个实验了。
当华锐生物公司建立以后,华锐实验室将变成一个纯粹的私人实验室,北大的实验狗自然不能再用。
不过,现在各地的研究院景况都不好,少不了有辞职的,不想做的,做不下去的研究员,李章镇做一些背景调查,筛选掉一些人品和性格不好的研究员,剩下的都一股脑的塞给杨锐。
杨锐以较低的挑选标准,也很快招到了4个人。都是20多岁的年轻研究员,水平还不一定比得上汪颖等人,但用来做点简单的实验还是没问题的,另一方面,黄茂等人也会花更多的时间去调教……
这其实不是杨锐理想中的完美解决方案,他虽然也没有希望招到黄茂水平的未来大牛,但还是期望着至少找到涂宪这样水平的成熟研究员,至不济,也是魏振学和王晓芸一流的超级实验狗。
然而,事实证明,80年代的中国大学水平虽然不行,但那些连工资都发布出来的研究所里的研究员,水平更差。
除了一些太冷门的专业,当研究所日落西山的时候,有本事的研究员都会想办法自谋生路。
而要评价这些生路的话,大学明显是一个极好的选择。
黄茂、涂宪等人能进入大学,坐稳位置,也是水平使然。
而在杨锐只肯开500元以下的薪水的情况下,李章镇找到的多是第二轮选手,也是无可奈何的。
现在的外企都必须开出很高的薪水才能留住人,在深圳,500元的薪水不能说是普遍,也已经不算是稀罕了。
而杨锐的实验室,除了开除高薪以外,也难以与传统学府竞争人才。
不过,500元的薪水也是够高了,再用2000元的高薪挖人,不仅容易破坏实验室的薪水结构,也容易让各个大学产生不满。新人毕竟与涂宪等人不同,后者跟着杨锐做了近一年的实验,各方面都有了积累,光是默契度就不能比。
几天的动荡以后,华锐生物实验室正式运作。
黄茂、涂宪和魏振学各占一张实验桌,做杨锐指定的实验,目前来说,就是从100多公斤的样品中寻找一颗杨锐想要的细菌。
魏振学顺便给杨锐做大助手。
新进的四条实验狗,一张实验桌分配一只,一边学习一边工作。
然后,还剩下一张实验桌。
“王晓芸怎么还没来?”杨锐等到第三天,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涂宪的眼睛都没有挪开显微镜,声音闷在口罩里,道:“在给领导求情呢,他们领导想让晓芸做完今年再走,这怎么行,晓芸坚持要走,他们就扣着档案。”
“我们是外企,本来也不要档案啊。”杨锐讶然。
“就是那么一个说法,总之,领导不给办离职,我们说要不先到华锐上班,李章镇说不行,合同要求必须办理了离职。”
“这样子……”杨锐沉吟起来。
离职手续自然是要办理清楚的,否则的话,成果出来了,人家要横插一杠,根本讲不清楚。
而国内的研究所,虽然穷的底掉,总归是有一层级别挂在那里,以目前的环境来说,打官司都是打不赢的。
杨锐可不想自己的诺贝尔奖级项目,被人蹭去一块肉。
同时,杨锐依然需要王晓芸加入进来,他想了想,问:“要不要我帮忙?”
“李章镇已经找人问了。”
“这种情况下,旁敲侧击的没用,我打几个电话,咱们明天去生物制品研究所。”杨锐转身出了实验室,就开始翻电话本。
中国是个强关系社会,光求情或者光送礼,都没用,而新生的华锐生物实验室,也禁不起这样的耽搁。
……
466.第466章 为了你好
“乔所长,王晓芸过来了。”秘书敲了敲门,提醒了一声。
“几天没上班了,还是一个事?”乔所长啪的放下杯子,也放下了手上的杂志。
秘书道:“她这几天都没来上班,估计还是想辞职吧。”
“现在的年轻人啊,条件好了,反而事情多了,就我们那会,就没听说过辞职的事,单位放个处分,吓的家都不敢回。”乔所长说着站了起来,整了整衣服,坐直了身子,道:“来就来了,你让李主任也过来,带上这个月的排班表。”
秘书点点头,问:“要给她安排工作吗?”
“我看就是安排的工作少了……唉,这样子也不行。”乔所长皱了皱眉头,人家都要辞职了,强行安排工作也是没什么用,他再看一下手表,问:“在家的有几个人?”
秘书知道他问的是班子成员,遂道:“还有3个人。邓所长、梅所长和张书记。”
“行,都叫过来,年轻人太急躁,咱们要多听取意见,请班子成员集合一下,有问题解决问题。邓所长和张书记我来打电话,你去请梅所长。”
“好的。”秘书笑笑出去了。
过了一会,王晓芸再敲开乔所长的办公室门,见到的就是一溜五个人,全是研究所的头头们。
别看就是一个研究所,领导们的级别高着呢,官僚气息也够重,一口气出现五名领导的时候并不多。
王晓芸表情凝重的看向四周,她期望的是平静的离开,而眼下的局面,显然不是平静的样子。
王晓芸暗暗的叹口气,然后一个个的打招呼。
正中的乔所长笑容满面,穿着尼龙布的衬衣,仍然有种工人和农民的混搭气息;年纪更大的张书记永远是一身旧布的干部服,这身衣服在60年代很潮,在70年代很受欢迎,在80年代就是老干部的专属了。
梅所长和李主任更年轻一些,都是40岁的壮年。梅所长身着白大褂,显然刚从实验室里出来,李主任全身着绿,手里端着一堆的白色文件,像是圣诞树一般。
整齐的阵容抵消了王晓芸的气势,乔所长呵呵,呵呵,呵呵呵的笑的王晓芸心里发虚,接着道:“小王,你最近的成绩,我们都看在眼里,最近几次的党委会,我们也都几次讨论到了你,这次班子成员聚集起来,也是想和王研究员你好好聊聊。”
“乔所长几次说到你,都说,小王你潜力惊人,再过几年,肯定能独当一面……”张书记的年纪最大,说话慢吞吞的,好像金枪鱼一样。
王晓芸脸色微变,心下只觉得讽刺。潜力惊人有什么用,还不是不能独立做实验,她在所里的几年时间里,根本没有感受到重视,所做的成绩,甚至没有在华锐实验室里几个月的强。
“乔所长,张书记,你们的照顾,我都记得,不过,我在所里也没有做出多少成绩,我想换一个地方试试看。”王晓芸说的委婉。
张书记摇摇头,道:“小王,你对咱们所的了解也比较多了,换一个地方重新开始,又要重新了解情况,未必是好事,你说是不是?”
乔所长跟着开口讲道理:“小王,这不是不想放你走,是不想你误入歧途。没错,现在下海的人是很多,停薪留职以后,赚了大钱的人也不少,但你没看到的是,好多人停薪留职了以后,不仅没赚钱,还亏了钱。”
王晓芸笑笑,说:“我不是下海做生意,我都说了,是去一家香港的实验室。”
“香港的实验室不设在香港,设在北京是怎么一回事。”乔所长摇头,道:“这些外国的公司啊,名头很多,叫实验室也行,叫什么都好,目的都是为了赚钱。赚钱的公司,和咱们做学术的不一样,做学术是寂寞一点,但心里安宁,再说了,咱们所马上就要分房子了,你现在走了,多吃亏啊。”
分房子算是国企的一招大杀器了,许多人拿了十几二十年的低薪,就巴望着分房子的时候,一朝能赚回来。
王晓芸霎时间心动了一下,转瞬摇头,道:“不是房子的事。”
要是几年前,商品房还没有放开的时候,普通人不从单位找房子也不行,因为有钱也买不到房子。
所以,如果是几年前,想追求安定生活的人,哪怕外企给出的条件多几倍薪水,他们迫于无奈也要想办法进入国家单位。
至于现在,商品房虽然比单位的房子贵了两倍都不止,总归是买得起的,就北京市的价格来说,华锐实验室开出来的薪水,一个月够他们买两平米以上的贵的要死的商品房,王晓芸和涂宪一起的话,一年就能买一套小房子了。这种时候,来自研究所的房子就缺乏吸引力了。
何况,乔所长也只是画大饼而已,现在的研究所穷的要命,几年内都攒不出钱来建新住宅,就算建了,也必须按照资历等条件平均分配,甚至可能轮不到他们。
王晓芸说不是房子的事,既是因为没有房子这回事,也是因为她的目标放的更长远了。
几天时间的考虑,让她和涂宪有足够的空间去思考利弊,而研究所对比华锐实验室,是禁不住思考的。
涂宪和王晓芸的第一目标永远是研究,研究成果优秀,自然有的是办法得房子,享待遇,即使是外国实验室也不例外。
这是研究员与其他工作很大的不同。
研究其实是一项充分竞争的工作,不止与国内同行竞争,还有国外工行的竞争。
竞争力充足的研究员,可以予取予夺,而竞争力的充沛程度,就以研究成果来判断。
乔所长和张书记都脱离科研一线很久了,更加琢磨不到王晓芸的心思,问道:“那你想要什么?你说出来,看我们能不能满足。”
王晓芸犹豫再三,道:“我想做研究。”
乔所长笑了:“你做研究,当然要在研究所里做了,你要知道,咱们研究所里,你只要不辞职,不搞怪,谁都不能把你给开除了,这么安稳的环境,才是做研究的基础啊。你进去外企,人家天天和你要成果,要成果,做不出来就逼你,灵感都被赶跑了,最后和锄地有什么区别?”
乔所长说的也有道理,大部分的基础研究都是没有收益,只有投入的,而且投入还不少。除了国家投入,以及公益性的基金以外,私人机构投注基础研究的很少,即使有,也会要求多多,对成果和奖项近乎偏执,就像是电影里的文艺片乃至先锋电影一样。
不过,安稳的环境都是相对的。在国内,大牌牛人学阀级人物自然是能安心搞研究的,或者说,他们想安心搞研究就搞研究,想安心搞安心搞研究的人,就安心搞安心搞研究的人。
王晓芸是个小字辈,30岁都不到,在研究所里连个人都不能算,根本就没有资格搞研究,这才是她和涂宪出去兼职的原因,熬资历的本质就是一个熬字,在研究所里熬也是熬,出去熬也是熬。
乔所长说的再是冠冕堂皇,也抵不过研究所内的风气使然,除非她连夺大奖,变成杨锐在北大一样的地位,否则,即使乔所长想要护着她都难。
短暂的对话,反而让王晓芸认清了现实,轻轻摇头,道:“我和华锐实验室说好了,去了以后,就能参与到大项目里区。乔所长,你放我走吧,我爱人都已经辞职了,你留着我也没意思。”
梅所长一直没说话,这时候道:“你说有大项目,是多大的项目,一个公司搞的比我们所都厉害?”
“我不能说。”王晓芸其实还不确定。
梅所长追问道:“你就不怀疑他们会骗你?”
“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这些私人公司,嘴上都没有一句实话,你相信他们的承诺,那就傻了。”
王晓芸被激,紧跟着道:“他们马上有一篇论文要发表在《CELL》上了,接着再开的项目,肯定不可能放低了要求。”
“《CELL》?美国的细胞?”乔所长虽然脱离了一线,对期刊和排名还是非常敏感的。
王晓芸说“是”。
在场的几个人互相看看,接着就看梅所长和乔所长咬起了耳朵。
一会儿,乔所长抬头道:“你说华锐实验室是香港的公司开在北京的实验室?我们最近没听说国内有人在CELL上发表论文,是用的香港公司的名义?用的名字是什么?”
国内也是有科技情报检索机构的,比如北大图书馆,北京图书馆之类的,都有人专业分析世界各国的期刊。最初,这也是为了确定明年订阅哪些期刊,而对于顶级期刊来说,国内一年的发表量还达不到三位数,一个学科领域一年都不一定有一篇,自然是一旦出现,疯传各地的。
然而,这种程度的期刊检索,只能检索已经发表的论文,北大能通过《CELL》回寄给杨锐的信函确定论文的发表,其他单位就不行了。
王晓芸也发现自己说的急了,此时只能道:“论文刚刚按照编辑的要求小改了,还没有发表。”
乔所长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旋即莫测高深的笑了起来:“小王,你还年轻,不知道人心险恶。CELL可不是改改就能发表的,没有发表,也许就永远发表不了了。”
王晓芸不自觉的争辩起来:“是CELL编辑要求的小改,现在回寄过去,很快就能见刊了。”
“回寄回去,如果再要求小改呢?一次不够,说不定还要求再改,到时候,或许又会因为版面问题取消呢?就是发表出来了,说不定就是一篇短通讯呢?”不得不说,梅所长提的顾虑很有道理,尤其是长度和版面问题,一直是杨锐担心的。
王晓芸头低了一下,抬起来又道:“总之,是一定会发表的,新的项目是一定开始的,乔所长,梅所长,我真的想要这次机会,你们就放我走吧。”
“小王,不是我不放你走,我们也是怕你受骗,这是为你好。”乔所长苦口婆心的道。
“反正我在所里也没项目,我留着又有什么意思。”
“那我现在批一个项目给你,老梅他们正在做疫苗,分一个几千块的项目给你,你做完了,要是还想走,咱们再说。”乔所长兜里没钱,说话硬气不起来。所里的钱是都花出去的,他想凭空批一个项目也不行,只能将梅所长手底下的项目分一点出来。
不过,即使没有项目,乔所长也不像王晓芸走。生物制品所不像是北京钢铁学院这样的大型重点院校,他们每年分配到的大学生很少,有的年份就没有,而他们的人员老化又很快,乔所长得为以后考虑,比如20年后,再搞老中青结合的时候,总不能没有最主要的中年干部吧。
至于王晓芸如何度过这20年,不在乔所长的考虑范围内。
王晓芸却是被几千块的项目给说的心寒了,杨锐可是一口气开出了10万元的仪器钱,项目尚未开始,40万美元已经花出去了,这样的项目,才是令人向往。
“我不做所里的项目,我要辞职,您不肯的话,我反正也不上班了。”王晓芸忐忑不安的威胁。华锐实验室是坚持要捋顺雇佣关系的,停薪留职都不行,没有辞职,她就不能参加项目。
乔所长却是不受王晓芸的威胁,依旧是师长的脸谱,沉重的道:“晓芸,你要想清楚,搞研究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没有积累哪里来的成功呢,至不济,你要等这个《CELL》出版吧。”
“我等不及了。”
“等不及走了,万一人家没发表呢?你不就傻了。”乔所长笑眯眯的说。
“一定会发表的。”说话声伴随着敲门声。
乔所长的秘书跟在后面,小声道:“我没拦住。”
乔所长甩甩手示意没事,问对面的人道:“你是谁?”
“杨锐。”
……
467.第467章 科研前沿
“你是哪个单位的?有什么事?”乔所长用不喜的目光看着杨锐。
“我是华锐实验室的,来说明一下情况。”杨锐笑的很是谦逊,他没有必要咄咄逼人。
随他同来的涂宪用目光示意王晓芸,然后自我介绍道:“我是涂宪,王晓芸的爱人,以前是北京钢铁学院的,现在是华锐实验室的研究员。”
“我记得,我参加过你们的婚礼。”乔所长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记得,上前与涂宪握握手。
接着,几个人的目光依旧是看向杨锐。
王晓芸和涂宪是什么人,他们大约是知道的,只有杨锐是陌生的。
另一方面,杨锐的外表也够有吸引力的,就像是一辆外观酷炫的跑车,你不用知道里面的机械是什么工作原理,只看外表就知道,这东西肯定不简单。
至于怎么个不简单方法,就有待观察了。
“你们说到哪里了?”杨锐运用起极有魅力的笑容,很有掌控力的样子。
王晓芸小声给他做了大致的解释,主要是删节版的。
乔所长等人摸不清底细,安静的呆在旁边,不时的用眼神交流,等王晓芸说完,问道:“杨同志,你在华锐实验室里做什么的?”
他们虽然称呼王晓芸是小王,那是因为他们都是四五十,五六十的人了,看王晓芸带着尊重的向杨锐认真复述,都显的奇怪。
杨锐微笑道:“我是华锐实验室的负责人。”
“你是华锐实验室的……负责人?”乔所长险些没笑出来。
张书记年纪更大,肆无忌惮的道:“这不是胡闹吗?小王,这就是你要去的华锐实验室?让一个小孩子负责?”
和其他几个所长不同,做政工的张书记在所里向来是扮黑脸的,就是年纪大了,也没有多少改善。
梅所长手插在白大褂里,亦是不满的道:“小王,你研究做的还是挺不错的,多的我不敢说,到我这个年纪,你肯定比我做的好的多,但前提是你要继续做研究,不能为了赚钱,就去这样子一个实验室,平白毁了前程……”
“梅所长,华锐实验室是很优秀的实验室。”王晓芸为帮杨锐正名。
梅所长摇摇头,明显不信。
张书记端起茶杯润了润喉咙,一副准备长篇大论的姿态,道:“小王,我年轻的时候是做军医的,以后就到咱们所来了,我个人是没做过多少研究,但我管过的项目可不少,这么多项目里,你知道我见过多少年轻人?老乔老梅都是做研究出身的,你问问他们,见过这样的实验室负责人没有?”
他现在也不顾及着杨锐了,只当他是靠着家里面来混的纨绔子弟。
王晓芸实在担心杨锐的面子上过不去,这时候,杨锐要是把几个人大骂一通,她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到时候,几个人就是不批她的辞职,换工作的事真的会黄掉。
王晓芸偷看杨锐一眼,赶紧道:“几位领导,你们不能光看年龄说话,杨锐是做出了成绩的,华锐实验室的多篇论文,都是杨锐领衔的……”
“他署名第一作者?”乔所长的嫌弃的看了杨锐一眼。
“不是……是,杨锐是第一作者,他是真的参与了研究。”王晓芸解释的慌忙。
乔所长失笑:“参与了研究?”
“主持研究,我们即将在《CELL》上发表的文章,就是杨锐主持的项目。”王晓芸说的更紧张了。
她不提CELL还好,说了CELL,在场的几个人都露出讽刺的笑容,如果说一家没听说过的研究室做出了顶级论文,大家或许会用猜测的语气讨论一番,但是一名20岁的年轻人做出了顶级论文他以为他是谁?劳伦斯-布拉格(25岁获得诺贝尔奖)还是弗雷德里克-班廷(32岁获得诺贝尔奖)?
“乔所长,张书记,梅所长还有邓所长……”涂宪也站了出来,他们俩口子即将给杨锐做副手了,怎能让人围攻杨锐,涂宪郑重其事的道:“我们在《CELL》上发表的论文,是由杨锐立项,杨锐筹集资金,杨锐确定方向,杨锐主持研究,杨锐最后修改论文并发表的,他全程参与。”
“也许吧,或者你们把短讯或者通讯也叫做论文……”乔所长已经有些厌烦了。
“各位!”杨锐的脸上看不出有多少变化,长的帅的人,无论做什么都是魅力十足的。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就让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接着,只见杨锐笑着道:“各位,我给你们介绍一下我的工作可好?”
一名科研人员向另一名同行介绍自己只有一种方式,就是介绍他的研究。
科研人员的属性,完全来自于他的科研属性。
乔所长呵呵的笑了两声,道:“我们恐怕没那么多时间。”
“一会就要开会了。”李主任轻声说了一句。
“听一下生物学科的新进展,也不耽搁多少时间,反正你们总要花时间了解。”杨锐的中音稳定,极具说服力。
或者说,他也没准备给几个人反对的机会,杨锐说完紧跟着道:“我们做的项目是通过克隆突变基因,分析和确定钾通道的功能,如果你们有关注过最近的消息的话,也许听说过我在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上的演讲。”
就一句话的功夫,杨锐掏出了无数的信息。“克隆”是生物学的前沿与热点,“突变基因”也是生物学的前沿与热点,“钾通道”同样是生物学的前沿与热点杨锐能以一名科研新人的身份,向《cell》投稿并通过,依靠的是全方面的攻势。
光是这一组项目的名字,就足够吸引《cell》的编辑与审稿人的瞩目了,当然,它也能吸引理查德的瞩目,与生物制品研究所的诸位领导的瞩目。
除此以外,刚刚结束不久的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也是能让领导们提神的要点。
北京天天都有国际会议开,80年代更是如此,因为其他城市更没有机会来开办。
不过,生物体系的国际会议,一年也开不了几场,剩下的功夫,地质学的,天文学的,搞电信的,造钢铁的,玩林业的,闹环境的保护的,也都排着队等开会呢。
国际医学与生物大会,是今年以来的第一场,也是最重要的一场生物专业会议。
而杨锐登场演讲,本身就证明了他负责人的身份。
王晓芸佩服的看了杨锐一眼,不用长篇大论,开始就能抓住重点,这就像是写论文用摘要就说服了别人一样,实在难得。
涂宪则适时的跟了一句:“杨锐是在主会议厅做的报告,得到了在场四百多名中外学者的一致好评,《光明日报》等报刊,也做了专题报道。”
媒体也是证明杨锐主持研究的重要佐证。
乔所长和张书记的目光,不约而同的看向梅所长。作为正职所长和书记,他们两人已然是科研官僚的存在,关心上级好恶多于科研本身。而生物制品研究所内,目前仍在一线的是梅所长,也是多个项目的实际主持人。
此时此刻,梅所长的内心是崩溃的,而他的表情,也是崩溃的。
“在主会议厅做报告的中国人,听说是北大的,和加州大学的理查德教授做的是相同的项目?”梅所长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仔细看了杨锐片刻,半是解释的道:“咱们所的两个名额,我让给老周了……”
“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北大本科生杨锐,我们不是与加州大学的理查德教授做相同的项目,我们是选择了相同的方向,然后在竞争中获胜的项目,如果你们关注过,也许听说了此事,总而言之,项目一共分成三个部分,诱变基因,克隆基因,然后确定钾通道的功能,我们在第一阶段的论文,就将理查德实验室远远的甩在了后面……”杨锐的脸上带着浓浓的自信,炫耀却不使人生厌,钾通道的项目可是实打实的做了半年多,而且冲破重重阻碍,又有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教授做陪衬,几乎可以称得上是耀眼了。
同样的项目,如果是唐集中做出来的,现在估计已是全国赞誉一篇了,杨锐以前的声望值不够,但这一篇论文也补的太足,只听的梅所长等人头晕目眩。
杨锐没有真的去做一个完整的报告,而是怎么简略怎么来,但越是这样,报告就显的越难,因为每一句差不多都代表着一次实验难点。
若是正常去做的话,这样一篇能上顶级期刊的论文,让十几人乃至二三十人的大中型生物实验室做个五年七年不稀奇,做个三年五年不吃亏,杨锐精炼出几分钟的内容,每一秒代表的都是一名研究员数日乃至数十日的思考。
梅所长开始还能听的懂,然后就开始半懂不懂,当半懂不懂积累的多了,梅所长也开始有听天书的感觉了。
当然,大的方向他是明白的,但报告听的不就是细节?当两三分钟的不适应期过去,梅所长忍不住问道:“你们是怎么处理引物的?”
对他来说,这也是难得的机会,国内能达到世界级水平的论文,能发表世界级水平论文的研究员不是没有,梅所长平日里却难以接触到,那都是各个大学的高层和核心了,等他放下了面子,不再考虑王晓芸的事情的时候,梅所长再感受到的就是机会了。
“我说不定也能循着这个热点做些什么。”对研究员来说,这样的想法再正常不过了。
杨锐随口回答,表情丝毫不变。
乔所长等人的表情就变化多端了。他们听得懂的听杨锐说话,听不懂的看梅所长的表情,这时候才发现王晓芸所言非虚,杨锐竟然真的是个少见的天才!
天才也是分等级的,在学校里考第一名的学生也许就被老师叫天才了,但在科研院所,读书时期不是学霸的反而是少数,他们当年或许享受过天才的待遇,开始工作以后,要想在科研领域表现出天才,成功者寥寥。
杨锐这种一跃拥有顶尖实力的天才,那就更稀罕了。
再由此推断华锐实验室的水平,各人的想法已然有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吱嘎。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了。
正越说越快的杨锐停了下来,让梅所长等人松了一口气,讲太快,后面听不懂,可就浪费机会了。
现在,没人觉得自己有本事让杨锐再讲一遍。
进来的是李章镇,他用大舌头普通话道:“不好意思,杨先生,车在外面等了。”
“再等一会,我就出去。”杨锐向其他人笑笑,道:“准备去实验室看看,顺路过来的,恩,我们继续?”
“继续继续。”梅所长抢在乔所长之前说话了,他已经不关心王晓芸是走是留了,他现在对钾通道的研究更有兴趣。虽然被杨锐喝了头羹汤,还吃掉了鱼身肉,但这毕竟是世界顶级的生物前沿研究,顺着它走,就意味着站在了生物世界的前线,放眼看去,满是机会。
李章镇笑笑出去了。
须臾,李章镇回来了,这一次,身边站了一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向众人友好的笑。
乔所长等人心下疑惑,但杨锐还在讲话,也就没人打断他来打招呼。
又过了一会,办公室门再次“嘎吱”一声被推开了。
乔所长拍拍额头,皱眉看去。
这次进来的去是一名中国人,五六十岁的年纪,有点眼熟,安静的站在了李章镇的另一边。
……
468.第468章 等发表
梅所长听着杨锐节奏紧凑的语调,越听越是心惊,越听越是兴奋。
乔所长、张书记和邓所长属于听不大懂的,他们看着杨锐身边站着的人,越琢磨越是心惊,越琢磨越是兴奋。
梅所长的惊讶和兴奋,半数来自于杨锐的讲述,半数来自于提问。
除了一对一的学术讨论,其他的所有场合,包括学术会议,都不会给他无限的发问权的。
而一对一的学术讨论,现在已经越来越少跨单位发生了。因为科研资金的竞争越来越惨烈,跨单位的学术讨论很容易制造对手,而非伙伴。
如果是中科院这种庞大机构还好,它们下属有无数个科研院和科研所,内部讨论机制尚算流畅。生物制品研究所这样的小所就比较惨了,属于姥姥不疼股舅舅不爱的角色,梅所长不知道多久没找到高水平的学者互相交流了。
乔所长、张书记和邓所长的惊讶和兴奋,半数来自于杨锐的自信,半数来自于杨锐身边的人。
江湖传说“不打不相识”。生物制品研究所和杨锐可没有打起来,至不济有些小矛盾罢了。
乔所长不放王晓芸走,原本是因为分配来的大学生少,培养出来的青年学者更少。就像是杨锐希望雇佣熟悉的涂宪和王晓芸一样,生物制品研究所内也希望用熟悉的王晓芸来干活。
哪怕是做实验狗,也是训练了好几年的实验狗,怎么舍得轻易送走。
现如今,再看杨锐和杨锐身边的人,乔所长更希望结识他们。
华锐实验室明显不是一个幌子,不仅不是幌子,还可能是非常强悍的实验室。
在中国,能在顶级期刊发表论文的实验室,那就是妥妥的一流实验室,若是经常性的发表顶级论文,更可以称得上是中国顶级的实验室。
像是当年的人造胰岛素实验组,就是一年数篇的发表顶级论文在顶级期刊,造成了世界级的轰动,由此受益者不知凡几。
而杨锐身边的香港人,外国人,还有一名老年干部的组成,让乔所长觉得极不寻常。
“这几位是?”乔所长待杨锐说完了,终于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这句话。
“华锐实验室的经理李章镇,捷利康中国区的经理杜克,还有文化部的周厅长。”杨锐一个个的介绍。
每介绍一个,乔所长的眼神就亮一些。
介绍到周厅长的时候,乔所长更是笑容满面了。
周厅长是景存诚介绍给杨锐的,他虽然不是从德令农场回来的,却是几位老朋友的老朋友,帮杨锐站个位,也属于举手之劳。
尽管他与生物制品研究所没有直接的隶属关系,也证明了华锐实验室是有背景的。
再看看来自香港的同胞,来自英国的白种人,乔所长已然没有要卡着王晓芸的意思了。
他笑呵呵的道:“咱们两个所,以后应该多交流。”
“有机会的。”杨锐向王晓芸使了一个眼色。
王晓芸连忙道:“乔所长,能不能先把我的手续办了?”
乔所长咳嗽一声道:“小王还是这么着急啊,咱们所留不住人呐。“
“乔所长,我们也是急着开始项目了。”杨锐顺势解释了一句。
“哎,这样子如何?小王的关系还留在我们所,派到华锐实验室工作。你们实验室是外企,也不能存档案不是?”乔所长迅速想了一个好主意。
王晓芸心里一动,如果能把组织关系留下来,对她自然更好,也就相当于兼职了。
这一次,不用杨锐说,理解意图的李章镇断然否决道:“华锐实验室的母公司有要求,实验室核心部门的雇员必须签署多项协议,留在贵所是不行的。”
“这样子,那我们做一个合作项目怎么样?”乔所长完全可以决定所内的项目,虽然不免要花些钱,感觉上却是值得的。
李章镇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看向杨锐。
乔所长以为有戏,又道:“我们这边由梅所长牵头怎么样?项目的话,咱们双方商议着来,杨同志你看如何?”
杨锐打了个哈哈,拖长音道:“做项目啊……”
“对,我们生物制品研究所也是有光辉历史的。”乔所长说笑的道。
张书记看着杨锐等人,突然咳嗽了一声,道:“当然,等你们之前的论文发表了,我们再合作,时间上也来得及。”
他是做官僚的,不懂得技术,但懂得判断技术的标准。比如说,在大学校报上发表论文的是一个水平,在国家级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又是一个水平,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论文的则是较高的水平,而在《cell》上发表论文的团队,自然是高的不能再高了。
然而,发表和即将发表是两回事。
听了几个人的对话,张书记也说不上相信不相信,他不懂专业,在乎的就是结果。
就他的经验来说,结果没有出来以前,发生任何改变都不奇怪。
比如说,万一有一篇更好的文章要刊登呢?万一有哪个牛人突然邮寄了论文过去呢?万一编辑突然死了呢……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得防着年轻小伙子骗人。
张书记望了杨锐一眼,心想:我得帮所里把着关。
杨锐却是愣了片刻,继而心中冷笑:这家伙还是担心他的论文不能发表啊。
不过,现在论文尚未发表,他都不想与对方合作,等论文发表了,这些家伙又哪里来的自信,肯定他愿意合作?
钾通道的论文花费了几十万美元,大半年的时间,那是杨锐卡住了方向,解决了多个难题,就像是一脚油门踩到底的跑车,在高速公路狂飙一样。
如果是正常的面向顶级期刊的项目,几百万美元,几年的时间都不多,就像是漏油的破皮卡跑山路一样,以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实力,最大几率是中途抛锚。
“等论文发表了,我们再谈。”杨锐笑着点点头,像是同意了张书记的要求。
李章镇会意过来,再道:“要是方便的话,现在给王女士办手续可以吗?”
梅所长不满的瞥了张书记一眼,道:“我陪小王过去吧。”
比起两位不在一线的领导,他自然更在乎杨锐和王晓芸的想法。
乔所长迟疑了一下,也没驳梅所长的面子。
王晓芸捏了一下拳头,心情有些复杂。毕竟是毕业以后就分配到的单位,也忙忙碌碌的工作了好几年。
其他人鱼贯而出,杨锐走在后面,悄声对李章镇道:“你陪着王晓芸去办手续,准备些红包什么的。”
“我一般都是送烟的,大陆同胞好像不太愿意收我送的红包。”李章镇笑的有点像是吃了辣椒的老狐狸,嘴角都是歪的。
……
469.第469章 聚拢
“有没有杨锐的信?”刘院长端着茶杯进房以前,先到隔壁办公室溜达兼询问。
这已经变成他的例行工作了。
正在门口倒水的科长直起腰来,亦是例行认真道:“我早上来的时候问过了,没有国外的信。”
“恩,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刘院长目无表情的从门口过去,回自己办公室看报去了。
科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才端着茶回座位上,使劲的吸溜了一口。
“咱们刘院长,这几天都来问杨锐的信,也不烦。他们俩有亲戚?”坐他右边的女老师是去年毕业的新人,一边忙着擦桌子,一边忙着八卦。
科长呵呵笑了两声,道:“亲戚才不会天天来问呢。”
“那是为啥?”
“你不知道?”科长卖了个关子。
女老师好奇心狂升,桌子都不擦了,直起腰来,眼睛闪着光问:“为啥?我真不知道。”
“杨锐的论文是寄给《CELL》的,明白?”科长微笑了两声,就揭开了谜底。
女老师却是一脸困惑,拼了好几秒,才似懂非懂问:“寄给细胞了?啥意思”
“《细胞》和《自然》,还有《科学》齐名呀。”
“哦,你说它们啊。”女老师的声音小了。
科长一下子没了聊天的兴趣,最近分配来的几个人,说是这个那个大学的毕业生,实际上是什么都不懂,办公室的工作不会做,学生工作也不会做,现在连《CELL》都不知道。虽然说,各个大学也不要求本科生做科研,但你至少也应该知道一点吧。
不过,人家不知道你也没办法,只能以后慢慢了解了。
女老师自己却按捺不住,明知道漏了怯,一会儿却是抬起头来,又问道:“你说刘院长和杨锐没关系,那杨锐的论文寄给细胞了,他紧张什么?”
“《细胞》是咱们生物学方面最厉害的期刊,排名第一?这下子明白了?”科长没有了聊天的兴趣,就当是普及知识的说了起来。对方分配到了他的办公室里了,迟早都是他的麻烦。
女老师微微点头,道:“就是说,论文在《细胞》上发表了,对刘院长好?”
“不是一般的好。”
“怪不得……”女老师这么说着,又去擦桌子了,一会儿,整个办公室的桌子都擦干净了,她又回来问:“有多好?”
“《细胞》是全世界最好的期刊,一个月就那么几十篇,一个国家都轮不到一篇,你说有多好。”
“我是说对刘院长,刘院长不是管党建的吗?”
“学风建设不也是党建?本科生能做出这样的论文,对全院上下都有好处。”科长见她态度还好,语气也放缓了,道:“就咱们生物系来说,发表在细胞上的论文就是最好的,其他学校我不清楚,就北大来说,最近几年……其实都不说最近几年,往前十几年,就没有学生发表论文到这种期刊的例子,这要是成了,咱们北大生物系可是真的要风光了。”
“那不应该是院长最……那个啥?”
“哪个啥。”科长笑了,道:“蔡院长都学部委员了,不稀罕。行了,你这几天注意一下信函,有杨锐的,第一时间取回来,别拆开了。”
“不拆开怎么知道里面是啥?”
“拆也轮不到咱们拆,要让杨锐拆,知道刘院长为什么每天都来问?要是直接拆开看,问我们不就完了。”
女教师缓缓点头,笑着道:“你们还挺有心的,要是拆开了,人家肯定不高兴。”
“对啊,这也是蔡院长的要求。要是别的学生,说拆就拆了。”科长突然觉得对方也挺顺眼了,目光都温和了许多。
……
教室。
杨锐像是正常学生似的上课,像是正常学生似的安静,像是正常学生似的走神,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脑海中始终翻腾着无数的论文。
阅读期刊是做研究的重要一步,对实验室的负责人来说,也是仅次于管理的主要工作,确定科研方向,确定实验方式等等,首先需要阅读文献。
任何研究都是在前人的基础上进行的,中学和大学教育,是系统性的教授了前人的知识体系,但之后的细致研究,就不是统一教学能够涵盖的了。
从某种程度来说,科研领域的教学,又渐渐的回归到了师徒传承的模式,尤其是顶级实验室,往往都有着较为清晰的传承线,比如著名的哥本哈根实验室,其所进行的研究可谓是一脉相承。
实验室里很多说不出来的东西,其实就存在实验室负责人的脑袋里,就像是杨锐的脑袋里,现在就考虑着PCR的路线:第一步,完成嗜热菌的分解;第二部,找到耐高温的聚合酶;第三部,设计DNA复制时的引物……
就理论来说,杨锐其实已经完成了整个PCR的开发计划,但这部分内容,在他的论文发表以前,没有人会全部了解,包括华锐实验室内的诸位助手,也永远只能了解片段。
这个时候的杨锐,就像是一名导演,而在电影公映以前,只有他才有可能知道他将得到什么。
是的,有可能的意思是说,他有可能也不知道得到什么。
这是适合大部分研究者或者导演的状态。
阅读文献是最能减弱不确定的方式,即使杨锐对生物领域的了解更先进也不例外。
“杨锐,下课了。”白玲推了推杨锐,好笑的道:“你一整节课都神游户外了,老师都看了你好几次。”
“没出丑吧?”杨锐笑着抹了抹嘴,免得有什么尴尬的场景出现。
白玲看见了笑道:“还好,没流口水。”
“我没睡着。”
“知道,你眼睛睁的大大的,就是没焦距。”白玲突然探究的道:“你说你是怎么学习的,上课的时候也不听课,也不像其他学生那样自学。”
“天赋异禀。”杨锐用说笑的语气道。
白玲却相当买账:“总有些人比别人聪明,是吧?”
杨锐摊开手:“我有时候也挺讨厌聪明人的。”
“还有体育好的学生,受老师欢迎的学生……”白玲的表情生动,意有所指。
这时候,班长笑呵呵的过来了,道:“体育好的学生本来就受欢迎,杨锐,今天下午有篮球比赛,你要来呀。”
“行,没问题。”杨锐答应的非常痛快。打篮球是杨锐和同学们交流的好办法,一起流汗一起努力本来就是拉近关系的手段,更重要的是,杨锐的篮球水平一般。
当然,杨锐的比起普通学生是有优势的,因为他身体健壮,个头又高,但就技巧而言,杨锐远远够不上高手的称号。
这样的杨锐,反而更容易在球场上得到认同。
同学一起打篮球,是玩的高兴,可不是来找虐的。
不过,杨锐经常泡在实验室,也就错过了不少的篮球赛,属于运动少年中的边缘人,只有班级比赛的时候,一定被叫。
生物科学专业就这么几十号人,篮球打的好的其实也没几只。
白玲却是比杨锐还要兴奋,手捏拳头,大声道:“我去给你加油。”
“我怎么就没有女同学给加油来着。”班长装模作样的叹口气,说了句“一定要来”,又笑眯眯的去通知其他人去了。
“几点钟呀。”白玲大声问。
“下午三点半,打完刚好聚餐。”
“没问题。”白玲兴致昂扬,又问杨锐,道:“我帮你带白茶来?”
“不用,太麻烦了。”杨锐不好意思的道。
“客气什么。”白玲微笑着甩甩手,抱着课本出了教室。
此时要是放一首舒缓的曲子,就是标准的校园青春剧的节奏了。
下午两点。
标准校园剧的运动部分开场。
距离三角地不远的五四篮球场人山人海。
班级和年级间的比赛本就容易吸引学生,北大学生除了学习,也向来喜欢参加各种运动,像是兵乓球赛了,火烧赵家楼了,篮球赛之类的,总能聚集起大量的学生。
白玲拉着全宿舍的女生,一起来给杨锐加油助威。
等到杨锐穿着一身精干的运动装上阵的时候,不止她们,大半的女生都拍起手来。
不是那么激烈,但还是很热烈的欢迎,即使到了半场,依旧是热烈声不减。
唯一让白玲有些奇怪的是,越来越多的成年人,聚集了过来,许多还是本系的老师。
五四篮球场尽管距离食堂很近,许多老师也在学校食堂吃饭,但聚集在周围的却不止是年轻教师,反而是中老年居多。
一会儿,白玲更是看到刘院长出现在篮球架下方。
“杨锐的篮球打的这么好?”白玲颇为奇怪的看看周围,学校比赛常有老师来看,可聚集这么多人就少见了。
“同学,比赛还有多久结束?”一名女老师从后面挤过来问。
白玲道:“刚过半场。”
“哦,多谢啊。”
“你是来看哪个队的?”白玲好奇的问。
“等生物科学专业的同学打完。”女老师指了一下,胳膊底下夹着大大的包裹。
……
470.第470章 手抖(求月票)
在数百人的加油助威声中,杨锐所在的班队,酣畅淋漓的输了。
学生们倒是不怎么在意,一个个累的气喘吁吁,然后互相拍打着湿淋淋的脊背,几名班干部还组织着稀疏的人群,喊起了各种现编的口号,引来阵阵叫好声与笑声。
白玲组织着女生们,在场边排了一溜课桌,供应茶水。现在可没有矿泉水或者运动饮料,能用班费买一斤的茶叶算是不错了。
没打球的男生就负责运送热水,七八瓶水壶送过来,一会就空了,也都忙的浑身见汗。
杨锐和对手聊上几句,一起来到场边。看到他过来了,白玲立即送上一杯滤出来的茶水,笑道:“这杯晾凉了,你先喝。”
“多谢。”杨锐不客气的接过来,一饮而尽。
白玲像是猫儿似的,眯着眼送上另一杯。
隔壁班的男生羡慕的不得了,个头最高的中锋笑说:“咱也渴了。”
“去拿自己的杯子倒水喝呀。”白玲笑眯眯的。
中锋叹口气:“我们班没准备你们这么好。那个……白玲,你看我比杨锐还大,失水更多,我再不喝点水,晕倒了可没人抬。”
他摆出一个手扶桌子的姿势,在1984年,帅气程度大约等同于壁咚。
然而,帅气的姿势不是每个人都能正确摆出来的,就像是大多数的壁咚都以可悲的失败而告终似的,桌子后面的一名女生亦是用不满的语气嘟囔道:“别靠那么近,你出的汗是比别人多,臭烘烘的,这杯水给你。”
她给了中锋一个公共搪瓷杯,喝完以后可以在开水里烫洗。不过,重点不在于杯子和水,在于女生的表情。
中锋受伤的道:“杨锐出的汗比我还多,怎么没人说他臭烘烘的。”
“你要和杨锐比啊?”女生撇撇嘴,看看杨锐再看看中锋,脸上的表情不言而喻。
中锋极为无奈的道:“我刚才在场上得的分可比杨锐多两倍。”
“哦。”
“篮板也多。”
“哦。”
“算了。”中锋同志放弃了。
“我帮你续水。”女生也放弃了险些得到全场MVP的中锋同志。
杨锐差不都喝了半壶水,才喘口气,拍拍中锋的肩膀,道:“有句老话说的好,这是个看脸的时代,只是你不属于这个时代……”
“这是哪里的老话?”中锋蒙圈了。
“土家族的土话?”杨锐随便冠名。
“真的?不可能吧,这不像是土家族的语言语法,我回去得好好查一下,还说的挺有意思的。”中锋很震惊,问旁边人:“你们听过没?”
“没听过。”
“没什么印象啊。”
“是不是翻译的有问题?”
前锋和后卫开始一起挠头。
杨锐挑挑眉毛,道:“没听过稀奇吗?”
“我们是学民族学的啊,这么有意思的话都不知道,结果还是个生物系的学生说给我的……”中锋极其自责,就像是丢掉了关键球,以至于比赛输了一样。
前锋和后卫也好不到哪里去,脖子上的汗都顾不得擦,就一起讨论了起来。
“这不是一个生物系的学生,这是杨锐!”始终站在场边的女老师等他们休息了一会,正好走上来接话,顺便狠狠的吹捧杨锐一句。
热气蒸腾的场边瞬间冷场。大家还是有点不适应老师的吹捧,或者说,吹的太偏,有点受力不均。
“金老师。”白玲打了声招呼,才让周围的学生活泛起来。
“金老师哈。”读民族学的篮球选手们降低两个八度的打招呼。
“你们好,你们好。”金老师笑着,转头向杨锐道:“我这里收了一个包裹,杨锐,你看是不是现在签收了。”
“哦,怎么送到球场来了?稍等。”杨锐笑说一句,给挂号信似的包裹给签了个名,又道了谢,将包裹提在了手里。
“本来找你宿舍去的,他们说你们过来打球了。”金老师停了一下,看杨锐的姿势,不得不道:“你不看看人家寄了什么过来?”
“恩?现在?”
金老师向旁边呶呶嘴。
杨锐此时才注意到,刘院长等人都出现在了篮球场边,这显然不是为了来看他的篮球赛。
“好吧,其实用不着这么着急吧。”杨锐抹了一把汗,又把手擦了擦,就地开始撕包裹。
他的力气很大,但包裹整的更是严密,装订了不知两层还是三层,坚强的抵抗杨锐的蛮力。
杨锐两条胳膊上的肌肉块块凸显出来,线条优美。
金老师不易察觉的偏移了片刻的视线,又将目光放在了包裹上,小声道:“刘院长让我送过来的,他觉得你应该第一时间知道情况。”
“哦?哦,这样子。”杨锐笑了一下,确实觉得挺贴心的。谁说学校领导只做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利益驱动的时候,谁都能变成甜心巧克力。
就是有的巧克力好看些,有的巧克力难看些。
刘院长看到杨锐开始拆包裹了,招呼了一声,拉着少说十多名本系的老师,直接越过篮球场,聚拢了过来。
周围的学生们本就好奇万分,为什么今天会有如此多的老师来看比赛,这时候,更是好奇心暴涨到了九只猫的程度。
球赛反正是结束了,场地对面的学生穿过球场,就在杨锐周围绕了个圈子。
大多数人都不知道为什么要围观,不过,围观哪里需要为什么。
“用刀子好拆一点,别把里面弄破了。”刘院长被人放了进来,站在了杨锐旁边。
“好。”杨锐瞄了一眼包裹外面的英文地址,用刀子割开最里面的牛皮纸。
差不多两个字典厚的书刊露了出来,封面和书脊都是全英文的。
“取出来,取出来。”刘院长念叨着,眼睛直盯盯的看着桌面。
杨锐依言将之取了出来。
放在最上面的刊物花里胡哨的,但上方正中的字体才是最重要的CELL!
四个字母,晃的刘院长头晕眼花,接着,他整个人似乎都放出光来,眼神像是孩子一样亮,且读道:“cell!真的是cell!”
听声音,他比杨锐还要兴奋。
事实上也是如此。杨锐寄送的每一篇论文,即使走了一些捷径,也是一个实验接着一个实验做出来的,他知道自己付出了什么,会得到什么。
刘院长就不一样了,对他来说,一名大一学生发表了一篇论文在顶级期刊,这就像是彩票中奖一般令人高兴。
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刘院长觉得自己就要肥起来了。
“什么东西?”大群不明真相的群众悄声议论着。
“《细胞》是啥意思?国外寄来的书?”有靠的近的,能看到书脊上的文字,却也是没琢磨明白。
不过,在场最多的毕竟是生物系的学生,“细胞”一词传出来,聪明的学生已经瞬间有了联想。
只是联想的结论太令人惊奇,才没有人喊出来罢了。
“我看一本可以吗?”刘院长礼貌之极。
杨锐点头,拿了最上面的一本《cell》给刘院长,自己却是从下面抽了一本白皮书出来。
白皮的是单行本,也就是只刊登杨锐一篇论文的小本子,他以前发表在国外的数篇论文,也都得到了这玩意。
单行本是给论文作者扩散用的,或者炫耀,或者分享学术成果,或者收藏纪念,用途广泛。
而它眼下最重要的用途,是确定论文的篇幅。
长文、短文还是几句话的通讯,对于一篇论文的价值来说,天差地别,对于刊登于顶级期刊的论文来说,再重要不过了。
包括《细胞》、《自然》、《科学》在内的顶级期刊,每期的论文数量都有限制,就80年代来说,通常在十篇到十五篇以内,总页数的浮动不超过10页。
但是,投稿的作者,总是尽可能的希望写长一点。论文不是艺术作品,写的越长自然说的越清楚,越能表达作者的原意。
然而,就像是论文刊登的竞争一样,能够刊登的论文,也会有所竞争。
最好的自然得以长篇大论,一口气刊登八页,十页,二十页乃至三十页有人刊登的长了,有的人就要缩减篇幅,被节选成两页或者四页刊载的论文每期都有,它们的价值也被缩减到了最低,只能简单的说明作者的研究方向和研究结论,有兴趣的同行往往要重新联系作者,才能弄清楚他究竟做了什么工作。
最惨的是被缩减为通讯,也就是编辑用几句话说明这个研究,至于详细内容,请移步副刊或者其他期刊阅读。
如果脸皮够厚,几句话的通讯,也可以说是登上了《细胞》,某些教授甚至将之堂而皇之的列入自己的简历,不过,真正的论文,至少八页的长篇,有图表有数据,能够完美的展示作者的研究情况。
期刊里的8页,放在单行本里,应当是16页或18页。杨锐没有直接翻到最后看页数,而是一页页的翻过去。
杨锐如同挑食的孩子似的,几乎是一粒米一粒米的吃着主食。
他做的项目,他发表的论文,从头看到尾,就像是重历过去半年多的努力与挣扎似的。
八页翻过,依然是论文。
十六页翻过,依旧是论文。
第二十页,出现了满满的一组数据,正好是项目第一阶段结束,证明诱导突变基因成功。
理查德也是在这个阶段失去了竞争力。
杨锐脸上不自觉的露出笑容,后面还有两个阶段的实验要撰写说明,看来是长文没错了。
而在他的右侧,刘院长的手都抖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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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71.第471章 聚宝盆(求月票)
刘院长像是被挠痒的猫儿似的,眼睛眯着,下巴微微抬起,双手享受式的托高《CELL》,以适应自己目光的新高度。
而他的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CELL》的内页,仿佛那里有一条鲜活的美鱼。
刘院长保证,这是他看过的最美的一本外国期刊。
因为《CELL》竟然将杨锐的论文安排在了目录后的第一页。
整份期刊的第一个位置,是属于杨锐的。
尽管还有封面论文和封底论文与之相竞争,但这几乎就是最好的位置了。
而“rui-yang”前面的北京大学的英文大写,更是看的刘院长眉飞色舞。
“真好,写的真好。”刘院长轻轻的撮着页脚,有点撮不开,他下意识的用舌头舔了舔大拇指,再用大拇指去撮页脚之前,刘院长突然反应了过来,连忙把大拇指在衣服上蹭干净了,再重新翻书。
小心的翻开第二页,刘院长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笑的更加灿烂。
他其实也没有仔细看论文内容,心情如此激荡,再读生涩的英文是给自己找罪受,他和杨锐一样,也是在数页数。
和其他的杂志类似,《CELL》翻开以后,左边是印刷和出版信息,右边是目录,本期总共12篇论文,一页就写的清楚。
从目录再翻过去,左半扇是杨锐的论文名,官名是“题名”。其下依此排列通讯作者,第一作者,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名以及其所属研究机构。通讯作者就是老板,也就是项目的发起者、出资者以至于实验方向的确定者,在这里,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都是杨锐,这也是最强的组合,是大部分研究员追逐一生的目标。
论文名和作者名下面,是论文的摘要和关键字,它们都是为了方便读者的部分。因为近代以后的研究领域分类很细,细到不同领域的大牛都可能互相看不懂的程度,不说明白论文的主要内容,每天都在扫论文的学者即使不活活累死,也要活活气死的。
从题名到关键字,再到引言部分,都不算是论文的正文部分,而这些内容就要占去大半页的篇幅。
与论文结束以后的参考文献或附录一样,前半页的篇幅都是不能算入正文篇幅的。
刘院长不敢期望杨锐能写出鸿篇巨著,他翻到第二页,看到正文还没有结束,就已经开心的要死了。
这已经是三页半了,后面再添一点,勉强都能算作是长文了。
“在cell发表长文的北大本科生。”刘院长扫了杨锐一眼,兴奋之余,也略略有些感慨。
这才是真的前程光明。
不过,刘院长还顾不得去感慨,他继续装模作样的看论文,借翻页来数页数。
三页半后是五页半,五页半后是七页半,七页半后是九页半,九页半后面还有九页半……
“正文有20页!”刘院长的表情,像是一只饥寒交迫的老猫,流浪到了水产码头。
这时候,杨锐也一边回忆,一边慢吞吞的翻到了第42页,然后向刘院长笑了笑。
刘院长的小心肝都要融化了,只觉得杨锐此时的笑容是如此的霸气外露,锋芒毕现,清丽脱俗……
这可是……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20页长文的杨锐的笑容。
刘院长呵呵呵呵呵呵的傻笑,笑的时间太长,以至于声带都颤动了。
在他身边的刘老师低着头躲开了刘院长的实现,只觉着这老头有点神经不正常。
“杨锐啊,做的好。”刘院长的声音不大,嗓音却很古怪,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
杨锐使劲咳嗽两声,低声用官方化的语言道:“是学校给了我宽松的空间。”
“学校给了你空间,是因为你有这个能力……算上后面的参考文献,要22页了,这一期,你占的版面是最多的。”刘院长又换了一个角度赞叹。
杨锐微笑点头,他也没想到《细胞》这么给面子。在论文发表以前,他原本还有些担心会否出现歧视问题,事实证明,科研世界不可避免的会有歧视,但最终还是要以成果来说话。
刘院长和杨锐一手抓着一本书小声说话,却是把围观群众看的心痒难耐。
大家为什么喜欢围观吵架的,喜欢围观打架的,一方面是因为稀罕,一方面是有动静啊。
这换成两个人当街交流学术成果,互相吹捧,稀罕是稀罕了,但要是连吹捧的话都听不清楚,围观又有什么意思呢?
“英文的论文啊。”民族学的中锋笑呵呵的开启八卦模式。
他本来就长的人高马大,虽然将场边的好位置让了出来,但只要一伸脑袋,还是将包裹里的东西看的一清二楚。
“是啊,英文的论文。”杨锐抬头笑了一下,从他发表第一篇SCI论文起,人们的评价就是“英文的论文”,然而,“英文的论文”与“英文的论文”又是截然不同的。
杨锐觉得没必要解释,刘院长脖子后面的毛却竖了起来,像是被狗盯上的猫似的,反应迅速的道:“《cell》可不仅仅是英文的论文!这是生物科学领域,影响范围最广,价值最大的期刊,是自然科学领域最好的期刊。”
中锋被老头似的刘院长给吓到了,讪笑两声,说:“cell啊,厉害。”
“当然厉害了,全中国的学生拉出来,没有一个学生的学术水平,能与杨锐并驾齐驱。”刘院长说完还扭头问:“刘老师,你不是查过了,有没有在《自然》、《科学》和《细胞》发表过论文的本科生。?”
“国内还没有任何一所大学的学生,能在本科学习期间,发表论文在《细胞》、《自然》和《科学》期刊上,我肯定。”刘老师用保证的语气说。
“那就是国内第一了,在国际范围内,估计也是数一数二的。”刘院长首先确定了一个基调,然后仰头看高大的中锋选手。
还在用黄毛巾擦汗的民族学中锋傻傻点头。
“刘院长,我能看一看吗?”一名三十几岁的教师从民族学的人堆里挤进来,伸手要期刊。
“哦,是小富啊,你是做基因分析的,也算领域相近,给……”刘院长把期刊递了出去,又介绍道:“杨锐,这位是富教授,咱们生物系的年轻俊彦……”
介绍到这里,刘院长觉得说辞有点不对了。就学术圈来说,三十多岁破格提拔为副教授的富教授,确实称得上是年轻俊彦了,尤其是北大的富教授,在中国地区来说,可谓是含金量十足。
然而,就在刚刚,杨锐却已摧毁了年轻俊彦的概念。
杨锐今年才20岁,还是大学新鲜人,而他竟而发表了一篇数千字的长篇论文在《细胞》!
哪怕他再接下来什么成就都没有,毕业了都能直接留校,然后用几年的时间超过富教授的职级。
简而言之,在中国科研界,一篇《细胞》长文,足够一名研究员吃一辈子了。
或者说,就在几分钟前,杨锐确定已经捧上了金饭碗。
这样的年轻俊彦和这样的年轻俊彦,自然是不可比较的。
不过,刘院长有此等认识,不代表富教授有相似的想法。
也许是每个人对自己的认识都有偏差,富教授并不觉得自己比杨锐差,他要好好的看看,杨锐的论文,凭什么能上《细胞》。
“也许是我以前的胆子太小,当初如果试一试,我的论文说不定也能上去。”富教授脑子里转着这个念头,打开了杨锐的论文,用检视的目光看了起来。
杨锐饶有兴致的瞅了瞅富教授。
他与这位副教授其实颇有渊源。双方第一次接触,应当是通过富教授的实验狗钟志文,那时候,杨锐进入北大不久,正在考虑进入哪个实验室的时候,被植物学的高年级生钟志文招揽,要拉他进富教授的科研组,被杨锐拒绝。
而最近一次的接触,是杨锐从国际医学与生物技术大会上归来,富教授通过辅导员,邀请杨锐“谈谈”。对于这种明显想蹭好处的邀请,杨锐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两次拒绝,却不知道富教授的心情如何。
想来会有点不舒服吧。
那么,他现在是单纯的想要了解杨锐的论文?还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
472.第472章 难(求月票)
“论文不错,我得看一会了。”富教授仔细的看完了引文,坐了下来。
光是正文就有20页的论文,可比数倍页数的短篇小说难读多了,富教授是同领域的专家没错,那也要一点一点的读下去,才能看明白文章的内容。
站在他身后的实验狗钟志文就惨了,因为英语不过关,他看杨锐的论文就和看天书差不多,普通的英文单词自然是认识的,但这样一篇论文,普通的英文单词就和点缀一样。
其实,遇到相同问题的人不在少数。
有了富教授开头,周围生物系的教师和研究员,不少人都要了一个单行本,就在篮球场边阅读起来。
然而,大多数人看不了几分钟,就神游户外了。
自信英语水平好,与看得懂英文论文没有必然的联系。很多英语四级水平,在老外的餐厅里只能用“this,this,thank-you”点餐的学生,看英文论文也能一目十行,就某方面来说,论文更像是科学界的黑话,格式什么的都有一定之规。
如果是接受过充分的论文训练的学生,看论文的时候,想浏览就浏览,想略读就略读,唯一需要注意的就是生僻的单词,不懂就查,也费不了多少功夫。
但是,没有接受过足额论文训练的学生,就像是没有进入过正经帮派的小混混,哪怕背下了各种生僻单词,一到大场面的时候,依旧免不了露怯。
到30年后,重点大学稍微正常点的教授都是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的,本人也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竞争,训练学生的学术能力还是手到擒来的,二本的研究生导师稍微困难些,但只是安排训练的话,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北大清华之类的顶级大学的教授和研究员就更厉害了,进行多年的“长江学者奖励计划”和“千人计划”虽然备受诟病,但也确实为后进的中国引进了大量的海外牛人,这些人在世界范围内或许不一定是顶级的,可相对于中国本土近亲繁殖出来的学者而言,也算得上是一缕新鲜空气了。
但在80年代,那就完全不是这么回事了。算年龄,如今的40岁左右的副教授,50岁左右的教授堪称年轻了,但40岁的人在40年代出生,50年代读书,60年代读大学,那个时候,教学秩序已经彻底被打乱了,究竟能不能学到本事,或者说,究竟能不能接触到世界最先进的科研进展,基本全凭自学,效率低下。
五六十岁的教授的经历也很困难,他们二三十年代出生,在战争年代长大、读书,接着就面对建国之初百废待兴的局面,在专业技术方面,这些学者得到了充分的机会,无数的新建工厂,技术改造,修桥铺路等方面的工作,让差不多的大学生都有独当一面的机会。然而,基础科学并不只有技术,而学术的高要求往往更隐蔽,等他们打牢了基础,人到中年,开始焕发学术春天的时候,学术土壤已经酸化了。
现在的北大,好一点的教授,如唐集中之流,读书的时候去西南联大,建国后访问苏联,又在过去十多年里维持着起码限度的科学研究,这才能勉强留在世界主流科研世界里。
不能坚持的,没能力自学的,或者运气不佳的,大多数只能在国内的科研小圈子里玩了,偶尔做一点世界一流国内空白的重复性研究就沾沾自喜。
如果是文史地理这种埋故纸堆的研究,数学物理之类的纯理论研究也就罢了,生物这种用钱堆出来的自然科学,永远只能给少数人以机会,贫穷的中国如此,富裕的中国如此,金山银海的美日欧亦如此。
至于刘院长之类的政工干部,判断论文好坏,差不多就靠数页数了。
只有少数十几名教师或研究员,能够认真的将杨锐的论文读下去。
这也就是在北大了,换一个地方院校的生物系,说不定连订阅《CELL》的钱都能省下来,反正也没人看,还不如多订几份《人民日报》使人开心颜。
杨锐没什么压力的坐在了桌子上,论文已经发表了,对他来说,最困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只是锦上添多少朵花的区别了。
此时的五四篮球场,气氛开始变的怪异起来。
一方面,才结束不久的篮球赛,释放了大量的荷尔蒙和臭汗,留下了心情尚未平复的数百名学生和激荡的气息。
另一方面,被桌椅板凳围起来的空旷篮球场被好奇的人群填补了起来,人挨着人,人挤着人,却安静的像是在考试似的。
尽管刚刚还在为肌肉的力量而欢呼雀跃,但归根结底,学生们最信奉的还是脑力。
北大学生都是知识的获益者,如果有一宗知识神教,那北大学子即使不是狂信徒,也是虔诚的信众。
沉默的环境不仅不让人难受,反而激起了学生们浓烈的好奇心。
“能给我一本看一下吗?”一名学生挤了进去,打破了寂静。
“胥岸青?恩……这里还有一本。”杨锐将单行本塞给他。
胥岸青轻轻道了声谢,垂头细看。
篮球场重归寂静,只有风扫过球场的沙沙声。
像是富教授一样,胥岸青也想知道双方的差距有多大,他迫不及待的翻开论文,目光凝视了几秒钟第一作者和通讯作者“rui-yang”,继而就快速看了下去。
作为高考省状元,胥岸青的路走的比绝大多数人都要顺,就学术而言,大一加入理查德实验的他,可以说是走在了所有北大学生的前面。
和其他任何一个资源密集型行业一样,学术界亦是强者强,强者愈强的世界。
最好的学生能够得到最好的教育,最好的教育能够得到最多的资源,最多的资源能够获得最多的成果,最多的成果反过来刺激更多的投资。
同在北大,普通学生通常到大三大四才接触到研究工作,在接下来的一两年时间,他们要拼尽全力,才有可能刷到想要的paper(论文),而论文的水平,其实很大程度上决定于他们加入的科研小组的水平。
常青藤大学之所以长盛不衰,不仅因为他们能选择最优秀的学生,而是因为他们能提供最好的教育,从而将最优秀的学生与次优秀的学生拉开更大的距离。
胥岸青已经得到了差不多是最好的条件,如果……如果理查德实验室发展顺利的话,他就等于一手拿到了加州伯克利大学的留学资格,而在生物学界,加州伯克利大学的毕业生毫无疑问的可以争取最好的机构或公司,得到最大程度的重视和薪酬待遇。
哪怕最终没能称王称圣,胥岸青也可以很轻松的成为生物科学界的金领阶层,不想在美国呆下去的话,国内诸多大学与研究机构会高唱着“北京欢迎你”接他回去,顺便双手奉上几十上百万的安家费,一并每年上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任君取用。
理查德实验室的失败,对胥岸青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让他从领先其他同学五六年的程度,掉落到了领先其他同学两三年的样子。
不过,领先终究是领先,理查德实验室里累死人的经历,带给了胥岸青极大的自信,他原本认为,自己再努力几年时间,仍然有机会追上杨锐,重新弥合差距。
直到《CELL》的论文出现在篮球场上。
这家伙竟然在打篮球的时候,收到了《CELL》的论文,胥岸青不知道自己应该抨击他浪费时间?还是羡慕他的好运……
“应该是好运吧……或许,或许有点料,但这么轻易的做出数据,肯定少不了运气成分……”胥岸青一边翻看论文,一边在内心评价。
他全程参与理查德实验室的科研竞争,对诱变突变基因,以及测试钾通道的功能等方面熟的不能再熟。
然而,熟悉又陌生的熟练实验过程,娴熟的运算技巧,成熟的理论逻辑,却在一点一滴的击溃胥岸青的自信。
也在击溃富教授的自信。
论文对圈外人是黑话集合体,对圈内人却应该简明扼要。
富教授正在做的方向是RNA前体,英文水平同样过关,看懂杨锐的论文并不难。
可看懂了,才会觉得这个项目做的是真难。
难到瞅一瞅所用的仪器,所用的材料,就觉得心疼;难到瞅一瞅明显需要试错的实验过程,就觉得手疼;难到瞅一瞅大量的数据运算和理论推导,就觉得头疼。
“这东西是用半年时间能做出来的?”富教授每看几页论文,脑海中就会浮出这个问题。
在拿到论文之初,富教授是有点想给杨锐膈应的,但等把论文看完,富教授数次积累而来的火气,差不多是消耗殆尽了。
只有浓烈的嫉妒,在熊熊燃烧。
“这篇论文如果是我的,该多好……”看到论文的最后,瞅着多达上百条的参考文献,富教授已然是满脑子的遐想了。
“蔡院长来了!”一声惊呼,打破了球场上的沉默,也让议论声喷薄而出:
“蔡院长是科学院学部委员,怎么亲自过来了。”外圈的学生看不到论文本身,强烈的八卦之心只能朝着人去了。
在场的生物系学生也是立即给出了此刻最好的答案:“因为这是《cell》啊。”
“学部委员不知道有没有发表过《CELL》。”
“蔡院长是发表过《自然》的,《NATURE》的影响因子也是够高了。”
“影响因子是什么?”来自民族学的篮球队后卫将球放在肩膀上左右滚动,完美的诠释了休闲精神。
生物系的学生受到前面的气氛影响,却是一本正经的解释道:“期刊的影响因子就是一本期刊过去两年,所有论文的引用数之和,除以期刊在过去两年里发表的论文总数。”
“哦……”
“《CELL》的影响因子常年超过30,不过,上了《CELL》这样的论文,重要的已经不是它的影响因子了,是引用数,好的论文在《CELL》上能得到的引用数是很多的。”
“影响因子不是算的平均值吗?”
“那是因为《CELL》已经不那么在乎影响因子了,所以才会经常有一两页的短论文,你看杨锐拿出来的单行本那么厚,这样的论文,引用数过50都不难,你知道蔡院长当年发表在《自然》上的论文,引用数多少?”
“多少?”
“当年就超过500了,以后每年都有一百左右的引用,持续了好几年。”生物系的男生叹口气:“我这一辈子,要是有一篇论文引用数能过百,我死而无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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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3.第473章 肃静
学部委员在中国高校拥有皇帝一般的地位,蔡教授一路走过来,学生们都是主动让路,如同被摩西分开的海水似的。
到了杨锐面前,蔡教授的表情开始变的生动起来,他先是拿起一本《CELL》,说了句“好”,再翻到地方,又说了一句“好”,接着,他快速的读完了索引,加力赞道:“写的极好。”
蔡教授身边就跟着文宣部的人,趁着蔡教授翻书的时间,啪啪啪的拍照,那认真的模样,像是拍文艺片似的。
杨锐也受到了摄影师的重点对待,大概有三分之一的胶卷倾斜在了杨锐身上。
有了闪光灯的加持,篮球场也变的正式起来,杨锐认真的道:“谢谢蔡教授,没有学校的资助,没有学校给予的适度空间,还有浓厚的学术气氛,我也做不出现在的成就。另外,院系资助的60万元经费也发挥了很大的作用。”
蔡院长却不像是刘院长那样在乎这种事儿,笑笑道:“我们都是马后炮,60万元算什么,这样的项目和论文……”
他甩甩手里的《CELL》道:“600万元都买不来。”
当然买不来了,杨锐花在项目上的钱,就不止60万美元了,换一个别人来做,比如倒霉的理查德教授,他光是做第一阶段就用掉了一百多万美元,比一千多万人民币都坚挺。
顶级期刊需要顶级论文,顶级论文需要顶级项目,而顶级项目需要顶级开支。
蔡教授站在学部委员的高度,与杨锐谈着顶级项目的话题,却是把周围的学生们听的心旌摇曳,尤其是非生物系的学生,更是好奇万分。
民族学的学生无比羡慕的道:“你们学生都能申请到几十万的项目了,我们教授申请一个项目才几千块。”
生物系的学生油然升起炫耀的冲动,却是没有一个开口说话的。
60万的项目,对他们来说也是天方夜谭,甚至是几千块的项目,也不是学生想申请就能申请的。
杨锐去年申请的学校基金,亦不过是两千元而已,那还是有论文有状元加成以后的结果。
“好了,都不要围着了,我带你去见几个人,不少人都想看这一期的《CELL》呢,老刘,一起来。”蔡教授亲昵的搂住杨锐的肩膀,再次像摩西似的分开人海,走出了篮球场。
刘院长让人将期刊和单行本收回来,笑呵呵的跟在后面。
其他学生只能望着蔡教授和杨锐的背影,一个劲的抹口水。
学部委员的形象实在是太高大了,高大到需要学生们仰视的程度,而与他并肩说笑的杨锐,更多的是让人看不懂。
大家都是本科一年级的新鲜人,虽然杨锐是全国状元,可这里又有哪个人是弱小的?
第一学年都没结束,差距就拉到如此之大,着实令人始料未及。
至于老师们的心思就复杂了。一二十岁的年龄差距,还有师生的身份差距,原本让他们在这些天之骄子面前,颇有些心理优势。
然而,杨锐却是简简单单的打破了他们的心理安全区。
天才向来难懂,与天才同领域竞技,更是令人痛苦。
想想自己发表的文章,想想自己做的项目,再看杨锐完成的工作,许多人都有不舒服的感觉大部分人的不舒服,是针对于自己的,所谓知耻而后勇,后勇是身体力行的努力,知耻就是纯粹的心情不爽了。
还穿着运动服,流着臭汗的杨锐渐行渐远,留在篮球场内的诸人才慢慢活跃起来。
尤其是生物科学专业的同学,更为激动。
“早就知道咱们北大的同学不简单,没想到这么早,杨锐就窜起来了,我觉得,咱们应该搞个活动,学习一下身边的同学。”班长刘安平将班干部聚拢了起来,小声商议。
白玲第一时间举手同意,道:“我觉得这个建议好,没事跟着团委做学习雷锋的活动,不如咱们做一个学习杨锐的活动,让团委跟着咱们做。”
班长听的眼前一亮,他是个喜欢政治活动多过学术活动的人,若是能以大一生的身份指挥团委,也算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成就了。刘安平立刻道:“我同意,杨锐的成功很有典型性,值得全校同学学习。”
“用成功来形容,会不会太重了,再说了,他能和雷锋比吗?”耿健已经乖了很久了,但还是受不了“学习杨锐”这样的活动。
白玲瞥了一眼耿健,问:“能够做出世界级的成就,还不能用成功来形容,应该是你的成功太重了吧。”
耿健嘴一张就想反驳,但他头抬起来了,腰却是弯了下去。他是不敢了。
最近一段时间,但凡他在学校里与人冲突,哪怕是不甚激烈的冲突,苗碎就会以债主的名义找上门来要钱,二十块,十块甚至五块三块都要,耿健借无可借,又担心对方闹事,于是只能给对方洗盘子还债。
基本上,耿健与人冲突一次,根据冲突的规模,他就要洗一到五个晚上的盘子,经过这么几次,耿健被迫安分守己下来。
现如今,他仍然欠着苗碎三百多块还不上,神奇的是,只要他低调做人,苗碎就不会来找他要钱。
稍微有点智商的人,此时都明白里面有猫腻了。然而,耿健自上学以来就不断的得罪人,他也闹不清究竟谁在找自己的麻烦。
以前,在家乡读书的时候,耿健是全校的宝贝,市教育局和县教育局都知道他的名字,就算性格讨厌一点,也没有关系。然而,四九城里,情况显然大不同了。
这时候,白玲的声音一大,耿健便硬气不起来了。
白玲也不在乎耿健舒服不舒服,见他不反对了,立即道:“我可以去联系团委,班长,你去联系学生会,只要有一边同意,我觉得就可以搞。”
“好,我觉得应该没有大问题,咱们努力争取。”刘安平越想越是振奋,对他来说,如果这是个人政治生涯的第一步,亦是不错的选择。
……
蔡院长带着杨锐来到了行政楼的会议厅。
不长时间,就见一群群生物系的教授说说笑笑的进门来。有杨锐熟悉的唐集中教授,王永教授,卢月萍教授,也有见过一两面的程仕、安林海等人,还有刚刚才分开的刘院长,富教授等人。
光是将这么一群忙人拉到一起,就不是一件简单的工作,杨锐瞄了蔡教授一眼,心想,也就是学部委员,才有资格临时召开这样的会议了。
不过,就算是学部委员,也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否则,大家都有自己的项目,忙不开的实验和教学任务,偶尔应招一两次也就罢了,谁都不能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始终沉浸在兴奋中的杨锐,大脑开始飞快转动,这显然不是一个简单的见面会了。
就算是发表了《CELL》,有学部委员兼院长的蔡教授出面,面子已经是给的够足了,喊这么多人来开会,那就必然是有开会的内容。
又或者,正好碰上生物系的全体会议?
这个念头升起没几秒钟,就被蔡教授发单行本的动作给拉了下来。
“杨锐新发表的论文,大家都看看。”蔡教授说完,自己拿起原版的《CELL》阅读起来。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过去,仍然没有人说话,聚集了数十人的会议室,保持着令人惊诧的沉默。
这样一篇论文,若是粗读或浏览的话,只需要十分钟或者更少。
事实上,一拿到论文的时候,有一半的人都是如此做的。
这几乎是一种习惯,对于每天都要看大量文献的学者来说,阅读每一篇重要论文差不多是不可能做到的事,首先进行粗读或浏览,之后再决定是否细读是节省时间所必须的。
而在十分钟或者十分钟以后,选择了粗读或浏览的老师,又翻到第一页重读起来。
这显然是一篇值得细度的论文。
而且,身为北大的教授或副教授,在场的老师,还能看到比常人更多的信息。
那是没有写在文字中,却流淌于字里行间的挣扎与拮据。
拮据并不一定是缺钱的,当然,缺钱一定是拮据的,但在研究过程中,资金充足只是最基础的条件。
而在充足的资金之上,还要有顺畅的花钱途径,才不至于拮据。
而在杨锐的论文中,诱变果蝇细胞需要果蝇,若是看着欧美的参考资料做,最好的办法是购买亲代果蝇,然后在专业用具的帮助下,自己培养。
然而,国内却没有那么方便购买到想要的果蝇和专业用具,于是,自己培养的不止是子代果蝇,还需要确定亲代果蝇的状态,于是,杨锐的参考文献里,出现了中文期刊的文章。
类似的情况还有克隆突变基因时所需的各种试剂,欧美研究员都是习惯从生物公司购买现成的,就像是后世的国内实验室也一样,这样做最简单,试剂的性质可追踪。
然而,不是所有的试剂都适合采购和运送回北京的,没有又必须要用的试剂,杨锐就得自己合成出来。这些选择试剂的内容,自然不用发表在正文中,但在参考文献的一栏里,却是添上了有关试剂合成的论文。
这种拮据不是中国特有的拮据,它是所有不发达地区的研究者所面临的问题。
而杨锐所暴露出来的挣扎,也不是真实的挣扎,而是每一次选择前的自我怀疑。
在一次实验就可能毁掉几个月成果的科研世界,再成功的学者,也摆脱不了浓郁的自我怀疑。
而在中国,所有伟大的发现,都是在拮据和挣扎之后创生的。
老师们默契的坐在椅子上,或者看手里的论文,或者看那些看论文的人。
这有点像是国旗下的肃静,既有外表的沉静,又有内心的激荡,更多的是尊重与自重,还有同宗同种的自豪。
……
474.第474章 千载难逢(求月票)
“虽然不止一次看到这篇论文了,但每一次看,感觉还是很不一样,实际上,直到现在,我也不敢相信,一篇能够开创一个流派的论文,是由一名本科大一的学生写出来的。”蔡教授的声音柔和以至于绵软,轻轻的打破了会议室里的静谧。
杨锐分明听到明显的呼气声。
集体沉默的压力,还是非常巨大的。
杨锐轻轻的扭了扭腰,道:“我也不敢相信。”
几声轻笑响起,在这个严肃的场合,这就算是开玩笑了。
蔡教授微微点头,笑道:“成功无侥幸,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其实都看在眼里。你刚入学申请学校基金的时候,拿出来的文章还是《氧自由基的产生与损伤机理》,还有一篇更好一点,记得是是《钠和钾通道中的电压门控的分子机理》吧。”
“是。没想到您还记得。”杨锐都快忘记名字了。
蔡教授笑笑,道:“我开会前才看了名字。”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论文的题名要求是很明确的,就是用关键字说明你写的是什么,强调的是准确和逻辑性,这让一般人很难记住全名。
就算是杨锐,现在都记不住自己所有的论文名了,更别说其他人。
唐集中顺势开口道:“第一次看《氧自由基的产生与损伤机理》,还觉得知识陈旧了,《钠和钾通道中的电压门控的分子机理》就非常有见解了,咱们学校也抠门,好说歹说,最后才给了2000块的学校基金,还是人家程仕帮忙说项的。”
被点到名的程仕教授笑了笑。
杨锐感谢的向他点头,这里面的东西,他以前是不知道的。
蔡教授掩饰的笑道:“咱们也是经费有限,再说,那个时候,谁能猜得到,杨锐竟然一路把钾通道的分子机理给杀穿了……”
“北大赵子龙。”一向看好杨锐的王永教授称赞的很有意思。
刘院长紧随其后,笑道:“在钠钾坡上杀了个七进七出。”
三国的典故再次引起轻轻的笑声,让会议室里一片融洽和谐,同时也证明了学者这种东西,笑点确实够低了。没办法,学术段子毕竟是有点门槛的,又缺乏专精于此的段子手,不像是股市段子,一天听上百八十个,很容易就提高了笑点。
不等杨锐有所反应,蔡教授接着说道:“最让我佩服的……”
他郑重且加重音的,用了“佩服”两个字,稍停,又重新说道:“杨锐,你最让我佩服的,是能且愿意自筹资金做研究,我本以为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没想到,竟然让你给做成了,你这是猛虎下山啊。”
杨锐摸着脑袋笑道:“侥幸。”
“确实侥幸。”蔡教授这一次把表情放严肃了,道:“这一次是让你给做成了,咱们自然可以笑呵呵的回忆一下过程,但你就没想过,自己做失败了会怎么样?”
会议室里重新陷入了沉默。
混日子的科研可以很轻松,渴望成功的科研却可以变的很残酷。
某些时候,向着成功奔跑,意味着进入残酷到令人无力的世界。
而最普遍的残酷,就是科研经费的残酷。
没有科研经费是做不了科研的,这一点,经历了一穷二白的新中国的科研人员们,心里都清楚。当然,在政府的宣传中,的确是有一些科研人员,用很少的经费,做出了很大的成果,但那就像是彩票中奖一样,在全国范围内是有可能的,却永远是无法保证的。
10年前,北大的陶其敏教授,之所以在自己身上试打了中国第一支乙肝疫苗,无非是弄不到几十万一只的大猩猩。而之所以需要试打,是因为他们已经做出了乙肝疫苗,只需要最后一步的试验,就能制造出当时中国最需要的疫苗。
然而,他们终究没有得到那只大猩猩。
很难想象,陶其敏教授是在何种心情之下,选择了给自己注射。绝望?也许太沉重了,但希望,又实在太轻松。
这或许不是一项深思熟虑的决定,但也肯定不是一时冲动。因为陶其敏有两个孩子,她将此事告诉了两个孩子,只是“两个孩子还小,啥也不懂”。
不是别无选择,没有人会冒着终身传染病的风险,给自己来一针的。
至于当时的管理层,没有给陶其敏所需的大猩猩,或许也是理由充沛的。也许是忙于他顾,也许是能力不足,也许是不信任陶其敏的临门一脚……
既然世界顶级球星也可能踢飞点球,研究员临门一脚失败,也不足为奇。
失败的理由千千万,却只有成功才会得到赞誉。
成功的杨锐,会得到发表论文到《细胞》的机会,失败的杨锐呢?
“提供给你资金的这家华锐实验室,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蔡教授理所当然的做出猜测,并道:“有什么难题,都可以提出来,我们帮你解决。”
会议室内诸人纷纷点头看向杨锐。
“只是正常的科研合同,对方看中了我做的辅酶Q10的技术,于是提供资金给我,所幸做的不错,于是有了第二笔资金。”杨锐毕竟年轻,又处于成功的兴奋中,与蔡教授等人的感触并不相同。
唐集中以为他是抹不开面子,忙道:“杨锐,蔡教授是学部委员,就算是商业合同,他也能帮得上忙,你有困难就说出来。”
王永也道:“我们都说,不能流血又流泪,你做出了成果,这是好事,对方也是投资,不要觉得亏欠他们。”
他们觉得杨锐是轻描淡写。科研竞争岂是请客吃饭,看看理查德就知道了,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是全球前10的大学,在生物方面的排名几近顶峰,但就是这种顶级名校中的教授,亏掉上百万美元以后,也彻底消沉了下去。
对于杨锐这样的年轻人来说,任何资金提供方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限制条例。失败了固然惨不忍睹,有时候胜利了都会惨不忍睹。
好像鸩酒一般的资金提供方案,普通国人尚不了解,在座的教授们又怎么会不了解。
蔡教授再道:“你不要有顾虑,你是我们北大的人,北大不会让你吃亏的。”
“谢谢蔡教授,确实是不错的合作方案,而且现在是成功了,没有后遗症。”杨锐略有些感动。
蔡教授能当着大家的面这样说,确实给他吃了一颗定心丸。
虽然在《CELL》的论文发表以前,各种难题依旧存在,而北大并没有如此郑重其事的提出来,稍显势利眼,但杨锐却很能理解。
因为在论文发表以前,在研究成功以前,有的人明知道是毒酒,也宁愿喝下去的。
喝下毒酒至少有了资金,至少能破釜沉舟,胜或苟延残喘,败或死得其所,总好过浑浑噩噩的任项目从手缝里溜走。
过去那些年,大部分的中国研究员都不分享研究成功的红利,比如著名的钱学森,造出了原子弹,获得的奖金总额是10元人民币,换言之,研究失败,他的奖金也就少10元而已。也就是进入了80年代以后,科研人员的下海潮,才给研究人员带来了胜利红包。
正因为如此,80年代初期的资本毒药并不受人排斥。
杨锐愿意喝下毒酒,是杨锐自己的事,北大管不着,也没必要管,甚至可以说,杨锐有本事找到毒酒,都是很不容易的事,多少人想找毒酒还找不到呢。
而杨锐现在做出了出人意料的成绩,蔡教授主动递上解药,不仅难得,而且称得上尊重他的选择。
唐集中又仔细问了杨锐有关合同的细节,都被杨锐一一作答,当然,他的版本是参照自己与黄茂等人签署的合同来说的,属于后世略显苛刻,现在略显宽厚的合同范本。
蔡教授等人仔细听着,几名与老外打过交道的教授也提了建议。
这一段说完,会议室又渐渐安静下来。
杨锐打量着两侧,心想:看来是要解开谜底了,不知道蔡教授集合了众人,是想做什么。
最可能的是合作再做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通道的项目,杨锐他们做出来了一个,但决定钾通道的基因又何止十个百个,头几个做下来的,十有八九还能上顶级期刊。
这也是杨锐的论文能在同一期占最多的篇幅的主要原因,虽然顶级期刊都要求开创性的研究,但像是杨锐这种开创性,也差不多算是一流了。
接下来能做到查遗补缺的研究者,再能登上《CELL》,待遇也会不同于杨锐的论文待遇,再之后做钾通道分析的论文,想上《CELL》就非常困难了。
当然,等到大多数的钾通道基因都被折腾和发现出来了,花费更多时间和经费做出来的论文,也可能重登顶级期刊,这就好像时尚界的复古风一样,似有规律又无规律。
其实,什么样的研究算是开创性的研究,进而登上顶级期刊,本身就有点像是时尚界。杨锐的论文在正式发表以前,大家都觉得有机会,但谁也不能肯定的说,他的论文就一定会发表。
这就如同是一名设计师,做出了许多人都喜欢的菱形大花风格服饰,可他能不能在巴黎米兰秀出来,谁也说不上。
可另一方面,一旦设计师在巴黎米兰秀出来了,菱形大花风格服饰就是毫无疑问的新时尚,就像是开创性论文一旦在顶级期刊发表,就确立了开创性的研究。
在这个阶段,是后者决定前者,而且,后来的跟风者,只要速度够快,质量不错,反而能够确定的登上顶级舞台。
然而,在五年十年过去以后,经过了时间的沉淀,跟风者往往随风消逝,原创者却会以自己的作品重新确立地位。
对论文来说,高额引用数将会是最基础的褒奖。
现在,杨锐的论文刚发表,各国研究者在钾通道的研究方面,基本都处于相同的程度,北大如果也想跟风混两篇顶级论文,找杨锐是最简单的途径。
毕竟,杨锐的论文并非是事无巨细的进行描述和说明,期间的复杂过程,还是会耗去后进者大笔的资金和时间。
如果与杨锐继续合作钾通道的研究的话,他们甚至有可能赶在第一个跟风者出现以前,再抢发一篇论文。
在此之前,黄茂和涂宪都有类似的心思,只是手里没有资金罢了。
但在这间会议室里,有独立实验室的教授可不在少数,甚至有了杨锐的论文,他们拿着去申请经费还更容易,这多少也是有些幽默。
就在杨锐胡思乱想的时间,蔡教授却是看看众人,出其意料的道:“杨锐,你愿不愿意领导一个独立的实验室?”
“什么!”杨锐转了十多分钟的脑袋,还真没想到这个结果。
大学里的独立实验室可不是说着玩的,那是真的独立,尤其是2000年以前,制度尚不完善,拥有独立实验室,简直如同获得了封地一般,除了政治权利不完全以外,财务人事等方面都是相对独立的,除非是天降雷霆,否则就是学校内的一方小王国。
可以说,拥有一间独立实验室,是中国研究员毕生的追求。
通常来说,追求一辈子,能领导一间独立研究室,已经可以说是功成名就了。
蔡教授只是笑笑,并不解释独立实验室的意义,转而道:“今天在座的教授和副教授,要么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要么在某个独立实验室里工作,你可以挑选一到两个人,加入到你的实验室里。当然,你挑选别人,别人也挑选你,你得拿出点真本事来,吸引别人加入。”
是的,不仅是大部分的副教授都没有独立实验室,大部分的教授也没有独立实验室,只不过,副教授一级的可能是在准院士的独立实验室里打工,而教授一级的可能是在院士的独立实验室里打工。此外,总有一些混日子的教授和副教授游离在科研圈子以外,现在也都睁大了眼睛,看有没有好运撞上。
杨锐来不及震惊,尽量平复心情,问:“教授和副教授都可以?”
“你如果选教授,就共同组建独立实验室,你的项目,要教授满意才行。如果选副教授的话,要么是共同组建独立实验室,要么是他辅助你,也要看你的项目如何了。”蔡教授显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早有设计。
这时候,不光要拼胆量,还要拼杨锐的积累,他如果拿得出《CELL》级的项目,自然有人愿意屈尊降贵,他如果拿不出来,最起码也能再做几组钾通道的项目,刷几篇顶级期刊的论文。
就国内的科研水平来说,一间独立实验室,三五年能刷一篇顶级期刊,也就够本了。
而杨锐本身的实力,也会决定他是真的领导实验室,还是做实验室领导的傀儡,或者,干脆变成实验室吉祥物。
会议室内,诸人言笑盈盈。
杨锐的小心脏“怦怦”的跳: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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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5.第475章 选项
北大的独立实验室要比普通学校来的多,但获取独立实验室的难度却是倍增,因为牛人更多。
例如杨锐挂靠的唐集中实验室,这是早期的省级实验室,目前正奔着第一批的国家级实验室去,一旦成功,这就是全国都数得着的高级实验室,别说大部分的二本学校没有,运气差点的一本学校也可能申请不到首批的国家级实验室。
这样的实验室,每年几十上百万的经费且不说,光是实实在在的行政级别,就是现如今很难解决的问题。
比唐集中弱一点的王永教授,他的独立实验室也是省部级的实验室,他虽然没有申请第一批的国家级实验室,但就目前的发展状况来说,也就是最近三五年的事了。
即使是王永的实验室,放在二本学校,都可以扩建成一个实验楼了。
实验室级别再低一些的,通常也会获得某些市级或部门级的名称,但在学校里,这些最普通的校级实验室,依然不是任何一名教授想得就能得的,没有一篇影响因子8。0以上的论文,在北大根本混不下去。
影响因子8。0的论文,比杨锐之前发表的《JMC》都要高一倍了,这样的论文,在海外留学的博士生能发出来,国内的学者就很辛苦了,有的人甚至为此一刷七八年,生生从副教授刷到了教授,然后努力的排队。
每名研究员都想要自己的独立实验室。
因为一间实验室里首先有大几十万的仪器设备,其次有实验室编制,特别是固定的实验经费。
相比每年都要申请的独立个体,独立实验室的固定经费,至少可以给研究员很足的底气。
当一个项目进行到中途,没人愿意体会无米下锅的煎熬。
最重要的是,拥有独立实验室,也就拥有独立的署名权了。
杨锐的独立科研小组挂靠在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下,他的多篇论文就要挂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字。
而他以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义写的论文,按理还需要将唐集中写做通讯作者,也就是实验室老板。也是因为杨锐自己有钱,才能保住这个署名权,因为他自己给自己提供资金,所以自己做自己的老板。
如果再过几年,各校的国家级实验室纷纷成立,资源集中之下,再想有独立的实验室,那就更难了。别说杨锐这样一个学生,就是教授们都要遭遇各种麻烦。
“我要先说自己想做的项目,是吗?”杨锐摸着下巴,有种想将嗜热菌的耐热聚合酶拿出来的冲动。当然,也就是这么一股子冲动罢了。
独享PCR的全部利益,是杨锐既定的计划。
不过,就短期利益来说,北大的独立实验室的诱惑性也是极大的。
蔡教授微微点头,道:“我们可以给你30分钟,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过,有没人认可,这就是大家的决定了。如果想不到也没关系,直说就行了。”
做科研的,手里做着一个项目,脑袋里一定还想着十个八个的项目。
创意这种东西,成功的自然珍贵,尚未验证的至少应该有数量优势。
如果杨锐说自己想不到,那再给他半个月一个月的时间去想,也是没太大意义的,对教授团来说,这也等于是一个决定。
杨锐能够察觉到蔡教授话里的含义,笑了一下,道:“我先考虑几分钟时间。”
“好,我们先喝茶。”蔡教授笑着招呼起来。
给予杨锐一个独立实验室,自然是一个褒奖。别的不说,杨锐以后要是留学海外,就这么一条,基本是想去哪个学校就能去哪个学校了。
不过,杨锐能不能撑起一个独立实验室,那是另一桩考虑。
杨锐也猜得到,大多数来此的教授和副教授,眼睛里放的多数是钾通道的项目。
屈尊与杨锐合作,很可能刷出一个顶级期刊的论文出来,这是最有驱动力的事情。
换言之,如果杨锐提出的新项目,不能达到获取顶级期刊的水平的话,很可能被人拒绝。
蔡教授的考验,不可谓不艰难。
但是,再艰难的事,也艰难不过科研竞争。
为了一个独立实验室,还是很值得费脑筋的。
会议室纵向全南,暴露在阳光下的地面满是耀眼的亮斑,令人不自觉的思绪纷乱。
杨锐一边思考,一边又想到了华锐实验室的分割问题,继而问了出来:“蔡教授,我和华锐签署了合同,如果我再组建一个独立实验室的话,北大和华锐估计也要重签合同,划分权限。”
“没问题,我让人去和他们谈。”蔡教授一口应承,院士与候补院士在学术水平方面,或许没有太大的差距,但社会能力就差太多了,这原本就是一项社会职务。
杨锐放下心来,仔细思考,还是决定从钾通道入手。
因为这等于是一次双向选择会,信任是第一位的,在场的数十名教授和副教授为什么坐在这里,首先是因为他《克隆突变基因以分析钾通道的功能》的论文写的够好,大家信任他能有最基本的学术能力。
一名学者,终身奋斗于一个狭窄的领域是很常见的,相反,一名学者涉猎广泛,反而很罕见。
20岁的杨锐,要想赢得信任,就应该在已成功的领域内选题。
只是漂亮话的重要选题毫无意义,比如说抗癌研究,每个人都知道很重要很有价值,但如果是杨锐提出来,没人会跟着他做的。
另外,与普通人想象的不同,存在于细胞中的“钾通道”虽然肉眼都不可见,可它其实是一个很复杂的领域,别说杨锐从中选题了,整间会议室里的人都参与进来,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在接下来的二三十年里,钾通道相关领域也都会热烈起来。
刊登《CELL》的论文,研究的主要是“钾通道的功能”,与之并列的,还有“钾通道的结构”,“钾通道基因的表达特点”,“钾通道基因表达的调控”……
就在“钾通道的结构”部分,还可以细分出“一般结构”,“亚单位结构”,“孔道区机构”,“末端结构”,“辅助亚单位”,“相互作用蛋白”,“mink类多肽”等等。
再在这些细分部分,比如“亚单位”又可以生发出“亚单位的表达和功能”,“亚单位的位点结合”,“亚单位对亚单位的选择性”等等。
任何一个细分部分的生发部分研究透了,就够一所名校教授吃到拿“终身教授”的头衔了。
不过,杨锐知道钾通道的未来发展,不代表这些细分部分,目前都有研究基础。
一些研究方向可能需要二三十年的积累,才有相应的设备基础,一些方向可能需要前置方向来奠定基础,还有一些方向,80年代人甚至可能没有概念。
比如“钾通道的功能”要细分下去,那就必须发现更多的控制基因,找到更多的基因表达,这些都需要跟风论文成批出现以后,才可以继续。
从这一点上来说,跟风论文的价值也是不弱。
杨锐考虑来考虑去,最终决定将相互作用蛋白扯出来,原因很简单,蛋白质的研究相对透彻,前置研究没有问题,研究成本也会比较低。
不过,怎么勾起在场诸人,特别是副教授们的兴趣,又是一门学问了。
杨锐对共同组建独立实验室毫无兴趣,共同组建的实验室,还能称得上是独立实验室吗?
……
476.第476章 应对
杨锐首先快速的浏览脑海中得论文,以确定自己不会多说什么,少说了什么,甚或说错了什么。
生物领域的发展是很快的,与其他学科不同,生物领域的快速,不仅是向前的变化,横向的变化,还有概念本身的变化。
也就是说,同样一个词汇,它现在是这么个意思,转眼间可能就是另外一个意思了。
具体快到什么程度呢,一名生物系的博士如果追求浪漫,向女神求婚的时候不小心制造了爆炸,因为意外致人死亡入狱5年,再出来的时候,女神的孩子刚好读初三这不是变化的部分,这是正常情况,变化部分在于,这个生物系博士现在去给女神的孩子补习生物,他的知识已经陈旧落后了,他得先给自己补课。
世界的变化就是这么快。
做一个对比,数学的欧里几何是千多年前发明的,牛顿读初中的时候是五条公理,鲁迅读初中的时候也是这么五条公理,到21世纪,黎曼倒是把最后一条给改正了,结果因为太难了,别说初中生不学,数学本科生都不一定学。
物理、化学甚至冶金、建筑,常用的都是上千年前,至少也是上百年前的知识。
只有生物学,快到今年颁诺贝尔奖,明年就改教材了。
但是,如果你在主流学术界认可以前,就先使用了那些超前的词汇,情况就会变的极有意思。
这个蔡教授精心准备的双向选择会,很可能会变成一个巨大的讨论场,完全偏离原本的目的。
杨锐考虑了差不多一刻钟,才字斟酌句的道:“其实,在做钾通道之前,我就发表了几篇论文,而在做钾通道的项目的时候,我也额外做了几个小实验,没有写在这篇论文中,是因为不相关,但是,的确是非常好的题材。”
“哦?是什么?”蔡教授负责主持会议,听杨锐说到钾通道,就微微点头。
从钾通道开始说,是最正确地做法。
杨锐坐直了道:“是钾通道内的蛋白质的研究,不过,并非是目前主流的G蛋白,而是蛋白质间的相互作用。”
“你继续说。”
“蛋白质是生命活动的基本功能单元,一切生理反应变化,都离不开蛋白质与蛋白质之间的相互作用。在做钾通道的项目的时候,我就发现,我们不仅需要了解单个蛋白的结构和功能,更需要了解蛋白质内部作用的功能过程……”说到这里杨锐停了一下,解释道:“重复钾通道的结构的研究,也许是一个简单明确地选择,但是,只是做钾通道的结构,很快就要无路可走了,能够发表的论文等级,也会一步步的降低,但蛋白质间的相互关系不一样,我之前做的一个实验,就没有找到相关的研究成果,只是因为时间的关系,我还没有仔细做对照,并形成论文。”
最后一句,杨锐就纯粹胡诌了,他只是找了些论文而已。不过,相互作用蛋白是钾通道的重要关联研究,杨锐在做钾通道的项目的时候,确实看了不少。
对于相互作用蛋白,蔡教授不置可否,却是抓住杨锐话里地一点,问道:“这么说,你领导的实验室,不会做钾通道的结构方面的项目了?”
“也不是完全不能做,如果资金充沛的话,先期做一些也可以。”领导实验室和加入实验室的最大区别就在于,一个是老板,协调和指挥更重要,一个是打工者,要实地参与。
老板是可以同时拥有多个实验室的,打工者通常只能在一个实验室里工作。
对杨锐来说,如果有人愿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刷顶级论文,他也没有反对的理由啊。
至于指导,其实也是用不了多少时间的,他过年回家的时候,黄茂不是照样趴在实验室里做实验,进度也没有受太多的影响。
好的指导,就像是捅窗户纸,问题不在于力道有多大,而在于方向和距离。
大部分的实验室负责人,对于论文的指导都是仅止于猜想的,养着大群实验狗的目的,就是让他们实现猜想,有时候是精巧的方法,有时候就只能愚笨的试错了。
不过,杨锐做过一茬钾通道的项目,再指导就很容易了,虽然不至于像是学校的化学老师指导学生做标准实验那样容易,但比遛狗也难不到哪里去。
而杨锐这样的回答,也得到了大家的认可,不少人都露出满意的神情。
杨锐的回答,说明这个学生的脑子是清楚的,不光智商清楚,情商也是清楚的。
对于不熟悉杨锐的教授和副教授们来说,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
杨锐能够坐在这里的唯一原因,就是有一篇《CELL》,他要是脱离了钾通道,脱离了自己第一次的成绩,完全的重起炉灶,那就是无根之萍了,没有几个人会与他共建实验室。
到目前为止,在场诸人考虑的其实都是共建实验室,而且往往将杨锐放在此位上。
就大家看来,这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
至于蔡教授说的独立实验室,更像是一张画饼,杨锐要拿到它的难度,远远比共建实验室大的多。
甚至蔡教授自己,也是举棋不定。
其实,要是就成果和论文来说,这里一多半的学者比不上杨锐。
《细胞》、《自然》和《科学》三本期刊是科研领域的圣经,是硬的不能再硬的条件,全中国一年也发不了五十篇,分到生物学领域,根本达不到十篇。
虽然这个位数的论文,基本都落在了中科院、北大或清华等顶级高校或机构名下,但这么些年积累下来,大部分的教授依旧没有机会或能力在CNS上发表论文。
就比如唐集中教授,他虽然在影响因子超过10。0的SYST-BIOL(系统生物学)发表过多篇论文,但CELL就是CELL,和SB永远是两个世界。
当然,唐集中教授发表的论文影响因子低,也有时代因素,改革开放以前的中国学者,大部分偏向于发表中文期刊,此时的中文期刊也活的尚算滋润。
另一方面,现在的中国大学,也不是唯影响因子论的。
然而,再怎么看,《CELL》也是石破惊天的力量,如果杨锐不是学生而是老师,哪怕是大四刚毕业留校的小助教,他也有资格独立领导一间实验室。
现在差了3年,总归是让人心里拐不过弯来。
不过,蔡教授还是给了杨锐机会。
这已经是他不受传统、惯性和世俗的影响,所做出的最大努力了。
但就目前来说,蔡教授还不想依着杨锐的话问下去,转而道:“你说资金充沛,你认为需要多少钱?”
“20万美元,再加300万人民币。”杨锐自己做的钾通道项目都花了60多万美元,现在想起来还要肉疼。
这样的项目,基本是拿不回一分钱的,申请专利也没什么好申请的,甚至据此进行的研究,还是基础性的,要据此研究的研究的研究,才是有可能申请专利的技术性研究。
不过,就像电影有实验片、文艺片和商业片一样,奔着奖项和格调去的东西,大部分都是纯亏的。
像是PCR这种名利双收的项目,还是非常少的。
如果不是为了积累声望,杨锐也不会自己投资做钾通道的论文。
以后,这样的研究,还是丢给国家实验室比较好。国民缴税让科研狗糟蹋,总比让公务猿糟蹋的好。
狗才是人类的朋友。
蔡教授对杨锐提出的数字并不意外,反问:“够吗?要用多久。”
“根据实验的熟练程度,还有运气,三个月到半年,当然,多点钱肯定要快点。”
“如果是10万美元,400万人民币呢?”蔡教授不觉得杨锐要的多,但还是愿意省一点外汇。
杨锐笑笑说“不行”,道:“大部分试剂都要进口。”
“如果半年能写出这样的论文……”蔡教授指着桌上的《CELL》道:“这个经费我就批准了。”
“多谢蔡教授,那我继续说了。”
“一次20万美元,300万人民币经费的实验室,咱们学校也不多的。”蔡教授提醒杨锐。
“我明白。”杨锐知道,如果重做一次原来的项目,肯定有不少副教授乃至教授愿意加入,因为他们有极大的可能拿到CNS第一作者或并列第一作者的荣誉。
只是对杨锐来说,这样的实验室的营养价值就太低了。明年想要新的项目,还要再来一次会议,也许比这次还难。
稍微酝酿了一下,杨锐再道:“我们先说蛋白质的相互作用吧,我之前稍微了解了一下,蛋白质间相互作用的检测方法,大概有这么几种,我觉得,成立了新实验室以后,可以先从检测方法入手。”
“恩。”蔡教授颔首,检测方法是纯技术性的,比较稳当,也能获得一定量的成果。
杨锐清清嗓子,道:“我觉得能做的,第一,蛋白质亲和层析;第二,亲和印迹;第三,免疫共沉淀;第四,谷胱甘肽转移酶沉淀实验;第五,化学交联法;第六,荧光共振能量转移法……”
说到这里的时候,原本笑呵呵的听杨锐说话的教授们,慢慢认真起来。
只是罗列检测方法,在场好些人都能做到,无非是熟记或背诵罢了,有厉害的还能过目不忘,那就更不用说了。
但是,杨锐的熟练罗列,却说明最起码他没有信口开河。
而在众人的注意下,杨锐又毫不怯场的说出了三个:“第七,表面等离子共振技术;第八,噬菌体展示技术;第九,酵母双杂交或多杂交……”
说到第七的时候,包括富教授在内的多人,脸色都变的不自然了。原因很简单,表面等离子共振什么的,他们听过名词,具体内容却是不了解的。
富教授立即提出异议,道:“你刚刚说的是新实验室能做的,这几个检测,都能做?”
检测方法可不光是检测方法,更新更先进的检测方法,往往代表着更准确更新鲜的结论,落在实处,就是更多更好的论文。
这可比虚无缥缈的蛋白质的意义有意义的多。
杨锐读书的时候,这些检测方法可不新鲜了,属于普通实验室都有的东西,他也不扯废话,直接道:“表面等离子共振技术是通过对生物反应过程中,SPR角,也就是共振角的动态变化,获取生物分子相互作用的特异信号。需要应用计算机,附带软件分析芯片上配体与待检分子,用来检测抗原和抗体,受体和配体,蛋白质和核酸,蛋白质和小分子之间的相互作用也很方便。”
富教授张张嘴,无从反驳。因为他也不懂,只能求救似的向两边看看。
曾经将胥岸青推荐给理查德的卢月萍看不过,咳嗽一声,道:“表面等离子共振技术的原理是这样没错,我去英国访问的时候用过,不过,这个用到的计算机技术还是比较复杂的,你能做吗?”
“类似的计算机我用过,华锐实验室里就有,大家如果有兴趣的话,我可以给大家当场演示。”杨锐一句虚言都没有,现在的计算机虽然复杂,杨锐学起来也不觉得非常难,其实后世的学术专用软件也不简单,美妙的人机互动和友好的界面,从来就不属于科研狗。
众人却是肃然起敬,现如今,光是利用应用计算机做实验,就已经很有学术味道了。
蔡教授亦是微微动容,杨锐的年轻,这时候似乎也变成了优点。
……
477.第477章 问到没问题(昨天的更新)
“那我继续说了。”杨锐以学生的姿态又问了一句。
然而,他的气势却在缓缓聚集。
学术厅里说学术,自然是谁强谁高贵,谁高明谁权威。
杨锐虽然像是学生背书似的说条目,但这些条目,他都是要保证能在实验室里复制的。
而就他的解释说明来看,他也确实能做到实验室里复制,这可就相当不容易了。
一句话的检测方法,具体到实验室里的时候,说不定要耗费几天乃至几十天的步骤,每一个步骤都烂熟于胸,可不是说说而已。
蔡教授都不由自主的说了“好”。
杨锐却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继续道:“第十种是质谱分析法;第十一种是通过激光扫描共聚焦显微镜;第十二种是从mRNA表达推测……”
他喘了一口气,看向众人。
蔡教授陷入沉默状态。
富教授陷入呆滞状态:竟然有这么多种,没听过的是怎么回事?
卢月萍在这方面涉猎较多,略显兴奋,问:“还有吗?”
“还有一种,我有所了解,但不能作为短期目标。”杨锐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你说。”
“通过基因组分析。”
“基因组分析?”卢月萍觉得这个方法很陌生,反而更加好奇。
“这是一种前沿技术,首先需要建立一个蛋白质数据库,其实,这个可以作为我们实验室的远期目标……”杨锐说的实际上是基因组学。
不过,基因组学的概念,实际上要到86年才被提出来。其实,早在杨锐刚进大学的时候,就确定了基础研究的目标将是基因组学,钾通道的相关论文,也都是以此为目标决定的。
甚至早在杨锐刚加入唐集中实验室的时候,发表的《钠和钾通道中的电压门控的分子机理》也都是以此为目标的。
当然,基因组学是一个专门学科,虽然是86年才提出了这个概念,但相关的研究已经做了不知多少年了。
杨锐现在也没有资格喊出基因组学的概念,一篇CELL可不够建立一个学说,到了想发CELL发CELL,想有nature有nature的时候,再来一叠子的专著,继而得到各种国际会议中的主讲发言权,然后再选取一次正确的时机喊出“基因组学”才是正确的学术开展方式。
所以,杨锐是只能做,不能说的。
甚至就连做,他也做的很晚了,86年建立的学说,说不定都酝酿了十几年。
如果到时候,罗德里克正式建立基因组学的时候,能在文章里提杨锐或他的实验室一句,或者将他的一篇文章列入参考文献,也就不枉他在这方面的努力了,当然,那也是不逊于CNS的逼格。
想想看,假如有一天,入读生物系的大学生,凡是打开那本厚的令人发指,封面花花绿绿,内容让人想吐的《基因组学》的时候,都不得不背诵杨锐的研究内容,那格调提升不言而喻。
蔡教授不知道杨锐的野心这么大,只是讶然的看了他一眼,道:“建立蛋白质数据库是很费钱的。”
“只是长期规划而已,前期还是研究蛋白间相互作用。”杨锐想了一下,道:“我们可以从表面等离子共振开始做起。”
表面等离子共振技术需要应用计算机,而这个特质显然吸引了最多人的注意,杨锐也就从这方面下手。
使用计算机技术,在80年代是明显的用钱换论文的行径,因为包括美国在内,此时大部分学校和机构都缺少应用计算机。
不管是小型机还是大型机,就现在的运算速度,一个月做不了几个实验,使用和保养都麻烦,如加州伯克利分校,或者常青藤一流的大学,倒是想买就能买,但在北大清华,那还是相当稀罕的。
另外,全英文界面的计算机也阻止了它的普及。
要懂点英文,还要所在的学校和机构条件不错,最后要自己的项目有价值,最后的最后还要能申请的到机时,种种条件叠加下来,让在场的教授和副教授们也觉得计算机新鲜。
蔡教授则是属于不觉得新鲜的人,微微皱眉,道:“计算机的预算,,咱们系批不出来。你能用华锐实验室的计算机?”
“我可以借用一两个月的时间,但不能一直借用,我可以申请一个国家级项目,用项目经费购买。”杨锐不想让华锐实验室和北大的实验室有太多交集。
蔡教授看看四周,笑了,说道:“申请上百万的国家经费可不容易。”
“有人帮忙的话,也不会太难,而且,先期可以先做钾通道的项目。”杨锐隐晦的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不想要共建实验室,他要自己的实验室,只要人帮手。
满屋子就没有一个笨蛋,都能听出来。
蔡教授倒无所谓,本来就是双向选择,他笑笑道:“申请国家预算可是很麻烦的,最有可能的还是批准机时。”
“等离子共振需要专门的应用计算机和专门的软件,我想机时恐怕不行。”
“哦?”
“关于等离子共振的实验,我可以回去以后就写几篇论文发表出去,然后再申请的话,几率会大不少吧。”
“那当然,不过,你要写几篇?”蔡教授显然对杨锐给出的单位有点疑惑。
杨锐迅速在脑海中回放一遍,道:“我可以把正在做的实验改一下,把蛋白质检测的部分拿出来,写三四篇没问题。”
这下不止是蔡教授,在座诸人都有点无语。
大家写论文都是一篇一篇的写,“写三四篇”没问题是什么鬼。
80年代的中国,学术界还没有后世“刷”论文的风范,当然,也是团队合作和良好的运行体系尚未建立的原因,一篇篇的论文刷过去,实验也得做的非常流畅,至少有内涵才行。
当然,后世的中国学术界,熟悉了国外期刊的审核方式,也创造性的发明了很多刷论文的方法,这些先进方法,如今会议室内的教授们,大概还是没有掌握的。
蔡教授不扯能不能的问题,咳嗽一声,道:“三四篇都得在水准以上,才好申请经费。”
“当然。”
“恩,其他人有什么问题没有?”蔡教授不做评价,反正他不可能加入杨锐的实验室。
至于有兴趣的人怎么想,那就是个人的考虑了。
大约是一分钟的沉静,几名副教授争先恐后的提问了。
他们提问的都是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通道结构的相关问题,不用说,最吸引大家的,还是有可能发表CELL的论文。
杨锐也不着急,不慌不忙的作答。
学术答辩是最能体现一名学者思维和实力的时候,这也是国外顶级学术机构都很重视国际会议的原因,看论文看不出来的问题,问两句话,说不定就问出来了,这就好像是法庭上的诘问,一个人可以做出完美无缺的陈述,但他不可能完美无缺的作假。
对于自己做了半年的论文,杨锐简直是熟的不能再熟,相比之下,只是看过论文,或者临时抱佛脚的提问者,对克隆突变基因,或者分析钾通道结构等等,只能说有浅显的认识。
这样的水平,自然是问不倒杨锐的,不仅问不倒,当表面问题结束以后,试图深入提问几个人,还隐晦的被杨锐点出问题有误。
这下子,一些人都不好意思提问了。
不过,总有不在乎被指出问题的,非常自信的,对命题有兴趣的,或者非常在乎新建的独立实验室的学者。
问题的难度也层层深入。
杨锐的脸上始终挂着温润的笑,反击的也越来越犀利,丝毫不因为对方是教授或副教授就有所放松。
这个会议的目的,就是为他的独立实验室选人,如果对方强势,实验室的主导权就有可能易手,这可不是简单的面子工程。
如果有必要,杨锐可以削掉教授的面子。
大约半个小时后,提问的人越来越少了,渐渐的趋于平静。
蔡教授讶然的看向两边。在座的人,讨论起学术来,可没有一个矜持的,眼前的场景和学生的毕业答辩很像,但从来从来只有教授把学生问的说不出话的,问到没有问题的,可实在出人意料。
“没有问问题的,那就结束了。”蔡教授不可能让沉默继续下去。
“等一等,我还有点问题,想再考虑一下。”有人轻声说了一句。
杨锐看了过去,正是适才提问比较多的魏副教授。
如果现在结束诘问,就意味着杨锐取得了优势,之后再建立实验室的话,很可能真的以他为主。对于想要加入其中的魏副教授,这显然不是一件好事。
在场的先生们,最期望的其实是主导实验室,然后让杨锐辅助自己,而非相反。
魏副教授一开口,刚才积极发言的几个人也意识到了原因,又有人提出思考。
富教授虽然不想与杨锐共事,但本着“下雨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的原则,也支持魏副教授道:“稍等一下,我也有两个问题想整理一下。”
……
478.第478章 反问
“这样,咱们休息十分钟,然后再开会。”蔡教授看了一下表,道:“会议再进行一个小时,提问和回答的人,都好好准备一下。”
教授们纷纷起身离场,聚成一团一团的,互相讨论着刚才的话题,会议室内外,顿时像是一块培养皿似的,布满了乱七八糟的菌落。
蔡教授慢吞吞的出去,耳边皆是钾通道的种种议论,不禁暗暗咋舌。
这样的情况可是很少见的,虽然钾通道是生物研究的前沿和热点,但就像是一场世界大战似的,前沿和热点并非是不变的,也并非是唯一的,这么多人参与进来,而且讨论的颇为深入,哪怕是会议期间也很少见。
“杨锐的带动能力还挺厉害的。”蔡教授来到唐集中身边,小声的说了一句。
唐集中面带得色,道:“杨锐点抓的准确,而且,解决问题趋向于普遍化,非常难得。”
同样是解决一个问题,特异性的解决也许能解决问题,但却仅止于解决问题而已,影响力有限。科研追逐的一向是普遍化的问题解决,希望以点带面,通过一个问题,解决一大片的问题。
不过,普遍化的解决问题并非是一蹴而就的,有的问题也许需要几十年乃至几百年的时间,才能普遍化的解决。
蔡教授点点头,道:“钾通道方面的研究居于世界前列,仅此一点,就很了不得了,而且才20岁的年纪。”
“年龄小,在科研上是优势,在争取科研条件的时候,反而变成劣势了。”唐集中从侧面帮杨锐说话。
蔡教授笑笑,说:“我们已经尽可能的提供好的条件了,再说了,杨锐今年还是大一,我们也做不了太多了。”
“国外有的大学,20岁的学生都读到博士了,现在是咱们的教学方式落后,不能因此惩罚杨锐吧。”
“没有人惩罚他啊。”蔡教授装听不懂。
唐教授呵呵一笑,又换了个方向道:“咱们生物系今年的报告好些了,钾通道的研究达到世界一流水平,并有突破性进展,这在北京的大学都是独一份吧。”
“清华生物系好像也有发表顶级论文的学生,不过,今年大概就是我们两个学校竞争了。”
“清华也有?现在的学生真是了不得。”唐集中感慨一声,道:“我们大学刚毕业的时候,可是下乡去帮农了,现在想想,真是浪费时间。”
蔡教授毕竟是校长,摇头道:“帮农怎么是浪费时间。”
“怎么不是浪费时间,我要是早十年做酶制剂,给国家赚来的钱,不知道能买多少头牛,多少台拖拉机,那才是真的帮农,不像我们,还要住在老乡家里,吃老乡家的,每个月还有工资拿。”
蔡教授笑而不语,不跟着唐集中说这些政治不正确的话。
唐集中也是引而不发,又道:“现在想想,咱们国家的科研工作,起步确实艰难,其实,我当时就是去了研究所,也没有资格搞酶制剂,全校每年的经费就那么多,还有好多是指定了的研究任务,前面做了一半的研究都没有条件继续做了,我们这些年轻人,有什么资格新开研究,你说是不是?”
“忆苦思甜了?”蔡教授笑了笑。
“算是吧,咱们现在的条件好了,不应该再像是以前那样,把所有的资源都集中在老同志身上,要给年轻人机会,年轻人才能成长起来,你说是不是?”
唐集中愣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指指唐集中,叹道:“你这个老唐啊,你对杨锐还真是用心,怎么着,准备招婿不成?”
“我女儿今年要是18岁,我立刻给他订了这个亲。杨锐这个孩子,真的是前途无量,咱们给他扶一程,你说他到咱们这个年纪,能做到哪一步?你这个位置,人家都不稀要。”
“他要是不稀罕,那就最好了。”蔡教授也不由的感怀起来。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没什么感觉就到了。
杨锐落在最后,看着其他人进去了,自己才进去坐下。
他的心情是平静的。
一方面,他有超过时代的知识体系,系统性的学习,让他接触了生物学的方方面面,而钾通道和蛋白质方面的内容,又是他近期自学的重点,虽然不能保证面面俱到,但不出方向性的错误是可以保证的。
至于细节问题,如果不影响到研究本身,其实并不重要,这就好像中文系教授有时候也会写错字一样,在外行人听来,似乎可以面现笑意,但就圈内人来说,那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适才提出思考的魏副教授、富教授等人,也因此而颇显踌躇。
问问题也是一种本事,就算问题不需要自己来回答,没有三两的本事,你也问不出一斤的问题。
一名中学生,想出一道微积分题,能写对题目都不容易。
生物也是一样,落后于前沿科学的业内人士,比如许多中学生物教师,他们毕业以后就不再关心或接触最新研究了,或许连最新的专属名词都说不对,问答又如何进行。
前沿领域当然会有些区别,因为问题非常多,领域细分的又非常复杂,但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富教授总不能提出一个无人能答的问题吧。
谁都可以问霍金“外星人在哪里”这个问题,但霍金如何回答,却与研究水平毫无关联。
现在讨论的领域也是限制死的,要么是分析钾通道结构的问题,要么是蛋白质相互关系的问题。
而在分析钾通道结构这个问题上,杨锐显然是有世界级水平的,顶级期刊的论文不是随便发表的,他刚才的表现,还有论文后面一页子纸写不下的参考文献,都让杨锐周身笼罩着光环。
“杨锐,你说新的实验室,会开展蛋白质相互作用的研究,我想就这方面提几个问题。”魏副教授先发言,他决定不再继续钾通道方面的问题了。
尽管魏副教授本人,其实是盯着这个新实验室的位置,而且本身就钾通道方面,有不弱的研究能力,不过,他在这方面的研究,明显没有杨锐深入。
在无法问倒杨锐的情况下,魏副教授等人决定从蛋白质入手。
“总不能杨锐两方面都研究到了吧。”这是他们讨论时得出的结论。
魏副教授也没有等杨锐回答,稍微低头看了一下刚才准备好的提示卡,道:“我想谈几个经典问题,第一个是这样的,杨锐,你刚才提到的酵母双杂交技术,众所周知,产生假阳性结果是这项技术最麻烦的地方,目前有一些新的解决方案,我想听听你的判断。”
这个问题自身是不难的,但魏副教授不说是哪些解决方案,就需要杨锐平日的积累了。
如果杨锐说自己不了解,那自然是对相互作用蛋白不够了解,虽然有点强人所难,但这也就只是打擦边球而已,并不能说是过线,毕竟,刚才也就休息了十分钟,魏副教授等人即使是进行了讨论,这也是从别人脑袋里蹦出来的知识,算不得刁难。
要单论这些知识,杨锐确实是力有不逮,但他脑海中存储的信息量又何等的庞大,稍微找了几本专著,杨锐就定下神来,侃侃而谈道:“如果你说的是定位核内的相互作用蛋白,确保报告基因的激活,我认为难点在于膜上的蛋白很难用技术手段分析,或许应该有一点方案的改进……”
说到此处,杨锐停了一下,犹豫着是否应该将改进方案说出来。
然而,魏副教授却已经是听的退缩了。
这样子都知道,再讨论下去,真的有可能赔了夫人又折兵的。
眼看着刚开场,又有可能冷场,富教授一咬牙,扑了上来,道:“我想谈一下融合蛋白亲和色谱法,如何避免内源性诱饵蛋白的干扰。”
杨锐安静的听了他的问题,微微皱眉道:“其实,关键是如何得到足够多的,保持蛋白活性的重组融合蛋白吧”
周围有轻轻的笑声。
富教授脸色登时一红,他是研究RNA的,对蛋白质的了解的确不够细致。
此时,魏教授又修整好了,重新上阵,解救了富教授。
两分钟后,魏教授再次壮烈牺牲。
又是一名副教授义无反顾的冲了上来。
魏教授在桌子底下捏紧拳头,暗自加油。所谓嫌货才是买货人,他们这些副教授都是对新实验室很感兴趣的人,而要把杨锐当傀儡,就先要击溃他。
义无反顾冲上去的副教授,被击溃的速度也更快。
好在这一次与魏教授合作过多次的吴副教授准备好了,他抓住杨锐适才的回答,发起了猛烈的攻势。
然后……再次壮烈。
杨锐的回答更加犀利,冲击性也慢慢的变强了。
魏教授分明感觉到了杨锐再次积累起来的气势。
“就算不能击溃,击败一次也好。”魏教授再次捏紧拳头,并在接下来的几分钟里,又尝试着提问了一次。
可他这一次准备的更不好,杨锐回答的也更是轻描淡写。
魏教授突然有种很受伤的感觉。
自己精心准备的问题被回答了出来,固然有点不舒服,但自己的问题被对方忽视,那就是伤心了。
受伤的副教授渐渐增加,提问的就渐渐减少了。
“哪怕问住他一次啊!”魏教授的拳头都要捏爆了。
不过,他虽然费劲的加油,却是怎么都不愿意站出来提问了。
几分钟后,冷场再现。
魏教授急的眼睛都红了。
“我倒是想讨论一下编码目的蛋白基因的方式。”
焦急间,再次有人提出了问题,让魏教授心里喊着“万幸”,猛的看向左侧。
问问题的人是杨锐!
魏教授的表情近乎凝固。
不止是他,刚才激情洋溢,此刻萎靡不振的副教授们,几乎都是一副惊诧莫名的脸谱。
“不是说双向选择吗?我应该也可以问问题吧。”杨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问主持人蔡教授。
蔡教授突然觉得有些好笑,掩饰的咳嗽了一声,才说:“当然。”
……
479.第479章 及格了吗
“魏教授,你好像有多篇文章用到了大肠杆菌,你对蛋白与延长因子的相互作用有研究吗?”
“给特异性抗体和目标化合物结合,还是有点冒险吧,蛋白复合物沉淀怎么处理?”
“分离纯化是简单了,凝胶电泳和质谱联用,鉴定的时候怎么处理数据?”
杨锐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不像是魏教授等国内研究者,杨锐清楚的知道什么问题难以回答,什么问题超难回答,什么问题到30年后还无法回答。
相比之下,魏教授等人还没有跟上80年代的研究成果,北大能买的期刊就那么多,现在也不像是以后,有方便的网络可以使用,不是天天泡在图书管理的家伙,随便漏掉几百篇论文,然后一口气落后前沿技术一两年都不奇怪。
当然,如果是自己的研究领域,多数人还是不会漏掉太多论文和研究进展的。
但是,魏教授和富教授,或者说,在场诸人都没有做相互作用蛋白的,毫无准备之下,一些问题回答不出来,也实属正常。
一些问题回答不出来,意味着一些问题是回答出来了。
如果是平常的会议讨论,这就是正常成绩。
但这显然不是平常的会议讨论,特别是杨锐依旧是学生的身份,更是令人倍感尴尬。
富教授就极为尴尬。
他可不知道杨锐还藏着30年后回答不出来的陈年老问题,现在,光是听着杨锐的声音,富教授内心就已经崩溃了。
你一个大一的学生,整天没事,不能陪女同学说说话吗?你脑袋里装那么多东西,你不累吗?
问答只进行了十多分钟,富教授就闭口不言了。
一方面是没办法回答了,另一方面,是富教授的心情压抑。
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年轻有为的身份出席北大各种会议的,30多岁破格提拔的副教授,在现在的大学颇为难得。
然而,杨锐的表现,却让富教授有种见了鬼的感觉。
实力不济什么的,向来是让天才抑郁的主因。
富教授不说话了,杨锐也不在乎,反正,会议厅里还有人对这个问答环节感兴趣。
对大多数人来说,尴尬主要集中在开始的几个问题上,之后,杨锐的强势表现和学术水平,悄无声息的消弭了这份尴尬。
几个对这方面有兴趣的副教授自觉或不自觉地参与其中。
教授们都干坐着,并不准备回答问题,以免丢脸程度增加。
杨锐慢慢的放慢了问题的节奏。
再次问出一个化学交联法的小问题以后,杨锐向蔡教授笑着点了点头。
“这个意思,是说我们及格了吗?”副教授许正平突然问了这么一句出来。
漫长寂静三秒钟,继而是哄堂大笑。
唐集中更是笑的前仰后合,指着许正平道:“说的好,要我说,你能得70分。”
被学生考校了的教授和副教授们,主要是副教授们,或者面现无奈,或者也悄然笑了起来。
杨锐莞尔,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许正平,在之前的问答中,许正平的表现属于中上水平,对杨锐来说,这就足够了。
一次测试不能说明问题,科研本来就是不断学习的过程。
杨锐想了一下,直接问了出来:“许教授,你愿意加入我的实验室吗?”
“加入”是个很明确的词。
会议室内的笑声陡然消失。
富教授斜眼看了看杨锐,心想:真敢啊!
许正平犹豫了一下,道:“我考虑一下吧。”
没有明确的拒绝,对杨锐来说是个好答案,稍微有点出乎大家的意料,但也没有出乎太多。
“好吧,今天的会议就到这里。”蔡教授有点意外于杨锐的锋利,而会议的结果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虽然准备要建立一个新的实验室了,但具体的组成,蔡教授并不想现在就决定。
杨锐很能理解的站了起来。
声望都是论文和成果刷出来的,欧美国家也普遍认为二三十岁的年轻人不靠谱,但是,只要有真本事,一篇篇的论文完全可以遮掩住年龄的劣势,甚至让劣势变成优势。
比如说李政道,中国出生,西南联大毕业,29岁成为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正教授,是这所常青藤大学200多年以来最年轻的正教授,最终,还是在种族歧视严重50年代末,以年仅31岁的中国人身份,获得诺贝尔奖。同时获奖的还有35岁的杨振宁。
他们的声望,自然不可能靠华裔血统或者年龄得到,只能是完胜他人的论文。
杨锐也不准备用嘴皮子获取利益,研究成果才是实验室组成的决定性因素。
离开实验室,杨锐是马不停蹄的开始做实验。
而且是在唐集中实验室内做实验。
唐集中目前拥有的两个实验室,凝胶实验室和电泳实验室都是主要研究蛋白质的实验室。
杨锐要做的相互作用蛋白,比纯粹研究蛋白要前沿一些,但那更多的是思想和选题的不同,就基础条件来说,唐集中的实验室还是相当不错的。
杨锐找到贺全贵,首先填写和申请自己的实验室时间。
唐集中这种有资格申请国家级的实验室,不仅助教和实验狗也忙着做实验,外实验室的老师也有借用的。
借出去的时间自然是不好的时间,即使如此,杨锐也得保证自己的时间与别人不冲突。
一口气划拉了两百多个小时的时间,杨锐将人聚拢了起来,道:“我要做几个新实验,谁愿意做助手的……”
从贺全贵到不认识的新人,通通把手举了起来。
“你们都不知道是要做什么吧?”杨锐哭笑不得。
贺全贵高举着手,道:“不管做什么,我们的主要目的是学习。”
“对,学习。”实验狗们异口同声的重复。
“要是能署名就更好了。”贺全贵又加了一句。
“对,能署名就更好了。”实验狗们再次重复,实验室里热闹的像是犬舍似的。
大家争先恐后的围在杨锐身边,好像他兜里装着食物似的,而那食物,就是他发表在《CELL》上的论文。
……
480.第480章 实验计划
“还是蛋白质方面的研究,我准备先开一个组,看研究进展,再决定要不要开另一个组。”杨锐说着开始描述自己的构想,一个相对简单用等离子表面共振技术,测试钾通道蛋白质相互作用的实验。
他需要的是短平快的项目,最好能发表在高端一些的期刊上,至于格调问题,完全可以用设计精巧的实验来弥补。
作为一名学生,杨锐想依靠熬时间获取资历几乎不可能,对他来说也不可取。
就像是那谁谁说的名言一样,成名要趁早!
成名的方式有很多,漂亮的学历,重量级的论文,还有就是不间断出现的事例。
杨锐现在就在创造事例。
他的实验室,一定是要一间高产出的实验室。
而高产出,就一定要有数量众多的科研狗。
“我做的实验时间很紧凑,必须得是手里没活的才行。”杨锐没有直接点人,而是想把有工作和没工作的科研狗给区分开。
贺全贵笑了起来,道:“谁手上都有活,我们自己调整好了。”
“你们可以自己调整?”
“唐教授不管的。”
“助教也不管。”其他学生也眼巴巴的看着杨锐。
谁不想自己的名字挂上顶级期刊,哪怕新的论文不能登上顶级期刊,任何期刊也都是好的。
恢复高考以后的大学百废待兴,对于论文的价值评定还没有以后那么严格,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的用处也是非常大的。
如果是一般的地方院校,甚至只要有署名权就行。同样的毕业生,一人在论文里有署名,一个人在论文里没署名,分配的工作很可能截然不同。
当然,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制度,以至于后来的第二作者第三作者泛滥,乃至于变成了交易的筹码。
不过,泛滥要到90年代以后了,现在的北大都认可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的价值,学生们就更在乎了。
他们通常也只能拿到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
杨锐点点头,道:“我现在要三到五个人,开始半个月,要每天工作10个小时的,你们要是能拿到唐教授的签名同意书,直接来我这里报道就行了。”
杨锐目前是在唐集中教授的实验室里,虽然是独立的实验小组,但他并没有资格自己招募人员,使用人员自然也要得到唐集中教授的同意。
围在他周围的科研狗一哄而散,全去找唐集中教授要授权去了。
杨锐也不关心最后过来的是谁。
虽然之前写的论文,他与汪颖等人的合作良好,但合作就是合作,现如今,汪颖等人都面临毕业了,一方面,他要忙着写毕业论文,另一方面,唐集中教授也许更想用熟练的人手。
他挑选和训练的研究生,可不是给杨锐准备的。
杨锐要做的实验也不复杂,只要人手够多就行。
一群人出了实验室,杨锐找了个角落开始写实验计划。
理论上,他其实可以直接将人家的论文抄下来的,但这样做始终存在论文造假的危险。
没有经过实验的论文就是造假,即使猜对了也是造假。
大部分的论文造假都不是立刻被发现的,但不管什么时间被发现,都是身败名裂的下场土鳖学者不算。
另外,杨锐还得防着别人的论文造假,又或者被某某人举报。
现在,光是发表了一篇《CELL》就够杨锐引人瞩目了,召集人手续做论文也是必须的工作。
再者说,做论文也不一定要用抄的。同样是做实验,同样的结果,经过不同的分析,可能会有不同的结论。
比如200年前的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博士生福斯,就浪费了自己辛苦得来的实验结果。
首先要说他的辛苦。
为了证明黄热病不能在人与人之间传染,福斯选择了在自己身上做实验,他首先在自己的手臂上切开了一个创口,并在伤口敷上了黄热病人的呕吐物。
虽然有点恶心,但他平安无事。
于是,福斯在身上切开了20多处伤口,皆如此处理,依旧是平安无事。
实验继而一发而不可收拾。
黄热病人的呕吐物被福斯同学滴在了自己的眼睛里,还被用火烤以吸入蒸汽,还被烘干压缩咽了进去,最后,黄热病人的呕吐物被博士生福斯生吞了下去。
论一坨呕吐物如何被玩坏,应该是福斯同学所做的实验的副产品。
当然,作为一篇博士论文,即使是200年前的博士论文,也不能如此简单。
于是,病人的血液、唾液、汗液和尿液也通过各种途径,进入了福斯同学体内。
经过如此辛苦的实验过程,福斯得出了结论:黄热病只在热的或温暖的环境中出现,遇冷则停止传播,在零摄氏度以下不会传染。
这篇文章和结论让福斯拿到了博士学位,但就像是大多数博士论文一样,这样的结论,几乎没有实际上的价值,而他对医学和生物学的影响也微乎其微,除了令人惊诧的辛苦。
其实,福斯距离名垂青史也只差了一步。
100年后,会有其他人证明,黄热病是由蚊子传播的。
福斯的辛苦毫无价值。
他应该对实验结论多做些分析的。
杨锐在做实验方面,基本没什么优势。研究生期间的系统训练,还有近两年的高强度练习,的确提高了他的实验能力,但也就是比平均值高一些,距离天赋超群的实验员的距离还远着呢。
但是,数据分析是一项很有意思的工作,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些特质,令人得出数据背后的结论。
得出结论的过程无从考察,但只要逻辑清晰,同样的实验得出更好的结论就是水平问题了。
在这方面,杨锐有的是心得体会,最起码,他知道往哪边去分析。
一篇实验计划很快就写好了。
杨锐将之交给贺全贵,道:“你复制一份给唐教授,需要的仪器和试剂也都写在里面了,能申请的帮我申请下来,不能申请的再告诉我。”
做这样的实验,自然是不用自己掏钱的。
贺全贵一口答应下来,又看了一眼,问道:“要用到计算机?这个我没有申请过。”
“找学校,没有的话,我来想办法。”杨锐一点都不担心拿不到仪器,最起码,他的华锐实验室里有的用。
……
481.第481章 时间长时间短
杨锐的申请很快被通过,唐集中钦点王耀武和孙汝岳给他帮忙,另外还有一名新人。
王耀武和孙汝岳都帮杨锐做了小半年的实验了,互相之间相当熟悉,两人尽管比不上汪颖那个实验疯子,但就实验水平来说,还是够用的。
新人则是唐集中新招募进来的大三本科生叶凯宁,和王耀武在一个班,做实验的熟练程度略弱,但也在水准之上。
这就是身在北大的好处了,随便搂几个人都能在实验室里当狗用,地方院校哪里有这样的条件,而越是弱小的地方院校,条件也是越弱。
而且,80年代的大学生源差距巨大,许多二本学校的学生入校以后,第一件事是补习英语和数学,如果需要的话,中学的物理和化学也要重新上一遍。如此一来,大半个学期就已经浪费了,等到别的学校的学生学完了大学基础课乃至大学全部课程,开始做科研或者实习的时候,地方院校的学生还在为本校课程而挣扎呢。
当然,北大每年也会对学生们做一些特别辅导,不过,在生源集中在各省前百名的学校里,大家总不至于为中学课程纠结多久。
杨锐稍微考察了一下三个人的状态,就开始分配任务。
实验室里还有其他新人在工作,看到杨锐立刻就让他们上手实验,不禁小声道:“他忘了先组织练习了吧。”
熟悉杨锐做法的贺全贵嗤之以鼻,道:“你以为个个都像是助教似的?人家都是从简单的分配起的。”
分配工作也是一门学问,最好的科研员是所谓的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的科研员,实际上,最好的人类就是具有解决问题的能力的人类。
但是,每个人都是需要经验和练习才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而在没有这种好用的科研员的情况下,分解问题就是最好的选择。
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大小,分解出来的问题的难度也会有所区别。
换言之,分配任务的人首先要具备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果一个研究,负责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做,那整个实验室都只能跟着瞎转悠。
如果负责人知道怎么做,问题就非常简单了,即使遇到难点也可以戮力攻关,而不用考虑是否能够突破的问题。
这也是后进科研者的优势,你不用担心这个研究做不出来,因为前面的科研者已经证明了此事可行,如此一来,后进科研者就可以将精力集中在如何完成上面。
杨锐尽管不去照抄论文,分解论文等等还是不在话下的。
简而言之,他用不着试错,就能将论文分解成散件。
至于将哪个散件交给哪个人来做,就纯属杨锐自己的眼光了。
到目前为止,他的眼光还是相当不错的。
也是他管理了两年左右的实验室,加上前世的经验,虽然不免出错,但他总是能将科研员分配在恰当的岗位上。
尽量不超过他们的能力,又能有点挑战性的工作是最好的。
如果做不到,杨锐往往就会上前帮点忙。
虽然实验水平一般,但杨锐能够参考的资料实在是太多了,而这些又进一步的拓宽了他的视野……
杨锐根据自己的习惯设定的实验方式,看在别人眼里,多少就有些离经叛道。
实验室内的学生们只觉得杨锐有些浪费或者自大,但却颇为羡慕的看着孙汝岳等人。尤其是新人叶凯宁,当天中午吃饭的时间,被同为新人的学生给围成了圈。
杨锐也是到了吃饭时间,才发现唐集中的凝胶实验室和电泳实验室增加了将近10名学生。
“怎么多了这么多人?”杨锐颇为诧异的问贺全贵。科研狗虽然不怎么花钱,养起来的成本也不低,再者说,人数多了以后也会增加科研难度,要用他们就需要花时间教导,许多研究员都是宁愿自己做,也不愿意教学生的,因为教起来麻烦,还要给安排实验之类的练手,用却用不了几年,学生毕业就要走。
直接招募大一的学生更难,因为大一还没开专业课,更是一点都用不上,只有少数人才能自学成才,所以杨锐、胥岸青等人刚入校才会变的抢手。
贺全贵考虑事情的角度和杨锐不一样,低声道:“我们前段时间不是去华锐实验室做钾通道的项目?实验室里人手不够,唐教授让人招的,对了,他还又加了个助教,姓张,现在负责管理我们。”
杨锐摸摸脑袋,有点不好意思,他在做钾通道的研究,结果把唐集中的人手给几乎拉了个干净,以至于他得重新招人。
贺全贵是个极聪明的人,看杨锐的表情就知道怎么回事,笑道:“没事儿,大家去申请跟你的时候,唐教授高兴的和什么似的,你可是做出了一篇CELL。”
钾通道的论文是挂着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字的,杨锐虽然占了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的名字,没有给唐集中署名,但署了实验室的名字,对唐集中的帮助也很是不小。
最起码,唐集中再评国家级实验室就硬气不少了。
同为竞争对手的中科院、清华等等科研院校里,免不了要有发表过顶级论文的选手。就是北大内部,蔡教授的实验室也有好几篇顶级论文在列。
不过,曾经发表的论文在个人简历中意义非凡,在实验室评价中,最近三五年的成果其实更受重视。因为实验室的更新换代非常快,三五年没有好的成果,说不定是实验室的仪器设备落后了,也有可能是成员发生了大的变故,在这一点上,国内国外的评价标准都是相似的。
《CELL》也是杨锐迄今为止的巅峰了,说到这个,他也是面露笑容,道:“幸好做出了成绩,要不然都不好去见唐教授了。”
“唐教授当时肯定没指望着你做出CELL,能发表一篇《JMC》,他就满足了。对了,你现在写的这个,准备发表到哪里?不会又是《CELL》吧。”
“怎么可能。”杨锐失笑:“也许《JMC》吧,如果不行的话,就再把目标放低一些。”
一个月内的短平快论文,就不能指望《CELL》会接收了,事实上,钾通道的论文用了半年多的时间,对顶级期刊来说也是短平快了。
贺全贵啧啧两声:“我要是能发表一篇JMC也满足了,可惜张老师拉着我不放。”
“没人帮忙,他估计忙不过来,能者多劳吧。”杨锐安慰的拍拍贺全贵。就两人的交往来说,贺全贵算得上是一只合格的头犬,在实验室里确实能帮得上不少忙,他原本也是希望贺全贵能过来的。
两人随性的说了一会,将午餐的半个小时消费在了食堂里,再回实验室各忙各的,从午餐到晚餐之间,是一点休息时间都没有的。
事实上,到了晚餐时间,杨锐也没得到空闲。
多名副教授像是约好了似的,联袂而来。
“在做实验啊。”第一个进来的打了声招呼,就笑呵呵的转悠起来,然后观察杨锐的实验项目。
“在做实验啊。”第二个进来的也是一般的礼貌,站在第一个进来的人的对侧。
“在做实验啊。”第三个进来的选在两人的中间,面对杨锐。
有人过来,贺全贵等人也不好意思离开去吃饭,实验室于是变的越来越挤,杨锐身边甚至围了8个人,像是打牌似的,以实验桌为中心,或者用心观察,或者小心说话。
杨锐也不好意思把人赶走,他还没拿到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呢,可不想增添一个跋扈的名声。
再者说,现在做的本来就是简单的基础性实验,其他人随便看看,也拿不走什么。
数据这种东西是有连贯性的,前一个数据决定后一个数据,只要几个数据,回去自己拼装或许可行,但那花的时间和精力,绝对比重做一个也差不了多少。
再者,杨锐也知道他们是在考察自己,不论是作为合作对象还是辅助对象,性格永远都是不可避免的基础要素。
眼见着来人多了,杨锐反而安静下来,干脆像是表演似的,也参与到了实验当中去。
他的技术比科研狗的平均水平高,比周围的实验室老油条们就不行了。
一会儿,富教授就发出了轻轻的笑声,还用不高不低的声音对旁边的人说:“我还以为能有多厉害呢。”
杨锐皮笑肉不笑的看了他一眼,也像是开玩笑似的道:“做的快不一定是厉害,只是你做的时间短而已。”
副教授们的年纪多在四十五岁上下,平日里听的说的荤段子也不在少数了,有反应快的,嗤嗤的笑了出来,也瞬间提醒了反应慢的。
笑声让富教授有些不自在,但他总不能和学生样的杨锐斗嘴,只能咬牙道:“就看你做出什么来。”
“做的出来不一定是好事,做不出来不一定是坏事。”杨锐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来,把实验室新来的女生看的发晕。
副教授们再次发出轻轻的笑声,女生以为是笑自己的,连忙低头,好半天才再看向杨锐的实验桌。
这一看,女生却是给看呆了。
……
482.第482章 无言以对
女生分明是看到杨锐从试剂柜里,拿出了乙二胺四乙酸,以及乙基磺酸等之前配置的试剂。
为了报名或者出于好奇,实验室的大多数学生,都粗略的看了杨锐的实验计划,知道这些试剂是用于配置缓冲液的。
而配制缓冲液,已经是实验准备的后期阶段了,因为缓冲液有放置时间,配制起来也比较麻烦。
这意味着,杨锐即将完成实验准备。
对于一项应用型的实验来说,完成实验准备,工作可就完成一半了。
这样的速度,就算是刚进实验室不久的女学生,也知道是非常快的。
围着实验桌的副教授们自然更加惊讶。
“实验准备完了?”有人不由问了出来。
杨锐头都没抬,道:“差不多了。”
副教授许正平颇有兴致的数起了桌面和试剂柜里的瓶瓶罐罐:“磷酸钠,分析纯的硫酸铜,硫酸锌,氯化铁和氯化铝,二甲氨基丙基,碳二亚胺,二次蒸馏水……这是再配一个PBS缓冲液就完成了?”
“恩,我准备了两套储备液,免得发生意外情况。”杨锐慢吞吞的做着手里的工作。
许正平却不像是杨锐这般镇定了,配制缓冲液是任何一名学生都会做的事,难的是将各种实验准备有条不紊的进行下来。
他不由看向两边帮忙做实验的助手,在这么长的时间里,副教授们并没有去注意助手们的工作,只觉得他们虽然是在忙,却不一定是在忙什么重要的工作。
也许只是瞎忙活,就像是大多数的助手一样,工作中充斥着大量的重复和无用的工作。
然而,看似慢吞吞,实际上也不快的杨锐,竟然这么快的完成了实验准备,显然不是一个人完成了。
他的实验助手不仅没有瞎忙,似乎还起到了不小的作用。这显然不是因为实验助手动作敏捷,只可能是杨锐的思路清晰。
许正平回忆杨锐给助手们交代工作的场景,命令简洁有力,每次交代所用的时间都很短,说明交代的内容并不多。
不过,似乎节奏很好。
许正平这时候注意到,一些要花较长时间配制的溶液,刚好赶着时间完成,而只需要较短时间来配置的溶液见缝插针的被完成。
“好家伙!”许正平比较了一下自己在实验室里的进度,自愧不如。
同样的实验,同样多的人,或许要两三倍的时间才能做下来。
另外,因为一些溶剂是不能隔天配置的,一天做不完实验的话,第二天说不定要用更多时间和更多人做些重复的工作……
杨锐却是用四个人,一天做完了实验准备,还做了两套缓冲液。
许正平不由的看向富教授,促狭的调戏道:“人家做的慢,还真有做的慢的道理,眼看着要真枪实弹了,慢工出细活啊。”
他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评上副教授也评了七八年了,富教授虽然也是副教授,两人的资历却不同,被许正平调戏了,富教授也只能阴着脸不说话。
其他人却是笑喷了。
魏教授直言道:“真枪实弹说的好,有点味道。”
“当浮一大白。”有人笑眯眯的吟诗。
许正平亦是用饱含着回忆的语调,道:“白酒配羊蛋,人间至美味!”
正在做实验的杨锐笑的咳嗽,手一抖,险些把一滴溶液给露出去。
“都不许说话了!”杨锐抬头起来,威严十足。
在场数名憋笑的副教授忍不住,更是狂笑起来。
杨锐瞪着他们看了一会,也不禁莞尔。
只有富教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笑的差不多了,杨锐再次绷起脸来让四周安静,这一次,大家都乖乖的捂住了嘴。
杨锐依旧是不缓不慢的操作着瓶瓶罐罐,但包括富教授等人在内,一个个的眼神都变了。
即使是在院士或准院士的实验室里,这些副教授也至少负责着一个研究组,专门解决一些大项目里的小项目,当然,若是有机会的话,他们也会尽可能的做自己的项目。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的眼光都是不差的,也都知道杨锐能做出这样的管理,不仅与他的管理能力有关,更决定于他对实验本身的了解程度。
这就好像是一个人做了十遍百遍的工作,他很轻松的就可以按照轻重缓急来完成,而生手第一次做,往往会手忙脚乱,看起来做的多,实际上完成的少。
不过,等离子表面共振却不是什么大路货的技术,某些人以前甚至没有听说过,杨锐能做到现在的程度,不禁令人吃惊。
许正平安静的看着杨锐做储备液,颇有些想要学习的意思。
看着看着,许正平突然觉得不对了:“你做的这个缓冲液,有点特别呐。”
周围一片安静的情况下,杨锐停下了手里的工作,皱眉道:“HBS-EP缓冲液,怎么个特别法?”
“HBSEP?”许正平一个字母一个字母的重复了,微微摇头,问旁边人:“你们知道吗?”
“可能是比较偏门的配方吧。”魏教授想了一会说。
没有互联网和数据库搜索的年代,很多东西都要靠大脑记忆,那自然是很不可靠的。做实验之前泡在图书馆几个月时间,是如今的研究者们的常态,一种缓冲液的配方没见过,或者忘记了,也是再平常不过了。
许正平却是摇摇头,道:“我以前写过一本介绍缓冲液的书,现在也很关注各种缓冲液的配方,我确定没见过这种。”
受困于信息不足的人并非一个两个,后世有维基百科,有各种各样的排行榜和数据库,80年代可没有这样的条件,你想知道世界上的狗有多少种,你不能打开谷歌去问,只能去图书馆找一本类似于《世界名犬知多少》的书去看,同样的道理,你想知道有哪些缓冲液好用,你不能打开谷歌学术去查,你只能去图书馆找一本类似于《缓冲液新进展》的书去查。
当然,维基百科或者谷歌学术并不总是打的开,但那又是另一个悲伤的故事了。
魏教授和许正平相当熟悉,又看了看杨锐正在配的试剂,问:“也许是从哪本外国期刊上看来的。”
“谁会把最新的缓冲液配方发表在期刊上,你知道国外公司把一组缓冲液卖多少钱?”
“说的也是,你买过?”
“没的用,你不想买也得买,1000毫升的缓冲液要一千多块钱,外国佬的心都是黑的。”许正平既然写过有关缓冲液的专著,对此更是深恶痛绝。
魏教授问:“1000多块人民币还是1000多美元?”
“当然是人民币了,我看你的心才是黑的。”许正平差一点就咬牙切齿了。
杨锐听到了两人对话,手里的动作已是慢了下来。
他偷偷的在脑海中找了些资料,一会儿,无奈的发现,自己以前配过多次的HBS缓冲液,果然是一家瑞典公司的专利技术,而且尚未发明。
然而,HBS缓冲液是等离子表面共振技术常用的缓冲液,为此替换掉它的话,实验效果要差好大的一截。
再者说,这也可以做为自己的一大利器。
杨锐想了想,就做出了决定,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道:“不好意思,实验室清场了。”
“啊?为什么?”好几位听了许正平的话,正悄悄观察杨锐的工作的副教授不约而同的叫了起来。
“我的实验室我做主。”杨锐说着收起实验记录本,又来到电话机前,外拨号码。
“这里是詹姆斯律师办公室。”电话听筒的声音很大,不用贴在耳边就能听到。
“我是杨锐,詹姆斯先生的客户,我有一项专利要申请。”杨锐毫不掩饰的说了出来。
在场诸人齐刷刷的看向杨锐。
在等待英文名的香港律师接电话之前,杨锐用手按住话筒笑笑,道:“不好意思,我忘了缓冲液是可以卖钱的,先申请个专利再说,对了,进我的实验室也要签合同。”
众人对望相视,竟无言以对。
……
483.第483章 栽得梧桐树
杨锐签了几份传真,安排詹姆斯帮他注册缓冲液的专利。按照他和律师的合同,后者会陆续帮他在世界主要国家注册一系列的专利。
同时,杨锐又稍微整理了一番最近用过的几个试剂,找出没有记录的,也请律师注册并申请专利。
不是没有记录的试剂就一定能获得专利。
生物技术和医药行业流行专利潜水艇战术,也就是发明了新技术或新药的时候,只进行专利申请,却并不促使专利通过,等到对手或其他公司开发同样的专利,花费了巨额资金以后,自家却利用注册时间更早的优势,抢先通过专利。
这样做,多少有点损人不利己的味道,但在激烈的生物和医药世界竞争中,专利潜水艇已然是常规战术,就像是地雷似的,大型公司要花费资金避免踩中,还要埋下去等人来踩,小型生物技术和医药公司就惨了,往往花费数百万美元的经费,两三年的时间,结果陷入漫漫无期的专利诉讼当中,还不一定能赢。
这也是杨锐始终没有进入医药领域的原因之一,辅酶Q10归根结底是一种生产工艺,没有太多的地雷可踩,换成一种新药的话,杨锐这样的小身板,很可能落在雷区里,一辈子都别想出来。
申请和注册专利也将花掉杨锐上万美元的费用,只算这笔费用,普通中国人也根本玩不起老外的专利游戏,就目前来看,杨锐要收回缓冲液的支出似乎也是遥遥无期。
毕竟,他名下本身并没有销售和生产渠道。
不过,大多数生物技术公司都是这样做的,慢慢的积累专利,积累的多了,就寻找风险投资来投钱,等风险投资的钱花的差不多了,就开始寻求上市,如果上市不成,那就破产保护,继而破产,整个程序,与互联网公司别无二致。
某些时候,大型医药企业也会收购单独的专利,或者干脆整个生物技术公司,对于生存状况良好的公司来说,这是收回成本乃至于大赚一笔的好机会,对于濒临倒闭的公司来说,这就是无可奈何要被宰的时候了。
但不管怎么说,积累专利和积累论文一样,都是生物体系内必不可少的工作,也许不是最重要的,但又是不可或缺的。
杨锐将实验室清场,反而引起了大家的兴趣。
第二天,唐集中就匆匆赶来,问起了杨锐专利的事,说:“在学校里做出来的东西,你申请专利还是要谨慎一点,如果被人给告了,说不定会有麻烦。”
“要交给学校吗?”杨锐有所预料的问。他读研究生的时候,做出来的所有东西都归导师或者学校所有,当然,他最终并没有做出来什么东西,感觉省下了好大一笔钱。
唐集中却是愣了一下,连忙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说,你最好不要用学校给的经费申请给自己的专利,也不是不能申请……哎,这是一笔糊涂账,但你请律师肯定不行,让学校给你付律师费,没有这个先例。”
杨锐讶然:“意思是说,我在实验室里做的东西,可以给自己申请专利?只要不花在律师费上就行了?”
“这个不好说的,所以说是一笔糊涂账,但你看中关村搞计算机的,不都是这样?”唐集中看着杨锐,炸了眨眼,又道:“你还年轻,要是我的建议,别把心思放在这上面为妙,国家政策说不上来的,万一有了什么变化,别让自己吃亏了。”
“哦……我请的律师是自己付钱的,那专利申请在自己名下,有没有什么问题?”
自己花律师费的科研人员,唐集中大概是第一次见,迟疑了一下,道:“律师费会不会很贵?”
“反正不便宜。”杨锐虽然是土豪了,也没到乱花上万美元的程度,要是没用的话,这些钱用来做实验多好。
唐集中听他说不便宜,就知道肯定是真的不便宜,于是想想道:“申请在自己名下肯定是没关系的,要不然申请给谁……不过,你要是想和学校报销的话,蔡教授估计都不能批,你的开成别的票。”
“我没准备报销。”杨锐苦笑。
“不能报销,你也别想着和学校收专利费。”唐集中还是比较了解这方面的信息的,小声道:“学校的吝啬鬼,肯定不愿意钱花在看不到的东西上,他们宁可给你拨款,也不给你这个钱,他们也没法报账。”
“我也没准备和学校收专利费。”一个学校能交多少专利费啊,杨锐还真是看不上。
唐集中也不管他是不是真的这么想,听见了就点点头,道:“你心里清楚就行了,你刚刚发表了CELL,好多人都盯着呢,对了,你实验室的副教授,有人选了没有?”
“没有。昨天倒是来了几个人,结果光有热闹,没人报名。”
“要我说,你最好自己找他们聊一聊。我的实验室里都没副教授,你要人家到你的实验室来工作,态度要平和一点,你说是不是。”
杨锐有些不好意思了。不用说,肯定是他昨天喊出来的“我的实验室我做主”传出去了,对现在人来说,这已经称得上是嚣张了。
不过,既然已经跨出来了一步,杨锐也就不准备缩回去了,他并不是很需要一名副教授来给自己做副手,这更多的是蔡教授不放心他独立领导一个实验室。
相比一名副教授的帮忙,杨锐更在乎自己在实验室里的权威。
作为一名科研人员,他可以对领导唯唯诺诺,可以在家里嘻嘻哈哈,可以在学生面前喃喃自语,但他绝对要树立实验室的权威。
科研是可以讨论的,但实验必须是权威的。两名研究员有分歧,各自在实验室里完成自己的实验,总会弄明白对错。但在任何一个实验的进行过程中,左右摇摆都是大忌。
当实验不能按照既定步骤进行的时候,成功或者失败都没有意义,因为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成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失败,这就没有科学意义了,生物技术又不是中医。
杨锐不准备去“请”副教授,而是等着副教授送上门来,遂道:“我也不急着要自己的实验室,再在您这里赖一阵子行不?”
唐集中眼睛一亮,立即道:“你想呆多久呆多久,我的经费也可以分给你。”
“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先做几个成果出来,再看大家的态度怎么样。”杨锐很有自信,别人做一个JMC级别的论文都要以一两年为单位,他现在这篇论文做出来,说不定连一个月都用不上。
这样的速度,只要发表的期刊不要太差,终究会吸引到人来的。
所谓栽得梧桐树自有凤凰来。延续科研生命的唯一方式,继承科研遗产的唯一方式,燃烧科研生命的唯一方式,就是论文。
没有人在乎霍金长什么样,也没有人在乎爱迪生有多贪婪,更不会有人在乎陈景润有多沉默寡言,论文就是最大的说服力。
刚开始,堂堂副教授自然会抹不下面子,但在大多数时候,面子并不像是想象中的那么值钱。同在一个学校,成果斐然的,自然永远高昂着头,缺乏成果的,借仪器要低头,申请经费要低头,评职称要低头……
对上没名气的科研猿,办公室里20岁的小年轻也敢肆意调笑,这样的羞辱,与加入杨锐的独立实验室相比,又算得了什么。
唐集中更是愿意杨锐留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他不指望挂自己的名,但只要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字能挂上去,这就是巨大的利好。
现如今,唐集中满腔的心思,都放在申请国家级实验室上面。
杨锐也有心帮忙,他本人的实验室尚未建好,单位一栏空着也是空着。
在唐集中的支持下,杨锐加快了做实验的速度,几天的时间,就将初步完成的数据送到了学校计算机系。
在这里,要处理的数据汗牛充栋,又一条又慢又长的队。
……
484.第484章 百鸟朝凤(1)
“还要等多久?”杨锐穿过沉闷的走廊,问铁窗后,仿佛卖票员一般的计算机系工作人员。
后者在读小说,看的津津有味,不时的用嘴舔一下手指,浸润了翻页,仿佛没有听到杨锐的话似的。
“同志,抽根烟。”杨锐知道怎么对付这样的小鬼。
看小说的小年轻“呼”的抬起头来,并不接烟,先是上下打量了一下杨锐,问:“干什么的?哪个单位的?有工作证吗?”
“我是唐集中实验室的杨锐,昨天交了数据过来。”杨锐不卑不亢,手里的烟向前伸了伸。
“呦,中华呀。”小年轻这下子对杨锐刮目相看了,眼神也亮了一些,道:“你等着,我给你查查。”
他顺手打开抽屉,将烟丢了进去。
杨锐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只觉得抽屉里面,至少有几十根散烟。
对一个学校来说,这也算得上是肥差了。
杨锐莫名其妙的笑了笑,顺手又递了一根出去,道:“抽一根,一大早的,怪辛苦的。”
“好嘞。”小年轻这下子把烟给点着了,享受的抽了一大口,然后翻着账本似的硬皮记录本,笑道:“你还挺会来事的。”
杨锐笑了一下,说:“没办法。”
的确是没办法,就国内现在的状态,身上没有一包烟,根本没法办事,相比之下,中华烟的办事效率自然要比大前门高几倍了。
“杨锐是吧,你的数据预计到15号开始跑程序,等着吧。”这位明显不关心技术性问题,也不知道杨锐是谁。
现在还是月初,等到15号实在漫长,杨锐毫不犹豫将剩下的大半包烟,从铁窗里塞了进去,道:“帮帮忙,看能不能挪到今明两天?”
华锐实验室里也有一台计算机,但没学校里的运算速度快,另一方面,学校写的论文与华锐实验室里的论文,最好还是双向隔离,各走各的途径,以后就是有人查,也能做到有据可循。
如果一包烟能解决这个问题,杨锐也懒得再想别的法子了。
小年轻显然没有见过杨锐这么大方的研究员,愣了片刻,笑了起来,道:“都说造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你们生物系肥的很呀。”
他刚才看到了杨锐的单位名。
杨锐笑笑,道:“这不是急着要用论文,没办法,你给帮帮忙。”
“你真着急假着急?”
“真着急。”
“我看不像。”
“我真的着急。”杨锐加重了语气。
小年轻看了看桌面上的烟,也加重了语气,道:“我看不像,这调时间,可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
杨锐恍然大悟,拍了上衣拍裤袋,好险又拿出一包烟来,递给了小年轻。
一包没开封的中华烟,顿时让小年轻喜笑颜开。
“你等着。”他啪的关上窗口,里面接着响起椅子挪动和开门的声音。
一阵细碎的响声之后,窗口又“啪”的打开了,小年轻的脸在暗淡的光线下有些扭曲,声音再次变的平淡,说:“今天晚上有四个小时,跑的完就给你,跑不完就后天,行不行?”
跑不完的数据半点用途都没有,杨锐难道能把剩下的用手算下去?
不过,争辩这些没意思,杨锐略略的估算了一下,道:“好,晚上几点,我过来等。”
“晚上2点到早上6点,你等也白等,明早来看吧。”
“好吧。”杨锐也无心熬夜。
出了计算机中心,正是午餐时间,杨锐优哉游哉的往食堂晃荡。
食堂的饭菜,永远都好吃不起来,但他也懒得去学校外面,就这样一步一步的往过去挪,心里怀念着外卖。
等离子表面共振的初级实验做的差不多了,现在就等数据反馈,华锐实验室里,才把云南带回来的嗜热菌分离干净,但耐热聚合酶的分离,却不知道要多长时间。
杨锐没有地方要赶着去,突然觉得无比轻松,一边无比缓慢的沿着路肩走,一边心里赞叹:这才像是大学生活呀
“麻烦,让一让。”几名学生野蛮的冲开杨锐,奔着岔路口小步快跑。
““那个……同学,前面有啥活动?”杨锐忽然有种想参加大学活动的欲望。他的大一生涯眼瞅着就要结束了,虽然成果斐然,但终究不怎么学生化。
杨锐知道,北大每周都有各种各样的活动,名人讲堂、社会学习,又或者干脆是北大学生自己做的戏剧话剧诗朗诵,总而言之,称得上是丰富多彩。
而杨锐除了开学期间,参加过几个活动以外,其他时间都泡在了实验室里。
尽管,这是他选定的生活,但偶尔变化一下轨迹,似乎也是不错的选择。
落在最后,又被杨锐抓住的学生急的上火,也是看杨锐人高马大长的帅,才无奈的道:“咱们边跑边说行不?”
“哦……好。”杨锐跟着跑了起来,道:“说吧。”
“你没看时间吧,快12点了。”对方跑的飞快,********的要赶上前面的人。
杨锐道:“我就是想知道12点要干什么。”
“12点,所有人都放学了啊。”
“然后呢?”
“然后,当然是自习室满员了。”
“自习室?你是去自习室抢座位的?”兴奋的杨锐的步伐不由减慢了下来。
“当然,要不然呢。”对方一路狂奔,一会儿就没影子了。
杨锐哭笑不得的停了下来,想了想,还是继续往前走了,也差不多要走到了。
他一路走到了图书馆旁的南天井。
这是北大最大的自习室了,但也只有两百多个座位,完全无法和杨锐当年考研时的大教室相提并论。
自习室内,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排极其敦厚的长条桌,桌下是整整齐齐的学生,桌上是整整齐齐的书籍,桌下密密麻麻,桌上亦是密密麻麻。
“杨锐,过来这边。”有人压低了音量,叫了一声。
“侯兵?你怎么在这里。”杨锐看到了同宿舍的舍友,于是走了过去。
侯兵是数学系的学生,个头高且瘦,有点不通俗务。
“我每天都在南天井自习,以前没见过你啊。”侯兵旁边正好有个空位,他让杨锐坐下来,又道:“这人估计是出去吃饭了,人家一会回来,你还得把位置让给他,你来太晚了,这会儿只能打游击了。”
“好多人。”杨锐自以为见识过考研大军的恐怖,却没有想到,80年代的北大自习室,竟然也恐怖如斯。
侯兵呵呵的笑了两声,道:“你肯定没来过自习室,这里早上六点钟就排队了。”
“排队抢座位?”
“对呀,中央电视台还报道过好几次。”侯兵笑着说:“说明学风建设好。”
“说明基础条件差啊。”杨锐心想,偌大的学校,就两间自习室,能不抢吗?
“别的学校还不一定有自习室呢。”侯兵却觉得很满足,说着打开书,认真读了起来。
杨锐无聊的左看右看,然后就从桌面上捡了一本书,随便看了起来。
自习室的气氛极好,它比你独自学习的好处在于,你身边总有人在认真学习。
当你看到有这么多人比你认真,比你帅,比你精力充沛,正常人自然会多一些坚持和勇气。
另外,自习室还有一桩好处,就是美女随便看,且不用担心尴尬。
虽然总的比例不会太高,但总有一些美女,明明可以靠脸吃饭,但还是愿意每天花费十几个小时在自习室里的。
杨锐闲来无事,就盯着漂亮的女生打量,顿时觉得有了度假的感觉。
“杨锐?”一个人在门口大声的喊了一声,引的无数人看向这边。
杨锐有点不好意思的站了起来,却见门口的人并不认识,微微皱眉,快步走出,道:“我是杨锐,你是哪位?”
“我是咱们生物系办公室的,蔡教授找你。”来人累的满脖子的汗,显然找了杨锐一路。
“什么事?”
“北京电视台要采访你!”这位站在门口,音量习惯性的大。
而“电视台”三个字,也瞬间引起了一教室人的注意。
杨锐有点不好意思,有点得意,又有点嗨皮的向后作揖,拉着来人快速离开。
侯兵旁边的座位,突然被好几位既无聊又八卦的主儿给占了。
……
485.第485章 百鸟朝凤(2)
北京电视台的记者赵蕾好奇的打量着杨锐。
她是从舆论圣地纽约留学和实习回来的,也曾采访过多名学者,深知《CELL》的分量,正因为如此,杨锐的经历才更让赵蕾惊讶。
赵蕾读的是哥伦比亚大学,地处纽约曼哈顿的常青藤大学,兼具人财物之优势,吸引了无数优秀人才,即使如此,任何一名教授在顶级期刊发表了文章,依旧会被学校广而告之。
至于能做到此点的学生,更是值得学校大肆宣扬了。
虽然内心中希望北大能和祖国一样繁荣强盛,但现实的差距是直接而冷酷的。
1984年的北大,或许在中文和国学上有所建树,但在全世界聚焦的自然科学方面,成果寥寥。
别说是与牛气冲天的哥伦比亚大学相提并论了,就是中国人不知道的某些州立大学,比如密密西比大学,马里兰州大学,他们在自然科学方面的成绩也会更突出。
这自然让杨锐的成绩也更加突出了。
此外,作为一名电视台记者,赵蕾还有等量的吃惊,落在了杨锐出众的外型上。
经过电视台的化妆师的整理,杨锐的帅气直冲天际,比赵蕾在台里见过的多名主播还要有优势。
就是面相太年轻了一些,不过,就个人观感来说,这完全是缺点的反面。
“台里要是告诉我,采访的是这么一位英俊的小伙子,我肯定要早点来。”赵蕾说话的方式向来大胆,采访前聊天的第一句话,就把满屋子的人给吓了一跳。
站在赵蕾身后的摄影师是习惯了,但在摄影师后面,刘院长、辅导员,还有相干或者不相干的办公室工作人员,全都尴尬的要死。
当面夸人长的英俊,这种事情不是只有长辈或者同性才能做的吗?
杨锐其实也在打量着赵蕾,这还是他第一次接受电视媒体的采访。
赵蕾身材娇小,面容精致,不笑的时候有点冷艳,浅笑中带点妩媚,她的脖子上系了一条丝巾,合身的职业装勾勒出美好身材,可以说是杨锐最近两年见过的最时尚的女人。
杨锐恍然间有种时光流逝的感觉,自然而然的笑道:“美女采访,我肯定是要配合的。”
房间内的气氛整个都不对了。
刘院长辅导员气急败坏的盯着杨锐,同时心有余悸的看看摄像机,还好,拍摄的红灯没有亮起。
赵蕾也讶然一笑,旋即说了句“谢谢”,道:“你不像是高考状元。”
摄像机依旧关着,在用胶卷的时代,开机之前的准备必不可少。聊天自然是采访前的必备工作。
杨锐“哦”的一声,笑道:“高考状元应该是什么样的?”
“从我采访的经历来说,更沉默寡言一些……”赵蕾尽可能的让双方的对话轻松起来。
摄像机后的刘院长却很着急,大声道:“杨锐,你就沉默寡言一点好了。”
他是生怕采访的效果不好。
赵蕾哭笑不得,她也希望采访的效果好一些,但刘院长的话,显然只能起反效果。
好在杨锐并没有受到影响,他向刘院长笑笑,道:“人家是在说一般的高考状元,我不是一般的高考状元,没关系。”
赵蕾抓住这句话,忙问:“你觉得自己不一般?从哪里体现出来?”
杨锐笑了,道:“高考状元本来就不一样好不好,一个省才有一两个。”
赵蕾哑然片刻,转瞬连消带打的道:“咱们中国人都比较谦逊,自认不一般的采访对象,你是我遇到的第一个。”
“那是他们没有处在良好的竞争环境中,所以,就算自己不一般,也不敢说出来。”
赵蕾品咂了一遍杨锐的话,又觉得有味道,又觉得说不出来的别扭。
然而,赵蕾的兴奋度却是大大提高了,她开始变的更认真,更积极的道:“你所谓的没有处在良好的竞争环境是什么意思?”
“充分的竞争,首先一条,要让你知道自己与竞争对手之间的关系,不光是人际关系,还应该是各方面的比较排名。”杨锐注意到摄像机没开,放心大胆的道:“我们说大学是个象牙塔,这里的环境之所以比社会环境好,就是因为这里的竞争关系很清晰,不是没有竞争,而是竞争所需的条件,结果,都是清清楚楚的。”
“你觉得自己在这种环境下是独一无二的?”
“每个人都是独立无二的,我相对于其他人肯定也是特别的。另外,我处于竞争关系的上层,所以,我不需要沉默寡言。”杨锐用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又道:“当然,这是仅止于科研环境来说的。”
赵蕾很想让采访更深入一些,立即道:“就社会环境来说呢?”
“那就需要参与更多竞争了,比如说,沉默寡言也是一种竞争优势。”杨锐向紧张的刘院长笑了一下。他说这么多,部分原因是私下里的聊天,部分原因是受赵蕾的刺激。
不得不说,美女的话术还是相当得力的,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赵蕾忽然有点后悔自己刚才没有让录像,她亡羊补牢的示意摄影师开机,在红灯亮起后,道:“杨锐同学,咱们继续聊天。”
“好。”杨锐稍微整理了一下衣服。
搞研究的用不着特别在意形象,因为公众对研究人员其实是非常宽容的,头发乱糟糟如爱因斯坦那样的,甚至连“不修边幅”的修饰词都没有,多数称他是太过于忙碌,以至于无心打理头发,以色列人请他做总统的时候,也根本没有考虑这一茬。
当然,帅气总是有加成的,赵蕾也首先顺着杨锐舒服的方向说道:“杨锐同学,短短的两年时间,完成了从复读生到北大学生,再到学者的转变,你是怎么做到的?”
杨锐认真思考了一番,道:“总结一下,大概就是,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吧……”
如果不是正在做节目,赵蕾就要摔话筒了,这算是什么回答!
刚才那只词锋犀利的杨锐去哪里了?
而这个回答,也预示着杨锐今天回答问题的方式。
大众媒体原本就不关心学术问题,偶尔有关心的时候,多数也是装的。
所以,就杨锐看来,在大众媒体做采访,认认真真的回答问题,一点意思都没有,他也不可能因为北京台的电视节目就获得赞助。
重点在于接受了北京台的采访,或者说,重点在于能够登上电视节目,内容其实是不重要的。
杨锐以轻松玩乐的心态接受采访,赵蕾就比较郁闷了。
如果是在美国,这样的采访说不定还会比较受欢迎,但在国内,这样的采访成绩很难称得上合格。
一点艺术性,一点新闻性都没有。
然而,赵蕾也不能决定杨锐的回答,不断尝试失败以后,只好看着时间够了喊“停”。
“谢谢你接受采访,不过,我不能保证采访就会播出。”赵蕾有点郁闷,决定让杨锐也郁闷一些。
国人总以为接受了媒体采访,就一定会得到媒体报道,然而,媒体每天遇到的突发事件也太多了,采访作为素材,天生就比报道时间多,又怎么可能偏偏报道。
国内不理解的人,对这一点往往是牢骚满腹。
然而,杨锐却太知道媒体的德性了,毫不意外的点点头,笑道:“不客气,应该是谢谢你才对。”
“没播出的话,你不会生气吧?”赵蕾有点挑事的追问一句。
杨锐摇摇头,道:“现在不播出,以后总要播出的。”
“为什么这么说?”
“写了一篇《CELL》,也许不值得电视台报道,写的多了,自然就不会局限于学术界了。你这篇报道,以后会值钱的。”杨锐反过来安慰赵蕾。
在他看来,采访自己这样的学生的记者,本身肯定也是处于低潮状态的。
赵蕾体会到了杨锐的语义,简直愤怒爆棚:本宫事业不顺,也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我摔!
赵蕾轻轻的打开门,与杨锐握手,面带和煦,道:“期待你有新的成就,再有采访你的机会。
“一定。”杨锐送了两步,将人交给了刘院长等人招待,自己站在光线充沛的走廊里,又给校报记者摆POSE。
赵蕾人还没走,看的又好气又好笑,心说:人家科学院的院士,也没有你这么摆谱啊。
“麻烦让一让。”一名教师模样的男人从楼下挤了上来。
刘院长指挥着密密麻麻的工作人员,以及看热闹的工作人员让开位置,趁隙问道:“许教授,有事?”
挤上来的正是副教授许正平:“哦,我刚从门房过来,有杨锐的信,顺便给他拿了过来。”
他才不是顺便,而是专门守着拿来的。
信封是赵蕾熟悉的国际包裹的模样,稍微仔细看一下,还能隐约瞅见上面的英文花体字。
赵蕾立即顿住了脚步,想了一下,又拉着摄影师返回。
站在台阶上方的人纷纷避让,令楼梯上一片混乱。赵蕾不管这些,赶着摄影师拍摄许正平递交包裹给杨锐的场景。
红色的摄影灯亮起,自觉有可能挡住镜头的刘院长左右张望两秒钟,“噗通”一声,毅然决然的跪在了地上。
……
486.第486章 百鸟朝凤3(求月票)
在摄像机镜头前,杨锐“撕拉”一声扯开了牛皮纸包的国际邮件。
这东西第一次撕的时候很有感觉,撕了三四次以后,就不觉得特殊了。
赵蕾却觉得很有意思,轻轻招手,示意摄影师给了一个特写,她也轻轻的读出邮包上的英文:“这是来自美国最著名的学术杂志《细胞》的邮件,杨锐同学前阵子写的论文,就发表在这份杂志上。”
摄影师向赵蕾翘了一下拇指,示意拍摄完成。
刘院长长舒了一口气,在地上打了个滚儿,准备爬起来。
赵蕾轻笑着用手挡了一下,指了指摄像机。
代表拍摄的红灯依旧亮着。
刘院长用手撑着老腰,不明所以的看着赵蕾。
“稍等。”赵蕾做了个嘴型,然后招招手,让摄影师更前面一点来,去拍摄邮包里的东西。
刘院长只好用手撑着地,身子尽可能的往后仰,一时间只觉得腰酸背疼。
不过,为了电视台宣传,这种事情也顾不上了。
还是杨锐看到了,向前走动了两步,才将之给释放了出来。
许正平既不再乎摄像机,也不在乎刘院长,努力的帮杨锐取出包裹里的东西,同时问道:“你又寄了论文过去?”
“《CELL》?没有。”
“看样子挺厚的,难道是CELL送给你的新一期的期刊?”
“是个复印件,我看看……”杨锐辨认着全大写字母组成的名字。
许正平却比他更快的读了出来,声量提高,道:“是《CELL》的新月汇总,这么快有新月汇总送过来?”
“新月汇总是什么?”杨锐不明所以,他以前也没发表过这么高端的论文。
许正平没见过猪跑也吃过猪肉,振奋的道:“你知道的,CELL这样的期刊,都是提前一两个月排版,决定下一期,再下一期刊登哪些论文,除非有受到重视的论文插队,否则,接下来几期的版面其实是基本确定的。”
“这个我知道,但与新月汇总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如果CELL确定了自己下两期甚至下三期的排版,那接下来几个月里,各篇论文在CELL的引用数不是也就知道了?”许正平停了一下,道:“新月汇总就是计算这些引用数的,对于在CELL发表文章的论文作者,他们默认寄送两年的新月汇总,当然,要你当月有被引用数才行。”
“你的意思是说,我的论文有可能被引用了?”杨锐的眼神亮了亮,却是一个转身,背对着摄像机,道:“时间太短了吧,发表出去才多久。《CELL》上的论文都是写了一年两年的吧。”
许正平面对镜头安之若素,道:“虽然很多论文要写好几年时间,但在发表之前,都不知道要改多少次,每一次修改,自然也要增加新的引用和参考文献了,否则,两年以前的论文还用两年以前的知识,新闻都要变旧闻了。”
杨锐认可的点头,他的论文在发表以前也小修了一次,这是除了直接发表以外最幸福的审稿人意见,即使如此,一次小修依旧闹的鸡飞狗跳,蔡教授甚至借此批给了他60万元,给的还是现金。
以己度人,那些需要大修的,需要解释说明的作者,重做实验的恐怕都有,撰写论文的过程中,增加一两篇引用文章算得了什么。
相反,那些引用的参考文献少的论文,或者是引用的参考文献陈旧的论文,往往在审稿人处评价较低。最惨的是不好好看文献,或者好好看文献了,终究没有看到某个角落里的文献,然后闷头做实验的作者,有些时候,他们辛苦做出的某个中段结论已经有人做过了,换言之,他们原本可以引用别人的论文,省下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偏偏是出力不讨好,重新做了一遍,还要被看做是傻瓜和白痴,这样的论文,运气好了被要求修改,并增加参考文献,运气不好就是直接被拒。
刘院长听着两人的对答,却是比杨锐激动的多,他顾不上自己的老腰,也顾不上摄影机在旁边,跺脚道:“还商量啥呀,看里面究竟写的是啥。”
“哦。”杨锐翻开纯粹打印出来的新月汇总,按照字母排序,很快就找到了自己的论文。
论文的右侧,分别是两个数字,“3”和“11”。
“3是当期引用为3,11是未来三期的引用为11,后面还有几个空白,应该是几个数据库的总引用数,比如美国的科学引文索引(SCI),工程索引(EI)之类的,现在应该还没有统计出来。”许正平半是解释半是念叨,语气颇有些古怪。
再看刘院长,已经不顾形象的张着嘴喘气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外表变化。
赵蕾轻声道:“请问,引用数为3和1,是多还是少呢?”
“一篇论文,发表了还不到一个月,在CELL上的当期引用数就有3篇,未来三期的引用数有11篇,你说是多还是少呢?”许正平反问。
赵蕾有着极佳的形象和气质,采访男性对象的时候,甚至用不着祭出电视台记者的身份,即可无往而不利,此时被许正平给粗暴反问,却是有些愣神。
好在她有应付突发状况的经验,转瞬调整好心情,再次露出笑容,指了一下摄像机,道:“你能给我们观众介绍一下吗?”
她不说自己懂不懂,也省得再起口舌争执。
许正平瞥了一眼镜头,沉吟片刻,道:“引用是指一篇论文里涉及到的知识,是由某篇参考文献原创的,作者在论文后的参考文献中列出他参考的文献,1个引用,就是说有一篇论文,用到了杨锐的这篇论文里的知识,或者说,一个引用就证明杨锐帮助一名学者解决了一个难题。”
“这么说,3个引用,就说明杨锐帮助3名学者解决了难题?”赵蕾开始摆出了采访的架势。
“当然不止3个人了。”许正平道:“这三个引用,是专指CELL的引用,而且专指下一期的引用。就是说,有三名即将在《CELL》发表论文的作者,用到了杨锐的论文,而且是在短短的一个月内。接下来三期,引用数还会扩大到11甚至更多,哎……总而言之,这种情况很少见,证明杨锐的论文潜力非凡……”
“说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杨锐的总引用数会得到大幅度的攀升。”刘院长挺胸吸腹,有种大户人家管家的感觉。
“能给我们做个形象的比较吗?一般的大学生的论文引用数能有多少?”
“一般的大学生?”许正平哈的笑了出来,旁边的刘院长也不禁莞尔。
赵蕾其实是懂行的,她读哥伦比亚大学,虽然就写了一篇毕业论文,总归是发表了出去,对各个方面也都有所了解。
杨锐的表现早就脱离了一般大学生的范围,事实上,国内的研究生也没有几个能在SCI级期刊上发表论文的,CELL就更像是天方夜谭了,若非如此,又何必拿着摄像机来报道。
赵蕾也是一时着急,说了傻话,却被许正平和刘院长给笑的脸红。
她做了个深呼吸,好容易冷静下来,又继续采访道:“就我所知,普通的论文,引用数往往只有个位数,是这样吗?”
电视观众哪知道引用多少是什么水平,总得让他们有一个比较的参照物。
“普通的论文能有三四个引用就不错了,我说的是对普通的研究人员,不是普通学生,学生论文没有引用也属于正常。”许正平站在杨锐面前,帮他把危险和风头都挡了。
要是别的年轻人,这会儿说不定要不高兴,杨锐却不想出风头,默默的站在后面,一点都不焦急。
赵蕾点点头,道:“这么说来,杨锐的3个引用……”
“是3个cell引用。”
“对,3个CELL引用,是超过了普通研究人员的水平?”
“不能相提并论,我说普通研究人员的论文有三四个引用,说的是他们的论文在长达数年、十数年乃至数十年积累下来的引用。按照这样的标准,杨锐当前的引用数就应该是11个,而且在快速增长,你想想看,一个月就有这样的数据,数年、十数年以后是怎么样的?”许正平这么说着,也是这么想的。
赵蕾又问了几个问题,再采访杨锐,见他没心思说话了,也就停下了摄像。
现在的摄像带不便宜,能省一点是一点了。
杨锐本人其实也处于震惊当中。
赵蕾是以普通人的角度来问话,自然问的又虚又简单,但杨锐自己知道一个月就有这么多引用代表着什么。
这妥妥是要火的节奏啊!
CELL的影响因子常年在30以上,也就是说,发表在这里的论文,过去两年的平均被引用数是30以上。
虽然肯定自己的论文在平均值以上,但开始一个月,光是CELL的引用数就达到11个,彻底出乎杨锐的意料。
要知道,一篇论文发表以后的引用高峰往往在3个月乃至半年以后,一个月的时间,可以说大多数引用它的论文还没有写完呢。
这也是杨锐提前两年做出了钾通道的论文的好处。提前两年,就意味着自己要解决更多的问题,一些原本正在进行中的同类项目的引用,因此要落给杨锐的论文,而那些项目团队可能因此要面临解散或大变了。
“波澜壮阔呀。”许正平站在后边,手捧着纯英文的《新月汇总》,似感叹似评价。
……
487.第487章 百鸟朝凤(4)
“为什么用波澜壮阔来形容?你指的是什么?”赵蕾碰了几次钉子,其实有点不想再做这个采访了,但是,不断涌现的材料,又让她忍不住继续跟踪下去。
许正平摊开《新月汇总》道:“杨锐的论文是这一期被引用最多的论文,看之前几期的论文的总数,估计也是排名靠前的,这不是波澜壮阔?”
“这个……普通观众恐怕理解不了。”赵蕾身后的摄影师放下东西休息了起来,她说话的风格也略有变化。
杨锐从许正平手里接过《新月汇总》,边看边问:“普通观众理解的是什么?把哥德巴赫猜想理解成一加一等于二?”
“将哥德巴赫猜想解释给大众,不是很好吗?”赵蕾皱了皱眉。
“问题在于大众媒体并没有解释哥德巴赫猜想,他们只是构建了自己的哥德巴赫。一加一等于二和哥德巴赫猜想有什么关系?”杨锐撇撇嘴,道:“哥德巴赫猜想说的是质数和偶数。”
“让大众理解质数,有点太难了吧。”
“你们也太小看大众了,马列主义那么厚,大家都能说的头头是道,解释质数是什么,能费得了多少时间。”
赵蕾却比杨锐想想的要敏锐,他抓住杨锐的抱怨,问:“你认为大众应该把学习马列主义的时间,用在学习数学上,是吗?”
杨锐刚想开口,却听旁边的刘院长猛烈咳嗽了起来,后者打着哈哈,道:“一不留神都这个时间了,咱们先去吃饭吧。杨锐,你和我们一起去?”
杨锐也意识到谈论马列主义没有必要。80年代的思想的确极为开放,许多话题都被放开了讨论,但是,允许讨论和不允许讨论,本身也在被讨论,他作为一名大学生,不应爱陷入其中。
赵蕾有点失望,不过,杨锐似乎也榨不出油来了,她想了想,突然道:“我能到杨锐的实验室去吗?最好再拍一点他穿着实验服的场景。”
“当然,没问题。”对于宣传大业,刘院长是从善如流。
杨锐只好陪着赵蕾,一路前往实验室。
摄影师尾随在两人后面,摄影机时开时关,录了一些场景和简单对话。
路上的学生自然是各种好奇。不过,北大总归是不缺少主流媒体的注意的,摄像机什么的虽然少见,总不至于没见过,大多数学生还是很有矜持的旁观,并未形成围观。
不过,快到实验楼的时候,却见一名学生站在了路边,手持线装书,身着长袍,纵情高歌:
春天,春天,爱情的季节;
你的来临对我是多么沉重,
在我的心灵里,在我的血液里,
引起多么痛苦的陌生
……
“普希金的《春天》。”赵蕾一下子就听了出来,并轻声应和:“一切狂欢和所有的春光,只会将厌倦和愁闷注入我的心……”
摄影师尽忠职守的扛起摄像机,问:“要录下来吗?”
“不用,现在没人爱看诗朗诵了。”赵蕾继续向前,再问杨锐:“忘了问你有什么兴趣爱好了,你平时喜欢做什么?”
站在路边激情澎湃的学生,看到摄影师扛起摄像机的一瞬间,整个内心都陷入狂喜之中,高亢的朗诵声甚至带上了颤音。
然而,摄影师很快放下了摄影机。
那一瞬间,纵情朗诵诗歌的学生,内心几乎是崩溃的,那高亢的朗诵声,也渐渐低沉了下来,并且换上了新的诗歌:“我们的心多么固执!它又感到苦闷,不久前我曾恳求你,欺骗我心中的爱情……”
杨锐转头看赵蕾,笑道:“人家抢镜头抢的这么卖力,你也不给安慰一个。”
“你如果好好的回答我三个问题,我就给他三分钟的镜头。”赵蕾的眼睛都在闪光,她在美国见过太多追逐镜头的学生了,一点都不觉得抢镜头的够卖力。
杨锐却是想也不像的摇头,道:“就让他继续苦闷着去吧,说不定还能写几首诗。”
“苦闷的人才能做出纵情的诗。”许正平顺手补一刀,与杨锐站到了同一阵线以后,却换了话题,问道:“杨锐,你前两天做的等离子表面共振,到哪一步了?”
赵蕾立即举起爪子,向前弯了两下,像是招财猫的动作似的。
摄像师扛起摄像机,冲着杨锐开始拍照。
这种内容再正常不过,杨锐稍微调整了一下表情,道:“实验室部分基本上算是做完了,数据送到计算机系了。”
许正平“哦”的一声,道:“那要好几天的时间才有结果了?”
看起来,他也没少被计算机折磨。
杨锐道:“正好趁这个时间把论文写出来。”
“这么快?”
“等离子表面共振本来就比较简单,如果有专用设备才快呢。”等到日后有了专用设备,等离子表面共振也用不着写论文了,它或许只是一篇论文中的一个步骤,就像是水浴锅或者离心机一样简单。
许正平微微点头,他当然知道有专用设备以后,这样的技术论文就不值钱了,问题在于,这样的技术论文,现在依旧是值钱的。
至少值3个影响因子吧。
许正平这么一算,多少有点心动。他一年平均能写两篇论文,再加上实验室里完成的署名论文,一般都在五篇以内。这其中,他自己写的论文往往能拿到十几个影响因子,剩下的三篇加起来或许有五六个,换言之,许正平正常情况下,一年能得20个影响因子。
当然,许正平每隔三五年,偶尔也会写出厉害的论文,或者说,是受学术市场欢迎的论文,从而一口气得到几十个影响因子,但那是没谱的事,最近两年,许正平都没遇到这种好事,他也不确定接下来两年的成果如何。
作为一名副教授,许正平的路还很长,对于论文的渴求,也远比小讲师和老教授来的热切。
想到杨锐一晃眼间就得到了11个影响因子,而且是CELL影响因子的论文,再看现在这篇论文……
细究起来,许正平还更羡慕杨锐现在的论文。发表论文到《CELL》级的顶级期刊是几率性的事,所需要付出的时间精力和金钱也都是顶级的,所以最终获得多一些的影响因子也是理所当然的,像是杨锐的论文,破百正常,破两百也不难,或许突破300都不奇怪。
但一篇等离子表面共振的论文成本才有多少,这么容易得到几个影响因子,那也太轻松了。
“你是一个人做的?”许正平好奇的问了一句。
“有几个学生帮忙,算是第二作者吧。”
“学生?”
“大三的学生居多吧,参与度比较高的就署名了。”杨锐有意诱惑许正平。
许正平也毫不犹豫的被诱惑了,重复道:“参与度高的就有署名……”
488.第488章 百鸟朝凤(5)
“当然,署名就应该按照贡献度和参与度来区分,就我所知,顶级期刊以后都会要求论文附带贡献说明的,尤其是并列第一作者比较多的情况下。”杨锐随口说着,从侧面增加自己实验室的吸引力。
许正平果然对此很感兴趣,问道:“有期刊在讨论这个?贡献怎么体现出来?”
“额外说明和名次排位吧,再具体我就说不出来了。”杨锐说的是未来的顶级期刊的要求,如今两三个人就能做出一篇顶级论文的局面将在接下来的十几年里一去不复返,进入21世纪以后,大部分登上顶级期刊的论文都将来源于大项目,而大项目就像是大制作的电影一样,全是些感谢名单要走几分钟的巨无霸。
许正平深看杨锐一眼,他很想具体问一下消息的来源,但有摄像机照着,话到嘴边换了,道:“咱们有空再好好交流。”
“好。”杨锐笑着回了一句,并没有太当回事。他的实验室要吸引一名副教授加盟是非常难的事,聊天的作用太有限了。
赵蕾倒是想拍摄多一些对话,奈何两人没有继续下去,也只好作罢,按照计划来到唐集中实验室拍摄。
唐集中教授对此颇为欢迎,他的实验室在评选的重要时刻,正是需要宣传的时候。
趁着赵蕾指挥摄像机的时间,许正平低声问唐集中道:“杨锐的新论文还是以在你这里做的?”
“是啊。”
“署名你的实验室?”
“要不然呢?”唐集中似笑非笑的。
许正平呵呵的笑道:“杨锐要是独立组建实验室了,以后可就不能署名你的实验室了。”
“小鹰长大了,总是要离巢的。”唐教授语气里没有不舍。
“老唐你这一点,我最佩服了。”许正平半真半假的来了一句。
唐集中笑而不语,他自己的项目也快完成了,以后自有机会正名。
实验室的另一头,赵蕾开始询问等离子表面共振的技术细节。
在之前的采访中,赵蕾几乎没有深入了解技术的情况,因为她认为观众对这项技术没有兴趣。
但等离子表面共振有点不太一样。
“等离子”听起来就像是个很高端的词,“表面共振”也是如此,两个厉害的词凑到一起,仿佛厉害加倍似的。
赵蕾会问,杨锐也就顺着解释,反正对他来说,解释技术是最简单的工作。
赵蕾装作很有兴趣的样子,不时的用自己的语言解释杨锐的话。
杨锐一听就知道她又想搞“哥德巴赫猜想就是一加一等于二”的把戏,每次赵蕾说话,他都给予断然否定。
计策不能得逞,赵蕾总算安静了下来。
到了晚饭时间,刘院长再次站了出来,笑道:“赵记者,先不要忙着走,我们准备了一餐便饭,吃了再回去。”
“不了不了。”赵蕾立即拒绝。
刘院长追着笑道:“就是一顿工作餐,四菜一汤,简单的很,别客气了。”
“我是真的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得先回去了。”赵蕾虽然是当记者的,平日里却不愿意去应酬,因为酒桌上多要拼酒,女性天然吃亏,到时候,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刘院长再劝:“至少请李摄影吃顿饭吧,咱们就吃一顿简餐,您就别推辞了。”
赵蕾为难的看看摄影师,犹豫了一下,道:“吃饭可以,地方我选。”
“没问题。”刘院长“啪”的拍板了,回头就让人准备了一件白酒,不管赵蕾选到哪里吃饭,他都有信心把对方喝服了。
两辆车一前一后的开出了校园,不一阵子,就到了西单的细绒线胡同。
找了好停车的位置下来,就见赵蕾抬脚进了一家“义利快餐厅”。
餐厅布置的典雅华丽,扑面而来的大镜子,花纹装饰板,还有考究的座椅和明镜般的水磨石地板……
然而,这依旧是一家快餐店,而且是北京最早的一家快餐店。
“我要一个汉堡包就行了,剩下的你们自己点。”赵蕾说完坐到了靠窗的位置。
后面进来的刘院长直接就崩溃了。
这个样子,还怎么喝酒,不喝酒,又怎么联络感情?
杨锐也看的有些傻眼,他确实是好久没有来过快餐店了,而这个架势,也确实超过了他对快餐店的传统印象。
一家主要出售三明治、汉堡包、热狗和西式浇饭的快餐店,生生卖出了高级餐厅的味道,时代其实也着实浓厚的令人吃惊。
同时,看到价目表的许正平亦是惊呼出声:“这里一个人要20多块才能吃饱!”
“我觉得外国人做的这个东西好,简单,干净,吃的也快。”赵蕾笑笑,说:“这才是简餐,对不?”
被问到的刘院长哭笑不得,摇头道:“赵记者,你太客气了,我们学校再穷,四菜一汤总要提供吧。”
“这个好吃,我喜欢吃,今天借了刘院长的光了,您就别在客气了。”
“我不是客气,我就是觉得,赵记者你好不容易来一趟,咱们招待不周,我心里过意不去。”
“刘院长,您再这么客气,我明天就不来了。”
“不是客气,咦,你明天还过来?”
“杨锐新写的论文的答案,不是明天出来吗?我们过来拍几个镜头。拍摄也要有始有终了。”赵蕾说的很自然。现在的电视台节奏也慢,一个采访拍摄多日的情况很普遍,她也愿意拍好点。
刘院长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来,自己出马,又多买了两个汉堡,执意放在了赵蕾和摄像师的盘子里。
翌日。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前往计算机系。
值班的依旧是昨日的毛头小伙,看到这么多人杀过来,还以为是闹事的,连忙通知领导。
最后,是计算机系的大领导出来,将数据交给了杨锐。
杨锐也不掩饰,当场打开数据,仔细阅读起来。
许正平和唐集中就站在他身后,努力的看。
数据并不太多,总共也就用了几页子纸,可看在懂行的眼里,却是一个全新的小世界。
“你觉得怎么样?”许正平突然有点不安的问唐集中。
……
489.第489章 完美数据
唐集中早在30岁的时候,就是个沉稳的老头儿了。
他眼睛里看着计算机系给杨锐出的数据,耳中听着许正平的询问,整个人平静的像是一只躺在冰块上的马鲛鱼似的只有眼珠子清澈透明,以证明自己的新鲜程度。
许正平就没有如此平静了,即使唐集中不说话,他也小声评价了起来:“数据非常完美,如果画成曲线的话,基本没有异常点。”
他都不用现场画出曲线,就看数据,脑中即可模拟出相应的曲线,这大部分来自于经验。
唐集中也微微点头,道:“异常点非常少,而且均匀,几乎可以忽略。”
异常点顾名思义,就是有异于常的点。而它通常是借曲线表现出来的。
举例来说,“小明一个小时吃一个栗子”,将之画成曲线,如果横坐标是单位时间,纵坐标是被吃掉的栗子总数,那画出来的线,将会是一条标准的四十五度灰色向上的直线。灰色是铅笔的颜色。
但是,如果小明在某个小时吃掉了两个栗子,描述这个小时的点,将不会在其他点组成的线路上出现,它会比标准四十五度灰色向上的直线的位置高。
这条线就是异常点。
在科研上,出现异常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而且往往是研究的突破口。
比如说,“小明一个小时吃一个栗子”的曲线,大部分时间都是正常的,那异常点很可能代表着出现了异常情况,比如说,韩梅梅那天中午去找小明玩了,顺便吃掉了一个栗子发现这个结果,就足够普通社会学家在国内期刊发表论文了。
如果韩梅梅那天中午去找小明玩了,小明没给韩梅梅栗子,而是拿两个栗子出去换了一个避孕套发现这个结果,就足够普通经济学家在SCI发表论文了。
当然,大部分的异常点是难以解释的,也许是仪器故障,也许是采样失败,也许是样品变质,也许是有人坐在拼命震动的仪器上来了一发。
总而言之,异常点是让科研者又恨又爱的事。
而完美曲线,则是令人惊疑不定的事。
因为有异常点反而是正常的,没有异常点,反而是非正常的。
越是复杂的情况,就越是如此。
毕竟,实验不可能完美的模拟真实。
“现在是什么情况?实验做出来了吗?”赵蕾举着话筒,开始采访起来。
“实验是完成了,数据还需要分析。”杨锐的表情也有些变化。
这样的数据,对他来说也是相当新鲜的。杨锐读研时用到的等离子表面共振,已然与PCR一样,是不值钱的大众技术了。
而它变成大众技术的原因,是生物技术公司对其进行了多重简化。如同汽车一样,生物技术公司将复杂的内核包裹在重重外壳之中,使得普通的生物技术人员,只需要在一头输入物料,在另一头获得结果就可以了。
用原始的部件拼接,并进行等离子表面共振的实验,对杨锐来说也是头一次。
所以,杨锐也不知道这种初级数据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
没有沮丧,也没有雀跃的场景让赵蕾觉得困惑,她将话筒转向许正平和唐集中,问道:“你们对实验的评价是什么?”
“我们不能评价实验,因为我们没有看到实验,我们现在看到的是实验结果。”唐集中纠正赵蕾。
“那你们对实验结果的评价是什么?”赵蕾笑着换了说辞,并面向许正平。
许正平是不会在采访中撒谎的,他想了一下,道:“是看起来很美观的数据。”
“很美观的数据?”赵蕾脑筋转了一下,追问道:“你认为数据正确吗?”
“我没有做过这个实验,不能说数据正确不正确。”许正平摇头,忍不住又加了一句:“但看起来是很完美。”
“不一定正确,但看起来很完美,是这个意思吗?”赵蕾将许正平的话重复了一遍,含义似乎明确了许多。
许正平装模作样的咳嗽了一声,道:“我也说不好。”
赵蕾觉得自己找到新闻点了,连忙问道:“您觉得数据可能会有什么问题?”
许正平状似不经意的扫了一下杨锐,发现他似乎并不在意自己和记者的谈话,有一瞬间,许正平突然有了诉说的冲动。好在他将之压制了下来,语气依旧缓和的道:“数据本身是没有好坏的,你不能说1比0长的苗条,1就是比0好的数据,关键在于数据是否能表现出实验想要的结果。”
这一个圈子绕的比较大,赵蕾稍微有些晕了,她想了一下,道:“您好像不太愿意聊数据的好坏,但是,现在实验刚刚完成,不正是最高兴的时候吗?你们似乎都没有显的高兴?”
“还有数据处理的步骤,这也是比较麻烦的一块。”唐集中将话给抢了过来。
赵蕾对这个年老成精的老头儿没什么兴趣,话筒一转,塞到杨锐嘴边,问道:“杨同学,你准备如何处理这些数据。”
“可能会聘请一个专业的数据团队吧。”杨锐的答案出乎几个人的意料。
赵蕾瞪大眼睛,问:“你不自己处理?”
“这么多数据,我自己处理太浪费时间了,我是做生物的,又不是玩数字的。”杨锐摇头,道:“对于专业的数据处理团队来说,处理这样的数据用不了多长时间,我们自己来做,就是纯粹的浪费时间了。”
实际上,杨锐也不会处理这种级别的数据,别看就几页纸,算起来是要人命的。
杨锐做研究生的时候,这样的东西要么用计算机上既有的软件来处理,要么就是打包交给数据公司来折腾。
当然,数据公司的要价会高一些,但专业的计算机软件也不便宜,这也是高级实验室和低级实验室的区别。
高级实验室样样都找好的,低级实验室样样都要自己完成。
赵蕾征询似的望向唐集中和许正平,问:“这样也可以?”
许正平没吭声,唐集中迟疑了一下,道:“国外的研究团队里,经常会有专门处理数据的成员或团队,咱们国内还比较少这样的合作。”
“也就是说,杨锐采取的方法,也是比较特殊的?”
“无所谓特殊不特殊,能够得到结果的方法就是好方法。”杨锐说完道:“赵记者,咱们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怎么样?我们又得忙起来了。”
“您忙您的,我尽量不打扰。”赵蕾觉得有新闻,退到后面,怎么都不愿意走。
刘院长呵呵的打着圆场,道:“小杨,你忙你的,别管我们了。北京电视台很厉害的,你以后要申请国家级基金,有名气总比没名气好不是?”
所谓影响力就是这个了,中国媒体的影响力,在八九十年代最为兴盛,尤其是官媒的强悍,完全无愧于无冕之王的称呼。
在这个时间,拿着一张媒体证的记者,行走于中国大地,工作证可以当做饭票来用。以后甚至还会出现一名编制内的记者,带着几十名编制外的假记者行走江湖,坑蒙拐骗的故事。
电视台是社会影响力最高的记者,哪怕仅仅是北京台,因为其所处的地域特殊,也让北大不可忽视。他们虽然不能决定国家级基金的归属,捣乱总是有效果的。
杨锐也不能执意赶走对方,点了点头,默默的回去整理资料了。
半个小时后,杨锐开始一通通的拨打越洋电话。
参加一次国际会议的好处,就是能够得到许多国内外同行的通讯方式,再次联系,帮个小忙,或者谈论合作,至少能解决初始的信任问题。
杨锐也不知道国外的生物产业发展到了哪个地步,不过,就资本主义的德性,只要给钱,不会找不到干活的人。
唐集中看的一阵阵肉疼。
国际电话费的昂贵,从来都不是正常人能承受的,80年代的越洋电话就更可怕了,动辄每分钟十几元几十元钱,杨锐虽然有足够的经费,可这样挥霍,还是国内研究员无法适应的。
总算是没人打断杨锐。
赵蕾则是听的眉飞色舞,她是从美国留学回来的人,听着杨锐用不地道但很溜的英文,联系各色人等,莫名的有种亲切感。
再半个小时,唐集中终于受不了了,离开实验室,偷偷打了两个电话。
……
490.第490章 中关村的公司
“你好,杨先生吗?杨锐先生吗?”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像是冲锋似的,闯入了实验室里。
杨锐第一时间拦住了他,以免这个莽撞的家伙触碰自己的试验台。
虽然几率很小,但是,被白痴或者疯子破坏的项目,三五不时的总要听说,对科研猿来说,这就好像是走在路上,被高空坠物砸死了一样倒霉,完全没有道理可讲,绝对是比跳天台倒霉的死法。
杨锐身体强壮,手一推一缩再一推,就像是接篮球似的,瞬间将工装男给抵住了。
后者用了一下劲,发现前进不了,才停下来喘气,脑袋左右张望,问:“谁是杨锐先生?”
“我就是了。”杨锐眉头紧皱,道:“不知道实验室里要小心谨慎?你不小心碰倒了强酸烧伤自己就算了,万一溅到别人身上怎么办?”
破坏实验的可能,他都懒得去说。
工装男子的脸一下子红了,旁边的赵蕾的脸却白了,小声问:“这里有强酸?”
试验台后的女生头也不抬的道:“多新鲜呀,实验室里什么时候没有强酸了。”
赵蕾悄悄离开工装男子两步远。
“那个……真不好意思,我不知道。”工装男子摸着脑袋说。
杨锐鼻子里哼了一声,因为有记者看着,没多说什么。
曾经的小新人孙汝岳却能猜中他的心思,厉声道:“一句不知道就可以横冲直撞,你活的还真随便,这里面有一半的试剂都有毒,你肯定也不知道了。”
赵蕾又向后退了两步。
工装男人脸红到了耳朵上,小声道:“我真不知道。”
“行了,你是来找我的,什么事?”杨锐回去将打了一半的电话给放回了原位。
“啊……那个……我是新通公司的秦强,我……我听说你们有科学数据要处理,我就过来看看。”工装男子依旧红着脸,三十多岁的男人,被当众数落,面子上挂不住再正常不过。
杨锐疑惑的想了一下,然后看向唐教授。
唐集中笑笑,道:“是我打的电话,小秦以前是中科院计算机所的,跟我合作过,现在下海了。”
朝中有人好办事,看杨锐的表情没那么严肃了,秦强的脸也不红了,低眉顺眼的笑着说:“对的,我以前是中科院的,你们要处理的数据,我们公司都能处理,价格还可以比中科院的便宜一些,也能开出来发票。”
“你的公司在哪里?”
“不远,就在中关村。”
杨锐微微点头,然后好奇的打量着秦强。
毫无疑问,这是第一批下海去中关村创业的人了。
或许是因为中关村的创立者是陈春先的缘故,最早在中关村打拼的人,大都来自于中科院。科海公司的创办者陈庆振,京海公司的创办者王洪德,还有联想的创办者柳传志,统统来自中科院。
相比之下,学院路上的大学,在84年的当下,更多的是冷眼旁观中关村的挣扎求存。
在杨锐看来,与其讨论中国的大学与斯坦福的不同,不如说是科学院比大学更穷。
这不仅仅本身的工资少,实际上,就国内目前的体制,中科院和大学的工资水平相差仿佛,重点在于福利的不同。
学校有土地,可以给教师盖房子,学校的规模大,遍之多,可以解决教师子女就业问题,学校的社会影响力大,可以与各单位横向联系,互通有无。
相比之下,科学院就穷的可怜了。
京海的王洪德在下海之前,就是在计算机所的安排下,组织建立了知青社,当年赚取利润60万元,将年轻人的工资从20多块提高到了90多块,比他们在所里的父母赚的都要多。这不能证明年轻人的盈利水平,只能证明计算机所的收入微薄。
当然,科学院的严格管制也可能是另一种推动力。
不像是大学,80年代的中科院管理严格以至于自闭,是彻底的保守派。当总书记把一群科学家请到中南海谈话,这些功勋卓著的科学家面对“科研要为经济建设服务”的要求的时候,尽皆抵制,坚持认为:国家的急迫问题不是“加强应用”,而是加强基础理论研究……
直到******威胁将消减经费的时候,科学院的领导才勉强成立了一个专门促成研究成果推广和应用的机构。
从根子上,杨锐是同情科学院的科研人员的,他也赞同科学院领导的回答:经过多年政治动乱,国家的基础理论科学较世界先进水平差得更远了,所谓市场、商品和理论之类的应用之事,根本不应该让科学院来考虑。
毕竟,这些经过多年学习和训练的科研工作者,做的就是基础理论科学,让他们转做应用,这与要求研究物理的学者去做国学一样无稽。
想想霍金怎么把宇宙学应用化,在大街上卖虫洞玩具吗:孩子,你已经拿到了你的虫洞玩具,因为虫洞是小型黑洞,那是看不到的,所以,你看不到你的虫洞玩具。什么?怎么证明虫洞玩具存在?你问了一个好问题,我以前也想证明这一点,后来没有经费了,你看,我再卖5亿个这种玩具,或者再版《时间简史》500次,应该就有资金重新开始实验了,哦,忘了要上税,等我再算算……
从本质上来说,杨锐算不得纯粹的研究者,所以他选择自己赚钱,同时做研究的策略。
然而,不是每名研究者都有这种能力的,至少不是一天两天能锻炼出来的。
如果不是经过了补习班的多年考验,杨锐大概也赚不到多少钱,最多是投资一些稳妥的产品,等着增值。
脑袋里飞快的转了一圈,杨锐对秦强的观感也略有改变,点点头,道:“我们是有几页纸的数据要做,但是需要大型机,还可能需要编写专门的程序,时间要快,你们能行吗?”
一口气提出多个要求,秦强反而松了一口气,认真的想了想,道:“编写程序没问题,我在计算机所的时候就是做这个的,我们一起的也都懂科学数据,时间长短要看东西,我能看一下数据吗?”
“你先看这一页吧,总共四页半的样子。”杨锐从中间抽了一页给秦强。
“这样子……”秦强看了好一会,有点为难的抬起头道:“我得看全部数据才能确定。”
“你估计一个数吧。”
“这个不好估计的。”
“大概呢。三天能做出来吗?”
“没看数据,我真不好说。”
“你这样子做销售怎么行。”杨锐叹了口气,看看手里的数据,道:“你等一下吧,我让人传一份保密协议,你签了以后再看。”
杨锐说着再打电话,让李章镇传真一份标准的保密协议过来。
秦强的脸色有点不好看,比撞了试验台还不好看。
杨锐瞅见了,不为所动道:“咱们俩互不相识,没有什么信任不信任的,签个保密协议,只要你不泄露我的数据,那就没什么影响。”
“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以前给你们学校做的数据多了。”秦强一下子将心里的怨气给泄了出来。
杨锐撇撇嘴,道:“你会说出去,协议就不会生效,那就最好了。老实说,如果你想接这个单子,保密协议是第一份协议,后面要签的还多着呢。我不是针对你个人,谁来都是一样,国内的公司要签,国外的公司更要签。”
传真机吱吱作响,一会儿将协议给送了过来。
在电子邮件尚未普及的年代,传真机就是最好用的信息传递工具,国内用的还少,国外的公司的普及率却是丝毫不逊于电话,国内研究所与国外研究机构的大部分交流也是通过传真机。
电话能聊天,能说明情况,总不方便数据传输。
法律文件也是一样。
保密协议是华锐公司在香港的经理詹姆斯写好的,李章镇填上了具体的信息传过来,总页数比数据还多点。
秦强无奈又憋屈的坐在桌角细看。
而就在他阅读的功夫,又有两个人找到了实验室。
“我是京海公司的……”
“我是夏德公司的……”
赵蕾积极的拍下了两个人的照片,心里涌出一个名词:市场化竞争!
这个名词,让赵蕾的心情变的激动起来。
……
491.第491章 竞争关系
80年代中关村里的公司都很惨。赚到钱的固然有,但没赚到钱的更多。
而且,赚到钱的公司依旧处于居安思危的状态,危机就在身边,白天不思,晚上做梦的时候也少不了。
从根子上说,这些公司都是典型的创业公司,而中国硅谷的创业公司与硅谷的创业公司的最大不同在于,硅谷的创业公司受到全美乃至全世界的追捧,只要显露出才华,自然有的是人财物的倾斜。
中关村号称是中国硅谷,实际上却受到重重压迫,幸存已属不易,为了存活下去,各个公司都和疯了一样的穿梭于京城各大单位。
现如今,也只有国家单位才消费得起几万元的电脑等电子产品与服务。
最早于中关村创立公司的陈春先就曾如没头苍蝇似的到处找寻机会,还险些被人骗的血本无归,最后,他的公司赚到的第一笔钱,还是来自于中科院。后者新购入了一些IBM的电脑,陈春先的公司负责安装软件等服务,一口气赚了60万,总算缓过了劲来。
然而,这些早期的中关村公司,就像是一切创业公司一样,活下来的远比死掉的少。
人们唱诵成功者的名字,就像是欣赏珊瑚礁里美丽的热带鱼一样,没有人关注有多少鱼卵孵化,又有多少小鱼消失。
秦强所在的新通公司,还有刚来的京海与夏德公司,如今都挣扎在亏损线上,所以,即使明知道科研任务赚不到什么钱,他们接到电话,还是飞快的赶来了。
不过,三家公司一起来,还是有点麻烦,打了电话的唐集中更是尴尬的道:“我当时说要一两家公司来试试看就行了,没想到老王把你们都通知了。”
“我问他的,中关村屁大一点地方,藏不住事,我们两家是先来的,后面说不定还有来的。”夏德公司的老周大大咧咧的说话。他的腿脚卷的老高,开起来像是插秧的老农似的,实际上却有副研究员的职称,相当于副教授。
事实上,老周依旧是中科院的副研究员,只是不拿工资而已。这是所谓的脚踩两条船,一条船开了,另一只脚还舍不得拔起来。
秦强叹口气,放下保密合同,问:“他们两家要不要签?”
“要看数据就要签。”杨锐很肯定的回答了以后,又对赵蕾道:“赵记者,拍到这里就可以了吧。”
赵蕾笑了一下说“好”,道:“我回去整理一下素材,再缺什么的话,要回来找你补拍的。”
“到时候联系吧。”杨锐叹了口气。
等人走了,开始看保密协议的老周笑道:“这么漂亮的女记者还赶出去,她想拍就让她拍好了。”
“谈生意被拍,不太好吧。”杨锐说。
“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就是这个生存环境,也应该让中央领导看一看……”老周愤愤不平的说。
杨锐咳嗽一声,道:“你们先看协议吧,最终是哪个公司做数据处理,还要看你们各自的能力。”
对中科院的计算机所来说,处理生物系的数据或者处理物理系的数据都没有多少区别,但各个公司的能力却是不均衡的。
准确来说,80年代下海的研究员,绝大多数人的水平都很一般,联想的柳传志是其中的代表,如果就着科研的道路走下去,柳传志至多是一名中庸的科研员,再想提高一点几乎都是不可能的。
树挪死,人挪活,对许多研究员来说都是正确的。
当然,移栽总是有一定折损率的,流动亦是如此。
“我签字了。”秦强龙飞凤舞的写下了名字,要了所有的数据,窝到角落里看去了。
另两人也是仔细的看完了保密协议才签字的,他们都是有单位的人,签字都很谨慎。
几页的数据,秦强看了一个多小时,验算了两页子稿纸,道:“我以前写过这种程序,改一年,争取三天给你跑出来,不过,结果是不是你想要的,我就管不着了。”
“行,我知道了。”三天时间不快不慢,但肯定比交给计算机系来的快的多。计算机系可以帮杨锐出数据,但要处理数据的话,杨锐就算是愿意让出一个第二或者第三作者,恐怕也不一定能在几天内得到结果,因为计算机系的机时非常紧张,再做合用的程序就更难了。
秦强所在的新通公司是纯粹的民营企业,他们的积极性就大多了,而且可以满北京城的找机时,当然,最重要的是,信通公司是给杨锐打工,与计算机系的合作关系就复杂了。
杨锐身为一名学生,并没有足够的自信去掌控这样的局面。
京海和夏德也很快给出了答案,与新通公司的条件相差无几。
杨锐看看唐集中,颇有问询之意。
唐集中笑笑,说:“你们谈吧,我只是觉得国内机构更方便。”
说完,唐集中干脆回自己办公室去了。
许正平倒是想看一看,可还是被唐集中给拖了出去。
跟前没有其他人了,杨锐再对三人,可就没有对科研人员的仁慈了。
他分别给了三人一叠纸,道:“现在三家的条件差不多,为了挑选出最符合实验室利益的公司,咱们现在做个简单的暗标,你们分别写出各家的收费,所需时间,数据的准确度,收费最低,时间最短,准确度最高的一家,就得到这项业务,可以吗?”
几个人互相看看,老周问:“要是条件一样呢?”
“如果是两家给出的条件相同且为最好条件,我就与你们两家再具体谈,如果三家条件都一样,那就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条件再一样呢?”
“那我就考虑找其他家公司了。”
老周轻声道:“这不太公平吧。”
“钱最公平,你们不想赚,总有人赚吧。”杨锐笑了笑,道:“如果不想参与的话,现在放弃也没有关系,正式签订合同以后,再放弃就不行了。”
气氛稍微沉闷了一下子,秦强微微吁了一口气,道:“我还是要参加,我们新通好久没开张了。”
攻守同盟瞬间瓦解。
三个人都展开手里的纸张,写下了各自的条件。
杨锐顿时觉得轻松无比,随着生物学的发展,很多高端研究都需要处理大量的数据,后世有专门的生物技术公司,或者数据处理公司来做这些业务,一些教授还会与数据方面的伙伴合作,杨锐目前不具备这种条件,但若是能够有一两家中国方面的公司合作,还是比国外的公司方便。
秦强等人却不知道杨锐的想法,他们落在纸上的条件,也是越写越艰难。
……
492.第492章 奖金
“这样看来,新通的条件是最好的,保证数学意义上的100%的正确率,3天时间,要价6500元。”杨锐读了一遍纸面条件,看到的是三张难看的脸。
京海公司的人哼了一声,一言不发的走了。
老周亦是满脸错愕,望着秦强,问:“6500能赚回来吗?”
“差不多吧。”秦强低下了头。现在用大型计算机都是有成本的,机时是相当的不便宜。
虽然在一些科研院所有关系,但科研院所又不是开善堂的,偶尔给些优惠和便宜,消耗的也是人情。
6500元对新通公司来说,至多混个温饱。
不过,在公司举步维艰的时间里,能多活一天都意味着希望。
老周所在的夏德公司还没有这么巨大的经济压力,但他明白秦强叫这么低价的原因,不禁道:“新通都到这成色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强头垂的更低了。
“你早说给我啊,大不了,我们夏德退出,也不至于便宜都让人占去了。”老周说着不要钱的漂亮话。
秦强强笑着说了“多谢”,并无懊悔。老周的价格也压到7500元了,虽然比他的价格高出了三分之一都不止,但赚的也不多。
夏德的规模比新通大了五倍都不止,多赚1000块能做什么。老周也就是现在说的好听,如果提前说出自己的想法,他的价格说不定压的更低。
有的赚总比不赚钱好。
“那就这样,签字以后,数据处理的业务就交给新通公司了。”杨锐写了一个电话号码给秦强,道:“这是李章镇的电话,香港华锐公司的经历,我委托他聘请的律师,接下来,除非是数据问题,否则,合同和付款等一系列问题,你都和他联系。”
“哦……好的。”秦强以前多是和政府部门打交道的,哪里玩过这个。
老周嘴角暗含着嘲讽,心想:钱少活多事繁,还好我多写了一千块。
秦强也不是很有精神,现在卖一台电脑都能赚上千块钱了,虽然新通公司做二道贩子从来都不成功。
“给你电话。”杨锐先打了电话给李章镇,又将之交给了秦强,道:“李章镇是香港人,普通话没问题,你们先谈一下,确定一下合同和工作的问题。”
秦强莫不言声的拿起了电话。
一会儿,秦强的嘴角竟而扬了起来。
老周一边收拾一边看热闹,此时不禁诧异万分,做这种没钱赚的苦活竟然还能笑出来?
待秦强放下电话,老周立即问了出来:“有啥好事?”
秦强来不及管他,先问杨锐,道:“李先生说,如果我们能按时按点的完成工作,会再接下来几个月里,得到奖金?”
“奖金是不确定的,你们的工作按时完成是一回事,完成的好坏又是另一回事。我的论文发表在不同的期刊上,你们也会得到不同数额的奖金。”杨锐大致说了重点,又道:“三天时间完成,我觉得已经很紧张了,所以,重点应该是数据处理的详细程度,以及处理的方向。”
就像是大多数生物学家一样,杨锐本人的数学能力只是面前过关,在这种纯粹的数据面前,他是需要帮助的。
已经下海的秦强却管不着科研了,杨锐给他的数据也没有数学意义上的研究价值,秦强只是因为奖金而兴奋道:“没问题,我们公司接下这个活,就一定给你做的漂漂亮亮。”
将资料如数装好,秦强争分夺秒的往出走,脚步快的像是竞走似的。
老周小跑着赶上,问:“奖金有多少?”
“什么奖金?”
“你还装糊涂,你们刚说话我在呢,说说呗。”
秦强嘿嘿笑两声,心情都开朗起来:“逗你玩呢。基础奖1200。”
“呦,不少啊。”老周心里一下子酸起来了。他纸上写的7500,差不多也是夏德公司的底价了,两家公司的关系户不同,能拿到的机时价格也不同。新通的规模比他们小,成本比他们低,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
老周小跑的气喘吁吁,又问:“基础1200,不基础的呢?”
“不基础的难拿了。按照他发表的期刊的影响因子算,5。0一个档次,提高一个档次,多给1000。”
“那能拿到啊。他有本事发表5。0的期刊?”
“起始是0。”秦强又笑。
“那就发表了就多给1000?”
“发表了SCI就多给1000。”
老周一把拉住秦强,讶然道:“行啊,你小子,这是把6500的生意做成8700了,比我报价还高1000多,你不是早知道有这个奖金,才压这么低的?”
“奖金也不是一定拿到啊。”
“就他做的这个实验数据,5。0我看悬,入门有啥难的,咱以前也是写过论文,谁都别糊弄谁,老秦,你这可是生生多了2000呀,纯利润多两千呀。”
“也就比给人装几台电脑赚的多些。”秦强傻笑着飞奔。
“现在哪有那么多电脑给人装,都让狗啃的给装去了。哎呦,你就不能慢点……”
“忙着回去做数据,先走了啊。”秦强找到自行车,风火轮一般的蹬跑了。
老周气喘吁吁,望着远去的背影,忍不住骂了一句:“狗啃的!”
实验室内。
杨锐将数据和资料检查了一遍,即道:“我们再开一个小项目,还是用等离子表面共振,处理的方向变一下,做细胞膜。”
等离子表面共振自发现开始,就是热门项目,直到被人做烂为止,这项技术为世界带来了上万篇的论文,就像是大多数论文一样,其中有较高价值的并不多。
但是,没有交稿价值并不意味着无价值。堆高金字塔的方法并不是在顶端加一块砖,或者一摞砖,堆高金字塔的方式,首先是在底部增加一圈砖。
用等离子表面共振技术做细胞膜或者细胞质的区别,也就是往底部加一块砖,或者再加一块砖的区别,虽然意义不大,但SCI级入门期刊就是如此。
杨锐只当是锻炼团队,直接将任务给分解下放了出去。
本来就是短平快的项目,也复杂不到哪里去。
他组内的王耀武,孙汝岳以及新新人王凯宁倒是非常积极,相比洗烧杯,喂小白鼠,这样的工作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493.第493章 东大教授
孙汝岳等人做实验准备的时间,杨锐自顾自的拆读信件。
后世有微信,有QQ,有短信,有电话,还有邮件等等联系工具,但在80年代的中国,信件就是最基本和最重要的联系工具了。
问80年代的中国人,没有写过信的可能绝无仅有,但没有打过电话,或者拍过电报的就太多了。
虽然杨锐每天想打电话就打电话,但他是土豪阶级,与普通人是无法类比的。
现在寄一封信才几分钱,打电话却可能要几块钱,而且,电话也不是想打就能打的,例如西寨子乡,有电话的除了乡政府以外,就是邮政所,电话也不是拿起来就能拨通的,人工转接一路到北京,说不定要一半个小时的时间,占线等待两三个小时都不稀奇。
可以说,1984年打往北京的电话线,比2014年开往北京的路还要堵。
杨锐在锐学组的同学,还有开会认识的专家,甚至他不认识的专家,也都喜欢写信给他。
现如今,一名普通的大学生,一个学期收发十几封邮件实属正常,不像是后世那样,寄信就要寄好几页,许多人都喜欢写大字,一页就写二三十个字,一封信下来,很可能都没有144个字。
而这些信件,聊天的有,问候的有,谈工作的也有,但大部分都是聊天的。
杨锐也是习惯了写短信,他左边放着信,右边放着信纸,一边看,一边就回信,信写好了,装进信封,封口后,再将回信与寄过来的信用橡皮筋一绑,自然有科研狗之后帮忙填写回信地址,贴邮票并寄送,比收发手机短信的步骤也麻烦不到哪里去。
当然,前提是有科研狗帮忙。
十几封国内信件下面,另有四封国外的信件,自从杨锐参加了“国际医学与生物工程”之后,就有认识的专家教授寄来交流信,等他发表了《CELL》以后,更有不认识的外国人寄信过来。
他是论文的通讯作者,自然要把联系方式刊登在《CELL》上,对生物科学界来说,重量级的论文,也就等于是黄金广告位了。
杨锐不急不缓的拆信,回信。
这就像是后世的研究员要每天写电子邮件一样,看信和回信从来都是研究者工作的一部分。
这种工作方式,可以前推两三百年。高斯的许多著名发现与成果,甚至都是后世学者从他的信件里刨出来的。
同样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工作的助教和讲师都羡慕的看着杨锐用英文写信,这是大家争着抢着参加国际会议的原因之一,对学生来说,有一名外国笔友或许是很酷的事,对学者来说,有一名外国学者交流心得,那是实实在在的帮助与促进。
“咦。”拆开最后一封信,杨锐却是有些惊讶。
“有好事?”实验室里的头犬谭助教溜达了过来。
“《JMC》想让我看一篇论文。”杨锐没有回答好坏。
谭助教“咝”的一声,倒吸一口凉气:“是你发表了论文的《JMC》?”
“对的。”
“《JMC》邀请你做审稿人?”实验室里的二把手范讲师也被吸引了过来。
杨锐依旧点头,道:“他们也是同行评审的机制。”
杨锐以前就做过《生物化学系统生态》的审稿人,也很是审过几篇论文。不过,钾通道的科研竞赛开始以后,杨锐就没时间审稿了,接连拒绝了几篇。
当然,《JMC》这个级别的稿子,杨锐还没有审过。
尽管国外期刊对审稿人的要求不是很严格毕竟是一件义务工作,且有两三个人同时进行,但是,他们对审稿人最起码的资格审查还是有的。
尤其是《JMC》这一级别的期刊,他们邀请审稿,本身就意味着一种资格认定。
如果只是在该期刊上发表了一篇门槛论文,那编辑除非是撞昏了头,否则是不可能邀请审稿的。
另外,被邀请的审稿人的身份,对是否被邀请,其实也会有很大的影响。
如果是世界名校的教授,肯定会给编辑多一些信心绝大多数的期刊编辑都只具有基本的科研水平,至多在某方面有所建树,对于论文的内容是否符合期刊的要求,是否有价值,期刊编辑完全有赖于审稿人的判断。
作为媒体的一种,期刊社顶多邀请一两名厉害的教授撑门面,但他们不可能让每名期刊编辑都变成达芬奇。
可以说,选择正确的审稿人,是期刊编辑最重要的工作之一。
出于谨慎,越是知名院校或研究机构,越是发达国家的院校和研究机构,就越容易受到编辑的青睐。
84年的北大,还远远够不上世界名校的标准,来自外国期刊的审稿人邀约自然不多。
谭助教眼馋的走过来,干脆站在杨锐身后,问:“谁写的论文,能看到吗?”
“应该能看到吧,同行评审是单盲吧。”范讲师与谭助教并排而站,他也就毕业3年,还没有做过一次审稿人呢。
杨锐笑着点点头,道:“应该是单盲。”
单盲就是审稿人知道论文作者的个人信息,而论文作者不知道谁在审稿。
杨锐没有遮掩的展开了信件。
许多教授忙碌起来,都顾不得审稿,往往就会交给手底下的学生做练习,之后自己再检查,期刊社也知道这种情况,一般都会避免利益相关的人士相互审稿。
范讲师好奇的读着抬头的名字,道:The-University-ofTokyo……东京大学?还是教授的论文!”
“东京大学有教授投稿到JMC,也很正常吧。”
“东京大学……东京大学的教授投稿JMC当然正常,但是,但是……”范讲师有点想要叫出来,却被杨锐平静的态度给压住了,这让他更有想喊叫的冲动。
尽管有着太多太多的冲突,但在80年代的亚洲,东京大学是当之无愧的亚洲第一,北大清华甚至难以挤入新加坡国立大学、韩国汉城大学、以色列希伯来大学等组成的第二梯队。
虽然一篇东京大学的教授,写一篇普通的论文,并送到了杨锐的手里并不算什么。
然而,当这种理论上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的时候,现实中的人们,感官上还是受到了冲击。
“杨锐竟然可以给东京大学的教授审稿了?”这个念头环绕着范讲师和谭助教,令两个人喘不过气来。
……
494.第494章 不予发表
“杨锐,你在审稿啊,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隔壁实验室的老王游荡到了实验室里来。
大学实验室都喜欢集中到一起,因为能共用资源,比如养小白鼠的房间,公用的大型显微镜等等,距离太远就太麻烦了。
老王是做生化的,距离凝胶实验室不远,没多长时间,就从同事那里听说了杨锐做审稿人的事。
不过,传言总是容易夸大其词,老王趁着实验空闲,就过来当面询问。
杨锐正在看稿子,就被点了名,勉强记得老王的脸,只好笑着回了一句:“是。在审稿呢。”
老王点点头,自己搬了个椅子坐杨锐对面,问:“东京大学的教授写的论文,写的啥?”
“东京大学的教授又不是外星来的,该写啥就写呗。”杨锐无奈道:“往期刊物上,东京大学的论文不少吧。”
“平时看论文的时候,也没特别注意啊,现在回想一下,也不知道哪篇论文是东京大学的教授写的了。”
杨锐心想:这说明你是弱鸡啊,扫论文不扫作者能理解,看了多年论文至少知道自己领域内的知名学者是哪里出身的吧,又或者,你纯粹就没有联系过其他学者?
可惜老王是学校的老师,让杨锐不能尽情的嘲讽,事实上,是一点嘲讽都不能。
于是,杨锐只好进入无聊对话状态:“论文写的是离子膜的东西。”
“离子膜和你写的钾离子关系很深呀。”
“估计可能就是这个原因,所以让我审他的稿。”
“外国的期刊还挺敞亮的啊,看你有本事,就让你审稿。”老王半开玩笑的恭维了一句。
“咱们是编审制嘛,老外是同行评审,只要是同行就行了,审个稿子,用不着兴师动众的。”
杨锐的谦虚让老王的心情好了许多,大家都是做科研的,他堂堂一名大学老师,还都没有审过外国论文呢。
当然,北大里没做过审稿人的老师也不在少数,尤其是没有在国外期刊发表过论文的,以国内的编审制来说,他们就算审稿,也多半挂不上自己的名。
人无我无算不得事,人有我无才难受。老王看着杨锐面前的论文,又说了两句闲话,心里叹口气,面上笑着说:“你忙着,我走了。”
“哦,我送送您。”杨锐低头看了眼论文,屁股缓慢挪动。
“别送了,你忙你的,好好审。”老王低头出门去了。
杨锐松了口气,重新坐回到了位置上,又从上一段开始看论文。
日本人的英语论文倒不像是他们的口语一样难懂,语法等方面都是相当好的,就是嗦的要命,论文结构方面,也总有一些违和感。
如果是CELL这样的顶级期刊,有违和感的行文是一定要改的,要求最高的是《科学》,他们甚至要求论文要写的有趣,作者若是做不到的话,那就去找一个能做到的作者去修改,并且给人家符合贡献的署名权。
然而,JMC还没有狂妄到科学的程度。后者的高质量论文堆积如山,坑掉一篇也就坑掉了,当年PCR的论文都没有刊登到《科学》上,还不知道有多少不知名学者因此而丢掉了扬名立万的机会。
JMC的影响因子在4。0到5。0,比1。0的入门级期刊,2。0或者3。0的进阶级期刊自然牛到了天上去,但比起8。0或者10。0,又或者30。0以上的CELL,那又是无比的弱鸡。
作为审稿人,杨锐也没有资格对行文说三道四。审查行文规范的是期刊社的编辑,他们不做评断的学术价值,才是杨锐需要评断的。
以外国人的身份看外国人写的外国论文,总归不是轻松的事。
杨锐准备将今天下午的时间,都用在这里了。
然而,隔壁的老王是离开了,没多久,隔壁的老李又溜达着串门来了:“呦,审稿呢?”
“是。”杨锐抬起头来,突然觉得自己留在唐集中实验室里看稿子是个错误。
隔壁老李笑呵呵的接着问:“看的是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
“是……”
“厉害,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你都能看了,咱们北大的教授的论文,你也不在话下吧。”
杨锐一个激灵:“您话里有话啊。”
“你看你,想的那么多,我就是一句话。”老李又笑了两声,道:“我有个论文,你有时间帮我看看?”
“有空再看,今天得忙这个。”
“那我给你拿过来?”
“改天我过去取。”杨锐将老李打发了出去,重新坐下来看论文。
不长时间,范讲师和谭助教又进来了。
“你今天可是大出了风头啊。”谭助教笑嘻嘻的道:“学校里人都知道了,杨锐今个儿开始给东京大学的教授审稿了。”
“只要在JMC上发表过论文的,都有可能给JMC审稿,给东京大学的教授审过稿子的人也多了。”杨锐不得不再三的表达谦虚。
谭助教指指杨锐:“你说的简单,咱们学校发表过JMC的,差不多都是副教授以上了……当然,你发表过CELL,是不觉得JMC怎么样哦。”
说着说着,谭助教自己都不爽起来。
在CELL发表过论文的大学生,也就是现在能和他平起平坐的说说话了。
他心里明白的很,只要杨锐毕业了,拿到那本毕业证,不管是留校还是去别的地方,一篇CELL论文就能吃一辈子,而且吃的比他要舒服的多。
谭助教同样是本科毕业生,但他从来没想过要发表一篇CELL,事实上,假如他有一丝一毫这样的念想的话,他会继续读研。
“唐教授以前也审过老外的文章,我帮忙看过。”范讲师岔开了话题,缓和了一些气氛。
杨锐笑了笑,目光却是顺着桌面上的论文看了下去,目光颇有些疑惑。
“杨锐,老范和你说话呢。”谭助教提醒了一声。
“哦,不好意思,我是看着这里有点问题……”杨锐下意识的回了一句,拿起笔来,在页面中间画了条线。
谭范两人自然而然的看了过去。
不过,没有前后文帮忙,只是一两句话,看不出什么来。
“有问题了怎么办?”问话的是孙汝岳,他看杨锐已经停了下来,而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又实在带来了太多的好奇。
杨锐又重新看了论文的英文部分,然后看了看后面的结论,道:“看起来,大概就是这样子了。”
“什么意思?”范讲师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杨锐沉默了一下,道:“就现在的样子,这篇论文应该是要修改的。”
“就是要驳回这篇论文了?”
“是。”
“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不予发表!”谭助教找到了有趣的部分,不禁意味深长的笑了起来。
杨锐笑笑,开始撰写论文修改意见。
……
495.第495章 逃课
“杨锐把东京大学的教授的论文给否了。”
晚饭以后,这条流言已经从食堂传遍了校园。
其实,大多数人,尤其是学生们,并不关心谁审了谁的稿。
在1984年,大部分的中国人,即使是北大学生,也认为北大是世界第二的超级牛校,由此见得,北大的教授或者北大的学生,审任何一个人的论文,都是有资格的。
至于世界第一的超级牛校当然不是清华,清华最多与北大并列第二而已可以是哈佛,可以是剑桥,可以是牛津,鉴于文无第一武无第二的传统,大家能够确定的,也就是北大第二的地位了。
然而,流言之所以会流行,往往是一句话里,包含着太多太多受人关注的信息了。
不仅是明面上的信息,还有潜流下的信息。
仅仅是杨锐给东大教授审稿,并不足以形成全校风潮的流行。
拒绝了东大教授的论文,才包含着足以形成流行的信息,说明杨锐可能真的看懂了东大教授的论文,不光是看懂了,而且还找出了问题。
除此以外,东大教授的论文有错,本身也具有着巨量的信息量。
当然,如果东大的教授论文没错,而是杨锐弄错了,那就更有意思了。
“杨锐恐怕是弄错了吧。”坐在食堂的小桌上,谭助教用猜测的语气说。他同时还在吃自己的麻婆豆腐,因此说的很不认真。
唐集中也在吃麻婆豆腐,嫌弃的挑出不知名的调料,道:“没看到他审的那篇论文,也说不一定,教授也会犯错嘛。”
“也不至于说错就错了。”
“杨锐的学术水平,还是很厉害的。”范讲师咳嗽两声,道:“公道的讲,东京大学的老师,也不一定能发表论文到CELL,你说是不是?”
他把东京大学的教授换成了东京大学的老师,是免得让人联想到唐集中。
唐集中轻笑一下,夹着软软的豆腐,道:“哪个学校的教授都有好有差,哪个教授的论文也都有好有差,论文被否是很正常的事,我的论文也经常被否,你们的不也是?审稿人找到了论文的漏洞,要求修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你们就是想太多了。”
“这不是闲聊嘛。”谭助教呵呵的笑了起来。
“就是闲聊才这样说,要是开会的时候,有人问我,答案可不一样喽。”唐集中摇摇头。
“开会的时候问,您说什么?”
“我当然支持杨锐了。”唐集中笑着眨眨眼,道:“一篇CELL,一篇JMC,还有十几篇SCI,现在弄不好都有20篇了吧,这样的学者不支持,难道支持素未蒙面的东京大学的教授?”
在座的几个人还真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过了会儿,谭助教吃完了饭,道:“咱们在这里隔空猜测也没个准,唐教授,您要不回去,帮杨锐把个关?”
“我把什么关啊。”唐教授笑着摇头,道:“杨锐自己有判断,要求修改而已,算不了什么。”
“正好吃完,咱们回去看看吧。”谭助教实在是好奇心大起。
唐集中兀自摇头,他才不想管这档子事呢。
然而,比谭助教好奇的人多的是。
等唐集中等人回到实验室的时候,来闲逛的人几乎比科研狗还多了。
杨锐对此早有预料,因此,早早的寄了回信以后,他就回去休息了。
宿舍自然是不方便的,杨锐买了些蔬菜,蹬着自行车就去了公寓,准备自己煮点面,算是解决晚饭问题。
开门声打断了他的烹饪。
“我猜你就在这里。”景语兰也提了一袋子蔬菜,先扫干净自己的衣服,才进门来。
“你怎么猜到的?”
“要不然去哪?学校的人要烦死你了吧。”景语兰弯腰换鞋,显露出美好的曲线。
杨锐洗洗手,从厨房里走了出来,讶然道:“你听说啥了?”
“都传遍了,说北大的一个学生,狂妄自大。老外给了他审稿的权利,他就掂量不来自己了,一定要让人家修改。”景语兰说着自己笑了起来。
杨锐就变成一脸苦笑了,道:“我就想,可能有人要说三道四的,没想到这么快。”
“你知道了还让人家修改?”
“不修改怎么办,明显是有问题的嘛。”杨锐看了不知道多少篇论文,他以前看过,现在看过,说起来,读研期间,闲下来就看论文的方式,比80年代读论文的方式高效的多。
虽然不能和几十年的牛人相提并论,但评断一篇JMC级别的论文,尤其是自己领域内的JMC,对于写出了JMC级论文的人来说,算不得太难。
同行评审本来就是一个很宽松的机制,或者说,这是一种宽严相济的机制,对于作者来说,运气的成分很大,遇到严厉的审稿人,自然倍感艰难,但遇到宽松的审稿人,很可能一次通过。
对于审稿人来说,压力本应该更小,单盲的设置,甚至让大多数审稿人都隐藏在幕后。
当然,审稿人的宽松可以是态度上的,一旦发现了问题,多数还是不会放过的。
最起码,杨锐是不会放过的。
他可不在乎东京大学的教授,双方的接触,说不定也就仅此一次了。
景语兰多少有些不放心,一边帮忙收拾了蔬菜,一边道:“北师大都传遍了,你们学校说怪话的人就更多了吧。”
“有吧,我没太注意,下午就回来了,眼不见心为静。”
“真没注意?”
“哎,是有点烦。”杨锐叹口气。
“太烦的话,明天就别去学校了,躲开两天,大家就忘了这件事了。”景语兰善解人意的道:“大家看见你免不了问东问西的,看不见,就让他们说去好了。”
“躲在这里?”
“不是躲,休息。”景语兰笑着将杨锐推到客厅的沙发上,又倒了杯茶,接着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他,道:“没想到你竟然可以给东京大学的教授审稿了。”
杨锐刚喘了一口气,就被吊了起来:“我自己发表了论文,你也不说没想到啊。”
“逗你的。”景语兰浅笑两声。
“逃学也是逗我的?”
“当然不是。”
……
496.第496章 遛弯
杨锐正儿八经的逃课了。
当然,搞研究的人逃课不叫逃课,叫静静的思考。
老师们都很理解杨锐,点名的时候没听到叫,也是一笑而过,发表CELL是多艰难的事,要是天天上课还能发表CELL,你真当自己是神不成?
所以说,来给生物科学专业授课的教授们,都觉得杨锐不来上课正常,来上课才不正常。
大一学生教的都是基础知识,这些东西,要说杨锐没掌握都不可能。
教授们点到杨锐的名都是笑眯眯的,其他老师就更不好意思抓杨锐了。
到了现在,第一个学期还写点作业的杨锐,连家庭作业都省下了,过的全然是后世大学生的生活。
对84年的大学生来说,30年后的大学生,活的比神仙都要舒服。
就是景语兰这样的老师,在大学里都不轻松。
第二天晚上七点,她才从学校里满头汗的回来,抱歉的道:“本来想早点回来的,结果学校大扫除,只好留下来。”
“没有清洁工?”
“全校大扫除,清洁工哪里做的过来。”景语兰笑着摇头。
“结果就让最缺时间的教授和研究员去搞卫生了,真惨。”杨锐半开玩笑的道:“也就是学生这个劳动力太不值钱了,否则,随便给他们按照勤工俭学的收费算,学校都宁愿去请清洁工。”
“教授和研究员就不用搞卫生了,要干活的就是我们这些小讲师。”景语兰说着鼻尖动了动,问:“你煮了肉?”
“高压锅里焖了牛腩,我也就会做这个,六点钟压上的,等会儿放了气就好了,对了,你负责放调料,我不知道撒多少盐。”杨锐说着开始洗手,一副随时准备开餐的模样。
景语兰摸着肚子,也是饥肠辘辘,她看看案板上一堆没有处理的葱姜蒜等物,摇头笑道:“你都不知道放多少盐,倒是把肉给像模像样的煮上了。”
“要是我自己吃,我连盐都不放,煮熟了随便一切,撒胡椒沾盐,想怎么吃怎么吃,用不着学这个步骤。”
景语兰笑出了声,两下把调料给处理了,随口道:“怎么你每次都能买到这么肥的牛肉?”
“我给小费啊。”杨锐一副大款的模样。
“你又不是天天买,他哪知道什么时候留给你?”
“我提前打个电话到市场,要什么东西告诉市场里的人,他们就帮我准备好了。”
“他们帮你准备,是为……为了小费?”景语兰晕了。
“递烟就行了,人家不拿钱,忒俗。”杨锐嬉皮笑脸的道:“请个保姆,一个月还要好几十块,给市场里的人几包烟,人家顺手帮个忙,合适的很。”
景语兰哑然。
杨锐看着景语兰淘米洗菜,时不时的帮个小忙,碰碰小手什么的,却是愉快的很。
接连三天时间,杨锐都是混吃混喝,半休息的状态。
唐集中实验室里的实验小组还不太熟练,进度本来就慢,华锐实验室却是非常熟练,用不着杨锐费心,两边都只要打几个电话,了解一下情况就可。若是技术再先进一些,有电子邮件的话,杨锐连按时打电话都可以省下来。
然而,杨锐希望的校内留言渐消却未能实现。校内的流言是传的少了,却远没有消失,而且颇有发酵的趋势。
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一只红人一条热议来的容易,去的也容易,弄不好连两天时间都坚持不下去,但在80年代,大家传播一条信息不容易,自然要玩的久一点。
杨锐旷课的几天时间,充其量是给谣言深度发掘的时间罢了。
几名无聊的研究生,甚至开始分析和猜测东京大学的教授名字。
东大生物学其实也就那么些个人,会在JMC发表论文,研究方向是离子膜的就更少了。
到了第二周的周一,JMC回寄的信件,更是将猜测推向了高潮。
而杨锐接到电话,于情于理都不能再玩消失了,只好回实验室接受围观。
来看热闹的……不,应该是来遛弯的人群,几乎将唐集中的实验室给挤爆了。
而且,大家自发的组成了聊天组织,交换信息:
“JMC回寄的信函,是不是等于最后决定?”
“不一定。”旁边还有好心人科普:“同行评审一般是两三个人做决定,杨锐一个人否了人家,另外一个或者两个人如果通过的话,JMC还是会刊东大教授的论文,但也可能让人家修改。”
“那就是要判断一致才行?”
“判断不一致,就要编辑分析理由了,理由充分的一方说话算数,这个说不上的。”
“杨锐是要求对方修改不是?”
“对,但改不改还要看其他的审稿人的意见,要是我,杨锐这么年轻,还是不适合取信。”
“要是不相信他的判断,何必让他做审稿人?老外无聊了才搞这种麻烦,人家不在乎年纪的。”
“怎么能不在乎。”
“你在乎美国的教授是20还是30岁?李政道好像就是20多岁做的教授吧。”
“你拿李政道和杨锐比,太夸张了吧。”
“李政道西南联大毕业以后去的美国,杨锐北大毕业以后去美国,说不定怎么发展呢。”
“哎,咱们国内自己就不能培养一个诺贝尔奖出来?”
在话题走歪之后,杨锐回到唐集中实验室,向围观群众点头致意:“遛弯呢。”
“嘿,闲逛一圈。”围观群众像是打谷场里抽旱烟的大爷,自如的打招呼,一个个的瞪大眼睛,等着看杨锐的表现。
还是唐集中将杨锐一把拉进办公室,关上门,叹口气,小声道:“这起子人,就指着看你的笑话呢。”
“不奇怪,我抢了他们的风头,又挡了他们的路,有人看不惯多正常。”杨锐没有像是唐集中想象的那样受影响。
“你不生气?”唐集中打量一番杨锐。他年纪大了,也许习惯了被人指指点点,杨锐却是年轻气盛,本应该是好冲动的年纪。
杨锐耸耸肩,道:“资源就那么多,我占掉了,别人就没有了,我有什么生气的,生气也是他们生气。”
……
497.第497章 交流合作
杨锐说的资源,还是独立实验室的事。一个院系能建的独立实验室虽然没有数量限制,但投入是不能少的。
当然,像北大这样的学校,肯定要求院系的独立实验室有充沛的资金来源,比如申请国家级基金,申请省部级项目,或者直接从有钱的国企要好处。如铁道部此等超级部委,甚至自己养着多个高校,只要投其所好,从他们那里弄到好处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然而,无论要钱的技巧有多纯熟,院系总要给自己的独立实验室一些经费,否则,独立实验室怕是一点都不在乎院系了。
院系的科研经费是有数的,给了杨锐就给不了别人。像是蔡教授前两个月给杨锐的60万经费,那都是年初就有去向的,虽然不至于周转不灵,直接影响到其他人,但总数上少了,总会体现出来,有在乎的人,自然会在乎。
当然,恨人有恨己无的心态或许更重要。
然而,杨锐是不可能放弃独立实验室的。
这是1984年的中国,全靠私人实验室做研究,终究是要混不下去的。
杨锐就算是全副精力用来做生意,都赚不到足够实验室用的钱,因为实验室的经费,永远都是要指数上涨的。
尤其是基础性研究,没有国家资助,也得有大财团的资助,80年代的中国再穷,那也是玩过两弹一星的国家,指缝里稍微漏一点,让杨锐做点不赚钱的研究,还是没问题的。
想要国家张开指缝,没有国家序列中的实验室可是不行。
为了这个目的,杨锐才不在乎别人高兴不高兴。
科研原本就是从没有路的地方踩出一条路,人类的道路,归根结底都是前驱们用尸骨踩出来的。
尝百草的神农从来都是一尊图腾,死掉了一位再来一位,代代生命拓展了人类的认知。
些许的风凉话又算得了什么。
杨锐打开门,毫不遮掩的取来邮件,撕开了写满英文的包裹。
对他来说,JMC的回复尽可预期,科研又不是什么玄学,论文更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的严谨文章,JMC可以不邀请他做审稿人,但既然邀请了,那就必须重视他的评断,否则,学者的笔杆子也不是吃素的。
除非杨锐的评断错了,但是,那又怎么可能。
“撕拉!”
里面的包裹也被杨锐扯了开来,露出三封信组成的全部内容。
周围的年轻教师和学生们像是大白鹅似的,纷纷伸着脖子看。
杨锐自信个人的判断,他们的想法却各有不同。
大家嘴上不说,但还是想看了结果再做谈资。
杨锐一封信一封信看封皮。
第一第二封信均来自《JMC》的编辑社,第三封信的正面,却是两种中英两国文字。
杨锐看到封皮的同时,其他人也都看到了。
有好事者,首先读出了上面的中文:“先生敬启”。
接着,又有人读出了英文寄信人,东京大学的加藤教授。
“是那个东大教授的信?不是单盲吗?他怎么知道你是谁?”这次说话的是谭助教了,他给唐集中做头犬,不想遛弯也得来打谷场。
杨锐撕开信件的同时,道:“信是JMC转过来的。单盲应该是相对的,很多期刊对于审稿人的所在国都是不匿名的。”
因为不同国家有不同的研究习惯和研究体系,尤其是前些年的苏联与东欧国家,他们的研究水平不弱,但在许多方面都与西方世界持相反的观点,这其中自然有政治因素的存在,但很多时候,也确实是两个相对封闭的环境下,各自发展出的不同认识。
科学论文原本就喜欢探讨前沿科学,而在科学前沿,分歧是不可避免的。一些期刊出于各方面考虑,一方面会尽可能的安排恰当的审稿人,另一方面也会让作者知道审稿人的部分信息。
如此一来,遇到分歧严重的流派,作者自然会做出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从而也能保护自己。
加藤教授虽然不知道杨锐的名字和机构所在,但知道了他是中国人,立刻用上了以前学习的中文。
在日本,小学和中学期间,学习中文是很普遍的,一些名校的入学考试也必然会考中文,而且会考到成语的程度,用中文写信封,对一个教授来说,实在是小意思。
不过,书信原文,依旧用英语来写了,想来为了语义有歧。
杨锐默默的看起了信件。
来“遛弯”的群众则被唐集中驱赶到了边上。
“写的啥东西?”总有人好奇的猫挠。
杨锐随口道:“我提出的修改意见,对方的回应。”
“怎么回应的?”
“做出相应修改呗。行了,我得看东西了,咱们遛弯的,是不是也遛够了?”杨锐下了逐客令,有时间来闲逛的,不是年轻老师,就是年轻学生,好奇心和幼猫一样,永远没个满足的时候。
然而,杨锐还是低估了东大教授的故事的流行程度。
杨锐话音刚落,就有人笑嘻嘻的道:“给我们说说修改意见和人家的修改内容呗,让我们也学习一下。”
“是啊,给我们学习一下吧。”好几个人起哄似的配合。
起哄是80年代集体生活的常态。现在又没有QQ群和微信群的存在,一群人在一起,更是免不了任性的时候。
而在这个年代,学生与年轻人的错误,也总是容易被宽容对待。
就连唐集中,也在学生们的起哄声中露出了笑容,仿佛忘记了自己先前对他们的评价,道:“杨锐,干脆你给他们讲一讲,也让大家了解一下国外的审稿制度。”
“这个……加藤,就是东大的教授的信里,关于论文的内容其实不多。”杨锐稍微有点犹豫。
谭助教不解的道:“写了两页纸,不说论文说什么?”
“基本是在赞扬我吧。”杨锐说到这里,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了,直接把信给了谭助教,道:“他说我的修改意见,给了他一些思路,他准备进行补充实验,并放弃这一次的投稿,以期与我交流和合作。”
谭助教勉强将英文信看了下去,又问了身边的范讲师,继而诧异的问:“就是说,东大教授邀请你和他合作?”
“交流合作,没那么正式,笔友一样。”杨锐没太在意。
唐集中却是非常在意的将信拿了回来,自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严肃的道:“我看他写的很正式,行文就很正式。”
“笔友也可以很正式。”
“不管对方正式不正式,我认为,咱们首先应该把此事重视起来。”唐集中用缓慢而有力的语调说:“你们做的都是细胞膜方向的研究,领域相近,我看很有合作的接触。你如果嫌麻烦,可以找学校出面联系。”
来遛弯的酱油们的笑脸都僵硬了。
这运气也太好了吧,和东大的教授合作?
杨锐不为所动,道:“我自己的实验室还没影子呢,没法合作。再说了,我也不想和日本的实验室合作,太封闭。”
日本的科研界才是近亲繁殖的大本营,与国际主流的合作方式有很大的区别,杨锐懒得去适应他们。
杨锐自己心里有杆秤,酱油们却是再次听傻了:这么好的事,还有人拒绝?
……
498.第498章 剃头担子
学校远比杨锐想象的要积极。
这年头,就没有哪个部门不想和国外合作的。没办法,人家强你那么多,你不积极学习,又怎么跟得上对方?
而且,全国这么多部门,你不跟着学习,别人跟着学习了,结果自然是不学的落后。全靠自己,这种故事想想是挺热血沸腾的,血冷了以后,全都是个死。
不论是社会管理,经济发展还是科学进步,一切新东西的获取,学习都是最简单,成本最低的。
美国人是没地方去学了,只好漫山遍野的洒钱,以期得到好一点的结果,中国如果也闭门造车,能落得前苏联的结局就算是祖宗保佑了。
东京大学号称是亚洲第一的大学,在80年代,亦是强的过分,北大生物系早就眼馋的要命了。
杨锐这边刚刚收到信,晚饭还没吃,刘院长就破门而入了。
“杨锐,你可真是咱们的福将啊。”刘院长握着杨锐的手,激动的抖一抖,再问:“加藤教授的信呢?”
杨锐叹口气:“咱们怎么也说是国内数一数二的高校了找合作对象,多少应该挑选一下吧。”
“挑选?那要有的挑才行啊,现在啊,划到碗里的都是肉。”
“我上次开会收了不少名片,帮您联络一下别的学校不好?”
“你要能联系到最好,如果再有一个比得上东京大学的,我找校长给你请功,但这一次,人家加藤教授亲自写信来,你也不能放过了。”
杨锐无奈的笑:“你这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碗里的肉还不是自己的,锅里的更不是自己的,杨锐,能不能喂到咱北大的嘴里,全看你了。”刘院长珍之重之的道:“你今天是咱们北大人,三十年以后,五十年以后,还是咱们北大人,你得为咱们北大,为咱们生物系多考虑。”
刘院长说的冠冕堂皇,感人肺腑,杨锐只当耳旁风吹过,笑笑道:“日本的大学,实在是封闭的一塌糊涂。再说了,日本大学的教授都很不好打交道的,颐指气使不说,上下级还非常分明。咱们和他们打交道,谁主谁次?先说好,我不给他干活。”
杨锐一方面是不愿意和日本人打交道,另一方面,也确实是闲日本人麻烦。
刘院长也知道这点,苦笑道:“主次问题,咱们的确可以谈谈,其他方面的话……其实,日本人还是很有礼貌的……”
“没有利益冲突,他们确实有礼貌,这点我也挺喜欢,勇于任事,尽忠职守放在大部分日本人身上,都担得起,这是人家的优势。但是,有利益冲突的时候,日本人的进攻性也强的很。”杨锐摊开手,道:“总之,我不给日本人打工,刘院长您估计也舍不得我这个北大学子,受这门子委屈吧。当然,这个加藤教授要是愿意给我这个北大学生打工,那再另说。”
日本人比中国人还在乎面子,而且,东京大学还是教授治校,堂堂东大教授的社会地位比某些政府部长还要高,怎么可能给一名不发达国家的大学生打工,事实上,平等交流的几率都不太高。
刘院长头痛的道:“人家写了信来,亲自提出交流合作,为此还放弃了即将发表的论文,这是很有诚意了。咱们总应该试一试吧。”
他是真舍不得这个机会。
杨锐却很舍得的道:“那是因为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多半以为我是北大的教授。中国最好的大学的教授,与日本最好的大学的教授平等交流,这个不丢人。学生就不行了吧。”
刘院长叹口气:“多好的机会啊。”
“条件不具备,就不是机会。”杨锐淡定的很。日本教育界比普通社会机构还要等级森严,同样是有尊师重道的传统,被日本人发扬光大以后,普通的研究生和博士生甚至连质疑导师的资格都没有。
当然,中国大学里,教授们也容不下自己的学生质疑。但最起码,表达了质疑的学生至多遭受自己的教授的打压,不至于被全社会打压,这个区别还是极大的。
甚至连东大的教授本人,也不能罔顾社会准则,跑来和杨锐这个北大学生搞什么合作。东大校方知道以后,肯定会疯掉的。
敢于突破规则的日本人是日剧主角,但日剧配角才是日本人的日常。
刘院长没想到杨锐的自主意识这么强,急得团团转,又劝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严重,咱们在北京,他们在东京,咱们隔空交流,没有谁主谁次的说法吧。”
“出现分歧听谁的,决定谁主谁次。”杨锐看向刘院长:“能保证听我的吗?”
“咱们搞科研的,得听正确的不是?”
“就是因为不知道才搞科研,知道了又何须科研。没有做出答案以前,谁知道谁是正确的,尤其是大方向的问题,听谁的?”杨锐一点都不想让。
刘院长没话说了,又不甘心,想来想去,道:“那我先联络,具体联络成什么样子,咱们再说,好不好?”
“我没意见。”杨锐笑了笑,没有硬顶。
刘院长又是振奋又是担心的去了。
联络东大的加藤教授是很容易的事,电话打通,对一下暗号就成功了。
然而,就如何合作的问题上,双方确实是没办法谈。
尤其是刘院长,他北大生物学院的副院长身份,在国内是很拿得出手,面对外国友人就不够数了。
加藤教授也不怎么愿意和刘院长浪费时间,只是请他联络杨锐以后,就结束了通话。
刘院长又只好通过外联部侧面了解加藤教授的情况。
耽搁了两天的时间,刘院长期期艾艾的找回到实验室来,对杨锐道:“看来是我着急了。”
杨锐笑呵呵的给他泡茶,道:“跑了一路,休息一下。”
“你是一点都不着急啊。”
“我着什么急啊,您谈好了,我就照做,您谈不好,我就省心,都不吃亏。”
“哎,你不想想,你要是和东大的教授谈成了项目,这不就等于你自己身上带着项目?到时候,国家级基金都随便你申请,咱们校内的独立实验室,也不是板上钉钉了?”
“我以为咱们校内的独立实验室本来就是板上钉钉了。”杨锐笑的像是冬眠的黑熊似的。
刘院长苦笑连连:“我说的是你领导的独立实验室,你要让学校批准这个要求,不带个项目能行?”
“还有这个条件,你们当时也不说。”杨锐装作完全不懂的样子,又道:“项目不是说说话就能谈成的,我和这个加藤教授都没有接触,怎么谈得了项目。”
“你们俩还是一个说法。这样子,你和东大的加藤教授联络一下子,看看情况吧。”
“这个加藤教授,是个什么人?”
“他是东大毕业的,50年代末的东大毕业生,当年也是非常厉害了。现在主攻细胞膜方面的技术,获得教授的职称3年时间……对了,他是日本的****人士,与中国有过多次的学术交流,是反对安保,以及支持日本政府向中国赔偿和道歉的民主人士,外事部门对他的评价也比较好,所以,你和他的交流呢,也不会有政治上的危险。”
刘院长特意说了政治倾向,不是闲的无聊,而是现在的国内学术界,确实有这方面的需求。
与政治安全的对象谈合作,来自外界的阻力就会少一些,而与政治危险的对象谈合作,阻力会像是万吨海水一般压过来。
杨锐也因此受到了一些影响,想想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干脆现场草拟一封信,写了几个关于细胞膜的问题,寄了出去。
虽然就是一次临时交流,刘院长已然高兴的手舞足蹈了。
……
499.第499章 署名
加藤是个很严谨的日本人。
这从他的论文,尤其是写来的信件的字里行间能够看的出来,所有的数据都有据可查,所有的分析都在逻辑框架以内,说起来简单,但是,面对成千上万的信息的时候,还能做到这一点,堪称细心谨慎。
这也是少数杨锐喜欢的日本人品性。
做科研的,不管是什么品种的,最基础的就是严谨,尤其是合作做研究的,一个人通常是在另一个人研究的基础上做,如果遇到一个粗心大意的货把基础搞错了,后面的研究做的再漂亮都是错的。
遇到这种人,那真是想弄死一百遍再一百遍的。
日本人倒不是天生的脑袋里多一根弦,但他们全社会共同形成的欺负弱者的传统,至少增加了犯错的成本。
作为东大的教授,加藤不知道欺负了多少人,又被多少人欺负,才能坐上这个位置。
哪怕只看他前面的抬头,杨锐也相信他是不会犯低级错误的。
和这样的人讨论问题,至少不会白浪费时间。
杨锐和他有一封没一封的发着信件,讨论的问题局限在细胞膜方向,但也并不固定。
直到第二周,加藤送来一封电报,他们的对话频率才加快了。
发现杨锐不在乎电报费,对加藤来说也是一个好消息,他发现杨锐的回答往往具有指导性,而且能直接用在实验当中,虽然少不了辛苦的工作和巨量的经费支出,但有交流总比没有交流好。
一来二去,加藤发电报的频率,简直如同过新年的小媳妇似的,一日三篇五篇的过来。
杨锐虽然不至于每封皆回,但他倒是每天都有回信,因为每次送来电报的,不是刘院长,就是办公室的工作人员。
人家都是看着他写好了回信才走,杨锐也不好意思继续矫情。
另一方面,加藤也是个很聪明的家伙,主动提出帮华锐实验室采购仪器和设备。
相比国内或者香港的仪器设备公司来说,日本公司的选择会更多,而且更加的价廉物美。
对于正在积极为PCR这个大项目做准备的华锐实验室来说,能够有东大教授帮忙筛选仪器设备,不仅能够节省下时间和经费,还能买到更好的东西。
别看中国和美国的关系正在逐步走入蜜月期,但实际上,高端仪器的买卖始终不是那么容易的。
加藤毛遂自荐做了不要钱的中介,帮助也着实不少。如果一件仪器是中方研究所买不到的,由东大购买,再转过来,就简单的多了。
对一名东大教授来说,他只要不通过这种方式盈利,也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
东大教授的地位,几乎让他们能拿到相当于中国警察的豁免权。
大约半个月的时间,加藤修改了他投给JMC的论文,转而递给了一家影响因子更高的期刊。
这时候,加藤再次提出了合作的想法。
杨锐没什么表示,刘院长简直是欣喜若狂。
“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刘院长一天三遍的在杨锐身边转,笑的像是圣诞节的火鸡似的。
“我们身处两地,合作也只能做前期合作,没什么意义。”杨锐勉力解释。
刘院长一脸沉痛的道:“那不是最好吗?你管它前期合作,后期合作,合作了,这就可以拿出来宣传了。你想想看,中日合作的实验室。”
“我的实验室才不挂这样的牌子呢。”杨锐撇撇嘴。
“那就想宣传的时候这么宣传,不想宣传的时候,随他去。”刘院长一副开明人士的姿态。
杨锐沉思片刻,道:“和他准备一个实验的前期工作也没什么,要适合宣传,您就宣传。不过……”
刘院长正听的抓耳挠腮,被一个不过打断了,急道:“不过什么?”
“我和他不认识,也不想给他做贡献,署名权方面,我希望您能帮我争取一下。”
“我?”
“以北大的名义,您不是想搞这个北大和东大的联合吗?署名也应该联合起来,并列第一作者至少吧。北大唐集中实验室杨锐吧,以这个名义,争取的到并列第一作者,我就参与,争取不到,我还是做自己的。”
“只参与前期准备就拿一个并列第一作者?”刘院长顿时为难了起来。
“主要参与实验的前期准备,后期也是可以参与咨询的呗。”杨锐将问题留给刘院长,自个回去了。
刘院长无可奈何,只好单方面联络东大方面,以学校的名义沟通。
按道理来说,杨锐的要求是高于标准的,除非他的知名度很高,是大级的人物,否则,像是东大教授这样地位的研究者,完全没必要将自己的署名权丢出来。
也只有高一级的学校谈合作,才会释放一个高顺位的署名权。
然而,学校间的合作,即使是临时合作,又哪有容易的,尤其是跨国的学校间合作,比两个人自己研究麻烦十倍百倍。
但杨锐坚持,刘院长就没办法了。
大学就是这样子,有能力的学者,虽然没有行政权力,权力却胜似行政干部。当然,能力是必须要表现出来的,在80年代的大学,最凸显能力的首先就是经费,其次是声望。
无论是大学还是研究所,自从科研改革以后,就全是靠着学者们申请的项目基金活着了,可以说,包括刘院长的奖金在内,都来自于一重重的项目奖金。
在这一点上,杨锐已初显实力,蔡教授给的60万元,只相当于内部的签字费,接下来的项目,则被众人期待已久。
发表过CELL的学者申请国家级基金,又是北大人,大家关心的只是能批下来多少的问题。
而在声望方面,杨锐固然是比老教授们逊色,但也是韧性十足。
除此以外,刘院长最怕的是杨锐离开。
哪怕是在人员流动近乎凝固的时代,高端学者的流动也是不受限制的。
普通的小讲师小助教,自然是谈不上流动的,他们就像是医院里的住院医师一样,经验未满,水平不足,到哪里都要耗费资源来学习,谈不上价值。
但是,有水平的副教授,特别是有水平又年富力强的副教授以上的学者,那就是全国各地任我行了。
若是带上几十万几百万的项目,要学校领导倒履相迎都没问题。
其实,就是30年后,一年30岁的副教授带上130万的项目,顶级大学以下也都是随便去了。
如刘院长这样的行政干部,对待这样的学者,只有一条路,只有一个字:哄!
杨锐尚未毕业,连个职称都没有,要去国内的高校和研究所确实难了一些,否则,北大现在就能给他待遇。但是,国外大学的待遇就不一定了。
同样是做学生,就杨锐的这一篇CELL,去哈弗申请一个全奖留学,根本算不上事。
在刘院长看来,如杨锐这么聪明的学生,依旧留在北大,除了感情因素,就是因为北大能够提供更多的特权。
去哈弗,杨锐固然可以旷课不写作业,但招募学生直接做研究,还是有种种障碍的。
刘院长对如何哄学者还是有心得的,加上北大东大的合作也是他所期待的,工作量再大,也只能默默承受。
……
500.第500章 论文钓鱼
周一。
杨锐过了一个闲适的周末,才不紧不慢的回到学校。
他手里的活其实并不少,几个项目正在推进且不去说,保龄球馆的审批也有了眉目,另外,史贵在做的出版社也慢慢的运转了起来,三五不时的送来一些印刷品给杨锐看,还要杨锐撰写几份模拟试卷。
不过,杨锐却没有把周末用在这些事情上,而是舒舒服服的躺了一天多,吃饱喝足,看了本小说。
对科研猿来说,没有压力的日子并不多,所以,有休息的时间就要好好休息,否则,一旦进入科研竞争的状态,再矫情只会损害自己的前程。
即使是诺贝尔奖得主,也不可能得到无限的机会,越牛的人物做的项目越大,在科研领域,三振出局的牛人漫山遍野。
没有人可以拿着几百上千万的资金不当回事,高考失利尚可复读,项目失败了,也许就意味着人生失败了。
许多大级人物不是自己想退休,而是被迫退休而已。
从这一点上来说,那些在重要项目中作弊的研究者,有时候并不是追求虚名而自己作死,只是项目做不出来,死中求活,苟延残喘而已。
穿过绿树成荫的小路,杨锐脚步悠闲的来到实验室门前,然后看着学生在那里叮叮当当的敲钉子。
“北京大学-东京大学实验室合作试验项目处?”杨锐看着中英日三种语言的牌子,有点好笑。
如果是合作实验室,或者共建实验室,那都是有明确标准的,最起码有一个明确的基础要求。但是,实验室合作试验项目处又是什么鬼?
“刘院长让挂的牌子吗?”杨锐问钉钉子的学生。
后者骑着梯子点头,道:“里面也有个牌子,一样的。”
进到里面的走廊,正面的一排铜牌中,果然出现了字数极多的《北京大学-东京大学实验室合作试验项目处》,放在下面一层,字迹偏小当然,这么多字,字体当然要小了。
“刘院长真厉害。”杨锐摇摇头,进到了实验室里。
孙汝岳等人已经开始做实验了。
不管是什么狗,通常都要起的早,做的多,科研狗也不例外,杨锐毫无同情心的检查他们的工作,然后听报告,解答问题,布置更多的任务……
科研狗的生活在大部分时间,就是如此的无趣繁忙。
但是,给他们放假从来是最糟的选择。就像是艺术家会有创作高峰期一样,科研员也有自己的科研高峰期,而在此之前的铺垫,永远都是无穷无尽的练习。
当然,如果放弃科研进入社会,那科研狗的大部分练习都是毫无作用的,就好像浪费了时间一样。
但这种风险,却是想要做科研的学生所必须承担的。
“杨哥,你的信取过来了,有外国的邮包。”新新人叶凯宁提醒了杨锐一句,但不再像是以前那样大呼小叫了。
杨锐几乎每周都能收到两三封来自外国的信件,与东大的加藤交流以后,还要增加多封电报,忙碌程度不逊色于电子邮件时代的普通人。
也就是邮包稍微罕见些,多数意味着有好东西寄过来。
就80年代的状态,外国的坩埚都是好东西。
杨锐点点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等把实验室的工作处理完毕以后,才找地方坐下,摊开纸笔,一封封的粗暴的撕开邮件。
大部分信件都属于交流性质的,还有母亲的嘘寒问暖,杨锐认真的回了信,然后开始拆邮包。
来自《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的期刊露了出来。
“我们上一篇论文发表了。”杨锐呵的笑了一声,直接抽出样刊看了起来。
虽然是一个名字很长的期刊,但它的影响因子并不低,常年在3。5左右徘徊。当然,它的行业内地位要逊色于《JMC》不少,但作为一篇简单的短平快论文,能发表到这样的期刊上,已经非常不错了。
最重要的是,《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的审稿非常快,这也符合短平快的意义。
孙汝岳、王耀武和叶凯宁全都丢下东西,呼啦一下子围了上来。
稍远一点,实验室里其他组的学生也都凑上来看。
“孙汝岳的名字在上面啊!第二作者!”
“王耀武是第三作者!”
学生们阵阵惊呼,虽然是第二作者,第三作者,但作为一篇影响因子3。5的SCI期刊,这简直比中大奖还让人兴奋。
事实上,大部分学生根本不在乎影响因子,期刊的抬头是英文的,就已经兴奋的热流满裆了。
“真的没有我们的名字啊,杨哥说一不二……”叶凯宁半开玩笑的看着这片等离子表面共振的论文,有点不甘心,有点小羡慕,又有点小期待。
实验工作大部分都是科研狗完成的,贡献最大的是孙汝岳,其次是王耀武,作为新人的叶凯宁,虽然用了同样多的时间,更大量的工作,但是,论文却没有他的名字。
说起来似乎有些不公平,实际上却非常的公平,因为叶凯宁并没有贡献出足以署名的工作。
只是纯粹的体力劳动,在实验室里会得到夸奖,但不会在论文中得到署名。
当然,叶凯宁早在论文发表以前就知道署名没有自己了,此时虽然免不了失落,但还能维持住情绪。
杨锐拍拍他的肩膀,道:“继续努力,孙汝岳也做了一年多的新人,才争取到做实验的资格。”
“我知道。”刚刚进入实验室的叶凯宁,他平日里做的工作,也就是比洗烧瓶多一些,尽管明知道自己没有署名的资格,但人总是会有不切实际的期望。
孙汝岳和王耀武却是高兴的要疯掉了。
尤其是孙汝岳,现在的兴奋程度,怕是要胜过被女孩子表白。
“好了,不要围观了,大家别忘了自己的实验啊,酒精灯用完了盖起来,有毒的试剂用完了放回柜子里啊……”杨锐提醒了一下围观群众。
实验室里的环境可比大街危险多了,爆炸和毒气的出现频率,也就是比好莱坞大片低一些而已。
“中午我请吃饭,给你们三十分钟高兴一下,然后继续工作,还有别的实验呢,咱们争取再发表一篇高端点的。”杨锐将邮包彻底撕开,裸露出里面的期刊的单行本。
影响因子并不是一切,《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的影响因子虽然比《JMC》就低了0。5,但在业内的地位来说,两者差了三五倍都不止。
这一方面是因为《JMC》的投稿量大,刊登的论文多,从而拉低了平均值,另一方面,也与刊载的论文性质有关。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里刊载的多是如等离子表面共振这样的应用型论文。应用新仪器来做实验固然有趣,但它们的实际价值远远及不上综合性的JMC。
当然,这是二者的横向比较,对于一名研究者来说,尤其是中国研究者来说,总得有一些好发表又不花时间的期刊来刷引用数吧。
对孙汝岳这样的学生就更不用说了,一篇SCI3。5的期刊的第二作者,几乎能让他们留校北大了。
最起码,留在北京的高等研究机构,是不成问题的。
凝胶实验室门口,不停的有人路过和串门,引来了更多羡慕的目光。
孙汝岳、王耀武和叶凯宁昂首挺胸的做实验,恨不得大喊两声“我是实验室之王”。
反而是杨锐,稳坐钓鱼台,手里仿佛捏着一根透明的鱼线。
……
501.第501章 短平快
“小孙,发表了论文以后,是什么心情啊?”午休时间,谭助教坐到了学生们的圈子里。
圈子的中心是孙汝岳,他今年才是大二,是唐集中实验室倒数第二批新人。
然而,今天的论文署名,却是让孙汝岳大出了风头。
换成是美国学生,这就是大吹大擂的时间了。
孙汝岳虽然得意,还是尽量收着,笑道:“谭老师,论文不是我发表的,我就是个助手。”
“我还是助教呢。”谭助教呵呵的笑着,外表还算阳光,内心是真苦。
他给唐集中做头犬也有一年多了,总共也就捞了两篇中文期刊的第二和第三作者,与同龄人比是小有成就,但下现在有了孙汝岳做对比,谭助教就高兴不起来了。
然而,谭助教也不能埋怨唐集中。唐集中拥有两个实验室,现在虽然为了争取国家级实验室而将之合并,但两个实验室的班底依然在,如此一来,就有两名讲师两名助教在编制内。除此以外,如唐集中招的研究生,如汪颖等人,也要分润项目和署名。
事实上,大学里的助教都是本科毕业,而研究生毕业以后就是讲师,所以,谭助教的竞争力并不强,能捞到两篇中文期刊的第二作者和第三作者,在学校的各大实验室里,不算是顶尖,亦不能算少了。
只能说,孙汝岳的运气比他更好。
“你这毕业了以后,是想去哪里去哪里了。”谭助教啧啧赞叹两声,又道:“就靠等离子表面共振技术,你就能端一个铁饭碗了。”
“哪里有那么容易学啊,数据处理还转包给人家外面的公司呢,我们做的时候,也是试了好多次,问题还是比较多的。”这是孙汝岳拿到第二作者的主要原因,杨锐以前做的等离子表面共振技术是很简单的,80年代哪里能和那时候比。
谭助教笑了两声,又道:“你们选的方向也好,一样是做等离子表面共振,不是人人都能发表到这个期刊上去的。”
“其实也不难,这家期刊就喜欢刊发新技术的文章,找对了点再投递,成功率会高不少。”杨锐端着盘子,从后面走了过来。
“杨哥。”
“杨哥。”
“小杨哥。”
一阵问好声把谭助教听的直愣。现在,实验室里年纪小的就直接叫杨锐杨哥了,年纪大点的就叫小杨哥。
杨锐因为复读了一次的原因,今年刚过20岁,比一些年轻的大三大四学生都要大点讨人厌的聪明孩子在80年代是有很多优势的,比如说跳级这种事,2010以后就很少发生了,但在80年代,几乎每年每个乡镇中学都要申请好几个名额,生怕辖区内的天才儿童的进度受损。
谭助教也就是大学毕业两年的样子,只比杨锐大了三岁,他以前有老师的心理优势,现在却是越来越心虚了。
“杨锐来了。”谭助教打了个招呼。
“早啊。”杨锐回了一个招呼,坐在了实验室同学让出来的位置上。
一堆的问题倾巢而去,却是轮不到谭助教说话了。
这时候,大家也不怎么在乎谭助教的身份了,大家都忙着谈论新的课题,还有了解孙汝岳的实验过程。
等离子表面共振算不得什么大实验,但任何一个实验中的过程都是复杂的,孙汝岳的经历对大家都有帮助作用。
杨锐也趁着聊天,了解各人的水平,实验室里的表现是一回事,实验室外的聊天又是另一回事,随着项目的扩大,他未来可能需要多一些的人手。
谭助教直到人群散去以后,才和杨锐说上话,道:“我最近不太忙,你要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可以叫我。”
他还是有点不太好意思,虽然有种种虽然,但是又有种种但是,归根结底,不好意思是不能当饭吃的,而论文署名是可以当饭吃的。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有黄茂,有涂宪,有魏振学,设在唐集中实验室里的实验组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
不过,杨锐并不是很喜欢谭助教的性格,于是只当听不懂似的笑道:“没问题,我们要是忙不过来的话,一定找你。”
“我对细胞膜的研究,应该正好与你的研究方向关联,上手会很快。”
“那我相信。”杨锐敷衍的笑着。
谭助教还没有锻炼出厚脸皮来,在杨锐的笑声中败退:“有需要一定找我。”
两人一前一后的回了实验室。谭助教想了一路,考虑着在实验室内,再追问一轮,然而,出现在实验室里的许正平副教授,却是将谭助教到了嘴边的话给逼了回去。
“许教授来了?”谭助教打了声招呼,连忙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剩下杨锐,自如的笑了笑,招呼着许正平教授坐下。
“恭喜你又发表了一篇重量级论文。”许正平用恭维的语调说话,与之前见面又有不同。
“《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算不得重量级论文。”
“那也是有分量的。”
“分量更多的体现在时间上,是吧。”杨锐笑了起来。
许正平大笑:“能耐得住性子做传接手,又能抓住时机大力扣杀,更能组织人手打出短平快,谁要是觉得这还不厉害,我先和他急。”
现在还是女排五连冠的时代,大家都用排球术语。
杨锐听的一笑,问:“许教授想做什么?”
“我要是说合作一个短平快的话,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怎么会,合作的基础是信任,信任是一点点的培养出来的嘛。”杨锐很自然的道:“我这里有几个项目,咱们先研究一下。”
如果说,要许正平立即加入杨锐的团队,许正平肯定会有各种各样的顾虑,但是,合作一个项目就没那么复杂了。
这就好像合作写作业一样,大家分工协作,写完了今天的作业就散伙,至于以后要不要合作,或者怎么合作,遇到了再谈就是了。
当然,许正平也是比其他人更倾向与杨锐的合作,若非杨锐独享实验室的意愿如此强烈,他或许还能省下合作的尝试。
孙汝岳和王耀武交换了一个眼神,暗赞杨锐的吸引力惊人,干的也更起劲了。
谭助教就开始变的沮丧了。
孙汝岳等人是学生,杨锐与谁合作,他们都要干活,谭助教却不觉得自己能从许正平那里抢来好处。
“没一点矜持。”谭助教望着满脸笑容,与杨锐讨论短平快项目的许正平,心里特不是滋味,有种错过了几万块钱大奖的感觉。
……
502.第502章 科研雇佣兵
杨锐随便找了个项目,让许正平主持开展,并与东京大学的加藤教授合作。
当然,说是随便找一个,也不是那么随便,首先是他拿得出经费,这是最重要的,没钱的项目组,要新开项目永远是拖拖拉拉的,在国内申请项目,不管是科工委还是自然科学基金,给钱就没有一个痛快的。
普通的研究人员,光是为了申请项目再等钱,而耽搁几个月时间,简直太平常不过。
杨锐因为有钱,就可以先斩后奏,先开项目后申请经费,这样做好的好处是不耽搁时间,但能做到这一点的,往往都是有积累的实验室,能用之前积存下来的资金这样做,像是唐集中实验室,也就是最近两年,才慢慢的有了这种积累。
杨锐的实验室自然没有唐集中实验室的积累,但他本人有钱,拿出几千元人民币做个启动资金什么的,再痛快不过。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换成蔡院士,估计也不会用自己的钱做启动资金。
当然,他现在也没有杨锐这般土豪。高级科研人员富起来,是到80年代以后了。
新开项目,除了钱的问题,自然还有一些别的问题,比如说项目的选择,时间、设备和场地的安排,不过,这些问题和钱的问题比起来,那都不是问题。
许正平以前经常与其他教授合作项目,但都没有这一次痛快的。
事实上,许正平也是考虑到了时间因素,想着现在提出合作,过上几个月,杨锐的实验室有了眉目,刚好一起合作。
然而,许正平是根本没有想到,杨锐开项目是如此的雷厉风行。
“不要先做实验筹备吗?”许正平被喊到了实验室,看着杨锐分配仪器时间,不禁有些紧张。
“我们已经做了一个星期的筹备了,仪器设备都是现成的,试剂什么的也都买来了。”杨锐干脆的让许正平不知所措。
“一个星期以前就在筹备了……你是在这片论文发表以前,就开始筹备了?”
“差不多吧。”
许正平莫名的笑了起来。
这次轮到杨锐奇怪了:“您笑什么?”
“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总觉得一帆风顺,什么事都能按计划做下来,我那时候,也是一个实验接着一个实验的做。”许正平满怀着感慨。
杨锐挑眉问:“结果呢?”
“结果,一遇到问题,计划就被斩断了,后面的计划就进行不下去了。”许正平同志明显是在规劝杨锐,对这时候的人来说,这就是平常人表达亲密的正常对话。
杨锐撇撇嘴,道:“之前的计划如果是成功的,不是有论文发表?就算计划斩断了,也不至于进行不下去吧。”
“我没有你的好运气,再说了,那时候的论文都是发表在中文期刊的,隔上一两年,要是没有人提,就和白发了一样。”
杨锐呵呵的笑了两声,所谓没有人提,自然是引用太少,或者说,是短平快的论文没有发挥出即时效果。
杨锐遂道:“俗话说的好,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我还是挺有信心的。”
许正平愣了一下,使劲咳嗽两声,现在的杨锐和曾经的的许正平是不一样的。曾经的许正平当然可以刷短平快,但刷崩溃了就得认,杨锐的基础不一样,短平快刷好了赚,刷崩溃了也无所谓。
“好吧,反正前期筹备好了,先做吧。”许正平无话可说了。
“那实验计划就交给您了?”杨锐只是计划了项目组成,标记了项目要求,至于具体怎么做,他并没有规定。
反正又是一个短平快的项目,许正平如果愿意做,他也能设计的清楚。
而且,许正平肯定也不会像是孙汝岳等学生那样,愿意做实验狗的工作。
“没问题,实验交给我就好了。”许正平微笑着揽下了这份合作工。
杨锐点点头,道:“实验必须是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义,我做通讯作者,没问题吧。”
“你的项目,你的通讯作者。”许正平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给钱的是大爷,科研领域也是如此。公司出了科研经费,研究出来的专利就要给公司,政府出的科研经费,研究过程和成果就要供国家管制,而杨锐身为项目组的负责人,不管许正平的职级如何,拿走通讯作者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从许正平的角度来说,第一作者也有第一作者的好,最起码,省下了经费和申请项目的麻烦事。
杨锐能开项目,一方面是他受重视,最重要的是他自己有钱。
许正平没有这样的条件,甚至连自己的实验组都有点撑不住,也就只能四处打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许正平应该算是科研雇佣兵。
除了没有充足的积累之外,许正平的专业能力毋庸置疑。
不到一个星期,一篇《细胞超微结构和功能》的论文就成功出笼了。
许正平不骄不躁的让杨锐审阅了论文,签上名字,装入信封袋子,谦虚的道:“前期准备做得好,我这边也挺顺利的,这篇论文,你计划发到哪里?”
在一篇论文有通讯作者的时候,通讯作者就是老板了,理所当然的,论文的发表,期刊社与作者的联络,也都掌握在通讯作者的手里。
杨锐没有按照惯例征询许正平,而是直接道:“《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可以吗?”
这就是孙汝岳拿到第二作者的期刊了,典型的技术应用型的期刊。
就逼格来说,《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自然是不高的,但架不住人家的影响因子不错。
许正平挺满足的道:“一个星期的工作,能发表到《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上自然好。”
当然好了,这也是常年影响因子3。5以上的期刊,放在地方院校,比许多副教授都厉害了,而许正平只是熬了两个晚上而已。
“那就《生物化学与生物物理进展》了。”杨锐在邮包上刷刷的填了地址,道:“要休息两天,还是继续下一个项目?”
“还有?”
“你做这个项目的时候,接下来的项目就筹备了,一环接着一环,记得吗?”杨锐轻笑。
“你还真有这个金刚钻?”
“那可是。”
“你项目资金申请下来了没?”许正平皱皱眉。
“先从我的项目资金里走。”杨锐不在乎的道。
“那这两个项目要是申请不下来,你的资金可就填不上了。”
“没事。”杨锐少见的大度,又道:“我这边准备了两个项目,一个与东大的加藤教授合作,一个是自己做,你做哪个?”
“东大的加藤教授的项目,你自己不做?”
“我还是通讯作者,你要是加入的话,咱们俩个并列第一作者。”杨锐既然参与实际工作,也就要更多的署名了。
许正平几乎没怎么考虑的道:“我做合作项目。”
中外合作什么的,大部分时间都是有额外好处的。
……
503.第503章 资料云集
许正平坐在办公室里,一本接一本的批改着作业,表情认真而严肃。
不像是后世的大学,刚刚恢复高考的大学,教育环境是严苛中带着温情的。
每名学生每天都要上四节乃至六节课,一周六天甚至六天班,就要上30节,大约十五堂课,而这十五堂课,几乎堂堂都有作业布置。
对学生来说,每天两三堂课的作业,自然不免要努力到深夜,也因此戏称凌晨三点睡觉,早晨九点起床的是“九三学社”。
这样的学习要求,自然是相当严苛的。
然而,学生要做作业,老师自然要批改,而且,不止是普通的讲师助教要批改,副教授乃至于教授也要批改,且往往不会假他人之手。
五六十岁的老教授,甚至是两院院士,亲自批改大学生初学者狗屁不通的文章的大有人在,这即是80年代大学温情的一面。
按道理说,大学生的作业,谁批改不是批改,然而,中国向来有大师冶学的传统,赋闲在家的学问家教授蒙学的不在少数,且常有出色的弟子脱颖而出。
80年代也是如此,无数大学生得益于此。
但是,有人得到就会有人付出。
一堂课少则二三十人,多则百八十人的作业,即使一周上两堂课,也是堪称沉重的教学任务。
哪怕是一人一篇文章,一百人的文章看下来,也差不多有想死的冲动了。
到高校扩招以后,高校的作业也就几近于无了。
不过,80年代的大学,依然保持着这种良好做法,虽然不能保证每个学生都学以致用,但点满基础知识树还是没问题的。
像是许正平这样的副教授,虽然教学任务之外还有沉重的科研工作,虽然一间狭小的办公室里要坐四个人,虽然每天忙的连睡觉的时间都紧张,但批改起作业来,还是聚精会神,认真非常。
三五不时的,还有学生来办公室里问问题,许正平一周三天坐班,来问的学生很多。
这也和他的水平有关,因为对问题解释的清楚,有些外班的学生也来问许正平问题,他都是一视同仁,并不觉得浪费时间。
当然,如果问题太没有水平,许正平也会用简单的单句回答让人下不来台。
既然无心学术,那就没必要浪费宝贵的大学名额,许正平一直是这样想的,只是很少说出来罢了。
只是今天,许正平有些心不在焉。
就在昨天,杨锐将准备好的项目说明交给了他,明言会在接下来几天开启新项目,许正平将信将疑。
现在回想起来,许正平却是有点希望杨锐真能做到这一点。
“请问,哪位是许教授,许正平教授?”又是一名学生敲了敲门。
“我是。你是哪个班的?”许正平没有抬头,先将正在批的作业弄完了。
学生乖乖的等着,待许正平的工作完成了,笑道:“我是贺全贵,咱们见过,我在唐教授实验室里帮忙,我是来给杨锐送文件的。”
话说的有点嗦,但清清楚楚。
许正平却像是没听清楚似的问:“送什么文件?”
“新项目的相关资料,给您放哪里?”
“就放桌子上吧。”
“恐怕有点放不下。”贺全贵说了一声,跑了出去。
一会儿,贺全贵和另外三名同学,搬着四个大箱子进门了。
“放这里!”贺全贵先将箱子放在许正平桌子上,另外三名学生赶紧跟上。
箱子落桌发出“咚”的声音,四个大男生也是开始大喘气。
“这些都是资料?”许正平站了起来。
“不光这些,还有四个箱子,我们这就搬。”贺全贵说着就出门去了。
八个大箱子,一张桌子自然是摆不下的。
最后,许正平还是让他们将之堆在了自己的椅子后面。
“全是资料?”许正平看过的资料不少,但像是杨锐这样子搞的,他还没见过。
最起码,其他人不会浪费这么多复印纸和打印纸。
贺全贵去过华锐实验室,知道杨锐做事的风格,笑笑道:“全是资料,有的是期刊,有的是复印和打印出来的,您一会儿有空了,麻烦给杨锐打个电话,具体他有说明。”
许正平缓缓打开箱子,里面果然满满的都是书籍、期刊和复印件。
“这也太浪费了吧。”同办公室的另一名副教授过来,捻起一本装订出来的复印件看,虽然是双面复印的,但白花花的纸就用一次,还是不太符合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电话打到唐教授的实验室?”许正平顾不上看这些资料了,先在办公桌的本子上找分机号。
贺全贵点头说是,就在旁边等。
电话一会儿就通了,许正平听见杨锐的声音就问:“你这些资料,给我几天时间看?”
“资料就是给您参考的,您觉得什么时候看好了,什么时候就开始,项目组的话,我五天内能组织好,这次的项目比上次的费事些,还要和东京大学联系,您多费神。”因为是内线的缘故,杨锐的声音颇为清晰。
许正平看着八个大箱子,沉默片刻,咬牙道:“我五天内看完它们。”
“好,那咱们就先计划着下周开始项目,您悠着点,咱们还有别的项目呢。”杨锐说着笑了一声。
许正平没笑,哼哼两声,道:“你要是能计划出下一个项目,我熬了油也能做出来。”
做完一个项目接下来做另一个项目,这种故事听起来挺顺溜挺正常的,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有多难。
用所有人都熟悉的例子,做项目就像是准备考试,而且是边学边考的模式。一个项目做完了,接下来就做另一个项目,就等于是开学第一天上课就开考,然后一个星期或者一个月考一门,一门考完了再考另一门。
不断透支的精力和体力是一回事,考试之前的学习和准备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像杨锐给许正平准备的新项目,开始之前,许正平作为项目的实际执行者,首先得了解国内外的相关研究。
八个大箱子,几百万字的资料,那是上百名研究者的智力成果,要是不看别人的研究,难道自己用一辈子重新研究一遍?
这些资料阅读起来,虽然不至于像课本一样生涩,但里面的新东西一样不少。
正常来说,为了筹备一个项目,提前一两个月阅读资料都算是少的。
许正平说是五天阅读完成,那是吐血大甩卖,也是太过于兴奋了。
而且,杨锐完成了主要工作,对他也是一个刺激。
杨锐身为项目负责人,之所以占着通讯作者的位置,还能拿走一个并列第一作者,就是因为他肩负着最大的责任,寻找研究方向。
用局外人的思维模式,找一个项目似乎是很容易的。的确,高大上的项目是很多的,登陆火星就是一个显而易见的又有价值又有意义的项目,然而,这样的项目对于杨锐等人,却没有实际联系。
正常的科研,就是一点点的蹭出来的。
好像研究三角形,先要研究特殊的等腰直角三角形,然后再研究相对特殊的直角三角形,接着是另类特殊的正三角形,以及相对特殊的等腰三角形……谁要是上头就想证明莫利定理,这是个人选择,玩一辈子都可以,但是,如果连等腰直角三角形都没研究出来,莫利定理的美妙与证明困难也就无从说起了。
当然,知道研究三角形,知道要研究等边直角三角形还是幸福的,最最正常的科研,是连研究什么都不知道。
天底下是有很多值得和需要研究的东西,但是,登陆火星这种不算的话,剩下的就不多了。
很多研究者每天都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说,他们必须思考这个问题,而在没有项目的时候,好点子也许会像井喷一样蹦出来。
然而,臆想的“好”是不是真的好,还需要再验证。
如果是在21世纪,搜索文献资料库还是比较简单的,结果通常也是比较简单的,一般来说,99%的好点子,要么被人做过了,要么发现不能做。
不能做的原因是千奇百怪的,比如说,有侧面论证说,这个点子是馊的;比如说,有侧面论证说,我他娘的做了个类似实验花了10万;比如说,有侧面论证说,这一套实验难的能传染痛经……
偶尔,也会有一些好点子被证明是真的好。
比如说PCR的创始人穆里斯同学,他设想的用聚合酶链反应,被许多同事认为,肯定做不出结果,否则前人肯定做出来了。
结果,确实做得出结果,而且前人真没做过。
于是,穆里斯拿到了所有人梦寐以求的诺贝尔奖。
倒霉的人也不是没有。虐了大学生千百遍的拉格朗日,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也就是普通中国学生读大一的那一年,用牛顿二项式定理,解决了两函数乘积的高阶微商的问题,还用拉丁文写成论文,寄给了欧拉。
不久后,拉格朗日同学得到了回复:你所做的研究,已经在半个世纪前,被莱布尼兹完成了,让你写论文之前不查资料,白瞎了吧。
所以,拉格朗日在18岁的时候,与18岁的中国大学生有一桩事是相同的,他们都曾面朝天空,高声疾呼:去你娘的莱布尼茨!
许正平不想骂娘,所以他每次开启项目,都要花费大量的时间,查阅大量的资料。
现在,这项工作竟然被杨锐完成了,给许正平节省下来的时间可不是一星半点。
虽然实验室老板就是做这项工作的,但杨锐是否能做好,许正平还是略有疑惑的。
“就从资料里找答案吧。”许正平俯视着八个大箱子,也是干劲十足。
……
504.第504章 干巴爹
“这家伙,准备的还真是充分。”许正平坐在图书馆里,闭目沉思。
他不可能真的按照杨锐的安排,就看八箱子资料拉倒。许正平紧赶慢赶的扫完了资料以后,还是来到图书馆,找相关的课题自个儿研究起来。
毕竟,在没有搜索引擎的时代,一个人要扫干净所有资料,还是非常困难的。
大型研究机构和大型商业机构之所以牛掰,与他们能够整备出大量的人手亦有关系。
杨锐整理出了数百份资料,虽然令许正平惊讶,但他还是想自己查看一番,比较安心。再怎么说,具体的研究是要他来做的,若是前期工作有不完善的地方,最麻烦的还是许正平自己。
北大图书馆的馆藏是国内顶丰富的,许正平找了一天,却没有找到遗漏的资料,反而更加惊讶。
他的表情古怪,桌面上又堆了大量的资料,却是吸引了不远处的富教授的目光。
“老许,忙着呢?”富教授笑着坐了过来。
“哦,富教授。”许正平打了个招呼,他比富教授大10岁都不止,但同在生物系,也是抬头不见点头见的。
“这是忙什么呢。”
“搞点小研究。”许正平有点想遮挡的意思,旋即放弃,桌面上的东西太多了。
富教授随便翻了一下,就眼前一亮,笑道:“您这是要做一个大项目啊,《细胞膜的电位调节》,《细胞膜PIP代谢的分子机制研究》,新领域?”
被看到了,许正平就没什么掩饰了,道:“这是和杨锐的合作项目。”
“和杨锐的?”
“恩。”
“和杨锐应该做钾通道的项目呀。”
许正平呵呵一笑,钾通道的项目一做就是小半年,弄不好就是大半年,做这种项目,可就不是简单的临时合作了,说不得要加入到杨锐的独立实验室里。
对这一点,许正平还不太确定。
富教授一想也就明白了,遂道:“您这是试呢?”
许正平一笑而过:“谈不上试不试的,正好有合适的就做。”
“那您怎么就做到这个课题了?”
“和东京大学也有合作。”许正平说的简单直接,就是为了蹭老外的好处。
富教授问不出来了,不仅问不出来,还有种莫名的嫉妒。
这样的合作项目,成果怎么样先不说,首先得到的支持是不一样的。
现在的北大还不是以后相识满天下的节奏,好不容易有一两个合作,能抓住都是要抓住的。
如果申请省部级的经费,一块东大合作的牌子亦是非常好用的。北京高校云集,名校鼎盛的原因之一,也在于北京市政府有钱,和各级部委又好要钱。
对这些政府机构来说,里面有一多半人甚至都不知道顶级期刊是什么概念,有决策权的,多数也不会关心一个项目能对人类做出什么样的贡献对人类做贡献的事情,让美利坚帝国去做就好了,领导们自然寻找合适的时机移民美利坚,间接的为人类做贡献。
相比较而言,还是学术以外的内容更容易引人入胜。
最喜欢名牌的人群绝对不是女人,而是领导。
“这项目有多少经费?”富教授赖着不想走。
许正平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笔字,道:“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怎么做?唐集中出了钱?”
“当然没有,杨锐准备好了。”
富教授不明所以的“哦”了一声,问:“杨锐哪来的积累,哦,蔡院士给他的还有剩下的?这年轻人……”
富教授的语气里,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在他想来,蔡教授给杨锐的经费,虽然免不了要发票和报账,但60万里面,揣口袋里几万块钱还是相当安全的,胆子大的话,一笔揣上几万块,直接就奔小康了。
在以前,有资格有本事一口气拿回60万的,不说是院士级人物,那也是各个学科的牛人,还不能是普通的牛。比如唐集中,他的实验室一年虽然有上百万的经费,但都是分批拨付的,而且有很多固定投入必不可少,算下来还不如三四十万元的直接经费。
当然,杨锐写出了顶级论文,拿60万还是160万都是应该的,归根结底,还是年纪太小,身份不对,资历不足。
不过,不过,CELL小改以后,杨锐进行的项目已有数个,还要开项目给许正平,是不是能剩下钱就不好说了。
开项目就像是挖堤坝,一旦掘开了,钱就会像洪水一样滚滚而出。操作项目,就像是在洪峰中操舟,起起伏伏,终究只能拼命向前,期望在倾覆之前,期望在洪水流干之前,抵达的尽量远一些。
没有项目基金,纯凭积累开项目,一不小心,藏起来的钱就要流出去,总不能手里有钱,眼睁睁的看着项目因为缺钱死掉,正常的研究者都做不出这种事。
哪怕藏起来的钱不被吸干,花的也等于是自己的。
富教授换位思考,自己肯定是不会这么做的。
自己要是能有60万,多的不敢说,截留五六万是一定要得,有了这五六万,小日子不知道要过的有多美。
另一方面,富教授能理解杨锐为什么会这样做,纯粹是为了节约时间,多开项目,此外,说不定还有吸引许正平的因素。
“真下血本啊。”富教授望着许正平那张从来没抹过油的糙脸,百感交集。
“我去递个条子。”许正平填了几张单子,起身递给了伟大的图书管理员。
单子里的都是往期期刊,来自许正平刚刚翻阅的论文里的参考文献。
通过论文的参考文献回溯资料,是非常有效的阅读方法,尤其是国内期刊里的论文,往往驳杂不均,许多论文本身一点价值都没有,如果强行要说有的话,那就是两点,一点是能为论文的作者带来评职称的优势,一点是论文的参考文献也许有点价值。
基本上,不是渣烂透顶的论文,参考文献里总会有几篇不错的论文,某些时候,越是渣烂的论文,参考文献里的论文还越是高大上。
如果要了解一个领域的知识,看纯粹的中文论文是很耗费时间的,弄不好还会遇到假论文,不过,根据中文论文看参考文献,却是不错的选择。
伟大的图书馆员身后的升降梯发出轻轻的噪音,将众人填的单子送上去,将书库里的书送下来。
许正平一口气要了十本书,拿回来以后,慢慢翻看。
富教授心思转动,笑道:“我今天下午没事,要找什么,帮你忙。”
许正平无所谓的道:“就是细胞膜电位方面的论文,看看杨锐搜集的资料全不全,这是目录。”
他旁边放着一个装订本,里面是杨锐送来的八个大箱子里有用的文章的目录。
“我看这几本。”富教授随手抓过几本,眉毛就蹙了起来:“呦呵,这本是76年的。”
“往期的也要了解一下。”
“杨锐又不是神,搜集资料怎么可能搜集到76年。”富教授笑着打开目录,按照字母顺序比较。
半分钟后,富教授愣住了。
“不应该啊。”富教授放下这本期刊,立刻翻另一本。
这次是本81年的期刊,毫无疑问的也被记录在了目录里。
“不是吧,他怎么找的?”富教授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有搜索引擎这种东西。
许正平亦是郑重的摇头,道:“我和东大的加藤教授联系了一下,他也收到了杨锐寄送过去的论文目录。”
“这个加藤教授怎么说?”
许正平表情奇妙:“加藤教授说,这是50人以上的研究团队才能做出的美妙工作,他很感谢中国方面对双方合作的重视,他也会增加人手,努力工作的。”
富教授的嘴角抽了又抽。
……
505.第505章 睡觉加引用
许正平和富教授两个人,在图书馆里呆到了晚上,才神情恍惚的停了下来。
他们查找的资料可不局限于最近几期或者几十期,最久远的资料,差不多到了70年代初,以生物技术的发展速度来说,这简直如同一个世纪那么长。
然而,除了重复或无意义的资料以外,许正平和富教授基本没找到有用的玩意。
“他怎么做到的?”富教授简直觉得不可思议。
许正平摇头失笑:“我在进来之前,可没想到会有这么一遭。”
“没人想得到。要不是我提前知道,我也以为,杨锐手底下有50人的大团队。”富教授接着眼珠子一转,道:“你说,这个项目,杨锐会不会准备了很久?”
“多久?”
“一两年?”
“他两年前还在准备复读呢,哪里有功夫做这个。之后还搞了钾通道的论文,跟理查德的竞速……再说了,这个选题也是考虑到了东大的加藤教授的研究领域,合作嘛,总要有个合作的样子。”
富教授默默的点头,一会儿,自失的一笑,道:“这本事,愣是让人没话说。”
“甭管了,咱们化学系的钱教授还一目十行,过目不忘呢,天世的本事,有什么办法。”许正平接着半是提点的道:“其实,不用这门本事,就凭现在写得论文,人家杨锐也够让人没话说了。”
富教授的表情僵了一下,道:“我说杨锐什么啊,没什么好说的。”
“就是这个意思,行了,咱们收拾收拾也走吧,我把这些给还了。”许正平喊了个学生,一起将满桌的资料搬给图书管理员。
伟大的北大图书管理员即时打开升降机,再将之一叠一叠的往上搬。
“咱们抽着查就查了这么多,我真有点想不到,杨锐是怎么查的。”富教授累哼哼的帮忙搬运,对这个数量有了深刻的认识。
伟大的北大图书管理员一本本的按册登记,顺便笑问:“查了这么多资料,不要借一些回去?”
“不用了,这些资料杨锐都准备了。”许正平有点无奈。
伟大的北大图书管理员“哦”的一声,道:“杨锐是生物系的杨锐是吧?那篇CELL的论文作者?”
“对,你也知道啊。”
“大一生写了CELL,北京城都要传遍了。”伟大的图书管理员笑了起来道:“别人能不知道,我们不能不知道,对了,新送来的表,你们帮忙送过去吧。”
富教授问:“什么表?”
“CELL送来的《新月汇总》。”
“还有?”
“当然。这就是CELL啊,看看人家,你只要发一篇文章,以后一年两年的引用数,都给你算出来。”
“所有引用数?”
“对啊,采用的不知道是汤姆森还是路透的数据。”
富教授犹豫了一下,问:“杨锐的引用数到多少了?”
伟大的北大图书馆员神秘的一笑:“你猜。”
正竖着耳朵的富教授和许正平险些噎死。
“多少撒?”富教授的乡音都出来了
“你猜。”
“猜……”这次,连许正平的眉毛都竖起来,要不是图书馆员里的隐藏人物太多,他就要跳起来了。
“CELL的当期引用数3篇,未来三期的引用数13篇,总引用……呵呵,你们想不到。”
“您就直接说吧。”富教授对当期引用数和三期引用数一点兴趣都没有,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
上一次,杨锐的论文的当期引用数就有三篇,未来三期引用数是11篇,如今当期引用数没变,未来三期引用数变成了13篇,虽然对普通选手来说是非常恐怖的数据了,但对一篇CELL论文来说,并不出奇。
当然,因为是CELL的当期引用数和未来三期引用数,所以,不管是3篇还是13篇,本身都是非常难得的,或者说,一般的CELL文章是拿不出这样的数据的,但有了上一次的对比,许正平和富教授都不觉得出奇。
两人比较关心的还是总的引用数。
毕竟,包括国内的高校和政府机关在内,大家做量化评价的时候,分析的都是总引用数。
对研究员来说,这是个非常重要的指标,因为申领经费,评职称,还有相当于上升空间的任命,参考的指标都是总引用数。
无论从事业的角度考虑,还是从个人利益的角度考虑,经费、职称和政府任命,都与研究员本人息息相关,尤其是后者,院士可以说是人尽皆知的政府任命,除此以外,校职如校长这样的任命,既与政治有关,亦与学术有关。
当然,最终极的政府任命是学界智囊和行业权威,如格林斯潘这样的人物,就某种程度来说已经能够脱离政府,施行独立的金融政策了。
在生物领域,粮食政策以至于各种农业政策,医药政策以至于各种医疗保险政策,都不是政治人物能够一言而觉得,因为不会,所以,最后做决定的人,只能是受信任的学界人士。
许正平和富教授在年轻的时候,或许幻想过成为学界领袖的一天,但到了三四十岁的年纪,自己能做什么,他们基本也有了认识,这种心思慢慢地就淡了下来。
但是,杨锐能走到哪一步,却不是许正平和富教授能够预料的。
这也是好奇心的主要来源。
图书馆员被两人的眼神看得发虚,连忙翻了本子,道:“77。”
“多少!”富教授的音量提高的吓了自己一跳。
图书馆员悄然降低了八度,道:“77,这是一个多月的总引用数。”
“睡在家里一个月,就收了77个引用?”富教授的内心是疯狂的。
77个引用,如果是博客转载的话,当然少的不像话,但这如果是论文引用的话,那就多的不像话了。
CELL的影响因子常年在30到40之间,按照35来说的话,意味着在过去两年,发表在CELL上的论文的平均被引用数是35篇。
77已经是35的两倍还多了。
如果是和同期的论文比得话,这个数字不知还要增加几倍。
事实上,厉害的论文的引用数往往突破天际,比如,达到绝大多数研究员一辈子也无法达到的500引用。
但是,这样的论文,大多数人都是听说,一年到头,也不见得能出现几篇。
最正常的论文,引用数往往是个位数。
例如杨锐最初发表论文的《生物化学系统生态》,入门级的SCI期刊,平均引用数连1。0都没有,换言之,一期二三十篇论文,在两年时间里,加起来的被引用数还不到20!
“我记得,学校对引用数超过10的论文,还想有额外奖励?”许正平忽然记起了这个规矩。
即使在北大,引用数超过10的论文也是不多的,这也是学校鼓励大家发表高引用数的论文,而非低引用数的论文积累引用。
富教授也记了起来,就是有些迟疑的道:“以前都是给老师的奖励,杨锐算不算?”
“让蔡教授头疼去。”许正平笑着填了单子,将《新月汇总》接了过去。
506.第506章 重复实验
“一个月引用77次呀。”蔡教授望着《新月汇总》哑然失笑:“大家都在拼了命的探索钾通道功能呢。”
“当然要拼命了,下一个做出钾通道功能的论文,几乎预定了顶级期刊的位置,据我所知,《科学》和《自然》都在联络知名实验室,期望能够得到一篇重复性的论文。”刘院长的火鸡笑标志性十足,松弛的喉部软肉抖来荡去,让人能体会到他的得意。
蔡教授呵呵的笑了两声,说:“第二个做出来的还能上CNS,第三个做出来的怎么办?”
“只要新的通道功能引人入胜,CNS也不会坚持吧,新颖性这种东西,不能对钾通道一个标准,对阿司匹林一个标准吧。”阿司匹林作为发明了100年的老药,三五不时的还会重新登上顶级期刊,就是因为针对他有一些新的发现。
同样的道理,钾通道具有各项功能,如果是重要功能,自然有登上顶级期刊的机会。
当然,要深入研究钾通道的功能本身,已经超过了杨锐所做的论文的范畴了,但顶级期刊就是这样,引用一样少不了。
蔡教授倒是没有仔细想过这方面的情况,不由自主的点头,道:“让你这么一说,还真的是有机会。怪不得这么多实验室参与。”
“如果大家都争第二,听说有两三家知名实验室参与研究,就该知难而退了。”
“是啊,说明大家都看到了新热点……恩,现在发表论文的,应该就是知难而退的了,有枣没枣,先打了再说,能发表出来,说明老外的期刊社也爱赶时髦。”
刘院长呵呵的笑了出来。
蔡教授则捡着几本比较知名的期刊看了,一会儿,他的表情又严肃了一些,道:“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啊。”
“啊?”刘院长没摸准他是说笑话呢,还是正经说话呢。
蔡教授哼了一声,没什么笑脸,但也没什么怒色的摆摆手,道:“几个作者重复杨锐的实验,没找到合适的突变基因,在这里发牢骚呢。”
“发什么牢骚?”刘院长的火鸡笑收起来了,论文不说字字珠玑,至少要字斟句酌的,没有什么论文能发干牢骚。
蔡教授撇撇嘴,道:“现在不是还没人能重复实验吗?他们揪着不放呢。”
“还没有人重复出来?”刘院长重复了一遍,他可不像是蔡教授那么轻松。
科学实验是一定可以重复的,如果说人类文明有哪些不可动摇的基础,这就是了。
两个小球同时落地,不信?你站楼底下看我跳。
海市蜃楼是光线扭曲,不信?你抬头看。
家传古方治癌症?举一个栗子,再举一个栗子,再举一个栗子,谢谢,您的逮捕证请收好。
当然,重复实验是需要时间的。
如今已经被当做论文造假标准事例的日本美女科学家小保方晴子,就是倒在了实验不能重复的问题上。
在此之前,日本国内对小保方晴子可是赞誉有加,不客气的说,她的研究若是成为现实,问鼎诺贝尔奖不敢保证,但一两次提名并不难,而就日本的社会惯性,再过二三十年,弄不好还会给小保方晴子一个教育大臣之类的提名,如果她有心政治的话。
然而,一切都在论文不能重复的问题上倒了下去。
而在小保方晴子之前,每年都有人因为同样的理由倒下去,就像是割韭菜。
蔡教授重想了一遍杨锐的论文,道:“完全重复的实验还没有听说,但他的论文在逻辑上是非常清晰的,我觉得问题不大。”
“恩,应该没什么问题吧。”刘院长呵呵的笑了两声,似乎在安慰自己,或者在安慰蔡教授。
蔡教授沉着脸,先前的好心情已是荡然无存了。
杨锐关于钾通道的实验,在逻辑上是通畅而优美的,唯一的问题就在突变基因的选择上。
寻找突变基因是要有一定的运气成分的,或者说,做的多了,自然就能做出来了。
比如杨锐论文里找到的slo通道,其基因表现是电导率增加10倍。
这个表现并不是很容易就能测定到的,更重要的是,突变基因必须是改变了这个基因的表现,如此才能发现变化。
总体而言,杨锐设计的这套实验,是一套需要时间和资金的实验,花费足够的时间和资金,最终很可能做出结果来。也是因为这套逻辑,才吸引了多个国外的实验室参与进来,他们不怕花钱和时间,他们怕的是一无所获的风险。
然而,多长时间,多少资金算是足够呢,实验做出结果以前,谁都说不上。
那么,杨锐会不会因为节省时间,或者节省资金,而做出论文造假的事?
蔡教授不愿意这样想,但是,那些才华横溢,前途似锦的年轻人,突然之间做出看似令人无法理解的作弊的举动,并非是没有先例的。
科研的残酷,使得这个领域的年轻人,就像是向机枪阵地冲锋的士兵一样,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才能冲过长滩,获得嘉奖,进而成为军官。运气不好的,或者逗留不前的,结果都是被淘汰。
如果时间紧迫,如果资金紧迫,研究者就必须在两难中做出决定。
蔡教授想到这里,摇摇头,道:“咱们还是要支持杨锐,先不要胡思乱想。现在引用杨锐的论文这么多人,不乏生物领域内的著名人士,总不能说,这么多人都是睁眼瞎吧。现在才一个多月的时间,重复实验做不出来有什么奇怪的。杨锐当初做了也有大半年吧。”
“说的也是。”刘院长笑着摸脑袋:“我想多了。”
“所以我才说,说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看咱们这边有厉害的论文和学者冒出来了,他们就要说怪话。”蔡教授话是这么说,但脑海中还是不禁有阴云密布。
过了一会,蔡教授说道:“咱们学院不是有在做这个课题的人吗?你关心一下,看看是什么情况,有没有需要咱们支持的地方。”
刘院长理解的道:“我明天就去问。”
停了一下,刘院长又问:“引用奖励的事,怎么说?”
“先放一下……”蔡教授迟疑了一下,道:“我明天去老唐的实验室逛一圈,看看再说。”
从侧面了解一下杨锐的新研究,也是不错的选择。
……
507.第507章 士气
蔡教授每天都起的很早,八点钟以前,他首先完成自己实验室的巡视,然后检查几个自己最关心的项目的进展情况,接着开始给各个课题组的例行答疑,并解决问题。
他本人是科学院的学部委员,理论上,比后世的院士还要高大上一些,特别是政治权利,学部委员拥有的更多一些,正因为如此,蔡教授的实验室里管理着多支课题组,这些课题组出了成绩,通讯作者都是蔡教授。
当然,蔡教授也要做好老板的角色,筹集资源,决定分配,答疑解惑,并且获得荣誉的同时承担风险。
做科研的,并不讲究硬实力,谁比谁的行政级别高一点,并没有实际意义,他们真正发挥力量的是影响力。
比如爱因斯坦,他的影响力是推动曼哈顿计划的关键,又比如李四光,他的决定改变了中国能源工业的走向。
这种实力是慢慢积攒出来的,一个好的实验室,特别是一间好的顶级实验室,少不了要有核心的超卓人物,但实验室内部的磨合也是非常重要的,这有点像是军队,但又有所不同。
现代军队里的士兵只要中学文化程度就可以了,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士兵一抓一把,以至于和平年代征兵根本不用抓壮丁,壮丁们要贿赂征兵官才能实现保家卫国的神圣理想。
现代军队的军官要求稍微高一点,军校毕业以后,历练数年也不一定能完美胜任,但从另一方面来说,历练数年的军官,总能抓到能用的。
科研实验室就不是这样了,尤其是顶级实验室,虽然永远不能少了超级天才的存在,但也少不了高训练度的基础人才。
当然,顶级实验室里的基础人才,放在其他实验室里,那也都是顶尖人才。
这种实验室的统和工作往往是经年累月的,不是每名优秀的科学家,都能建立优秀的实验室。
当然,优秀的实验室里是少不了优秀的科学家的。
蔡教授理想中的实验室是卡文迪许实验室大部分实验室的梦想都是成为下一个黄金时代的卡文迪许。
卡文迪许有着非常漂亮的培养制度,他们喜欢吸引外校的优秀毕业生当研究生,并且往往有诺贝尔奖级别的研究者亲自教导。
这是另一个强者恒强的故事,在卡文迪许实验室工作过的科学家里,共有29人获得了诺贝尔奖,他们包括电磁皇者麦克斯韦,声爆狂人瑞利,电子元祖汤姆逊,原子天尊卢瑟福……
进入80年代,卡文迪许实验室略显衰弱,这反而凸显了它的另一面剑桥大学物理系。
严格说来,卡文迪许实验室,就是剑桥大学的物理系,而这一点,更加令蔡教授迷醉。
如果北大生物系,有一天能发展出此般模样,那真可以说是人生大圆满。
而在蔡教授的规划中,杨锐应当是其中的中坚力量,说不定,还可以作为实验室的下一代领袖。
就像是汤姆逊之于麦克斯韦一样。
蔡教授越想越激动,走到唐集中实验室里的时候,已经暗暗决定,只要杨锐发表在CELL的论文,没有数据造假,就一定要把杨锐保护好。
说到底,杨锐做钾通道项目的时候,也是北大生物系重视不够,这样级别的论文,本来就应该提供充足的经费和人员的。
蔡教授转念一想,能在没有支持的情况下做出这样的成果,杨锐也确实厉害,这样的天才科学家,即使是北大亦是不多见的。
他一边考虑着如何扶持杨锐,一边慢慢的踱进了唐集中实验室。
“恩?”蔡教授抽了抽鼻子,心说:好香的味道。
“你们做的是什么实验?”蔡教授和颜悦色的问学生。
现在的大学生人数少,与院系的教授和领导接触就多,在实验室里工作的没有不认识蔡教授的,然而,不像是蔡教授平时提问那样,今天不仅没有人踊跃回答,现场还有股诡异的味道。
“实验做出问题了?”蔡教授面色一紧。现在的实验经费可是紧张,每一次失败都让人愁眉苦脸。
“没有,实验挺好的。”学生先回答了这个问题,让蔡教授放下心来。
“这个味道是怎么回事?”蔡教授又问。
几个学生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不待蔡教授再问,里面传来杨锐的声音:“都知道炒米要粉黄色了,但现代的米与古时候的米一样不一样,谁说得上来,所以才要实验啊,三个实验组,不能再少了,都把温度和时间记录下来。另外,肉要精肥参半的,说的多清楚啊,谁买的肉这么肥?”
“难得有肥肉卖,我就赶紧买回来了……”
“咱们是做实验,不是居家过日子,当然要按照规矩买。”
“那这个粉蒸肉做好了,不能吃?”
“当然能吃了。”
“那我还是乐意买肥的。”
“你再这么乱七八糟的,我就把你从实验室里丢出去了啊。”杨锐的声音大而清晰。
蔡教授的脸色变幻,听到这里,问:“里面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也不等答案了,推门而入。
肉香扑鼻而来。
蔡教授忍不住抽动了两下鼻子。
84年的国内经济已经不困难了,对于国家干部来说,吃饱肚子不再是什么问题了,肉食对蔡教授这样的人物来说,也就是想不想吃的问题。
不过,美食永远都不会普遍,香味总会引动人类美好的回忆。
“蔡教授?”杨锐疑惑的打了个招呼,旋即笑了出来:“来的早不如来的巧,粉蒸肉刚出锅,您就来报到了。”
蔡教授压抑着怒火,望着自己幻想中的伟大实验室预定的二代目,沉声道:“实验室里为什么会有粉蒸肉?”
杨锐眨眨眼,道:“我想做个简单的课题,轻松一下,就当是休假了,恩,休假课题……”
“什么休假课题,要用到粉蒸肉?”蔡教授的内心已经四分五裂了!或许在外人看来,生物系要和生物打交道,但实际上,生物系涉及更多的是细胞乃至分子层面的东西,但不管是哪个层面,都到不了粉蒸肉!
杨锐却是满脸淡定,道:“小课题,暂命名是《用现代生物学手段重现‘随园食单’之经典》。随园食单是中国古代最著名的美食学著作……”
“我知道《随园食单》。”
“对哦,你们的国学水平都挺高的。”杨锐摸了摸下巴,背道:“粉蒸肉是用精肥参半之肉,炒米粉黄色,拌面酱蒸之,下用白菜作垫,熟时不但肉美,菜亦美。以不见水,故味独全。江西人菜也。”
蔡教授的眼睛都绿了:“我知道粉蒸肉。”
“对哦,尝尝吧,说都是白说,光留口水了。”杨锐颠颠的去盛肉。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做正经的课题。”蔡教授忍不住道:“你知不知道,一些学者为了重复你的实验,都要忙疯了,要是重复不出来,重复不出来……”
他连说了两遍,表达重视。
杨锐淡定的一推肉碗,道:“才几个月的时间就想重复出来,重复不出来才是正常的吧,我做的都够费事了。”
“你不担心?”蔡教授略有惊讶。
杨锐撇撇嘴,道:“具体的实验部分,黄茂做的比较多,您要是不相信,可以问他呀。”
“对呀……”蔡教授脸上的担忧之色稍去,又皱眉道:“你不能躺在功劳簿上吃饭啊,还有,哪里有在实验室里做粉蒸肉的……”
“您尝尝,好吃不?”杨锐不由分说,将一块粉蒸肉直接塞到蔡教授嘴里,并道:“我准备多找几个人帮忙做实验,都是没接触过实验室的,做什么都是练手,还不如研究一下古代美食,粉蒸肉做完了,我准备做荔枝肉。”
肉到了嘴里,逼的蔡教授不得不嚼,嚼着嚼着,蔡教授的心情也松快了许多,沉下来的脸也浮了起来,淡淡的道:“还不错,但是!”
“果然是炒米太焦了是吗?下一锅一定会有改进,我觉得,温度降低2摄氏度就没问题了。”杨锐一本正经的像是在讨论学术问题。
蔡教授完全无法正经起来,无奈的道:“你这样子做实验,会挫伤实验室的士气的。”
“有肉吃,士气还会降低?”杨锐不相信。
蔡教授不由看向四周,似乎……士气真的没有受到影响,就连许正平副教授,都抽动着鼻子,认认真真的操作着移液枪。
……
508.第508章 可口可乐
“忙完的过来开饭啊。”杨锐端着做好的粉蒸肉到阳台去了。
阳台是新分给唐集中的地方,很显然,要成为国家级实验室不是那么简单的,最起码,两三间教室大的地方是不足够的。
北大生物系也是非常支持唐集中的野心,所以,他们也在尽可能的增加唐集中实验室的地方。
当然,不能因为唐集中有野心就毫无理由的扩大他的实验室面积,获得一间有阳台的大实验室的理由,就是署名唐集中实验室的论文刊登在了CELL上。
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按照中国学界的传统,由此带来的红利,还远远没有来全呢。
不过,红利是建立在论文的基础上的,这说明CELL的论文才是关键。
蔡教授抓紧时间吃了两口粉蒸肉,趁着身边没人的空档,道:“杨锐,聊聊钾通道的实验。”
“恩,从哪里说起?”杨锐嘴里塞了长长的一条肉,满足的眼睛都要眯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愿意再做一组钾通道的实验?多发一篇顶级论文,没什么坏处吧。”这是蔡教授最大的疑问。
杨锐细心的瞅着自己的粉蒸肉,道:“钾通道的实验从前到后,我用了小半年的时间,再来一次,除非运气非常好,否则,半年时间还是做不完,而且花钱也不少。”
“半年时间发表一篇顶级论文,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经费学校就能解决。”
“再写一篇钾通道的论文,就不是顶级论文了。”杨锐笑笑。
“只要发表在CELL上……”蔡教授没有往下说,往下说,他有很多话可以说,但年轻人之所以年轻,之所以自豪以至于自负,不就是因为他们不听话吗?
蔡教授想了想,又道:“你不想做类似的论文,是想做原创性的工作?你现在的计划是什么?”
杨锐心说:我可没有那么高尚,如果一个月就能再做一篇钾通道,那肯定是不能放过的。
但这种碰运气的实验,杨锐现在是很不喜欢的,他满脑子的新鲜玩意没有用,何必再来这么一茬。
事实上,若非是理查德教授要抢,钾通道也不会是杨锐的首选,至少不是现阶段的首选。
这个实验太大,太浪费时间。
杨锐将碗里的厚肉片吃光,抹了抹油嘴,开口道:“我们与东大的加藤教授合作很顺利呀,另外,许教授的项目也刚刚开展。”
“华锐实验室那边呢?”蔡教授显然记得黄茂辞职前往的实验室。
杨锐笑了一下,说道:“研究嗜热菌。”
蔡教授叹口气,道:“从北大离开,然后研究嗜热菌,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外企就有那么好吗?”
很显然,他不认识这是一个美好的课题。虽然微生物是个很大的课题,但要做出花来,还是很费精神的,简而言之,嗜热菌称不上前沿课题,也少有热点。
杨锐不欲多说,笑道:“我倒是觉得黄茂的选择不错。”
“你们年轻人,总是喜欢浪漫主义。”蔡教授不是来谈人文主义的,一句话略过,道:“CELL送来的《新月汇总》你看了吧,有什么想法?”
“躺着赚引用挺好的。”
蔡教授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答案,愣了一会儿,叹口气道:“说的也没错。”
“肯定是不会错了。”杨锐笑了起来。
看着杨锐帅气俊朗的笑容,蔡教授决定将自己的担心藏在心里,道:“77个引用,大家事先都是没想到的,按照系里的政策,超过10个引用的话,就应该给予一定的奖励。不过,以前还没有学生获得奖励的前提,你有什么想法?对系里有什么要求,可以现在提出来。”
杨锐狐疑的望着蔡教授,道:“这种事情,您随便派个人来说就行了,用得着亲自过来吗?”
“正好路过。”
“哦……”杨锐沉吟了一下,道:“您让我说,我一时间也想不出来,系里以前的政策是怎么样的?”
“超过10个引用的,奖金100元,超过20的奖金200元,以此类推。”按道理来说,20个引用比10个引用难拿10倍都不止,但就现在的环境来说,奖金100元就够引人瞩目了,大量增加是不可能的。
杨锐对几百元钱一点兴趣都没有,摇头道:“奖金就不要给我了,名不正言不顺的,要不然,先欠着,等我想到了再说。”
“想得美。”蔡教授断然拒绝,又道:“这样子,给你一个考察的机会,去可口可乐的工厂看一圈。
“可口可乐的中国工厂?”杨锐大感兴趣。
“中粮参与筹建的,听说是现在的最新技术,咱们系也派几个人,注意搜集信息。”蔡教授说到这里,又提醒杨锐道:“你代表咱们生物系去,注意言谈举止。”
“一定。”
蔡教授不放心的走了。
许正平这时候笑道:“考察可是好机会,中粮更是好单位呀。”
“有啥好处?”
“一般是管吃管喝几天时间,临走了还送礼物,不过,可口可乐的麻烦事挺多的,你要注意。”许正平又继续说了可口可乐的事情。
80年代初就进入中国,想要让每个中国人都喝上可口可乐的可口可乐,建厂期间颇为野心勃勃。
然而,在体制改革以前,任何一次中外合作都可能留下牙印,甚至有中央大佬点名批评可口可乐。
如果是一般的小公司,甚至国企,这都是支持不住的,但可口可乐的爪子却生的够长,破了再试,得以继续了下来。
杨锐又小声问:“那我的任务,就是看了?”
“差不多吧,中粮觉得咱们生物系也管可乐,就下了请帖,不去白不去,就当出差了。”
“明白了。”杨锐对可口可乐工厂还是挺感兴趣的。对于这个奖励,他自然是极为满意。
许正平笑一笑,回头去做自己的实验了,短平快的项目虽然少有积累,引用多半也少,但时间是非常重要的指标,几个实验积累下来,结果又有不同。
……
509.第509章 碳酸饮料不健康
80年代的可口可乐运行的是很艰难的,但是,作为一家跨国企业,可口可乐的胆儿也是非常大的,其经营能力亦是强的过分。
在49年退出中国大陆以后,可口可乐的回归始于76年,经过3年的筹备和谈判以后,79年正式进入中国。
应该说,可口可乐是中国改革开放以后第一个吃螃蟹的外企。
在很长一段时间,可口可乐也是中国改革开放的晴雨表。
一旦中央发布了什么新的政策法规,外企首先观察的就是可口可乐。
比如在1982年,可口可乐受到了重重审查和限制,同一时间,也正是所谓的改革的倒春寒,许多运气不够和智商不够的企业纷纷垮掉。
可口可乐通过中粮集团,通过各种国内外的关系,涉水通过。
在杨锐看来,可口可乐非常像是大型的跨国制药公司,他们是那种最纯粹的资本公司,没什么节操,没什么底线,但却能力巨大,为了赚钱,他们却能不厌其烦,不畏艰难险阻的冲破重重阻碍,最终改变世界。
至于被改变的世界是好是坏,他们并不在乎,他们在乎的只是被改变的世界是不是更好赚钱的,这样的企业,与其说是公司,不如说是东印度公司。
不过,在1984年的中国,可口可乐的存在,显然是对中国人有利的。
他们或许没有卖出几瓶可乐,但他们对中国政府的影响,远远胜过可乐本身。
也只有这样的公司,才能对封闭式的中国政府,产生诸多的影响力。
1984年的时代杂志,就有一期《时代周刊》的封面
可口可乐的工厂设在北京五里店,原本是中粮公司下属北京分公司的烤鸭厂的车间,经过外观整修以后,倒也看的过去。
作为第一家进入中国的外国工厂,也无法要求更多,双方都在小心翼翼的感受着对方。
与普通的中国工厂一样,可口可乐的厂区里,也到处写着标语和宣传画,稍有不同的是,里面的英文多了一些,外国人的面孔也多了一点。
杨锐第一时间看到了一幅有着《TIME》标志的宣传画。
“《时代周刊》?”杨锐问同行的工作人员。
陪在杨锐跟前的外宣员小郭立即道:“杨先生好眼神,这是前不久,美国的《时代周刊》刊登的一期封面,我们让人画在了这里,下面白色的是文章标题,中国的新面貌,是赞扬中国的改革开放的。”
《时代周刊》的封面是一名手持可口可乐的中国人,穿着绿色的毛大衣,带着鸭舌帽,背景是中国长城,标志性元素俱全。
杨锐看着笑了一下,脑海里却在YY自己登上《时代周刊》的景象。
小郭以为杨锐喜欢,笑道:“我们买了很多本这一期的时代周刊,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可以赠送给大家。”
这下子,杨锐身边的干部也都开心了,干群关系空前融洽。
可口可乐内部的厂区乏善可陈,从美国运来的原装生产线自然体现出了先进性,但就来访团的眼光,国内哪个厂的生产线又不是外国原装引进的。
大家来你可口可乐参观,可不是来做这个的。
好在可口可乐也心里明白,随便引着大家看了看,就坐到了会议室里,先给每人上一瓶可乐。
“这就是我们厂生产的可乐,请大家尝一尝。另外,我们虽然内销的也是这个品种,但是,我们厂的出口量更大,每年反而能给国家赚取外汇。”负责外事工作的肖经理如此说,并非是无的放矢。引进可口可乐是浪费国家外汇的说法,从来都没有消失过,可口可乐这次邀请学界人士参观,也是按照他们在美国的经验,以游说为目的。
在场诸人也不知道听没听,会议室里全是开瓶的砰砰声。
杨锐现在每天都有跑步,三五不时的还要卧推几组,对碳酸饮料是敬谢不敏,喝了一口就放下了。
“杨先生不喜欢?”小郭笑着问。
“没有,就是觉得不健康。”杨锐笑着回了一句。
他随口一句话,小郭却是脸色大变。碳酸饮料不健康的概念,在30年后再普遍不过,在许多健身人士眼里,碳酸饮料恐怕比毒品还要可怕。
但在1984年,别说是中国了,外国都少有这方面的报道。
小郭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了自家经理身边,耳语了两句。
肖经理的脸色亦是阴沉了下来。
“怎么了?”一位坐在前排的中年人抿着可乐,好奇的问。
现在人内心收敛,表面上却是非常外放,随意问别人家的事情,自然的像是串门似的。
肖经理笑道:“没事,可能有一些误会。”
“啥误会?”中年人更好奇了。
肖经理想了一下,笑道:“杨锐先生可能对碳酸饮料有些误会。”
“杨锐?”中年人转头认了一下人,又回忆了一下,狐疑道:“他对碳酸饮料还有研究?”
会议室并不大,两人的对话,大家都听到了。
杨锐的眉头顿时皱起来了。
周围坐着的多是学界人士,是可口可乐公司通过高校和研究机构邀请来的。当然,不免也有行政官员占用了名额,过来蹭顿饭,领点礼物给自家孩子。但是,不管是哪种人,都是对学界有一定影响力的。
杨锐正在声望积累期,对于“研究”之类的词汇非常敏感,他不知道肖经理这样问的原因,但也不能被人看做是来蹭可乐的大一学生,于是稍微想了一下,朗声道:“研究不敢当,有一些了解,比较关注。”
中国的谦虚式回答可进可退,还是非常好用的。
肖经理不知道他是不是谦虚,但还是松了一口气,毕竟,最难缠的总是那些自信满满的家伙。
然而,肖经理没说话,前排的中年人却转过了身子,道:“我看过你登在CELL上的论文,是挺厉害的。不过,你去年还研究细胞里的钾离子通道,今年就对碳酸饮料有研究了?你把食品科学也看的太简单了点吧,肖经理,你刚才说有误会,具体是啥误会?”
这就是所谓的文人相轻了。就像是杨锐不想被误会一样,钻研食品学的这位,也不想被人误会。
说是玻璃心也好,说是底线太高也好,他是宁愿得罪杨锐,也不想在学界同仁面前丢脸。
当然,这也就是杨锐声望不够了,换一名学霸级人物,就算指着大便说干燥,食品专业的也可以接一句“真空包装更保鲜”。
肖经理内心里是不愿意复述的,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只好示意小郭说。
小郭有点紧张,低了一下头,说:“杨先生刚才说,那个……碳酸饮料不健康。”
现场有明显的吸气声。
对于2014年的中国人来说,可口可乐也许就是一种饮料,健康或者不健康的讨论,仅止于商业和健康。
然而,1984年的中国人,却不免要联想到更多的东西,而最重要的,永远是政治因素。
作为进入中国的外资标杆企业,可口可乐在最初几年经历的风波,总是与中国政坛息息相关。
1978年,允许可口可乐进入中国的协议签订4天以后,中美双方正式发表了《中美建交联合公报》,宣布“中美双方商定,自1979年1月1日起,建立大师级外交关系”。
1982年,可口可乐在北京各大商场,做了中国现代市场上的第一次卖场促销,北京各大报纸发音强烈,《内参》频发,继而有了****的批示。
1983年,刚刚过去的“******风波”则是让小郭、肖经理,以及众人不安的主要原因。
因为东北某研究所给小白鼠喂食可口可乐后,小白鼠出现兴奋现象,一些地方卫生部门以“可口可乐含有******,不符合卫生要求”为由,不允许可口可乐在市场上销售。这次事情闹的很大,一度让可口可乐有打国际官司的冲动,但最终,这家跨国企业还是以中国思维,通过中粮解决了问题。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可口可乐综合了数十个国家的数据,提供了数百份的证明文件,证明******来自一种cocacola的植物本身含有的******,并非人工添加,其他国家并不禁止******,而中国的茶里含有的******超过可口可乐好几倍……
整个过程,对可口可乐来说,并不比一次国会质询容易。
现在,杨锐再次提出健康问题,不禁令人怀疑,这是有人授意的?还是一次偶发事件。
……
510.第510章 我家的实验数不清
“这个……杨锐同志,你说这个话,有依据吗?”前排的中年人思索片刻,就问了出来,又道:“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咱们中粮北京研究所的,常世辉,副研究员,我回忆了一下,最近没看到这方面的文章呀,不知道是不是错过了。”
他的语气沉了一些,略有质问的因素,显然是准备来一场大讨论了。
在场诸人大多与可口可乐有这样那样的关系,眼神里也都是跃跃欲试。
只要将讨论范围局限在学术范围内,那就算是惹到了谁,也没关系,怪只怪你们找的人学问不精。
相反,如果能用学术方式解决政治问题,想必可口可乐也不会吝啬于一些付出。
过去几年的经验表明,可口可乐在某些方面还是相当大方的。
杨锐没有想到还会有政治问题,他只是单纯的考虑,不要说出太超前的东西。
稍一思索,杨锐既道:“依旧的话,首先从碳酸饮料的成分说起吧。排在首要位置上的是热量,一瓶可乐含有150千卡的热量,这可能引起肥胖问题。”
严正以待的常世辉愣了几秒钟,噗的笑了出来:“热量?我算一下,150千卡就是大概……三四十克的白糖的热量,一个月喝一瓶可乐算多了吧,三四十克的白糖算什么?咱们国家的主要问题是营养不足,不是热量过剩。”
另有几个人也都笑了出来,如果所谓的健康问题是这样的话,那根本不算是问题。
甚至可口可乐的小郭都笑了出来。
杨锐没笑,淡定的道:“热量还能算平均?我今天吃了四碗饭,山区受灾的老乡一口都没吃,我们俩平均吃了两碗饭?我今天喝4瓶可乐,你一瓶都没喝,咱们俩平均两瓶?肖经理,你们可口可乐的主要销售对象是什么人?”
“哦……主要是在中国的外国人。”这是政治正确的回答,写在文件里的标准答案。
常世辉还在为杨锐的平均论不高兴,道:“你不要岔开话题,健康或者不健康,本来就是一个普遍的问题,不能算平均,但你也不能盯着一个人看呀。”
“砒霜的量小是中药,量大是毒药,你要说平均,你知道美国人可口可乐的年平均摄入量是多少?人均200升每年?肖经理,是不是?”杨锐询问似的看向肖经理。
虽然不是什么机密信息,但在封闭的80年代,这样的数据不去查也是不知道的。
肖经理显然知道,期期艾艾的道:“差不多是这样。”
他刚才其实也有点轻松,现在又觉得没那么轻松了。人均两百升每年的数据张口就来,要说杨锐对碳酸饮料一点认识都没有,这是不可能的,谁没事查这些资料记在脑袋里?
但是,如果杨锐对碳酸饮料有一定的研究,又持有不健康的认识,这就麻烦了。
肖经理提前了解过在场每个人的背景资料,而杨锐的资料,可是相当的显眼。
《CELL》不是大白菜,在场的三四十号人里面,估计只有十分之一接触过,还不一定是第一作者。
这也就是在北京,而且是可口可乐的邀请了,哪怕换成是美国,比例也不会扩大多少。
至于这些人的话语权,那更是可怕。
因为你没有反驳的力量。
两个闲人吵架,可以说来说去说不清楚,两名科研员吵架,能做评断的就很少了,许多时候,就要历史来评断。
但是,当一名顶级期刊的作者持有某种意见的时候,大众往往只有聆听的份,当然,大众大多数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听到的是什么,但是,在切身利益相关的时候,听不懂也只能听,听不懂也只能根据权威的话来照做。
经济学家是一个最好的例子,早在凯恩斯时代以前,经济学家就在实质上掌握了国家和普通人的钱袋子。加息还是减息?加多少减多少?印钞还是回收钞票?刺激经济还是债务重组,这些与普通人息息相关的决定,往往就是一两名,至多数名经济学家所作出的决定,在未知因素诸多的环境下,权威学者也许在频繁的出错,但他们的权威却鲜少受到质疑,因为用其他人的话,出错的可能会更多。
可口可乐非常清楚学界在社会层面的影响力,否则也不会三五不时的组织这样的活动。
不过,肖经理的经验显然还不足够,甚至来不及影响局面。
这时,杨锐彻底进入了辩论状态,道:“每人年均喝200升的可口可乐,这个热量水平,肯定超过健康值了吧,正常人一年是吃不了这么多糖的,但喝可乐就变的很轻松了吧。”
“美国人还家家都有一辆车呢,中国的国情不一样。”常世辉倒还轻松。
周围还有研究员议论纷纷:美国佬太有钱了,200升可乐要花多少钱?
杨锐说道:“中国在发展,经济水平提升以后,面对的问题是一样多的。”
“问题归问题,喝一口可口可乐,不会使人不健康。”
“说的不止是可口可乐,碳酸饮料,也包括咱们平时喝的汽水,北冰洋之类的饮料,一样会产生叠加效果。”
杨锐这么一说,另有研究员不高兴了,道:“北冰洋汽水出售多年以来,顾客都是一致好评,并没有产生你说的问题……”
这位自然与北冰洋的生产企业有关系了。
“天底下哪里有一致好评这种事。”杨锐兴致来了,接着道:“再者说,热量只是碳酸饮料问题中的一个,磷酸问题又是一则。”
“磷酸?”常世辉调动脑筋,回忆起来。
杨锐早就组织好了语言,此时噼里啪啦的道:“许多碳酸饮料,比如可乐中的酸味,主要是来自磷酸的,你们在可乐中尝到的涩味,主要来源就是磷酸。大家都知道,磷酸是中强酸,面对金属离子的时候,具有很强的结合能力,而且,磷酸结合金属离子产生的磷酸盐,溶解性很低。我记得有多篇文章,有写到,磷酸在消化道中,会降低钙铁锌铜等微量元素的吸收利用率……”
清晰严密的逻辑,是辩论中最强的武器。
常世辉没想到杨锐还真有准备,只能道:“即使降低了一些微量元素的吸收利用率,影响也不会太大。”
杨锐逼问:“也就是会产生不利影响了?”
“微乎其微。”
“对你可能是微乎其微,对青少年呢?青少年的骨骼生长需要大量吸收和利用食物中的钙质,磷酸影响了钙质的吸收,必然会导致骨骼密度峰值下降,关于这一点,完全可以设计一组实验。”杨锐脑海中有的是相关研究,财大气粗的道:“我的实验室正在增加人手,正好可以给新人练手……”
接着,杨锐间断性的将一套小白鼠实验说了出来。
常世辉顿感无力。
这不是中国式的学术讨论啊!
中国式的学术讨论,一般就是嘴炮,说的多了,还会互相在各种会议发表演讲,或者做报告的时候带两句,但归根结底,还是嘴炮。
嘴炮多便宜啊,意气之争这种事情,虽然心情激荡,但大家都是社会人,当然要用便宜的方式解决问题了。
当然,不光中国的学术讨论如此,外国的学术讨论也是这样。
不过,略有不同的是,中国学者比较穷,就算是嘴炮越放越生气,也是宁愿在对方评职称的时候使绊子,不愿意花费宝贵的研究资金在这种地方。老外比较富,又缺乏节俭观念,念头不通达了,就算花完投资人的钱,也要先赢下一城再说。
84年的时候,科研人员就更穷了。
别说地主家了,院士家都没有余粮。
过去十几年间,大家隔空放嘴炮的时候太多太多,动用防空炮的时间也有,但是,用自己的实验室,花自己的实验经费,真的做实验来赢嘴炮的,少之又少。
常世辉喉头动了动,很想说两句硬气的话。
但话到嘴边,一下子就软了。
常世辉劝自己:人家都是自己有权决定实验项目,决定资金流向的人了,又正是年少气盛的时候,我和他争什么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
想到此,常世辉的语调低了下来,道:“真理越变越明,你有意愿做几组实验也好。”
虽然不是认输,但常世辉也是想要息事宁人了。
在场诸人也都听了出来,有的心里憋着笑,有的就帮忙说和两句,软化现场。
当然,也不免有人与杨锐讨论起了他设计的小白鼠实验。虽然新开一个项目是很费劲的事,这种项目也缺少令人眼前一亮的精巧,或者迫在眉睫的社会问题,不过,以实验讨论的名义打点嘴炮,刷一点存在感,不就是这种参观会议的价值所在吗?
大家的讨论刚刚开始,在震惊中反应迟钝的肖经理小声的说了句什么,就直直的推开门,快步离开了会议室。
皮鞋踩在出去的声音,在水磨石地板上回荡久远。
不一会儿,两名身材健硕的美国人推门而入。
……
511.第511章 没有大事不登门
“杨锐先生,你好。”两个美国人一眼就看到了杨锐。
人群视线的中心,年轻且帅气,非常好认。
杨锐笑了一下,点了点头。
“杨锐先生,这位是舍伍德先生,这位是吉布森先生。舍伍德先生是我们厂的技术总监,吉布森先生是我们厂的厂长。”肖经理站在后面做了介绍,还是有点紧张。
对于可口可乐中国公司的职员们来说,会议室里的讨论绝对是他们极不喜欢的一种,不仅不喜欢,而且可怕。
杨锐就轻松自如的多了,实际上,他也是参加的会议太少,或者说,参加的此类活动太少了,否则,稍微多认识几个人,有点帮凶什么的,就以一篇CELL的成绩,妥妥的大班小霸王。
国企内部的研究所本来就虚弱,除了铁道部、石油部这样的部级国企以外,中粮什么的,还比不上江南大学的食品学实力,名不见经传的常世辉同志就更不用在乎了。
这也是有了硬茬声望的好处,杨锐现在只是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份变化而已。
另一方面,也是学生的身份稍微有些影响到了他的发挥,否则,光是已经弄到了近百万经费这一条,就要有无数小研究员舔过来,或者逃开去。
舍伍德和吉布森是可口可乐在中国地区的技术达人了,也是最常参加中国的学界活动的要员,大家纷纷与之打招呼。
舍伍德和吉布森一一应付了过去,然后脸上带着笑容,道:“杨锐先生,我们方便单独交流一下吗?”
“就在这里说吧。”杨锐用起了英文,免得翻译的干扰。
舍伍德犹豫了一下,笑道:“杨锐先生的英语真不错。”
“主要是看英语论文学的,对话不是很自如。”杨锐也陪着寒暄。
舍伍德原本是想将杨锐拉到墙角直接谈条件的,就像是企业遇到了媒体的负面报道,第一时间考虑在媒体打广告一样,如可口可乐这样的大企业,遇到了学者的负面研究,第一时间也是资助该学者的研究。
当然,资助多少,怎么资助,也是要根据该学者的水平,以及负面研究的攻击性来决定的。
如果是无稽的研究,许多企业都是不予理会的,但是,如果是顶级大学的教授所做的研究,那哪怕只有一个名字,大公司也不敢等闲视之。天知道哪一天上了法庭,人家就成了专家证人了。
另外,中国的情况更复杂,可口可乐中国公司也更注意公众形象,好容易邀请来的学界会议,险些变成声讨大会,是肖经理恐惧的原因。
而对舍伍德等美国人来说,热量和磷酸也是他们不愿意谈论的话题。
在过来之前,舍伍德和吉布斯讨论的研究经费实际上是公关经费,是2000美元。听起来不多,但在1984年,2000美元在美国也是拿得出手的经费捐助了,普通名校的教授,比如密西西比大学的教授们,除了来自公共基金的研究经费以外,数千美元的企业捐助已经算得上是大手笔了。
那些动辄几十万上百万美元的研究经费的捐助,如果不是出于特别的目的,那必然来自特别的人,比如洛克菲勒,比如卡内基。
可口可乐每年用来捐助的资金也是不少,但是,考虑到他们要在上百个国家,以及最重要的美利坚合众国用钱,能够分润给中国公司的资金也就不多了。
2000美元,相当于两万元人民币,在舍伍德想来,算是个不错的数字了。
然而,杨锐拒绝了单独谈话,舍伍德也就只能将自己的开价藏在心里。
考虑了一下,舍伍德开口道:“关于杨先生说的动物实验,我有一些疑问,杨锐先生目前只有设计实验,并没有实行是吗?”
杨锐说:“对的。”
“我们可口可乐内部,其实也有做过一些动物实验,采用的是小白鼠,但是,结果可能是杨锐先生不愿意听到的。”
“我对学术讨论持开放态度,只要有漂亮的结果,我不在乎结果本身。”
“那我谈谈我们所做的实验,肖经理,麻烦你给大家翻译。”在场的中国人还是有不会英语,或者英语水平差的,舍伍德决定给杨锐一个致命一击,自然希望大家都能看到听到。
内心里,舍伍德是不愿意与杨锐敌对的,可口可乐在中国的主要经营策略,亦是交朋友,寻找共同点。
然而,舍伍德和吉布森的权利是有限的,杨锐看不上2000美元,他们就只能尝试其他方式来消弭影响了。
稍微酝酿了几秒钟,舍伍德问道:“杨锐先生,你前面谈到了可口可乐的热量问题,认为可口可乐因为含糖的原因,会使青少年产生肥胖问题,是吗?”
“不止是青少年了,碳酸饮料造成的肥胖问题应该是全年龄层的。”
“好吧,接下来,你认为能用动物实验,证明自己的论点?”
“然后你说你们有做过相关的动物实验,而且观点与我相左。”杨锐配合的这么说,是为了让英语不好的学者跟上节奏。
舍伍德很高兴杨锐的配合,又觉得他有点傻,停顿几秒钟,放出了致命一击,:“我们给小白鼠长时间大剂量的喂食了可口可乐,并且设立了对照组,4周后,观察饮用了碳酸饮料的小鼠体重。结果,长时间大剂量引用碳酸饮料的小白鼠,体重下降!”
吉布森也紧随其后的道:“杨锐先生刚才说要设计动物对照实验,现在看来,其实不用您再设计了,您的理论本身,恐怕还是有缺陷的。您如果还需要动物实验的资料的话,我们可以向总部申请,将相关实验资料传真过来,不过,实验是可重复的,也得到了许多学者的认可。”
两人连续说话,使得做翻译的肖经理手忙脚乱。
此时,会议厅里的场景变的有些奇怪了。
首先,是听得懂英语的专家教授齐声大哗,接着,才是听不懂英文的专家教授们后知后觉的赞叹。
但不管是哪种人,表情都有些微妙。
杨锐却没有像人们想象中的那样沮丧。80年代的可口可乐等公司,或许还能像是20年代的烟草公司一样,宣传吸烟杀菌的伪科学,但他是从后世过来的,谁要是大量长期饮用碳酸饮料还能减肥,开健身房的都去死好了。
科学的好处就在于它的真实性,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教会再牛,也不能让太阳围着地球转,杨锐直接在脑海中翻找起了资料。
可口可乐这样的大型公司,一般不会做纯粹的科研造假,但是,如果特意漏掉一些因素,伪装成水平不济的程度,那样的风险就非常小了。
同为世界五百强的安然公司做了多年假账都没被发现,绝对不能高看可口可乐之流的公司的节操。
想了没多长时间,就在舍伍德等人疑惑自己是不是大获全胜的时候,杨锐开口问道:“你们在喂食碳酸饮料的同时,是否有对小白鼠的进食量做记录?”
“什么?”
“我知道长期大量的引用碳酸饮料,会抑制小白鼠的食欲,从而导致进食减少。这又是碳酸饮料不健康的地方,不过,在人体研究中,好像很少发现这样的现象……”杨锐的简述,像是一道闪电,劈的舍伍德和吉布森的头发都要竖起来了。
他们都是技术员,不是科研员。尽管只有一字之差,但在学术领域,技术员和科研员的差距,就像是摘香蕉的猴子和摘香蕉的工人的区别一样。
让他们照做,让他们复述,没问题。
但是,让他们来一场学术大辩论,舍伍德和吉布森还是觉得脚软。
这位可是发表过CELL的天才。
而且,这位的天才现在也被证明了,他们提到的论文,确实有未曾涉及到进食量的缺陷。
如果是北美名校的专业教授,知道可口可乐的猫腻并不奇怪,但是,杨锐的表现却是毫无疑问的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几秒钟后,舍伍德和吉布森不约而同的做出了决定。
“肖经理,麻烦你带大家到下一个项目点参观吧。”舍伍德心想:既然你不愿意出去,就让其他人出去吧。
中方学者们从善如流的离开了会议室。
离开前,还有几个人向杨锐挤眉弄眼,甚或投来羡慕的目光。
……
512.第512章 千手观音
如今改革开放都有好几年了,北京的科研院所,也算是经历过一些事情了。
可口可乐这样的跨国企业,究竟有哪些商业伎俩,又或者有哪些学者们喜闻乐见的习惯,大家也都有了一个概念。
简而言之,任何外企,有资格进入中国的外企,在用钱这方面,都是不吝啬的。
这些研究食品专业的专家教授,就算没有从可口可乐得到过好处,至少也从中粮得到过好处。
当然了,还是可口可乐给的好处比较可口。
“没看出来,杨锐年纪轻轻的,这么厉害。”出了会议室,常世辉笑呵呵的自我解嘲,又带了些别的意思。
身边的朋友瞬间理解,跟着笑道:“不厉害也做不出这么多东西,你算一算他做的那几个项目,不知道要用多少经费……”
“一百万都不够。”常世辉早算过了,他不是算不出准确答案,是再多了他想象不来。
现如今,国企的研究所在福利待遇上是有优势的,因为旗下有研究所的国企都是大国企,如中粮集团这样的,80年代的下岗潮不受影响,90年代照常经营,到2000年以后,他们的房地产公司都能席卷全国了。
不过,现在专业化的国企,研究的面终究狭窄,肯给实验经费的更少,在这一方面,国企的研究所是比不上普通研究所,又比不上高校研究所的。
常世辉在本单位都做不到独树一帜,走出来比经费比项目,自然是落在了后面的后面,以80年代的眼光来看,他一辈子可能都要不到百万元的实验经费。
当然,他这辈子的成就加起来,可能也比不上一篇CELL论文。
所以,常世辉算到100万,就不愿意算了。
与他同来的同事也从来没见过20万以上的经费做食品的比做生物的还要穷是宇宙真理羡慕嫉妒恨的道:“听说杨锐和英国的捷利康关系很好,国医外贸不是给了他一笔20万的经费?听说也是因为捷利康的原因。”
“这下子,他和可口可乐的关系也好了。”常世辉不无感慨的道。
同行的人撇撇嘴:“现在的年轻人,就知道抱老外的大腿,抱大腿算什么本事。”
常世辉听的一笑,眼光向旁边一瞥,赶紧轻推了他一下,道:“看你说的,现在都将吸引外资,你问问********,他想不想抱大腿?能和老外拉上关系,那是本事。”
这一群人里面,一半人是抱着老外大腿的,还有一半人是想抱但还没抱住的,常世辉要是不补救这么一句,同事不知道要得罪几个人。
后者眼珠子一转,也知道自己孟浪了,低声咳嗽两声,干脆不再说话。
“咱们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品尝一下我们可口可乐生产的零食,当然,这些产品目前在国内还没有生产,暂时只能进口。”肖经理说着让人将一票五彩斑斓的零食给发到个人手里。
每人两块,不多不少。
在座的学者们侃侃而谈,最多瞄一眼桌上的零食,似有不屑。
“大家先休息一会。”肖经理笑一笑,出门去了。
“砰”
大门关上,房内的气氛似乎也变的活泛起来。
常世辉一把两把三四把的将零食全部揣进自己兜里,只留下一块糖,拆开袋子,慢慢的含着,心里不由自主的想:杨锐这一次,不知道要拎回去多少袋糖。
会议室里,杨锐亦是满心欣喜的等着可口可乐的人开价。
勒索跨国公司啊,这种事情,以前他的导师说起来就流口水,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不管是什么时间,都只有金字塔顶层的学者,才能勒索金字塔顶层的公司。
就杨锐当年上的那所学校,还有那地理位置,想勒索跨国公司,也实在是困难,成功者寥寥。
而今,想到自己竟然有了让可口可乐开口的资格,杨锐也是颇为开心,有种能够脱离过去阴影的成就感。
舍伍德先生和吉布森先生心里的阴影面积之和有8个单位之多,那是2乘2,再加上2乘2的面积,两人用眼神交流片刻,还是舍伍德说话,道:“杨锐先生,您提出的实验问题非常有价值,我们想邀请您与可口可乐合作,深入研究这个问题。”
“怎么研究?”杨锐满脸的微笑,心里有一只猥琐的千手观音一边搓手,一边高喊:开价吧,开价吧!
舍伍德再次用眼神向吉布森确认以后,道:“我们愿意出资给您做项目研究,出资金额,暂定为5000美元如何?”
这个数字,是舍伍德进门的时候,预算的2000美元的2。5倍,相当于普通美国家庭三个月左右的收入,按照美国劳工部的CPI计算,大致相当于2015年的11484美元。
以美国的标准来说不太多,但以中国的标准来说,5000美元是真的太多太多了,这又不是真的给你做研究经费的,无非是贿赂罢了。
同样的钱,要是给官员的话,不知道要砸晕几个。
就像是美国人在越南和缅甸的消费方式一样,舍伍德认为,“美元”的5000元,足以让中国人杨锐单膝跪地了。
换一名研究员,说不定真的就单膝跪地了。5000美元不拿白不拿啊,胆子大的全吞了,也不一定有人找你麻烦,胆子小点的,先按照外汇牌照换2万元人民币过来入账,多出来的3万元人民币简直是合理合法的收入,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洗钱方式了。
一夜之间变成3个万元户,这要是让贫下中农们看见了,不知道要引起多少愤慨和怨怼。
然而,杨锐却免不了失望。
在他听过的敲诈跨国公司的故事里,经费的单位至少都是万,弄不好就是百万,以千位单位的究竟是什么鬼?
5000美元?对杨锐来说也不能说少,但与他期望的数字,大大不足。
杨锐甚至觉得,可口可乐看不起人。
看看人家捷利康,几十万几十万美元的分红,一天拖欠的都没有,多好的人啊。
这么一对比,杨锐的心情就处于过山车的跌落状态了。
“你们对要研究的项目,有什么要求吗?”杨锐声音冷的像是千手观音似的。
“没有特别的要求,食品方面的,生物方面的,都可以。”舍伍德不以为意的回答。
杨锐心中的千手观音祭出了磨刀石,哗哗的搓着,道:“那我们可以针对青少年,做一套人体实验。”
“什么?”
“以小白鼠做研究对象,确实容易产生这样那样的实验误差,其实,现在饮用碳酸饮料的年轻人这么多,我们完全可以展开科学性的调查和研究,直接进行一个长期项目,有针对性的了解碳酸饮料对青少年的影响。”杨锐还真不是吓唬他们,这样的研究,后世有多所研究机构进行了,如哈弗大学等老牌研究机构出笼的报告,在世界各国的新闻里频繁出现。
舍伍德果然被吓住了,白脸变的更白了,忙道:“等等,用青少年做人体试验,这样合法吗?”
杨锐耸耸肩,道:“人体实验是一种统称,你指的是狭义上的实验……实际上,这种实验和医学实验完全不同,我们并不需要对青少年饮用碳酸饮料做出要求,我们只要选定一定数量的青少年,比如五千名,接着,我们对他们做定期体检和回访,记录他们的身体生理指标,记录他们每天摄入的碳酸饮料的多少,一段时间以后,分析这些数据即可。被选定的青少年,不会因为我们的研究而发生什么改变,当然,我们要征求青少年本人及其父母的同意。”
如果碳酸饮料没有问题,这样的实验自然是没有问题的,但是,现在已经是1984年了,可口可乐内部早就没有了安全感。
从舍伍德的角度来说,哪怕可口可乐是有益于身心健康的,他们也不愿意这样的跟踪研究发生在自己的地盘上。
吉布森则心怀侥幸的道:“这样的实验,成本也太高了吧,我们恐怕支付不起,您知道的,我们的权利有限……再说了,在中国,恐怕很难找到合适的实验对象吧。”
“我们不一定要在中国进行实验,可口可乐是全球发售的,饮用碳酸饮料的人群也是全球性的。唔……正好我和日本东京大学的一位教授开展了合作,我们也许可以讨论一下这个项目。另外,英国人说不定也有兴趣……”
吉布森和舍伍德的小心脏颤了颤。
吉布森舔舔嘴唇,道:“杨锐先生,日本和英国都是全球消费极高的国家,在这两个地方做跟踪性研究,平均每名学生每年至少要20美元的经费,5000人就是10万美元了。”
言下之意,他不信杨锐能拿出10万美元。
杨锐也自然而然的点点头,道:“还有其他的相关花费没有计算,这样的话,的确是个问题……”
吉布森和舍伍德的嘴角微翘,是要开价了吗?
却见杨锐似乎真的想了一会,却道:“也许只能缩减规模了,首期在一个国家,选择2000名学生,先做一个8个月的跟踪调查,这样的话,5万美元应该就足够了,我的实验室里,正好剩下这么一笔钱。”
吉布森和舍伍德彻底绝望。
对跨国公司来说,财大气粗的研究员和财大气粗的律师一样是不能惹的。
资金不足的律师,虽然听起来像是律师,但任何一家跨国公司,都有本事不看证据,就用无数的文件和拖延策略堆死你。
没钱的研究员,即使挂上科学家的名头,也最多像是记者一样,写几篇不痛不痒的文字,不会对跨国公司伤筋动骨。但是,研究员一旦有钱了,正对跨国公司的攻势就像是海浪变成了海啸,尤其是在食品和生物领域,强如杜邦公司,都要在不粘锅的漆料配方上栽倒,不是实力雄厚的实验室,很难与这样的公司战斗并胜利。
舍伍德和吉布森不知道杨锐口中所说的实验会不会成功,但只是听听,就够吓人了。
“杨锐先生,我可以准备12000美元,资助您的研究,如果您愿意再等一下的话,我们也许还有额外的惊喜。”舍伍德拿出了自己最大的诚意,他最多也就能批出来一万两千美元了。
杨锐遗憾的摇摇头,道:“没想到可口可乐也这么穷。”
舍伍德脸一红,道:“我们会向上级请示的。”
杨锐并不知道,两年以后,央视仅仅为了20万美元的广告费,就让可口可乐登上了重磅新闻,从而令可口可乐在中国的质疑声融化。
对央视这样的机构,20万美元都是天价,舍伍德提出的12000美元,也确实是非常高了。
可惜,杨锐手里的活钱,远不是一万两千美元所能比的。
稍想了一下,杨锐分别拍拍舍伍德和吉布森的肩膀,道:“一万两千美元就不必了,可口可乐既然经费有限,暂时也不用捐助我的实验室了,咱们后会有期。”
舍伍德和吉布森眼睁睁的看着杨锐离开,心里不止一次的想要将杨锐摁在地上。
良久,舍伍德问道:“杨锐最终的意见是什么?”
“不知道。”吉布森满眼的茫然,今天的谈话,信息量太大了。
……
513.第513章 拿得起放得下
杨锐提前坐上了返城的大巴车,等了没多长时间,就见到说说笑笑的常世辉等人。
常世辉显然没料到杨锐会提前坐上大巴,愣了一下子,干脆坐到了杨锐对侧面,笑道:“怎么样,老外给钱了?”
见面就谈钱有点俗,但常世辉和杨锐也没什么好寒暄的,一个是中年不惑的副研究员,一个是二十岁的帅气大学生,排辈分的话,杨锐应该给常世辉持弟子礼,但若是以资本论,常世辉心里却矮杨锐一层都不止。
谈学术,两人早就不在一个层面上了,常世辉如果有一篇JMC,现在都要抖起来,不至于还是副研究员。
谈学校,杨锐读的是北大,常世辉读的是地方大学。
也就是直接了当的俗钱,才让话题没那么无聊。
杨锐的脸上看不出太深的表情,淡定的道:“两名美国人是提出资助我的实验,我没要。”
“没要?”常世辉额头撞在前面的车座上了,还有人给钱不要?
杨锐翘着腿,道:“给太少,不如不要,打发叫花子呢。”
他这么一说,反而引起了大家的共鸣。
常世辉的脑袋也不撞前车座了,对杨锐笑道:“有志气,是不能让他们小瞧了去,就你现在……就你说的那些东西,他们怎么着也应该出点血了。”
旁边另一位教授却有不同意见,道:“蚊子小了也是肉嘛,我们那年月,别说外国企业了,到地方上去,随便哪一个副地级的厂子,给我们什么,我们就拿什么,没有天三捡四的份。当然,现在的条件好一些了,但要我说,还不如先拿了,剩下的慢慢谈。”
杨锐笑笑,心想,还真是不到北京不知道官小,西堡肉联厂就是副地级的厂子,上千人的企业,多少人奋斗一生,混一个副科级就满足了,若是有一个正科级,恨不得天天给人说自己的工作经验,但在这位的口中,副地级的厂子,显然是不够格调的。
没有人为副地级的厂子打抱不平,常世辉则道:“先答应了,以后就不好谈了,杨锐的决定没错。”
“世界天天都在变化,今天不谈下来,明天也许就没有的谈了。”
“拿得起放得下,杨锐就算不拿可口可乐的赞助,他也照样做自己的实验,既然如此,干嘛要受可口可乐的闲气。”这才是常世辉为杨锐说话的主因,杨锐没答应赞助,总比拿了赞助令人心情愉快。
其实,常世辉也知道自己和杨锐在科研上有差距,人家看不上的赞助,也许比自己半年的经费都多,常世辉心想,就可口可乐的派头,怎么也能拿出三五万元人民币,杨锐矫情,就让他矫情去好了。
旁边的教授来自北京林学院,一辈子和植物打的交道比人多,固执的道:“经费不抢是没有的,抢到第一批,就要接着抢第二批,抢到了第二批,就要接着抢第三批,但是,你第一批都不去抢,后面的不是无根之萍,要我说,看人家可口可乐差不多就行了,关系处的好一点,以后再追加经费也是一样的。”
常世辉不同意,道:“现在处关系有什么用,外国人才不看关系呢。有一是一,有二是二。”
杨锐听的笑而不语,外国人当然是看关系的,就比如找工作这件事,与中国人想象的不同,大美利坚共和国的应届毕业生,一半以上的人是依靠亲朋好友的介绍找到的工作,在某些地方,这个比例高到八成以上。
包括可口可乐在内的跨国公司,进入中国之初都那么规矩,主要原因是对中国不熟悉,等熟悉了以后,看各家公司在泰国的所作所为就知道了,那才是真的百无禁忌。这就好像是中国人初到朝鲜投资一样,都是严格要求自己的。
大巴车上的其他人,听着常世辉等人的讨论,也渐渐的有了兴趣,一会儿,就有人开口问道:“杨锐,可口可乐具体给你开了什么条件?”
“对啊,说说,我们也参考一下。”有人开头了,其他人都积极的很。
这种事情,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资格遇到的,大家对外企的条件也都好奇的很。
常世辉亦是不自然的笑道:“就是,给给我们说说你拒绝了多少钱?”
“不是我要拒绝,是他们没诚意。”杨锐解释了一句,接着又道:“最后开价是一万两千美元,再想往高谈,也谈不下去了。”
“一万两千……美元……”这个数字,是常世辉设想的金额的小十倍,最难得的是美元。
美元和人民币的官方兑换比是很低的,往往一美元在银行只能兑换成两三块钱。
但是,与银行一墙之隔的黑市里,美元兑人民币,却往往能有七倍八倍的差距。
这个兑换差,是最吸引人的地方。
林学院的老教授亦是傻眼了,问:“一万两千美元,为什么不答应!”
他简直有点生气的样子。
杨锐只好解释国外云云,奈何老教授全然不听,几乎是垂首顿足的道:“你说你有多浪费,一万两千美元,要做多少东西啊。”
杨锐喏喏点头,基本是老教授说什么,他就听什么。
大巴车里的人一看,呦呵,还挺尊重老同志的……不过,大部分更在为一万两千美元喘气。
常世辉忍不住问:“你想要多少?一万二还不同意。”
“我也说不上,不过,一万二太贱卖了。”杨锐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又道:“我现在的经费有空闲,正好可以做一个新实验,写写论文什么的,你们那边要是有合适的人选,推荐给我啊。”
常世辉恨不得给杨锐的“贱卖”吐口唾沫,然而,谈话的主导权,早就落到了杨锐头上。
与杨锐合写论文,对大巴车里的先生们来说,还真有点感兴趣。
杨锐现在差不多已是JMC大批量组刷的程度了,而这样的论文,哪怕是第二作者,对大部分的学校和研究机构也有诱惑力。
杨锐一边聊天一边记录大家的联系方式,现在没有网络,想扩展社交圈,想拓展科研圈子,一半靠聊天,一半靠写信。
不过,比起努力拍电报的舍伍德来说,抄写一点联系方式什么的,实在算不得工作。
……
514.第514章 找合作
一次前往可口可乐的参观,还真的激起了杨锐做项目的欲望。
杨锐精心的选择着合作者。
他脑海中的资料太多太多了,不光有单本的论文,还有大部头的专著,那别说是一个人做,就是十万个人做,做一辈子也是做不完的,更何况,这些资料都有年限,到期不做,实属浪费。
常世辉首先被排除了,中粮下属几个研究所的研究员也被排除了,现在的行政关系是强关系,官方的影响力巨大,如果项目做到一半被官员喊停,那真是让人想对狗做一些不人道的事。
杨锐细细的翻着自己薄薄的通讯录。
后世人有手机,有QQ,有微信,大约已经将笔记本式的通讯录彻底放弃了。
但在80年代,巴掌大的笔记本,是人手必备的。
亲朋好友,故交旧时的联系方式,都要认真的记录在本子上,否则,真的会失去联络。
而且,不像是以后的人,经常只记一个电话号码,这时候最重要的是单位名称,找到单位,总能找到这个人,即使该人调走了,跟着档案,也总能寻到人,反而是电话号码不够妥帖,因为都是座机,电信局脑袋抽抽一下,或者单位的领导脑袋抽抽一下,就没用了。
一辆大巴车上几十号人,半数以上来自北京各大农林渔牧系列的研究所,许多名号都是杨锐第一次听说的。
这些人,也被杨锐给排除了。
无他,农林渔牧系列的研究所太穷,即使是中科院下属的亦不例外。
做自然科学的,没钱可以,有本事筹资就行,但穷是一定不行的。
现在的研究所都穷,农林渔牧之流的研究所就更穷了,因为打秋风都没地方去,也就是可口可乐这种财大气粗的外企,急切的扩大中国市场,才会无限的扩大邀请面,他们要的是声援,不是真的需要学界。
就杨锐目前粗浅的了解,农林渔牧方面的研究所,许多已经穷到发不起工资,报不起医药费的程度了,这意味着,一旦有合作项目,不仅参与的研究员会有伸手的冲动,其所在的研究所也会有伸手的冲动,而且理直气壮。
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如果老婆孩子都到了看不起病,吃不起肉的程度,如果出门去,连一身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还要对研究经费保持敬畏和远离的态度,实在是太高的要求了,如果研究所的领导以集体的名义试图解决这个问题,那对道德的要求就更高了。
杨锐不是来做救世主的,所以干脆远离这些名义上是研究机构,实际上已经变成吃饭机构的组织。
在剩下的十几个人力,杨锐选了北京林学院,北京农业大学和北京农业工程学院里的五个人,然后拿去询问唐集中教授。
北京林学院是北京林业大学的前身,211但无985,北京农业大学和北京农业工程学院不久后会合并成中国农业大学,211且985,虽然就差三个数字,但后两者比前者厉害的就不是一星半点了,用后世的数据看,一年的经费多出两三个亿是轻而易举的,对学生们来说,经费多的学校,自然是宿舍好一点,教学楼好一点,食堂好一点,运动场好一点,运动器械好一点,教学设备好一点,校园面积大一点,教师水平高一点,学习机会多一些……
而对杨锐来说,合作的院校厉害些,对方能拿出来的经费和机会也就多一点,这正好和倒霉的研究所相反,连工资都发布出来的研究所,又哪里有钱搞研究。
首都的科研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唐集中认识杨锐选定的五个人中的三个。
他先指着最上面的名字,道:“这个人水平不行。”
接着,他又用指甲在另两个人下面划线,道:这两个人水平一般吧,另外两个不认识。”
杨锐点头:“两个人就够了,您说水平一般,是多一般,和黄茂比怎么样?”
“黄茂……还是年轻了些,经验不足。”
“那就行了。”这说明两个人现在的水平比黄茂还强些。当然,唐集中的认识可能与杨锐不一样,杨锐知道以后的黄茂是大牛,又选择了他擅长的领域,表现出的实力自然要比平日里强一些。
不过,黄茂也就是才毕业几年,是杨锐当时能找到的最好的研究者,但放在全国范围内,未来大牛还是比不上现役小牛。
唐集中则略表示担心,问道:“再开一个项目,忙的过来吗?”
牛掰的科研员都是同时做着多个项目的,一方面是有团队帮忙,另一方面是项目周期长,多个项目也能分担风险,不至于一脸数年一无所成,进而影响到了后续的项目经费。
而从政府或机构负责人的角度来说,将项目交给成熟的团队,或者牛系研究员,总比交给新人好。
种种因素叠加,让科研金字塔的落差越来越大。
不过,杨锐进入北大还不到一年,不管是谁,对他能否管理多个项目,还是有所担心的。
杨锐也拿不出什么证据来,只能说“还行”,又道:“要是忙不过来,就要请您出面了,再怎么说,我也是在唐集中实验室。”
老唐同志顿感惊喜,问:“这个合作项目还放我的实验室?”
“为什么不放啊,蔡教授说要给我一个独立实验室,结果也没有眉目了,继续挂靠您的实验室,您不烦吧。”杨锐卖了萌,长的帅了,卖什么都好卖。
老唐连声的笑道:“不烦不烦,你烦死我才好。这样子,两校合作的手续比较麻烦,我来帮你跑,你安心准备项目就行了,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再来找我。对了,你要做的项目是什么?”
“暂时决定是碳酸饮料的一些性质分析,还要和合作方商量一下。”
“对,是要商量一下,恩,我也打几个电话去。”
杨锐赶紧道谢,不管是谁跑这种合作项目都麻烦,唐集中愿意承担了,确实能省下多少时间。
这种待遇,也是杨锐一直不着急独立出去的原因之一,上面有一颗大树,确实要好乘凉的多。
杨锐慢悠悠的选人,选项目,谈合作,可口可乐公司却是要疯掉了。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场彻彻底底的危机,尽管在过去几年里,他们遇到了多次危机,但每一次危机的发生,都需要全力应付,否则,之前的努力也就浪费了。
……
515.第515章 鱼头
折腾了几天以后,杨锐与北京林业学院的副教授梁锦荣达成了共识,两人准备合作几组实验,把他们曾经讨论过的小白鼠设计给完成了。
杨锐当日说的粗略,现在负责完善具体的实验步骤,并且提供实验的启动资金,另外,还会借出几条实验狗,梁锦荣副教授负责具体实验,等于是小老板的存在。
自然的,杨锐也会成为通讯作者,并共同署名第一作者,实验产生的衍生利益,也全归杨锐所有,这主要是因为他提供了启动资金的缘故,这样的项目,在延续时间不确定的情况下,启动资金往往就是全部资金,后续的经费若是能找到外部支持是最好的,要是找不到,同样要杨锐来支付。
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实验合作都会有种种谈判,但归根结底,要么是掌握技术的占优势,要么是掌握资金的占优势。
杨锐既掌握资金又掌握技术,若非是学生的身份,随便找谁,都能拿回通讯作者的署名。
相比北京农大和北京农业工程大学的矜持,北京林业学院的人就好说话的多了,梁锦荣副教授的目标是教授职称,在其他条件逐渐齐备的情况下,论文就是他的第一要务了。
不过,梁锦荣同志和这一时期的许多学者一样,遇到了经费问题。不管是杨锐的实验,还是自己的实验,他都拿不出启动资金来,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实验室,也就缺少经费积累,而以正常的手续来等待资金的话,就现在的机构效率,没有半年时间休想。
因此,虽然让出通讯作者的位置很不乐意,梁锦荣还是同意了杨锐的要求。
这与参与杨锐的实验室不一样,仅仅是临时合作的性质,项目做得下去就做,合不来就分开,没有太多纠结的地方。
为了让双方有一个好的开始,杨锐则主动提出请吃饭,并问梁锦荣喜欢什么。
梁锦荣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一个劲的客气“不用不用”。
杨锐提出吃川菜吧,梁锦荣客气的说不用不用。
杨锐提出吃牛肉吧,梁锦荣客气的说不用不用。
杨锐提出吃排骨猪脚吧,梁锦荣客气的说不用不用。
为了不将时间全部耗费在客气上,杨锐干脆道:“那就吃鱼吧,我知道一家鱼头店极好,你多带几个人,我到时候派车去接你,就这么定了。”
放下电话,杨锐开始安排地方。
梁锦荣拿着电话愣了半天,不禁摇头:“请客就请吃鱼头,穷大方!”
这年月,鱼头自然是不能与肉类相提并论的。
下午放学,涂宪代表杨锐去接梁锦荣。
捷利康的皇冠车大气好用,随叫随到,稍微扭转了一下梁锦荣的想法。
“看起来,杨锐和捷利康的关系还挺不错的……杨锐挺擅长和外国公司打交道啊。”梁锦荣对此颇为赞赏。
涂宪笑笑说:“是有这方面的天赋。”
“看他弄可口可乐就知道了。”梁锦荣笑道:“可口可乐的经理当时都傻了。”
进到杨锐选定的小饭馆,梁锦荣与他同行的学生则傻掉了。
“好大的鱼头!”梁锦荣想了一些词语,还是只能用这个简单的形容词。
杨锐笑着招呼他们坐下,道:“我让老板准备一条最大的鱼,没想到最大的鱼头竟然有这么大。”
老板笑呵呵的道:“密云出的水库鱼,以前最大的有70斤,今天的小点,刚好30斤,鱼头是12斤,没有合适的盘子,只能用这个了,不好意思……”
“恩,我也没想到整只会装不下。”杨锐看着足够让小孩子洗澡的铝盆,表情耸动。
等到千禧年以后,这么大的鱼买都买不到了,到2015年,密云水库每年拍卖的鱼王,也就是30斤左右,卖价常在数万元。
而在1984年的北京城,这么大的鱼不说是随处可见,但要是有心的话,总不至于买不到,价格也不会升高到多少,一份鱼头泡饼的主要成本,更多的在油和调料上面。
“今天的主菜就是这个了。”杨锐笑道:“有什么想要的,你们再点。”杨锐又要了两瓶酒,再满桌发烟。
他这边坐着黄茂、涂宪夫妇、魏振学,以及汪颖等多名学生,再加上梁锦荣的人,将近15人。
然而,15人对付一份12斤重的鱼头泡饼,依旧是力有未逮。
最终,梁锦荣是仰着肚子坐的。
“老梁选的好,要是选排骨猪脚的话,就吃不到这么大的鱼头了。”杨锐也抱着肚子,说:“我来这里吃鱼不下十次了,这次的最大。”
“今天确实是运气好,我侄子他们刚从水库把这条鱼弄上来,你要是晚点打电话,鱼就进他们食堂了。”饭店老板正好来添水,笑呵呵的说话。
“这个鱼被食堂大锅炖了再分开,可就浪费了。”
“谁说不是,水库的人,早都吃鱼吃腻了,再说了,现在买点油也不容易,鱼要是没油,做出来也不香。”
“老板说的对,下次再有这么大的鱼,直接给我打电话,我招呼人来吃。”杨锐一副吃货的嘴脸,准备埋单。
店老板笑着摆手,道:“人家把钱付过了。烟酒都是人家拿过来的。你们的还在柜台放着呢。”
涂宪讶然坐起,问:“谁付的钱?”
店老板指了一下外面,杨锐推开窗户,就见天井中央,一道光线直射下来,照在可口可乐的肖经理脸上。
“杨先生,梁教授,都吃完了?再喝点饮料?”肖经理满脸堆笑,提着一件子可口可乐进了门。
“你怎么找到我们的?”杨锐疑惑万分。
“满北京城才几辆皇冠啊,一打听就打听到了。”肖经理说的轻松,实际上,显然没有那么容易。
杨锐打量了一番肖经理,问:“你们连梁教授都打听到了,说吧,什么事。”
“我们想资助杨锐先生,3万美元。”躲在西厢房乘凉的美国人吉布森钻了出来,一口气将开价提高了一倍多。
3万美元,即使在美国,也够一群人打生打死了。
梁锦荣的呼吸都急促了。
……
516.第516章 找打
杨锐听到梁锦荣急促的呼吸声,安抚的拍拍他的肩,对吉布森笑道:“没必要的,我们只是做一些研究,用不了3万美元,也不适合接受可口可乐的资助,现在来说,独立研究是比较恰当的。”
吉布森没说话,梁锦荣“呼”的站了起来,道:“那个……我有点事要出去,你们说吧。”
说着,梁锦荣连拉带拽的要将自己的学生给弄出房间。
杨锐脑筋一转,明白了过来,他是担心自己抹不开面子,不好答应可口可乐的要求。
3万美元,现在拿出去,买一辆皇冠车,剩下的钱还能在北京买套房,再剩下的还能买点翡翠什么的,把全身上下戴满了。
但是,对于有辅酶Q10工厂分红的杨锐来说,3万美元有诱惑力,却不是决定性因素。
如果他的人生就是为了赚钱的话,他根本不会选择科研这条路。
对杨锐来说,赚钱是手段,而非目的。
过去一年,他拼死拼活的赚钱,为的就是不因为钱的原因,干扰到自己的实验。
别说吉布森提出的是3万美元,就是13万美元,33万美元,300万美元300万美元当然要直截了当的答应了,搞科研的又不是傻缺。
然而,在梁锦荣眼里,杨锐多少是有些傻缺的。
因为杨锐义正言辞的拒绝了吉布森,并道:“咱们定好了计划,要做项目,那就做项目,可口可乐的钱,我不准备要。”
杨锐将梁锦荣拉了回来,说:“我们继续谈。”
接着,他也不用肖经理翻译,又用英语说给吉布森一遍。
吉布森的表情不好看又不好看更不好看,偏偏无可奈何。
如果是在美国,或者是在欧洲,他有无数种办法让杨锐就范。但是,在84年的中国,每个美国人都要如履薄冰,他又怎么敢用强硬手段对付杨锐?
此时的可口可乐,也没有国外的诸多触角可用。
仔细思考一番,吉布森转用极有说服力的语言模式,劝说道:“杨锐先生,我们并不是想要干扰您的研究,相反,我们很尊重您的研究,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提供资金给您。”
稍停,吉布森加重音道:“即使您的研究结论不符合可口可乐的利益,我们也尊重您的结论。就像那句话说的,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在场的学生听的一阵子热血沸腾,不管是听过这句话的,没听过这句话的,稍微一琢磨,都有种从心底爽起来的感觉。
这话说的太好了,民主的基石,不愧如此。
上网上到想吐的杨锐的免疫力就大增了,一副不受教诲的异教徒模样,道:“感谢,但还是不用。”
“杨锐先生,3万美元的资助是没有条件的。”吉布森急了。
“资助本身就是条件。”杨锐拉开门,道:“不介意的话,我们有些话想私下里谈。”
吉布森无奈,咬咬牙道:“杨锐先生,如果您坚持这样,我们就只能将资金资助给其他人了,他们的研究结论,不一定是您喜欢的。”
“科研竞争?如果是这样的话,3万美元可不够,你知道我做钾离子研究的时候,花了多少钱吗?”杨锐一句话就说的吉布森脸色发白。
同样的,也让刚刚热血微冷的学生们再次热血沸腾起来,虽然方向不同了,但只要有一个理由热血沸腾,就足够令人兴奋了。
吉布森低下头,一会儿,懦懦道:“当然不是想和您进行竞争,说实话,我们不想和您进行任何竞争,我们只是……只是想做些弥补,不知道,怎么做才能令您满意?”
这个姿态,如果用古代中国人的行为方式,基本就属于跪求了。
刚刚觉得杨锐有点傻的梁锦荣,也不禁升腾出一股子热血来。
几句话就将老外逼到这个份上,所谓的不战而屈人之兵,也不过如此吧。
但凡是中国土产的知识分子,瞅着这种事儿,都是要走不动路的。
这就是声望的用途了。如果是一年以前的复读生杨锐,说我要针对碳酸饮料做一个项目云云,有谁在乎?
就是CELL发表之前,杨锐做什么项目,也没有太多人关心。
但现在,凡是在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得睁大眼睛看着,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杨锐,杨锐的成就放在那里。
投入了几十万美元的项目,顶级期刊的高引用长篇论文,科研竞争的胜利,每一项都是让科研猿心颤的战绩。
在场诸人都是科研圈子里的,也都或多或少的与杨锐有了交集,这些人也都知道杨锐的历史。
在CELL发表以前,杨锐就能筹集几十万美元,与加州大学的教授来一场不对称的科研竞赛,三万美元的经费,要与CELL论文发表以后的杨锐竞争,那还真是不够看。
即使可口可乐能增加经费的投入,又能投入多少?
理查德当日花了100多万美元,结果还是输了。杨锐如果将经费增加到100万美元呢?
可口可乐的财大气雄,在某些时候自然是优势,现在却不一定了。
如果中国政府知道杨锐要与可口可乐开展一场科研竞赛,说不定反而会持赞成的态度……
甚至,即使可口可乐胜利,也可能是失败。
吉布森脑袋转的很快,除了低头,也只能是低头。
“我不会特意抹黑可口可乐,现在之所以要针对碳酸饮料做一个项目,只是因为参观可口可乐,有了一些科研构想,所以现在希望实现而已,你们不用特别在意。”杨锐半真半假的安抚吉布森,又道:“现在只是用小白鼠做的动物实验,就像你们说的,人体与小白鼠有很多不同的地方,你们不是自己也做了小白鼠的饮用实验?”
吉布森的眼睛都要红了,心说:你实际是想说,现在只是动物实验,之后,你还会做人体试验吧。
仔细想想,如果杨锐真的如其所言,在某个国家进行长时期的健康观察,可口可乐不知要上多少次头条。
如果是其他的研究者,吉布森绝对不会如此紧张。这就好像是面前的梁锦荣,他要是想在别国做健康观察,首先就要面临国际合作问题,没有几篇高水平的国际论文,没有哪个外国人陪他玩。
其次,跨国合作尤其需要实验室的积累,先做研究后申请经费是不可避免的,否则,漫长的等待会让人疯掉。
最后,各国的审批制度不一样,虽然健康观察不影响实验对象的身体,但仍然需要政府的同意,没有一点声望,做不好实验准备,特别是资金储备,任何国家的批文都不好拿。
杨锐的科研经历虽短,但非常高效,目前来说,他差不多解决了最重要的两部分,资金和声望。
声望当然是永无尽头的,但就国际合作来说,论文所带来的声望往往是最重要的一环,杨锐也刷到了国际合作的入门级,够用了。
吉布森最终一无所获的离开了,临走前,还留下了两箱可口可乐,被杨锐分给了众人,一人两瓶,算是不错的临别礼物。
涂宪稍微有点紧张,问杨锐道:“这样得罪了可口可乐,没关系吗?”
梁锦荣也转过来听,表示关注。
杨锐笑笑,道:“可口可乐在中国还是开拓阶段,吉布森不仅不能代表可口可乐,他连可口可乐亚洲区,或者亚太区这种区域性大公司都不能代表,甚至,他都不是代表可口可乐中国分公司,他就是搞砸了事情,现在想来弥补而已。”
“所以说,如果得罪的话,就是得罪吉布森一个人?”涂宪的表情轻松不少。
“或者再加上舍伍德等中国公司的高管,总之,就算得罪到亚太区,我们也不受什么影响。”紧接着,杨锐一笑,道:“再说了,不打不相识,要相识的话,也应该是和高层一点的相识。”
涂宪和梁锦荣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
魏振学却是依旧不解,端起一个小酒盅,抿着了一会,道:“照你这么说,你现在就是找打喽?”
涂宪的老婆王晓芸毫不犹豫的给了魏振学一巴掌,叹道:“你这才是找打啊。”
魏振学摸着后脑勺深以为然:“你说的对。”
……
517.第517章 吓
“这么多箱子。”贺全贵清早来实验室开门,被走廊里堆的货物吓了一跳。
“你是这个实验室的?”箱子后面,还有一个人爬了起来,睡眼朦胧的样子,裹着绿色的军大衣,显然是和衣而眠了一晚。
尽管是暖和的天气,晚上的北京城还是很不友好的,贺全贵皱了一下眉,不管对方是做什么的,先打开房间,道:“进来喝口热茶吧,你是来送货的?单位没给安排住宿?怎么就睡在这里了?”
“我是可口可乐的送货员,上级要我一定把货送到杨锐手里,我怕他来了又走,错过了。再说,这里东西这么多,让人搬了去,我可赔不起。”送货员跳了两下脚,又道:“你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就行了。”
换一个别的什么单位,贺全贵肯定要把人放进去的,现在则不免犹豫了一下。
放可口可乐的人到实验室里,还不知道有什么麻烦。
“那你稍等一下,我给你倒杯水。”贺全贵将门半掩住,倒了热水,又拿了一张板凳出来,给了送货员,自己也陪在跟前。
“多谢。”送货员抱着热水暖手,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你这是送什么?”贺全贵好奇的问。
“可口可乐啊。”
贺全贵小吃一惊:“这些全是?”
“全是,12箱,共144瓶。”
“都是送给杨锐的?”
“对,说是他要做一个碳酸饮料方面的研究,领导让我送过来,算是赞助。”
贺全贵轻轻点头,又道:“提前告诉你一声,杨锐不一定收。”
“不收我就拿回去,领导给我叮嘱过了,一定不能影响你们的正常工作,让怎么做就怎么做。”
聊着天,陆续有实验室成员回来。
杨锐也来的很早,不等送货员说话,贺全贵抢先说明情况。
“那就留下吧,正好要用可口可乐喂小白鼠呢。”杨锐挺自觉的模样。
贺全贵有点紧张:“留下的话,不是授人以柄吗?”
“这怎么是授人以柄,如果我们去食品厂调研,难道还要我们自己模拟他们的食品来研究?也不能让我们花钱买他们的产品吧,肯定是找厂子化缘了。”杨锐理所当然的道。
贺全贵踌躇的道:“但是……但是咱们做的研究,可口可乐不是不喜欢吗?”
“他们喜欢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对咱们来说,客观的进行实验是最基本的,不管他们喜欢不喜欢,对可口可乐来说,捐助我们,也说明他们是客观的,你看,大家都很合适。”杨锐大笔一挥,在送货员的单子上签了字,留下了这12箱可口可乐。
拆掉了包装的可乐,全部堆在了实验室的角落里,箱子上大大的图画,不时的吸引着众人的目光。
甜味对五六十年年代的中国人来说,是比较稀罕的东西,对八十年代的中国人来说,算不得新奇。但是,碳酸饮料里的碳酸,那种打开就冒气,喝进肚子里的甜中辛辣,却让人一尝难忘。
当然,大部分的学生,却是连可口可乐都没有喝过。
“去给一人分一瓶,恩……再按照一人两瓶的数量,放冰箱,之后喝冰镇的。”杨锐看到了,直接嘱咐孙汝岳。
孙汝岳扭扭捏捏的道:“这里十几号人呢,一箱子分掉了,做实验的时候怎么办?”
“不够了再买,总不能让人说,小白鼠喝得,人喝不得吧。”杨锐摆摆手,没把几瓶子可口可乐放在眼里。
孙汝岳其实也想喝,见杨锐是真的给分,连忙去拆箱子。
过了一阵,实验室里就满是开瓶的“砰砰”声,以及学生们的欢笑声。
到了下午,杨锐又取了冰箱里的可乐,分送给实验室里的学生和研究员。
冰箱是生物实验室的必备品,大部分的生物学产品都是需要冰冻的,直到30年后,去生物实验室参观,也少不了冰箱的存在,而且多数是民用的。
当然,冷冻温度极低的冰柜也是必不可少的,但就形象而言,这些价值不菲的机械,并不会比街边的冷饮车来的美观。
炎炎夏日,冰镇过的可乐,把大家给乐惨了。
孙汝岳一边喝,一边忍不住道:“只要不减智商,就算不健康,我也无所谓了。”
“就算你无所谓,钱包也会有所谓的吧。”王耀武嘿嘿的笑了几声。
杨锐道:“好好的做项目,如果能坚持五年,别的我不敢说,想喝可乐喝可乐,是没问题的。”
孙汝岳喜上眉梢:“真的?”
“真的,我能骗你们了?”
“跟着锐哥,我信。”孙汝岳是真的信,五年时间,对其他人的改变如何,他猜不到,但杨锐的变化一定是巨大的。因为五年以后,杨锐可就毕业了,到时候,还不知北大开出什么条件留人。
搞科研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是很正常的,五年后的杨锐,想提携几个人,估计和玩似的。
就是现在,杨锐要提携哪个研究员,亦能带来无数的利好。
王耀武将一瓶子可乐喝完了,舒服的打了个嗝,道:“喝好了。剩下的那些给小白鼠吧,他娘的,这几只老鼠的日子要过的比我还好了。”
几个人都呵呵的笑了出来。
孙汝岳道:“老鼠说不定要喝坏身子的,人家是冒了险的。”
“不至于到喝坏身子的程度。”杨锐意外的帮可口可乐辩解了一句,又道:“我们尽量秉承客观态度,有什么结果,就用什么结果,不要先入为主。”
“是。”
“是。”做实验的研究生有北大新来的,也有北京林学院过来的,都乖乖的答应。
杨锐笑笑,低头研究起了许教授送来的论文。
针对可口可乐的论文,想在JMC发表都不太可能,对于杨锐来说,属于日常性的积累,既积累声望,也能积累人脉,但用不着太多费心。
截止2015年,关于可乐不健康的研究已经有很多了,但远没有到要禁止可乐上市的程度,事实上,可乐的销量下跌,也是20多年以后的事了。
梁锦荣的小白鼠实验,最好的结果,是证明可乐能够降低小白鼠的睾*丸酮的分泌,但这一点是否能延伸到人体,依旧难以证明。
当然,这个结果,肯定能把可口可乐吓出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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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8.第518章 激素变化
实际上,当吉布森和舍伍德知道北京林学院和北大的联合项目的时候,就已经不由自主的交叉了双腿。
“两个大学联合起来了?”舍伍德重复着肖经理送来的消息,有点怕怕的。
吉布森问:“北京大学是中国最好的大学对吧?北京林学院呢?”
“中国目前最好的大学是北大,清华,人民大学和中国科技大学……北京林学院的话,属于中等偏上的高校,毕竟是在北京市。”肖经理尽可能的解释。。
“中等偏上的高校,像是布朗大学那样?”
“我不知道布朗大学是什么样的……”
“没关系,总之,它不是社区大学,对吗?”
“当然,北京林学院是正规的高校,不是教育部直属的话,就是林业部的高校。”
吉布森听到教育部和林业部,脸色微沉,问:“中国政府参与了?”
肖经理的部分工作就是解释中国问题,他想了一下子,才给两名技术型老外说道:“中国政府是一个笼统的概念,北大和北京林学院也属于中国政府的管辖,但他们并不归同一个部门管辖,同样,您比较熟悉的中粮也有它的管辖部门,如果是出国谈判的话,也可以认为他们代表了中国政府,但在国内,我们一般将中央政府默认是中国政府……所以,在中国,弄清不同单位的管辖范围是很重要的事,我不认为中国的中央政府会参与此事,他们如果要发表意见的话,我们根本没有谈话的机会。”
“那么,现在是中国的什么单位参与了?”
“也许只是两所学校的学术活动?”肖经理猜测的相当准确。
吉布森摇头:“杨锐甚至拒绝了我3万美元的开价,你觉得会是个人行为吗?”
“这个……很难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样的话,肖经理也会语气肯定的多。然而,作为一名高收入的外企员工,尤其是欧美系的高收入外企员工,肖经理很难想象杨锐会拒绝3万美元的开价。
在可口可乐,肖经理一个月能赚两千多人民币,接近普通人工资的10倍,算上奖金的话,是一定超过普通人工资二十倍的。
但是,扪心自问,肖经理不觉得自己能拒绝3万美元的诱惑。
“中国的官员,不是都很喜欢收一些好处吗?我是说,至少我听说的一些中国官员,喜欢这些东西,杨锐难道是个例外?”吉布森追问。
肖经理的表情有点不好看,但还是回答道:“也许是他年龄比较小。”
“年龄比较小,就能写出CELL来?”舍伍德哈哈的笑了起来:“相信我,能写出CELL的家伙,绝对没有白痴。”
“我们是不是应该向上面汇报了?”吉布森早就觉得情况超出掌控了。
舍伍德沉默不语,上报的话,两个人绝对是要担责的。
“我们再想想办法,再等……一个礼拜的时间。”舍伍德想要挣扎一下,道:“我认识几个朋友,听说杨锐和捷利康的关系很好,我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再联系到杨锐。”
吉布森和肖经理都是满脸的担忧,不过,舍伍德是厂里的技术总监,经常参加在华的技术人员的聚会,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这一找,就是一个星期。
在此期间,吉布森又让人送了两次可口可乐给杨锐。没办法,他作为老外,出面太容易被人注意到了,只能通过其他人,表达自己的想法。
杨锐该喝喝,该吃吃,该做研究做研究,并没有把可口可乐的事当回事,本来,这就是顺手而为的。
倒是实验室成员都很开心,到了后来,不仅是唐集中实验室,华锐实验室里的成员,就是隔壁实验室的,偶尔也能沾点儿光。
给他们一人一瓶的成本太高了,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占了一块临时地儿的梁锦荣,为了与北大的同仁处好关系,像是送酒似的,拿一个铝合金的大托盘,上面放两三瓶可口可乐,再配一圈的杯子,倒也卖相不错,足可以打发十人实验室。
而梁锦荣的进度也是极快,一群小白鼠每天朝饮可乐,午饮可乐,晚饮可乐,欢快的不得了,看的实验室诸人羡慕不已。
当然,小白鼠也有不快乐的时候,每天都要被称体重,测进食量,最惨的是间歇性取眼球取血,以分离血清,测量雄性小鼠的睾酮和雌性小鼠的雌二醇水平。
作为实验动物,这是无法避免的命运,梁锦荣一般都是让自己的大弟子亲自上手,直接通过扭曲脊椎处死小鼠,整个过程并无痛苦。
一周以后,实验的统计学数据就出现了变化,但是,与杨锐预想的并不一致。
“我们发现,给与可口可乐的雄性小鼠的血清睾酮水平,相对于对照组,呈现升高趋势。”梁锦荣说着停了一下,又道:“不过,还没达到统计学差异。”
“血清睾酮升高,而不是降低?我看看。”杨锐记忆中的国外实验,可是得出了血清睾酮水平下降的结论。
睾酮是一种雄性激素,对成人来说,具有维持性*欲和****次数的作用,除此以外,它还具有维持肌肉强度和质量,维持骨质密度和强度的作用,对一个人来说,后者其实更加重要。另外,睾酮还有提升体能的作用,一些运动员在赛前使用睾酮,用于激化身体状态,当然,后世的大部分体育项目都已将睾酮定为禁药,但并不是所有。
不过,就像是人体内的大多数物质一样,人类对睾酮的研究仅止于表面,其生化过程直到30年后都尚未阐明,但正因为如此,任何影响睾酮含量的产品,都应该慎之又慎。
正因为如此,梁锦荣的表情颇为振奋,道:“现在的实验例数还比较少,观察时间也比较短,所以还没有发现统计学差异,但我觉得继续下去,很有希望……”
“为什么睾酮是升高的?”杨锐奇怪的自言自语。如果睾酮水平升高,可口可乐还真变成万能药了,入口当春药,外用能杀精可乐能杀精的说法在国外也很流行,不过,与中国流传的说法不同,老外的可乐杀精法是外用的,尤其流行于六七十年代的南美,在没有避孕套和避孕药的时候,伟大的南美人民使劲摇动可乐瓶,然后将之放入恰当的位置,强烈的可乐液体会因此喷入恰当的地方,如果可乐确实能够杀精的话,这就是极好的事后避孕法了,然而,后世的研究证明,这并没有什么卵用。
杀精的可乐没有卵用,能当春药的可乐肯定也不存在,杨锐开始从头看记录,没看两页,就笑了起来。
“怎么了?”梁锦荣以为出了问题。
杨锐摇摇头,道:“你用的是幼龄期小鼠?”
“是呀。”梁锦荣沉重的点头,道:“睾酮是性激素,如果最终证明可乐会提升睾酮水平,那意味着长期大量饮用可乐,很可能导致青少年的性早熟……”
正优哉游哉的喝着可乐,听他们分析问题的孙汝岳,默默的放下了可乐。
旁边的王耀武一把抢过,给自己灌了一口,鄙视的看向孙汝岳:“就你这样子,还是青少年?”
孙汝岳哑然。
梁锦荣趁机道:“杨锐,要出数据,还得增加小白鼠的数量。”
小白鼠增加了,各项投入,还有检测的费用也会增加。
不过,杨锐想也不想就点头了,反正,之后会有人买单的。
……
519.第519章 增值
杨锐一口气拿了两万块钱给梁锦荣,虽然是公对公的走账,还是把梁锦荣给惊住了。
“你们北大的真有钱。”梁锦荣不无羡慕的来了一句。
帮着走手续的范讲师笑笑,道:“这是杨锐实验小组剩下的经费,要不然,你以为有这么好申请呀。”
“有积累就是不一样呀。”梁锦荣感慨万千,他其实也是挂在一个实验室下,拥有一个自己的实验小组,但实验小组是基本没有独立经费的,甚至连银行的账户都没有,钱全部要放在上级实验室的名下,这让梁锦荣想积累也不敢积累,现在人人都缺钱,人家把你的钱用了,你要用的时候再找补,还是一样的麻烦。
杨锐其实也有类似的问题,他积累下来的经费,以及进出帐等等,也全都挂在唐集中实验室的名下,取用等等,全都要通过唐教授。
不过,杨锐还有自己的华锐实验室,手里的资金充沛,加上与唐教授的关系良好,也就不怎么担心资金问题。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要有钱积累,他现在拿出来的钱,还是之前蔡教授补给他的60万元。这笔钱的帮助持续显现,每一次都正好点在实验的关键点上,让杨锐想不感谢蔡教授都不行。
学部委员大人,是深切的知道实验室里最缺的是什么。
永远都是钱。
只要有钱,美国3万美元年薪的研究员要多少有多少,要白种的有白种的,黑种的有黑种的,要黄种的有黄种的,要是给开四万伍千美元的年薪,读了二十几年书的PHD随便挑……然而,中国并没有3万美元的年薪可以开,更不会有四万五千美元年薪的工作岗位和相应的配置,因此,无论是白种的,黑种的,还是黄种的,还是纷纷涌向美国。
杨锐当然也开不出四万五千美元的年薪给任何一个人,好在国内的人工够低,一名科研狗每天的补贴还用不了三毛钱。
相比之下,小白鼠就要贵一些了。给小白鼠喂的口粮也不便宜,实验组的小白鼠的主食自然是可口可乐,但作为对照组的小白鼠,就免不了要供应有机无公害食品了。
为了避免农药方面的干扰,特别是为了在国外期刊发表论文,梁锦荣做实验的小白鼠都吃的是进口饲料……
国内自然也是有饲料卖的,只是质量良莠不齐良品当然没有什么问题,但谁有知道小白鼠吃的是良品?
如果不排除这方面的干扰的话,小白鼠的睾酮水平的变化,也就失去依据了。
两万块钱哗哗的花了出去。
梁锦荣是很少见过给钱像杨锐这么痛快的,但在花钱方面,他还是有些经验的。
又是几百只小白鼠被送了过来,然后是成箱的进口试剂,为了登上外国期刊,就得采用国际认可的材料,这也是国内学者较难发表国际论文的原因之一。
当然,也不是所有的进口试剂都是好的,在杨锐读研的时候,《自然》杂志就专门发表了文章,谴责劣质试剂对研究的影响,他们的谴责对象,可不是中国,而是欧美等发达国家的试剂生产商对于第三世界国家的试剂生产水平,大多数人都表示不关心,不在乎,不期待……
好在一起不用另买,省下了一大笔钱。
2万块,落到梁锦荣手里一个星期,就有七成被花掉了。
当然,他也拿出了更详细的数据,来支持自己之前得出的结论。
虽然仍然没有统计学意义,但梁锦荣极为振奋。
杨锐鼓励了梁锦荣以后,却是来到华锐实验室,找到了黄茂,希望他能将这个消息传出去。
黄茂颇为不解:“不等论文写出来吗?现在传出去消息,没什么用吧。”
“我不太想等了。”
“为什么?”
“感觉不好。”
“感觉?”
“总之,帮我把消息传出去。”杨锐拍拍黄茂。
实际上,他是知道梁锦荣的实验,不会得到有价值的答案。
可口可乐毕竟是一种饮料,就像是大多数饮料一样,可口可乐并不是一种绝对健康的饮品。
但是,要证明它对睾酮有多么巨大的影响,还是言过其实了。
梁锦荣的实验,现在已经攀上了高峰,再继续走下去,都是下坡路了。
杨锐觉得,现在和可口可乐谈买单的问题,应该会相应愉快一些。
反而是等论文正式出笼了,却没有现在有威慑力了。
黄茂没有直接参与实验,提醒杨锐两句,见他坚持,也就去照做了。
几场同学聚会开下来,关于梁锦荣的实验的消息,就满北京城的打转起来。
没两天的时间,吉布森和舍伍德就听到了此消息,当时的表情,比吃了小白鼠还难受。
“向上面报告吧。”舍伍德终于挨不住了。
消息层层传递,但每一层的传递速度都不慢。
几天以后,可口可乐就派了专人,前往中国了解情况。
与此同时,弗兰奇也带着吉布森和舍伍德,来到了杨锐的实验室。
“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我欠人家一个大人情。”弗兰奇将吉布森和舍伍德介绍给了杨锐,就坐边上休息了。
他是个大胖子,走路都会喘,赶路就更辛苦了。
杨锐客气的给弗兰奇倒了一杯茶,然后正大光明的带着吉布森和舍伍德进入实验室,道:“给你们参观一下,免得你们胡思乱想,我们只是纯粹的学术研究。”
梁锦荣是严格按照标准来进行实验的,实验室的参观,什么都改变不了。
吉布森和舍伍德怀着一丝侥幸心理,进入其中。
他们都不算是专业的学者,但搞技术的,多多少少,总能看出点门道来。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
梁锦荣检测到的睾酮样本,一个劲的发生变化,晃悠的人心悬难安。
如果可口可乐真的有这种问题,那面临的诉讼费用,都不知道要产生费用。
“似乎做的很认真。”离开实验室的时候,吉布森甚至有点酸溜溜的,心想:不知道总部来的白痴,带了多少好处来。
520.第520章 腌入味(求月票)
鲍德温从亚特兰大起飞,转机两次,耗费了一天一夜时间,才算是到达了北京。
“吉布森,情况怎么样?过去24个小时,有什么变化吗?”鲍德温顾不上叙旧,先问这边的情况。
他与吉布森是大学同学,只不过鲍德温进入了总部,青云直上,已是资深总监,吉布森徘徊于世界各国的分公司,变成了技术型人才,职级还是资深主任工程师,虽然都带一个资深,实际上却是差了三级。
不过,鲍德温和吉布森的关系一向不错,可口可乐也是考虑到了鲍德温和吉布森的关系,才将之派到了中国来。
就这一点来说,可口可乐还是非常重视中国市场的。
这也是很自然的,10亿人口的大国,如果人人都喝可口可乐,那是多大的市场,不到最后一刻,可口可乐是不会放弃的。
而且,不像是许多中国人自己想象的那样,可口可乐非常自信,中国的发展,终究会达到人人都能喝得起可口可乐的程度。
当然,他们并不认为中国能发展的多高多远,但是,要达到菲律宾或者马拉西亚的程度,并不需要太多年的努力,大部分国家,只要保持政局稳定,差不多都能达到这样的水平。
经常用来做对比的另一个人口大国,印度的发展就可以作为参考,虽然还没有达到人人都喝可乐的水平,可即使只有十分之一,或者十分之二的人这样做,这也是一个不逊色于南美的大市场。
像是可口可乐这样的巨无霸型的跨国公司,他们对国际形势的分析从来都不是拍脑袋决定的,大部分时间,可口可乐的董事会都会参考各种智库的分析,除此以外,他们还会利用政界人物的关系,来了解实际情况。
例如重返中国的决定,就是可口可乐的总裁在总统卡特重返故居的私宴后做出的。卡特是亚特兰大人,而可口可乐的总部就设在亚特兰大,这使得可口可乐的政治影响力在70年代末期达到了顶峰。
然而,现在已经是1984年了。
鲍德温小心而详细的了解了情况,又与来接机的舍伍德等人温和的打了招呼,接着从容上车。
关上车门之后,鲍德温却是迫不及待的喷出一串又一串的粗话。
“他就是这个习惯。”吉布森向目瞪口呆的舍伍德耸耸肩,道:“大学时期,他就是这样。”
“因为神父不愿意听到粗话。”鲍德温将西装脱了下来,脸上带笑的向舍伍德解释道:“我读的是天主教学校,小学,中学都是天主教学校,你得小心神父,真的……”
“大学是圣路易斯大学。”吉布森补充了一句。圣路易斯大学是美国历史第二悠久的耶稣教会大学,看它前缀的“圣”就知道了。
舍伍德不禁笑道:“全部是天主教学校。”
“没错。虽然我厌倦了天主教学校和神父,但是,我还是决定去天主教大学。”鲍德温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神父总是有各种各样的要求和规矩,但是,离开了这些规矩,我们的生活就会变的混乱。”鲍德温看向两人,道:“就好像现在的中国区,现在的可口可乐中国区,烂透了。”
吉布森和舍伍德都讪笑着说不出话了。
鲍德温缓了一口气,道:“当然,中国人要做科研,并不是你们的错,但你们拖延的太晚了。如今,我们即使要做针对性的科研,也很缺乏时间,最关键的是,我们甚至还不知道中国人的研究到了哪一步。”
舍伍德看了吉布森一眼,道:“实际上,我们知道。”
“你们知道?”
“是的,通过捷利康的关系,我们进入了杨锐的实验室参观。”
“杨锐给你们参观?”鲍德温坐了起来,这是一个新情况。
他的重复询问并不让人厌烦,事实上,吉布森和舍伍德悄然的轻松了一些。
这一次,换做吉布森说道:“捷利康和杨锐的关系比我们想象的好,有一些小道消息,杨锐可能掌握着一些捷利康辅酶Q10工厂的股份。因此有高额分红……”
“这不是小道消息,杨锐彻底改变了辅酶Q10的市场生态,现在,捷利康在这个市场上把日系工厂打的节节败退,所以,杨锐拥有一些股份也不奇怪。”鲍德温获得的消息显然比吉布森和舍伍德丰富,停了一下,他又说道:“捷利康今年上半年,辅酶Q10的出货量增加400%以上,获取的利润超过3亿美元……杨锐如果签署了一份不太吃亏的协议的话,他最起码得到了300万美元的分红。”
“足够独立将实验完成了。”吉布森一下子抓住了关键。
“这么说,通过官方渠道压迫杨锐已经不可行了?”舍伍德也跟了一句。
鲍德温不满的“恩”了一声,道:“杨锐是中国人,我们怎么通过官方渠道去压迫他,总部希望我们将此事从政治中分离出来,而不是相反……说说你们参观了实验室以后的收获吧。”
“他的实验非常顺利,设计也符合逻辑,我回来以后就写了报告,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谁找到学术上的缺陷。”
“进度呢?”这是鲍德温最关心的问题。
吉布森沉重的道:“他们的初步计划是四周的观察与分析期,然后撰写第一篇论文,接下来的计划,会延续到四个月,接着是一年期的长线计划,是否有更久的还不确定。我想,我们恐怕无法阻止他们的初步计划了。”
鲍德温不置可否的问:“现在是第二周?那么,还有两周,他们就可以撰写出第一篇论文?”
“是的。”吉布森一脸苦涩,转而问道:“我们有办法延迟他的论文发表的时间吗?”
发一篇论文,从寄给期刊社,到期刊社组织审稿,给出结论,即使不用修改,也需要少则数周,多则数月的时间延迟,如果是投稿量巨大的杂志,比如JMC这样子,不太重要,或者时效性不强的论文,大部分都会被拍起在数月以后。
这段时间,都给了强力人士可操作的空间。
期刊社也食人间烟火,比如著名的《自然》的出版社是自然出版集团,该集团又隶属于麦克米伦出版公司,麦肯米伦出版公司又隶属于格奥尔格.冯.霍茨布林克出版集团。
然而,期刊社尽管不是绝对独立的,但要干涉它的价位也相当高,而且面临着巨大的道德和法律风险。
相比之下,在同一期的期刊上,发表观点相反的两篇论文更有意义,即使不能在同一期的期刊上发表,在其他有影响力的期刊上发表针对性的文章,也是一样的。
这样的例子有很多,越是公众关心的问题,纷纷扰扰的不同观点就更多。比如说,臭氧空洞真的是氟利昂造成的吗?生物柴油真的能改变有利于环境的吗?石油真的是远古有机物的产物吗?全球升温真的是人类排出了太多的碳化物所致?
然而,不管是采用哪种方式,都意味着海量的资金和政治资源。
鲍德温默默的摇了头,道:“针对性的论文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做出来,杨锐在多家期刊社有多篇论文的发表,已经不算是新人了。”
拥有声望,对于科研员来说,就像是举着一杆旗一样,无论是杂志社还是公司组织,都会根据他的声望,分析应对举措。
可口可乐在政府间的关系很强,却不等于他们能控制学术界。
如果是小鲜肉,现在或许就被欺压良善了,杨锐却是通过一篇篇的论文,将自己腌了起来,也许还没有到老咸肉的程度,但也差不多腌入味了。
“你们有为我组织欢迎聚会吗?”鲍德温斩断了两条最直接的解决方案,却说起了并不相关的事。
吉布森微笑起来,道:“当然准备了,我弄到了十八年的陈酿威士忌,我们好好的喝一杯。”
“希望你准备了不止一瓶。我这里有个名单,他们估计也喜欢陈酿威士忌。”鲍德温递给吉布森一张纸条,又道:“我要一条安全线路,与总部联络。”
……
521.第521章 女伴
杨锐也收到了来自可口可乐的宴会请帖。
Party这个词还不流行,事实上,因为去年以来,某些二代们在家搞贴身舞会搞的太多,以至于有人挨了花生米,北京城里已经是谈聚会色变了。
不过,外企显然没有太多的顾忌,神通广大的可口可乐甚至说动了美国大使,将宴会地点定在了秀水北街的美国驻华大使馆。
经过这样一个变化,所谓的聚会的规模不仅扩大了,而且高端了。
更令杨锐想不到的是,可口可乐竟然派来了一名裁缝,带着满满的一箱车衣服来中关村见杨锐。
“杨锐先生,您决定了同行的朋友了吗?我带了一些码数不同的衣服,如果不合适的话,现在改或者再买也来得及。”裁缝是一名华人,非常客气,说话也颇有腔调。
司机则将车倒在了华锐实验室门口,再将后面的厢门和灯打开,充足的光线下,就见一排排礼服整齐的摆在那里,左边是男式的,右边是女士的。
杨锐这才反应过来:“需要女伴?”
“是的,美式的宴会都习惯有女伴随行,您如果有合适的朋友,可以邀请她一同前往,我也为女士准备了衣服,还有珠宝。”裁缝客客气气的解释。
杨锐茫然点头,这东西对他来说,可是真新鲜。这辈子,他自然没试过美式的宴会,上辈子也没有啊。
做研究生的时节,这种休闲娱乐活动与他无关,做补习老师的时候,他一样忙的像是狗一样的。
回想过去的生活,杨锐恍然发现,自己似乎从读研开始,就再没有试过舒缓的节奏。
科研一入深似海,从此休闲是路人。
“杨先生?”华人裁缝见杨锐愣住了,不禁提醒道:“女伴不一定要非常亲密的人,这次的宴会也不要求所有人都会跳舞。”
“哦,不是舞会?”
“不是舞会。”华人裁缝轻轻摇头,耐心而细致的解释道:“宴会前30分钟是自由时间,大家可以随便聊天,吃一点冷盘。晚上八点钟,主人会进场,这里就是大使及其夫人,他们会介绍今天宴会的主角鲍德温先生,紧接着,大使及其夫人会进入舞池,跳开场的交谊舞,独舞时间一分钟,之后,喜欢跳舞的就可以陆续进入舞池了,不过,一般会请鲍德温先生和他的女伴先进入。舞池会开放十五分钟,之后间歇性的开放数次,愿意跳舞的人可以跳舞,不愿意跳舞的人可以在主厅随意走动,不受影响。”
这是专门为中国人修改过的宴会方式,更随意,要求也更少,最起码,不用人人都会交谊舞。
美国人高中毕业就有毕业舞会,意味着学生们进入社会以前,都要学会交谊舞,中国没有这个流程,自然没有人专门去学,事实上,除非是外交部的先生们,否则,现在想在外面找一处地方交钱去学交谊舞都找不到。会忠字舞的人倒是大把,红色革命要是席卷全球的话,让美国人学也不错。
裁缝是鲍德温派来的,他的工作就是解决杨锐参加舞会前的一切问题,以免杨锐遭遇尴尬鲍德温的目的是让杨锐满意,并非相反。
杨锐沉吟片刻,道:“我要问问对方是否愿意参加,我之后怎么找你?”
“我可以跟着您,或者在您指定的地方等您,或者,您打这个电话也可以。”裁缝双手递上名片。
“好的,李子勤,好名字。恩……你跟着我好了。”杨锐干脆也跳上了车,道:“我们去北京师范大学。”
半个小时后。
杨锐穿着一身修身浅蓝色衬衫,出现在了北京师范大学。
衬衫是李子勤为他选的,据说是来自巴黎的时尚品,有圆角和对称的明暗花纹,颇为醒目。
李子勤声称这是可口可乐提供的宴会服装的一部分,杨锐穿上确实合身,也就没有脱下来。国内的衣服确实单调,即使杨锐不怎么关注服饰,也总是愿意穿的帅气一点,更何况,他现在要去见景语兰呢。
如同传说中的那样,师范大学内多有美女出没。
校内的林荫小道,三五不时的就会过去一群青春逼人的漂亮女生,一些人化了妆,一些人没有,但笑容都是一般的甜美。
当然,这些青涩的女孩子,都不能与伟大的景语兰老师相提并论。
杨锐快步来到教学楼下,然后用公共电话打了景语兰的办公室电话,继而安心等待。
一会儿,就见景语兰穿着不高的坡跟鞋走下了教学楼。
她的身材是极好的,尽管穿着具有时代特色的宽大衣服,但在一走一动间,杨锐仍能瞥见凹凸的变化。
下到楼前,景语兰就左右张望起来。
杨锐笑着从拐角出来,喊道:“这里。”
景语兰“哗”的转过来,束起来的秀发在空中做了一个短短的滑翔动作,煞是好看。
杨锐觉得,这个时候就是配音和加背景的恰当时机了。
“今天不忙吗?”景语兰眨眨眼,也在悄然打量着杨锐。
李子勤同志名义上是裁缝,但人家是高级定制裁缝,给杨锐搭配一身日常服饰还是手到擒来的。当然,杨锐自己的底子也堪称完美,整体下来,自然是无限的提高了帅度。
就是经常见到杨锐的景语兰,也无法完全免疫了,目光持久的落在杨锐身上。
“实验进行的很顺利。”杨锐回答了一句,也直视着景语兰。
这下子,景语兰小小的紧张了一下子。
“呀……我就说我们家语兰怎么到处找梳子,长的可真俊。”从楼前的拐角处,另有女声传来。
景语兰吓了一跳,看清来人,才气道:“你藏什么呀,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本来是想顺便买点东西的。”过来的是一名微胖的女老师,抹了口红,画了眉毛,除此以外,倒也浑身清爽。
她是跟着景语兰来的,盯着杨锐的态度也更大胆,且问道:“你是谁呀,找我们家语兰做什么?”
景语兰无奈的挽住她,免得她冲到杨锐面前去,然后给杨锐介绍道:“这是我的同事……”
“好朋友。”对方打断景语兰的话,笑眯眯的搂紧景语兰,不经意间,显出景语兰纤细的腰肢。
“是,好朋友,这是我的好朋友郝乐枫。”景语兰再次郑重介绍。
郝乐枫微微点头,又道:“是枫树的枫,不是其他的枫。”
“明白,枫树的枫。”杨锐笑着表示知道了。
“你和我们家语兰什么关系?”郝乐枫审查似的望着杨锐。
“好朋友。”杨锐毫不迟疑的回答。
景语兰脸色微红,郝乐枫则颇有些疑窦,不知道杨锐是开玩笑,还是说真的。
“要做我们家语兰的好朋友,条件是很高的。”郝乐枫说着笑了一下,道:“看你的样子,还是及格的,其他方面就不知道怎么样了,对了,你们今天有啥事?”
“就听你说了,我们都没来得及说话,好了,你回去了。”景语兰用手推了推郝乐枫。
郝乐枫不动,反而饶有兴致的道:“那你们说啊,你们说,我不打扰。”
接着,她果然用手捂住嘴,眼珠子在杨锐和景语兰身上巡游,满是好奇。
……
522.第522章 免费
景语兰对自己的这个闺蜜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向杨锐眼神示意,又道:“别管她了,咱们边走边说。”
两人拔脚就走。
郝乐枫不言声的跟在后面,她是真的无聊。
在学校里代课,好处是事情比较少,若是没有各种会议或者活动的话,一个月带的课还没有中学教师一个星期带的多。
不过,坏处也是无聊。大学里给老师们空闲出来的时间,是让他们搞研究的,偏偏郝乐枫不想搞研究,当然,大学里很多教师都不愿意搞研究,这种挑战脑细胞的事多累啊,如果说教学是暑假作业,研究就是做奥数题,后者的数量更少,但若是二选一的话,大多数人还是愿意做暑假作业。
如果再过个十几二十年,为了评职称,大学老师是不想做研究也得做研究,但在80年代中期的大学里,迂回的办法还是非常多的。
郝乐枫和许多年轻教师一样,都有不错的家庭背景,用不着拼死拼活的费力,闲下来的时间就太多了。
当然,她也会用闲下来的时间做一些现在人都追逐的工作,但那显然不是生活的全部意义。
生活的意义是什么,郝乐枫目前还不清楚,但她清楚今天有什么有趣的事。
作为好闺蜜,景语兰拒绝了多人介绍的相亲,一直让郝乐枫怀疑万分。
不过,看到杨锐的样子,郝乐枫的怀疑顿消:我要是有这么一个漂亮的男人,我也不要别人的介绍。那些在部委工作的小干部有什么好的,一个个心高气傲不说,长的还都歪瓜裂枣的。
唯一有点问题的,就是年龄了,郝乐枫跟在杨锐和景语兰身后,思来想去,简直为景语兰操碎了心。
杨锐的心情却相当不错。北师大的校园环境称得上优美,两人选了一条幽静的小路,几乎是独享了良辰美景。
除了身后的郝乐枫。
为此,两人破有默契的并肩而走,直到要返回的时候,杨锐找了一株漂亮的才开口道:“我接到一个邀请,是可口可乐的宴会,因为需要一个懂英语的女伴,我想来想去,就只能找你了……你愿意去吗?”
所谓懂英语的女伴,其中懂英语自然是杨锐添加的要求,也算是他找到的一个相对恰当的理由。
景语兰稍微有点犹豫。
郝乐枫轻轻的推了她一下,道:“怕什么,外企的宴会可有意思了,别人求都求不来呢。”
这句话,把杨锐说的高兴了,他连忙道:“应该是很不错的宴会,在美国大使馆举行。”
郝乐枫“呀”的一声:“美国大使馆的宴会,为什么会邀请你?”
“我做的研究和可口可乐有关,是可口可乐邀请的我。”杨锐更正了一下,再对景语兰道:“美国大使馆是纯粹的英语场合,我听不懂的地方,你可以帮我做翻译,一起去吧。”
“好吧,我去给你做翻译。”景语兰做了决定,表情也轻松而高兴了起来。
郝乐枫莫名其妙的雀跃起来:“太好了,我帮你准备衣服,美国人的宴席,都喜欢穿正装不是?”
“那个……可口可乐派了一个裁缝,帮我们挑选和定做衣服,一起去试试吧。”
“可口可乐派的裁缝?你说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车就等在外面。”
“还有车?”
“是,可口可乐一遍派过来的。”
“这样子,衣服会很贵吧?”郝乐枫迟疑了起来。现在买一件衣服可是相当贵的,如果是来自上海的漂亮服饰的话,动辄要花去一名公务员一个月的薪水,许多女孩子都是存好几个月的钱,然后买一件漂亮衣服。当然,来自广州的衣服会便宜一些,但也便宜不到哪里去。
相比之下,裁缝原本是相对便宜的服饰获得方法,80年代自学裁缝的教学班也盛行一时。
然而,再怎么想也知道,随车而来的裁缝,肯定是不会便宜的,何况是宴会上穿的礼服。
杨锐向景语兰笑了一下,道:“先去看衣服,价格到时候再说。”
“不喜欢就不要?”郝乐枫问。
“当然。”杨锐笑嘻嘻的将两人往外领。
进到李子勤的箱车里,再不用杨锐说话,两人已是眼花缭乱。
说起来,景语兰的父亲是中丝公司的副总,不知道要经手多少绫罗绸缎,然而,时尚或者“洋气”这种东西,不是材料所能解决的。
李子勤迅速进入工作状态,他也不管哪个是杨锐的女伴,一手尺子,一手衣服撑,挑选的比谁都忙碌。
就在挑选的过程中,郝乐枫按捺不住,小声问:“这里一件衣服多少钱?很贵吧。”
“成品的价格不确定,从几百到几千元的都有,定制的会贵一点。”李子勤边忙边说话。
郝乐枫轻吁了一口气:“还好。”
景语兰反而轻皱眉头,问:“你说的价格,货币单位是人民币吗?”
“当然不是,都是美元。”李子勤说的很自然。
郝乐枫瞬间呆住:“击败美元到几千美元?”
“对的,这些都是时装周的新品,非常不错。”对于女士晚礼服,李子勤就不太倾向于定制了,虽然高级定制是利润颇高的一块,可耗费的时间也久。
郝乐枫却是不愿意再看衣服,小声道:“语兰,要不然,咱们就回去吧。美元也太那啥了。”
“谁买单?”杨锐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噪音。
李子勤这才醒悟过来,拍拍自己的额头,道:“不管你们选几件衣服,都是可口可乐买单。你们只要选衣服就可以了。”
“这么好?”郝乐枫讶异的问:“杨锐,你不会去做间谍了吧。”
“谁会给间谍送衣服啊。”杨锐摇头失笑,道:“你们不用管可口可乐了,挑好衣服就行。”
“我也可以去?”郝乐枫指着自己的鼻子,不能置信。
杨锐笑着点头,心想: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哎呦!
郝乐枫高兴的蹦了起来,脑袋重重的碰上了车顶。
景语兰趁机来到杨锐身边,问道:“可口可乐不会无缘无故的送礼给你吧,你要注意一点……”
“没事儿,我心里有数,你去换衣服吧。”杨锐轻轻的推了一下景语兰,只觉得触手柔软,正是景语兰纤细的腰肢。
……
523.第523章 待斩
厢车开进使馆区,停在了李子勤租来的院子里,这里是一家裁缝店的后院,通过可口可乐协商以后,全数借给李子勤来用,而他服务的对象也不止杨锐一个人。
当然,今天下午就只有他了。
院内还有更多的衣服、布料,但厢车内的服饰都是精选出来的,李子勤一口气拿了十几件衣服,让景语兰和郝乐枫试穿。
车厢内有一个小小的试衣间,杨锐只听着里面悉悉索索的声音,几秒钟后,醒悟过来的郝乐枫将杨锐和李子勤都推下了车,又把后厢门“啪”的一声关上了。
杨锐不禁苦笑:这有什么。
李子勤显然有所预料,笑了笑,从驾驶座拿了几本画册出来,递给杨锐,道:“看看,有喜欢的就挑出来,安排飞机送的话,两天就能到。”
“时尚杂志?”杨锐一眼看到了封面,不自觉的道:“很贵吧。”
从前往后,他穿过最贵的衣服是在使馆区定做的,一套两千多美元,算上羊毛袜子什么的,总共花了一万七千多美元。比国内的衣服自然是贵到天上去了,但比来自巴黎的时尚品还不够看,比来自巴黎的高级定做就更少了。
在做研究生的时候,杨锐偶尔去买衣服,三五不时的也会看到几万块的衣服,在他的思维模式里,这其实就是顶贵的衣服了。
再要贵下去,这就脱离了杨锐的舒适区间了。
李子勤耸耸肩,道:“可口可乐全额支付,您担心什么。”
“别人送你东西,想要的一定比东西本身的价值更高,你说对吧。”
“也许,但这么好的东西,您舍得不要啊,您看这件衬衫,非常合适您的肤色……哦,您如果喜欢经典型的,约翰罗布永远不会错,他们的定制皮鞋是先做脚模,再通过脚模定制的,皮面有小牛皮,鸵鸟皮和鳄鱼皮可选……”李子勤说着说着不说了。
因为杨锐的目光,早就拐向了车厢。
景语兰提着裙脚,小心翼翼的从车厢上走了下来,细细的高跟鞋落在地板上,反而让人感觉暴露在空气中的小腿白皙而颀长。
淡紫色的长裙微露香肩,颜色自上而下的变淡,却更加显出好身材。
然而,更吸引人的,却是她端庄娴雅的外表下,蕴藏的万种风情。
轻轻的一个笑容,就让人不自觉的抬起头来。
“好看吗?”景语兰只在外语系读书的时候,穿过两次西式礼服,但她看起来却永远是大方自信的样子。
当然,长的漂亮,又有一副好身材,也不由的不自信。
“好看,恩……衣服合身,人更漂亮。”杨锐使劲咳嗽了两声。
景语兰笑着转了一下身,却是回头道:“我再试一件。”
车厢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终究不是只试了一件。
就是郝乐枫都从开始的谨慎,变成了精神。
只见她换一件衣服,就精神一层,换一件衣服,再精神一层……
李子勤从欧洲运来的服饰,论洋气甩美国货一条街,甩日本货一条路,甩香港货一条高速公路,甩的广州货就没影了。
郝乐枫换衣服换的都要乐疯了,到后来,换一次衣服就要摸着衣服说:“这外国货就是好,不怪的卖的这么贵。”
杨锐笑而不语,上千美元的衣服,就是用百分之一的材料成本,也比国内的售价贵了,当然要有点卖得贵的理由。
而每次,李子勤都是不厌其烦的说:“喜欢就选它,不喜欢的话,就再挑一挑。”
杨锐暗自赞叹,这所谓定制裁缝的活计,还真不是常人所能做的,光是始终笑盈盈的伺候,就属于能人所不能了。
……
北京饭店。
鲍德温等到了十点钟,接到了李子勤的电话,表情一下子活了过来。
“他选了两套衣服。”鲍德温长舒一口气,笑道:“你看,对年轻人,就要用年轻人的方法,不能一味的压迫,更不能一味的用成年人的手段。没有人不喜欢party,美国青年喜欢,法国男孩也喜欢,中国的少年也不例外,他们只是不说出来。”
鲍德温比划了一下自己的嘴,有些得意的向舍伍德和吉布森介绍经验。
他有理由高兴。这是他来中国以后的第一个决策,成功与否,直接关系到他的威信,更重要的是,关系到此行的成败。
救火队长是不好做的,最难的是切入点,鲍德温觉得自己选准了切入点,自然是心情大好。
吉布森有点犹豫,舍伍德毫不犹豫的拍起了马屁,道:“中国的问题非常复杂,您命中要害的方式,确实是我们没有想到的……”
“我用的方法你们用不了,这不是你们的问题。我没来以前,中国分公司恐怕利用不了驻华大使馆吧,所以,这不是你们的问题,反而说明中国区的投入不足。接下来,我们只要合作起来,就会证明,总部的决策失误了,面对一个超过10亿人口的国家,每年的经费竟然只有百万元,波多黎各的投入都比它多。”鲍德温并不是单纯的表示谦虚,而是一句话就将中国区的责任给撇清了。
不怕事后找补,没有后顾之忧的舍伍德大喜,立即为鲍德温唱起了赞歌:“如果总部能多一些您这样的人就好了。”
吉布森也想明白了,道:“中国分公司一定全力配合……”
鲍德温笑了:“解决了这边的问题,我们还应该想办法继续扩大中国区的销售和生产规模,你们觉得应该偏重哪方面?”
“生产。中国政府喜欢外销,对内销的控制很严。”
“这样的话,中国分公司就变成了生产工厂。”
“如果外销数额上升的话,我们争取内销的份额也会更方便。”吉布森停了一下,道:“中国政府现在缺少外汇,我们的工厂如果能让他们有外汇净收入,他们应该会变的积极大方起来。”
“很完美的计划。”鲍德温点头认可,接着举起手里的威士忌酒,道:“先生们,让我们做好充分准备,完美的解决此事。”
吉布森和舍伍德精神一震,将小半杯的威士忌酒一饮而尽。
接下来几天,鲍德温奔波于美国驻华使馆和外交部之间,像是一名政治家似的多方斡旋。
除此以外,他更是频频拨打越洋电话,希望从国内找到更多的支持,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他可不愿意做一点事就回去。
周末,杨锐与景语兰,乘坐捷利康公司提供的奔驰轿车,来到了使馆区。
老款的奔驰车体宽大,颇为舒适,如果身边没有再多一只郝乐枫的话,大概会更舒适。
超级电灯泡郝乐枫却毫无觉悟,一边左顾右盼的,一边还忙着和副驾驶座上的未婚夫柴成军聊天。
不过,相比郝乐枫的轻松自如,她的未婚夫多少有些不自在。
郝乐枫穿着来自巴黎的漂亮礼服,自信到了膨胀,她的男朋友却没有免费借用的礼服,定做于上海的西装,在这样的场合,多少显的有些落伍。
好在杨锐对他的印象不错,下车之前,轻声提醒道:“进入以后,将上衣西装交给衣帽处的职员,只穿衬衫进入就可以了,不是非常正规的宴会。”
衬衫的区别总没有西装那么大,柴成军如蒙大赦,小声笑道:“紧张死我了,你们穿的也太好了。”
“借的。”杨锐笑着说。
“能借到多好啊,就穿这么一小会。”柴成军满脸唏嘘。
郝乐枫觉得有点丢面子,轻轻的捶了前排的柴成军一下:“人家能借到是人家的本事。”
“那当然,能借到的是本事,能来这种场合,更是本事。”柴成军眼睛瞪的溜圆,眼望着外面的灯红酒绿。
在一排中国式的大红灯笼下,鲍德温与美国大使束手而立,欢迎远道而来的宾客。
表面上,他温文尔雅,实际上,他的眼神却在锐利无比的打量着眼前的一切,等待着杨锐的出现。
“明知道要被斩一刀的感觉真是糟透了。”鲍德温在一轮空隙,喃喃自语。
……
524.第524章 料敌以宽
新的美国驻华使馆建立于1979年,坐落在日坛公园西侧。它的办公楼前,留出了极大的一块位置,种植了草坪,并有一条宽阔的人行道,穿中而过,笔直的连接大门。
如果不看门前的牌匾,这妥妥的就是一处美国老财主的豪宅。
三层的仿石造建筑,稀疏的高树和低矮的灌木,整片整片的草坪,中间还用细细的人行道隔开了,总面积能有好几个斜坡球场了。
杨锐与景语兰并行,且笑道:“读草坪专业的一定很好在美国拿绿卡。”
“你想拿美国绿卡?”大灯泡郝乐枫跟在后面,还抢先说话。
杨锐笑笑,道:“和你想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怎么知道我想的是什么?”郝乐枫大奇。
“你想的是美国的永久居住权,我想的是草坪专业。”
“不明白,那你想要美国绿卡吗?”郝乐枫其实是帮景语兰问的。为了去美国,抛妻弃子的不在少数,就以最低标准来说,也会改变其人际关系。
杨锐却是笑了,说:“美国绿卡,现在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想不想要的问题。”
郝乐枫眨眼问:“为什么?”
“因为简单。”
郝乐枫追问:“什么意思?”
杨锐叹口气:“让你问的都没意思了。我的意思是说,我想要,他们就会给我,我不想要,就不用去拿,肯定要比上街买个馒头麻烦点,但不会比自己做饭麻烦到哪里去。”
光是一篇CELL,就足够他拿美国绿卡了,更别提他有资产,以及数百万美元的现金穷人申请美国绿卡自然难了,富人却不用费心,归根结底,就是一个永久居住权,连投票权都没有。
郝乐枫却不信,怀疑的望着杨锐:“真的假的?”
“真的。”杨锐叹口气:“美国绿卡又不是中国绿卡,还是挺简单的。”
郝乐枫“呦”的一声,道:“吹牛。”
“杨锐真不是吹牛,他发表了这个论文以后,应该可以当是特殊人才吧,去美国还是比较容易的。”郝乐枫的未婚夫柴成军不那么紧张了。
郝乐枫不信:“这个你也知道?”
“我在公安局,经常见同事帮人办这些事。”
“你在公安局工作?”杨锐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怪不得看你壮实的。”
柴成军嘿嘿一笑:“我从小长的壮实。”
“我们成军在部队的时候,得过军区比武大赛的名次,奖状还在家里挂着呢。”郝乐枫顺势挽起未婚夫的胳膊,又嗔道:“连吹牛都不会,怨不得领导不提拔。”
柴成军只是笑,却是将郝乐枫拉近了一些。
景语兰面带微笑的听着他们聊天,走到楼前的时候,也悄无声息的挽住了杨锐的胳膊。
或许因为前面人都是如此做的。
不过,杨锐知道不一样,因为倚着自己的身体轻柔而娇软,优雅而曼妙,从不会人云亦云……
“杨先生。”门前,鲍德温笑呵呵的打量了一番杨锐,目光落在景语兰身上几秒钟以后,紧接着介绍驻华大使给杨锐。
大使很给面子的与杨锐聊了两句,接着道了一声罪,又去迎接其他人了。
鲍德温却是陪着杨锐往里走,嘘寒问暖,又道:“您能赴宴,我深感荣幸,今天是可口可乐分公司欢迎我的宴会,本来是想请他们办的规模小一点,但因为大使先生的诚挚邀请,我们还是决定办在大使馆……”
这是颠倒因果了,驻华大使会因为可口可乐的关系,给一块场地给他们开party,但却不会陪着可口可乐玩,人家大使邀请的都是自己的客人。
要知道,前一任的驻华大使当时还叫驻华联络处主任,是海湾战争时的乔治布什,就是现在,乔治布什阁下都做到了中央情报局的局长,又岂是鲍德温能请动的。
不过,杨锐不在乎鲍德温说什么,他就像是秋天里等收割的农民,麦穗长的大一点也是收割,麦穗长的小一点也是收割,麦穗爱说话也是收割,麦穗被偷乐喵了个咪的,麦子你也偷,你还有没有狗性了!
总而言之,杨锐只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听鲍德温说话兼拍马屁,他自己时不时的吃个鱼子酱,来片西班牙火腿什么的。
景语兰饶有兴致的听着鲍德温的花样马屁,看向杨锐的目光更加温柔。
鲍德温说着说着,终于是说累,他的目光在大厅内巡游,好容易看到一个人,兴奋的挥手:“怀特博士,在这里。”
转过脸来,鲍德温乐淘淘的道:“杨锐先生,容我向你介绍,这位是怀特博士,斯坦福大学的终身教授,他是发酵工程的专家。”
“你好,怀特博士。”杨锐轻轻的与之握手。
“怀特博士对您的研究很感兴趣,我特意邀请他来,也是希望你们能有合作的机会。”鲍德温说着看向怀特博士,对方虽然接受了他的邀请,但是否能够成功,还要看双方的交流。
怀特博士已然谢顶,精神却很好,缓缓开口,道:“我看了你写的几篇文章,你的设计很精巧,非常不错……”
几句话以后,怀特博士的话题就转入了学术讨论。
杨锐镇定自若的与之交流。
如果是在实验室里,双方研究具体的实验方案,他可能会畏怯于某终身教授的经验与威势,但要是泛泛而谈的话,80年代的指导思想可是不够看的。
怀特博士的眼神也慢慢的有神了,总算不是应付差事的模样。
杨锐却是始终不紧不慢的。
他用屁股都能猜到怀特是来做什么的,不就是鲍德温主动送过来的好处吗?
现在的斯坦福还没有后世那么有名,因为硅谷还没有那么有名,更没有几百亿几千亿的公司缠绵送钱。
所以,现在的斯坦福教授,应该还是比较缺钱的,当然,后世的斯坦福教授也会缺钱,只是缺钱的方式和数量不同罢了。
然而,杨锐不咸不淡的表情,在鲍德温和怀特博士眼里就不同了。
不经意间,怀特博士就将问题的水平提高了。
前沿问题什么的,只要是身在前沿的学者,每个人肚子里都有一串。
每天做实验,弄不明白或者说不清楚的东西太多太多了。
杨锐却是神色不变,虽然说的慢了一些,但大体上总是有问有答的……
有过理查德的经验,他现在是不会给出超出时代的答案了,可即使如此,他满脑子的学术论文和专著,也够问答好些年的了。
大约十分钟时间,怀特博士终于确定,自己是不可能彻底问倒杨锐了。
这时候,他反而满意的向鲍德温使了一个眼色。
鲍德温一下子轻松下来,他早就听不懂两人说的内容了,只能乖乖在边上等着。
接触到怀特博士的眼神,鲍德温哈哈一笑,打断两人的对话,道:“好了,看来你们熟悉了。我们不如谈点生意,生意是好东西吧。”
“当然。”怀特笑了起来。
杨锐没笑,嘴角微翘的看向鲍德温。
“怀特,你说,如果让杨锐与你合作,你愿意吗?”鲍德温像是演木偶戏似的说话。
怀特也陪着演木偶戏:“当然,合作是个好主意。”
“杨锐,你觉得怎么样?斯坦福大学和北京大学的联合,很不错吧?”
杨锐淡淡的笑着,问:“具体的合作内容呢?”
“我们可以之后详谈,不过,我想,每年20万美元的经费是没问题的。”20万美元,正好是可口可乐日后开给央视的广告费。
当然,广告费和技术经费不是一个东西,何况这笔钱还是给两家的。
杨锐却没有讨价还价的意思,笑笑道:“听起来不错,日后详谈吧。”
“如果组成了联合的实验室,我们希望杨锐先生能相对专注一些。”鲍德温笑着说出自己的要求。
“你是指,要我停下现在的研究?”
“如果您能投注全部的精力在联合实验室是最好的,如果不能的话,我们也希望您能投入较多的精力。”鲍德温担心自己说的不够清楚,又道:“您得做出选择。”
“你想让我停止哪个项目?”杨锐
“不不不,我没有特指某个项目的意思,只是请您放弃几个项目就行了。”鲍德温继续说着隐晦的话。
“那么,这个项目,你们可以看看,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可以告诉我。”杨锐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两张复印纸,交给鲍德温,然后挽着景语兰离开。
鲍德温皱着眉毛,打开杨锐递给自己的两页纸。
满满的全是数据。
“我看看。”怀特博士自然的将之接了过来。
随后,怀特博士就渐渐的沉默了下来。
“是可口可乐的实验吗?”鲍德温小心的环顾四周。
“是的。”怀特博士摸了一下脑袋,捋了捋上面不多的长发,道:“是过去几周的实验数据。”
“结论呢?”
“还没有得出结论,但你看这些数据,都在接近临界点。”怀特在纸上划了一下,说:“睾*酮的变化很大。”
鲍德温对数字没兴趣,只问:“能说明什么吗?”
“暂时还没有到能发表的程度,不过,杨锐至少证明了自己的观点。”
“什么观点?”
“可口可乐不健康。”怀特博士将两页纸塞回给鲍德温,道:“看的出来,他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
“他当然知道了。”鲍德温嘴角抽动两下,问:“有多遭?”
“不是最糟的情况,但再等两个星期,他们也许就能得到最糟的结论。”
“最好的情况呢?”
“他们也许得不出有用的结论,于是你什么都不用付。”怀特博士接着又调侃的道:“不过,这个年轻人有他需要的一切知识,他得出有用的结论的可能性,也许是你不愿意堵的。”
“好吧,虽然他没有接受我们的方案,但至少我们还有什么都不用付的可能。”鲍德温就此开始与怀特讨论起了分配方案。
而两个人,显然都不是以最好的情况来讨论的。
料敌以宽,中外皆然。
……
525.第525章 谈妥
杨锐走开以后,心情反而变的有些紧张,连吃了三片放满鱼子酱的面包方才觉得舒服了。
可口可乐确实不健康,但它也不是毒药,想证明它能增加睾酮的分泌,从而促使青少年早熟,梁锦荣的研究数据还不够充分。
当然,从现在的数据看来,似乎已经很接近了,仿佛再过几个星期,就能得到想要的结果。
然而,杨锐知道,这几乎是做不到的。
他早就从脑海中找到了多篇相似的论文,可就像是梁锦荣的数据一样,没有一篇论文具有统计学意义。
换言之,论文能够证明小白鼠的睾酮分泌产生变化了,但因为变化不够,它不能证明是可乐直接导致的,甚至不能证明是可乐间接导致的。
这样的结论,别说摧毁可口可乐,就是想要骚扰一下它,都是很困难的美国的家长教师协会倒是经常根据一些类似的文章将碳酸饮料赶出校园,但那是人家PTA厉害,不是论文厉害。
正因为预知结论不够漂亮,杨锐才会现在接触可口可乐的人,等结论出来,他是想接触也接触不了了。
鲍德温不可能为一篇没有结论的论文给他开价的。
不过,杨锐设计的实验的新鲜度足够,鲍德温如果不想看到结论,现在就得开出一个可人的价格。
所谓麻杆打狼两头怕,就是现在的情况了。
杨锐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拿了两杯香槟,一杯递给景语兰,一杯喝掉一半,然后转着杯子看,心想:老美真有钱,香槟就这么随便给人喝,怪不得中国人挤破头了想来参加使馆聚会。
今天的聚会是可口可乐为欢迎鲍德温而举行的,只是地点放在了美国大使馆,但就看大厅内来来往往的人群,大部分都是毫不相关的中国人。
当然,老美的party皆是如此。
“想什么呢?”景语兰浅浅的尝了一口香槟,仰头打量着杨锐。
他的头顶是两层楼高的巨大水晶灯,令人有目眩感。
杨锐耸耸肩,决定开一个有趣的新话题,道:“你知道法国人一直在给香槟申请原产地保护吗?”
“恩?”
“他们认为只有产于法国香槟地区,采用霞多丽,黑皮诺和莫尼耶皮诺三种指定的葡萄品种,根据指定的生产方法和流程酿造出来的,才能称之为香槟,否则都应该叫做起泡酒。”
“因为法国香槟最好?”
“最好这种判断本身就很有主观****,西班牙卡瓦产的酒也不坏,采用香槟区一模一样的工艺,选用了更适合当地的葡萄品种,价格可就千差万别了。不过,其他产区的酒的质量参差不齐,法国香槟因为有比较严格的酿造标准,所以,即使是入门级的香槟,味道也挺好的。”杨锐说着笑了一笑,说:“这么说原产地保护,会不会觉得像是我们的大学制度。”
景语兰被杨锐的跳跃思维给弄糊涂了:“为什么会像是大学制度?”
“比如北大毕业生,没有人能保证北大毕业生就是最好的,但是北大,或者说,所有的大学,每年都会仔细的筛选入学的学生,每年都会用相同的方法酿造自己的学生,他们的标准不能保证出产最优质的学生,但即使是入门级的学生,他也是出色的。”杨锐撇撇嘴,又道:“其实整个教育和科研制度都是这种原产地保护的模式。”
“但原产地以外的学生的待遇,与吸纳原产地以内的学生的待遇,就千差万别了。”景语兰轻轻点头。不同的学历,在用人单位受到的一定是不同待遇。
杨锐说:“就像是法国香槟和其他起泡酒的价格差距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出声的人是鲍德温,他刚刚从翻译那里听来了他们的对话。
杨锐稍微偏了一下脑袋,有点不高兴的用中文道:“鲍德温先生,您可是神出鬼没。”
接着,杨锐坐看翻译抓耳挠腮的用了半分钟,将神出鬼没翻译成三个从句。
鲍德温笑着倒了一声歉,顺着刚才的话题,道:“哈弗和斯坦福的教育,似乎也是原产地保护的,您认为,这是什么原因导致?”
“因为决定生产模式的是消费者,教育模式的消费者可不是受教育者本身,他们只是产品。”杨锐说的简短。
鲍德温做思考状,说:“但教育部门的管理者也能改变教育机构。”
“在现代社会,教育部门的管理者也是教育机构的消费者,他们就算是做出改变,我也更倾向于法国大学校似的改变。”法国的大学校是有别于普通大学的另一种形制的大学。在法国,任何高中生通过会考,都能读大学,但大学校是要额外考试的,只有百分之十的学生能进入大学校,大学校的教学要求也更严格,而且受教育人数更少,每年往往只收百人或数百人,与80年代的中国大学极其相像。事实上,它在中国的翻译就可以是精英学校。
鲍德温赞同的点头:“我记得,法国人好像有这样一种说法,不能说每一个精英学院的学生都是法国政治、金融和企业的领袖,但至少可以说,这些政治、金融和企业领袖们,都是法国精英大学校的毕业生……恩,的确很有法国香槟的味道。”
怀特此时也踱步而来,笑道:“我的实验室里,有过多名法国大学校的毕业生,确实很优秀。特别是拿到了称号的学生,水平明显比美国毕业生要高。”
“称号?”鲍德温配合的问。
“是比他们校颁文凭还重要的证书,一般会是这样:国立高等营养与生物应用生物学院工程师……有这样的称号的学生,都很自豪。”
“对的,巴斯蒂安说过,他经常吹嘘自己的证书。”鲍德温转头向杨锐和景语兰笑道:“巴斯蒂安是我们生物工程实验室的负责人,喜欢用下巴对着人,但是个好人。恩,你们以后说不定有机会见面。”
“是吗?”杨锐的尾音调高。
“是的,我和你们北大的领导谈过,假如可口可乐的生物工程实验室也加入合作的话,他们愿意派遣你做负责人。当然,我们可能需要因此统一实验项目。”鲍德温像是谈论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似的,语气与说到法国香槟没有任何变化。
怀特担心的看向杨锐,生怕他一言不合,暴怒起来。他见过太多暴怒的研究员了,这当然不是老实人压不住怒火,而是因为研究员往往为一个项目付出太多的心血。
然而,杨锐连表情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即道:“鲍德温先生,我恐怕你了解的情况还不够全面。”
“您如果是指北京林学院方面的话,我与他们也谈好了,北京林学院的校长,很高兴与可口可乐的合作。”
杨锐笑着摇摇头,道:“鲍德温先生,我除了在北大唐集中实验室内,率领一个实验组以外,我还是华锐实验室的负责人,关于这个实验室,您知道多少?”
“我知道,它是英国捷利康公司的实验室,您有多篇论文是以华锐实验室的名义发表的。不过……我与捷利康的纳尔逊副总裁关系良好,我们会想出解决办法的。”鲍德温微笑着转酒杯,身为超级跨国公司的职业经理人,鲍德温的人机关系横跨多个大洲。
怀特更加担心了。
这一次,杨锐终于露出了错愕的表情,不过,他很快就哭笑不得的道:“华锐实验室并非是英国捷利康公司的实验室,它隶属于香港华锐公司。”
“香港华锐公司?”鲍德温重复了一遍,眼角看向自己的助理。
外表精干的私人助理开始拼命的翻皮包,找资料。
“香港华锐公司是属于一家离岸公司的。除非你们能找到该公司的副总裁。”杨锐摊开手。
“不用找了。”鲍德温挥挥手,赶走了私人助理,转过头来,看向杨锐,笑道:“我只是尝试一下,杨锐先生请不要生气,如果我不试一下的话,我的上司也会说我不尽责的。”
杨锐轻轻的笑了起来。鲍德温的上司恐怕不会管这样的事。
鲍德温也笑,隔着老远的私人助理也笑,怀特也跟着笑。
“杨锐先生,联合实验室的经费,增加到每年30万美元可好?”鲍德温似有歉意的报价了。
杨锐不置可否的问:“如何分配。”
“你与怀特先生,各自分别在中国和美国做研究,分享这30万美元的经费,每人有15万美元的决定权。”这是相对松散的合作方式,双方各有一些资金的决定权,能合作就商量着来,不能合作就分开了算。
“听起来不错。”杨锐不置可否。
“如果您愿意的话,可口可乐还可以邀请您做我们的顾问。”鲍德温指了一下吉布森,道:“我们会按照亚洲区的标准,支付您顾问费。”
杨锐摆摆手,道:“顾问就不用了,我还太年轻。”
用顾问费的方式收钱,多少有些太直接,杨锐也不缺那些。
鲍德温沉吟了一下,看向怀特,道:“那我们再向联合实验室增加5万美元的办公经费,作为您和您的合作伙伴往返住宿的开支,这样可以吗?”
“联合实验室的合同签几年?”
鲍德温牙齿一酸,敢情咱们说的不是一笔付清的账?“
杨锐不管他,又道:“三年怎么样?这是最短期限。”
三年以后,他的PCR论文都出来了,到时候,联合实验室还不知道是谁占便宜。
一次性20万美元的费用,就够可口可乐可惜了,三年60万美元,这是完全超出了鲍德温的计划。
然而,想想论文,再想想怀特的判断,鲍德温还是咬牙认了下来。
“就签三年。”
杨锐满意了,一个论文能讹出这么多,也够舒服了。
联合实验室的名目也不错,再怎么说也是斯坦福大学,另外,每年5万美元的办公经费也很好用,可以用来支付酒店和头等舱的开销,和自己钱也差不了太多。
“希望我们能有更多交流的机会。”
“当然。”鲍德温与杨锐握手。
“我还要10个名额,每年由可口可乐发出邀请,前往美国考察和参观。”杨锐握着鲍德温的手没松开。
鲍德温迟疑了一下,道:“每年10个名额,我们只能负担3万美元的开销,这是最后开价。”
84年的人均3000美元也够去美国来一场经济游了。
杨锐点头道:“3万美元的开销以外,你们要负责官方手续,包括邀请函等等,我要写进联合实验室的合同里。”
“好吧。”鲍德温一阵轻松,又一阵不安。每年23万美元的费用,对于欧洲区或者日本区来说,只是小小的一笔钱,对于中国区来说,可是一大笔开支了。
“能帮我引荐大使吗?我希望我们的签约仪式能有大使先生出面。”杨锐一句话又把鲍德温的轻松给驱走了。
鲍德温看着杨锐,真想说“你走开!”,但在几番思量以后,还是乖乖的领着他往前去了。
大使再牛,现在说话也是免费的!
……
526.第526章 分赃
现任的美国驻华大使的中文名是恒安石,他在中国出生,父母为美国传教士。
这种出生背景在80年代的美国驻华大使中并不出奇,在恒安石之后的三名驻华大使中,有两人在中国出生,都属于中国通的类型。
而在80年代,就任驻华大使,也被这些美国外交人员看做是人生巅峰。
因为现在的美国大使,实在是有太多的事情可以做了,在这一点上,现在的驻华大使,就像是日后的美国驻沙特,或者美国驻伊拉克大使一样。
恒安石更是一名职业外交官美国驻法国大使这样的职位,向来是传统的分肥位置,竞选得到了美国总统职位的先生,往往用这样的职位来犒赏出钱出力的勇士,而越是复杂和条件差劲的地方,职业外交官的身影就出现的更多。
杨锐其实更想遇到一位非职业外交官,大家聊聊天,说说话,说不定还能为日后的业务做些联系。
但这由不得他来选,大约十分钟后,鲍德温找到了一个机会,将杨锐拉进了大使的圈子。
“大使先生,请容我向您介绍……”鲍德温一副我和您很熟的样子,开始给大使介绍杨锐。
大使同志同样摆出一副“哎呀,我们原来很熟”的样子,与杨锐握手和聊天。
闪光灯像是看到了裸女似的,疯狂的闪了起来。
两名收了杨锐的红包的记者,一口气将自己照相机里的胶卷拍光,然后,他们像是勇敢的战士似的,顺手松开手里的照相机,又从背后拿出一只小的,再拍一组胶卷。
大使不明所以的做了道具。
杨锐这才松了一口气,与大使做亲切交流。几十万美元也不是那么好拿的,真真假假的总要准备些东西。
短暂的交流后,恒安石倒是真的对杨锐发生了兴趣。作为一名学生,杨锐也确实做到了峰顶,恒安石甚至主动向杨锐介绍学校和研究所。
杨锐有一句没一句的与之对话,职业外交官在美国国内的力量薄弱,说不定还没鲍德温好用。
当然,美国驻华大使在中国的价值是不一样的,现在的恒安石是妥妥的国际友人,在中国人眼里,地位不能与基辛格相提并论,那也不能差太多。
所以,当杨锐与恒安石交谈结束,立刻有人跟了上来,与杨锐聊了起来。
现在的中国,对外界的需求实在是太多太多了,杨锐也知道此点,有意无意的透漏出自己与可口可乐的关系良好,与美国大使的一见如故……
吹牛么,搞科研的要是连这个都不会,怎么要经费。
景语兰则睁大了眼睛,看着杨锐满世界的撒谎,到了空闲的时候,小声道:“你以后说话,我得留意了,谁知道是真是假。”
杨锐笑笑,道:“也不能说全是假话吧,我确实和可口可乐建立了不错的关系啊,美国大使我看也挺喜欢我的。”
“但不是你说的意思。”
“人人都想着登陆火星,那就告诉他们要登陆火星好了,中间的过程,大家本来都不想知道的。”杨锐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景语兰不太明白杨锐想表达的意思,但这没什么关系,她喜欢杨锐活跃的思维。
第二天,杨锐来到了实验室,找到仍然在做实验的梁锦荣,将他拉到一边,道:“可口可乐与我谈过了,我准备退出这个项目。”
“啊?你……你怎么能退出!”梁锦荣急着跳脚。
“条件比上一次的还要好。”杨锐伸手安抚下了梁锦荣。
上一次,吉布森当着梁锦荣的面,向杨锐提出了3万美元的赞助,梁锦荣就想同意,只是被杨锐给拒绝了。
现在,听到条件更好,知道杨锐没有抛下自己,梁锦荣就一下子放心了。
给小白鼠喂可口可乐,这种项目本来就是奔着可口可乐去的,梁锦荣也没准备做这个项目做出花来。
“什么条件?”梁锦荣问。
杨锐笑笑道:“你自己选,2万美元的经费,或者两个去美国可口可乐参观10天的名额,算机票和酒店,一个人3000的额度。”
杨锐一共拿到了3年60万美元的经费,3年30个的名额,分给梁锦荣两万美元或者两个名额,虽然连10%都不到,但这本来就是科研金字塔的现状。
即使这个项目做完了,即使这个项目主要是梁锦荣在出力,但杨锐和梁锦荣在项目方面,仍然不可能平等。
一方面,杨锐提供了项目的资金,开启了这个项目,另一方面,这个项目的存在和意义,本身就有杨锐的背书。
如果没有杨锐这个《CELL》论文的发表者的存在,可口可乐才不理会梁锦荣的项目如何。
就像是鲍德温早前的试探一样,他们只需要给学校提供几万美元的经费,或者只是一个联合实验室的空壳,学校就有可能停止该项目。
梁锦荣可不像是杨锐这样,有自己的实验室,或者肯自己出钱做研究。
归根结底,梁锦荣并不具有对跨国公司撸羊毛的能力,所以,他虽然付出了更多的时间和精力,也并不能公平的分到羊毛。
梁锦荣也知道这点,所以,他虽然很想细问可口可乐开出来的全部条件,可杨锐不说,他也是无可奈何。
他甚至连打探一下的办法都没有。
“那这个项目论文不能发表了?”梁锦荣曲线救国。
杨锐无所谓的道:“你如果想继续做下去,我不表示反对,不过,我不能署名了。”
他不署名,自然也就没有经费给下来了。
想想自己要用多久才能拿到基金的补助,梁锦荣一下子没了精神。
不过,梁锦荣很快又精神了起来,问:“我能不能选1万美元的经费,还有一个名额?”
不用说,他是准备一个人去美国考察,顺便将经费花销掉了。
当然,1万美元的经费,能够用于个人支出的部分不会超过一半,实际上,两成或者三成是比较安全的,也算是潜规则,剩下的部分,梁锦荣总得给自己的实验室贡献些。
杨锐不在意的点头道:“可以是可以,但经费是归美国的怀特实验室的,他们有自己的审计制度,你得小心点。”
“没问题,我知道怎么做。”梁锦荣的笑容起来了,美国人的审计制度再牛,那也是在美国,他一点都不在乎。
“希望以后还有机会合作。”杨锐拍拍梁锦荣的手。
短期项目最好的结果就是好聚好散,杨锐给出的条件不坏,完全对得起梁锦荣。
“一定有机会。”梁锦荣也不觉得自己吃亏了,他使劲握了一下杨锐的手,转过身去,抹了一下脸,去给自己的学生通知这个“不幸”的消息去了。
对学生们来说,这个消息确实有些不幸。如果项目正常进行,他们会收获一份知识和经验,个人履历也会变的好看一些。对于本科生来说,这甚至可能是他们有生以来做过的最大的项目,以后进入单位,这就是最重要的基础和经验。
而且,梁锦荣和杨锐能够拿到的补偿,学生们是不可能拿到的,不是拿到的很少,而是几乎一点都拿不到。这不仅是项目负责人吝啬,而且因为学生是一个很复杂很麻烦的群体,直接结束是最简单正确的选择,补偿只是自找麻烦。
正常情况下,学生们甚至不知道项目为什么结束。
科研狗之所以是科研狗,就是因为在实验室里,科研狗一点人权都没有。
杨锐也仅仅是请孙汝岳等人吃了一顿项目散伙饭,紧接着,就再次把他们投入到了许教授的项目中去了。可口可乐的项目能做不能说,如果不是几天以后,斯坦福大学的联合实验室的牌子挂了上来,大家甚至可能忘记了这件事。
就此,唐集中实验室的门口,已经挂上了两块对外合作的牌子。
不过,最吸引人的,还是第一笔到账的15万美元的经费。
学校的会计,在没有得到通知的情况下,见到这笔钱以后,半层楼的办公室,都被激荡了起来。
……
527.第527章 请大使
鲍德温为了稳住杨锐,也是为了了结此事,大使馆的欢迎会结束,就让人打了钱过来。
15万美元对可口可乐中国区来说有点太多,对于可口可乐本部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
再者说,学术捐款与商业支出的性质不一样,政府免税不说,名声也好得多。对大资本家们来说,拿钱缴税,还真不如自己捐了。
同在84年,洛克菲勒的孙子,就给他的美洲研究所捐款160万美元,而他给哈弗大学的美洲研究中心的捐助就更多了,首期150万美元,然后保证在接下来几年,捐助1000万美元。
于是,哈弗大学一口气邀请了近50名美洲研究方面的世界级学者,其美洲研究从无到有,瞬间飙升为世界顶级水平。
金钱的力量用正确地方式打开,强大的足以令人绝望。
在中国,北大其实也是一个有钱的学校。相对于地方院校来说,北大简直富到浮夸,仅就图书馆开列的预算,就是许多省份所有大学和研究机构的图书购买预算加起来都不及的。
北大的图书馆一向是购买外文书籍和外国期刊的,这些都是要用到外汇的,而在地方上,在改革开放之初,许多大学甚至都没有经费购买中文书籍,又何谈外国书籍。
不过,15万美元的突然入账,还是令北大上下深感震惊。
这可不是经常性的项目,更不是国家批准下来的正规经费。
不管北大一年的开支有多少,这笔多出来的钱,却是让人闻到了活钱的味道。
蔡院士作为科学院的学部委员,掌管整个生物系,把全部活钱拿出来给了杨锐,也就是60万人民币,去黑市换美元不过七万,重点还不一定能换这么多。
除了蔡教授,其他院系也免不了有自己的开支。
去年的预算会议,可管不到这笔钱了,与办公室的行政人员关系好的教授和领导,或者电话,或者真人前来询问情况。
他们倒不是要捞钱走,但是,能用人民币换点外汇,也是极好的。
办公室里忙碌的气氛,一直继续到了下午时间。
快下班的时候,一名学生怯生生的找到了办公室报名说:“我是生物系的孙汝岳,我想问一下,我们实验室有一笔钱到账,好像没有打过去?”
噪杂的办公室突然静了下来。
“你是哪个实验室的?”校办的副主任张建勋面容威严的从里面的办公桌后站了起来。
“生物系唐集中实验室杨锐科研组的。”孙汝岳小声的报名。
张建勋点了一下头:“你说有一笔钱入账,有入账凭证吗?”
孙汝岳哑然:“没有。不过,总共有15万美元,不可能正好有人金额一样吧。”
“那你等着吧,今天的账还没处理完呢。”
“好吧。”孙汝岳不敢争辩,小心的离开了。
张建勋点点头,又回到了自己的办公桌后。
一夜纷扰。
第二天,孙汝岳又去办公室询问,依旧是三言两语的被张建勋赶了出来,且道:“你去叫杨锐过来说。”
孙汝岳怏怏的去了,并将此事告诉杨锐。
杨锐却是坐着动都没动,继续指挥着实验,一会儿道:“打电话给鲍德温。”
“这是咱们学校的事,找外国人有用吗?”孙汝岳很是担心。
“找外国人有用没用我不知道,我知道我去肯定没用,说不定还把关系彻底给闹僵了。”杨锐对行政官员向来没什么好感,也毫无信任。
孙汝岳迟疑一下,道:“找系主任行吗?或者唐教授?”
“他们不好出面的。”杨锐摇摇头,十五万美元这么多,又入了公账,有人有想法亦属正常,后世要不到钱的研究员多了,好在他们一般都不欠债,所以跳楼的不多。
不过,换一个角度来说,十五万美元这么多,还要有想法,这样的人也是不足为虑。
杨锐做着手边的工作,道:“百姓怕官,官怕洋人,自古使然。鲍德温出面比较好,你去打电话吧,听我的没错。”
“但那位张主任还等着你去见他。”
“居委会主任也是主任,不用管他。”杨锐只是不想和学校内的行政干部发生冲突而已,这种事情没有好处,对方只是因为无知,而肆无忌惮的体现出了贪婪而已,杨锐相信,让他看到牙齿的话,对方也可以是一名优雅而健谈的美丽官员。
孙汝岳只好乖乖地去打电话。
现在打电话可不是拨个号码那么简单,人工转接还不一定转一次,如果线路被占的话,往往一等就是大半个小时。
下午时段,等的更久。
快下班的时间,鲍德温的声音才从电话中传出来。
“杨锐,杨锐!”孙汝岳等得都要睡着了,兴奋的大叫。
“鲍德温先生。”杨锐将电话拿了过来。
“杨锐先生,还有什么问题吗?”鲍德温多少有些不安,生怕杨锐要反悔。
下午也是科研狗们递交实验问题最多的时间,杨锐一边看手里的文件,一边批阅,同时道:“鲍德温先生,我没见到您所言的经费入账。”
鲍德温吓了一跳:“不可能。”
电话那头,鲍德温立即站起来,捂着话筒,让秘书去查。
杨锐“恩”的一声,道:“我也不相信这种情况发生,不过,我想在您将资金打入北大账户的时候,没有特别的说明吧。”
“我写明了是给您的联合实验室的资金。”
“但我们的联合实验室还没有得到批准……总而言之,您的钱可能要被截留了。”杨锐的语气一点都不像是自己的钱被截留了,事实上,他说的就是鲍德温的钱。
鲍德温沉声道:“那可不行。”
“当然不行。我希望能在几天内见到这笔钱。”
鲍德温沉默了下来,片刻后道:“政策风险是不可知的风险……”
“这种时候,我觉得是美国恒安石先生出面的好时机。”
鲍德温重复了一遍恒安石,才醒悟到是谁,不禁道:“请大使先生出面,如果是经济纠纷的话……”
“在中国,经济手段往往无法解决经济纠纷,尤其是当政府官员介入的情况下。北大是一所公立大学,行政官员都相当于政府官员,您可以详细向恒安石先生请教这个问题,但我觉得,请恒安石先生出面是最恰当快捷的方式。”
鲍德温有点回过味来,道:“是你需要恒安石大使出面吧。”
“也有这方面的因素。”杨锐并不讳言的道:“中国的大学制度刚刚恢复,一名在读学生获得数十万美元的资助,也许不是首例,但还是很罕见的,恒安石先生出面的话,能给我不少方便。”
“所以你让我介绍恒安石先生给你认识。”
“是的,他见过我,现在请他出面的话,可能容易一点。”
“可惜恒安石大使是一名职业外交官。”如果是非职业的外交官,比如老布什那种,他们往往与人为善,对跨国企业非常友好,因为他们是将外交官的职务当做一个跳板。
职业外交官对跨国企业的经理人来说,就没有那么好说话了。
不过,杨锐相信鲍德温有的是办法,只是付出不同而已。
所以,杨锐在电话另一头笑了两声,道:“既然说到这里了,您还可以请怀特先生致函,也能有不小的帮助。”
鲍德温不满的道:“你的要求还真不少。”
“我欠你一个人情,美国式的人情。”杨锐如此说。
鲍德温顿时高兴了,道:“你知道美国式的人情是什么意思吧,我会要回来的。”
“别找太难的,我会还给你的。”杨锐停了一下,道:“声势越大越好,我暂时并不缺钱。”
他没见过卡着自己的办公室张主任,也没兴趣知道,一所大学里,自称或尊称主任的太多了,他只是正好碰上的那一个。
对杨锐来说,他希望这次以后,自己不会再遇到张主任刘主任李主任。
鲍德温乐呵呵的挂了电话,开始思考措词。
他不喜欢杨锐写论文的方式,但这并不妨碍他了解杨锐的实力。
鲍德温曾经见过自己的一名同事,就因为与一名印度尼西亚大学的教授建立了良好关系,进而被认为是印尼通、东亚通、亚洲通,并总是因此在办公楼里占据话语权。相较而言,鲍德温更喜欢杨锐这样的学者是的,一名在西方权威刊物上频繁发表高端论文的学者,他有能力伤害可口可乐,恰恰证明他有话语权的优势,至少在中国地区,他的能力突出,同时了解可乐和中国。
鲍德温毫不犹豫的拨通了电话。
……
528.第528章 群攻
杨锐也没有坐等大使出现,万一人家不出现呢,万一人家出现的晚呢,万一人家要找机会才出现呢。
比起可怜的科研狗,杨锐第一强的是论文和研究水平,第二强的是有钱。
这两点,杨锐都准备利用起来。
对于第一点,行政官员一般是看不到眼里的。一名学者如果试图向行政官员说明自己论文的必要性,或者本人的研究水准,那根本是对牛弹琴,就比如曾经的北大校长马寅初,1907年的耶鲁大学经济学学士学位,哥伦比亚大学经济学硕士和博士学位,仅就学历一栏,完爆100年后的绝大多数海龟光是哥伦比亚的博士学位一项,全中国的大学随便找工作,北京以外都不用面试,北京城里,有资格挑挑拣拣的学校,也就那么几所。
但就是这样的教授,说被逮捕就被逮捕,说被批判就被批判,没人和你讲学术。
然而,学术观点不能直接影响行政官员,但在现代社会,它总能间接性的发挥作用。
尤其是与第二点结合起来的时候,前者的指导意义就变的无穷大了。
周一。
在经过几天的酝酿以后,得到了批准的北大生物系,召开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新闻发布会。
“别开生面”是80年代的媒体常用词,至少有七八家媒体,都用了这个词。
不能怪媒体的用词太贫乏,一方面是这个词太合适,另一方面,是这个词让读者们很熟悉。
读者们一看这个大标题,就能猜到内容是什么样的,喜欢的读者说不定就因此而买报了。
而这场新闻发布会,也确实是非常的别开生面。
当然,新闻发布会本身对见多识广的媒体记者来说还称不上别开生面。中苏谈判期间,外交部就多次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在座的记者,许多都是参加过的。
但是,以前的新闻发布会,多数是领导讲话形式的,像是北大生物系这样子,在主席台一口气排出十几张椅子,坐上十几名“高级知识分子”的新闻发布会,确实是“别开生面”。
另外,这些“高级知识分子”的组成也很有特色。北大的教授出面还算正常,多位外校的教授,特别是来自美国斯坦福大学的怀特教授的出现,着实浪费了不少的胶卷。
“中美合作实验室”,仅仅是标题,就隐含着太多太多的内容。
另外的另外,则是中粮集团和国医外贸的出席。
两大央企集团对于北京的媒体来说,其实说不上厉害,北京的官府衙门多了,从前往后数,从后往前数,都数不到中粮集团和国医外贸。
但是,这毕竟是两家规模巨大的央企,有他们的存在,记者们笔下生花才少了顾忌。
而在这层层的“别开生面”之下,还有一层别开生面,是记者们万万没想到的。
新闻发布会之后,几名来自可口可乐的工作人员,向每名离开的记者赠送了小礼物。
小礼物是用小纸袋装起来的,美其名曰环保。
而在小纸袋内,却是一只普通包装,但满是英文字母的小盒子,以及一张兑换券。
兑换券写得很清楚,是凭券兑换6瓶可口可乐。
至于普通包装的小盒子里是什么,记者们就只好运起职业能力,四处打探了。
也就是不长时间,消息就传得满天飞。
“这是辅酶Q10,老外的补药。”一名中年记者神秘兮兮的道:“就是刚才的中美实验室里的杨锐发明的。”
“不是发明的,是人家做的,有区别的吧。”另一名中年记者对前者的专业能力嗤之以鼻。
被嘲笑的也无所谓,淡定的问:“知道一瓶多钱吗?”
“你知道?”多名记者围拢了起来,大家对于中美合作实验室究竟有几十万美元并不太关心,新闻嘛,什么时候不是几十几百万的,说的好像谁见过那么多钱似的,然而,收到的礼物值多少钱,这却是实实在在的。
中年第二人轻轻的一笑的,道:“听说这一瓶,国外要卖几十上百美元,美元!”
“上百美元?不可能。”群众纷纷表示不相信,同时将袋子捏的跟紧了。
“不幸问可口可乐的人去,就是穿着红衣服的那些,其他单位的人不肯说的,要问对人才行。”
几名记者果然去问了,其他没去问的则表情异样。
“几十上百美元的东西,拿了好吗?”有人悄然问了出来。
传来消息的记者呵呵笑上两声,却道:“反正大家都拿了。”
说完,这位就飘然而去,没有带走一片云彩,只有一群男人痴痴的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你为何如此的洒脱,我的心为何如此的沉重,我想随你而去,却不能斩断世俗的羁绊……哦,愿天给我一双慧眼,透过迷雾般的遮挡,看到你的心……哦,看到你的心……哦,让我随你而去……
陪着演了一出大戏的唐集中回到后台,脸上却少了新闻发布会时的笃定,担心的道:“咱们这样子送礼,不会有事吧,行不行?”
“可口可乐是赞助商,所以赠送可乐券。辅酶Q10是我的产品,送给记者们试试效果,是很正常的,再说了,这些都是以怀特教授的名义做的,没人管美国教授的事,您说是不是?”杨锐笑着解释。
唐集中看他一眼:“所有人都被你调动起来了,有必要吗?”
“怎么没必要。”杨锐表情夸张的道:“15万美元不打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我要是软绵绵的和他玩太极,我不得被连皮带骨的吞了。”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唐集中尴尬的咳嗽两声。
“怕就怕他们把钱给我换成人民币。”杨锐哼哼两声,道:“15万美元换成人民币是30万人民币吧,我到时候哪里说理去。”
“换了人民币,他们也没好处。”
“所以才没有立即换,再说了,我估摸着,这位张主任,或者还有谁,也是在摸我的门路呢,他们是没见过这么多钱,放过去了,觉得可惜,想咬一口,暂时还没找到下嘴的地方,您说是吧。”
怎么说都是同事,唐集中无奈地道:“你想的太深,也许就是盘账没有盘过来,你也不去问一问,就这样子愣做,哎……也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
杨锐呵呵一笑,道:“他要是没心思,我把膝盖敲下来,渎职没有这样渎的,再说了,不管他是不是渎职,都怨不得我。”
“你要换一个角度想,也是你给的诱惑太大。”
“咱们学校,每年的经费可都是翻着滚儿涨的,用不了两年,到处都是这样的诱惑,那时候怎么办?”
“给个教训就行了。”唐集中息事宁人的劝说。
杨锐笑笑没接话,一会儿道:“我签的不是一年。”
“什么?”
“联合实验室的经费,可口可乐答应给三年,每年都这么多。”
“每年15万美元的经费?”
“还有5万美元的办公经费,再加十个去美国的参观名额。”
“嘶。”唐集中倒吸一口凉气:“这个……这个还真的是……”
“经费怎么用,之后再说,参观名额,我分了一个给北京林学院的梁教授,您别给他说我具体要了什么条件啊。”
“那当然。”唐集中正色道:“这个东西,谁都不能说。”
“我是这么想的,今天来帮忙的,您算一个,王永教授算一个,苏教授算一个,想去美国玩的都分一个参观名额……您再帮我合计一下,还有谁应该分一个。”
“现在就分出去?”
“夜长梦多,我拿着也没用,经费更重要,我以后有的是机会出去玩。”
唐集中诧异的道:“你自己不去?”
“下次有机会,再说了,我还有办公经费。”
唐集中知道杨锐的意思,叹口气道:“你条件这么好,随便拿一个名额出来,就能把钱要回来了……”
“每次都分一个名额给他养着?舒服死他。”杨锐也是有点小脾气的,摇摇头,道:“咱们都做到这一步了,就甭扣扣索索的了,您要是没的介绍,我就送别人了。”
唐集中沉吟片刻,道:“我倒是有个老朋友在新华社……”
……
529.第529章 莫须有
最近两天,张建勋主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了。
前几日,他的身边还来来往往有不少人,热情地与之讨论新入账的15万美元的事情。
跨过周末以后,这么做的人却渐渐少了。
当然,少了也是正常,这个事情本就不是给多人去做的,最终能沾上嘴的,估计也就两三人至于怎么沾上嘴,张建勋还在考虑。
这样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会计出身的张建勋见过老一辈人纵横联合的招数,他希望能选择风险最小的手段。
而且,究竟选择哪种方案,也要看合作者的能力。
但是,张建勋始终都没有等到那个能与自己讨论手段的人。
杨锐没有找过来,让张建勋既放心又好笑,连自己的钱都不积极,难道还指望别人就这么给你入账了?
虽然入账的正常程序如此,但张建勋接受的教育,可是雁过拔毛的。
他在之前的单位这样做,也不觉得北大有什么例外。
看看来打问消息的,有领导也有教授,学历高的,学历低的,一样一样的。
只是知难而退的人也太多了,张建勋对此很是鄙视。
没有点胆量,凭什么拿人家的钱?
“小吴,有人找我吗?”张建勋进门放下包,拿起办公桌上的茶杯就喝,每天早上,他的杯子里都要提前五分钟泡好茶,他喜欢重口酽茶,又喜欢温度刚刚好的。
办公室里的几个人,琢磨了好几天,才摸透他这个习惯。
茶水的味道刚刚好,张建勋一口喝干,笑道:“贼老天,大早上的都不清爽。”
办公室里仍然没人说话。
张主任皱眉看了看四周,道:“怎么了,都修闭口禅了?”
“主任,您看报纸。”小吴小心翼翼的拿了一叠报纸,放在张建勋面前。
“啥事?和我打什么哑谜?”
“您看报纸就知道了。”小吴低着头回位置上去了。
张建勋重重的放下茶杯,发出“砰”的一声。
办公室诸人齐齐缩起了脖子。
张建勋这才低头看起了报纸。
多份报纸都有一个或多个相似的主题:中美合作实验室!
张建勋鼻子里低哼一声,道:都是噱头,什么中美合作实验室,学校里两个院系合作起来都那么麻烦,还两个国家的实验室合作?谁协调?又是谁听谁的?
张建勋没有看标题以下的正文,而是继续往下看其他报纸。同时心里又有些烦闷:有事说事,打的是他娘的什么哑谜。
正这么想着,一条文章的标题蹦了出来:
《美国驻华大使敦促北京大学专款专用》!
美国驻华大使!
北京大学!
专款专用!
三个词连在一起,张建勋不及细看,脑袋里先是“嗡”的一声,响了起来。
“不会的,美国大使和我八竿子扯不上的关系。”张建勋一边劝慰自己,一边赶紧看文章的内容。
这是一篇非常简短的文章,说是短讯也不为过。
但是,文章是放在头版下方的,算是头版末条,就现在一份报纸两大页共四版的数量,头版哪怕是豆腐块大的文章,也一定会被人看到的。
最重要的是文章内容,美国驻华大使几个字,烫得张建勋眼睛直疼。
小吴轻声道:“主任,您别着急,先喝口热水。”
张建勋将剩下的浓茶一饮而尽,指着报纸道:“这个消息,美国驻华大使怎么知道的?”
小吴摇头,他有猜测,不敢说。
办公室其他人也腹诽不已:钱是美国人打过来的,中国这边没反应,人家美国人有反应了,你傻了吧。
虽然驻华大使是夸张了一点,不过,“敦促”这样的用词,还称不上夸张。
“怪不得……”张建勋扶着桌子,缓缓的站稳了。
“怪不得?”小吴已经习惯了捧哏的位置。
“怪不得,这几天找我的人少了,人家是早就收到消息了啊。”张建勋的嗓子里发出干涩的咕咕声。
小吴低着头不敢答话了。
“当领导就是不一样,有点儿腥味就上,有点儿危险就撤。”
办公室里,只有张主任的声音。
“羊城晚报!”张建勋的手指头在报纸的刊头上叩了两下,骂了出声:“这些南方人,颠不来轻重的东西,屁事都往报纸上放。”
张建勋放在报纸上的指头没有立即收回来,反而捻了捻下面的报纸,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问:“这些报纸也是说这个事的?”
“小吴,你说。”张建勋却是不肯自己打开来看。
小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书面语:“并不尽然。”
张建勋冷笑两声,说:“几个南方的报纸,说了又怎么样。”
一把将《羊城晚报》丢在地下,底下的赫然是一本杂志:《人民教育》。
“半月刊都来得及?消息传得真快。”张建勋哈哈一笑,拿起杂志,直接在封面上找到了有关的文章标题:《来自美国可口可乐的合作》
张建勋的手抖了几下,故作不在意的翻到了中页,旧件杨锐的名字出现在了字里行间。
作为北大学生,多篇重量级文章的发表者,多个合作项目的负责人,杨锐的身份光荣的很,一点都不怕上媒体了。
张建勋却是真的怕了。
《人民教育》没多少名气,却是规规矩矩的政治大报,与《羊城晚报》截然不同。
放下《人民教育》,张建勋又往下翻,《北京日报》,《光明日报》,《中国医药报》等等或中量级,或重量级的报刊出现在了张建勋的面前。
更令他害怕的是,这些报刊的发表时间不是昨天就是今天。
这怎么可能!
除了******,谁有本事让这些媒体集中发表一篇文章?
但是……******?至于吗?
******何必这么麻烦,他们派一名临时工过来,甚至就让临时工打个电话,还不是要张建勋怎么样,他就得怎么样?
张建勋想破脑袋,也不会知道,杨锐不光花钱开了新闻发布会,发布会的时间地点和方式,还是香港请来的公关公司所决定的。
就像是美国的周五报纸是新闻垃圾掩埋场一样,中国的周二,向来是媒体最活跃的时间。
本月的周二,更是多个半月刊和周刊的出版日。
杨锐在邀请媒体的时候,也是特别注意到了他们本身的信息。
这种细致的做事方式,80年代的中国人还根本没体验过。
张建勋算是首当其冲的倒霉鬼。
“我……”张建勋站的摇摇欲坠。
“张主任,再喝杯热水。”小吴担心的端起杯子。
可惜没有水了。刚才喝完了,却是没人给续。
张建勋怒气上涌,“啪”的一把,将茶杯重重的砸在了墙上。
“主任!”小吴轻唤了一声。
“我没事。”张建勋的手放在胸前,安抚着狂跳的心脏,勉力道:“先把钱打过去,不要拖了,你再找一下杨锐的课表,我去教室找他,实验室人太少,咱的面子不够,多送点。”
张建勋边说边笑了出来,笑的极苦。
小吴抿嘴说“是”。
张建勋一眼看出他的表情不对,厉声道:“说,这时候还瞒什么?”
“卢部长早上来了,账本之类的,他都要走了。”
“你怎么不早说?”张建勋眼睛里瞬间已是血丝密布。
“卢部长不让说。”
“我去见他。”张主任举步欲走。
小吴忙道:“卢部长去外交部了,说今天都不在。”
“不在?”张建勋呵呵的笑了起来,前两天,他就是用这个理由搪塞来要钱的孙汝岳的。
想到此处,张建勋的心里又升起一丝希望:我什么都没做啊。没错,我是把钱压在账上,没有拨过去,但我是有理由的,盘账没做完,晚两天也正常啊!我何罪之有?”
绝处逢生的念头一起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张建勋一把推开小吴,跌跌撞撞的就往外去。
他的直属上司卢部长,就在走廊的尽头。
张建勋重重的敲了两下门,一把将门给推开了。
“卢部长!”张建勋大喝一声,似有阵前叫将之意。
卢部长并不意外的抬头看看张建勋,起身将门关好,又回到办公桌后,道:“老张来了,坐,什么事?”
张建勋涌到嘴边的话,却是吐不出来了。
“报纸的事。”张建勋说完,又道:“美国大使的事。”
“这个事情,对喽,你今天要是不来,我还准备找你呢。”卢部长语气平淡的道:“我询问了有关部门,没啥大事,这些个美国人,就爱无事生非,你不用担心,我都处理好了。”
“没事了?”张建勋惊疑不定。
卢部长点头,又道:“没事了,不过,你最好还是避避风头,对不对?”
“啊?哦。”
“学校的意思是这样子,后勤上正好缺个会计,你去帮几天忙。”
“会计?”张建勋的脸都垮了下来,他以前虽然做过会计,但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20岁的年轻人做会计,不怕苦不怕累,有的是机会熬出头,40岁的中年人做会计,图个什么劲?何况,他早就熬出头了!
卢部长脸色平静的道:“二食堂的账目有点乱,你去给他们帮帮忙,等风声过了,就回来。”
张建勋惨笑:“回来哪里?”
“回我这里来,我再帮你安排。”
“再安排到一食堂去?”张建勋见过太多太多的领导许诺了,他自己放出去的诺言,都不知道多少。学校里的好位置就那么些个,自己让开了,又如何再等得到?
卢部长脸色一整,道:“老张,组织上的安排,你理解要服从,不理解也要服从!”
“我不理解,卢部长,您要处理我,就大大方方的处理我,阴人算什么本事。”张建勋怨气冲天而起,去食堂当会计,这比一撸到底还重!干部即使被免职了,总归是要出个文件的,日后也有官复原职的希望,不清不楚的从办公室主任调到食堂当会计,连办公室都呆不住了,还有什么希望。
卢部长却是比他厉害,先拍了桌子,气势惊人的道:“张建勋!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张建勋一下子蔫了,半晌,又将刺激自己敲门的那句话说了出来:“卢部长,我是压了那笔美元一阵子,但这件事,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您也是知道……”
“我不知道。”
张建勋愣了一下,道:“行吧,不管您知道还是不知道,就算我压了这笔款子几天,那又怎么样,我何罪之有?学校凭什么处理我?”
卢部长听着缓缓点头,道:“你说的也有道理。”
“有道理?”
“所以,学校也没有处理你啊。”
“这还不叫处理?卢部长,你拍着胸膛说句公道话,我做错什么了?”
卢部长摆摆手,来到张建勋面前,道:“老张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不过,你明白人家的心思吗?”
“谁?”
“杨锐。”卢部长的声音压的低低的。
张建勋沉默不语。
卢部长再道:“你压杨锐的钱,用的是什么理由?”
谈工作,张建勋是不怕的,他朗声道:“我这是正常的工作流程,盘账耽搁时间,再正常不过了,什么理由都不用。”
卢部长微微点头,贴着张建勋的耳朵,道:“没错,莫须有!”
……
530.第530章 说理
张建勋不甘心就此沉沦下僚。
给食堂做会计甚至连下僚都算不得,以前的食堂根本就没有专职的会计,这个位置,分明是给他专人而设的,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学校有学校的会计,后勤有后勤的会计,食堂的会计又摆在什么位置上?
20年前,张建勋在乡公社做会计的时候,来来往往的乡民还会称他一句“张干部”。
张建勋回想当年,反而是心情激荡。
十年蹉跎,十年奋斗,一朝成空,张建勋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
找卢部长没用,他就去找管总务的副校长,找这位副校长没用,他就去找另一名副校长,若非校长出去开会了,他恨不得找到校长家里去。
而在学校里找人没用以后,张建勋又开始找教育部高教司的领导,到了这个程度,就是标准的上*访了。
张建勋却是已无所谓,都到这个程度了,若是连破釜沉舟的勇气都没有,不如去食堂做会计!
然而,并不是砸了锅,凿了船,就一定能了接下来的战斗。
或者说,如果有战斗的话,还会好一些。
张建勋却是根本得不到战斗的机会。
高教司综合处的处长程裕,正是景存诚当年的老朋友,且与杨锐的关系甚好,随口吩咐两句,就让张建勋连门都进不去了。
再闯再拒绝,第三次闯的时候,门卫直接将之扭送派出所,铐在暖气片子上,让单位来领人。
眼瞅着同靠在暖气片子上,流里流气的小混混,张建勋恨的仰天长啸,:“我就不信这天底下,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
“你再喊的话,我就上手段了啊。”倚着门的警察不知是不是临时的,凶神恶煞的踹了张建勋一脚。
张建勋顿时偃旗息鼓,心里默念,好汉不吃眼前亏。
刚刚进门的卢部长却是看的一笑,他稍等了半分钟,才敲敲门,进来了,道:“我是北大总务处的卢雄,您好。”
“北京大学的?”警察看了卢雄的工作证,站了起来,批评道:“这么好的大学,怎么也出无赖,你们自己的人,管好一点嘛,要是有病就治,不要拉出来害人了,教育部这样的单位是能瞎闯的……”
不管有的没的,民警先是一顿训,然后再放人。
卢部长笑眯眯地受了,张建勋的脑袋则几乎垂到了裆里。
反而是旁边同拷在暖气片上的小混混儿,享受的对旁边人笑道:“你说读书有个卵用,还不是和我们一样关进来。”
“下次再进来,我就没这么好说话了。”民警教育了几分钟,又警告了张建勋一遍,才放开他。
张建勋忙不迟疑的离开了这混乱的环境。
卢部长默默的办好手续,跟着他出去。
“我就是想找个说理的地方。”张建勋走在半路,突然又叫了起来,我就不信,天底下还没有一个说理的地方了。”
卢部长诧异的看向他。
张建勋心力憔悴的垂着头。
他以前喜欢穿的夹克灰扑扑的,显得破旧不堪。棕色皮鞋更不用说,鞋边都毛掉了,此时几乎看不出原色。
曾经喜欢抹头油的张主任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三七分的发型,依稀能看出一点样子。
“才几天,就这个样子了。哎,你这样子,究竟图个啥啊?”卢部长第三次叹气。
张建勋茫然抬头,一会儿,再次坚定道:“我不能不明不白的去食堂做会计。你们要免我的职,我认!你们要开除我,我也认!你们出红头文件,上党委会,我要堂堂正正的接收处理,不能就这么淹死在食堂的泔水里。”
“然后呢?”卢部长站住了,拉着张建勋来到路边阴凉的地方。
“我就是要个说法!”张建勋的眼神亮若星辰,浑身充满了干劲。
卢部长像是不认识他似的看着他。
继而,在张建勋明亮的眼神下,卢部长败退了。
短暂的几秒钟后,卢部长干脆拉着张建勋坐了下来,谈心似的道:“老张,你记得周教授吗?”
张建勋脸色微变,道:“你想说啥?”
“老周当年做的项目怎么样,我不清楚,那是你亲自经手调查的,是不是浪费了,够不够得上反革*命,都是你说了算,他找你说理了吗?”卢部长的话,如刀子一般的插入张建勋的胸口。
张建勋昂扬的脖子耷拉了下来,片刻后,道:“老周不是平反了吗?”
“平反的时候都65了。”
“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弄的。”张建勋气势一弱,又升了起来:“那时候和现在是两码事。”
卢部长没有争辩,又道:“李子宽你还记得吗?”
张建勋的脸色变了又变。
“陶伟呢?”
“卢部长,你什么意思?”
“陶伟的项目资金被你压了三个月,等项目做出来的时候,正好晚了人家两个月,三年准备,两年辛苦全白费了,他找着说理的地方了吗?”
“卢雄!”张建勋直呼其名,道:“你自己也不干净,这事儿,你不知道吗?你没落好处吗?”
“我知不知道不重要,我就想给你说,你做的了初一,别人就做得初五,你闹有什么用?你闹,你能落得好吗?”
张建勋大笑:“你怕被我拖下水,哈哈……卢雄也怕了,卢雄也怕了!”
“你不怕吗?”卢雄的声音淡淡地,道:“你连人都没见过,就到了这般田地,你不怕,你怎么不去找杨锐理论?”
张建勋的表情狰狞:“我怕什么?我都这样了……”
“刚才的派出所里,比你惨的人多了。”
张建勋一下子说不出话了,半晌,才道:“凭啥?”
“就凭你不长眼,就凭你撞上了枪口。”卢部长的声音在半空中飘:“你是张处长,你看不起人家写的论文,中国的你看不上,外国的你也看不上,反正,雁过拔毛,天皇老子写的诏书,也要给你给过过水……”
天皇老子写得诏书,也要过过水是某一次,张建勋的酒后戏言,当时引的满桌叫好声,此时说来,却是讽刺意味十足。
卢部长还在说:“你是张处长,你看不起人家的身份,助教你看不起,讲师你看不上,副教授你都不给个正眼,学生就更不用说了,你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你就不知道,人家正等着你这样的伸脖子出来,立威呢?”
张建勋喃喃自语:“杀人祭旗!”
“我怕啊。”卢部长的嗓子像是涩住了似的,道:“不见面,不传话,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这么钝刀子砍下来,一口气砍十几刀,用刀背把人的脖子骨给打断了!”
张建勋回想那天的经历,红血丝又布满眼球:“《人民教育》,《北京晚报》,《光明日报》,嗬嗬,我老张何德何能,美国驻华大使都出来了!”
卢部长拍拍张建勋的背,道:“他是生物系的宝贝疙瘩,蔡院士的心头肉,结果呢?人家既不找自个实验室的老唐,也不找系主任。你等着他过来请客吃饭谈方案,人家甩手就把刀给举起来了,你要讲什么道理?没道理可讲的,你听我的,好好的到食堂熬几年,以后找着了机会,还能翻身,总比做个刑满释放犯好,你说是不是?”
“几年?”
“四五年,最多七八年。”
张建勋在学校里呆了这么久,听到数字就红了眼圈:“你是没骗我啊,杨锐还得三年毕业,读研就是五年,读博就得八年,呵呵,他要是毕业留校呢?我就得躲他一辈子?”
“也不一定那么久,他不定就出国了。”
“我要是和他在学校里碰上呢?”张建勋也不算自己还有几年退休了。
卢部长轻声道:“没事,他反正没见过你。”
……
531.第531章 送名额
“欢送我校师生前往美国可口可乐参观”的条幅,在北大行政楼前飘扬。
分得名额的十个人,胸前戴着小红花,涂脂抹粉,面带微笑的摆姿势照相。
拍完了照,人群才三三两两的散开来,聊天声与庆贺声,骤然而起。
“杨锐,我们可就先去美国了。”王永教授笑声爽朗的走过来。杨锐送给他和妻子一个名额,令其甚为高兴。
杨锐不说场面话,实实在在的笑道:“王教授帮我良多,是真正的良师,如今我有能力了,又有这么个机会,自然要想着你们。”
“我这一辈子,还是第一次沾老王的光。”王教授的夫人在卫生部工作,个头不高,面容慈祥,也很高兴的与杨锐握手,笑道:“我没想到自己也有机会去美国,老王给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杨锐,谢谢你。”
“您别客气了,我是王教授的学生,有好处当然要想着王老师。”杨锐长的帅气,笑起来给人得感觉更好。
而他用“老师”称呼王永,反而更令王永高兴,只觉得在老妻面前大有面子。
王夫人也面色温柔地帮丈夫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杨锐笑呵呵的陪着他们说话。
可口可乐拿出来的十个名额中,分给王永教授夫妇的两个,是杨锐纯粹出于感谢而送出的。
王永在他刚刚进入北大以后,就常常照顾杨锐,而且不像是唐集中教授,王永与杨锐并没有直接的利益关系,帮助杨锐纯粹是爱惜其才华。
作为一名刚进大学的大一新生,杨锐远不能带给王永教授好处,王永教授不计回报的多次维护他,完全是出于老师对学生的爱护。
王永并不指望从杨锐这里得到什么回报,事实上,这就是他做事的风格。作为国内一流的教授,王永完全有资格选择上课的时间,选择代课的层次,但他仍然选择给大一学生教授无机化学,而且认真布置作业,认真批改作业。
要说教授上的课程,与助教上的课程有什么区别?一定要从直接而功利的角度来分析,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区别,教科书本身就是大师作品,助教萧规曹随,也不一定有决定性的区别。
然而,大学本身并不是完全的功利性的,就像王永这样做的原因一样,他并不求回报,只是希望尽己所能而已。
反而是杨锐这样的学生,从王永的热忱中,获得了实质性的功利性的好处,在过去的一年里,杨锐补上的课程不比读研期间获得的少。
王永却不在乎自己的付出,只是觉得用了杨锐的名额,有些不太好意思,而在另一方面,他又极为高兴。
要说出国,王永身为教授也是去过的,但老两口子一起,却是绝无仅有。
现在人出国的机会鲜少,而且都是以工作名义出去的,王永和夫人不在一个单位工作,那就几乎没有机会一起出去。
事实上,别看王永夫人也在中央部委工作,但要不是因为杨锐给出名额,她仅仅处级待遇,而非处级干部的职务,是很难拿到公费出国的资格的,就是临退休前获得一次安慰性的安排,也多数不是欧美国家。
也许看高大上的新闻,能够看到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人排队出国的景象。然而,排队出国以前,首先要为了排队的资格而排队。
除了每年数千人的留学生以外,前往欧美的多数是以各种名义出国的公务员,而中国的公务员,从上往下数,国级干部自然不稀罕出国游,可到了副部级,就已经不是想出就能出了,若是单位不好的话,厅级干部连匈牙利都去不了,而在中国,能做到厅级干部的已经是过五关斩六将长坂坡上走七趟剩下的了。
当然,全国上下,厅长的总数并没有多到超过数年出国的总人数的程度,但要是算厅级干部的话,那就一定是超过的。若是把享受厅局级待遇的干部算上,再把享受厅局级待遇的老干部算上,那更是大大超过了老干部革命了一辈子,在身体好着的情况下想出个国,这样的要求也不过分,但就是这样的要求,都不可能人人满足,如王夫人这样的现役处级待遇老年干部,自然更难出国了。
将王永教授和夫人送上大巴车,杨锐又与唐集中教授等人挥手告别。
这次的十个名额,一个分给了梁锦荣,属于他的劳动报酬,剩下的九个里面,黄茂得了一个,唐集中得了两个,通过唐集中和蔡教授,杨锐又分给校领导两个,分给新华社等帮忙的媒体两个。
这些名额,其实都属于劳动报酬,是杨锐巩固自己的力量所必须的付出。
如果是正常的专家教授,倒是不用这么复杂,申请下来的经费,直接给所在的单位交钱就行了。
张建勋之所以敢压着杨锐的经费不拨,就有这层潜规则的因素。80年代初的科研改革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取消了科研院校的基础经费,比如一家百多人的研究所,除了每年几十万的工资奖金以外,总免不了要有一些其他的开销,比如纸笔墨水、水电暖气、桌椅板凳维修之类的办公开支,再多一点的,还有楼宇宿舍的修缮,通勤车辆的油费等等,总而言之,要让一百多人的单位正常工作,一年总少不了十几万乃至几十万元。这些钱,国家以前都是会拨付的,科研改革一来,这一块就被一刀切了。
当然,切掉的钱并不是消失了,上层的目的依旧是打破大锅饭,于是,这些钱多数被填入了各种科研基金中,等待研究员们申请。
就上层设计来说,自然是研究工作越多的单位,申请来的资金越多,从而研究水平越高的单位,能够获得更多的资金,获得更好地发展,进而形成良性循环,优胜劣汰。
但在实践中,各个单位分到的研究经费,不得不用来补贴办公经费。
比如唐集中的实验室,一年得到的近百万经费里,总有二三十万,要给北大的校级机构和院系开销,如果杨锐是北大的教师,他申请来的经费,也理所当然的要有这项支出。
可惜,杨锐并非是北大的教师,也没有理由直接送钱给北大,他也不允许张建勋这种人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漂没自己的经费。这种非程序化的税收的主要问题在于人心难测,今天漂没一成也许就满足了,后天或许漂没五成仍然觉得给你留了面子……
相比之下,杨锐宁愿建立自己的做事风格。
他不能直接送钱给别人,但像是可口可乐的参观名额,却是比钱方便又有效。
3000美元的费用,外加一系列的手续和特权,还有可口可乐的地接,凡是拿到这个名额的,没有不对杨锐赞赏有加的。
杨锐甚至都没有给自己留一个名额,异日有暇,他完全可以自己花钱出国,想坐头等舱坐头等舱,想花3万美元也没问题,确实没有必要挤占一个方便的名额。
漫长的欢送仪式,进行了至少一个小时。
最后,留下的人,也对杨锐是各种和颜悦色,至于究竟是因惧而美,还是爱屋及乌,就无从知晓了。
散场后,杨锐收拾了一番,准备前往食堂,又被蔡教授给叫住了。
“让你去可口可乐参观,你看看你搞出来的阵仗,你呀,不让人省心。”蔡教授的语言按说是愤怒的,语气却是有种宠溺的味道。
杨锐笑呵呵的道:“还以为您是来兴师问罪的,我是想您都是院士了,不好去可口可乐的团……”
“我就是来兴师问罪的,但不是因为去美国的名额,恩,去美国的这个参观团,你安排的不错……”蔡教授摆摆手,没有继续说下去,换了一个轻松点的话题,笑道:“你的实验室美食做的怎么样了?”
“您是说《用现代生物学手段重现‘随园食单’之经典》的小项目吧?”杨锐嘿嘿的笑。
“你这是公然以研究的名义,公款大吃大喝,老许的肚子都大了一圈了!”
“您不知道,许教授是南方人,在北京,三五个月都吃不上一顿家乡菜,自从我们仿随园食单弄出了荔枝肉以后,许教授每天晚上都工作到10点钟,一定要吃了夜宵才走,我们的实验进度都快了两倍不止。”
听杨锐这么一说,蔡教授亦是板不住脸了,一口气笑喷了出来。
“您找我有事吧。”杨锐看蔡教授的表情,轻松的问了出来。
说到正事,蔡教授收拢了笑容,道:“克隆突变基因,分析钾通道的功能,有了重复实验。”
说到此处,蔡教授的笑容又忍不住露了出来。
……
532.第532章 太难了
无人重复杨锐有关钾通道的论文,始终是蔡教授心里的一根刺。
杨锐实在是太年轻了,而CELL的诱惑又实在是太大了,在科研这条漫长而孤独的山路上,忍受不了艰苦,又或者忍受不了诱惑的人,实在太多太多,没有人能保证论文造假不会发生。
或许不是全面的造假这种造假也是容易识别的。最具隐患的是大处真实,小处造假。
凡是开创性的论文,哪怕只是一篇小论文,都可能有几百个关键点,其中一些关键点甚至小到普通人想象不到,比如仪器里装实验物的小盒应该是平底的还是圆底的?小的不能再小的区别,结果却会大不一样。
如果项目长时间无法攻破关键点,或者经费等方面有缺失,作假的诱惑力就大大增强了。
杨锐有关钾通道的论文设计清晰而逻辑分明,这是优点,但其中的关键点,他是否在半年时间里全数攻破了?无人可知。
蔡教授是名学者,用少年郎喜欢的词汇,就是一名科学家。科学家是讲科学讲理性的,并不轻易感情用事。
能够证明杨锐的,唯有重复实验。
越优秀的重复试验,越来越多的重复实验,是比论文本身更有力的证明。
而钾通道的重复实验,也确实让蔡教授等了好久。
当然,就绝对时间来说并不算久,若是那些非热点的论文,有时候根本就没有重复实验,即使有,延迟几年的都不奇怪。
杨锐的论文新颖性极强,这样才有人抢着做重复试验,但这东西杀起时间来,亦是钝刀子割肉,慢的不得了。
现在就能做出来,杨锐亦是惊喜,问:“发表了吗?在哪里?”
“还是发表在《CELL》上,17页的长文。”蔡教授笑呵呵的,又补充道:“也只能在CELL上,设计与你的基本雷同。”
蔡教授说着笑了起来。
早有人在旁边听他们的对话,这时候已经有人不自觉的过来恭喜杨锐:“重复实验都发表在CELL上了,你下篇论文也一定能上CELL。”
“谢谢。”伸手不打笑脸人,杨锐也不能和他们争辩谈话隐私什么的。
80年代人基本没有这个概念,你在卧室里吵架,有人用玻璃杯贴着墙偷听了,第二天早上还和你搞统一战线:你老婆昨晚说的不对。
杨锐依旧面向蔡教授,问:“您说也只能发表在CELL上,设计雷同……”
“基本的实验设计都是一致的,不过,他们发现的基因表现和你不同,所以我说只能发表在CELL上,CNS也有竞争嘛。”
《自然》和《科学》的编辑不愿意发表CELL发表过的非原创性论文,非常自然和科学。
说起来,三大顶级期刊都是非常傲娇的,或者说,大部分的顶级期刊都是非常傲娇的,因为来投稿的太多了,选择余地太大,就会出现完美主义的倾向。
所以,被CNS拒稿也不一定是论文不好,或许只是期刊社的尊严作祟。
钾通道是生物界的研究热点,如果有所变化,或者发现了什么重要的结论,《自然》和《科学》大约也不会坚持己见,但相同设计的论文,就基本只能登上CELL了,毕竟是自己家发表的前述论文。
杨锐以前没有发表顶级期刊的经历,但脑筋一转,也就理解了,不禁摇头道:“老外也挺爱面子的么。”
“谁不爱面子。不过,你确实是给我们生物系,给我们北大争了面子。”蔡教授的心情太好了,完全不吝赞扬。
“有奖励吗?”听说有了重复性论文,虽然早确定有这一天,杨锐也不其然间少了许多压力。
蔡教授哈哈大笑,却是道:“可口可乐给你的好处还不够?”
“花了好几万块钱的经费呢。”杨锐亦不掩饰,只是一副劳动所得的模样。
“学校里确实应该考虑给你奖励。”蔡教授说的不是生物系,而是学校。
杨锐不禁讶然,没想到蔡教授这么好说话。
几个小时以后,看到《CELL》最新一期的文章,杨锐才明白为什么。
做了钾通道重复实验的,竟然是霍普金斯大学。
如果说哈弗大学是教育领域的大哥大的话,霍普金斯大学就是研究领域的大哥大了。
作为全美第一所研究型大学,霍普金斯大学连续33年,是全美研究经费投入最多的大学,理所当然的,它的产出也煞是惊人,数十名诺贝尔奖得主只是代表了它的尖端水平,超过3000名的教职工,以研究为目标,戮力向前,才是它最可怕的地方。
毫不客气的说,仅仅是一所霍普金斯大学,在80年代的研究实力,超过一个第三世界国家全部的研究实力,比如80年代的马来西亚,它的国家科学院的科学家的水平,还比不上霍普金斯大学的二线教授的水平,而它的研究经费、论文产出、专利申请数、奖项获得等等方面,也大逊于霍普金斯大学。
如果说在民间,很多人也许并不知道,或者并不在乎霍普金斯大学的存在,但在研究领域,尤其是在霍普金斯大学的强势研究领域,比如医学、卫生和生物学方面,却有无数人关注着它的一举一动。
霍普金斯大学的教授重复了杨锐的论文,而且发表在了《CELL》上,此消息,不啻于一次浓墨重彩的奖项。
“我们的奖励,也该兑现了。”校级会议上,蔡教授意气风发。
这个学期,绝对是生物系出大彩的一个学期。
其他各个院系的领导无话可说,人家霍普金斯大学都承认了杨锐的论文,他们也没有充足的理由阻止蔡教授的进击了。
趁机炫耀了几句,又说了两句闲话以后,蔡教授咳嗽了一声,道:“我有个提议,请大家商议一下。”
“生物系的学生,就生物系自己决定好了。”
“校级实验室,我们生物系自己不好决定。”蔡教授笑呵呵的道:“以前就决定要给杨锐一个单独的独立实验室了,一直这么拖着,现在也应该兑现了才是。”
“校级实验室?有必要吗?”物理系向来耗费资源,对资源的争夺也相当积极。
蔡教授严肃的道:“有必要。杨锐的科研组现在挂在唐集中实验室下面,如果有人去了实验楼,就可以看到,老唐的实验室牌子下面,现在就有日本东京大学,以及美国斯坦福大学的合作实验室的牌子,咱们学校的校级实验室的牌子,比东大和斯坦福大学的牌子还厉害?我觉得不至于吧。”
以前,蔡教授是不敢如此争取的,他就是在等杨锐的论文的反馈。
学界是一向如此的,上到诺贝尔奖,下到评职称,大家都有等证明的习惯。
即使是证明等来了,也不是人人都能得到奖赏的。
也就是杨锐发表了顶级期刊,才得到了额外的关注。
校长考虑片刻,道:“校级实验室要增加拨款吗?”
蔡教授道:“是,初步可以是一年18万元。”
20万太刺激,他给减了两万,这钱是每年都要给的基础款,所谓校级实验室,就是要学校出经费的。如果升格了,变成了省级实验室,省里要给更多的钱,但学校的钱一般也不会少;如果是部级实验室,哪个部委给挂的牌子,哪个部委再掏钱,若是到了国家级实验室,如唐集中现在申请的,中央每年的拨款就要过百万,而且逐年增加,学校的支持更不能少。
大学和科研就是这样一个吞金巨兽,而且永无停止,可以说,这是一个给多少钱都不够的行业。
校长不置可否的道:“今年的建设预算也没剩下多少了。”
蔡教授笑道:“我们准备改建一个旧的仓库,另外,可以动用一点经费积累,总共弄下来,学校里再给个二三十万就行了。”
这是新开的实验室必须的支出,但是,绝对是额外支出了,物理系的主任听着急了,道:“你们生物系要做实验室,你们就做,要学校出钱,就该等这个财年结束,明年再做!”
他开了头,立刻有人跟着道:“不如先把实验室的框子搭起来,等明年的评审结束,咱们轻省下来再定级,到时候该校级就校级,该省级就省级。”
“那不行,不定级,怎么确定实验室的框子?”蔡教授不给捣鬼的机会。
在中国,级别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识别码,就好像军队里的军衔一样,级别也许不是100%的准确的,但它的准确度肯定超过了50%。
校级实验室虽然是级别很低的实验室,可它的意义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北大的校级实验室,拿出去还很能忽悠一堆人,其基础设备等方面的条件,也能得到保障,若是做的好了,还能顺着省部级实验室,核心实验室,国家级实验室等方面挪动。
如果没有这个“校级”的前缀,这个独立实验室与某个市或者县,或者某个中学的实验室,在本质上并不会有太大的差异,它甚至没有评定高级实验室的资格。
换言之,有没有校级的前缀,意味着实验室有没有成长性。
校长沉默不语。
旁人见此,忙道:“奖励是该奖励,但杨锐并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也没有编制,让他独立主持一个校级实验室,算怎么回事?上面说不定也要驳回的。”
“你说杨锐不是咱们学校的老师,人家霍普金斯大学的教授,却不这样看。”蔡教授要不是准备了杀手锏,也不会自信满满。
说着话,蔡教授打开公文包,道:“霍普金斯大学方面,重复做了钾通道的实验的科研组,专门来了一封信,赞扬北大与杨锐,我复印了几份,给大家看看。”
他拿出来的,却是厚厚的一叠几十份,让人闻到了浓烈的炫耀气息。
也确实是值得炫耀。
因为这是一篇充满了正能量的,满满的赞扬的短信。
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总共4个人,在阐述了自己重复该实验的初衷以后,就是一股脑的说好话。
纯手写的赞扬信,好几百个词,全是好话,也令人佩服。
他们赞扬了杨锐设计的实验的逻辑性和精巧性,将之称作“可以比拟卡文迪许扭秤的精妙实验”;他们还赞扬杨锐实验的严密与容错,自称多次得到了相似乃至相同的结果,在抱怨“干扰了我们的实验”的同时,又庆幸杨锐的实验室人员不多,否则“会让我们的实验毫无意义”;最后,该论文的通讯作者,霍普金斯大学终身教授沃莱斯顿又对北京大学大加赞赏,称之为“培养出了一流学者的一流大学”!
蔡教授觉得自己的虚荣心是得到了最大程度的满足,看其他人的表情,凡是看懂的,大约也是一样的满足,看不懂的,也得看着别人的表情装作满足的样子。
来自美国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感谢信,对于北京大学的先生们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认可了。
校长同志亦是看的摇头晃脑,看他眼珠子转动的方式,显然看了不止一遍。
“杨锐的实验,难度很高吧。”校长满足了以后,开始探究感谢信背后的故事。
蔡教授微笑道:“非常难,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原本应该是设计了新方法,结果,新方法遇到的问题太多,为了追上进度,竞争第二名,他们最后不得不全面采用了杨锐的方案。”
惊呼和轻笑声,不约而同的响起。
……
533.第533章 拨付经费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的感谢信当然是鲜少送出的。
没有哪个教授会闲的没事,写一篇论文就窝在家里写一堆的感谢信。一篇论文经常会有十几篇乃至几十篇参考文献,如果每写一篇论文,就要感谢参考文献的作者,那学者们的效率也太低了。
参与了实验的4名教授同时写感谢信,这种情况更加罕见,本质上说,他们其实是迫不得已。
因为实验的重复性太高了,用了杨锐的理念不说,实验方法和实验步骤,最终也不得不采用了杨锐的。
用了人家这么多东西,还刊上了《CELL》,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不写信说明的话,免不了被人指摘。
看得懂感谢信的北大教授们,有一半人都已经猜到了感谢信的目的。
就是不好意思的说明和解释,外带一种“我们确实采用了你的方法,我们感谢并承认你的贡献,但这是我们的成果的”的腹语。
霍普金斯大学的四位教授,也没有掩饰这一点。
顶级期刊固然是需要开创性的,而且要求很高,但结果对顶级期刊来说也非常重要,英国化学家戴维用电解法制得钠镁钾钙锶五种元素,声望破表,但早在20年前,法国科学家莫瓦桑就借此制得了氟。
如果说戴维的研究没有价值,那显然是不公平的,但人们要是需要指摘戴维的话,也有很多话可以讲。
而今,时代已经不同了。科学研究越来越深入,门类乃至领域越来越多,科学家们完全可以摊开了去研究自己的东西,所以,撞墙的情况其实少的多。
在这种情况下,独创性的要求往往被提的更高。
然而,结果永远是具有决定性的。
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原本就在做钾离子等方面的研究,对于领域热点的研究非常关注,所以,他们在杨锐于JMC发表了第一篇论文之后,就开始了理论储备,这样才能在杨锐发表大论文于CELL以后,迅速跟进。
然而,诱变基因,确定突变基因,克隆基因等一连串的步骤,确实艰难,中间的关键点成千上万,四个人加上十几条科研狗,忙了小半年的时间,也不能得到最后的结论。
面对数百万美元的经费开支,以及穷追猛赶的竞争对手,即使是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也被迫屈从于现实。
当然,他们一开始是不准备全面复制杨锐的研究的,然而,当自己的路走不通的时候,他们也实在缺少其他的选择。
科研从来都是一种容错率很低的工作,它实在是太贵了,不论投资人是国家还是个人,没有人会轻易给失败者第二次机会。
而越是霍普金斯大学这样的研究机构,科研竞争也就越残酷。
他们中的优胜者,可以轻易的得到几百万,几千万,乃至上亿美元的资金。
但是,一旦失败来临,一旦优胜者变成了失败者,经费的削减是不会绅士的变成几十万,几百万,几千万的,用一无所有来形容还差不多。
实验室毒药的生活,可比票房毒药的生活难捱的多。
霍普金斯大学的教授们假如有一两年的时间,很可能用不着再利用杨锐的实验方法,然而,他们并没有一两年的时间。
事实上的,大部分的研究者都没有一两年的时间去耽搁。
如果这样考虑的话,在未来可期待的时间段里,似乎可能看到更多的孪生论文。
想到此点的教授们表情各异。
“原信在你这里吗?”校长放下复印件问。
“我暂时借了过来。”蔡教授笑着拿了出来,递给校长。
校长也是留过学的人,又读了一遍,道:“交给外宣部,想办法发表出来。”
蔡教授瞬间醒悟,连忙说“好”,又笑道:“这可有意思了。”
“会是一个大新闻的。”庞校长酸溜溜的来了一句。在此之前,他是杨锐科研竞争的对手理查德的支持者,为了与加州伯克利大学的合作,庞校长甚至提供资金给理查德。
然而,理查德钱花了不少,科研竞争却是输了,不得不灰溜溜的回国,现在都没有爬起来。
相比之下,杨锐没有学校和政府的支持,反而获胜,如今更是得到了多方赞誉,庞校长的脸是很不好看的。
好在他仍是副校长,正常人也不会当着他的面提起这茬,不过,威信受损是不可避免的。
蔡教授甚至没有理他,只是笑说:“正好用霍普金斯的教授们做铺垫,帮他们好好宣传一下,也让大家了解一下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要宣传胜利者,最好的办法是宣传敌人的强大,比如对陈景润的宣传,间接作用是宣传了哥德巴赫定理,甚至引来了无数民间数学家的关注。
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在中国几乎没什么名气,想来这种情况,会在一轮宣传后得到改善。
想想霍普金斯大学的教授们撸着黄色的胡子,愁眉不展的写论文,并因此为中国人所知,大家竟有莫名的兴奋感。
作为中国最顶尖的学者,大家对霍普金斯的认识都相对客观。
简单的说,霍普金斯大学的研究组,不敢说是地球最强,那也是地球至强了,“不得不全面采用杨锐的方案”的分量有多重,与会众人都有点想不出来。
“霍普金斯大学的学者们是很认可我们北大的研究和教学水平的。”蔡教授又将话题给拉了回来,乘热打铁道:“咱们总不能自己把人往外赶吧。”
这一次,即使是有反对意见的,也说不出话来,校长也微微点头。
“一个独立实验室换一名高水平的学者,也是赚到了,对吧。”蔡教授得了便宜,顺便调戏一下众人。
物理系的教授有气无力的道:“那也要他留在北大才行。”
“离毕业还有三年时间……”蔡教授呵呵的笑了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那就这么定了。”校长考虑结束,算是拍板了。
蔡教授拊掌道:“我们一定把这个独立实验室办好了。”
“这次开支的都是额外经费,必须办好了。”校长默算了一下开支,略有些肉疼,加了一码。
蔡教授笑着拍胸脯,其实还有点不放心的道:“杨锐已经准备好了项目,但申请经费很耗时间,还请把学校的经费优先拨下来。”
“现在谁还敢卡杨锐的项目。”庞校长阴阳怪气的来了一句,但也就仅此而已。15万美元和美国驻华大使这样的短句,本身就像是匕首一样锋利。
仅仅两天的时间,学校首批5万元的拨款就给送了下来,绝对的优先通道,而且直接送到了杨锐的私人账户里。
说起来似乎有点违规,可事实上,直到90年代末,科研资金都是这样一种模式,申请的时候固然困难,可一旦申请下来,怎么用就很难监管了,在没有严格纪律的情况下,不仅研究员觉得对公账户麻烦,单位财务人员也觉得对公账户麻烦。
在全国各个火车站都有人喊“发票发票”的状态下,过程监管自然也形同虚设,大部分情况下,也只能是分阶段拨款,再分阶段看成果,归根结底,也就是成果。
用了5,000元经费的,你就要做出5,000元的东西来;用了50,000元经费的,也请做出50,000元的东西来;用了500,000元经费的,请一定做出500,000元的东西来;用了5,000,000元经费的,拜托做出5,000,000元的东西吧!
至于什么样的东西值五千元,什么样的东西值五百万元,归根结底,也就是看论文与其影响因子了。
不过,杨锐这一次却没有自己使用这五万元,而是一股脑的转给了系里,让生物系里决定。
一方面,他的前途远大,不愿意沾染黑灰白色的经费,另一方面,权利和义务对等,学校和院系是依靠经费生存的,研究员们若不上供,又如何维持这样的科研体系运行?
天底下没有哪个体系是完美的,杨锐不是政客,也无心对抗和改变它,不如让院系自己做决定与分配。
5万块钱对杨锐来说,可有可无,但对大学里大多数拿着一两百元工资的人来说,却是一笔巨款。
这笔钱的拨付,也理所当然的进行了公示:本校一年级生杨锐,将独立主持生物系离子通道实验室,筹建经费25万元,研究经费18万元……
不到半天时间,全校师生都知道了此事。
……
534.第534章 别谦虚!
早晨。
杨锐踩着点儿跨进阶梯教室,三个班的噪杂,也像是阶梯音似的,一档档的降低。
须臾,这教室就像是从视频变成了幻灯片,还不带配歌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锁定了杨锐。
杨锐略微发愣,旋即表情轻松。
他是什么品种的?他是补习老师出身啊!补习老师看学生,从来都和看土鸡瓦狗一般,三个班的目光算什么,想当年,他的补习班做的最火的时候,举行家长会,布置下来的作业,吸引了多少想杀人的目光?然而,土鸡瓦狗们的目光并没有什么卵用。
“早安!”杨锐挥挥手,动作流畅面带微笑,如领导检阅一般。
稍沉默了片刻,角落里悠然响起一声湖南腔:“款爷!”
“款爷!”其他学生也嬉笑着叫了起来。
今天上课的都是大一新生,好奇心多于嫉妒心。
杨锐坦然认了,继续挥手,然后坐在前排。
周围的同学立即如同记者一般,用目光围起杨锐,几秒钟后,更有人好奇的询问起独立实验室和经费的事。
跟前的一名女生更是彪悍的道:“五万元长什么样子?啥时候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五千元呢。”
“还五千块?我一千块摆一起都没见过……”
“钱是打入银行账户的,不是现款。”杨锐像是聊天似的回答。
“不能取出来?”
“能取出来,但要提前给银行说。”杨锐笑答。
“对哦,我一直奇怪银行里要准备多少钱,这么说,要取钱多的时候,要提前告诉银行,他们才准备钱?”
“没错。”
“那咱们要是抢银行的,不是趁机能多抢一点?”
“现在转行,有点晚了吧。”杨锐轻松的配合说话,自然而然的消弭了隔阂。
北大出的杰出人物多了,在校期间出名的,杨锐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没人会真的“追星”。
80年代的北大,精英思想更甚,都是骄傲之极的高材生,大多数人心里想得,恐怕还是“彼可取而代也”。
这其中的代表人物,大约就是胥岸青同学了。
坐在窗边的胥岸青同学,原本也是金字塔顶端的存在,光是高考状元的名头,本来就足够他高兴四年了。
可惜,他虽然得到了省状元,却是全国理科排名的第二位。
没有人会记得第二名。
胥岸青比任何人都更清晰的理解了这句话的含义,开学不到半年,就没有人再说这个茬了杨锐的全国高考状元的名头,三五不时的还是会被人提出,但全国高考第二名,这种绕口的名号,仿佛根本不存在似的。
胥岸青尽其所能的努力,同时尽其所能的调整自己的心情。
在今天以前,胥岸青觉得自己做的几近完美。
直到杨锐灿烂的笑容,出现在这间教室。
教室里的阳光,仿佛都被杨锐所遮蔽了。
胥岸青看着杨锐帅气的笑容,看着周围人的各色笑容,不由陷入了深深的思考:我的人生之路,该如何走下去?
杨锐也渐渐的进入了思考状态,但不是用来思考人生,而是用来思考高数了。
现如今,他到教室里来的动机再单纯不过了,就是纯粹的学习。
在自然科学领域,生物是一门很辛苦的学科。一方面,生物学的工作量很大,大量的实验和分析,还有要求不断攀升的文章,使得生物研究的大部分时间变成了体力工作。另一方面,生物的进步极快,一名生物学家脱离一线几年的时间,再回头去看,曾经的热点已经变凉了,他的知识储备已经落后了。
这种情况下,不断学习的压力就始终存在,这不像是数学家或者物理学家,你学到了本领域的顶峰,接下来,你只要着重思考自己的工作就可以了,看看霍金的样子就知道了,他恰好证明了宇宙学神马的,主要工作就是思考。
除了日常的学习和工作,生物学的学科交叉也是越来越快了。
到杨锐读研的时候,差不多每门学科都交叉进入生物学了,而在生物领域内,学物理转作生物的大牛,学化学转作生物的大牛如过江之鲫,本身专业是数学、计算机的大牛都算不得稀罕。
杨锐清楚的知道,自己如果想要始终留在第一阵营,这些未来的交叉学科都得学好。
最近五年,十年,甚至十五年,他都可以凭借精巧的实验来生存,甚至在未来的二三十年,他仍然能够采取这种生存手段,但那实在是太无聊了。
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谋生,杨锐原本应该有更多更好的选择的。
而要做好科研,基础知识是必不可少的。
就是现在,国内生物界尚且风平浪静,国外的生物界,已经开始大范围的引入物理学的研究工具,至于数学,虽然不要求多么高深的水平,但就是学到能看懂别人做什么,也不是一两年的努力能达成的。
杨锐是不会浪费了北大的良好条件的。
等他毕业了,再想找一名数学家水平的先生,给他认认真真的教导高数并批改作业,那得脸盆一样大的面子。
原本想和杨锐聊天的群众,见杨锐认真学习不似作伪,也纷纷表示受到了感染,遁入了严肃的学习状态。
其后来上课的老师龙颜大悦,待下课铃声响起,连番表扬杨锐同学态度端正,认真努力。
群众们又纷纷表示不公平:我们每天都很认真努力,态度端正好不好?
老师早都夹着书走了。
“杨锐。”在学生们把他围起来前,毛启明在门口,将杨锐给叫了出去。
“谢谢啊。”杨锐说话间就离开了走廊。虽然是土鸡瓦狗们,一旦被围起来,也会耗费不少时间的,杨锐更喜欢一对一的聊天,而非这种群体性的无聊谈话。
毛启明摸摸脑袋,快步跟上杨锐,笑道:“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上课了,咱们现在去哪?”
杨锐看看表,道:“先去实验室。”
“又去实验室?”毛启明哀嚎一声:“你说请我吃饭的。”
当然,说话算数,去完实验室就去吃饭。”杨锐迈开长腿,走的飞快。
毛启明倒腾着短腿,追着他道:“你在实验室,十有八九要错过饭点,我等你都要等到饿死。”
“加一个菜。”
“好吧。”毛启明痛快的同意了。
实验室里,许正平在主持实验。
杨锐并没有第一时间搬到他的实验室里去,“离子通道实验室”或者“杨锐实验室”虽然好听,但现在还是一个空架子。实验室里用的仪器要订购,人员也尚未确定。
此外,杨锐在唐集中实验室里进行的是串行的多实验,一些后续实验的准备等等都已经做完了,现在搬走,浪费的时间说不定做实验的时间还多。
当然,如果是普通的研究员,现在肯定是忙不迭的先搬了实验室再说,毕竟,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做的实验,再怎么也要挂上唐集中实验室的牌子,即使通讯作者和第一作者都是杨锐,那也没有“杨锐实验室:杨锐”这样的署名吸引人。
但对杨锐来说,许正平正在做的一系列实验,本来就是些刷声望的中小型项目,节省时间和经费,比“杨锐实验室”这种署名更重要。
再者说,这些项目,还有唐集中教授的经费补贴。
杨锐争取来的经费虽然不少,但要是不准备自掏腰包的话,用来做世界级的热点,还是得节省着花。
不过,尽管有种种的理由,杨锐的行为,还是有些超出常规了。
甚至连许正平都误会了杨锐,在实验的间隙,小声的提点杨锐,道:“我知道老唐对你不错,但咱们做科研的,首先是要出成果,一码事归一码事,你既然有了自己的独立实验室,就应该把自己的项目搬回去,老唐肯定也理解……”
杨锐顿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了,总不能说,我看不上这几个小项目吧。
这几个小项目,可是许正平一手一脚拉扯大的,他的建议也是为了杨锐好。
思忖片刻,杨锐斟酌着道:“我的实验室还是个空架子,不如继续挂着唐教授的名字,他的实验室要评国家级实验室,更需要文章和项目。”
许正平叹口气,苦口婆心的道:“谁不需要文章和项目啊,你的实验室一开始运作,每年都要接受评审的,评审结果不合格,就要降级甚至关停……就咱们学校这样的水平,每年都有三分之一的实验室是挣扎在及格线上的,老唐的升级固然重要,你也要注意保存自己。”
杨锐张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人家是真为自己着想啊。
“小杨,我托大再多说一句,你不要觉得自己现在发文章容易,做项目也容易,搞行政的人是不看本事的。”许正平伸出食指,冲上面捅了捅,道:“有些人,我这么说吧,大多数人都是跟红顶白的,你现在做的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得把这些东西用起来,再者,有了自己的实验室,和没有自己的实验室,要求也是不一样的。”
如果没有现成的论文,情况就是许正平所言。
但对杨锐来说,并不存在写不出论文,甚或江郎才尽的情况,用唐集中的经费做实验,除了前面挂一个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字,杨锐着实没有什么损失。
当然,是对他本身这个论文作者来说没损失,对刚刚被批准的杨锐实验室来说,还是有点损失的,只是杨锐并不在乎而已。
不同的认识,注定了两人的想法有差距。
杨锐仔细思量之后,道:“目前这些项目,能在唐教授实验室完成的,还是继续完成,之后的再挂“钾通道实验室”的名字,做事要有始有终。”
“老唐运气好啊。”许正平忍不住赞了一句,又扬声道:“有情有义。”
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和科研狗们其实都竖着耳朵呢,此刻也都发自内心的赞道:“有情有义!”
“不至于,不至于……”杨锐发自内心的惶恐。
“扶老奶奶过马路可以不留名,写论文难道也不留名,你别谦虚了,能做到这一步,我老许真心佩服你。”许正平拍着杨锐的肩膀,十分感慨。
……
535.第535章 温情
科研界从来都不是一个温情脉脉的世界。
科学家都是理智的生物,他们的情感也许浓烈,也许在某一个时间,会如火山爆发一般的喷射出来,但在大多数时间,科学家们都是冷静的看着小白鼠,然后利落的拗断它的颈椎的形象。
“温情”和“谦虚”并不是科学家的可贵品质。
科学家的可贵品质是睿智的洞察力和冷静的思考。
然而,谦虚与温情,从来都是科学家的稀缺品质。
就像是王永教授一样,杨锐喜欢他,大多数人都喜欢他,虽然不能因此得到更多的经费,甚至在某些时候,这些稀缺品质甚至不能帮一名学者保住工作,但是,这一定是最受同事们欢迎的品质。
没有人想要一个冷静的以至于残酷的同事的。
杨锐的温情与谦虚,出乎许正平的预料。
其实也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经费和成果,从来都是研究员们的命根子,没有经费,出不了成果,再牛的研究员也是废物一只。
而经费和成果,也从来都不是孤立的。
经费制造成果,成果获得经费的循环,是一个美丽的闭环,拿自己的成果给别人?有经费的研究员怎么会这样做?
许正平观察着年轻的杨锐,心里有无数的想法飘过。
“恃才傲物”才是人们对年轻科学家的普遍认识。
自然科学领域从来都不缺少天才,年少成名者不知凡几,但能天才到发表CELL的还是不多的,能做到杨锐现在这个程度的许正平找不到参照物,但他知道,自己喜欢杨锐的做法。
尽管很不经济实用,但他喜欢杨锐的做法。
杨锐对周围人的心理变化茫然不知,和许正平等人看到的杨锐不同,他本人并不认为自己是什么绝世天才当然,他还是有一点点天赋的,前世的研究生工作,以及做补习老师的那段时间,都给了杨锐极大的信心。
可惜,学霸这条路从来都是越走越窄的,杨锐也只有拼尽全力,才不至于被落的老远。
他更不会费尽心思,就为了将一堆短平快的项目迁回自己的实验室。
什么时候能够得到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这件事情此前是不确定的,如果没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杨锐势必只能留在唐集中实验室里,既然那个时候,他满意这些短平快的项目所带来的回报,现在他自然也是满意的。
“咱们看项目吧。”杨锐岔开了话题。
“对对对,看项目。”许正平也调整好了心情,打点好心情,以加倍的认真,介绍了起来,而且越说越高兴。
事实上,这些短平快的项目,在为杨锐刷声望的同时,同样带给许正平极大的好处。
短短的几个月时间里,许正平出的论文,比之前几年出的都多。
虽然全是SCI入门级,影响因子最多不超过4。0的论文,但要是换一个语气来说,却应该是这样的:这些全他娘的是SCI级文。
如果不是在北大,许正平现在混吃等死,也能折腾一个教授的职称回来。
就是在北大,许正平的论文数也超过了平均标准的,如果这些论文中能够出现一两篇引用较高的,直接用来申请教授,依旧很有机会。
当然,最稳妥的方法还是发表高水平的论文,但项目这种东西,设定的目标高了,很可能做不出来,做出来但做的慢了,很可能被人抢先即使一切按照计划来进行,高水平的期刊突然抽风,拒绝接受,也是很让人头疼的事情。
总的来说,一个人如果完成了三个大项目,那一定能写出至少两篇高水平论文,但一个人若是只做了一个大项目,是否能有一篇高水平论文,总归是概率性的。
至于那些做一个项目就写一个大论文,写一篇大论文就发表一个高影响因子的期刊的不是没有,但也不是哪里都有的……
许正平的目光不自觉的在杨锐身上巡游。
在他认识的人里面,能做到有的放矢的研究者,杨锐绝对是其中的佼佼者。
脑洞一开,就再也关不住了。
许正平像是放幻灯片似的,开始一个个闪过杨锐写的论文,做的项目。
就总数来说,以杨锐为第一作者的论文,早就超过了50大关,他早期光是在SCI入门级的《生物化学系统生态》上就发表了二十篇左右的论文。
进入北大以后,杨锐的论文数量没有减少,质量却明显提高了。
而且,不像是北大的老师,杨锐的得到的支持,主要就是捷利康一家公司,后来,国医外贸也给送了钱,北大生物系也给了经费,但那也就是这半年以来的事。
真正支撑着杨锐继续做研究的,还是成功两个字。
许正平细细回想,这杨锐做的项目,好像就没有失败的。
与加州大学的科研竞争都赢了此事想起来尤其可怕,事实上,如果是一名中科院的院士在科研竞争中胜了加州大学的教授,这都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事。
反而是杨锐的胜利,让大家不知所措。
做一个项目就成一个项目的学者很多,尤其是国内目前的环境下,承受不了失败的人就只能成功。
但就杨锐目前的身份来说,他的成功反而具有更强的公信力。
“你们正在做的嗜热菌的项目怎么样了?”许正平知道这是一个大项目,尽管不清楚项目的主要内容,但从经费、时间还有关注度上看,这个项目的规模至少不小。
杨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笑笑道:“华锐实验室在做,就是黄茂他们,目前来说还挺顺利的。”
“你没参与?”
“我主持项目。”这就是通讯作者加第一作者的意思了。
这都是80年代了,一个项目好几个人做是基础,独享第一作者的情况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不可能了,尤其是生物学,进步太快,要求太高。
许正平犹豫了一下,问:“那你的独立实验室呢?要开新项目吗?”
“当然要开,咱们现在做的这些,以后都放在新的实验室做就行了。”
“这些项目是挺好的,就是有些琐碎。”言下之意,许正平就是闲小。
杨锐笑着点点头,说:“现在的经费不多,暂时只能如此了。”
他当然不会说,目前做的这些项目,都是在给基因组学先打基础。
不过,基础终究只是基础,做的再好也不过是优秀的搬砖工,许正平不想做也是正常,毕竟,他积累的小论文也不少了。
两三个月前,许正平还会为刷出的论文数量而高兴,但数量起来了,他有新的要求也正常。
人都是这样,时过境迁,想法不免会变。
许正平迟疑了一下,道:“我倒是还有剩下的一些经费。”
此言一出,听到的人都晕了。
杨锐也疑惑的看向许正平。
“等你的新实验室起来了,咱们可以一起开发几个大点的项目。”许正平胸口是一股子热气,这是搏一把的勇敢突然发挥了作用。
“项目做大了容易,成果大不大……”杨锐说着停了下来,迟疑的道:“您愿意来我的实验室工作?”
“你要是不嫌弃的话,就让我在你的实验室里帮忙吧。”许正平笑呵呵的。
“怎么会嫌弃呢。”杨锐立即握住了许正平的手。许正平正是年富力强出成绩的时候,到哪里都会受欢迎的。
两个人都默契的没有提实验室共建的茬儿,如今独立实验室都批了下来,许正平再强,也只能安心的做小老板。
这和在唐集中的实验室里工作还不一样,虽然工作的内容是一样的,但在名义上,许正平是在唐集中的实验室里,而唐集中毕竟是老牌的教授。
到杨锐的实验室里工作,对许正平来说,确实是需要一些勇气的。
之前,蔡教授提出的是共建实验室,都未得到积极的响应,杨锐如今得到了独立实验室,许正平再进来,风评不会好听。
唯一能改变外界观点的,只能是成果。
许正平因此比杨锐还要努力,不仅再次增加了在实验室里的时间,甚至自觉的做起了杨锐实验室的监工。
536.第536章 观者云集
杨锐并没有急着将实验室开张。
在他的计划中,这也是一间很重要的实验室。
华锐实验室是全资属于他的实验室没错,但要是把所有的实验都交给华锐实验室做,那华锐迟早得倒闭。别说杨锐玩不起,把世界富豪排名前世的捏到一起,也总有他们玩不起的时候。
仅仅是人类基因图谱,花了上千亿美元,也不过是做出了一个初步的图像,要深入玩下去,几千亿几万亿几十万亿美元,永远没一个止境,看里根的星球大战的结果就知道了,偌大的苏联都被玩残了,个人要做基础研究做的风生水起,难度太高。
用国家资源就不一样了。
如果是欧美国家,私人实验室照样有拿国家资源的资格,著名的贝尔实验室,还有千禧年以后越来越厉害的IBM实验室,都是实在的例子。
但在中国,尤其是80年代的中国,能得到国家资源的,也只有政府实验室了。
杨锐将自己用剩下的所有官方经费,全都投入了这间实验室里。
作为一间校级实验室,杨锐的独立实验室原本只有十几万的基建经费,外加十几万的首年经费,而且,前者还不直接给他,后者是按期拨付。
事实上,杨锐现在拿到手的,也就是公示的5万元。
就这,都是蔡教授便宜行事以后的结果,如果是正常的流程,杨锐想拿到这5万元,先得弄出一整套的实验计划,说明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花销,然后才能按期拿钱,自然,拿钱以前,还得接受检查。
总而言之,从政府拿钱也不是那么好拿的。许多的知名教授,在身价增长以后,都有拒绝拿国家资金的情况。因为相比于其他组织,政府资金是最古板的那种。
若是给的少了,真不如不拿。
国内的情况也是差不多,但也有一定的区别,像是蔡院士这样的,声望卓著,拿的资金不多,受到的管理反而更少,他帮杨锐拿到的钱,也可以绕过一些必要或不必要的程序。
另外,就国内的现实来说,五万元是真的不少了。
可就国际的现实来说,五万元是真的少。
然而,科研从来就不是国内的事,像是“填补国内空白”这种明显是重复已有实验的行为,杨锐真是懒得去做。
但要是想填补国际空白,5万元的首期,对于一间崭新的实验室来说,实在是太少了。
算上十几万的基建费用也是一样。
好在杨锐还有其他的来钱渠道。
首先是来自可口可乐的15万美元,这笔钱是不方便进入杨锐的华锐实验室的,但进北大的独立实验室就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国医外贸也曾给了杨锐一笔人民币的经费,杨锐之前用了大半,但也还有近十万元剩下。
蔡教授代表北大给的60万元的经费,剩下的也有十几万。
这些钱统和起来,能把杨锐的实验室提高不止一个档次。
虽然还是比不上唐集中的实验室,但杨锐有别的办法,他是集中资金买大设备。
出自GE公司的全套氨基酸分析系统,送到校园里的第一天,就引来了无数人的围观。
唐教授实验室里的谭助教,盯着工程师安装系统,读着说明书,口水就流了下来:“阳离子交换层析柱,利用PH和温度的变化梯度洗脱,茚三酮衍生显色……真好,真好。”
从新加坡飞过来的工程师在安装,谭教授就在旁边摸。
许正平的眼睛里亦有兴奋,但他也有担心的问:“钱都买了这套仪器,剩下的还能配置起来吗?”
杨锐反问:“还要配置什么?”
“离心机、分光光度计、色谱仪、显微镜,我还想要点电化学仪器,比如酸度计、离子计、电导计……”许正平掰着指头在数。
杨锐笑了起来:“咱们就那么多经费,怎么买得起这么多仪器。”
“你把钱都用来买这个了?”许正平问出自己最担心的问题。
全套的氨基酸分析仪占了两组实验桌的样子,看外形就知道非常贵。当然,它实际上也非常贵。
杨锐点头道:“差不多吧,剩下的钱还能买点试剂,再配一台冰箱什么的。”
许正平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这么贵的仪器,你怎么拿到蔡教授的许可的。”
哪怕经费分配给了某个实验室,这笔钱也不是想买什么仪器就买什么仪器的,还有一个个的章子要盖。
杨锐也不例外,不过,他却是极轻松的耸耸肩,道:“我告诉蔡教授,这是中国第一台全套的氨基酸分析仪,他就同意了。另外,我用的钱主要是可口可乐的经费,主任也没理由反对。”
“这是国内的第一台?”正如现在的许多国人一样,许正平对第一也非常敏感。
杨锐点点头,道:“GE出的新品,中科院几年前倒是买了个旧的,但连半自动的都算不上,那时候外汇少,买的就是过时型号,和这套系统有两代以上的代差。”
“你是要靠这个打出名声啊。”许正平一眼就看出了杨锐的目的。
杨锐毫不羞涩的点头,问:“有用没?”
“有用,当然有用,你看他们就知道了。”许正平没好气地呶呶嘴,来实验室里参观的研究员怕有几十人之多,就说话的功夫,仪器周围已经挤满了,半箱子的说明书都被拆的七零八落,后面的人还做不到人手一本。
然而,实验室的名声是多种多样的,有中国唯一一台的某某仪器的名声,对许正平并没有帮助。
他既然准备在杨锐的实验室里工作,那就不光需要这样一台氨基酸分析仪,他还需要更多的普通仪器。
如分光光度计、离心机、水浴锅这样的东西,售价从几千到几万元不等,几乎每个实验室里都配着,之所以如此,就是因为它们使用的频率太高。
而没有这些仪器,实验室的效率不知道要降低多少倍。
许正平没好气的道:“实验室配置这么畸形,你让我怎么做实验。”
“公共实验室的仪器不行?”杨锐的语气里带了点调戏。
“当然不行了,公共实验室排一台离心机都要排两个小时。”许正平的眼睛里都要冒出火来了。
杨锐一看调戏到位了,连忙按住许正平,笑说:“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我怎么……”许正平的声音瞬间提高,又连忙压下来,低声道:“我怎么能安心下来,这样子,我做实验的速度,要比在老唐的实验室里慢两三倍。”
“你等一下。”杨锐继续按住他,然后看看四周,找到目标以后招招手。
一名年龄与许正平相当的研究员笑呵呵的走了过来。
“郎教授,您考虑的怎么样了?”杨锐笑眯眯的问。
郎教授看了下许正平,道:“就老许用?”
“许教授和他的研究组用,最多四个人,一周四天,或者是一个全天,六个半天。”
“四天有点多吧。”
“这边我给您一周两个半天,要么是一周一个全天,普通实验室换全新的氨基酸分析仪,四比一的兑换,您不吃亏。这可是全国独一份,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杨锐熟练的讨价还价。
许正平听到这里,已然平静下来。这个场景他太熟悉了。
现在的实验室,除非是顶级的,否则,总有些仪器是你要用,但没有买到,或者买不起的。
另外,一些非常用仪器在某个项目中需要用到,非土豪型的研究员,多数就只能想办法去借或换了。
借用自然是很尴尬麻烦的事,谈妥了条件互相交流仪器,往往就比较简单了。
两个实验室,一个买了气相色谱仪,一个买了液相色谱仪,他们当然都是按照自己最常用的需求购买的,但常用气相的,偶尔也会遇到液相的需求;液相的,偶尔也会遇到气相的需求,难不成要再买一套?
当然是互相谈妥了时间交流比较好土豪随意。
交流仪器和借用仪器的主要区别,一个在于仪器对等,一个在于提前谈妥。
仪器对等的意思,是我有气相,你有液相,咱们互补,某些时候,两个实验室甚至可以提前谈妥,分别购买仪器。但如果一间实验室只有离心机之类的大众仪器,交流仪器就不可能发生了,只能是一方借用另一方的,用自己的时间和脸皮换仪器。
而提前谈妥也非常重要,有时候,这甚至比仪器对等还重要。
因为研究仪器大多娇贵,有的要提前开机,有的中途不能停,有的要每天调试,有的要停机调试。总而言之,如果不能提前谈好使用仪器的时间,临时借用总会造成各种各样的麻烦,不仅是自己的,也会造成对方的麻烦,进而让借用行为充满了各种白眼。
和借用比起来,交换或交流仪器是比较正常的行为,肯定是没有自己实验室里的好用,但就80年代的环境来说,有的换就不错了,院士都不能保证自给自足,最多是派别人去其他实验室里受白眼罢了。
许正平也不用去其他实验室,他只要让手底下的实验狗带东西去郎教授的实验室里做处理就行了。
所以,眼见着杨锐谈妥了实验室交换,他也立刻安静了下来。
“老郎的实验室里没有电化学的东西。”许正平关注的仍然是现实性问题。
杨锐轻笑道:“没事儿,咱们现在一个星期用三天的氨基酸分析仪就行了。”
“还能换四天!”许正平小学双百分的技能暴击,脸都笑惨了。
“我弄了个名单,您想换哪个,就换哪个。”杨锐递了一张信纸给许正平,上面写满了实验室名称和实验室的主要仪器。
“你早就准备交换着用了?”许正平明白了,怪不得杨锐买了一台通用性高的昂贵仪器。
杨锐却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没办法,总共就十五万美元,啥都想买的话,等于啥都买不到。”
15万美元布置一间普通实验室绰绰有余,但杨锐想要的可不是普通实验室。
许正平低头看信纸,心里说不上赞同还是不赞同。对他来说,十五万美元已经是多的不敢想了,实际上,国内大部分的教授,都拿不到15万美元的经费,没有独立实验室的副教授就更不用说了,15万元人民币都艰辛。
买一台全国唯一的仪器,然后与其他实验室交流,这种事情,对许正平来说,几乎谈不上参考价值。
……
537.第537章 挂牌仪式
杨锐却是颇为自豪,下午放学回房,正好碰上景语兰过来,他还忍不住向景语兰炫耀:“我这是花小钱办大事。”
景语兰放下买来的几样水果,忍俊不禁道:“你说的花小钱,是说花了15万美元吗?”
杨锐使劲咳嗽一声,道:“现在建一间普通的实验室就要十几万元人民币,而且没有一点特色,北大清华的一个院系就有几十个独立实验室,北京不知要几千几万个,你想想看,全世界要多少个这样水平的实验室?”
“十几万元人民币和十五万美元可不是一个概念。”
“一个意思,十五万美元的实验室,肯定超过校级实验室的水平了,但要是先做规模,那还比不上唐集中实验室,要做东西,还赶不上平均水准。”杨锐当年为了做钾通道的论文,是把将近两个季度的分红,好几十万美元花了出去,也就是勉勉强强弄了一个不吃亏的实验室,而且,华锐实验室之前就有不断的投入,底子都比10万美元的实验室强。
有了华锐实验室,杨锐自然看不上铺开了摊子的校级实验室,用15万美元买一套仪器,也是杨锐对自己实验室的定位。
越是基础性的实验,就越需要高投入的仪器设备,所以霍金才会对欧洲大型强子对撞机如此的感兴趣。身为一名理论物理学家,身残志坚的霍金显然直接使用这套耗资100亿美元的设备,但是,这样的设备所能验证的理论,它所能完成的工作,却让人痴迷。
一间拥有世界上最好的仪器和设备的实验室,就是放一名心理学家进去,也能做出一组有价值的数据,杨锐投身于基础研究,除了想要刷声望之外,也是为了自己爽。
用各种土办法代替先进仪器,勉强做出一些成就,那是生活,却非杨锐想要的事业。
景语兰虽然不理解杨锐的做法,但她向来是支持杨锐的,只是笑笑道:“你说的唐集中实验室,可是教授的实验室。”
“呀,你是觉得我的实验室比不上人家了。”杨锐做了一个潸然泪下的表情。
长的帅的优势在于,你做了好看的表情,会看的人心旷神怡,你做了不好看的表情,会让人觉得可爱且萌。与之相对的,是长的丑了,照着镜子练习出最佳表情,也不过让人觉得可爱或萌,一不小心露出不好看的表情,那就正应了丑人多作怪。
杨锐长的极帅,不管做什么表情都没有问题。
景语兰虽然明知道他在开玩笑,可还是不由的安慰道:“没有说你的实验室比不上唐教授的,只是你刚刚开始,总要有一个发展的时间。”
“这倒也是,不过,唐教授要是评了国家级实验室,我又追赶不及了。”评选通过,成为国家级实验室的话,每年的经费就要破百万,非常例的建设费用等等更多,大家拼了命的申请和评选,也是为此。
景语兰抿嘴一笑。
杨锐不解的看着她,秀色可餐,管她笑什么呢。
“你想的肯定不是追赶不及。”景语兰对杨锐的了解不是一星半点。
论及学术领域,杨锐的积极是远超常人想象的,更不会轻言放弃。
杨锐心里暖洋洋的,道:“周三,我的实验室挂牌成立,要放鞭炮,你要是有空,可以来看。”
“好。”景语兰一口答应,又问:“用不用我找朋友来捧场。”
“不用,没有太盛大的仪式,我本来都不想做任何仪式的,但蔡教授要叫媒体来拍照。”杨锐有点无可奈何。
不过,他很能理解蔡教授,让一名学生独立掌握一间实验室,即使杨锐的学术水平达到了,依然容易引来各方质疑,北大也没有能力屏蔽视听,不如公开出来,引导舆论。
按照21世纪的说法,这种行为就是主动公关了,蔡教授知道不知道,杨锐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需要配合,也就行了。
周三。
杨锐穿上合身的定制西装,站在实验室门口,准备迎接这个“没有太盛大”的仪式。
他的实验室是用旧仓库改建的,因为基建费用充沛的原因,内部空间全部整理了起来,且有一间1000平米的主实验室,称得上奢华。
不过,也就是面积奢华而已,除了原始的建筑材料,杨锐实验室并没有做进一步的装修,一些地方的墙面甚至都没有重新粉刷,就裸露着红砖,像是某种XXX风格似的。
实验室内也因为仪器设备少而显的空旷。
不空旷也是不可能的,若是以蔡教授的意见,或者是许正平的意见,拿先期的5万元人民币出来,购买各种桌椅板凳,书柜书架仪器台,别说塞个几千平米的实验室,几万平米的实验室都能塞的下来。
偏偏杨锐不听他们的,五万元拿出来买了些试剂材料,外加一些瓶瓶罐罐,15万美元买了全套氨基酸分析系统,剩下的买了配套的装置,又订购了一些相关的原版书籍,也就不剩什么了。
一间实验室,一套仪器,外加一排的试剂,一排的书架,就是杨锐实验室的全貌了。
一大早来帮忙挂条幅,描宣传画的职工看到如此寒酸的景象,也是摇头不已:看看,学生做的实验室就是这样子了,学校领导不知道又贪了多少。
学校领导也倍感震惊:18万的基建不说,5万元人民币的经费就这么一坨子东西?太过分了吧。
蔡教授却是镇定无比,指指实验室正中的氨基酸分析仪,道:“杨锐买那个花了15万美元,可口可乐出的钱。”
几位正在犹豫要不要狐假虎威一番的小领导顿时低眉顺眼了:哎呦,不愧是您蔡院士看中的学生。
学校里派来参加挂牌仪式的小领导还有蔡教授陪同,这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从外面来的先生们就没有这番待遇了,蔡院士才不会去伺候。
而且,不似学校设想的那样,从校外来的人数,却是远远的超出了预计,学校里安排的几个人很快就不够用了,不得不紧急调派人手,且先紧着安排媒体朋友。
黄茂、魏振学等人自然挺身而出,担任起了知客的角色。
然而,还是不够用。
站在门口的杨锐更是焦头烂额。
按照计划,来访的宾客先进入实验室内参观一周,接着出来,在门口集合,只等良辰吉时,点燃鞭炮,继而领导致辞,杨锐表决心,仪式即完美结束。
现实却总是不按照计划来,而且在第一步就卡住了,来访的宾客要么站在实验室里聊天和讨论,要么干脆凑不上去,转一圈就出来了。
更令杨锐崩溃的是,几乎每一拨宾客里,都有人来找杨锐,说着类似的感叹句式:
“条件太艰苦了,你早点说,我们国医外贸总能帮得上一点忙么。”海处长一副财大气粗的土豪样。
“设备都没有买齐呀,学校给的经费不够?你得省着点话,用不用捷利康赞助一点?”弗兰奇伪装专业人士绕了一圈,胖乎乎的身子根本没挤进去,就看空旷地带了。
“杨先生把钱都花完了?令人惊叹!”可口可乐的资深总监鲍德温回去了,留下资深的吉布森同志,他倒是看到了被研究员们围拢起来的氨基酸分析仪,也看懂了上面的字母,却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反而有点幸灾乐祸。
当然,更多的还是同情。
尤其是中丝总公司的景存诚携友而来,参观了实验室之后,感叹句中就常带着愤慨了:“连一个实验室都撑不起来,北大也是耍人玩,你别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随景存诚同来的王建国、丁仁林、张钧、郭威等人同时点头,气势惊人。
……
538.第538章 支援
从青海德令农场回来的男人们,如今都渐渐的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刚刚平反的时候,包括景存诚在内,大家其实都很小心翼翼。毕竟,离开权利边缘都已经好几年了,时间长的,甚至离开了十年,他们虽然得到了政治上的平反乃至于补偿,但就心理来说,他们或许还比不上单位小新人。
时间磨平了伤口,时间也增强了力量。
如今,站在“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牌子下面的,是一名名充满了自信的男人。
景存诚干脆就握着杨锐的手,说:“你别着急,一间实验室,我们几个人凑凑都凑出来,你等一下……小王!”
景存诚一声大吼,就见一名穿着四口袋的眼镜男冲了过来。
“景部长,用不着。”杨锐哭笑不得,心说:我设计的实验室多好啊,哪里差了!
在景存诚看来,显然是哪里都差了。
只见他换了严肃脸,就对眼睛男道:“你去问一下,咱们中丝今年的研究计划是怎么样的,另外,问问老刘那里的经费还有多少。恩,你身上带了多少?”
眼镜男拍了一下公文包,压低声音道:“带了三千。”
“都拿出来,赞助给……”景存诚看了眼牌子,说:“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
“是。”眼镜男毫不犹豫的掏钱。
杨锐连忙压住他的手,说:“不用这样。”
他的话音未落,其他人似乎都反应了过来,一个个开口乱叫:“小李,小赵,小钱……”
实验室门口顿时是众“小”乱行,尤其是“小李”,同时有三个人答应。
杨锐是挡都挡不住。
尤其是当前面几个人开始堆钱以后,再挡也没意义了。
现在的领导,随身都喜欢带大叠的钱。
当然,后世的领导也喜欢带,不过,等到有了银行卡以后,领导们随身携带的现金都是应急用了。
80年代的领导就不一样了,尤其是掌握着小金库的领导,身上动辄带着过千元,多的如景存诚,足足三叠大团结,非得让秘书背一个大公文包才不显出来。
一会儿,“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牌子下面,就堆了数万元人民币,满的像是菩萨显灵似的。
景存诚抓着杨锐的手,更是道:“这都是公对公的,钱不是我出的,也不是给你的。中丝今年光是差旅开销就有要上千万,你这个什么通道研究出来,不是能省下更多钱?我们中丝支持,我让小李去打电话了,一会儿先送点过来,等我回去了,再开个会,研究研究,让办公室做一份计划,认认真真的支持。”
杨锐被景存诚说的哑口无言,勉强道:“离子通道和差旅没关系,离子通道是细胞中的通道……”
“没关系,只要对人民有益,对国家有益,对社会有益,对我们的党的事业有益,我们就支持。”景存诚说着放下声量,道:“小杨,你看我也是50岁的人了,再就十年,最多十五年就要退休了,能帮你的时间不多,你就让我帮一下,好不好?”
老干部说服人的技巧,那是长时间的实践锻炼出来的,杨锐实在是无言以对。
旁边的王建国也站了出来,笑道:“提前说,我们司法部是个穷单位,我找了儿子过来,他们海洋局有钱。”
“海洋局和离子通道也不搭界呀。”杨锐摇头道:“我这个实验室刚开始,不用投太多钱。”
“万事开头难,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咱们中国人不就是这么着,把一个国家建起来的。”文化人张钧同志站了出来,又道:“我当年发烧,热的人事不省,是老景把我救起来的,也是你小杨把我救起来的,你说,我能眼睁睁的看着你,被人家作践吗?”
学校的领导和围观的研究员本来已经在下面看成痴呆了,现在听到张钧的话,脑袋是根本不够用了。
“杨锐还是大一学生,他能拿到独立实验室,已经是破格了。”一位校领导赶紧走上来解释:“我们都是尽可能提供最好条件的。”
杨锐自己也忙说道:“确实是很不错了,学校的基建资金,经费都给的足足的,完全是高规格的。”
“杨锐,你不用帮他们说话,我就不信一个实验室里就一台仪器,我也是参观过不少实验室了,这一台仪器的实验室……”
“那个,仪器是我自选的,买得贵了,所以就只有一台,准备以后有钱了再添。”杨锐拦住了张钧。
景存诚知道杨锐手里有钱,但实验室是公家的,会分配多少钱,就很不确定了,直接问道:“他们给了你多少经费?”
“基建18万,首批经费5万,经费是足额的。这台仪器是15万美元,可口可乐赞助的,我计划着先买一台好的。”杨锐一口气说完,免得再出误会。
景存诚愣了一下,旋即甩手道:“可口可乐都能给15万美元,学校才给5万,怪不得买不了什么仪器,这些钱你先收着,我再让公司抓紧了弄,争取给你把实验室配齐。”
把实验室配齐,就和充话费充满一样,属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杨锐叹口气,道:“真不用……”
“用,怎么不用,公家的钱,给谁不是给。你看你,年纪轻轻就考上北大了,这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杨锐深深的叹一口气:“咱们现在就在北大。”
“总不能都是全国状元吧。”景存诚表情不变,道:“你看你,年纪轻轻就是全国状元了,这有几个人能比得上。”
杨锐心里说一句:全国状元都是年纪轻轻的!
当然,景存诚同志的意思,杨锐理解了,围观群众也都理解了。
事实上,景存诚同志的土豪,对所有人都没坏处。
虽然北大挨骂了,但人家给钱了啊!
钱是给了“离子通道实验室”,可“离子通道实验室”是北大的,在场的校领导这么一想,念头也就通达了。
现如今,学校和研究所向企业化缘的很多,甚至连政府机构也往往要向企业化缘。小到汽油柴油票,大到机器设备,水泥钢筋,普通人办事要求人,单位办事一样要求人。
景存诚给了钱,人家就是大爷。
在这一点上,84年的中国人已经很实在了。
甚至连蔡院士,都笑容满面的看着门口的剧目。
一般来说,搞研究的面对政府官员都是不假颜色的,但也有特例,就是要研究经费的时候。
面对研究经费,学者别说是颜色了,玩黑粑粑都行,
眼瞅着北大生物系“离子通道实验室”的牌子下面堆着浩浩荡荡的经费,蔡院士才不在乎人家说什么,反正也没点他的名,从学界的公正良俗的角度出发,他更不能阻止别人获得经费。
这年月,研究马克思哲学原理的都可以颁发博士文凭了,大学的节操哪里值得了三千块。
“去弄一个礼台。”闻讯而来的刘院长更是思维敏捷,第一时间抓住了重点,就让院系办公室的会计来收钱。
于是皆大欢喜。
就连媒体记者,都开始调整拍摄角度。
无冕之王们还是很厉害的,不过,今天就是一间北大的独立实验室的挂牌仪式,虽然因为杨锐的原因有点看点,可也就是看点了,所以来的都是无冕之小王子,甚至连一台摄影机都没有,这个威力就不足够了,看着一票这个宣传处,那个宣传部,这里的公安部,那里的委员会的工作证,小王子们迅速的确定了新闻方向。
直到一周后,杨锐的实验室还能收到来自各个单位的“共建”经费,看得无数实验室眼热不已。
许正平也彻底安心了下来。
就这么几天时间,许诺的经费都要破百万了,到位的经费也超过了30万,这样的经费支持,自然令许正平信心十足。
而在学校内部,那些对“离子通道是实验室”还有疑虑的人也说不出话来了。
23万元换了这么多经费回来,还都是正经单位的支援,这样的实验室,至少在保障方面,已经超过普通的校级实验室了。
……
539.第539章 图腾
许正平副教授依然在唐集中实验室里快乐的做着实验,贺全贵等人继续给他打着下手。
反正,他现在做的项目,仍然是挂唐集中实验室的名字,用唐集中实验室的经费,以及唐集中实验室的科研汪,既然如此,许正平就不急着搬走了。
贺全贵倒是有些奇怪,做了一组数据的空闲,端着茶喝了两嘴,顺便道:“许教授,杨锐实验室里的氨基酸分析仪不好?我看好多人三天两头的往那边跑,你怎么还留这里?舍不得我们啊。”
许正平瞥他一眼,假意嗔怒道:“怎么,你小子还没毕业呢,这就嫌我烦了?”
“怎么会,就是毕业了,我也不敢嫌您烦啊,到时候,我就住生物制品研究所的宿舍,您想过来了,提前打声招呼,我立刻冲出去买鱿鱼海参给您炒。”
“我看你是想炒我的鱿鱼。”
“哪能呢,就您这几组项目做下来,明年妥妥的评教授了,以后再来,您可别忘了我。”贺全贵的性格本来就外向,现在临毕业了,更是洒脱。
当然,他是找到了想要的工作,所以心态轻松。相比之下,同样面对毕业的赵平川就更加沉默寡言了。身为实验室里最有数学天赋的科研汪,赵平川承担了绝大多数的运算工作,且成绩斐然,也多次在论文上署名,然而,以国内高校目前的分配制度,赵平川反而难以找到想要的工作,做纯数学研究,他不一定能竞争的过数学系的学生们,做生物研究,他又不喜欢普通的实验工作……
在处理实验数据以外的时间里,赵平川就仿佛落在了阴影中似的,大家畅快聊天的时间,更是容易将他落在角落里。
贺全贵再次就杨锐实验室里的氨基酸分析仪说了起来,羡慕之情溢于言表。
许正平副教授的表情始终平淡。
在他眼中,杨锐实验室的氨基酸分析仪,更像是一盏图腾,证明这间独立实验室的存在,当然,还吸引了许多研究员的目光,一周三天或四天的交流时间,让杨锐实验室里满是人气。
如果是前几天,许正平副教授甚至会很焦虑,因为他不认为这样的“特色”实验室,能做出什么成绩来。
不过,他现在一点都不着急了。
已经到账的三十多万元经费,就是许正平最大的底气。
这些钱,若是用来装配一间普通的实验室,已是绰绰有余了。许正平也因此无比的安心。
再次完成一个短平快的小项目以后,许教授优哉游哉的去食堂吃了饭,像是散步似的,踱到了“离子通道实验室”。
“找平了就松手……”实验室里人声鼎沸,但与前两天不太一样。
许教授的步子稍微迈的快了一些。
转过玄关,就见空旷的实验室大厅内,足足有十几个人忙活着,与上次安装GE的氨基酸分析仪类似,十几个人里有三分之一的白人,剩下的人,也分不清是新加坡人,香港人,还是印度人,总之,一个个都忙的头上见汗。
许教授也没有向人类学迈出第一步的意思,盯着正在安装的仪器看了一会,再找到认真监工的杨锐,问:“这是扫描电镜?”
“好眼光。”杨锐竖起手指,笑道:“光栅式扫描,对生物试样的损伤和污染程度都比较小,我特别要了电子探针的束斑尺寸小的,电子探针的能量也小,可以把生物试样的影响降到最低,就这方面来说,咱们这个扫描电镜,也是国内头一份了,和搞材料的,物理的那些人的不一样。”
“价格也很贵吧。”许教授有不好的预感。
杨锐轻巧的一笑:“核算成人民币,不到70万。”
“嘶……”许教授培养了一整天的悠哉没有了:“咱们哪来的70万?不是才入账30万吗?”
“哦,有几个单位许的经费刚送到。”杨锐的眼珠子盯着仪器。
许教授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要说不好,能这么快让这些单位入账,可是不容易的事,许多名义上的捐款和资助,往往是不声不响的就赖掉了,这才几天的功夫,让人家就把钱送过来,只是这份功力,远超学校里大部分的实验室负责人。
但要说好,许教授的心里又怪怪的。
他环视一周,望着空荡荡的实验室,总觉得不舒服。
这样的实验室,连基本功能都不具备当然,交流实验是可行的举措,但总归是有不方便的,从效率的角度来考虑,似乎也应该把钱用在正途。
全国那么多实验室,都是一点点的升级,拿全部的钱买一个仪器,太特殊了。
许正平原本期待这几十万元的经费,能改善实验室的窘相,没想到,杨锐竟然用70万买了扫描电镜。
扫描电镜当然好了,光是玩这个东西,一年少说都能出几篇论文
但这间实验室,最需要的可不是扫描电镜。
“学校每年都要检查各级实验室的,咱们实验室这么特别,恐怕检查不过去呀。”许教授换了一个角度谏言,也算得上是煞费苦心了。
杨锐却是没听出来,摆摆手道:“等检查的时候再说,目前这个阶段,咱们首先要把实验室的底子打好。”
许教授差点就翻白眼了:就两台仪器的实验室,有什么底子可言?两条腿的椅子都要摔倒的。
杨锐却是依旧笑呵呵的看工程师们做安装,扫描电镜主要是真空系统,电子束系统以及成像系统,每一部分说起来都不是特别复杂,甚至可以称得上简单,因此,在******时期,中国好几个研究机构都上马了扫描电镜。
然而,扫描电镜的结构不复杂,芯子却在精度上,另外,电机等装备的各项指标,也是远超第三世界水准的,所以,国内的扫描电镜事业人亡政息,也不奇怪。
到80年代,其实生产扫描电镜的中国企业也不在少数,基本开发一个产品出来,就能得一次奖,但在销量方面,最好的也不过卖了400台。
以杨锐对自己实验室的高贵冷艳,自然不屑于用这样的产品的。
科学是一种很现实很无情的东西,你要是用糊弄人的东西糊弄它,它也会学会糊弄人。
国产高端仪器或许也能用,但“能用”这个标准,可一点都不高端。
“咱们……不再买点其他设备?”许正平教授贴着杨锐问。
杨锐不易察觉的挪开一点,道:“我也想买,没钱了。”
许正平呵呵的笑了两声,能有钱吗?70万买一台仪器,比人家一个实验室都贵。
这么一想,再看这台扫描电镜,许正平暗忖:要不然,咱也先做几个专门实验?
“对了,许教授今天有空的话,和我面试几个人吧。”杨锐蹲在旁边,说话的语气像是拉家常。
许正平诧异的问:“面试什么人?做什么?”
“您看,咱们现在有扫描电镜了,还有这个氨基酸分析仪,是不是开几个专门项目?”杨锐看似与许正平想到了一起,实际上,他买仪器的时候就想的清清楚楚。有这种全国唯一,或者全国第一的仪器,不做专门实验做什么?
许正平的心思乱了,一时没有回答。
杨锐状似自言自语的道:“就已经安装好的这台氨基酸分析仪来说,准备充分的情况下,它一天能做好几次实验,一次能分析超过20种氨基酸,咱们就是从渤海湾买一斤海带回来测一下,都能写一篇论文,这个优势不用,也太浪费了,您说是不是。”
“渤海湾海带的氨基酸种类分析?”许正平笑了一下。
“渤海湾海带氨基酸种类与含量分析,这个题目能发表的期刊好一点。”杨锐挪动了一下蹲麻的脚,又道:“再改一下,《渤海湾海带氨基酸种类与含量分析,并与黄海海带进行比较》,这个题目应该能在国内的大期刊上发表了。”
许正平哭笑不得,问:“那要想在国际上发表怎么办?”
“SCI级的普通期刊,加一点国际视野就行了,比如这样,《中国渤海湾海带氨基酸种类与含量分析,并与加拿大海带进行比较》,恩,这个还简单,加拿大美国之类的,十有八九分析过自家的海带,咱们直接拿数据过来横向比较就行了。”
许正平笑了:“那要再发表的好一点怎么办?”
“那横向比较之后,就要有一个比较好的结论了,这个标题可不好起。”杨锐似乎思考了起来。
许正平笑着笑着不笑了,道:“你说的这个题目,好像真的能做。”
“当然能做了,换成海鲈鱼还能再写一茬,坚持写十年,就是国际海产品专家了。”杨锐大笑。
许正平没笑,琢磨着道:“要是能做成国际海产品专家,我也愿意。”
杨锐听出来了,道:“你想做也行,国际这么大,两个海产品专家也容纳的下,再者,国际海产品专家不一定用几次扫描电镜,咱们还得找人面试。”
“来面试的都是什么人?”
“第一轮面试,还是优先找咱们本校的,有几位老师,还有研究生过来接触。”
“研究生也来?”研究生基本都是科研狗,是没有自由研究的权利的。
杨锐点点头,道:“估计是导师派过来的,咱们不管这个,我的要求简单,挂我的实验室名字,挂我的通讯作者,我参与的实验挂第一作者,人只要是个正常人,能用,咱们就先招进来。”
“你这个要求倒是不高,也不低。”许正平不置可否的笑了一下,又问:“听你说第一轮是本校的,那还有外校的?”
“全国最先进的氨基酸分析仪,这个名声,不敢说响彻全国吧,北京城里的生物圈子应该是传遍了。”杨锐可是知道一台高端仪器的诱惑,嘴角挂着笑,道:“外校的看是什么人了,我向蔡教授汇报了,他的意思,人才是高校最宝贵的财产,财产嘛,自然是多多益善了。”
许正平咽了口唾沫,问:“蔡教授想挖人家墙角?”
高校的人才交流,即使在最禁锢的年代,也是非常热闹的,而在气氛最紧张的时期,一些高校为了留住人,往往会做出不放走档案之类的举措,而拉人的高校,甚至不惜给来人重建档案。
在这个本科生都稀缺的时代,有经验的本科生,乃至于条件更好的专家学者,简直比肥肉还吃香。
当然,在这种环境下挖人,也是非常容易得罪人的。
杨锐却不在乎这些,他又不指着其他高校吃饭,状似随意的道:“我可没有主动去挖人,蔡教授更不会去,我们是被墙角撞上了,被动反应。”
……
540.第540章 自由裁量
周日清晨。
杨锐来的早了一些,打开门坐等来撞自己的墙角。
许正平则来的稍晚些,顺便给杨锐带了早餐,自己喝着豆汁儿,说:“你来北京时间久了,好久不喝这个,还想的不行,我今个儿特地去老宿舍门口买的,喝惯了那里的,再有名的都比不上。”
杨锐只是摆手:“油条豆腐脑就挺好,豆浆我都不爱喝。”
“豆浆都不喝?你够挑剔的啊。”许正平啧啧两声,自己把豆汁儿喝的吸溜吸溜的。
杨锐呵呵一笑:“没您挑剔啊,昨天的十几个人,你是一个都没看上?”
“你有看上的?”
杨锐再笑两声,低头吃油条。
昨天是第一轮的校内招人,如果能满足需求,杨锐也懒得再从校外找人,还要承担挖墙脚的麻烦。
可惜,招人不光要知识和技能满足要求,还得双方有共识。
就杨锐这样新崭崭的实验室,其实什么人来了都有位置,换言之,他新崭崭的实验室,什么都缺。
比如最基础的科研汪,一间独立的实验室,少说得有四五条科研狗才能顺利的运作起来,否则连个擦地洗烧瓶的都没有,实验室几天就瘫痪了。
然而,哪怕过来的有在读研究生,人家也不愿意给杨锐做科研狗。即使杨锐许诺在毕业时如何如何,人家也不想做一名本科生的科研狗。
不光打狗要看主人,这流浪狗也要看看你们家的条件,才决定要不要留下来的,更何况,这些研究生都是有主的,如果是做科研狗,人家还不如给自己的导师做呢。他们到杨锐这里来,就是想看看有没有独立做实验的机会,如此,其导师才愿意放人。
杨锐倒也不在乎他们是在职研究生还是在职本科生,但过来“应聘”的,却没有一个人的水平能达到独立做研究的程度……后世的研究生到毕业,能完全独立做研究的也都是其中的佼佼者,杨锐本人的经历,完全是不可复制的。
杨锐不在乎一个科研组的成本,但他也不乐意单设一个没用的科研组。
当然,也有水平达到了独立做研究的程度的助教和讲师过来,但几个人像是商量好似的,开口就是5万元的经费,也让杨锐无言以对。
若是对方能发表SCI,杨锐也不觉得5万元多,事实上,就平均消费来说,能用5万元人民币写出一篇SCI,不算节省,但也不算浪费。
偏偏过来的几位都只能勉强阅读英语论文,而他们期望的目标,也就是国家级的中文期刊。
放后世,无非是用五万元写一篇中文核心期刊,中学教师都能做的事,杨锐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回想一遍昨天的经历,杨锐不禁对许正平道:“许教授,我今天才知道,您在北大里面,是开明的。”
许正平之前其实就猜到了结果,不在意的笑笑,道:“不是我开明,是他们想太多了。再说,我也是被你一步步的诱进来的。”
杨锐哈哈大笑。对许正平,他确实是有计划的进行了合作,相比生硬的招聘模式,这种方式,显然更容易让人接受,并理智的分析利弊。
许正平则是从工作方面考虑,道:“你别看咱们系这么些个独立实验室,换一次实验室,和换一次工作也差不多了,大家谨慎些也正常,现在大概都在观望吧。”
“那你不还是说换就还?”
“有的人换工作,也是说换就换?”许正平说着有些傲气的道:“我能给自己申请来经费,到哪个实验室都一样,我也不会在别人的实验室呆一辈子。再说了,我这不是把位置给占了。”
一个实验室里,通常也就是一名老板,一名小老板,只有院士或者准院士的实验室里,才会有多名小老板出现。
许正平来到杨锐的实验室以后,其他人再来,最多只能组建相对独立的科研组,与杨锐在唐集中实验室里一样,独领实验室之类的就没什么机会了。
而许正平申请来的经费,也都是有说道的。
这些经费,都是所谓的项目经费,跟项目负责人走,而非跟着单位走。
它们多数来自于省市部委以及国家自然基金委员会,这些单位都是脱离了北大,而且比北大级别高的单位,等于说,许正平到哪里,都带着大笔的经费,自然是想去哪个实验室,都能受到欢迎。
而许正平的目标,显然也是拥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
不过,做实验室最起码的条件是要有钱,有支持。许正平虽然能申请来大笔的经费,但这些经费距离独立建设一个实验室,还远远不够。当然,许正平如果强行要建,北大估计也不会阻止,但钱花在实验室里,而成果却没有拿到,他以后再申请经费就困难了。
归根结底,也是许正平的积累不够,他要是能发表一篇CELL,别说要独立实验室了,要实验室独立都行。
杨锐几口吃完了早饭,有些担心的看看表,道:“让你这么一说,别是没有外校的人过来了,我和蔡教授都说好了……”
“蔡教授说行,肯定是行的。”许正平环视一周,道:“蔡教授对你是真不错。”
“恩?”
“蔡教授可是给你的实验室加了一块砝码啊。”许正平叹口气,道:“北大的编制,也不是说给就给的。”
杨锐的眼皮子连跳数下。
许正平微笑:“想到了吧?别的学校看重的人才,咱们北大可不一定觉得重,蔡教授等于是给了你自由裁量权,我敢肯定,就这几天时间,大把的地方院校的教师和研究员,要来你这里应聘了。”
杨锐叹口气,道:“因为我的门槛低。”
许正平默默点头。
中国的高校发展是很不平衡的,在后世,清华大学一年的研究经费是40亿元,可以说,100所“XX学院”的研究经费加起来,都没有清华一家的多。
当然,100所XX学院一年花的钱,肯定是要超过40亿的,师均15万元的薪水,校均1000名教师的薪水就要150亿了,但在薪水和办公开支之外,在校园土建和银行利息的开支之外,单论研究经费,这100所“XX学院”要达到校均4000万元的标准,非得全都建址在精华之地方才有机会。
80年代还没有985和211这样的天堑,但地域差距就是最大的天堑。
即使是教育部直属的学校,也有40%左右的经费是地方出的,为何北京和上海的高校顶着骂声也要给属地更多的招生名额?吃的嘴短,拿人的手段。
从外地高校或研究所,再到北京,这显然是一步跨越。就国内目前的状况来看,除了上海,北京的科研水平是最高的,也是最有发展的,当然,生活条件与外地省会也是天壤之别。
即使是从北京的其他高校调到北大,从个人发展来说,也是不小的机遇。
如果是蔡教授自己挖人,他当然要挖知名的教授学者,哪怕达不到唐集中的水平,也得有三五分牛气才行。
然而,蔡教授给杨锐的裁量权,却远远没有这个要求。
这样一来,杨锐就自由的多了。
“其实,咱们找几个潜力惊人的研究员,也不会吃亏。”杨锐摸着下巴,眯着眼。
许正平笑了起来:“潜力惊人怎么判断?”
“看名字吧。”杨锐抖擞精神,准备施展自己的摸小牛大法。
……
541.第541章 感知力
许正平并不看好杨锐的自信,只是羡慕而已。
因为他非常清楚的知道,无论杨锐找到的人是好是坏,是牛是渣,蔡教授都会为之买单的。
为了杨锐的实验室,蔡教授愿意付出的绝不仅仅是几个编制。
换言之,对一名CELL作者来说,许多人奋斗终生而追求的顶级大学的教师编制,只是一件轻飘飘的附属品而已。
想到此处,许正平不免有些唏嘘。
他奋斗一辈子,最大的成就,也不过是北大副教授的头衔,至于自己的科研实力,他至今尚未证明。
事实上,世界大多数科研工作者的科研生命,都是从30多岁开始,到50多岁结束。博士毕业差不多都要30岁了,读的慢一点的,往往要到35岁,许正平中间还经历了十年的蹉跎,如今也就是刚刚调整好状态,到了科研冲刺的年纪。
与青春年少的杨锐比起来,许正平的中年疑惑自然极多,而能否拿到一篇CELL?他只能说自己是在努力。
不过,当他看到来求职的先生们的时候,消沉的意志仿佛也得到了治愈。
进来的第一个人,第一时间让许正平想到了“落魄”两个字。
洗的发白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低垂的眼神……如果不是戴着眼镜的话,他与现在的民工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当然,现在的衣着是干净了不少。
“你好?是来应聘的吗?”杨锐先打了招呼。他们并没有举行正式的招聘,一切都是愿者上钩的样子,所以,也没有什么前台做招待,更没有人组织秩序。
“落魄男”显然也没什么自信,听到杨锐的声音,有些迟疑的转过身来,问:“这里是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吧?”
“是我们没错,你呢?”
“哦。我之前打过电话,也来过,我叫石崎,是农机院的,北京农机院。”
“农机院和我们生物系,不算是特别对口啊。”许正平笑了两声。
石崎同志的眼神更加灰暗:“这样子啊,那我走了……”
“哎,别急啊,来都来了,过来聊聊吧。”杨锐连忙叫住他,心里已经在摇头了,就这份自信都够呛,但因为是第一位面试者,他还是想要好好的了解一番。
再者说,万一是一位未来小牛或大牛呢?人家说不定就是陈景润式的腼腆人物呢?
石崎同志踌躇着来到坐在两人面前。
“你的研究方向是什么?”杨锐开口问。
石崎再次陷入了迟疑状态。
“谈谈你的研究好了。”许正平笑呵呵的道。
“那个……我主要是做农用机的一些改造……”石崎开口就是超不专业的描述。
杨锐和许正平互相看看,顿觉无奈。
这位的基础条件是完全不达标啊。
石崎说了一分钟左右,也就说完了,听起来似乎全是些普通的技术性工作。
杨锐仔细回想了一遍各种大牛的工作经历,似乎也没有找到相对应的。虽然的确有很多大牛在前些年,不得不离开科研岗位,到工厂乃至农村工作,不过,现在都是84年了,该回来的也差不多回来了……
不过,对第一位来应聘的外单位同志,杨锐还是特别问了一句:“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有好几类职位,你想应聘的是哪种?”
“我……我没什么要求。”石崎很心虚的回答。
“谁都有要求吧,最起码,你对研究条件有要求吧。”杨锐试问。
“没啥要求,让做啥都行。”石崎低声道。
杨锐讶然:“打下手也行?”
“行。”
杨锐上下审视一番石崎,这位看起来少说有三十多岁了,还愿意做科研狗?
在科研院校呆过的人,对科研汪的生活都有所了解,从好的方面来说,这是一个“磨练”年轻人的岗位,从公允的角度来讲,科研汪的岗位绝对是血汗岗位,血汗工厂一天工作16个小时,但至少是机械性的工作,科研狗一天工作16个小时,还得拼命的动脑筋,君不见读博出来的年轻人,个顶个的发际线后移?
好容易脱离科研汪岗位的人,多数都是往事不堪回首的,三十多岁的中老年选手愿意继续干这个的,实在不多。
“你就不想自己独立做一个科研组?”杨锐问。
石崎抬头看他一眼,道:“我没那么高追求,我就是想调进城里就行了。”
许正平咳嗽一声:“只有单领科研组的,才有编制。”
单领科研组就有可能安排讲师或者副教授的位置,这其实也要根据资历来决定,至于科研汪,即使是任何人都能替代,也就不可能给安排到编制了。
石崎惊讶了一下,问:“那我能单领科研组吗?”
“这要看你的研究计划了。”
“我……继续研究农机可以吗?”
杨锐摇头,问:“我们现在想找的人,优先考虑能使用这两台仪器的人,你来应聘,不是因为这两台仪器?”
“我是听说你们的条件挺好。”石崎不好意思的笑笑。
“你看得懂英文吗?”仪器全是国外进口的,包括说明书和按钮自然全是英文的。
石崎愣了一下,说:“你们要会英文的?”
“英文不是必须项,但有了加分。”
石崎“哦”的一声,垂头道:“我不会。”
许正平停了一下,看看杨锐,再道:“你可以先回去想一下,到时候再有什么想法,可以寄信给我们。”
这就是另一种“回去等通知”了。
石崎怏怏的离开了。
杨锐也是疲惫的叹一口气,道:“这位连咱们学校的研究生都比不上。”
“当然比不上了,他要是有咱们学校研究生的水平,哪里愿意打下手。”许正平呵呵的笑了两声,又道:“他就是想来试试水,想调到北京来。”
杨锐无奈道:“不要后面的都是这样的。”
许正平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杨锐,道:“你知道现在办一个北京户口要多少钱吗?”
“恩?”
“等消息传出去了,肯定有人来,地方高校过来的,说不定水平更高。”许正平接着又道:“就是筛选的工作复杂了一点,地方高校的水平,怎么说呢,良莠不齐。”
杨锐撇撇嘴:“北京高校的教师水平不也是良莠不齐?”
许正平嘿嘿的笑两声:“不齐的水平也是有区别的。”
也就是下午时间,杨锐就体会到了这种区别。
“我能增强大脑的感知力!”一位穿着解放鞋和中山装的老年干部,进门就震惊了杨锐。
许正平只是淡定的一笑,问:“怎么增强?”
“你应该先问怎么证明。”老年干部一副你不懂科学研究的模样,坐在杨锐对面,道:“感知力,我也叫它思维力,这是构成我们记忆,形成图像声音的基础,我的办法,就能让你的思维力提高,也就是让你的记忆力提高,大脑中形成图像的能力提高,构成声音的能力提高。”
杨锐眨着眼,拼命的在脑海中寻找相关的关键字。
一无所获。
这时候,只听许正平问:“你对永动机怎么看?”
“什么?”
“永动机,你怎么看待永动机制造的问题?”
“我又不研究物理。”老年干部歧视的看着许正平。
“但你这个感知力,不是牵扯到了力吗?这是物理的范畴吧。”
老年干部犹豫了一下,道:“我这个的确是跨学科的研究。”
“那这个力能做功吗?”
“什么?”
“任何力都可以做功吧,你的感知力能做功吗?如果能做功,应该就能产生能量吧,比如说发热,发电……”
“发电不可能。”老年干部迟疑了一下,道:“发热倒是经常的,恩,你提出了一个很好的思路。”
“什么情况下能发热?你给我们掩饰一下吧。”
“好,十分钟后,你们摸我额头。”老年干部说到这里,双腿就在椅子上盘了起来,然后双手合十再放开,手心向上,落在了膝盖上。
杨锐像是雷电击中了似的呆住了:这!原来,这就是感知力!
果然,好厉害的五心朝天!
好厉害的感知力!
“他是高校教师吧?这样也行?”杨锐知道有“民间科学家”的存在,但那毕竟是高手在民间不是?
许正平则用图样图森破的表情看着杨锐:“为什么不行?只要不违反国家法律,没听说过哪个学校开除老师的,不光不能开除,该评职称的时候,你还不能拦着……”
老年干部双眼紧闭,正在增强感知力,但显然没有感知到两人在说悄悄话。
杨锐小声问:“那他最初怎么进高校的?”
“调进来的,行政转的,或者破格提拔的。你以为咱们学校没有?你没见到,只是因为人家在潜心研究。”许正平说着敛住笑,道:“你别和他们辩论,辩论不过的。”
“为啥?”
“世界观不同,人家比你坚持。”许正平叹口气,道:“学校里还好,出了学校以后,尤其要注意,你知道陈景润之后,中科院一个月能收几麻袋解出了哥德巴赫猜想的文章吗?”
杨锐的呆滞状态没有解除,盘膝于椅子上的老年干部说话了:“你们来摸摸我的额头,还有脊背,看是不是发热了。”
许正平从善如流的摸了他的额头。
“发热了没?”老年干部追问。
许正平迟疑了一下:“这个……不好判断。”
“你仔细摸,我这个思维力也是才开始练,不是特明显,要不然,你用额头碰我的额头,一下子就能感觉到差别了。”
许正平也无语了。
杨锐叹口气,道:“要不然,我用温度计测吧,一会再测你的正常体温,就能看出差别了。”
“温度计怎么能测出感知力!”老年干部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了。
“那个……咱们不是测热量吗?”
“感知力提高的热量,和普通的热量能一样吗?你要感知,知道吗?用思维感知!”老年干部收功站了起来,气势勃发几秒钟,又松弛了一下,语气放缓,道:“算了,你们先坐下来,我给你们说说理论。”
……
542.第542章 公告
杨锐昏昏沉沉的听了十几分钟的理论,才好说歹说的将讲述感知力理论的老年干部给送出门去。
回到实验室,杨锐心有余悸的道:“这样子下去不行啊,这还是北京市和北京周边的研究员,别消息传开了,什么人也跑过来面试了。”
杨锐还真怕有什么感知力协会来面试,如果再有个洛伦兹感知力协会,那就更说不清楚了。
“把招聘范围限制在大专院校和研究所好了。”许正平不觉得有什么困难。
“今天这位不就是学校的。”杨锐的感知力肯定是被干扰了,一脑门的浆糊。
哪怕是十个人乃至20个人里面遇到这样一个人,杨锐也会觉得浪费
许正平想了一下也点头了,道:“确实,最近来的人可能还局限在北京市和周边的大专院校,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有听说消息的不沾边的人也往来跑,那再做个限制,考试怎么样?”
“不行不行,还要出题和改卷,还要监考,还要防作弊。”杨锐说完就摇头。
“那就限制学历吧,要求本科以上,怎么都不会来太不靠谱的。”
杨锐犹豫片刻,道:“限制本科要求太高了,要不然,就限制大专吧。”
现在是84年,换言之,许多崭露头角或者头角都尚未露出来的小牛们都可能没有本科学历。
许正平不明白的道:“来的人肯定不会少的,就是限制本科学历,也有足够的人选,再说了,本科调进来,也比较容易一点,你限制大专,不是我说,工农兵学院的学历,可是按照大专走的。”
运动期间高考没有了,但高等学校还在少量招生,主要采用推荐上大学的模式,相当于从隋唐时代的科举制度,一落回到了汉代的察举制,内容也基本是一致的,所谓“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被举者依然要经过考试,再由政府量才取用。
这种制度下诞生的工农兵学员,在两年的学习期间,严守“直言极谏”的方针,在刻苦攻读课本之余,还有批判老师,改革学校,工作量极其繁重,可想而知,读出来的效果也是非常有限的。
杨锐沉默不语,要抓小牛,还是要将网放的大一点,否则,根本没有几条小牛入网的话,他也没得去抓。
当然,如果放弃抓小牛的话,那就把条件设高一点,要求本科乃至于重点本科,再加一条英语要求,弄不好就能把人筛选到两位数乃至一位数,到时候,挑几个顺眼的拉进实验室,稍微教导一下,做几个专门实验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许正平不知道杨锐在考虑什么,还以为他不清楚工农兵学员,又道:“你别看刚才进来研究感知力的这个年纪大,我见过好些人,可比他难缠多了。有些人根本不尊重经典,不尊重权威,我的意思是说,经典和权威也不是金科玉律,但你要颠覆权威,颠覆经典,你至少得知道经典和权威说的是什么吧,这些人可不,学到函数和概率就觉得掌握世界真理了,开玩笑,那是西方几百年前玩剩下的,他们现在就想用这个证明永动机……”
“人家没说永动机。”
“刚才这位没说,说的可是多了。咱们做生物的还好,搞数学和物理的才是惨,开个什么大会,门口就有人举着牌子来了,还有强行往你手里的塞文章的,你说你不看,人家手写了几十页,似乎有点对不起人,你说你看吧,这一本本的看下来,哪里有时间做别的,这些人还不接受批评,哎,说不成……”许正平亦是一脸忧愁的模样。
杨锐笑了起来:“你把人也说的太低了,再遇上,你就介绍他们看微积分嘛,就说看完微积分,咱们再谈……”
“最多一个星期。”许正平竖起手指,道:“他们就能证明微积分是错的。”
杨锐正喝水,咳咳两声给呛住了,笑的不行。
“这里是离子通道实验室吧。”又一个人进来了。
“是这里没错了。”杨锐擦了一下嘴,正襟危坐,再次开始一轮艰苦的面试。
然而,并没有什么卵用。
这位虽然没什么奇葩的行径,脑袋里也没什么东西,到人走了,就见许正平撇撇嘴,道:“企业研究所里的,眼仁子浅的很。”
杨锐不置可否的笑笑,心里其实是赞同的。
现在的央企有钱势大,一个个都在做独立小王国的美梦,或者说,都向往着铁老大的模式,想要做铁道部第二。这些央企旗下,中小学幼儿园汽车队,洗澡堂游泳池体育馆体工队之类的生活配置自不用说,研究所派出所也都是少不了的,虽然还不一定能有行业警察乃至行业法庭,但在科研方面,现在的企业研究所已不在少数,倒也研究出了一些东西。
像是杨锐在可口可乐遇到的一行人,就有中粮下属的研究所的研究员。
不过,大学的研究方向与企业研究所有着天然的不同,尤其是在生物领域,大学更多的是做科学,也就是所谓的基础研究,而企业研究所更多的是做技术,也就是应用研究。
杨锐现在的设计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与他的华锐实验室,也有这种区分的倾向。
而这两者,在研究深入以后,区别是越来越大的。
当然,如果仅止于区别,也算不得什么,但大部分的企业对研究所的投入并不高,事实上,大部分企业也就是需要有一个研究所而已,每年给的经费,除了养人之外,剩不下多少。
这样的研究所,如果有人用心研究,倒是有可能多年潜心,一招得个奖什么的,假如没有特别的人这样做,那也就是一个中学研究室的水平。
至于企业真正的研究需求,多数还是与其他高校和研究所合作这种合作,也就是他们掏钱,高校等研究机构给答案了。
从经济的角度考虑,这种方法其实更便宜。因为企业的研究需求毕竟少,而高校等专门的研究机构的研究成本也更低,最起码,他们买仪器以后,用的频率也会高一点。
真正能够做点研究的也就是专业化程度高,而且特别有钱的央企,比如铁道部、石油部、邮电部等等,他们旗下甚至有自己的大学,规模起来了,研究才能做出点样子。
“咱们要求提前递送简历吧。”杨锐还是舍不得缩小捕小牛的网,这种能任意扩大编制的机会是不多的,严格说来,整个生物系里,只有蔡院士才有资格决定进人与否。
杨锐的实验室里塞满人以后,除非有大的变化,否则再不可能进人了。
到时候,他哪怕找到了小牛,也不一定能拉到自己的实验室了。
想想自己实验室里有多名小牛,或者只是几名平庸之辈的景象,杨锐宁愿劳累一点,也不想轻易妥协。
否则,累的时候还在后面呢。
许正平低声道:“不是人人都愿意写简历吧。”
“连简历都不愿意写就没办法了。”杨锐是捕小牛,又不是请大爷。
“好吧。我写个公告。”许正平此时分外的想要几条科研汪了,连写公告的人手都没有。
……
543.第543章 配套经费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公告放出去以后,波澜不惊。
其实,他们如果放开了招聘十几天,等远地方的人都来了,再放公告,肯定要引起不满。但现在才过了一天,消息还没有传出去,实验室的公告就放了出来,从附近区县过来的研究员,就没有那么大的反应了。
无非是少了一个去处罢了,没有谁是非杨锐实验室不去的。
一台氨基酸分析仪和扫描电镜固然不错,但有能力自己开项目的教授副教授们,想的更多的还是借用,没办法自己开项目,无力独立出来的先生们,也不能就为了这个卖身去,外校的研究员们的想法,与北大校内的研究员们的想法,也差不了多少。
就像是许正平所估计的那样,有心应聘的,更多的还是看中了北大的编制。
杨锐提高了条件,来的人自然就少了,他又等了一周,
仍然没有等到想要的小牛他的要求不低,怎么也得是日后写出了顶级论文的小牛,而且,还得是在顶级大学以外,如今处境不那么好的年轻人。
再要对杨锐的实验室有兴趣,这愿者上钩的难度,着实不小。
一周后,别说杨锐等不住了,许正平也等不住了。
“实在不行,就请蔡教授安排人手吧。”许正平还没有做完之前的项目,自己手底下的人抽不出来,而实验室里的仪器却馋的他眼热。
他现在吃饭的时候,看到海带神马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杨锐问:“蔡教授会安排哪里的人?”
“调配吧,现在各个实验室都缺人,能找到的,要么是今年的毕业生,要么是前两年毕业的助教。”本科生就职是助教,硕士生就职一年后评讲师,博士生就职一年后评副教授,这是高校里的基本流程。
按照现在的水平来说,本科大学四年,只有极少数人能得到两年的实验室训练,三年以上的,已经属于学生中的精英了,就这几年的情况来说,这种精英学生,多数都能考上公派留学。
换言之,做助教的教师,是不可能满足杨锐的需求的。
事实上,杨锐早就遴选了一遍北大内的年轻教师,他想要的,人家不会放人,会放人的,他也不想要。
无人捕捉的小牛,毕竟不多,即使是被他捕捉到的黄茂,本身也不是不受重视,只是被他更好的条件给拉走了……
“咱们得把待遇提起来。”杨锐想到自己拉人的两次经历,道:“本来以为两台仪器的条件够好了,看来还是不够好,没有产生足够的吸引力。”
许正平微笑,道:“氨基酸分析仪自然是不错,扫描电镜也好,但做实验,总得有配伍的东西……”
杨锐以为他又要说购买普通仪器的话,抢着道:“交流实验虽然麻烦,但也是解决一法,有好仪器,总比没有的好吧。”
“我不是说要配伍其他的仪器,而是要配伍经费和项目,其他人不知道咱们的情况,肯定要考虑来了以后,怎么开展工作,如果没有配套的经费和项目,他们就要自己申请,这么一来,耽搁的时间就多了。”申请一次省部级基金什么的,短的要两三个月,长的要一半年时间。
杨锐缓缓颔首,道:“要配伍资金。”
“我觉得要多加考虑,其实,前几天过来的人不算差了,就像是前天来的那个,华中农学院的讲师,年富力强,研究的方向也对口,人家如果不是为了回北京,如果不是家在北京,肯定不会累哼哼的从武汉过来面试。华中农学院马上就要改名华中农业大学了,经费肯定增加一大笔,这个年纪,这个时候,正是出成绩的好时间,换了我,我不愿意去不熟悉的地方重新来过。”许正平的理由充沛的不能再充沛了。
前天来的华中农学院的讲师虽然不错,但还没有达到杨锐想要的水平,属于退而求其次的选择。
杨锐沉吟着道:“你的意思是说,咱们实验室的条件还是不够好?不仅要提高待遇,还要提高实验室条件?”
“实验室条件更重要,就你这两台仪器,能吸引到的人,就是这些天你看到的人了,你要是想要更厉害的,那就拿更好的东西出来,你说是不是。”
“不可能人人如此吧,总有人更喜欢个人待遇。”
“个人待遇好也好不到哪里去,你总不能给人开100块的奖金吧,学校那里也过不去,所以,实验室的条件最重要。”许正平有点劝慰的意思,他知道杨锐大方,但这毕竟是要杨锐出钱的,出多少还说不上,按照现在人的说法,等于是个无底洞。
但是,实验室增加人手,与许正平亦是息息相关,作为一名没有独立实验室的副教授,许正平去哪里都不过是现在的地位,甚至还没有现在的地位,毕竟,像是唐集中教授这样的牛系教授,可不一定会听他的。
可以说,留在杨锐的实验室里,除了说起来不那么好听以外,其他的都很不错。
最后,究竟是真的不错还是假的不错,就要看实验室的成果了。
成果却要人手来支撑的。
一个人包打天下是近代科学研究,进入现代以后,实验室的要求可是越来越高了,没有配合的人手,做点普通的项目也就算了,想要做一个能得独立实验室的项目,少不了要涉入竞争。
没人竞争什么!
不过,许正平显然还不够熟悉杨锐。
杨锐可是结结实实的土豪,别说100块的薪水了,1000块都开的出来,华锐实验室不就是这样砸出来的,硬生生的让小牛黄茂和涂宪夫妇辞去了公职。
不过,杨锐转瞬又反应了过来,许正平这家伙不是在暗示学术腐败吧。
和工资比起来,经费什么的显然是高暴了,拿起来也简单。
也就是说,研究经费提高,等于是工作待遇和个人待遇同时提高。
杨锐也没有道德洁癖,想明白了这个窍,立即道:“那咱们开个公告,就说成立两个实验组,每组首期经费3万元。”
“3万?”许正平一下都心动了,旋即摇手道:“开太高了,你这样子弄,学校非得炸锅不可,3000就够了,2000就不少了。”
“我当年第一次申请的学校经费,就拿了2000。”杨锐的参照系也很直接,在他看来,2000一点吸引力都没有。
许正平无奈道:“2000也不少了,你以为学校经费好申请啊,来了就给2000,等于白拿一笔经费,他照样可以申请学校经费的。”
“对方也许早就有经费呢?”
“有申请到经费的,也不可能来咱们实验室,对方学校也不放的。”
杨锐不置可否的道:“咱们要吸引人,就给一万吧,一万起,好听,有吸引力。”
独领经费的学术腐败是最容易发生的,比如杨锐这种拥有独立实验室的,在大部分科研猿眼中,拥有独立实验室就算是熬出头了,学术腐败也可以按照上限来扣,三成四成的,几乎没有人管。
大老板以下的学术腐败就不那么容易了,毕竟是朝夕相处,互相的工作都了解,若是有明确的上下级关系的话,想腐败就更难了。
不过,学术界也有学术界的潜规则,通常来说,大老板下面的研究员,自己申请来的经费,大老板或者抽头,或者不管,极少有直接拿过来的。
这样的规则,在中国至少延续了20多年,进入21世纪以后,才逐渐减少,当然不是学术腐败没有了,而是大老板的做法越来越土匪,以至于手下人几乎无利可图。
如杨锐当年在唐集中实验室里的时候,唐集中就非常光棍的让杨锐自己分配他获得的经费,这也是唐集中家大业大,看不上杨锐的小经费,另外,也是他对杨锐的另类支持。
至于杨锐目前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因为经费是杨锐申请来的,下面的实验组就只能忍受他对经费的分配。
拿到一万元的科研组长,大胆的也只敢腐败两成,腐败一成的居多。
这就相当于一次性1000元的补贴,从杨锐的角度来看,不算太多。
许正平则是对一万元这个数字犹豫了片刻,才道:“也好,咱们实验室毕竟特殊。”
说这个话的时候,他特别看了杨锐一眼。
杨锐舔舔嘴唇当没看见。
吸引不到足够的人,尤其是吸引不到小牛,与杨锐本身也有关系。
CELL论文的发表虽然让他在科研圈子里名噪一时,但年龄这个障碍,始终是个困扰。
有前途的小牛们如无必要,是不会到杨锐手底下来讨生活的。
除非条件非常好。
看起来,在许正平眼中,杨锐的年龄障碍大约有8000元这么多。
“一万经费的话,项目都不太重要了,我公布出去?”许正平也厌倦了长期的面试。
杨锐点头,道:“让愿意来的先交简历。”
“好,愿意来的交履历表。”许正平换了个说法,更符合现在人的习惯。
“再加500美元,可以用来购买试剂等等,我们的仪器用的许多材料,都得外汇。”杨锐生怕勾引不到小牛,又加了诱饵。
许正平再次被杨锐的诱饵给馋住了,一会儿,道:“你可别把经费都给用了……”
“放心,您的项目,我一定倍加支持。”杨锐不用他说完,就给了一句。
许正平满意之极,乐呵呵的去贴公告去了。
这一次公告贴出去,可就不再波澜不惊了。
后世的百人计划,千人计划为什么吸引人,无非是三点,第一是给政治待遇,所谓“千人计划学者”或者“长江学者”,那都是学术界的翘楚;第二是提供优厚待遇,解决房子和老婆工作都是基本的,户口车子办公室,乃至于工作时间等等,都是可以谈的;第三是研究条件,起始几百万元的研究经费和国家级的实验室,并不比国外的差太多。
起始经费不同于长期经费,如杨锐实验室,他的起始经费是18万元基建,钱没过手就消失了,留给他一间拾掇好的实验室算完,剩下的正经经费,北大也就先给了5万,剩下的慢慢给。
做研究的,五万要是全年经费,那最多就发表到JMC到头,顶级期刊是想都别想,副刊都难,所以,五万元经费是起始经费,这笔钱也是管的最松的,买点文具,带点出租车发票什么的,都能报销。
而在使用这笔钱的缓冲期,就是研究员申请经费的时间了。
负责管理经费的基金会,还有各级科委其实与银行很像,都是晴天送伞,雨天收伞的角色。
这些机构,看到研究员有5万元的起始经费,再给钱的时候,自然要考虑到这笔钱的价值和意义。
同样的条件下,有五万元经费的研究员,申请下来的经费,肯定要比只有5000元经费的研究员多。
这就好像一家资产5000万的公司,就是比资产500万的公司好贷款一样。
在基金会或者科委眼里,拨款给高经费的项目,风险自然也小,万一有找补,也有一个解释你看,北大都给配套了五万经费,北大都被骗了!我们能怎么样!
这样的暗规则,自然是有漏洞的,比如学校提前配套几千一万元的资金,岂不是更容易拿到国家的经费。如果学校不把钱撤出,的确如此!
然而,经费是硬道理,不是谁想配就能配的,归根结底,还是得校内排名和竞争,所以,这样的规则就一直延续下来,直到杨锐读研的时候,也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金额水涨船高了。
到30年后,学校配个十万八万的经费,最多不让省部级资金歧视,要想有利,还得二三十万的。国家级资金的要求当然更高了,项目负责人先要有个七八十万的省部级资金,才能在一两百万的国家级基金上占有优势。
这样的规格,大部分学校都是玩不起的。
而在1984年,杨锐的五万元首期资金,也是妥妥的独立实验室的高规格,除了北大清华能出得起这个钱,其他地方高校只有流着哈喇子羡慕的份。
同样的,杨锐拿出一万元的起始资金,对于科研组来说,不说高不可攀,也是高高在上了。北大生物系里面,有一半的科研组的起始资金拿不到这个数,而在北大以外的地方高校,至少九成的科研组没有一万元的起始资金。
在用钱砸人这条道路上,杨锐也算是找到了自己的重锤。
没几天功夫,杨锐的离子通道实验室就收到了满桌子的简历,或者说,是履历表。
这些履历表,有的是真人送来的,有的是寄送过来的,最远的来自云南……
风雨兼程六千里,实在让杨锐怀疑80年代人的消息渠道。
而在一堆履历表中,杨锐也如愿的找到了熟悉的名字。
终于……杨锐都要哭出来了!抓一只小牛我容易嘛我!
……
544.第544章 纠结
被杨锐逮住的小牛名叫苏先凯,才从大连轻工业大学毕业三年,而在杨锐的记忆里,这位最终凭借酶学方面的研究,荣登工程院院士的宝座。
真正的未来大牛,现役小牛!
杨锐恨不得抱住这家伙的简历亲两口,有这样一货加入,他的仪器才不算是白瞎了!
成功无侥幸。
任何一名能做院士的研究员,都是难能可贵的。
基本上,除了某些特别的人物,工程院院士差不多就是终身学霸的典范了。
小学初中和高中自不必说,都得是人中学霸,进入大学以后,更是院士级学霸爆发的最佳时机,可以说,一名工程院院士在初级教育阶段,可以是学业上的中产阶级,但在高等教育的初级阶段,工程院院士一定是学业上的富豪阶级。
当然,大学本科教育终究只是高等教育的起始点,要想成为工程院院士,少说还得有二十年的学习时间。就中国目前的现状来说,这二十年可以是继续读书,也可以是边工作边读书。
但无论是80年代的中国,还是21世纪的中国,持续读书的效率还是最高的,而可能成为院士的学者,在这段时间里,也必须力压群雄,如此方能争夺更多的资源,进入良性循环。
四年本科,三年硕士,三年博士对一名自然科学领域的研究者来说依旧是基础,只有那些博士成绩好的研究者,也就是说,只有博士中的学霸,才有机会进入强悍的大学或研究机构,成为一名光荣的头犬。
这个阶段,成绩好的头犬会得到教职或研究机构的正式职位,从而拿到社会平均薪水,成绩不好的就只能以博士后的名义继续努力,拿最低保障金。
因为博士后不是学历,所以,续读博士后是一种很不经济的选择,往往是不得已而为之。
但不管怎么说,两年或者三年的头犬生涯之后,一名自然科学领域的研究者才算是入门。
更残酷的是,只有优秀的头犬,才能进到研究快车道里去。
这种优胜劣汰的过程,意味着流失在外的小牛是极少的,像是苏先凯这样现状不佳的小牛更少。
毕竟,绝大多数的小牛都是本科阶段的学霸,这意味着他们即使找工作,也一定能找到很不错的工作,而大部分的小牛并不会选择直接工作,他们会尝试通过选拔,前往美国等发达国家,做公费留学生,例如未来的超级大施一公,就是从清华提前毕业,在约翰霍普金斯大学一路读到了博士,并在斯隆-凯特琳癌症中心做博士后证明了自己,继而用了十年时间,成为普林斯顿大学的终身教授,随之回国,积累声望,点上了中国工程院院士的成就点。
从接受高等教育开始,施一公基本没有浪费一点时间,他的履历也可以看做是终身成就奖的最简洁路线,而他在国外的十八年,也可以说是学成归国的最短时间。
乡间学人用锄头,半日可归;外出学习挖掘机,半年可归;求学海外学习挖掘机制造,五年可期;求学海外学习工程制备有序介孔材料,十五年不成,三十年不慢。
杨锐收到的这份来自苏先凯的简历,起点却是不高。
大连轻工业大学和清华之间的距离,少说有三四个台阶,这说明他的高考成绩一般,毕业以后没有选择出国,而是留校,这对院士之路来说,也属于浪费时间。
总算也不是傻的,还是向杨锐递了简历,不用说,是一万元的起始经费吸引了他。
这笔钱若是用的好了,有机会做出一篇足够评教授的论文。
杨锐心里千回百转的将“苏先凯”的简历抽出来,交给今日同来看简历的许正平,道:“你看看这位。”
选定的人将与许正平共事,自然要征得对方同意。
许正平还没看简历呢,心里先同意了。
自从“离子通道实验室”提高了待遇以后,他们收到的简历有数百份之多,但杨锐除了通知几个周边地区的高学历以外,再没有通知人来面试。
如果不是确信杨锐想招人,许正平还以为他要耍人玩。
就这样的面试频率,许正平哪里还敢否决,从后往前把简历看了一遍,道:“我没意见,看着挺上进的,本科期间就写了论文,虽然发表在自己学校的学报上了,还算是不错。”
说完,许正平顺嘴来了一句:“就不知道对方学校愿不愿意放人。”
杨锐眉毛一挑:“你觉得对方学校会不放人?”
“毕业就留校,这样的学生,一般都不愿意放吧,再说了,现在到处都缺人,没事也不愿意放人吧。”许正平很自然的回答。
这个话题,两人在挖墙脚的时候说过了,于是再次引起了杨锐的重视,道:“就算对方主动过来,学校也是不愿意放人的,对吧?”
“也有可能是一时冲动的寄了简历,结果不愿意来了。”许正平呵呵一笑,说的杨锐心里颤了再颤。
哪怕是30年后,中国也是没有自然科学领域的诺贝尔奖得主的,换言之,中国科学院院士,就是站在中国科研金字塔上的大牛了。
对大部分的研究来说,这种级别的大牛其实够强了。
虽然经常有学挖掘机的质疑,中国没有诞生诺贝尔就是弱鸡云云……现实是,中国本来就是弱鸡
对杨锐来说,身在1984年,苏先凯这样的现役小牛,就是最有潜力的优质股了。
杨锐的实验室招不起现役院士甚至现役教授,但现役小牛好好训练一下,能够爆发出来的潜力是很强的。
哈弗耶鲁之流的大学实验室为什么那么强,一个实验室里都是来自各个国家的现役小牛。
科研固然是需要系统的训练,本人的意愿以及天赋同样重要。
这与运动员的培训没有太大的区别。
优秀的培训体系必不可少,不断的筛选并甄别天才却是核心。
杨锐忙活了好几个星期,现在就这么一条现役小牛上钩,他怎么能忍受脱钩的结果。
“咱们出车票,出来回的火车票,让他过来面试。”如果不是为了让对方来看看这边的环境条件,杨锐恨不得自己跑过去。
许正平不理解,更有些可笑的道:“出火车票,是派个人到大连买了送给他吗?”
杨锐这才意识到没有网络售票,甚至都没有提前20天售票的制度,80年代人最多只能买到提前三天的火车票,提前五天去买票倒是可以,全国各条线路都是紧俏线路,如果不找关系,去的晚了,别说卧铺了,站票都要买不到。
“买飞机票也不适合,是吧?”杨锐小声问。
许正平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道:“级别不够,飞机票可不给报销。”
“用好几张火车票顶账。”
许正平被杨锐气的翻白眼:“用得着吗?我看也就是两条腿的人。”
“几条腿不重要,重点是脑子好使。”
“我怎么没看出他脑子好使的。”许正平拿起履历又看了一遍,自然是一无所获。
“算了,我去找蔡院士想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他弄个什么票……”
许正平赶紧拉住他:“这种事就别麻烦蔡院士了,哎呀,你这是走火入魔了吧。”
杨锐抹把脸:“随你怎么说吧,这人我要见着。”
“非他不可?”
“差不多吧。”杨锐满脑子都是酶学的资料,这货弄过来,稍微训练一下,绝对好使。
能从大连轻工业大学一路做成工程院院士,这自学能力肯定也是超强。
许正平看着魔怔的杨锐,道:“那咱还面试什么啊,直接录取了算了。”
杨锐忧心忡忡的道:“这不是来了才好谈条件吗?你刚不是说了,还担心人家学校不放人?咱们得帮他调动不是?”
许正平奇怪了:“你是怎么看出他天赋异禀的?”
“反正不是脱了裤子看的。”
这句话,许正平想了八秒钟才想明白,想明白以后,顿时哭笑不得。
杨锐围着实验室中间的方桌转悠。
杨锐现在的状态,就好像为了某个掉落,天天刷副本,连刷好几个星期,变着法子刷,倒贴钱刷,刷来刷去的,终于有一天,想要的掉落出现了……这个时候,自然是拼了老命的抢啊,此时的状态,一个团队的其他人无法理解也是正常的。
许正平没办法了,只好顺着杨锐的意思,一会儿再建议道:“要不就寄钱过去吧,寄往返的火车票钱,够意思了。”
杨锐持续担心:“他万一买不到票,不愿意来了呢?”
“就当来首都旅游了,他肯定也乐意。”许正平心里狂吼:咱是北大啊,北大面试,怎么可能有不愿意来的。
杨锐思前想后,又拿起苏先凯的履历看了半天,道:“这小子结婚了,这样子,给双份的火车票钱,外加在北京四天的食宿费,等于来北京的费用咱们全掏,请他和夫人来面试。”
许正平的脑液都沸腾了:“有这么着面试的吗?”
“怎么没有,你以为哈弗牛津就不用抢人了?改抢的一样抢,斯坦福这种财大气粗的新兴名校就更不用说了,遇到合适的,人家不光出往返的国际机票,还送旅游,安排五星级酒店。”杨锐没指望苏先凯现在就有院士的水准,那显然是不可能的,但是,他只要有院士的潜力,有快速学习的能力和意愿,那帮助就很不小了。
看看已经被杨锐捕获的黄茂就知道了,只要杨锐稍作指导,他就能独立完成钾通道项目的大部分实验,最后,他甚至注意到了细胞内的电导率换10个普通科研猿,别10个了,就换一操场的普通科研猿,都不会去做这样的测试,至少杨锐自己就不会。
简单而重大的科学发现多了去了,中国一年毕业的研究生更多,有好几十万,但在这种灵感型工作上,人数不过是分母罢了。
可以说,杨锐在理查德的科研竞争中,黄茂是起了决定性作用的,假如杨锐的实验团队里只有魏振学这种二货,他是敢不敢将几十万美元投入其中,发起竞争,恐怕又是一番纠结。
杨锐是实验室老大,经费也是他弄来的,许正平懒得去争,只是第三次拿起苏先凯的履历,认真研读,********的想要读出其特殊之处。
整整一天时间,许正平都纠结于此了。
……
545.第545章 捕获幼牛
“苏先凯!你的电报!到门房取。”办公室大妈刘红梅占据着房间里唯一的电话,每个人的信息都要经她来传递。
苏先凯茫然抬头,大方脸整个是迷糊的状态。
“哎呀,你的电报啊,还不知道是什么事呢,赶快去看看吧,别是老家有什么事了,你们那村子在山里头吧,发个电报挺不容易的。”办公室大妈的语气有些古怪。
苏先凯闷嗯了一声,书签放在刚刚看过的位置,出去了。
大妈瞅着他的动作,又觉得不爽,口中道:“天天看英文的杂志,好像就他看得懂似的,还不就是个助教!”
办公室大妈的对面坐着两人,只是笑不说话。
苏先凯出了教学楼,气闷的踢了一脚石头。
他是从太行山里考出来的学生。所谓的革命老区,说起来好听,实际上却只能说是又红又专,但在学校里,在办公室里,所有人说起太行山,第一印象就是穷。
办公室里的老教师刘红梅更是三五不时的将“穷”和“山”挂在嘴边。
原因很简单,刘红梅的儿子和苏先凯同年毕业,苏先凯因为成绩好而留校了,刘红梅的儿子却因为只读了不出名的大专,没能分配到学校里来。
两个年轻人不同的命运,却在刘红梅心里扎了一根刺,或许是更年期到了,刘红梅逮到机会,就要讽刺苏先凯两句,方才觉得快活。
自然的,苏先凯是不会觉得快活的。
正相反,办公室里的空气,几乎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用后世的语言来评价,刘红梅就是在施展冷暴力。
然而,苏先凯虽然天天都看论文,却对此无可奈何,他可以去实验室,但实验室是多个小组公用的,做完了实验就要出来,他也可以去教室,但教室也是给全校学生使用的,上完课了就要离开。
学校还要求老师坐班,以方便学生来问问题。
很少有人来问小助教问题,于是,苏先凯每天就在图书馆和办公室打转。
因为学校里拿不出经费给青年教师,所以,苏先凯等年轻人必须先做理论研究,只有理论研究做的好了,才能增加经费。
苏先凯迫切的希望能够写一篇理论稿子出来,发表在国家级期刊上,继而拿到学校最高的3000元经费,做自己想做的项目。
拿到经费,开启项目,不仅意味着脱离“新人”阶段,还意味着自己有新的办公室可选,哪怕是最差的项目办公室,苏先凯也可以第一时间搬过去。
中年妇女的怨念,实在是太可怕了。
苏先凯一边为未来做计划,以对冲办公室大妈的邪气,一边加快脚步。
他是极少收到电报的。苏先凯上一次收到老家的电报,还是一年多以前,里面就四个字:母病速归。
苏先凯吓的心慌,连夜倒了几趟车,站着回了老家,结果是母亲的老胃病犯了,住院缺钱,弟弟偷偷的拍了电报。
就是这么简洁的四字电报,苏先凯还被老父埋怨多次。“能吃一笼素包子了”差不多要成苏父的口头禅了。
苏先凯也担心家里有什么急事:秋收在即,莫非是家里的大牲口出了事?牲口得病也就算了,家里人可别得病了……
苏先凯胡思乱想着,进了门房,问道:“大爷,是不是有我的电报?”
门房大爷戴着老花镜看报,取下来看人,见是位面熟的年轻老师,即道:“电报和信都在右边筐子里,你拿自己的,走前记得签名,别拿混了。”
叮嘱结束,门房老大爷继续看他的报纸。
苏先凯只好自己在竹筐里找信件和电报。
一个学校每天的来往信函是极多的,正常人的正常联络都用平信,有的人一天能寄好几封出去,门房的信件还都是寄给老师,否则数量非得增加十倍不可。
苏先凯正翻找期间,又有人来了,叫道:“老孙,有我的信吗?”
门房大爷照例取下老花镜,瞅了一眼,就见他一个筋斗云翻下来,火眼金睛的道:“王教授来了,您的信我放抽屉里了,担心给弄脏了。”
一封信分分钟递给了对方。
苏先凯这时候仰起头打了个招呼:“王教授。”
“小苏也在啊,行了,你们忙着,我先回去了,还有个实验没做完呢。”王教授笑了两声,取了信就走,一点时间都不浪费。
苏先凯有些不爽的继续翻信件,他的电报属于急件,原本更应该单放出来。
然而,门房大爷并不鸟他,他也无可奈何,学校的气氛就是如此,沉闷而保守的气息,始终未曾消散,当然,还免不了有浓厚的官僚味飘来荡去,像是狐臭似的,寻之不见,缭绕不去。
门房大爷只认得校领导和院系领导,有名或厉害的教授副教授也会被记住,除此以外,谁都不能在他这里混出眼熟来。
“找到了。”苏先凯一边腹诽,一边找到了写着自己名字的电报。
“工作证带了没?”门房大爷将签名本推了过来,指指下面,道:“签名拿信。”
苏先凯迅速完成全部流程,当场就将之给撕开了。
门房大爷也没说什么,电报的确是急了点。
没有点急事,谁会拍电报啊,这可是按字算钱的。
刷拉。
苏先凯单手一抖,将电报给展开了。
展开的电报,将苏先凯和看门老孙都给吓了一跳。
“电报还有折页的?”老孙表示自己在五指山下……不,门房里呆了多年,从来没见过折页的电报。
苏先凯木木的点头,道:“看起来是电报没错。”
电报的抬头,是漆黑的七个大字并两个符号,“苏先凯先生,你好:”
苏先凯当时就晕菜了。
还有人这么写电报的?
七个字加两个符号,两笼素包子就这么没了!
然而,这封电报的发报人,显然是有点特殊的。
他是像写信一样的发了电报,而且,生怕说不清楚似的,多有解释之词。
其实,无非是邀请自己到北京参加北京大学的面试……不用看完,苏先凯已然是同意了。
给车票钱,给住宿费,还是双人卧铺。
苏先凯怎么可能会不同意。
“北大确实富啊。”苏先凯看完了,又特意数了字数:268个字,起码要20块钱!
“这是说啥的?”门房大爷小心的问了一句。
“谈事的,邀请我去开个会。”苏先凯心情莫名的痛快,卷起电报,又道:“信上说,附了一张汇款单,这两天就寄到了,您帮我留意一下。”
“好嘞,我一准给你留下来。”门房大爷立即答应了下来,再想多问几句,人已经走了。
苏先凯回到教学楼下,犹豫了几秒钟,毅然骑上自行车,回家去了。
他懒得再听办公室大妈的絮叨。
第三日,苏先凯也是第三次来到门房。
“大爷……”
“哎呀,小苏来了,你的汇款单寄到了,我一早就给你留着呢。”门房大爷放下报纸,脱下眼镜,就从小抽屉拿出一个信封。
不用从如山的筐子里取信,人都变的轻松了。
苏先凯当场撕开,细看两边,调转车头就走。
“哎,小苏,不上班了?”
“我晚点过来。”苏先凯直奔邮局去了。
取了钱,苏先凯才安心下来,至少确定,这不是骗子了。
其实,怀疑是不是骗子,是他老婆的话,苏先凯自己是不怀疑的,花20块钱发电报的人,怎么可能是骗子。
要是骗一个人就要花20块钱,那也太贵了。
……
两天后,苏先凯和老婆顾莲抵达北大,见到了站在门口的杨锐。
“杨锐先生,你好。”苏先凯用了电报里的第一句话。
顾莲则好奇的打量着杨锐,然后用东北人的爽朗,笑道:“没看出来,你比我们家老苏还小吧,你就有自己的实验室了?”
杨锐微笑着想说严谨些:“学校的实验室,我负责主持工作……”
“就是你的实验室呗。”顾莲挥手打断杨锐的话,又道:“你们进去吧,我在外面等着。老苏,你好好面试。”
顾莲帮老苏整了整衣领。
“嫂子一起进去吧。”杨锐敞开门邀请。
“我就不去我,我又不懂。”顾莲不好意思的推自己老公。
苏先凯也小声道:“小莲不懂科研,不用进去了。”
杨锐笑笑,干脆站在门口问道:“嫂子是做什么工作的?”
对苏先凯的学术能力,杨锐其实不太关心了,30年后的中国院士,可比现在的院士的要求高多了,当然,学习的过程也够漫长。苏先凯即使现在没有优秀的学术能力,那他也肯定拥有极强的学习能力,以及强大的自控力。
无论是哪一种,杨锐都能接受。
如果有一天,杨锐能拿到诺贝尔奖,那他的实验室里,自然是非小牛不如。
但是现在,杨锐就是一名大一学生,发表CELL的经历,也只能让他拥有一间好坏不论的独立实验室,再没有其他的资源。
退而求其次,苏先凯是他目前找到的最佳人选。
杨锐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他本人的品性。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性格,也决定了双方的合作方式。
顾莲认真看了杨锐一眼,问道:“我的工作也是面试内容?”
杨锐点头说:“家庭关系也是面试内容。”
顾莲瞅苏先凯一眼,大大方方的道:“我是工人,开铣床的,铣床你知道吗?”
“知道,弹匣就是用铣床加工出来的。”
“咦,搞研究的脑瓜子聪明啊,我就在兵器部下面的厂子里工作,三级工。”
“喜欢做吗?”
“喜欢不喜欢,不都得做。”顾莲狐疑的看着杨锐,问:“你啥意思?”
“你们家老苏如果调到北京来了,你们就要两地分居了,你怎么想的?”
顾莲迟疑了一下,转头看看苏先凯,道:“我们商量过了,一个月回家一趟,他忙我就过来,他不忙就来找我。”
“这样子,可不好安心工作。”杨锐很为自己的雏牛着想,现在的火车可不比以后,个顶个的塞成沙丁鱼罐头,苏先凯要是挤成了牛肉条,可就亏大了。
顾莲听杨锐这么说,咬咬牙,道:“我支持我们家老苏的工作,以后我往北京跑,他留着,让他好好工作。”
“不行不行。”苏先凯道:“火车这么挤,还是我跑吧。”
“你跑什么跑,你好好工作。”顾莲向他使了一个眼色,指向杨锐。
苏先凯尴尬的笑了两声,转向杨锐,也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就道:“我一定好好工作,我是说,我要是进了咱们实验室,我一定好好工作,就算回家,也尽量不浪费时间,我可以把文献带回去看。”
“不是特别紧张的时候不用这样。”杨锐也不敢说没这样的情况发生,科研竞赛的时候,那是每一秒钟都不敢浪费的,多少研究员拉屎都不敢擦两下。
不过,杨锐终究是土豪,对看中的幼牛,更是和颜悦色,道:“你们别着急,我不是说不能回家,我的意思是,你们愿不愿意在北京安家?”
……
546.第546章 好怪呀
“在北京安家?住在北京吗?”顾莲惊疑不定。
“对,你们愿意来北京吗?”杨锐微笑着问。
顾莲犹豫不决。
苏先凯忙道:“放弃工作的影响太大了,小莲已经对我很支持了,要是没了工作,岳家也会不同意的……”
“没说要放弃工作啊,你想工作,就继续工作,我帮你找别的工作,怎么样?”杨锐的语气温和的不得了。
顾莲意外的问:“什么工作?”
“你想做什么工作?”
“什么工作都行吗?”
“那当然不可能。”杨锐失笑,道:“我在能力范围内,给你找一个相对适合的工作,当然,工资待遇等方面,肯定能比得上你现在的工作。你得先说说自己的想法,你还想工人,还是不想当工人了?”
“不当工人当什么?我没有干部身份的。”顾莲脸现赧然。
工人、以工代干和干部三者间隔着两堵大墙,每一层都要花许多钱,购买沉重的权力之锤才能砸碎。
然而,杨锐是土豪,一点都不觉得锤子贵,他只是笑笑道:“不当工人就做其他的工作,现在社会发展的这么快,工作机会还是相当多的。不过,我的建议是希望你能做轻松一点的工作。”
顾莲哑然:“谁不想做轻松的工作啊……您能给我找到啥工作?”
“具体是什么工作,我也得先了解一下。不过,我也是有些私心的,我希望你能多放一些精力在家庭上,这样子,苏先凯也能将主要精力放在工作上,你说呢。”
顾莲被杨锐哩嗦的给弄烦了,大大咧咧的道:“别整那些没用的,你以为我不想照顾家里啊,现在的工厂都是流水线,哪里少了人都不行,我头疼脑热的想请个假都不好使,你要是能给我找个办公室的工作,你就把老苏当骡子使,我给他刷毛喂黄豆。”
苏先凯听的脸热:“怎么说话呢。”
杨锐忍俊不禁,却道:“办公室的工作没问题。”
苏先凯翻翻眼皮子,不吭声了,顾莲洋洋得意,像是摸骡子似的调戏两下苏先凯的耳朵,她心里也是高兴。
80年代的工作机会其实并不多,尤其是城市的好工作,更加少了。这时候的10亿人口,有8亿在农村,只能从事农活,剩下的2亿人在城市,去掉老弱病残,剩下至少有一半在做产业工人。
产业工人与做农活比起来,自然是工人的工作好,用这时候的话来说,就是风吹不到,雨淋不着,但是,与售货员售票员这样的工作比起来,产业工人又显得脏累。所以,80年代人相亲,做售票员的都比工人好找工作,售票员们也不愿意嫁工人,他们更喜欢会开车的司机。
至于做办公室的,比如会计出纳,后勤庶务,都属于白领工作,工作强度比蓝领更低,工作环境比蓝领更好,向来是工人向往的上升渠道。
这时候,如果听工厂家属院里的闲言碎语,永远少不了谁谁找了谁谁,“以工代干”了的话题。
不待苏先凯和顾莲细问,杨锐当先迈步,道:“咱们先进实验室,看看条件,边走边说。”
苏先凯和顾莲一前一后,迟疑着走进实验室。
今天是仪器交流日,隔壁实验室的两名教师在氨基酸分析仪前面记着数据,一并七八名学生围在跟前瞎忙活。
许正平也不得不陪在跟前,十几万美元的仪器,放在北大也是顶昂贵的家伙事了,谁要是给弄坏了,那是一定赔不起的,只能杨锐自认倒霉。
这也是许正平急着让杨锐招人,以及购买普通仪器的原因之一,交流仪器太熬人,要是有手底下人帮忙看着也行,偏偏没有。
许正平自己倒是带着几个学生,但都是他抽出来的本科生,不似30年后,随便拉两个副教授就能带硕士研究生了,84年才恢复高考,研究生招生的数量更少,教授们都排不过来,许正平更是不够资格。
全套的氨基酸分析仪以现时的标准来说是很高级了,但距离全自动还差着不少,用起来光是旋钮就是几十个,乍看如操作飞机一般,许正平也是刚开始学用,不敢保证学生能用好,只能自己在旁监督。
苏先凯自然而然的走过去看了起来。
杨锐继续与落在后面的顾莲闲聊。
略微熟悉一些以后,顾莲的话也多了起来,一会儿,略微认真地问:“你真能给我调工作?”
“能调。”杨锐点头。
“这可是跨省调动工作,还是往首都调。”
“我知道。”杨锐在京城的资源也不少了,而他收获的某些人情,或者属于附加产品,或者是不用白不用,某些情况下,人情来往还能增加情谊土豪专享系统,有钱任性。
顾莲有些相信,又有些怀疑,想了一会,严肃的问:“你想让我们家老苏做什么工作?他就是一个搞生物的,按说也不能太危险吧,是不是?”
说到这里,顾莲的语调都变了。
杨锐哭笑不得:“我们是大学,没有危险工种,就是正常工作。”
“那你为啥还要帮我调动工作。”
“这不是为了让苏先凯同志能安心工作嘛,是我们实验室的福利。”
顾莲更怀疑了:“老苏有这么值钱?”
“确实挺值钱的。”杨锐心想,工程院院士级的幼牛,能不值钱吗,都不用等他做到工程院院士,就是未来十年,都不知道要创造多少台挖掘机的价值。
科研其实是一件很反人性的工作,他既需要一个人对科研抱有浓厚的兴趣,又要求一个人能够忍受枯燥,同时,它还要求深厚的知识储备。
要求其中的两点其实是容易的,但同时具备三点却是异常困难的。
而且,同样是科研的兴趣,兴趣的方向又有极大的不同。
就像是优秀的牧羊犬总是稀缺的一样,实验室的头犬也总是稀缺的。
在杨锐读研的时候,许多博士生导师都严重倾向招自己的学生,严重到什么程度呢?如果有十个学生考自己的博士生,其中只有一名自己熟悉且喜欢的硕士生,而今年的名额只有两个,那么,只招自己熟悉且喜欢的硕士生;如果有十个学生考自己的博士生,其中没有自己熟悉且喜欢的硕士生,而今年的名额只有两个,那么……努力劝说自己熟悉且喜欢的硕士生考博,并给出种种许诺。
实在是培养一名头犬太花费精力了,越是有名和忙碌的学者,越不愿意招学生,也是这个原因。
如果说实验室是一支篮球队,那像是苏先凯这样的未来工程院院士,就像是高中篮球队里,身高两米二的青涩篮球手,杨锐绝对是势在必得。
有这样一只小牛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他不知道要省下多少精力。再者说,小牛做的一切论文,还都得挂上他的通讯作者,他的实验室名字,在其独立之前,任何收益也归属于实验室。
没有比这更一本万利的生意了。
顾莲却没有杨锐的自信,在实验室里如无头苍蝇似的转了一会,又将苏先凯拉了过来。
苏先凯同样晕着呢,听了顾莲的话,又回头看看被人围起来的氨基酸分析仪,以及孤傲的扫描电镜,小声对杨锐道:“您是不是找错人了,您实验室里的两台仪器,我都不会用,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不会用没关系,我教你。”杨锐笑得像是牛外婆似的。
“我只是刚毕业,还在继续理论学习……”苏先凯的姿态摆得低了又低。
“没关系,咱们先在实验室里做练习,到时候看你练习的情况决定,擅长实验呢,你就做实验,不擅长实验呢,你就做理论,都可以。”杨锐依旧笑得像是牛外婆。
做科研的,有的动手能力强,有的动手能力弱,都是很正常的事。比如著名的泡利不相容的泡利,就是只擅长理论,基本不插手实验的,杨振宁也是如此。
杨锐不知道苏先凯历史上的发展轨迹是怎么样的,所以让苏先凯自己尝试。
对于这个级别的幼牛,杨锐也有足够的自信来调教。
大们之所以有三个牛那么强,往往并非是因为他们的基础有多扎实,更多的还是眼光和前瞻性,尤其是那些常年身处在科研一线的大,他写出来的论文只包含了他所拥有的部分知识和认识,而那些不确定的,尚未完成的,需要保密的知识和认识,就往往只有被言传身教者所知了。
钱学森与他的师兄们的成功,就可以看做是一次只是扩散的成功。
钱学森的老师冯卡门掌握着全世界最尖端的技术,“超音速之父”的名字不是白叫的,整个超音速时代都笼罩在冯卡门的阴影下,想当然的,这些可以用于军事的前沿知识并不会全部发表成论文,但在其实验室里工作的学生们,接受知识的渠道却不仅限于论文。
于是,直到六七十年代,冯卡门实验室的学生们都是航空技术的领先者,这些遍及五大洲的学生,也将“卡门科班”的名字发扬光大,拿尽了各种荣誉。
这样的超高端实验室,虽然比中世纪的铁匠铺开放,却还比不上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室。
杨锐满脑子的高端论文,而且掌握着太多太多的成熟理论和体系,要说眼光和眼界,真是超过了大多数高校的讲座教授。
另一方面,做了多年补习老师的杨锐,在教育学生方面亦有心得。
如苏先凯此等水平的雏牛,已经用不着鼓励教育什么的了,就是一个劲地加压,他都有办法解决问题,老外的高等教育也经常采用高压教育的,MIT号称学习睡觉和社交只能做两样,于是大家都以为自己可以不睡觉;哈佛大学的图书馆常年人满为患,牛津大学想拿一等的学生搅基都不忘在同伴的背上读书……
苏先凯想破脑袋,也不知道杨锐看中了自己什么,更不知道,杨锐确实已经准备像是用骡子似的,使用他了。
不过,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并且感激的道:“承蒙您看得起,有用得上我的地方,您尽管说……”
顾莲一边掐着老公的腰,一边点头:“随便你用!”
“那行,咱们就从扫描电镜开始。”杨锐一点都不客气,转身就将暂时没人用的扫描电镜给打开了,然后开始给苏先凯介绍使用方法。
人人侧目!
高端仪器和普通机器是两个概念。
高端仪器是不能随便开关机的,当然也不能随便用的,因为它的机器损耗特别大,维修维护的费用特别高。
所以,“先开显示器再开主机”的是微机,“不要在键盘上吃泡面”的是电脑。
“离子通道”实验室里的两台仪器是绝对的高端了,许正平每次开机前的准备,就差拜神斩猪头了。
杨锐竟然开机教学,简直让一个实验室的人都不能忍。
好几个学生都自觉的挪动到了苏先凯身边,顺便学习,为了看清楚,他们紧紧的贴着苏先凯,头碰着头,肩碰着肩,胯骨碰着臀……
苏先凯无比的紧张,北大的气氛,心想:北大的气氛,好怪啊……
……
547.第547章 调离
“小苏,听说你想调离?”办公室大妈刘红梅总是第一个得到消息。
此言一出,办公室里其他两个人也看向苏先凯。
苏先凯愣了一下神,“恩”了一声。
刘红梅问:“找好接受单位了。”
“恩。”
“学校不肯放人吧?”
苏先凯苦笑:“我再说几次看。”
这时候人换工作不似以后,没有辞职一说,只能调离。所谓的调,调的也不是人,而是档案。
只有请本单位的人事部门开具了允许调离的证明,该人才能拿走自己密封的档案,或通过邮政专门的系统寄出。
如果本人所在的单位不放人,其实没有太多的办法可想。
一种方式,是直接前往想去的单位上班,不管档案,很多人都是如此做,但后遗症也是不少的。
一种就是所在的单位重建档案了,这种做法要后面的单位厉害,还得关系精深,非一般人能遇到。
当然,若是有大义名分,比如国家需求云云,一般的单位也不会拦着。
事实上,能不能走,很多时候是看个人的意愿的。
如果一个人坚决要走,多次要求,铁了心要走,所在单位在他坚持多次以后,一般也就放了。
苏先凯现在做的就是这个事。
办公室大妈却是开启了絮叨模式:“学校肯定是不愿意,你是咱们学校的优秀大学生,全年级第一是吧,又写了论文,还懂英语,放了你走,学校又少一个本科生,今年的高学历比例又得降低……”
虽然没有苏先凯,她的儿子也进不了学校,但这样的对比,让大妈很不快乐。
要知道,就在几年前,高中生还能调到大学里来呢,那时候,学校里掌权的还不是现在的校长,而是从外面派来的军代表。军代表是初中学历,每天早上5点多就起床,每周都要在全校各个办公室巡视,勤奋的不得了,刘红梅尤记得自己与之言谈甚欢的对话比起现在只知道看学历的校长,那时候的军代表可是平易近人,如果还是当年的军代表掌权的话,刘红梅肯定自己的儿子能进学校来。
学历有什么了不起的,中学生也可以教大学生做人的道理嘛。
想到这里,刘红梅又觉得酸了,道:“小苏,你是咱们大连轻工毕业的人,怎么着,觉得大连轻工委屈你了?”
“哪能呢。”苏先凯赶紧解释。
这时候,同办公室的人看不过去了,道:“刘姐,小苏又不是卖给咱们学校了,去哪里还不都是为国家工作,咱们都是社会主义的一块砖嘛。”
“哎呦,说的好听,咱学校培养的你,你拍拍屁股就走了?”
“留下不用,走不让走,奴隶不成。”学校里的年轻人早就满腹牢骚了,借着苏先凯的事,都帮他说起话来。
办公室大妈一挑三是随随便便,眼睛一横,道:“要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就是娇气,怎么用你们,你们会点什么用你们?一天在办公室里,也不见你们学习,就你们这样的,我就不信到别的地方能做出成绩来,调你们去的单位也是瞎了眼,信不信我写一封信,把你们的破事都抖给新单位领导?”
帮苏先凯说话的两个小年轻目瞪口呆,又急又怕的看向苏先凯。
他们可没想到办公室大妈的战斗力是如此的强悍。给新单位告状可是高招,一般的年轻人还没有在领导眼里建立印象呢,领导先接到这样一封声色俱厉的告状信会怎么想?领导或许不会把心里的话当真,但心里不舒服是一定的,说不定就因为觉得你是麻烦精,而将说好的工作调动给取消了,两个人想着都觉得可怕,不由看向苏先凯。
这是给苏先凯找来了麻烦啊。
苏先凯却是想起了杨锐的样子,嘴角微笑,没有把办公室大妈的话放在心里。
这抹微笑,仿佛触到了大妈的逆鳞,刘红梅女士一下子暴怒起来:“怎么着,你们不相信?”
没人回答刘红梅的话,办公室里亦是安静了下来。
沉默似乎愈发刺激了大妈,刘红梅哼声道:“苏先凯,你要去哪个单位?”
苏先凯苦笑:“何至于此。”
更年期大妈斜瞥苏先凯一眼,道:“看把你吓的,你当我真能写信给新单位的领导?”
“我知道您不会。”苏先凯乖乖的道。
更年期大妈呵呵一笑:“你要是真调去了,我说不准就写封信了,不过,调动可没那么容易,咱们学校里,现在正在搞这个改革,你不是被列入重点梯队了?你现在走,学校的脸面往哪里放,你有没有想过。”
办公室其他两人再不敢帮苏先凯说话,都眼巴巴的看着他。
苏先凯微笑道:“重点梯队是列入了,不过,咱们学校没给重点梯队拨款,我们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您说是吧。”
稍停,苏先凯又道:“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我换个环境工作,也证明咱们学校出人才,学校的脸面不会受损的。”
“说你胖你就喘上了,你倒是说说,啥单位这么高,让你不走还不行了。”更年期大妈有理由愤怒,他儿子想进学校还进不来,你竟然不稀罕,这让人情何以堪?
苏先凯见她不高兴了,干脆缄口不言。
“你不说,我照样有办法知道,我就不明白了,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一个一个的没礼貌……”说话间,刘红梅拿起了桌面上的电话,拨出了三个数字的内线电话。
“老杨,我想问个事,我们办公室的小苏你知道吗?他要调到哪里去,你知道吗?”大妈接着按开了免提,微笑着看向苏先凯,心里暗暗得意:咱在学校里半辈子的深厚人脉不是说的。
老杨的声音很沉的道:“小苏,是苏先凯吗?”
“是。”
“这个小伙子是你们宿舍的啊,这小伙子了不得。”
“你这个话我不爱听,啥人有了不得的,你就说去哪里吧。”
老杨哈哈的笑了两声,道:“要他的是北大,北大生物系的调函都来了,你说厉害不厉害,你还别说……”
啪!
大妈一下子将电话给挂掉了。
办公室里的两个年轻人,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发出吭哧吭哧,捂着嘴的笑声。
这笑声,像是猫爪子似的,挠着刘红梅。
“呦呵……北大呐,确实挺高的。”面对北京大学的招牌,更年期大妈也哼哧哼哧了半天,才道:“去北大,还不放人,这也是一帮子杀才。”
“主要是学校想让我再呆半年,北大那边又让我现在过去。”苏先凯淡定的令人不平。
“哦。”大妈缓过劲来了,旋即道:“再呆半年也不坏,正好想办法给你媳妇调工作,从大连往北京调可要费老鼻子劲了,不是我说,两地分居不是个事,尤其你们小两口的,连个孩子都没有,这要是分开了,麻烦可是不少……”
她找到了突破口,啪啦啪啦的又说起来了。
“我媳妇也调过去了。”苏先凯一句话就止住了刘红梅的势头。
刘红梅愣住了,不明所以的道:“调哪里去了?唔……临时工可不像样子……”
“有编制。”苏先凯再次打断了刘红梅,道:“去市教委下属的文印处。”
文印处是清闲岗位,顾莲先以工代干,等学会了打字,还有机会转正。虽说是以工代干,苏先凯夫妻已是无比的满意了,光是跨省调动,进京名额两项,就已是苏先凯难以想象的麻烦了,顾莲原本就是工人,除非读书拿个文凭,否则总少不了以工代干这个过程。
可以说,不是杨锐帮忙,苏先凯直到成为教授以前,都很难完成这两项工作。
刘红梅作为系办的八卦女王,自然知道苏先凯老婆的情况,听到这里,已是完全傻掉了。
反而是办公室里另两位年轻人,兴致勃勃的问:“苏哥,你这跟脚藏的深的,这样子调动都能办?”
“我有什么跟脚,我去的那个实验室,北大的实验室的负责人,帮我办的,就说让我安心工作,别分心,一分钱都没要,白帮忙。”苏先凯特意说明最后一点。80年代人走后门是不当一回事的,甚至认为是正常的人情往来,这不收钱就显的与众不同了。
刘红梅各种羡慕嫉妒恨的同时,也将此事记在心里,随时准备当做八股甩出去。
另外两名年轻人却是多了个心思,他们的水平虽然比不上苏先凯,却还是有着想进步的心思的。
“你去的那个实验室,叫什么名字,还要不要人?”空闲时间,办公室里的两个人,都围着苏先凯询问。
到第二天,询问的人就遍布整个学校,以至于所有熟人了。
苏先凯惊诧之余,也不知该如何应付。北大的名声且不去说,这解决老婆工作,可是高水平教授才有的好处,年轻人们只有听说,没有遇到过的。
现在碰上这么一个,不禁一个个的与苏先凯比较。
不用说,许多人都觉得自己是强过苏先凯的。苏先凯才毕业两三年的时间,尚未做出多少成绩来,毕业的院校又是普通本科这样的大学生,放在一个城市,一个省,以至于一个国家,不说是要多少有多少,千儿八百也是容易的。
如雪的简历,就此飞向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
……
548.第548章 幸福的烦恼
调到首都来工作是个好条件,但北京那么多人,说明在首都工作,其实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杨锐给苏先凯的薪水也不突出,他的华锐实验室是私人实验室,想开1000,想开两千,都随便自己。苏先凯入了北大的编制,就由北大发薪,他最多给点奖金福利,也不能保证具体的数额。
唯一比较特别的,就是解决了苏先凯夫人的工作,不过,这个在大学里,或者说,在全国各级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内都不稀罕,好点的单位,都会想尽办法解决家属工作的问题,这对机关领导来说,是一项极重要的工作。
而且,直到21世纪,这个政策仍然在使用,尤其是21世纪初的时候,普通高校为了招揽人才,争夺如211或者升本升大学之类的名额,往往都会给博士生两个相似的条件:解决家属工作,并解决住房问题。
美国高校亦有雷同的政策,如果夫妻双方都做研究工作,特别是在同一领域工作,那大学理论上都会给夫妻双方一起提供工作机会虽然目的是不单纯的,但结果是相同的。
不过,杨锐招揽的并不是博士生,这个条件就非常吸引人了,尤其是吸引北京以外地方院校的人才。
研究领域的贫富差距是非常可怕的事实,自建国伊始,中国的科学研究中心就在北京,上海依靠着自身的富裕,稍微能说几句话,但是北京如云的高校联合体相比,只能说是每况日下,抽东南之血以滋京城是从来没停过的。
复旦上交之类的高校虽然偶有高招,但却是从来没有登顶过,而且是力量越来越弱的节奏。
除了上海,全国其他地区在研究水平上的差距,与北京就是绝对的天壤之别了。
看看南京大学就知道了,建国之初直到改革开放,南京大学都在各方面的指标都排列前茅,然而,这并没有什么卵用,随着中央财政的力量越来越强,只是财政倾斜一条,就足够让南大匍匐,更别说其他的无影连环脚了。
对做研究的人来说,在不在北京,差距是极大的,除非是某些特色研究,否则,地方高校想做第二梯队都要竞争。
这就比如那篇发表在《science》上的著名的埃博拉病毒基因组测序论文,作为一篇国际合作论文,它有58名共同作者,论文在8月5号投稿,两周以后被接受,其中六人在看到论文发表以前就死于埃博拉病毒的感染,而这些研究者,全部属于塞拉利昂的凯内马政府医院,他们当然是重要的研究者,58名共同作者都是重要的研究者,某些时候,一线研究者更是不可或缺,但特征性如此之强,如此一线的研究工作,并不一定是研究者们所追求的。
研究者也是人,研究者更追求低投入高产出。
如果说,杨锐之前放出的风声,还传的不光,引起的重视不够的话,苏先凯的故事,却让杨锐和他的实验室,瞬间变成了热门话题。
年轻的CELL作者,高端仪器,还有极具人情味的实验室政策和待遇,再没有比这更符合中国人的期待了。
杨锐在短短的几天里,就收到了1000多封履历表。
“快赶得上工厂招工了,我都不知道,中国有这么多的研究员。”杨锐望着每天都增加的信件傻笑。
“上次统计,中国有200多万名科研工作者,你这些算什么。”许正平其实也高兴,人多了他轻松,研究成果自然也能出的多一点。
杨锐“嗯嗯”的点头,道:“不知能持续多久,小苏同志的示范效应很好呀。”
苏先凯在旁腼腆的微笑,他的组织关系还没有正式调过来,但人先过来帮忙了,也是此时的一贯作风。除非是领导发话,否则,组织关系几个月办好都算是快的。
许正平则道:“示范效应是挺好的,就是这么多的简历,什么时候看得完?先说好,我是不看的。”
他知道杨锐有自己的评断标准,才不想掺合着挑人呢。
杨锐果然笑着摆摆手,道:“我来负责。”
说完,杨锐就推着小推车,将一车的履历表运回了自己在角落里的办公室。
这是一间大约四五十平的长方形房间,更难得的是拐角房,东西两面全是大玻璃,要是按照后世的公务员办公室标准,妥妥超标到了天上。
然而,杨锐并不是纯正的公务员,更是标准土豪一只。以他目前财富水平,购买服务简直是不要不要的。
所以,才几天的功夫,杨锐一口气找来的八名工人,就把办公室装修的能住人了。
杨锐将小推车丢在房间中间,自己就在地上盘腿一坐,开始翻看简历。
苏先凯透过门看,暗暗咋舌,道:“他翻的好快,我就是这么被找出来的?”
许正平调侃道:“杨锐刚选出来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你说那么多名校毕业生不要,怎么选了这么一个。”
他比苏先凯大20岁有余,说话随便的多。
苏先凯还急着问:“然后呢?”
“什么然后?”许正平装不明白。
“然后杨锐怎么说?”
“杨锐啥都没说。”
“不解释?”
“忘了。反正,他选人啊,是挺特别的。”许正平不在乎这种事,说过就算。
苏先凯注意观察了一会,就见杨锐一会儿快速翻过简历,一会儿又闭目沉思,完全不明所以。
实际上,杨锐是在回忆名字呢。
他的实验室撑死就进三个人,说不定只能进两个,这么少的名额,当然要慎之又慎。
如果是公司的HR,遇到这种情况,社招先看工作经历,校招就看学历。
至于此人是否有内媚,HR哪里管得了这么多,供求关系如此严酷,当然是要从漂亮的里面找内媚的。
杨锐是没有多少看人的水平的,他就有一点优势,直接知道名字。
一眼扫过的,那是确定这丑名没有见过,闭目沉思的,是比较这熟悉的丑名是否同一个人。
这种方法,前些天不太好用,累死了才找到苏先凯一个,此时,却是让杨锐一连看到多个。
“真是幸福的烦恼啊。”杨锐看着脚下的三个履历表,一名未来的中国工程院院士,一名未来的欧洲科学院院士,一名未来的耶鲁讲座教授。
杨锐并未立即做出选择,而是满怀希望的看向窗外。
估计还有好多信没寄过来呢。
……
549.第549章 待选
接连几天,杨锐的工作都是选人面试。
不光了解学术背景,还要了解家庭背景,乃至于性格等方面的因素。
北大给他的名额是极少的,再次找蔡教授确认以后,杨锐也只是得到了两个名额。
换言之,在选了苏先凯以后,杨锐手下有编制的职位,就只剩下一个了。
如果是在国外,独立实验室的所有人可以自己出钱雇人,编制云云也不牵扯。
但在国内,编制是比薪水更重要的东西,多少人拿着最低工资,一连五年十年的,就为了等一个编制。
在大学里,编制更加重要,有编制的随便怎么样都行,没编制的,几乎是诸事皆不宜。
一般的实验室都有一两人的编制,如唐集中的实验室比较强,也就是三个编制,蔡院士给了杨锐两个编制,其实是因为杨锐本人并不占编制,否则还要更少。
不过,杨锐选人却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名额。
他手底下还有一个华锐实验室呢。
作为准备开发PCR的实验室,光是黄茂一个人可是不行。
杨锐可不像是历史上的PCR,慢吞吞的做上几年的时间。
实际上,PCR真正出成果的时间,也就是大量资源倾斜的半年时间。
集结资源,准备资源,倾向资源,这是做自然科学的主要方式。
而人力资源的集结,在任何组织中都是相当困难的。
对杨锐来说就更困难了。
而这一次,或许就是杨锐见到最多次小牛的时间了。
一只大的发育是非常耗费时间的,30年不长不短,可以说是小牛发育的时间中位数,像是施一公那样,能用20年的时间成为大的,少之又少。
当然,他这20年是走了最短路径的,在世界中心读书,回国做大严格来说,他还没有做到世界中心的顶端。
美国有几百名诺贝尔奖获得者,而要成为这一层的存在,运气将是很重要的因素。虽然没有获得诺贝尔奖,并不能说明其水平就比诺贝尔奖获得者弱,但在获得资源方面,诺贝尔奖获得者明显强悍,如此一来,越早得到诺贝尔奖,其实也等于获得更多的资源,会因此而发育的更加健壮,牛体也更丰满。
杨锐的实验室里并不需要成长后的大,其实,人过中年,直接做实验的就不多了,大部分是依靠大脑指挥科研狗们做实验。
而科研狗的好坏,在某些时候,就成了成败的关键。
从这个角度来说,科研竞争就等于是斗狗了。狗主人可以凭借眼光选种、培育、饲喂和训练斗狗,就像是实验室负责人可以凭借眼光选人、培育、调整和训练科研员,但到了斗狗场上,到了实验室里,负责人就没有什么好做的了。
一切全看狗群的发挥。
就杨锐来说,现在便是选种并买狗的时间了。
而且,这弄不好就是他能见到最多狗种的时间。
以后再见到的幼牛,估计多数是长江学者了。
杨锐一边这么想,一边将几名未来的长江学者的履历表放到了右边的蓝色盒子里。
他的桌上已有三个盒子,红黄蓝分别对应三个水平的幼牛。
北大的实验室只能招一个人,自然不能选长江学者级的,虽然长江学者在中国科研界已是超出大水准的高手了,但选择就是这样子,竞争太激烈的时候,大也只能靠边站。
当然那,如果这些人愿意去华锐实验室,杨锐还是愿意开出高薪的。
至于黄色和红色的盒子,差不多都是院士级以上的人物了,区别只在于几个院士,以及是哪个国家的院士。
另外,一些知名大学的讲座教授也被杨锐放在了红色盒子里。
讲座教授是比终身教授好高级的存在,若是顶级大学的讲座教授的话,差不多也是一个领域的最高存在了,指不定哪天一个忽悠,就拿到了诺贝尔奖。
80年代的中国人,出国一路做到讲座教授的并不多,至少比拿到院士头衔的还要少。
杨锐如今已经看到了两个,不禁感慨连连,科研之路之艰难,已经到了不能让人读书的份了。
然而,就现代世界的发展速度,不读30年的书又怎么行。
生物领域还算新兴,算上基础教育,读个十几二十年也就到头了,物理数学再发展下去,或许有一天,学生们读书读到老,还不一定能到前人研究的领域。
这种想法一经出现,竟让杨锐不寒而栗,摇摇头,立即不去瞎想了。
在蓝色盒子即将堆满的时候,杨锐再次看到一个不用查询就知道的名字:李文强。
同样的院士出身,而且至少拿了诸如加拿大院士在内的两三个院士!
“这个人要拿下来。”杨锐这么想着,立即打电话给李章镇,再次吩咐一番,且道:“我又看中几人,预算再改高一些,另外,车再多买一辆。”
“还买车?您都准备了三辆车了。”李章镇在电话里叫起了苦,说:“香港这边办事处就配了一辆车,现在买三辆车运到没几个人的大陆实验室去,感觉很怪呀。还有,我们的预算早就超过了。”
“预算超过就超过了。”杨锐沉吟了一下,问:“香港办事处有怨言吗?”
“有一些吧。”李章镇小声道。
“六个人做这么些事,估计确实是太闲了。这样吧,裁员50%,让他们忙起来就好了。”
李章镇吓了一跳:“裁员?真的裁员?”
“当然是裁员了,他们是辅助部门,辅助部门不能直接帮助主业,还要依靠怨言来影响主业,不裁他们裁谁。”
“但是……但是,香港办事处裁员的话,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完成了,尤其是出去办事,很浪费时间的,像是您现在要买车的话,进入大陆的手续就很繁琐的……”
“那就再招一个没有怨言的年轻人吧,咱们这么小的公司,一定要保证内部和谐,和谐怎么保证呢?一方面,当然是想办法让大家开开心心的,但是,如果不能让大家都开开心心,那就只好把不开心的开除了,就这样吧,记得把车送过来。”杨锐陈述性的描述了自己的决定。
李章镇哑口无言,挂上电话,还不敢相信自己刚才的命令,是看似人畜无害的杨锐做的。
不过,转念一想,李章镇又觉得不错,他常年在大陆和香港之间来回跑,已经感觉到自己对香港办事处的控制力在下降,开掉三个人,再招一个新人的话,四人组成要管理起来,就更方便了。
一周后,经过重重关卡的四辆公爵王,停在了实验室门口,引来无数路人的目光。
当然,主要的目光还是来自被面试的同志们。
……
550.第550章 公爵王
“看,公爵王。”
正如杨锐所期待的那样,32岁的李文强来到门口,就瞅到了漆黑色的公爵王。
看不到也是不行,虽然面试的人不多,也都通知了时间,但为了不迟到,大家都会提前来一会,站在门口,百无聊赖,除了说话,就是瞅着这四辆车发愣了。
被安排在同一时间过来的王镭是个小胖子,他摸摸脑袋,嘿嘿笑两声,说:“我不认识车,我们********就开一辆北京吉普,我们县最好的就那个了,这车更好吧。”
李文强眼角跳了跳:“你们县?你是哪个单位的?”
王镭小胖子更羞涩了:“我是农科所的,陇化县农科所。我叫王镭,镭射的雷,就是有金字旁的那个,我爸是中学化学老师,一直遗憾没机会做核工程,就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
“你爸还挺现代化的。”李文强哭笑不得,有些好玩,又有些担心。他从西安的高校递简历过来,已经觉得自己够偏了,没想到还有县农科所的。
老实说,就现在的分配方式,省级农科所都没什么用,侍弄一下种子说起来重要,可要出点成绩太难,别人跑一个蛋白印迹,几天就完了,农科所养一批种子要多久?要开发一个新种子又要多久?
至于县级农科所,在李文强看来,与农业技术员没有太大区别,勉强来说,县农科所才是正牌的农业技术员,就等于是县级医院里的医生,你说他和赤脚医生没区别,还是有点区别的,你要说有区别,也没有太大区别。
王镭这样的“农业技术员”都来面试了,不由的让李文强怀疑,这个“离子通道”实验室,究竟是什么情况?
小胖子不知道自己见面就被鄙视了,依旧就着车笑道:“这车不便宜啊,要都是咱们实验室的,那得多有钱呀。”
“起码三四十万。”李文强的兴趣减了不少,没精打采的笑道:“你都说开咱们实验室了,你面试挺有信心啊。”
“一个实验助手,有啥信心不信心的?差不多就行了吧。”王镭不怎么在意的道:“我其实不愿意来,我是想去深圳的,我爸死不同意,说我要是下海了,他就和我脱离父子关系,得,那就来这边实验室吧。”
李文强聪明的紧,不用小胖说,一下子就听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这边不给你编制?”
“恩……”王镭闷了一下,也反应过来了,问:“你是来考有编制的职位的?哎,我倒是想要有编制的,人家不给,打了电话过来,问我有个实验助手的位置,愿不愿意,香港的实验室,工资给的挺高,我就过来试试,成就成,不成算了。”
王镭同学的心态很稳定。
有比较才有幸福,李文强顿时觉得舒服多了,笑起来道:“你还看的挺开的,不过,外资企业的薪水是确实给的高,比编制还实在。”
“看给多少吧,要能有500,我就留下,不行,我拼着挨老爹的骂,也要去深圳了,哎呀,不说这个了,你说这个车值三四十万,都给谁开的?咱们有机会开不?”
“估计学校的车停这里吧。”李文强不确定的道:“北大是副部级单位,不知道能不能配这个,这车是真豪华,四十万弄不好都不够,要是正式进口的,那肯定更贵。”
相比85年合资生产的桑塔纳,公爵王确实要豪华的多,光是V6引擎,就比四缸的桑塔纳高端许多。
至于真皮自动调节座椅,电动车床等小配置就更是丰富而令人炫目了。
事实上,在80年代初,决定引进首款国外车型的时候,桑塔纳之所以入选,就是因为它属于较为经济的车型。而更受期待的皇冠与公爵王之所以落选,则是因为过于豪华。
因为80年代的中国,更需要一种经济耐用,且多用途的车辆。
桑塔纳既可以做公务车,又可以做出租车,且继承了大众的许多可靠技术,进而成为了首选。
而在80年代,直到90年代,皇冠与公爵王却是豪华车的代名词,甚至连大奔都要避其锋芒。相比之下,日后虽有更豪华的宾利、迈巴赫进入中国,但到了那个时候,更加昂贵的跑车已令国人屡见不鲜,感觉也就完全不同了。
四辆公爵王,费用超过两百万,就这么敦实的放在门口,散发着黝黑的光芒。
李文强越看越是心痒,心里转过千百种念头,却是不禁想到:做行政的,做到厅长,就有机会坐公爵王,我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坐上,还真是不公平!
“王镭。到你了。”白玲青春美貌,声音清脆。
小胖子连忙应是,向李文强笑笑,进去了。
没多长时间,小胖子从里间出来,笑容满面的向李文强翘起了拇指。
李文强莫名的感觉到了紧张。
“一个月650块的薪水,一年发14个月以上的薪水,另外还有各种福利,一个季度最少送一次东西,送大米,送猪肉,送带鱼,送水果,你能想吗?”小胖子简直要把嘴给乐裂开了。
李文强想不来,只问:“是香港的实验室?什么实验室?”
“香港华锐实验室,我没细问,签字就给钱,两千块。我这身肉卖不了两千块,管他呢。”王镭同志并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也是有车有房有游泳池的美国中产阶级教授。
未来会做到三国院士的李文强同志,现在也不过是个工作没几年,深觉养家糊口艰难的中青年**丝,耳朵里听着两千块的安家费,八百块的薪水,不由的心动万分,脑子里比较着华锐实验室北大的优劣。
“李文强先生,请来这边。”白玲穿着职业装过来,青春逼人。
李文强有些眼晕,起来捂了一下额头,才往前走,路上不忘询问:“华锐实验室和北大是什么关系?”
“杨锐先生同时是华锐实验室的顾问,以及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白玲说话的同时,脑中也是翻江倒海,第一次听说这件事,她还以为杨锐在开玩笑呢。
李文强也在消化这个消息,见到杨锐以后,就更加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您就是杨锐?”李文强在过来以前,是看过杨锐的论文,了解过此人的。
但是,他并没有看过杨锐的照片,更是没有意识到他如此年轻。
而且,长的还帅!
杨锐不知回答过多少次这样的问题了,只是笑笑,就将话题转入了正规。
两人就各自的研究方向,做了深入的探讨这是李文强的感觉,并不是杨锐的。
对杨锐来说,发表了CELL以后,至少在离子通道的领域,他确实是达到了世界一流水平,再具体到他开发的新技术方面,他是占领着热点的。
对一名研究者而言,面面俱到绝无可能,所以,李文强除非能了解到最先进的离子通道技术,否则,就谈不到深入。
然而,就中国目前的技术水平,想要解除到细胞内部的离子通道,却是少数顶级研究机构的专利。
时年32岁的李文强同志,也许日后会成为某个领域的大,而今却幼的牛角都没长出来,蠢萌蠢萌的就跟着杨锐的节奏走了。
走完之后,李文强感觉良好,杨锐的感觉只能说是一般,没办法,他都面试四五个院士级的幼牛了,再算上长江学者级的,绝对超过10个人了,至于能留下几个人,就要看缘分了。
说到话题酣处,杨锐咳嗽一声,道:“老李,你对编制的要求是啥样,一定要编制,还是不要编制也行?”
李文强登时一凛,忙道:“一定要编制。”
在他的认识里,有编制没编制可是两个概念。
杨锐摇摇头,道:“你先别急着拒绝。”
李文强光看见杨锐摇头了,着急道:“是我水平不够?前面排着几个人?”
“好几个人都处在考虑中。”杨锐说着,从桌子下面,抽出一个箱子,当着李文强的面打开,道:“你如果不要编制,这些钱算是你的补偿金,以及签字费。”
箱子里,整整齐齐的落着成叠的人民币。
总共20摞。
现在最大面额的人民币就是10元的大团结,一叠一百张,用银行的纸条捆起来,只是一千元。
二十摞人民币,在箱子里排了四排,正好将箱子装满。
虽然有点浅,但是,这也是结结实实的一箱子钱。
李文强看的眼珠子往外凸,恨不得长出角来。
刚刚结婚不久的男人是最缺钱的,房子装饰要钱,买家具要钱,结婚喜宴要钱,即使没有彩礼钱,李文强亦是花钱如流水,欠债数年未还清。
两万块钱,李文强从来不敢想。
“这是给我的?”李文强说出这句话,小心脏都在跳。他家里办的喜宴规模很大,总共有二十多桌,算上其他的开销,结婚花了一千多块,比他两年的工资还多。而这时候,赴宴的宾客给的礼金却很少,给一毛的有,两毛和五毛的多,一块两块的少,五块的罕见。
李文强的婚礼亏了1000块都不止,每个月的工资发下来,都先紧着还钱,不知道得有多辛苦,寄简历换工作,从李文强的角度来说,更多是看中了解决老婆工作,能多拿点薪水的好处。
但两万元?李文强都不知道怎么花。
李文强此时的表情,杨锐已经从十个以上的人脸上看到了。
他找来的最起码都是未来的知名教授,现在的水平不好说,态度和目标肯定是不错的,所以,杨锐都是毫不犹豫的开了数量不等的高薪。
李文强作为未来的三国院士,得到了杨锐的最高待遇,两万元现金,砸的他半天回不了神。
杨锐默默的体会着用钱砸晕大牛的快感。
就三国院士这种,日后的大学经常有拿钱去砸的,一般得准备10亿元人民币以上,当然,那是经费,但怎么用,其实是人家的事。
就是实际薪水,给院士级的人物开,一般也要100万网上,开五百万或者1000万也没什么关系,反正,人家真正在乎的都是经费。
就是80年代,挖教授也是极贵的,可怜的永远是小牛,没有长出犄角之前,待遇还没有肥嘟嘟的肉牛好。
“我……我不知道。”李文强颓然而言,道:“我要回家商量一下,两万块换编制……我也不知道。”
“没问题,你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考虑,你要是同意,华锐实验室还可以配一辆车给你。”杨锐指了一下外面的公爵王,在天平上放了重重的一筐石头。
……
551.第551章 飘
李文强飘在路上,左摇右晃,脚底下像是踩着荷叶似的,一会儿歪到了马路这边来,一会儿歪到了马路那边来,气的路过的司机一边鸣喇叭,一边骂:“你丫的活腻味了?”
李文强学着北京风味的语气回敬:“你大爷的,开车了不起?我点点头,转身就开公爵王。”
司机听不到后半截就绝尘而去了,且顺着车窗将前半截的回答送过来:“开车当然了不起了。”
“大爷明天也就开了。”李文强追着车屁股骂,然后被尾气熏的连连咳嗽。
过路的司机一脚油门,尾灯都看不到了。
“这北京棒子!”李文强满心的愤慨,却不知自己在愤慨什么。
路过的真大爷听到他的话,扬声道:“可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呀,这开车的不一定是北京人,你说对不对?”
李文强有些尴尬,看着对方的年纪,估计和自己老爹差不多了,老头鞋,黑肥裤,慈眉善目的真大爷模样,也只能笑笑说“是”。
“来北京办事?”真大爷和他并肩而行,亲切问话。
李文强点头,道:“这边有个公司要我,我过来面试的。”
“面试哦。”
“是啊,面试挺顺利的,通过了,对方给的条件也好,就是没有编制,我这不是犹豫着呢。”李文强与这位北京大爷素不相识,但正因为如此,他反而觉得可以畅所欲言,反正,大家转头就走了,也不会再有交集。
真大爷大约也是闲着,陪他忧虑道:“临时工喽?”
“香港的企业,人家就没有临时还是正式的概念。”
“怪不得呦,那没有编制可是不好,万一有个什么事,找个能说话的单位都没有,开个介绍信都开不出来。”
“可不是嘛,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对方给的条件特别好。”
“条件好?有多好?”
李文强忍了一下,没有说出具体的钱数,说出来对方也不会相信,只道:“给安家费,给钱不老少。”
“钱呀,不管多少,总有用完的时候,到最后,又怎么办。”真大爷很为李文强着想,道:“这就跟那些下海的人,下海容易,爬上来难哦,淹死的都是会水的。”
李文强笑了,道:“您说的对。”
“我老头子吃了这么多年的米,不浪费的。”老爷子呵呵笑。
李文强又道:“他们还给配车。”
真老爷子讶然看向李文强:“没看出来,你是个经理吧。”
李文强笑着摇头:“我就是搞研究的,和经理没关系。”
“大学教授?”
“还不是教授。”
“不是教授,人家都愿意请你哦,不容易呐,我们有个邻居的亲戚,可是教授来着,现在涨钱了,每个月也就一百块多一点,比做工人的好不到哪里去,你说工人一个月都有几十一百块的,读书读到教授,有不有用?”
做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这种痛是一种难以名状的痛,李文强只好用传统止疼药,笑说:“工作环境不一样嘛,总归不用流大汗出大力。”
“工人懂点技术的,也不用出力流汗了,我孙子十五六岁做小工,现在才二十岁就做了大工,拿的也不少了。”老大爷习惯性的开始了炫孙。
李文强一阵牙酸,赶紧结束了对话,心里反而变的轻松起来,暗道:我读了十几年书,鲤鱼跳龙门,可不是为了这百十块钱工资,最起码,我要有公爵王坐。
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有一半分钟也不一定有路过的车辆,李文强突然涌起了强烈的信念: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尔。
他本人就是工人家庭出身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工厂里跳出来。
现在再回头看工厂,淳朴归淳朴,屁事儿也是无限的多,尤其是一些效益不好的工厂,骄傲的工人阶级甚至连农民都比不上,某些厂子,还有在工厂的花园里种菜的。
两万块和公爵王,是一个工人做一辈子也拼搏不来的,李文强忽然意识到了自己的价值,转而,又有了士为知己者死的念头。
除了杨锐,还从来没有人这样的看重过他。
当然,李文强身边也从来没有出现过拥有两万元,或者拥有公爵王的人。
“要是杨锐的年纪再大点就好了。”李文强不止一次的这样想。
年纪大不代表水平高,但年纪大了以后,许多事都办起来方便了,特别是杨锐尚未毕业,让未来平添无数的变数。
至于学术方面,对国内的学者们来说,CELL就足够高了,40岁或者50岁发表一篇CELL,那都是足慰平生的好事。
李文强满脑子激烈斗争,回到招待所,习惯性的提笔写字,想想却决定打电话。
然而,电话是不好随便打的,电话费那么贵,怎么好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于是,李文强继续端坐在办公桌前,一笔一划的在信纸上写明天的电话大纲。
然而,精心准备的大纲,并没有缩短电话时间。
李妻没有了往日的节俭,在电话里细细询问,仔细讨论。
等挂掉电话,李文强去缴费,竟花了30分钟。
“一点都没觉得。”李文强将身上的最后一个铜板都掏了出来,才凑够了电话费。
邮政所的工作人员高高在上,用眼角看人,说:“我给你提醒时间了,是你不要挂断的,要是其他人,押金花完就挂掉了,我是看你也文质彬彬的确实有事,才让你多打一会。”
工作人员的语气是很不耐烦的,但还是有点真心的帮助与关心的,李文强听他说了“文质彬彬”,就只好苦笑着感谢。
现在打电话都是人工接线,要打很久才能接通,所以,不挂电话确实是一份帮忙。
不过,他带出来的钱,却是由此去了一半。
确实终究没有谈出一个结果来。
这么大的事,又怎么能用一个电话谈出来。
李文强回到招待所,想了一夜,失眠了一夜。
这一夜,有许多未来的院士和长江学者失眠。
杨锐却是在房间里呼呼大睡,他挑选面试的人,都是现在不得志的。那些已经留学出去的,或者现在就受单位重视的,也不可能主动前来被挖。
而且,杨锐也算是诚意十足。
现在一名军官的退伍金还不知道有没有上万块,加一辆公爵王的自然是没有了。
再者说,杨锐也是提供了高薪给对方的,如果这样,还不能抵消编制所带来的安全感,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杨锐渴望一间栓满了小牛的实验室,但也用不着太多。
……
552.第552章 聚合酶完成
“蔡教授,我把人手选定了。”杨锐没有等待多长时间,就将唯一的一个名额用掉了。
其实,对他来说,任何一条小牛都是足够令人满意的,选择谁来用这个名额,一方面是看研究方向,擅长做基础研究的就留离子通道实验室,擅长做应用的就去华锐。
另一方面,就是看对编制的态度,谁最坚决了。
范振龙同志是非编制不来,但有编制就来,于是,杨锐就把编制给了他。
不过,这位35岁的居家男人,目前除了写有几篇英文论文,还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来。
蔡教授也是抱着履历看了一会,取下眼镜,道:“你决定好要选他了?”
能写英文论文,在地方高校就可以称之为骨干了,稍微差一点的学校里,这样的教师都可以恃才傲物了。
但在北大,范振龙的成绩只能说是勉强。
杨锐只是给出了干脆肯定的回答:“是。”
蔡教授沉吟了一下,道:“我知道你这几天面试了不少人,最后就选他了?人来了,就不能后悔了?”
“不后悔,范振龙性格比较好,方便与我配合,另外,他的经验也还可以,监督实验进行没有问题。”杨锐回答的很肯定。范振龙而今是潜心研究的状态,或者说,他其实就是处在自我积累的状态下,等积累的差不多了,几篇文章出炉,转眼间就是教授、访问学者、美国一流大学讲座教授,回国院士的节奏。
等再过20年看,这些学业不畅但事业畅通的学界人士,在中青年时期,都和焖肉一样,不解开锅,连味道都闻不着。
不过,与选择了不要编制的几个人相比,范振龙说不上是吃亏了,还是沾了便宜。
从杨锐的角度来看,但凡是能做到长江学者级的研究员,根本用不着在乎编制了,最多不要10年,上到中央政府,下到地方高校,都有专门的经费用来招募高级学者,别说编制这种小问题了,经费都是百万起的。
范振龙自己去做访问学者以后,被外国人一熏陶,都主动放弃了编制。
可以说,与现在拿到编制相比,还不如拿两万块钱,改善生活,何况还有公爵王开。
也许,平静的心情对现在的居家男人来说更重要,不管怎么说,杨锐和范振龙都觉得满意,这是达成合作的前提。
蔡教授更不会干涉杨锐的选择,确定范振龙的基本条件符合,就合上了履历,道:“我让人下调令,这样的话,你的实验室就算是组成了?”
“是,组成了。”杨锐亦是笑容满面。
“组成了,就要尽快运作起来,让大家看到成果。”蔡教授随口一说,又道:“听说你选了几个人,让香港华锐实验室给拉过去了?”
“您就给我两个编制,剩下的,我觉得也别浪费了,就介绍给了他们。您要是给我编制,我立刻拉回来。”
“不用了,你愿意留着就留着吧,今年都没有编制再腾出来了,明年都不一定。”蔡教授说着一笑,道:“你要是留校了,我再给你两个编制,也没关系。”
这是两人第一次面对面的说到留校的问题,杨锐呵呵一笑,道:“我留校还要三年,这三年,离子通道实验室肯定能做大。”
“能做大就好。”蔡教授深深的看了杨锐一眼,道:“到时候,华锐实验室也能做大了吧。”
“两间实验室的热点各不同,看机遇了。”杨锐也没准备瞒着人,别说两个实验室互相独立,就是没那么独立,这种情况亦属正常。
学术界受到的管制向来很少,哪怕是到30年后,有办法的教授,也都是尽可能的掌管多个实验室,显然也是没办法做到公私分明的。
杨锐因为前程远大,不愿意受到干扰,才会严格的分离两家实验室,但不管他是否这么做,蔡教授都不会管他。
身为院士,蔡教授自己都挂着好几个实验室的名字呢。
简单的问了两句以后,蔡教授提醒道:“挖几个人就可以了,这几天,还有人笑着给我打电话,让我注意影响,再过一阵子,就怕有人打电话来骂了,那样子,你以后在国内生物界,就不好做人了。”
杨锐一凛,忙道:“选人都结束了,我总共就拉了6个人,两个到咱们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三个人去华锐,都是自己送简历来的。”
他面试的人倒是不少,但许多人都是奔着北大来的,没有编制,没有北大,两万元和公爵王也不是万能的。
杨锐买了4辆公爵王,准备再分配给黄茂一辆,也是一点都没有浪费。
他自己甚至都没有车开。
蔡教授点点头,道:“就因为是自己送过来,所以人家才笑着打电话,行了,你自己注意。”
“多谢蔡教授美言。”杨锐挺认真的回答。能打电话给蔡教授的,少说也是地方院校的院系主任什么的,放在国内生物界,都是一方人物,他们之所以笑着打电话,那是因为对方是蔡教授,可不是杨锐。
可以说,这一轮挖人,是蔡教授帮着顶雷了。
虽然说,杨锐自己顶雷,也是能顶住的反正不是一个学校的,但就国内的一亩三分地,得罪人还是要谨慎的。
……
回到实验室,杨锐先安排着给范振龙工作,并介绍苏先凯给范振龙、许正平认识,都是有经验的研究员了,日常不知与多少人配合过,稍微熟悉一下,就能开始合作研究。
李文强、段波、张学通四人稍微有些羡慕范振龙得到了稳定的编制,但是,当他们分别坐上司机驾驶的公爵王,抵达华锐实验室以后,心情却是变的好了许多。
相比等待拨款,配置不全,还要依靠交流试验的方式维持低烈度试验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不断增加新设备的华锐实验室,却已经称得上是一流实验室了。
尤其是井然有序的科研工作,瞬间吸引了三人。
李文强暗暗点头,光是看他们工作的熟练度,就证明这是一家有竞争力的实验室。
杨锐则是一直等到午饭时间,才将暂停了工作的黄茂等人拉了出来,介绍给李文强他们。
接着,杨锐又将黄茂叫了出来,道:“实验室现在还剩下一辆车,我暂时没有需求,这辆车就分配给你,你看是配个司机呢,还是自己学车?”
黄茂惊喜道:“我也有车?”
“当然有,你的贡献,大家有目共睹,等过一段时间,嗜热菌的研究完成,再给大家都加薪。”杨锐后一句是说给涂宪等人的。
不过,他的话说完,众人的表情却是有些古怪,王晓芸更是有些想笑的样子,问:“加薪多少?”
“你们把热稳聚合酶搞出来了?”杨锐一下子猜到了。
黄茂有点骄傲的笑了笑,道:“尽管尚未全部完成,但是……幸不辱命。”
王晓芸抢着道:“关键性的指标都出来了,两周以内,就能将全部数据做出来。”
“写论文也用不了多长时间,两个星期足够了。”涂宪同样高兴,这一个学期,他们就全部忙乎这个项目了。
杨锐亦是乐的连连点头。关于核酸体的体外扩增,其实早在70年代初,就有人提了出来,但在那个年代,尚无成熟的基因序列分析,寡核苷酸引物的合成也极其落后,最后,最重要的原料,也就是华锐实验室正在做的热稳定性的DNA聚合酶,也尚未发现……
现在,前两者都已被前人完成,热稳定的DNA聚合酶,就变成了PCR的最后一道屏障。
实际上,要说完全没有热稳定性的DNA聚合酶也是不正确的,在十几年后,当PCR获得如潮的声望以后,相关的DNA聚合酶的官司,也打了有一阵子。
不过,只要杨锐不是采用对方的成果,独立完成研究,也就不会受其影响即使有影响也没有关系,拿实验室的经费去打官司这种事,任何一家大型实验室都是免不了的。
几个人的乐呵,却是让新人李文强们摸不着头脑。
杨锐也暂时管不着他们了,兴奋过后,先道:“热稳聚合酶的论文先不要去写,我们继续往下面做。”
“继续往下做?做什么?”
“不可说,不可说。”杨锐摇头晃脑的,笑容却是怎么藏都藏不住。
……
553.第553章 庆功
“现在的这款耐高温聚合酶,我们给他起名HJ100,意思是华锐聚合酶100,它能耐103度的高温,在100摄氏度的环境里,性质改变。”裤口袋里揣着公爵王钥匙的黄茂,心情明媚而阳光。
杨锐亦是“好,好”的点头,同时嘱咐道:“把文件准备好,首先要申请专利,论文延后一些。咱们这个是私人实验室,以后也都是如此,优先申请专利,延后发表论文。”
黄茂和李文强等人都没有意见,除非是热点研究,否则,一般性的研究的时效性都是以年计算的,比如现在的耐高温的聚合酶,没特别的需求的话,三五年后出现,或者十三四年以后出现,均属正常。
大部分研究产品都是这样,急迫需要的,社会投资高的,自然紧赶慢赶的要做出来,这些东西的制作周期都是以月来计算,比如原子弹,如此牛掰复杂的东西,愣是用以亿计的美元,以万计的研究员,只用几十个月的就给捣鼓出来了,其中那种大量的计算工作,竟然是以小组为单位的人给手算出来的,觉得美国人数学不好的可以自己买一本高等数学练习册来玩,能一口气做100道习题不歇息的,也就有资格应聘这份工作,做一名科研生产线上的螺母了。
如曼哈顿计划这样的超级项目,可以豪富到什么程度呢,由于缺铜的原因,绕电磁线圈用的是导电性更好的白银,据说总共用了一万两千两百八十吨,最重要的是,因为技术不过关,这些白银最后并没有发挥什么作用,好在仍然可以归还国库……
在PCR技术发明以前,耐高温的聚合酶自然属于一种不重要的技术。
但是有了超高温聚合酶,PCR技术就呼之欲出了。
黄茂等人没有接触这个领域,暂时还没有将两者联系到一起,但论文只要发表出去,总会有人联系起来的。
在PCR发明以后的三年后,《科学》杂志可是将热稳定聚合酶命名为“年度分子”,其重要性可见一斑。
杨锐亦是趁机给几人庆功,顺便给实验室诸人联络感情。
他一边准备了红包和请帖,邀请整个华锐实验室的员工和家属,一边让李章镇准备自助餐,并特别丰富道:“品种不用太丰富,但量一定要多,肉必须管够,冷菜少,热菜多,瘦肉少,肥肉多,用人民币能办成最好,人民币办不好,用美元也必须办成……”
杨锐叮嘱的很仔细,他要的自助餐和80代的自助餐是不一样的。现在的自助餐,比如捷利康曾经做过的,或者涉外饭店的早餐,都是冷餐加热厨子,与后世星级饭店的早餐没有太大的区别,这自然是不错的,但并不能让中国人觉得爽。
中国从来都不喜欢冷餐式的自助餐,尤其是现在,大家喝酒的时候倒是喜欢冷盘,但整顿饭都是冷盘的话,那就等着赴宴的人骂娘吧。
杨锐越是叮嘱的细致,李章镇就听的越是仔细,完了认真的道:“我一定办的漂漂亮亮。”
自从前些天,杨锐要求香港办事处裁员一半人以后,李章镇的态度就变的更恭敬了。
他现在也是明白了,别看杨锐年纪轻轻,又在大陆生活,他和香港的老财主,英国的老资本家,其实没有太多的区别现在的大陆不兴解雇人,他们是开除,临时工不犯错,都不会遭解雇,而开除以前,负责人也都会考虑一下被解雇人之后的生活,了解被解雇人会受到何种影响,家庭困难的,指不定就能逃过一劫。
杨锐显然没有这种顾忌,因为他连解雇这种方式都不用,直接就是裁员。解雇也是需要理由的,裁员就不需要了,公司需要裁员,所以裁员,员工做的好,做的坏,公司都不在乎,或者说,杨锐也不在乎。
李章镇是看出来了,杨锐当初裁员,就是当时脑筋一转,当时就做出了决定,至于给员工造成了多大的困扰,造成了多大的困难,杨锐是想都没想过。
老财主们向来如此,但李章镇从不知道,杨锐亦是如此。
李章镇对杨锐的公司了解相对较多,他眼睁睁的看着杨锐将几十万元的车辆送给月薪几十元的中国科学家,同时,他也眼睁睁的看着杨锐对月薪几千元的香港雇员不屑一顾。
到目前为止,杨锐甚至都不知道香港办事处的几名办事员的名字,李章镇以前还想着等他到香港了再介绍,现在,李章镇才是明白,对杨锐来说,这些普通员工,几乎和消耗品没什么区别,他估计都懒得浪费脑细胞记这些名字。
华锐实验室的待遇是很不错的,李章镇心里清楚,自己要是不想丢掉这份工作,就得把自己从普通中脱离出来。
杨锐把自助餐吩咐的这么细致,李章镇自然在心里一点点的加了砝码。
出了实验室,李章镇一口气打了三个电话,将因为送车而滞留在北京的两名手下全招了过来,又叫了在北京城雇佣的翻译,先做计划,再采买物资。
杨锐要求的自助餐在20年后,也许简单的和家庭餐一样,但在1984年,还真是困难的要做一个计划才行。
现在的物资倒是没那么匮乏了,可你要说丰富,远不止于,甚至于,你就是用美元,物资都没那么丰富。
好在杨锐要求的具体,李章镇很快想到了主意,找来了雇来的北京翻译王强,给了他一把钱,道:“你去农村,买一头牛,一头猪,一头羊,还有鸡鸭鹅之类的,凡是你见到的,都看着买回来些。”
王强同志以为他不明白中国国情,连忙解释道:“农村的牛羊是不能随便买卖的,国家统销统购,就是统一销售,统一购买……”
“我不信所有猪牛羊都是送到屠宰场的。”
“真的都是送屠宰场的。”王强哭笑不得,再次为李章镇解释计划经济的问题。
李章镇不听,反问:“那农民自己家里吃肉,还要再去屠宰场买吗?那要是有一头猪摔死了,他们把摔死的猪送到屠宰场,屠宰场要吗?”
王强愣住了,想了半天,说:“统销统购规定的是怎么样的我不知道,我家也不在乡下……但我估摸着,摔死的猪,请村委会开个证明,屠宰场还是要的吧。”
“那农户要是家里正巧有事,这么说吧,一只700斤的大牛摔死了,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辆牛车,他们怎么把摔死的牛送去屠宰场?这个牛如果在村子里放置两天,都放臭了,屠宰场能要吗?”
王强傻眼了。
李章镇继续说:“牛摔死了,要是放在村子里,大家一个割一块,煮在了自家锅里,然后赔钱给牛主人,你说,屠宰场要怎么办?”
“我服了,您不用这麻烦,乡下送农产品到城里来的不少,我找个熟悉这种的人……”
“记得,要么摔死的是700斤以下的小妞,要么是1100斤以上的大牛,这样的好吃。我建议是700斤以下的,这样不会剩下的太多。”李章镇说着又塞钱给他,说:“摔死的牛要健康,小而非说的最好,只有大骨架而肉少的牛不行,腩少,知道牛腩吗?”
“知道,牛腩面,我在香港吃过。”王强被请来做粤语翻译,就是因为家在广东,而且去过香港。
李章镇点头,又微笑道:“牛腩面当然好吃,但独吃牛腩,也别有风味哦。”
王强一想,就开始流口水了。
……
554.第554章 开窍
黄茂开着公爵王,兴奋的满世界晃悠,一会儿就踩着油门,绕着北京城三圈了。
他在美国进修的时间,跟着当地的华人研究员学了车,虽然技术不怎么样,但在如今的北京大街上,稍微小心一点,车速慢一点,也就足够了。
至于驾证,很久以来都不是必需品。
到下午时间,黄茂将车停在了北京铁路总医院后面,下了车,先在停车场里逛了一圈。
北京铁路总医院,就是后世的北京世纪坛医院。由于是铁道部下属的医院,而今属于富得流油的状态,停车场里少不了好车,黄茂一眼就看到辆奥迪100,这是国内目前最好的公车,厅级干部以上才有资格坐。
不过,最常见的还是吉普车和面包车。
吉普车就是北京吉普,敞开了横着放,半数是脏兮兮的没爹没娘的样儿,牌照亦是五花八门,京牌有,军牌有,地方上的牌子也有。
面包车就是昌河的,俗称微面,能装能拉,皮薄馅大,不光受企业欢迎,还特别受邮政、公安的喜欢。停车场里全是简单的白色,但就黄茂的眼光来看,昌河面包车算是漂亮了,最起码,人家有顶有窗,风吹不到,雨淋不着,谁开谁知道。
“就停这里了。”黄茂重新上车,找了个微面多,吉普车多的位置,再将车停下来。
这跟前最好的就是一辆切诺基,虽然说也是价格昂贵的进口车,但黄茂不在乎它,新崭崭的大公爵王,在中国这片地界,除了奔驰谁都不怕。
确定了自己的车是目光所及的范围内最好的一辆车,杨锐又用随身带的手帕,仔细的擦了擦自己车挡风玻璃的角落,这才兴冲冲的奔着住院部去。
“李护士在吗?李月。”黄茂在走廊里窜了两圈,愣是没找到想找的人,逮到一名面善的护士就问。
然而,护士再面善,那也是扎人不放血的主儿,对方先是警惕的反问:“你找她什么事?你是哪个单位的?”
“我是华锐实验室的。”从北大辞职以后,工作单位就没那么好听了,黄茂陪着小心,道:“我叫黄茂,和李月是老乡,她知道我。”
“黄茂,华锐实验室的,我可记住了。你进去别乱跑,李月调到呼吸科去了,前面下去,院子里。”
“多谢多谢。”黄茂转身就下楼,欢喜的浑身都发颤。
李月是他到了北京才认识的女孩子,大眼睛,长睫毛,秀发及腰,皮肤白嫩。
刚进北大的时候,黄茂通过同事介绍,与李月认识了,就他的感觉来说,两人应该是很有发展前途的。
然而,去美国的访问学习打断了两人初萌的关系,再回来以后,李月就对他不冷不热了。
原本,李月的家里人对黄茂的感觉还不错,待到黄茂从北大辞职,李月家人的态度也开始变成了不支持不反对了,偏偏黄茂还没多少时间来探望人家,两年下来,本来挺顺当的事,就给拖的不成样子了。
不过,黄茂倒是不觉得沮丧,做科研狗的都是这么惨,他在中国还算好,几年就修炼成人了,忙归忙,总不至于一点时间都没有,现在还有了美国同龄人也不一定买得起的车,换成普通美国科研狗,20多岁要是不觉得要累死了,那多半就是PHD(博士)无望了美国的科研机构向来是全世界选拔人才的,来自印度的博士生,来自伊朗的研究生,来自英国的本科生,来自澳大利亚的帅哥,来自日本的小矮子,纷纷远渡重洋,希望在世界中心证明自己,学业竞争到了这个高度,盎格鲁撒克逊也得不到倾斜。
而最让黄茂有自信的,不仅仅是他分到了一辆车,还是因为他的名字署在CELL的论文里。
这就代表着你科研入门了。
别看全世界,全中国那么多人搞科研,能做到科研入门的,哪怕是CELL论文里的第二作者,第三作者的,那都是少数派。
但说到科研项目,也就是这些少数派才真正的在产生价值,这些人,才是可以肯定的说,我能吃得住科研这碗饭。
黄茂不敢说自己功成名就了,但总有那么一股子成功的感觉,在心底下环绕。
他就带着这股子成功气,冲进了呼吸科,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找着李月。
医院的病人很多,病房并不多。
找了几间屋子,他就在拐角的盥洗室门口,看到了李月。
“李月,你调科室了。”黄茂满肚子的话,见到了人,却变成了这么一句。
“你还过来干什么?”李月看到了黄茂,却是没好气的给了一句。
黄茂一惊:“我干什么了?”
“还干什么了,你有一个月没过来了吧,我们李月换科室你都不知道,你还好意思来?”不用李月说话,自然有姑娘上来帮腔。
黄茂也认识说话的小胖妞,无奈道:“朱姐,我之前不是忙嘛,那不是也打了电话,寄了信?”
朱姐呶呶嘴:“给我说没用。”
“李月,我最近真的忙,你知道,我换了工作,那边实验室做实验,都是连续化的,从早到晚,又在紧要处,腾不出一点时间来……”
“你多久没去我家里了?”李月亦是彪悍的北京女孩,压制力十足。
黄茂一听她家里就怂了,小声道:“你爸妈不是不待见我吗?”
“什么时候不待见我了?”
“我上次说我从北大辞职了,你爸当场就离席走了……”
“他是我爸,他想啥时候离席就啥时候离席,你管得着吗?”
“我当然不是要管你爸,我就是说,他不乐意我不是……”
“只听说过丈母娘乐意女婿的,没听说过老丈人乐意女婿的。”朱姐帮腔道:“小黄,你这样想就不对了。”
黄茂傻眼:“那怎么样就对了?”
“不管小月家里人怎么想,你得积极主动啊。别人恨不得每周末去老丈人家干活呢,你倒好,一连两三个月不上忙,别说李月父母了,街坊邻居都说……”
黄茂的情商不高,但智商是有的,朱姐帮腔的两句,立即让他听出了希望,又是高兴又是懊恼的道:“我明天就去帮忙,明天就去。”
“谁让你去了。”李月不高兴的扭头,说:“你爱来不来,有的是人愿意帮忙,上周还有人缠着要来呢。”
“啊?谁缠着?”黄茂一阵慌。
“王斌。”李月的声音脆生生的,背着黄茂说话。
黄茂得不到要领,忙问:“王斌是谁啊。”
“知道着急了”朱姐呵呵的笑两声,道:“前阵子有个老干部来我们医院看病,看上我们李月了,这些天,他那个孙子,老干部的孙子就是这个王斌,有事没事的就往我们医院跑,前些天还跑李月家里去了,李月他爸没让进门,要不然,今天也不用和你说这么多话了。”
黄茂在紧张中,却有毛孔放开的轻松,福灵心至的笑道:“咱爸英明。”
“黄茂!你胡叫什么。”再彪悍的女子,此时也被羞的满脸通红,李月使劲拍了黄茂一巴掌,转身就跑。
“打是亲,骂是爱,还不追上去?”朱姐笑眯眯的。
“哦……哦。”黄茂拔腿就追。
用不着追十几米远,人家李月就在花园前头站着呢。
“那个……李月。”黄茂戳着手上去,道:“我这两天休假,明天去你家帮忙吧。”
李月“恩”的一声,却道:“我哥和我嫂子周末都过来,不用你帮忙。”
“你刚不是‘嗯’的答应了吗?”黄茂不明白了。
李月白他一眼,不说话。
黄茂也看她,更不明白。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会儿,李月噗嗤笑了出来,摇头道:“你也真是的。”
黄茂见她笑了,也连忙跟着笑。
李月把笑容收起来了,问:“你来找我做什么?”
“我有个东西想给你看。”说起这个话题,黄茂瞬间是满脸的自信笑容。
李月呆了一下,低头,问:“看什么?”
“在外面,你和我出来看吧。”
“等我叫上朱姐。”李月不等黄茂回答就去叫人了。这时候人,除非确定恋爱关系,否则少有单独出去的,随身携带一个电灯泡作为保护人,就好多了,能挡掉无数的流言蜚语。
黄茂等了十多分钟,就见李月换掉了护士服,穿了件纯黄色裙子过来,朱姐也换了件女式衬衫。
“我们提前下班了。”李月站在黄茂面前,稍微侧身展示了一下,见他没有任何表示,无奈的叹口气,道:“走吧。”
“好。”黄茂摸了一把钥匙,脚步迈的飞快。
到了停车场,黄茂一边朝着自己的公爵王的方向走,一边问:“那个王斌,为啥被你爸给赶出去了?他做啥了?”
李月对这个哪壶不开提哪壶的家伙彻底没办法了,没好气的道:“他开一辆车过来,说帮我爸搬东西,我爸闲他开单位的车显摆,就给赶出去了。”
黄茂摸在口袋里的手,立即就捏不住钥匙了。
朱姐帮衬道:“李月家的家教严,她爸爸最看不上的就是这种浪费国家财产的行为。”
李月也道:“是看不上他开单位的车,说的像是帮我们多大忙似的,不用他的车,我们照样用板车把东西推过去了,也就是几步路的事……”
“就是说……”
黄茂开始觉得口袋里的钥匙烫手了。
李月不愿意多说别人,两句话结束,问:“你要带我看的东西在哪?”
三人已经是在停车场了,举目四顾,后院里除了汽车,就是花坛里的花草树木了。
夏末的花朵开的正艳,李月心里猛的一颤,心想:这傻子莫非开窍了,懂得送花了?
黄茂却是望着五米远的公爵王不知所措,想编一个借口都编不出来。
“李月,你来接我的?”惊喜的男声,却是伴随着难听的刹车声同时传来。
……
555.第555章 留过学
“谁是来接你的,我路过的,让让。”李月看到来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黄茂回头,一样的皱眉。
入目首先是一辆北京212,敞篷的吉普车,又破又旧,但再怎么破旧,这也是一辆汽车,当年,毛主席还是坐着这型车检阅红卫兵呢。
而从驾驶座上翻出来的男人也很有特色。
喇叭裤,花衬衫,这是80年代的时髦穿着,风靡全中国好几年,来源是美剧《大西洋底来的人》《越狱》之前最火的美剧,收视率能与新闻联播相比肩。
不过,尽管全中国的老少爷们,大姑娘小媳妇老婆娘们都喜欢看美剧,但学着美剧的穿着,在这个秩序为王的国家里,仍然不免显的格格不入。
小青年可以在叛逆期里不在乎外人的目光,眼前的这位却显然不是小青年了。
黄茂估摸着,他应该和自己的年纪相当……
这么一想,黄茂眼前就闪过了一个名字:“王斌”。
不用他问,朱姐此时已经叫出了名字:“王斌,你这个人怎么就像个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就不走了?”
这算是公然辱骂了,可人家王斌同志根本不在乎,笑眯眯的看看李月,又看看朱姐,最后看看黄茂,笑道:“狗皮膏药也是好东西不是?我治病救人,我要把你们治好了才能走啊,这位哥们怎么称呼?哪里来的?哪个单位的?和我们李月啥关系?”
他一连问一串,却是将黄茂给堵住了,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回答哪个问题。
“王斌,我和你没关系,你别自以为是!”李月也是胡同口长大的,在黄茂面前原本是收敛着的,现在有点生气了,瞬间变的锋利起来。
王斌却是个把斗嘴当乐趣的,依旧笑呵呵的道:“怎么叫没关系,你知道我名字,我知道你名字,你说,人和人的关系,又能复杂到哪里去。”
这话说的,李月立即气到了,骂:“王斌,你个臭贫嘴!”
“臭点好,爷们么,臭点怕什么,北京爷们,臭贫嘴也正常,你说是吧。”王斌看向黄茂,笑道:“哥们,我说话直你别往心里去啊,你说,我和李月聊天,您是哪位也不介绍一下,就这么听着,您不膈应,我膈应呀。”
黄茂无语,他不是快嘴之人,这样的对话,还真插不上去。
李月“啪啪”两步,站到了黄茂跟前,道:“王斌,你从哪来回哪去,谁和你聊天了?朱姐,我们走。”
朱姐心领神会,拉一把黄茂,就要离开。
王斌眼神一变,将人拦住了,道:“怎么着,带着奸夫转身就跑?哥们,留个字号呗,你撬我的墙角,怎么着,偷摸着当贼呢?胆儿忒小了吧。”
黄茂也是年轻,早就忍不住了,此时毫不犹豫的道:“我是华锐实验室的黄茂,这没你的墙角……”
“呦呵,华锐实验室?搞研究的?别又是一个陈景润吧。”王斌拍拍胸脯:“怕死我了,我是王斌,咱认识一下……”
“别理他,咱们走。”李月扭头再走。
王斌本来想和黄茂好好谈谈,但李月不在,光和黄茂谈,就没什么效果了。
所以,王斌三步并做两步,追上李月,又凑着说话,道:“别急啊,你们是回家去?我送你们呀,我开了车来的,几分钟就到了。”
朱姐借机嘲笑:“你知道我们去哪,还几分钟就到?”
“咱们车上聊天,你肯定觉得时间飞逝,所以,感觉是几分钟,地方儿就到了。”王斌说起瞎话来,顺畅流淌。
黄茂看的竟有些莫名羡慕,这说话是不是天分,他不知道,但能说成这样,还真是他学都学不来的。
当然,有时间也不去学这个,但没有了,又觉得有点缺憾。
李月被王斌堵的不行,再看黄茂的表情,莫名的生气,一跺脚,就问:“黄茂,你就这么看着?你来做什么的?
黄茂给说愣了,因此继续傻着。
王斌乐了,道:“李月,理他做什么,上哥哥车上来,咱们出去耍。”
李月瞪着眼看黄茂。
黄茂的神经反应弧总算接上了,小心翼翼的道:“我是来请你吃饭的……”
王斌“哎呦”一声,道:“哥们,有长进啊,知道约姑娘吃饭了……”
李月也是眼前一亮,觉得黄茂“长进”了,但表情还是平淡,问:
“你请我去哪吃饭?”
“我们单位弄了个聚餐……”
王斌“噗嗤”的笑了出来,而且极其夸张的笑弯了腰:“请姑娘去单位聚餐,你真能想,你也忒抠了吧。”
李月也是表情变幻,心里大骂黄茂“笨蛋”,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
黄茂倒是不受什么影响,反感的看王斌一眼,道:“我们实验室开庆功宴,是美式的自助餐,香港经理亲自采办的,我觉得挺特别的……”
王斌的狂笑戛然而止。
吃美国人的饭,在80年代的北京还是很稀罕的。如果是地方上,外国人吃什么,大家全得靠猜,但北京就不一样了。首先,北京依然保留了一些西餐馆,比如著名的老莫,那就是吃俄罗斯餐的好去处,普通北京人自然是难得一去,但狠狠心,也不是完全吃不了。没吃过西餐的,也总听说过西餐是怎么回事,这种能够又够不着的东西,自然让格调变的极高了。
比起去西餐馆吃饭,其实还有一种格调更高的西餐,那就是参加外国人的聚餐。
老布什在中国的时候,就非常喜欢做这种事,恨不得每周都举行各种聚餐,这是他打开局面的好办法。
当时的美国驻华联络处,不光邀请中国人参宴,还邀请各国驻华使馆的成员参宴,对当时的国人来说,这是吃到正宗西餐的最好去处。
不过,大使馆的格调这么高,就算能混进去,那也得是红二代红三代们才有机会的,普通人一般也就是听个名儿。
“美式自助餐”几个字从黄茂嘴里说出来,却让王斌怎么也笑不下去了。
这年头,吃西餐蹭单位的,不仅不丢人,还挺上档次的,去大使馆蹭西餐的,哪个不是凭着单位的身份去的?
朱姐从来都是看王斌不爽的,这时候趁机问:“你们还有个香港经理啊?这可厉害了。对了,你说庆功宴,庆功什么来着?自助餐是怎么个意思?”
一样是一串问题,绕的黄茂满脑子浆糊,心想:您就不能一个一个的问。
李月算是看明白了,这时候帮黄茂解围道:“你先说庆功。”
“哦,我们做了一个耐高温聚合酶,热稳定强,是从嗜热菌里分离出来的,老板很高兴,就说要庆功。”黄茂说的很顺畅。
“自助餐呢?”朱姐觉得听懂了他说的字,就是还不知道庆功的原因,就此放弃。
黄茂觉得自己说的明白,说话更顺溜了,道:“自助餐就是做好了各种吃的,放在桌子上,大家自己去取,谁想吃什么吃什么,想拿什么拿什么,吃饱为止……”
朱姐真的惊讶了:“那不是要抢起来?”
“不会,东西管够,有些特别紧俏的就没办法了,不过,美式自助餐的话,肉肯定是不少的。”黄茂还是挺有自信的,他现在每个月两千多的工资了,就是吃黑市肉都吃不完,相信杨锐不可能弄一摊子素菜给大家庆功,就杨锐那肉食动物的模样,他也不可能给自己找这个麻烦。
王斌却是越听越不爽,抓住点儿,故意笑道:“还美式自助餐呢,说的好像你吃过似的。”
“我确实吃过呀。”黄茂奇怪的看向王斌。
王斌脸上挂不住了:“呦呵,哥们行啊,蹭饭蹭出经验了,那您给我们说说,在哪吃的?”
“美国纽约。”黄茂回答的很利落。
王斌顿时张不开口了。
朱姐乐了,眼睛看着王斌,嘴上问黄茂:“说说,说说,你去美国是留学对吧?”
“不算留学,参观考察,就一年时间。”黄茂很腼腆的道:“哥伦比亚大学就在纽约,那是美国消费最高的城市,公派的补助不够用,还要攒着买书什么的,我们平时就吃点面包什么的,馋的忍不住了,就去市里便宜的地方吃个自助餐,一顿吃个狠的,能抗一半个月。”
回忆起之前的岁月,黄茂很有感触。
王斌却是听的五味陈杂。而今要去美国,要么靠公派,要么靠海外关系。但有海外关系的,多半也就是去个香港,新加坡和马拉西亚都算厉害了,再远的比如美国,机票钱就得几千美元,一般的海外关系都负担不了。
王斌的爷爷虽然是老干部,可北京的老干部何其多也,送他出国远远不够。王斌自己倒腾物资赚了些钱,但也就能稍微宽裕一些,顺便借着和领导的关系,多吃多占点单位的便宜,比如身后的北京吉普212,就是他努力“赚”来的。
想到吉普,王斌又有了底气。他也不多说啥了,拿着钥匙,返身打响了引擎,“呜呜”的两声,停在李月面前,也不说话,就用爷们的眼神看着黄茂。
“不理他,我们走。”李月低声对黄茂说。
黄茂的情商再低,这时候也被王斌给看明白了,就从兜里拿出捏了许久的车钥匙,道:“我开了车来的,总不能把车停这里吧。”
李月大讶:“你单位的车?”
“挂单位的牌子,分给我的,奖励。”黄茂憨厚的笑着,年轻的脸庞上满是自信。
李月看着他,突然有点脸红,不由推了黄茂一把:“有车还不赶紧开过来。”
黄茂“哦”的一声,连忙往自己停车的地方走。
王斌听着他们“打情骂俏”,眼睁睁的看着黄茂打开公爵王的车门,再将之熟练的停在自己和李月之间。
崭新的公爵王与出厂20年的吉普212并列,那瓦亮瓦亮的外漆,照的王斌的心哇凉哇凉的。
“你怎么不早说自己开了车。”李月望着漂亮的公爵王,亦是心情起伏。
在1984年的北京城坐公爵王,比在2014年的北京城坐宾利还稀罕。
黄茂小步快跑的下车,打开右侧车门的同时,道:“我不是听你说,你爸不喜欢人开车吗?我当时就有点犹豫。”
“我爸就算不喜欢别人开车,你开车肯定高兴。”李月说了这么一句,连忙低头钻车里,用手轻轻的挡住脸。
朱姐跟着坐上后座,在黄茂的介绍下,摁下电动升降窗的按键,然后看着自己下降的玻璃大呼小叫。
公爵王轻轻启动,转眼间离开了停车场。
王斌脸色铁青的坐在敞篷吉普上,恨恨的大骂:“汉奸!有钱了不起啊!”
……
556.第556章 奔前方
黄茂脚踩着油门,脸上吹着城市的风,身边坐着美人儿,只觉得实验室里的枯燥,尽皆得到了报偿。
V6引擎发出均匀澎湃的动力,无论是提速拐弯,都是顺畅而舒畅的。
现在北京城里,除了上下班时间的自行车,大街中间都是空荡荡的,一分钟都不见得能过10辆车,黄茂的脚放在油门上,几乎就没有松开过。
恍然如同他在美国时,去乡下开车的感觉。
不过,他在美国开的是破车,老板给实验室配了一辆二十多年的旧福特皮卡,虽然打火刹车都没问题,但要说享受,那是一点都没有的。
然而,现在的这辆座驾可是不同。
如今买一辆公爵王,少说得要50万元,如果用来在北京或者上海买房子的话,这笔钱能20套以上!
当然,现在的市面上,也是没有20套房子卖的,拥有多套房子的房哥房姐房叔俱不存在,一辆车的价格高的简直无法对价。
可以说,除了富裕单位或者大单位,能坐得上轿车的领导都没几个,而且,他们坐的还是上海牌、伏尔加之类的老车,北京吉普212也是市里常见的。
越明年,桑塔纳能火遍全国,也是因为它的国产化,大幅的降低了成本,让中国领导们能以20万的小金库,买到一辆车,立即刺激着无数人不要不要的。
但在现在,桑塔纳都还没出厂呢,像公爵王和皇冠这样的豪华车,除了外资企业,厅级干部都坐不到。
每想到这个,每注意到旁边骑着自行车的人好奇的目光,黄茂心里就像是吃了冰激凌一样爽快。
“哎,天怪热的,咱们买个冰激凌吃吧。”黄茂将车一拐,就在长安街边上停了下来。
李月愣了一下,也高高兴兴的下车来了。
关上车门的时候,还轻轻的摸了一下镀铬的车把,如此明亮光滑的颜色,在现在的中国,大概只能在豪华车上才能见到了。
黄茂小跑着去道边买冰激凌去了,李月和朱姐站在一块,躲到树荫里小声说话。
街面上,一辆接一辆的汽车经过,大部分是公交车和卡车,偶尔有小面包车,显眼的轿车寥寥无几。
“吃点歇会吧,我还有点手生,不晕车吧。”黄茂将两只冰砖交给了李月和朱姐。
冰砖就是一块雪糕,做成方方正正的样儿,没有手抓的木棍,就撕开包装咬着吃,它和雪糕的关系,就像是牛排和牛肉烤串一样的,材料基本一致,但爽快度提升。
李月有些羞涩的接过冰砖,小口咬着。
今天的事情发生的有些太快,让她有些不知所措。
好在身边还有朱姐在,她知道自己的小姐妹想什么,稍微说两句闲话,就开始旁敲侧击的打问起来。
黄茂的情商中等偏下,总的来说,其实还是不愿意琢磨这些人情世故,所以是有什么说什么。
一会儿,有关车和华锐实验室的事情,就被朱姐和李月闹清楚了。
然而,问清楚不代表结束了,还得验证。
于是,借着两句话间的空隙,朱姐道:“正好今天有时间,要不然去你单位看看?”
这年月,你去派出所办事都得单位开证明,谈对象当然也要考察单位,走访政审了。
朱姐也是眼瞅着黄茂似乎有变成金龟婿的架势,才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带着俩人一起去,否则,她私下里找个熟人去打问,效果也是一样的。
这本来是极好的机会,黄茂的脑筋却不带拐弯的,他竟是看看天色,诧异的问:“这时候了,你们不回家了?”
这个对答,真真把朱姐给气笑了:“你说话过脑子吗?”
黄茂这才有点醒悟过来:多好的机会啊,哪里有赶着人回家的。
讪笑两声,黄茂直接道:“要走就现在走,说不定还能赶上食堂。”
“一转眼,自助餐就变成食堂了?”
“自助餐明天的,我当时不是没话说了吗。”黄茂总不能说自己本来是炫车的。
朱姐呵呵一笑:“总算机灵了一回。”
两人上车,黄茂大脚油门,一会儿就顺着畅通无阻的街道开到了华锐实验室。
中关村虽然在发展,但依然是一片农地,华锐实验室的建筑精细,一眼就能看出是新单位,朱姐更是从外面砌的瓷砖等方面,知道这单位挺富裕。
看到这里,朱姐就暗暗点头了。现如今,每个人的工资根据工作年限和职称决定,基本都是恒定的,区别就在于单位有钱与否。
有钱的单位,可以在青岛建疗养院,去北戴河旅游,到云南泡温泉,过节发肉,冬天送煤,食堂里馒头两分钱三个,带鱼一捆一捆的送,苹果一箱一箱的搬……没钱的单位,会计按时按点的把国家发的工资放到你手上就算是玩了,若是全部核算成货币,单位之间的贫富差距比十倍都多。
就是84年的现在,一些牛掰的部委已经把匈牙利玩腻了,作为第一个进行改革的社会主义国家,匈牙利人每年接待的中国人过万,以至于开玩笑的说:我们匈牙利的牛都认识你们中国人了。
匈牙利人的牛认识的当然只能是有钱单位的中国人,这些中国人,在接下来几年,不光玩腻了东欧,还玩遍了香港澳门东南亚,并持续向欧美发达国家进军革命工作一模一样,那当然是童话了。
朱姐和李月都是医二代,父母就在医院里工作,她们也打小认识,读了卫校以后分到一个医院,都是互相照顾。
婚姻大事,对现在的女孩子来说,也是真的头等大事,李月长的还漂亮,全靠朱姐帮她把关。
要是往前放两年,就黄茂没有正式工作一项,就得被拦在门外,好在华锐实验室是个外企外企有高收入,这两年也算是让北京城的百姓了解了。
进了大门里,两人的眼睛就不够看了。
现在的华锐实验室,土建都重新做了两茬了,以前在旁边当仓库的院子,现在也都用上了,打通了做重建,一水儿的国际标准,和原来的大院子没多少关系了,水泥都是从海外进口过来的,杨锐别的不多,就是美元外汇多,捷利康给的分红全没断过。
再者,现在买海外的建材,除了麻烦些,比国内东西也贵的不多。国内的水泥用出厂价看倒是便宜好几倍,但你要能买得到才行,就84年的通货膨胀的德性,京里面子小点的处长都买不到平价水泥,到最后,全中国一年进口的水泥比自己生产的还多。
不过,海外建材虽然贵的不多,那也是贵的,杨锐用的又不节省,最后重修出来的实验室就颇有些气象,令人一看就知道,这不是几个工人随便堆出来的。
放在实验室里的仪器,有一截隔着玻璃就能看到,也是杨锐让人特别留出来的,这就是一条参观通道,平常要参观什么的,就来这里,不影响里面的实验。
黄茂给里面打了个内部电话,就带着朱姐和李月参观起来,末了还将里面的涂宪和王晓芸叫出来,算是给他们介绍。
这么一圈子下来,待朱姐和李月要告辞的时候,都已经晚上七点多了。
此时,王晓芸以黄茂嫂子的身份,发挥了作用,一定要邀请两人去食堂吃饭。
李月和朱姐犹豫了一下,最终答应了下来,黄茂暗自乐呵,这还是他和李月第一次吃饭,虽然不是单独的,但和以前一对比,他也够满足的。
可惜食堂吃饭,慢也慢不下来,一刻钟时间,就吃的差不多了。
李月再次告辞,王晓芸依旧拦着,笑道:“你们急什么呀,这个时间刚刚好,我带你们打球去。”
“打球?”李月不解,女生打什么球。,
王晓芸神秘的笑笑,道:“保龄球,我们老板开的保龄球馆,最近正装修测试呢,员工闲下来去玩都是不要钱的,等正式开业就没这个好事了,不去白不去啊。”
她这么一说,李月和朱姐果然犹豫了。
她们都是北京人,也都听过“保龄球”的大名,但要说玩,这样的机会还真没有过。
王晓芸不给他们考虑的时间,催促着让黄茂去开车,又拉上新来的李文强、段波和张学通一起去。
杨锐早在买车的时间,就给四辆车配了司机,都是四十多岁,为了给儿子腾位置,从单位里内退的老司机。
一水儿四辆公爵王停在门口,震的李月和朱姐说不出话来。
王晓芸却是在心里暗叹一声,她与老公涂宪,还有魏振学都没有分到公爵王,虽然杨锐说了,只要独立做出JMC以上的论文,照样有车开,但王晓芸可是知道,独立做出这样的项目有多难,一年以前,涂宪还在为SCI入门级期刊而努力呢,他就是进步的再快,也赶不上黄茂的程度。
不过,王晓芸和涂宪的工资却是比新来的三个人高的多,这才稍稍缓解了她的焦虑。
相比之下,魏振学就比较没心没肺了,听说几个人去打保龄球,门都不锁就往外冲,抢了一个副驾驶坐下,就指挥了起来:“师傅,先把这歌给放起来。”
司机从善如流的接过一盘磁带。
浅夜中,歌声铿锵而起:“长鞭哎那个一呀甩,叭叭地响哎………要问大车哪里去……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哎……”
……
557.第557章 古罗马风格
四辆公爵王无比气派的停在了尚未竣工的保龄球馆前。
保龄球馆就在五道口,未来的宇宙中心现在还只是一个吵吵闹闹的小商圈,有80年代县城水平的电影院,还有90年代水平的五道口百货商场和一片小集市。
五道口百货商场日后会变成华联,小集市现在则是一片热闹的小吃街,放眼看去,起码有五六个烤羊肉的摊贩。
杨锐建的保龄球馆,或者说,未来的体育中心,距离它们都有些距离,反而是离清华的东南门近一些,站在楼上远眺,还能瞅见五道口附近的最高建筑,清华大学的主楼。
大学,也是成就异日五道口气质的核心因素。
杨锐将保龄球馆建在这里,一个是因为离自己近,一个是因为未来的地价高,最后的现实原则,也是看中了周围林立的大学。
对80年代人来说,玩保龄球是贵的不得了的运动,住在北京市中心的老北京人,也就是所谓的胡同居民,是玩不起这种一局四五十元的玩意的,大院里的二代们都不一定玩得起。
然而,现在的大学生是一个很有趣的群体,他们的消费能力,他们的价值取向,在以历史最高速度改变这个国家,最愿意尝试新鲜事务的也是他们。
另外,像是这么贵,又有格调,又好玩的东西,就像是高尔夫球场一样,只要方便抵达,稍微远点是不怕的。
建在市中心肯定要更好,就像是丽都酒店的保龄球馆,吸引了许多使馆区的外国人,但市中心可没有几十亩的土地给杨锐用。
别看现在是84年,北京市的土地一样紧张,而且管制的非常严格。
普通人家用地震棚盖点私房就是极限了,如果土地好得的话,个人虽然没钱,各大单位可是有钱。
如首钢这样的单位,轻松拿出几千万上亿,个体户再有钱,也没法和这种工业联合体竞争。
不过,就算是首钢,他们在北京的工人俱乐部也是为工人建设的,就现在的消费水平来说,首钢的工人自然是十成十的中产阶级,换言之,首钢的工人俱乐部,或者央企们的工人俱乐部,又或者国家建的市民体育馆,国家体育馆,通通都是中产阶级的体育馆,主打大众休闲,讲究市民文化,兼顾经济性和政治性。
可杨锐做的这个体育馆,那就是纯纯的高尚消费了。
现在建成的一馆,也就是保龄球馆,放眼看上去,首先就是气派。
李月和朱姐从小在北京长大,故宫、天坛天安门这样的建筑,早就看的没感觉了。
但是,下车以后,她们还是在保龄球馆前久久驻足。
因为她们面前的体育馆,是希腊罗马风格的,准确的说,是照抄的希腊罗马的建筑。
决然不同于明清建筑悠扬的,是希腊时代的文化,以及罗马帝国的底气。
“这个样子,怪好看的。”李月悄悄的与朱姐说话。
80年代的青年都是文艺青年,他们不屑于代表社会主流的中年人们的政治,又受到社会主流的束缚和影响,做不成下流和猥琐。
上不能政治,下不能猥琐,那就只能文艺了。
朦胧诗、伤痕文学,还有满世界的叔本华与理想,充斥整个八十年代的青年世界。
好处有没有不知道,欣赏眼光稍微是有点上扬的。
王晓芸耳朵竖着关注李月和朱姐呢,听到他们的话,就笑着介绍道:“你们看这个门漂亮吧,有来头的,这是照着哈德良门仿的。”
“啊?”朱姐读的卫校算中专,在80年代不能说学历低了,可对中国以外的事物,也就知道美帝纸老虎。
王晓芸以前其实也不关注这些,但现在要给黄茂撑面子,就笑眯眯的现学现卖起来,说:“哈德良是罗马时代最喜欢盖房子的皇帝,修了好多漂亮的建筑,尤其是希腊时代的建筑和雕塑,好多都被他搬到了罗马,或者重新修建了,这个哈德良门就是个有名的,你们听说过凯旋门吧,哈德良门就有点凯旋门的意思……”
“修在这里是凯旋的意思?”李月都被他给搅和晕了。
“修在这,就是因为哈德良门气派好造啊。你们看,三个拱门,四个圆柱,顶还是平的,除了雕花什么的复杂一点,咱们的工艺要复制这样的建筑,还是非常容易的,当然,有点费材料是了。”杨锐看到了门外的公爵王,笑着走了出来,一边笑呵呵的答了李月的话,一边给自己的宝贝小牛们打招呼,拍尘土,刷毛洗长角的伺候。
李月前脚听着王晓芸的介绍,幻想着希腊时代的宏伟,后脚听到杨锐的这个答案,很是无奈,转头问黄茂:“这也是你们同事?年纪这么小……”
“这是我们实验室的负责人,就是实验室主任,我的顶头上司。”黄茂连忙介绍,这里可是不能错的。
李月捂了一下嘴,讶然说:“没看出来。”
“慢慢看,不着急。”杨锐很有自信的站在灯光下,露一个侧面给人瞧,动作就和罗马雕塑似的。
黄茂等人无奈的看着杨锐显摆,新来的李文强、段波和张学通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杨锐,又是好奇又是奇怪。
而在他的身后,哈德良门在沉默的配合。
哈德良门后面也没闲着,直接是一个罗马庭院风格的喷泉,同事环绕着多个大理石塑像。
事实上,杨锐是有心把整个体育馆照着哈德良庄园去做的,如果做出来,就是北京城里有故宫摆着,这比较起来也是不掉份的。
当然,想法是好的,现实是残酷的,后世的影视城粗糙再粗糙的,随便扒拉一个过来,价格都是过亿的,现在的工人便宜是没错,物料却不便宜。
何况,杨锐得来的50亩地也摆不开一个哈德良庄园,人家都起名叫庄园了,就知道规模肯定小不了。
哈德良门和罗马式庭院,算是杨锐从想法中抽出来的两支穗儿,再往里面,就连外形都不能保证相同了。
但对李月和朱姐来说,已经足够震撼了。
现在的北京城里,气派的建筑不老少,但基本上都是中正平和的,稍微特殊一点的都很难建出来,采用外国建筑风格的更是稀罕。
比如地铁东四十条站,在88年被北京市民从30多个推荐建筑中,投票选成了80年代新十大建筑,而地铁东四十条站的建筑师关肇邺自己点评时候说,入选的理由只是顶灯有特色,是奥运五环。因为74年设计的时候,要求环线地铁灯的形式各站不同,由于当时的站名是工人体育馆,关肇邺就想到了奥运五环,然而,他的方案提出以后,年轻的工农兵学员根本没听说过奥林匹克,更不知道有这个五环标志,比较知道的人还说:算了,别提外国事。
那时候在打倒“封资修”,但关肇邺还是很有勇气的继续完成了奥运五环的设计,而等到88年评选80年代新十大建筑的时候,中国已经参加奥运会拿奖牌了,五环的设计一下子变的非常突出。
而在84年,政治气氛是宽松了,建筑却不是野地里的茅草,一年就长一茬的。
长有古罗马风格的建筑,目前就只有五道口有了。
李月和朱姐,还有李文强等没有来过的人,都带着各种复杂的情绪,像是逛园子似的,在门口徘徊了好十几分钟。
而进入保龄球馆,内部装潢就让他们更不知道看哪里了。
进门伊始,就是光可鉴人的瓷砖,亮色系的装饰条随处可见,若是以21世纪的标准来看,杨锐这个体育馆也就是一个高档洗浴中心的水平,可提前30年看,那就漂亮的没话说了。
至于先进而帅气的球道,特殊的保龄球玩法,更是夺人眼球。
“明天的自助餐就在这里的院子里办,如果下雨,就放室内,不下的话,室内就给大家活动。”杨锐随便介绍了一下,就让人开了球道给他们玩,并道:“今晚的夜宵就是杀猪菜了,想吃的一会去餐厅,球馆营业到11点,然后就要关门打扫了。喜欢玩的,以后再来,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办了会员卡,每个月自动充10局。”
“才10局呀,那怎么够呀。”王晓芸半埋怨的争取更好条件。她第一次打保龄球就喜欢上了。如果只是随便玩玩,10局够三四个人打两三个小时了,但要是真的爱好这个,10局还不够一个人玩一下午呢。
杨锐撇撇嘴:“体育馆和实验室是各自独立的两个单位,会员卡是福利,你们自己充值打八折,要是不打折的话,10局就是600块了。”
说着话,他指了一下已经挂在了酒水吧台后的价目表。
王晓芸立即叫了起来:“哎呀,您这个价格,比丽都都贵了。”
“丽都的环境有这里好吗?”杨锐对此很是自信。
丽都酒店做的保龄球馆,就国内来说,的确是吃螃蟹的第一人,但它的装修与配置远远够不上豪华的标准。放在最喜欢保龄球的日本,丽都酒店的保龄球馆,也就是一个大众球馆的标准,最多地理位置好一些,服务员多一些。
毕竟,丽都当初做这个保龄球馆的时候,并不知道这项运动在国内是否受欢迎,欢迎程度又如何。
杨锐就不一样了,他非常肯定的知道,保龄球馆是八十年代数一数二的现金奶牛,做的越豪华,收回本钱的时间也就越快。
李月听着他们的讨论,顺势看过去,当时就呆了。
除了几种酒水单以外,价目表后的数字,通通都是两位数的。
李月默默一算,自己的工资在这里,最多玩两局,不够玩三局的,这还是今年全国范围内加薪20%。
朱姐和李月的工资差不多,不由捅了一下黄茂,问:“一局多长时间,怎么算的?”
“一局十轮,一轮可以投两次球,就像是这样。”黄茂指了一下迫不及待开玩的魏振学。
球道前,魏振学刚好摆了一个好似鸭子似的姿势,将7磅重的保龄球丢出去。
保龄球在木质球道上跳了两下,发出好听的轱辘声,撞上最边角的一个瓶子,发出轻轻的砰声。
“这就算是一轮结束了。”黄茂现场解说。
朱姐张嘴结舌:“6块钱就这样打掉了?”
用60除以10轮,这投掷加跑球的十几秒,的确花去了六块钱。
黄茂以前还没这么算过,现在一听,却也只能点头。
朱姐沉默良久,问:“那我要是自己摆瓶子呢?他也收我6块?”
王晓芸刚端了一杯新酒保调的无酒精鸡尾酒,一口五颜六色的水直接喷了出来,道:“您要自己摆瓶子,一局肯定不止60了,多费时间呐。”
“这么说好像也是。”朱姐皱了两下眉,却是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目标,只见她收紧了下巴,瞳孔里放着光,问黄茂:“你们这个外企单位肯定特有钱吧,小黄,你一个月工资拿多少了?”
在全国人民都给国家打工的年代,工资多少完全用不着藏着掖着,有些不讲究的单位里,工资单都是随大家翻的。
然而,华锐实验室却已渐渐有了后世外企的模样,黄茂等人的工资数额,都是杨锐单独定下来,单向保密的。
当着实验室同仁的面,黄茂一时语塞。
这时候,杨锐已经完全了解了情况,于是站出来给黄茂解围,道:“朱姐,你们单位工资最高的多少?”
朱姐想都不用想,道:“我们的周院长是老红军,行政七级,320块,加补贴和奖金,400块出头。”
杨锐点了点头,却是伸了两个手指出来,道:“黄茂的工资比他两倍还多。”
“不可能。”朱姐根本根本不相信,道:“周院长是37年以前参军的老革命,副厅级待遇,还是铁路职工,才400块,小黄……”
“小黄是我们实验室的骨干,国际顶级期刊的作者,他因为年龄的关系,没赶上为祖国抛头颅洒热血,但他如今的工作,却能完成烈士们的心愿,让祖国繁荣富强……”杨锐抢过话头,笑了一下,看向李月,道:“你们说,我们家小黄,是不是也有资格生活的好一点?”
李月茫然点头。
黄茂心中大喜,恨不得把牛尾甩起来,给杨锐跳一个狗尾巴舞。
……
558.第558章 cosplay(二更)
第二天。
杨锐起了个大早,绕着未名湖跑了几圈,将昨天吃的杀猪菜和杀牛菜消化了一下,才骑上自行车,往保龄球馆去。
球馆范围内一片热火朝天。
50亩是三万三千多平方米,平铺开来是一个横竖180多米的正方形,放在后世,足够建好几个商业综合体了。
杨锐现在也没有浪费,除了预留出场馆的位置以外,剩下的地方要么是花坛和草地,要么就是停车场。
另外,他还保留了大片的杨树林,只是整理了树林下方乱七八糟的树叶和垃圾。
总的来说,尽管以30年后的眼光来看,杨锐将寸土寸金的宇宙中心用的有些浪费,但就80年代的观点来说,杨锐这是正常行为,最多是预留的建筑工地有些乱,停车场有些超标,预留的杨树林有些大。
自助餐就在宽广的停车场和杨树林之间进行。
杨树林下面,放了一些躺椅和圆桌,供人休息和聊天。
至于大部分的餐桌和厨具,就设在了停车场。
杨锐抵达的时间,就见许多人正在忙着竖凉伞,令人惊讶的是,凉伞竟然是草编的。
“真的假的,你从哪里买的?”杨锐见到了负责指挥的李章镇,后者正在忙着布置古罗马风格的餐盘……
杨锐当时就看愣住了。
李章镇忙了好几天,期待的就是这个表情,满意的道:“我专门请教了一个熟悉的朋友,他是专门做宴会设计的,他看了我提供的图片,立刻建议我做成古罗马风格的宴会,就好像是哈德良时代的自助餐,这些凉伞,草席,还有桌椅,都是我特别定做的,也没有花多少钱,总共大概两万多块吧。”
对一家公司来说,用两万多块购买仪式性的商品,并不算多,北大每年请老师们去周边游,都不知道要花几十几百万。
现在穷的是个人,并不是单位。
然而,李章镇的做派,还是超出了杨锐的预想。
想当年,杨锐也就是开了一个补习学校,还是规模小的那种,作为一名创业青年,他整天想的就是活下来,指望着有天能依靠自己的商业才能买车买房。
至于现在,杨锐的眼光是增长了不少,用几十万美元做科研竞争,用几百万元人民币留人的事,他都能做出来,不能说不会花钱。
但是与香港同胞李章镇同学相比,杨锐发现,自己果然还是不会花钱的。
为了一场自助餐,为了一个所谓的主题,花几万块钱买装饰物……
“昨天怎么没见你拿这些东西出来?”杨锐只能如此掩饰自己的震惊。
李章镇笑的很自豪:“惊喜吧!自从您将这个任务分派给我以后,我就决定必须要做好……除了这些,我还给您准备了衣服,我让人去给您拿。”
“啥玩意?”
“衣服,哈德良皇帝的衣服。”李章镇以为杨锐听不懂,笑道:“您就当戏服吧,到时候,您就穿这个衣服主持自助餐,对了,厨师也都穿罗马时代的衣服。”
“古罗马的衣服,不是就两个大布片子?跟打赤膊差不多?”杨锐心说,这是80年代的cosplay吗?
李章镇笑道:“您说的那种是贵族穿的,我让人给他们弄了士兵的衣服,免得大家说看不懂。”
“士兵的衣服也看不懂啊。”
“不会,我们安排专人介绍。”李章镇想的似乎极细致。
“好吧……做的好。”杨锐最后还是鼓励了一下李章镇。人家的确是用心做了,虽然有点太超前,甚至比杨锐想的还超前,但东西都做出来了,钱也花出去了,他也就不纠结了。
李章镇被夸的一脸笑容,假意谦虚道:“没什么的,欧美人举行婚宴都喜欢做主题,白雪公主的主题啦,绿野仙踪主题啦,尼斯湖水怪的主题啦,罗密欧与朱丽叶主题啦……咱们做的古罗马主题其实也不新鲜,不过,咱们毕竟是在仿古罗马的建筑里,这个味道就出来了,您说是吧。”
“你这一口您您您的,北京味是有了,我就是有一点奇怪。”
“哎,您说。”李章镇继续用粤味京腔回答。
杨锐摸着下巴,思索着问:“你刚说的欧美人举行的婚礼主题里有尼斯湖水怪的主题,谁做水怪?”
……
当杨锐穿着哈德良皇帝阁下的衣服出现在场地上的时候,全场轰动。
在短暂的惊诧过后,则是忍不住的笑声与议论声。
老实说,古罗马的建筑是极其优美的,尤其是皇家的单个建筑,看起来比我大清的建筑有味道的多。
但是,古罗马的衣服实在是瞅的够呛,比我大清的马蹄袖也好不到哪里去,符合现代人审美观的古罗马人像雕塑,十之八九都是体或半身体。反而是铠甲一类的战斗服,稍微看的过眼一些。
当然,李章镇胆儿再大,也不敢把杨锐穿成逗比,他给杨锐准备的,是从香港特别定做的,稍微经过了一些设计加工,再加上杨锐的身材极佳,整套儿展示出来,倒也是英姿勃发。
就是看的人民群众一抽一抽的。
这年月的人,哪里去过什么主题餐厅,玩过什么cosplay啊,一个个都当西洋镜似的参观。
就是黄茂,都在李月的撺掇下,大着胆子,过来摸了摸杨锐的衣领。
“丝绸的。”杨锐声音沉闷,说不上高兴不高兴。
他高兴不高兴,来参加宴会的各位都管不着了,尤其是几位带着夫人来的小牛们,他们原本都是三十好几岁的人了,现在下海跟着杨锐,要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现在看着杨锐的打扮,全都乐了。
杨锐也不管其他人,就在几只小牛跟前绕着,隔三差五的聊两句联络感情,顺便帮人家捋捋毛。
现在想挖点人可是不容易的,尤其是放弃编制的这种,别看以全国层面来说不少,具体到个人就稀罕了,真正的下海热潮要到92年,也就是南巡讲话以后才开始。
在84年的当下,干个体户是丢人的事,有多丢人,基本就和上街当乞丐差不多,不是家里的条件特别困难的,没有干这个的,尤其是知识分子家庭更是如此,有些时候,赚的多几倍工资都没有用,因为钱够用了。
别说是大学里懂英语,有前途的教师们了,就是后世的中小学校或者幼儿园,一个月拿两三千元薪水的多了去了,让他们去做月薪两三万的乞丐,又有几个人愿意?
杨锐的华锐实验室多亏了有外资背景,这才能吸引到几名小牛加盟。
毕竟不是纯粹的个体户,不过,就算是这样,杨锐弄来的四辆车也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同样是84年,第一批进入中国的外企,比如可口可乐,依旧很难招到大学毕业生。这些毕业生宁愿拿每个月几十元的薪水,去包头工作,也不敢到月薪几百上千元的可口可乐应聘,习惯的力量如此强大,更别说杨锐想要的是指定的几条小牛。
而这几条小牛的加盟,也终于充实了华锐实验室的基础,让杨锐有了参与高水平国际竞争的信心。
李文强等人的年纪都比黄茂和涂宪大,经验也更加丰富一些,而在个人水平方面,至少都比涂宪强。
杨锐第一次见涂宪的时候,涂宪还在为SCI入门级期刊而忙碌中,李文强等人虽然不一定都在国外期刊上发表过文章,但他们在国内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也都是有些水平的。
这差不多也是杨锐能找到的最强选手了,再厉害一点的,基本属于科研界中混出了一点名堂的,那杨锐就是端公爵王出来,估计也没什么用。就比如杨锐认识的云南大学的副教授康弘,严格说来,他的水平可能还比不上李文强,但人家在地方大学可要滋润太多了。
而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如果真能达到地方大学的教授水平,又是年轻人,就比如加强版的李文强,文章积累的再多一点,项目做的再多一点,那人家也用不着放弃编制这么纠结了,就在地方大学里混着,几年下来,什么都少不了,学校里不分配小车,自己用经费买辆吉普212却是没问题。
如果不是有杨锐的干扰,这些小牛里的某些人,还真的会就此路线发展下去。
所以,为了留住小牛们,杨锐不光给钱,还要走心的,嘘寒问暖什么的,是少不了的。
只有这样对待小牛们,才能成为一名好的牧场主,也只有成为一名财大名粗的牧场主以后,他才能随便宰牛。
杨锐套着古罗马的皇帝装束,一边摆pose,一边吃牛肉,一边对人生进行深入的思考。
直到史贵怀着赞美的声调,将他唤醒:“锐哥儿,你做的这个自助餐,绝了!”
作为一家挂靠在中丝旗下的正规出版社,史贵的存在对实验室的研究员们是一个利好,因此也被杨锐邀请了过来。
在与文化人打了一年的交道以后,史贵的文化属性也极具提升,一件白衬衣穿的有模有样的问:“锐哥儿,这个自助餐是谁想出来的?一个人多钱?”
“这是招待宴,不收钱。”杨锐把手里的权杖倒腾了一下,顺便吃两口哈密瓜清火。
史贵呵呵的笑两声,道:“我知道是招待宴,我的意思是,正式营业以后,这里一位多钱?”
“正式营业?这就是一天招待宴,今天弄完了,明天就撤掉了。”
“那这些东西呢?堆库房?那不是全白瞎了?”草帘子破席子不值钱,但如杨锐身上穿的衣服,厨师身上穿的盔甲,那还是很像模像样的,另外,李章镇为此专门购买的瓷器,也为数不少,看的史贵心焦。
杨锐耸耸肩,道:“这衣服我穿一次就够了,再穿我可跟人急了。”
“不用你穿啊,找个体型好,身材高的就行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不是遍地都是。”
杨锐为遍地都是的两条腿男人深深默哀了五秒钟。
史贵以为杨锐在思考,看看周围,道:“这么好的条件,怪浪费的,咱们不如专门搞个罗马自助餐厅,你看怎么样?”
“你的出版社不搞了?”杨锐并不意外的看了史贵一眼。
“盗版太厉害,书号也贵,你帮我弄的那个印刷厂,比出版社赚钱。”史贵叹口气,道:“生意不能说是不好,也不忙就是了,我想再弄个啥试试,你知道的,我家里以前就开了个小饭店,这边要是开个自助餐厅,我让老婆主管,肯定好赚。”
“你想用这些东西,开在哪?”
“就开这里,成不?能玩得起保龄球馆的都是有钱人,玩一圈都饿了,附近也没别的吃的了,我开一个自助餐,说不定还能和保龄球馆互相促进。”史贵是越说越振奋。
两人本来就是站在取餐的地方聊天,史贵的音量提高了,自然有人听到,还毫不客气的围拢了过来,竟是开始打问起来:“啥时间营业?多钱一个人?”
……
559.第559章 出书
84年的中国,至少在城市里,温饱问题是解决了,尤其是北京城里,但凡是有工作的人家,总少不了一口吃的。
但是,吃与吃的概念是不一样的。
现如今,米饭和面自然是管够的,想要精白面富强粉也没有问题,但肉食和蔬菜就很少了。
夏天还好一点,如果是冬天的话,就只有白菜、土豆和萝卜三种冬储菜,大部分人家,都是从秋天开始就做腌菜了,北方人家,城市里不一定家家户户有储水缸,但是一定有腌菜缸的。
家里女主人认真一点的,还可以在秋天的时候做西红柿酱,把西红柿切碎了灌到打点滴的玻璃瓶里再蒸熟,封口以后,也能放一个冬天,随用随取,这差不多就是冬天最高档的蔬菜了。
至于不健康的大棚蔬菜,那都是特供。
对老百姓来说,肉制品几百年以来都是稀罕物,没有票证的年代,有钱还可以随便吃肉,有了票证以后,能顿顿吃肉的家庭就很少了,敞开了吃肉,对大部分人来说更是少有。
即使是领导干部,在吃肉的问题上,也不是自由的,看他们的身材就知道了,能培养出大腹便便的体型的领导干部,还是不多的。而他们参加的各种宴会,虽然少不了大碗吃肉的场景,可毕竟不是每一口都是肉。
在这个年代,每一口都是肉,那真的是如天堂一般。
就比如现在的自助餐。
朱姐和李月,都不由自主的来到杨锐身边,看他怎么说正式营业的事。
杨锐没想到客人比自己积极,不禁摸摸鼻子,道:“八字还没一撇呢,大家先好好吃饭,以后真要是开这么一家店,我再通知大家。”
“不着急,站一会有助于消化,等会能多吃点。”朱姐摸着小肚子,一副我要听评书的模样。
杨锐苦笑:“您想消化就到小树林里溜一会好了……”
“不去,小树林里都是一对一对的。”朱姐说完盯着杨锐,道:“这个店有意思的很,你啥时候开呀,我们好来捧场,先说好,不能太贵。”
杨锐无奈道:“我们还没决定要不要做这个自助餐。”
“害怕不赚钱?”朱姐低头看了一下盘子,道:“也是,卖的贵了,来的人少,就要有菜剩下来,卖的便宜了,你们就亏了,现在人可都是大肚汉,确实要多想想,哎呀,有点可惜哦。”
史贵却不怕,目光灼灼的道:“我看就是一个定价问题,多试几次,应该就知道深浅了。”
“做餐饮很麻烦的。”杨锐有点不太愿意。厨房里的猫腻太多,光是油料一项,花生油与菜籽油,菜籽油与棕榈油,棕榈油与地沟油,就有倍数的差距。小餐馆的老板的主要工作就是做采购,免得被厨师给坑了,连锁餐馆的管理就更难了,许多国内的连锁饭店,一开分店口味就下降,要么是材料被替换,要么是员工怠工,而不管是哪种,都比工厂里的流水线的管理要复杂。
杨锐才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别看就是一间小小的自助餐厅,他能把人四分之三的时间都消耗掉,剩下的时间也不是因为工作忙完了,而是因为累的睡着了。
史贵回想了一下自己的小餐馆,又想想自己的出版社,顿时也有些举棋不定了。
眼前的自助餐在他看来是高端餐饮,这和史贵的经历还是有不同的。
朱姐实在喜欢这个自助餐,就站在那里,吃了两片牛肉,然后出主意道:“正常经营不用做这么好了,肉管够,时令蔬菜弄一些,这些蛋糕保持住,别人不来我来呀……当然,我一个月也就能来一半次的,但北京人多多呀,你们再贵,总不能贵过仿膳庄去吧。”
“这个环境,和仿膳庄没法比啊。”
“仿膳庄是清朝的,你这里是罗马的,一样一样的。”朱姐为了敞开了吃肉,也是很卖力。
李月倒不像是她那么积极,趁着一群人围着说话的当口,赶紧排队要了一块牛排。
当穿着古罗马铠甲的厨师,将一块巴掌大的牛排放在李月的碟子里的时候,李月不禁笑眯了眼。
“用这个酱汁。”黄茂积极的从旁边的炉子上拿起黑椒汁,帮李月浇在了牛排上中式牛排毫不犹豫的沿着黑椒汁之路迈进,即使是杨锐也无法改变。
李月脸红了一下,小声说:“谢谢。”
“不客气。”黄茂的情商不足以在这种时候说出提升温度的语言,干巴巴的回答一句,就傻乎乎的走开了。
李月看他这种做派,也是无奈又好笑,不过,旁边新出炉的蛋糕很快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纯白色的奶油,瞬间吸引了一排队列。
李月也毫不犹豫的拿了三块蛋糕,并分给朱姐。
随着新一轮供应食物的步伐,杨锐也被从人群中解放出来,重新回到角落里,杨锐呶呶嘴,对史贵道:“咱们这才是不到一百人的规模,你要开自助餐店,每次不得两三百人,这些队伍得排到天荒地老去,也影响消费体验不是?”
“太费时间,太贵的,咱们不提供不就完了。”史贵观察了一会,心里更加笃定了,却道:“锐哥儿,咱们合伙做这个买卖吧。”
“我没时间。”
“您出一部分钱,再出地方就行了。”史贵眼巴巴的看着杨锐,又道:“出版社我继续弄着,那边工作清闲,我忙的过来。”
杨锐想了一下,倒是没有断然拒绝。餐饮这么麻烦,偏偏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偌大的体育场,也不能没有餐饮。
杨锐以前是准备引进几家,再弄一个食堂的,史贵要是愿意入场,倒不是个坏主意。
毕竟,出版业在中国的确是一个夕阳产业了,虽然有各种杂志,各种考试,间歇性的帮忙续命,但单论经济收益的话,开一个出版社还真没有一个饭店赚钱。
“你要是真想弄,就和李章镇谈,我没有意见。”杨锐也不指望着从这里赚钱,不过,史贵既然拉他入股,他也不必拒绝,一家好点的餐馆年流水破百万很正常,李章镇应该能谈出一个好合同出来。
反而是杨锐自己,与史贵的交情不浅,没必要直接插手。
他们这么做,史贵也觉得自在,立即拉着李章镇往边上走,不一阵子,两个人就联袂而归。
“谈好了,咱们所有罗马装饰品,包括这些铠甲,瓷器,作价两万五,另外,您再出两万五,占49%的股份,史贵自己出五万块,占51%,餐厅的事,史贵说了算,您光看分红就行了。另外,新餐厅租咱们体育馆的地方,就用停车场前面一楼的门面,一共600平,一个月两千块,一年两万四,签6年合约,先一次性付一年的,以后每年加5%的租金。”李章镇噼里啪啦一口气将谈好的内容说了出来,然后和史贵一起看向杨锐。
“我出两万五,收回来两万四,等于没出钱拿了49%的股份?”杨锐望着史贵,道:“你太吃亏了点吧。”
“两万四又不是白给的,这不是租了房子,再说,还有这么多东西呢。”史贵笑道:“我出的钱,刚好再买点锅具什么的,再请人开薪,就够了。我本来想要这些锅具的,老李说是食堂的,不肯给……”
看他确实满意,杨锐点点头,道:“李章镇是华锐的经理,让他和你签约,再成立一个新公司吧,你决定名字……”
“就叫罗马时代怎么样?”史贵和李章镇早就讨论好了。
“没问题。”杨锐笑笑,又道:“你的出版社可别落下了,我还准备在你那里出专著呢。”
“尽管来,尽管来。”史贵的脑袋点的飞快。
“杨锐先生写了书?那我可要好好的拜读一番。”又是一位端着盘子路过的说话了。
李章镇一直在跟前察言观色,小心伺候着呢,此刻连忙上来,道:“这位是咱们科委的贾主任。贾主任特别关照咱们华锐实验室!”
他是用半京腔的粤语说的,偏偏大家就非常吃这一套,贾主任就一点都不着急,等着李章镇把一句话说的像是八句话那么长,然后才笑着摆摆手,说:“没有什么特别关照的,我们科委就是要支持科学技术,这就是我们科委的工作嘛,你们的实验室搞的好,我们也有面子。”
“多谢领导支持。”杨锐从来都不承认自己是华锐实验室的所有人,但他负责华锐实验室的工作是确定的,缓了一口气,他又连忙回答刚才的问题:“我是说有史老板的出版社,以后出专著就简单了。我现在可没资格出书。”
实际上,任何人只要愿意出钱,都有办法出书,国内的出版管制看似严格,书号却是半公开出售的,给钱就卖。而有了书号,剩下的就是印刷和宣传成本了。对于学术专著来说,宣传成本都可以省下来,厉害一点的直接卖给学校里的学生,甚至塞到本校的教科书采购计划里,影响力不够的就少印一点,塞到自己的床底下见人就送。
这种事情在80年代还相对较少,主要是因为书号和印刷成本,相对于教师们的工资来说比较高,不是虚荣心爆棚的,不一定会这样做。到了2000年以后,情况就会发生很大的变化,那时候,很多学校评教授都要求学术专著了,没办法正常出版专著的副教授们,为了评教授,硬着头皮借钱也要自己出书了。
杨锐还没到有资格出书的江湖地位,更无此必要,自然不会去花这个冤枉钱。
贾主任却显的有些失望,反而道:“有机会出书,就要抓住机会,咱们区今年评奖的书还没有凑够呢。”
说了这么一句,贾主任摇摇晃晃的寻肉去了。
杨锐没什么表示,却见身后的李文强等人亦是摇摇晃晃的,一脸激动。
“怎么了?”杨锐奇怪的问。
“我听贾主任的意思,是不是咱们出了书,就能获奖?”李文强低声问。
“大概是吧,你写了书?简历里没说啊。”
“我写了,没发表,因为以前也没钱,书稿就在家里堆着。”李文强说着脸色一红,又道:“我现在不是有钱了……”
“那是给你的安家费……算了,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杨锐劝了一半,觉的没必要再说。
李文强的老婆此时站了出来,道:“我支持文强,文强想出书很久了,我们以前是没办法,现在要是能出了书,再得一个奖,家里钱花光都乐意。”
后面的段波和张学通亦是大为心动,不过,他们都没有完成的书稿,此时只在心里绕着念头,然后听李文强与史贵低声讨论。
……
560.第560章 心痒难耐
史贵的出版社挂靠在中丝公司的出版社下面的,严格来说,其实只是一个图书公司。
像是后世的许多图书公司一样,这间公司也是依靠教育刊物来盈利的,当然,他也从大流的出了一些名著小说什么的。
80年代初是知识匮乏的季节,如果再早两年的话,大家想找一本书来读都难,北大的流动售书点刚开的时候,根本是人山人海,想买书的人是挤都挤不进去。
然而,经过两年的发展,到了84年的当下,书籍的匮乏已经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缓解,大家再也不是见到什么都想买了,史贵的图书公司也不可避免的出现了积压。
好在杨锐给他做的几套试卷还很好卖,另外,史贵时不时的还能拿到一些中丝的订单,才算是小有收益。
可是,他的这些收益和同时代的其他行业比起来,实在太少太少了。
不说倒卖批文的赚的有多少,就是其他下海经商的人,无论是卖家具的,卖电器的,卖衣服的,一个个都比他赚的多的多,至于做家具的,做衣服的,做电器的,那就赚的更多了,这真正是一个实业兴邦的年代。
而在所有产业中,唯独出版赚钱很难。一方面,他们要付版权费,另一方面,他们还要受新华书店系统的挤压,除此以外,印刷所需的纸张,也属于控制物资,想拿到合适的价格,并不容易。
最后,盗版对出版社和图书公司造成的压力是全面性的。80年代人太穷了,每一分钱都是从嘴里省出来的,如果想买的书有盗版的话,大多数人都会毫不犹豫的省下那几毛钱来,给家里大人小孩割一小块肉煮汤也好呀,至于盗版书的纸张不好,字迹不清,早就习惯了忍耐的国人也无所谓。
这样的生意,史贵自然是越做越没有滋味。
当然,要说放弃了也可惜,毕竟,做文化产业的走出门去,头也能抬的高一点,再者,这公司毕竟也是盈利的,要是亏损了,史贵弄不好就要想办法将之关张,但在盈利的情况下,史贵还得继续维持着这个生意。
他刚刚试水成功,而且比普通的图书公司还多了自己的印刷厂,他也舍不得丢掉这一摊子。
不过,要说将赚到的资金重新投入出版业,扩大生产,增加书籍品种的开发,史贵又很不乐意了。
对他来说,这个出版社能保持目前的盈利状况也就罢了,剩下的钱,还不如做些更赚钱的生意,比如他熟悉的餐饮业。
史贵现在还记得,他在镇上的小餐馆,生意好的时候,盈利是多令人欣喜。
而今,不管是图书公司,还是自助餐厅,史贵都有赖于杨锐的帮忙,被杨锐同志嘘寒问暖的小牛自然也是受保护对象。
李文强的书号,史贵一毛钱都没多收,多少钱买来的,多少钱卖给他。
不过,印刷和销售就没办法了,史贵的图书公司还没有卖过学术专著,事实上,大部分的图书公司都不卖学术专著,这种东西能赚钱的极少,就算能赚,也赚的不多。
如果是在发达国家,各地的图书馆和研究机构还会订购一些学术专著,定价再弄高一点,这个生意也勉强做得。中国就没有这样的条件了,除了专门的出版社,新华书店也不进这样学术专著,如李文强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学者,就只能自负盈亏了。
简而言之,就是史贵给他印几百本书,李文强自己想办法拿去卖,卖多少都是他自己赚的。
之所以要印几百本,则是印刷厂有最小印刷册数的要求,在这方面,史贵也给了李文强优惠条件,最低印刷300本就行。
尽管各方面都有优惠,最后算下来也有小一万块了。
李文强拍胸脯的时候任性,掏钱的时候就觉得肉疼了,回到实验室来,一个劲的长吁短叹:“我老婆之前说是买个房子的,我挡着说攒点钱再买,这下子好了,不用想了。”
“剩下一万多还不够买房子?”杨锐在实验室里晃悠,这些天是磨合的重要时间,采用哪种方式做实验,实验室里有哪些需要注意的事项,都是需要互相了解的。
学校里的研究生导师或者博士生导师之所以喜欢自己的学生,就是因为可以减少磨合的时间,增加配合度。
同样做一个实验,不同的导师教出来的学生的做法很可能不能,如果是一个学校里的,因为实验室互相之间交流,方式方法还相近,不同的学校的差距就大了,尤其是一些土办法,在南京大学用着或许还行,到复旦大学估计就够呛了,再到南开大学的话,老师估计直接就开骂:有你这样做实验的吗?实验材料是这么着糟蹋的吗?谁给你教的这么做实验?你把他给我叫来!
杨锐需要现成的研究员,就不能像是学校导师那么挑剔了,尤其是眼下几位,来自天南海北,有大连的,有厦门的,各自做实验的方法都不同,而且,李文强等人都是三十好几的人了,只能是互相熟悉,互相理解,再让他们学用其他的方法,基本不太可能,即使是更好的方法也是如此。
这种事情,让互不相识的研究员们自己磨合要不少时间,这一屋子都是低情商的品种,与其等他们不高兴了找爸爸,杨锐不如直接出现。
而在展现研究水平以外,杨锐最主要的工作也是聊天,兼具解决问题。
李文强做实验比涂宪还熟练一些,几天下来,与黄茂配合的还算不错,手里给自动氨基酸分析仪添加物料,口中道:“我们还外债还了几千块,算是把前几年的账给结清了,剩下的钱留了一些,再想买一套院子就不够了。”
“多大的院子不够?”
“就是小四合院,都不算四合院,只有两厢房是全活的,南边没有房,西边半扇,就这样的房子,都要近万块。”李文强说到这里摇摇头:“北京房子真贵,放我们那里,三千块钱买一大院墙了。”
张学通是整个实验室里年纪最大的,笑笑道:“你们那里哪能和北京市比啊,光是人口一项,就多了不知多少。”
“我们也不是一定要住到北京市里,学校跟前也可以,就是没房子。”李文强说着看向杨锐,笑道:“老板,咱们实验室有没有房子分?”
“把你的薪水降到150块,就有房子分。”杨锐利落的道:“就按北大的规矩,任职超过五年的都能分房,双职工加分。”
几个人都嘿嘿的笑了起来。他们现在的薪水都要破千元,即使北京市的房子再贵,也都买得起,只是时间长久的问题而已。
王晓芸更是羡慕嫉妒恨的道:“老李,你的书都要出版了,还在乎房子什么?我住的房子要是能换一本书,我心甘情愿的。”
李文强咧嘴笑两声,接着继续叫苦:“出版还要有人要才行,新华书店不收,我也不知道卖哪里去……”
“卖不掉送我,我帮你收藏着,哎呀,我啥时候才能出本书呀,老板!”
杨锐撇撇嘴:“你先得写本书呀。”
“写了就给出?”
“老李是自费的,你要是每个月拿150的工资,我给你出。”
“那算了,我自己想办法。”王晓芸低头了,心里却是突然涌起了自费出书的念头。
其实,不止是他,实验室里的其他人,也都有了出书的心思。
中国人将“立言”看的很重,如果是地方厂矿,能在报纸上发表一篇豆腐块文章,都要兴奋的炫耀好几天。学校里稍微矜持一点,但谁要是写了书,那也一定是大鸣大放的炫耀了。
就84年的当下,除了杨锐的实验室能开出几百上千元的工资,普通的研究所都要吃不起饭了,自费出书根本不流行,人们也不分这个。
因此,当几个人算到,他们只要几个月的工资就能出一本书的时候,顿时一个个心痒难耐起来。
相对于他们以前几十一百多块的工资,杨锐开出的薪水,他们根本花不完,除了买房,他们的钱也只能存在银行了。
不过,要出书,首先要写本书出来。
而且,这本书之后是炫耀的资本,是要给人看的。
这么一想,几个人手底下不自觉的都动了起来。
想到就做,这几乎是所有小牛们的特质了。
……
561.第561章 序幕开启
写书不是容易的事,写学术专着更难。
对于没有书稿的段波、张学通,甚至黄茂和涂宪等人来说,首先确定专着的方向就不容易,之后,再想到这本书挂着自己的名字,可能要跟着自己一辈子,被所有的对手看到,再要写它就更难了。
所以,大家虽然羡慕着李文强,可真正动笔的却没有几个。
这也让杨锐看出了李文强的不同,要不然人家以后是三国院士呢,就是动乱年间,人家也在闷着头读书搞理论,有机会就验证,没机会就继续闷头读书,一本两三百页的专着改了又改也不嫌烦。
可以说,在大家两眼望天觉得绝望的年间,李文强完成了自我积累,而且,他学习的速度很快,或者说,利用时间的效率很高,这才开始正常研究没几年,他把能验证的东西都验证了,书也改的差不多了。
可以想见,再过几年,李文强在个人研究方面,肯定会进入一个新的领域。
成功,则长出牛角,失败,则继续积蓄力量。
其他几个人在未来,虽然不是院士级的就是长江学者级的,可他们这几年时间可没有这般努力,最起码,研究的深度不够,以后还有的忙呢。
李文强轻松的确定书皮封面,轻松的确定书页纸张,轻松的确定印刷字号……史贵没有让他等太久,李文强就得到了300本写着自己名字,热乎乎的铅印。
一番折腾以后,李文强的发际线仿佛都恢复了两厘米似的。
“恭喜呀。”
“恭喜恭喜。”
实验室同仁一个挨着一个的向李文强祝贺。
李文强乐的合不拢嘴,一边说着同喜同喜,一边将书拿起来,双手递给每个人,道:“请斧正。”
杨锐也拿到了一本,只见《细胞代谢活动》几个蓝字灿灿生辉是真的生辉,似乎是加了什么金灿灿的颜料的样子。
魏振学凑了过来,笑嘻嘻的对杨锐道:“我建议的,是不是特漂亮?”
“你建议的什么?”
“标题蓝字,封面纯白,带金粉,老远都能看到,像不像天空?蓝蓝的天空,纯白的云彩,金光闪闪的太阳……”魏振学一副抒情诗人的架势,就是老脸太抽象,比较难蒙人。
杨锐更是醉了,道:“天空是蓝的,那不是因为封面是蓝的,字是白的?还有,这个金粉也太俗了吧……”
“所以把标题弄成蓝的,封面弄成白的,颠倒一下,俗气就去了,雅气就来了。”魏振学深吸一口气,道:“我觉得我也能做设计师了。”
“老李,你就这么着被魏振学给拐了?”杨锐同情的看向李文强。
李文强嘿嘿的笑:“书都出了,其他没关系,大家高兴就好。”
“这个金粉可容易掉。”王晓芸用手搓了一下,提醒李文强。
李文强正处在兴奋当中,憨厚的道:“没关系,掉了就掉了。”
“撒金粉就是为了掉的。”魏振学挺胸抬头,再次宣示自己设计师的身份,道:“金粉掉了的,说明不是全新的书了。咱们这是第一版的珍藏版,就像是邮票一样,你金粉一点都没掉,那就是全品相的,你金粉掉了一些,那不好意思,九品都不一定是你了。所以啊,拿到赠书的各位,好好保存咱们李文强同志的珍藏版专着,以后值钱了,结果你的书品相不好,别说我没告诉你啊。”
王晓芸等人听的目瞪口呆,转念一想,还怪有道理的。
于是,从魏振学开始,大家都给《细胞代谢活动》包上了书皮,然后在书脊写了书名。
杨锐暗叹一声,也随大流的包了书皮,心道:二货果然是有传染性的。
李文强同志未来确实会牛起来,但他终究没有牛到爱因斯坦或者达芬奇的程度,而这本《细胞代谢活动》,老实说,杨锐也没什么印象,换言之,他当年翻了好几年的图书馆,扫了无数的专着,甚至没有翻到这本书,可见这本书不可能是《物种起源》一样的神作了。
既然如此,这样的初版书,再怎么珍藏版,也到不了值钱的程度。
整个实验室里诸人的行为,简直如同猴子学戴帽一样……
杨锐忍不住从抽屉里拿出照相机,“咔嚓”一声,拍了一张照片。
一屋子好几个院士犯二的场景,以后估计也不多见了。
李章镇站在旁边,等大家庆祝的差不多了,自己取了一篮子书,道:“这个书我多拿几本,送到科委去给贾主任看一下,争取拿个奖回来。要是评奖成功了,文强同志要请客哦。”
“一定一定,哎呀,太感谢你了。”李文强确实挺想要一个奖的。书号是买的,书是自己印的,总感觉有些不够踏实。
李章镇轻笑着说:“不用谢我,要谢也应该谢杨总。咱们华锐实验室是港资高科技企业,用华锐的名义评奖,几率会高很多的。另外,杨总还给批了经费。”
李文强从善如流的转身感谢杨锐。
杨锐被他握手摇的上下起伏,笑道:“不要谢来谢去了,你只要能给实验室做出东西来,经费付出就是应该的,你如果做不出东西来,那是我眼光不行。”
这话说的,几个人都觉得入耳。
李文强也高兴道:“您放心吧,我把这本书的事折腾完了以后,就全副精力投入到实验室里来……”
“不用全副精力,七成就行了,该写书的写书,该发论文的发论文,咱们是做研究的,又不是在工厂搞流水线,你们有想写的东西就记录下来,有想发表的论文或者专利,又或者书籍,就交给李章镇来做,咱们实验室对这些都有奖励。”实验室的成绩归根结底是要体现在纸面上的,光做实验不写paper的,那才叫一个傻。
王晓芸则被杨锐说的奖励给吸引了,问:“还有奖励,奖励什么?”
“老李这次的奖励是1000元,如果得奖的话,就再多给。”杨锐说着笑笑,道:“咱们实验室的各项制度还不完善,就慢慢补全吧,遇到了,咱们就商量着来,总的来说,实验室做的好,大家都有好处,实验室的成果不好,那就没办法了,私人实验室,如果真做的资不抵债,以至于母公司无法承担,那也就只好倒闭了。”
杨锐说的很实诚。至于母公司,自然是离岸公司了。
众人被杨锐刺激的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80年代的中国人,还真不知道倒闭是怎么回事,但就他们知道的部分,已经够骇人的了。
不一会儿,实验室自然而然的进入了工作模式。
杨锐招募来的都是30多岁的小牛,各自做事都有了自己的套路,而今稍作磨合,工作已然无碍了。
杨锐按照前日做好的分配表,开始给诸人新的任务。
有的人之前的任务还没有完成,也是不管,后面的任务和前面的任务都要做,杨锐只看成果。
这也是招小牛的好处,尽管还是需要培养,可基础能力均已具备,尤其是具有完善的自学能力,减轻了杨锐的负担。
30多岁,对一名研究者来说,也是到了分水岭的年龄。
该出成绩的,四十岁以前基本都能出了。
三十多岁还出不了成绩的,以后再想出成绩就更难了。
而能做到院士的,少说都要十几年的牛掰才能被选出来,如李文强等人,积累期再长,也就是几年的功夫,之后,就该是耀人眼球的成果高峰期了。
大部分研究员,在三十岁到四十岁,四十岁到五十岁期间,会完成人生中绝大多数的成果。
大部分智力型行业大多如此,十几年二十年的高峰期过去,一名研究员若是能够掌握一间研究室做老板,那就还能延续几年的高产出,否则的话,也就慢慢陷入沉寂了。
而在高峰期之前,大部分的研究员都是处于静默期的,这一方面是他们的知识和经验的积累不够,另一方面,也是他们的社会资本积累不够,如果不能得到社会的认可,年轻的研究员除非找到特殊的项目,否则,他们很难用少的可怜的资源做出优秀的成果。
正常情况下,一名二十多岁的研究员,也就是比同龄人做的好一些而已,因为年轻研究员获得的资源都很少。
直到获得的资源增加以后,研究员们的水平差距才体现的出来。
这就好像将年轻的韩信任命为班长,他并不能表现出太强的指挥技艺,如果运气不好,一堆箭射过来,该死也就死了,不过,只要运气不太差,拥有将才的韩信在班长的位置上,肯定会表现优异,理论上,他会以更快的速度升到排长、连长的职位上,同样的,他依然会表现优异,但不会太优异……直到成为掌握了千军万马的将军的时候,韩信的将才方能爆发性的增长起来,一下子拉开了自己与普通将军的差距,等到手下的军队有数十万,上百万的时候,韩信的指挥技艺已是天下无敌了。
要说做班长时代的韩信是否有将才,答案也许是不一定的,但要说做到团长旅长的韩信是否有将才,答案就是一定的了。不过,要想从团长旅长中筛选出韩信,那可太难了。
研究员也是一个情况。
在读书期间,一堆实验狗里,厉害的也就厉害一点点,看着或许是健壮一些,或许还不一定是最健壮的,但是,从研究生到助教,从讲师到副教授,从参与项目到主持项目,从主持小项目到主持大项目,差距也就一步步的体现了出来。
像李文强这样能做到三国院士的,只要资源给的够多,几年时间,成果就能有一大堆。
只不过,除了杨锐,没人敢给他这么多的资源罢了。
就像是营长团长水平的韩信,没有人敢把他瞬间提拔到司令的位置上。
杨锐也没有直接提拔小牛们,不过,实验室资源的增加却是明眼人都看得到的事实。
然而,包括黄茂在内,大家都只顾着乐呵了,没有一个人能从碎片化的研究任务中,发现杨锐的目的。
如PCR这样的项目,原本也是不需要告诉大家全部内容的,只要每个人都能做好自己的部分,最终的结果,自然会呼之欲出。
经过几个月的人员准备,设备准备,特别是资金准备以后,杨锐也是默默的开启了他的PCR计划。
只不过,除了他自己,没有一个人知道,华锐实验室真正在做的实验是什么。
……
562.第562章 调人
杨锐默默的为自己的PCR项目做着规划,身边的助手只看见他读文献、发呆(读文献),自个儿做实验,并不知道杨锐在做什么。
在这一点上,杨锐已经像是一名正常的实验室负责人了。
其实,杨锐最近半年的工作,都是为PCR在做准备。
首先,就是华锐实验室不断扩大的规模。PCR全称聚合酶链式反应,它是一种分子生物学技术。
而在1984年,任何东西只要和“分子”关联起来,那就像是21世纪的“纳米”一样,进入了高新领域。
高是高成本的高,新是新仪器的新。
华锐实验室建设至今,设备上的费用堪堪突破150万美元,是杨锐两个多季度的分红,等于支出了杨锐三分之一的收入。
随便换一个富豪到这里来,看到这样的支出,都要吓的尿出来。
这可是纯粹的投入,能不能收回来是很玄乎的事。尽管杨锐已经证明了一次自己,但如果陷入第二次科研竞赛,是否得胜,依旧很难说。
好在杨锐上面并无老板,这才能让他自由自在的为PCR做准备,否则,别看北大的蔡院士如此看重他,但杨锐如果说自己想用100万美元买设备,那也是免谈。
在科研界,地位低的,就要做所需资源少的项目,否则,就是自不量力,没有公主的命,就别指望导师和校长像是爸爸一样的待你,公主病这种绝症,就算治不好,尽量控制一下,提高一点生活质量,还是有必要的。
而在华锐实验室的软硬条件之外,杨锐前出腾冲,再做耐高温聚合酶,也都是为了PCR项目所做的准备。
但他的这些准备,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必要。
就是亲自做耐高温聚合酶的黄茂,也不知道做出来的耐高温聚合酶有什么用。
这是搞研究的人经常遇到的情况,反正,做出来了,就算是一个成果。
也是因为不急着用,杨锐让黄茂缓发论文,他也毫不犹豫的同意了。
而在耐高温聚合酶往下,就是正经的PCR了。
PCR可以做的复杂,也可以做的简单。复杂的PCR是对使用者最简单的,所谓的“全自动PCR”,20年后的学生们,差不多用的都是这种了,把物料投进去,在机器上按两个键,然后等后面把东西吐出来就行了。
简单的PCR对使用者就复杂了,每个循环都要补加聚合酶,而补加聚合酶的原因,是PCR的每个循环,都有一个变性的过程,通过高温手段,让DNA的双链解开,这是复制的前提条件。
在耐高温聚合酶找到以前,一般的聚合酶只能承受37度的温度,DNA解开双链了,聚合酶也就是完蛋了。
正常的DNA,是由两根链缠绕在一起的,用聚合酶分别复制两根链,再拼起来的过程,就是复制DNA的过程。
在这种情况下,DNA就好像是一名浑身涂满了白磷,又穿上了安全服的少女。
负责复制的聚合酶,就好像是一名脱的精光的男人。
复制DNA的过程,需要交配。
而男人想交配,首先要撕开安全服。
撕开了安全服,燃点低的白磷瞬间燃烧,耐热水平低的男人也就烧死了,后面再需要再添加一个男人,因为白磷已经烧光了,这一次的复制就成功了。
然而,这只是第一组循环。
当完成交配的男人进入第二组循环的时候,他显然又要被崭新的燃烧的贞洁裤烧死,于是,第三个男人添加了进来。
不断的添加男人是有弊病的,首先是尸体比较难处理,观感和气味都不好,影响后续的交配,积累的多了,甚至还要挤占空间。
所以,最好的做法,就是找到一个耐高温的男人,随便“燃烧的贞洁裤”循环出现,都不受影响。
对于一款实用性的PCR来说,只有找到了耐高温的男人,这个技术才具有实际价值。
穆里斯的PCR,就在这方面吃了亏。
杨锐光是避开这一条,就能节省半年时间,但他也有浪费时间的地方。
他手里没有合适的基因片段。
准确的说,是杨锐手里,没有基因片段的序列分析。
人体基因组测序,指的就是将人体基因片段,一条条的进行序列分析。
因为要复制基因片段,首先得要知道基因片段里面有什么,也就是说,要知道这名穿着安全服的少女的全部信息,她有没有学过柔道?身高多少?力量有多大?
确定了基因片段的序列分析,才能确定引物,继而派遣合适的聚合酶进行复制,比如说,遇到了柔道少女,你就派****,不能派****,后者虽然与柔道有点关系,但不是恰当的配伍,还是要被毫不犹豫的掐死掉。
穆里斯做PCR的时候,他身在一个大公司里,人家自己就做克隆基因片段的活计,自然有各种基因片段的分析。
杨锐没有这个条件,甚至国内都没有这个条件,杨锐就得在公开发表的论文中寻找合适的基因。
这个活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主要是怕遇到论文造假,或者傻货写的傻论文。
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论文造假或者错误论文这种事,中国不少,美国不鲜,邻国日本也是年年曝光。
如果是普通的论文,杨锐也不会深究别人的论文的真实度,差不多能用就行了。
但PCR可是价值30亿美元的项目,一旦成功了,不知道会有多少的制药公司和生物技术公司盯着,杨锐不能让自己的论文建立在一篇不稳定的论文之上。
不是与自己联系紧密的实验室做的论文,如果不做验证,到时候有任何问题,对于30亿美元的项目来说,都是吸引苍蝇的缝隙。
若是自己公司分析的基因片段,杨锐还可以审查实验过程,如果是国内分析的基因片段,杨锐还可以拜托蔡院士对方愿意给看最好,不愿意的话,也能有个起码的判断。
然而,华锐实验室并没有这样的储备。
那就得自己重复实验。
不过,基因序列分析的工作,却是可以交给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
因为按照杨锐的设计,基因分析原本就是官方实验室的主要目标之一。
未来的“人体基因组计划”可是耗资千亿美元的庞大计划,而且,人体基因组计划得到的基因序列,是全部公开,不可盈利的。
杨锐就算再豪富,在这种计划面前也只能装纯洁了。
当然,“人体基因组计划”以外的基因,还是可供盈利的,比如霸王龙的基因,你能找到东西研究,也没人管你。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未来的计划,就目前而言,重复查看几个基因片段的序列,这是纯粹的基础研究,交给“离子通道实验室”去做,也是不错的练兵方式。
精心的选了几个质粒的片段,杨锐立即在离子通道实验室开了好几个克隆目标片段序列的小项目。
新来的苏先凯和范振龙,正急切的期望证明自己,毫不奇怪的接手了工作。
许正平稍微有点奇怪杨锐重复实验开这么多,但他手底下的工作不少,也顾不上别人了。
唯一的问题,还是实验狗的数量不够。
苏先凯做了一天多的时间,就按捺不住,找到杨锐,道:“许教授有他的学生帮忙,实验室的公共助手,贺全贵和赵平川也不是每天都来,来了也有一些固定的工作,我需要至少一个专门的助手,才好做实验。”
“这是应该的,我先安排人帮你,你打一份报告吧,我去找蔡教授要人。”杨锐的实验室也算是运作起来了,两名在编的研究员到位,也就到了招募实验狗的时间了。
“我也要。”范振龙在实验室另一头举手。
“一人一名专职助手,我知道了。”杨锐虽然将两人的编制弄到了北大来,但要想学校给他们安排教职,还得很长一段时间,在此期间,他们自然没有办法自己去找实验狗,只能是杨锐安排。
不过,眼瞅着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起来了,杨锐也有了别样心思。
他特意让两人打了报告,找了个蔡院士在办公室的时间,就杀奔了过去,交了报告,且道:“我之前为了做辅酶Q10的研究,在捷利康的帮助下,与河东省的河东大学弄了一个联合实验室,叫捷利康河东大学实验室。实验室里的学生不少,也都是从河东大学的生物系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好多人都做了两三年的实验了,我想着,能不能从捷利康河东大学实验室,找两个人,调到我的离子通道实验室。”
杨锐要做的,自然是将姚悦调过来了。
蔡院士不明所以,奇怪的道:“从河东大学调人,他们能同意吗?老师还是学生?”
“我想要两个做实验做的比较久的学生,这样来了就能上手,不用再训练了。咱们学校会做实验的学生都有主了,剩下的要么是志不在此,要么还得仔细挑选……另外一个,我考虑范振龙和苏先凯都是从外校调过来的,初来乍到,高年级的同学可能不一定愿意配合他们,捷利康河东大学实验室里的学生我都熟悉。”杨锐理由无比充沛。
蔡院士沉吟着道:“以前没有这个先例吧。”
杨锐笑了:“恢复高考才几年啊,您做了就有先例,谁敢说三道四的。国外不是有那个交流生吗?咱们单向交流两个过来,河东大学应该也不反对吧。”
这件事要说起来,是稍微有点麻烦的,普通的老师提出来,蔡院士都不可能同意。不过,“离子通道实验室”在蔡院士心目中的地位并不止于此,杨锐提出的配合问题,则让蔡院士稍稍上心。
现在的大学生还是很傲气的,北大的学生自然更傲气,范振龙和苏先凯是杨锐选中调过来的,本身年纪也不大,也没有特别拿得出手的成绩,要是遇上两个不会说话的北大生,指不定就拖延了实验进度。
实验室的和谐,看不见摸不着,但也不能忽略。
想到这里,蔡院士问:“你想怎么操作?”
“请捷利康出面行不行?从捷利康河东实验室派遣两名学生到北大来,交流一年到两年时间,学籍什么的都不用变,咱们这边给安排一下,就当自己的学生对待,该上课上课,该开会开会,主要精力放在实验室这边,再让捷利康给出一点学费杂费什么的……”
“要是不满意呢?”
“那直接打回去好了。”
“恩,要争得学生和学生家长的同意,写书面同意书。”
“没问题,到北大来,还有啥不乐意的。”杨锐说的蔡院士摸着胡子笑了起来。
……
563.第563章 特殊
“姚悦,你和我来一下办公室。”实验室主任倪勇没有像是往常那样小睡一番。
正做实验的姚悦抬了一下头,稍微整理了一下手头的东西,跟着倪勇出去了。
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由植物学实验室和细胞学实验室合并而成,倪勇是以前的植物学实验室主任,合并以后,成为了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的主任。
至于姚悦以前所在的细胞实验室主任仓教授,则在合并以后,成了有名无实的捷利康河东实验室副主任,独领一个课题组,等于被降级了一般。
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的经费虽然因为捷利康的关系而增加了,但倪勇负责分配,却是只给仓教授留下了一点残羹冷炙,使得仓教授不光实得经费减少了,手下的人和设备也减少了,心灰意冷之下,仓教授来实验室的次数也少了,使得原来的细胞实验室的群众们心情平静不少。
不过,姚悦因着有杨锐和捷利康的支持,在实验室里本就轻松,跟主任倪勇更是熟悉了,到了倪勇的办公室,才发现场景与平时的不一样。
生物系主任张延寿同志,端坐在旁边的沙发上,另外,旁边还有一位金发碧眼的外国人。
张延寿同志一如往常的露出老同志的严肃表情,金发碧眼的老外好奇的看着姚悦,用现在的观点来看,是颇有些放弃的打量。
“肯定是杨锐搞出什么事情来了。”这是姚悦的第一反应,紧接着,她的心脏就怦怦的快跳起来。
姚悦在心里期待着什么,至于真的在期待什么,姚悦也说不清楚。
姚悦的猜测自然也是正确的。
倪勇不说,他天天在实验室里,有事没事也得呆着,张延寿同志就没有这么清闲了,再怎么说,他也是河东大学生物系的主任。
北大生物系的蔡主任是科学院院士,河东大学是赶不上北大的气派,其生物系也不是太优势的院系,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就河东省内,张延寿起码比得上平江生物研究所的沈平辉的气派吧。
张延寿看姚悦紧张,突然露出一个笑容给她看,那老年人的红唇齿白,一下子就把姚悦给笑紧张了。
“张主任好。”姚悦问好。
“姚同学,你好。”张延寿见过姚悦不少次,捷利康河东实验室怎么说都是省级重点实验室,他隔上一段时间,也是要来看一看的,但对姚悦的关注,此时却是最高值。
张延寿仔细的打量着姚悦,并且头一次用上了男人的目光,心道:看起来是个漂亮姑娘,如果化妆打扮一下,估计就更漂亮了,杨锐还是有些眼光的,不过……年轻人火气太旺了,弄的这么周折。
蔡院士不知道捷利康河东实验室的情况,也不知道实验室诸人的水平,张延寿又怎么可能不知道。
在他想来,杨锐大费周章的唯一原因,就与当日成立这个实验室的可能一样,是为了姚悦。
当然,他也是猜对了。杨锐虽然确实需要熟练的实验狗,但他将这个提前准备安排到了河东大学,就是因为姚悦,尽管是捷利康出的钱,杨锐毕竟是付出了些微的人情的,假如纯粹是为了训练实验狗,他安排在北京岂不是更不方便。
“姚悦,现在有一个机会,是北大生物系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提出来的,他们希望咱们这边过去两个人,交流学习,主要是在实验室里工作,做实验助手。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呢,点了你的名,你愿意去吗?”张延寿故意没说杨锐的名字,看姚悦知道不知道。
“离子通道实验室的负责人是杨锐吗?”姚悦心思单纯,一下子就被张延寿给试出来了。
张延寿点头,道:“杨锐的论文在CELL发表以后,北大给了他一个独立的实验室,也是很有气魄的,你到了北大以后,和杨锐好好学,你和他也有合作过一篇大论文,发表在了JMC上是吗?你要再接再厉……”
张延寿说着说着,就进入了例行讲话的节奏。
姚悦的脑回路却没有和他在一条线上,只抓住中间的一句话,问:“为啥说,北大给他一个独立实验室有气魄,不应该吗?”
张延寿被问的呆了一下,旋即苦笑道:“我说半天了,你还想着这一句呢?”
姚悦不好意思的低头,又抬起来看张延寿。
“因为杨锐还不是北大的老师嘛。毕业生分配虽然在学校手里,可也不在学校手里,所以说,现在给他一个独立实验室,是很冒险的事。”张延寿紧接着发觉自己和一个学生说这些不合适,咳嗽一声,又道:“你不要理会这些,你的职责就是学习,做好实验助手,给咱们河东大学争光添彩……”
“还有一个人是谁?”
“什么?”
“您前面说北大要两个人,一个是我,还有一个是谁?”姚悦的关注点总是与张延寿不同。
张延寿叹口气,,道:“另一个人,你有什么建议?”
“可以是我选的?”姚悦兴奋起来,上一次就是这样。
张延寿却是气的短寿30秒,道:“当然是学校来选,你可以建议,选不选,学校领导会决定的。”
姚悦轻轻的“哦”了一声,又恢复到乖巧本性。
张延寿一点办法都没有,扭头道:“阿尔瓦先生?”
“哦,到我了吗?”阿尔瓦用生疏的中文说了一句,面向姚悦,笑道:“姚女士,你好,我代表捷利康邀请你,前往北大交流学习……”
他说的是套话,因为交流的基础毕竟有捷利康的关系,不过,在场的几个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了,阿尔瓦的存在就更像是走个过场了。
张延寿等阿尔瓦说完,站起来道:“老倪,交给你了。”
“好。”倪勇笑着送走张延寿,回过头来,将门掩上一半,对姚悦道:“和你一起去北大的人选已经确定了,你就不要胡思乱想了。”
“啊?是谁?”
“边建明,你们隔壁实验室的大个子,记得吗?”植物学实验室和细胞学实验室虽然合并了,但内部仍然是分出了不同的课题组,并在不同的实验室里工作。
对姚悦来说,这就有点像是隔壁班的同学了,她回忆了一下,问:“为啥选他?”
“边建明同学的实验水平还是很不错的,尤其是做事认真,大一的时候,就是咱们学校的校三好学生。另外,边建明同学还有政治过硬的优势,他是第一批的入党积极分子,现在已经是预备党员了,毕业就能转正……”倪勇噼里啪啦的说了一串,喝了一口水,却是坐到姚悦跟前,声音稍微低沉了一些,道:“他是咱们学校边教授的儿子,你和他相处的时候注意一些,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就不用说了。”
前面说了一堆,后面才是倪勇真正要说明的东西,他也担心姚悦不懂事,坏了计划不说,还得罪人。
姚悦傻乎乎的问:“哪个边教授?”
“化学系的边教授,边建明是靠自己本事考进来的,人家用不着说明,这一次呢,虽然有照顾的因素,但边建明的能力也够,我提醒你一下,是怕你得罪人。”倪勇顿了一下,又道:“你明年就要毕业了,分配到哪里,都是学校决定的,你注意影响。”
“哦。”姚悦点头。边建明是后来加入实验室的成员,和她算是点头之交,却是没想到,人畜无害的男生,竟然有学校子女的背景,这在社会上没什么用的关系,在学校里竟是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
再想想天子脚下的北京城,得有多少牛鬼蛇神?姚悦突然为杨锐担心起来:也不知道他得罪人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为了调自己过去,又花费了多少心思。
这样想的时候,姚悦心里却是莫名的甜蜜起来。
而在学校的另一端家属区。边建明正在享受母亲的出行安排。
吃饱穿暖注意身体什么的,向来是要不断灌输的道理。
边教授也难得嗦的道:“去了北大,不比在河东大学,你要学会夹着尾巴做人。你在平江,我还有一分薄面,你到了北京,如果闯了什么祸,我可是鞭长莫及。你出去以后,最好就呆在实验室里,好好学习,积累经验,比什么都强……杨锐是新生代的学者里面数一数二的,你别看他比你的年纪还要小,越是这样,你越是要尊重他,你记得我给你讲的牛顿和胡克的故事吗?”
“记得。”
“牛顿比胡克年纪小,所以,胡克就算成名的早,活着斗过了牛顿,死后还是要被净身出户,他在英国皇家科学院一辈子,结果什么都没留下来。当然,杨锐不能和牛顿比,可你也不能和胡克比,所以,潜心向学,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人家有办法将人弄到北京去,就能把你弄回来……”
“您说的也太仔细了,别说我不是去得罪人的,我就是得罪了,又有什么关系,您不是也说了,做研究的是在象牙塔里。”
“在塔里的研究员没什么,到塔顶的可是了不得,你坐顺风车的,要机灵一点。”边教授拍拍边建明宽阔的脊背,道:“等你到了那边实验室就知道了,人家的仪器和经费,咱们拍马也比不上,条件不同,科研比较就没法做了。”
“有这么厉害吗?”边建明不太信,他在平江,河东大学就是最好的大学,并不觉得北大能好到哪里去。
边教授呵呵的笑:“等你回来就知道有没有这么厉害了。”
他却是比杨锐本人还要有信心。
而比杨锐有信心的人,也不止是边教授一位。
许正平就对杨锐的信心增长了三倍都不止,因为在听说了华锐实验室挖人的大手笔以后,许正平又见到了一份证明杨锐实力的文件,来自卫生部的科研资金的特别申请函。
它的特别不止在于申请函上有“特别”两个字,还因为它是卫生部送过来的,而非正常情况下,自己要来的申请函。
“主动派函,我这辈子见过的倒不老少,给你这么……年轻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呀。”许正平望着申请函,就像是看支票一样。
564.第564章 基因测序(第二更)
杨锐坐在实验桌前的椅子看实验报告,头都不抬的问:“送钱的?咋领?”
“你还挺镇定的……”许正平无语。
“国医外贸不是送过一次了?20万都花完了,反正就是给他们署个名呗?”
“这可不是,卫生部的特别申请函,等于是他们邀请你,但你是要去面试的,还要按照他们的条件做项目,就是说,有项目要求,一般是时间和成果方面的,也有对人员、项目范围做出要求的。”
“这么麻烦?”
“面试的好坏决定金额,从几万块到几百万都有可能。”许正平说着一顿,道:“当然,几百万你是不用想了。”
“这么多钱,不是应该提前准备好,然后面试走个过场?”
“大致金额自然是有个范围的,不过,你要是面试的好,多拿几万块,条件宽松一点,也是有可能的,所以说,你还是好好准备一下,再说,给卫生部领导留个好印象也没坏处,对不对?”许正平对此很上心。
一方面,实验室的经费是越多越好,如果有了新的经费,崭新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也用不着与其他实验室交流仪器了,节省他的时间。
另一方面,这样的特殊申请函不容易拿到,而给出经费的部委,出于各方面的原因,往往会连续数年投钱给同一个项目当然,不管是真成绩假成绩,只有做出成绩的才有钱拿对一所实验室来说,有稳定的收入来源,才算是入门了。
许正平恨不得自己出马,可惜他不是实验室的负责人,只能看着杨锐,劝说道:“不管这笔钱是多是少,这是咱们实验室第一次拿省部级的经费,你这次拿的多一点,人家下次再给的时候,也会高看咱们一眼不是?”
“就和跳槽要薪水一样,我以前多少多少?”
“哎,我不知道你说啥,差不多吧。”
说完,两个人都呼呼的笑了起来。
杨锐起身想想,道:“那就正式一点,先从衣着开始,穿啥?我之前穿的……”
“你之前穿的衣服不行。”许正平立即打断他,道:“咱们这是要钱去的,你得穿的朴素一点,但正式一点。”
杨锐微微点头,理解的道:“装作自己很不会花钱的样子,但是又要穿的尊重对方。”
许正平想了一下,摇头道:“怎么好话从你这里过一下,就变味了呢。”
“年轻人嘛,消化能力强……”
“得,咱们歇会再说,味太大,我缓缓。”许正平不和他聊了。
“赫……”
苏先凯突然笑了出来,接着又赶紧解释:“我不是有意听的,就是没忍住,你们说的……有点逗。”
杨锐脸黑了一下,以前在华锐实验室的时候,逗的可是魏振学,而今的离子通道实验室,没有了魏振学同志的存在,难道……
杨锐立即刹住了这个可怕的构想,使劲咳嗽一声,严肃的道:“苏先凯同志,你对这个申请函和面试,懂点?”
“不懂。”苏先凯连连摇头:“我以前哪有机会申请这些项目经费啊,学校的经费都申请不下来。”
“正好,你和我一起去面试。”杨锐一拍手,又道:“许教授也去,去三个人行不?”
许正平犹豫了一下:“也不是不行,没什么规定,不过,没什么必要,就是走个过场。”
杨锐的脸全黑了,抱怨道:“不是你说的,面试很重要?”
“重要也就是几万块钱的浮动,这个不是去的人多就能解决的,要想浮动的再多,那得你表现极好,或者有新东西做出来才行。”许正平的表情是“几万块钱虽然很重要,但是不值得我出马的”表情。
倒别说,现在的离子通道实验室还真的是许正平支撑起来的,他以半个月左右为周期,频发的发表的论文,或许是得到特别邀请函的理由之一。
当然,最重要的理由肯定是因为实验室是北大的。
在这方面,杨锐和北大的心思应该是一样的,他们都不像花自己的钱在这间崭新的实验室上。
杨锐不想花钱,是因为他的钱要用在华锐实验室,如果要投入到离子通道实验室里,他不如投资到华锐实验室,说不定就能积累几个专利出来。
北大不想花钱,是因为他们的钱要用在重点实验室,不管是省级重点实验室也好,国家级重点实验室也好,这些都是极烧钱的玩意,别说现在的北大,就是再过30年,钱也没有一个够用的。
所以,杨锐和北大都希望能从国家的基础投入项目中捞钱回来。
科研改革以后,国家的科研拨款也从单位拨款,变成了项目拨款,还有针对不同类别的专项拨款,这些钱,都要用具体项目去申请刚回来的。
北大最重视的那些实验室,尽管实力出众,但项目的总数总有限,他们能够拿到北大本身倾斜的资金,而被倾斜的实验室,就只能向国家或者部委伸手了。
这份来自卫生部的特别申请函,既是因为离子通道实验室达到了基础条件,更多的,估计还是北大的影子在后面。
反正,卫生部的科研经费给谁都是给,但给了北大的实验室,就等于北大争取到的资金多了,给了北理工的实验室,也就等于北理工争取到的资金多了,这些钱真正是天上掉下来的钱。
后世学校间的贫富悬殊也是如此造成的,北大的一名教授弄一个国际级实验室,分分钟就是几千万上亿元的资金流入,地方上的学校,有的连国家级实验室都没有,那就等于小孩子玩泥巴,啥不要钱就去玩啥,高兴就好,但别指望着泥巴房子能和做房地产的比。
杨锐的脑海中有的是东西,而且,他现在能做出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多了,不过,做实验总是免不了花钱的,资金自然是越多越好。
因此,听着许正平的话,杨锐抓住要点,问:“你说表现极好,或者有新东西做出来的,浮动就多,什么算是表现极好,什么算是做出来的新东西?”
许正平“啊”的一声:“你想浮动多少不成?”
“能多几万就多几万呗。”杨锐知道,离子通道实验室启动起来,花钱一定是越来越多的,这时候,能多要一点经费,要自己出钱的几率就会小一点。
如无必要,杨锐也不想用自己的钱做基础科学研究,脑子烧坏了才这么搞,再有钱的做到人体基因图谱的时候也得喊不要不要。
许正平只当杨锐是想争取经费,摇头道:“没必要,你最起码得做出JMC水平的论文,才能算是表现极好吧,新东西就不用说了,这个很难判断的。”
“JMC水平的论文就行?”杨锐摸着下巴想了起来。
许正平晕了,道:“面试没剩下几天了,你就甭想着写论文了,写好了,还不够邮寄的时间呢。”
“谁说要发表了,你只说JMC水平的论文,我们写好以后,先拿给面试的人看,他们满意了,我们回头再发表不就行了。”杨锐说着又问:“会不会来的是外行?”
“有外行,更多的是同行评审。”许正平意外的看着杨锐,提醒他道:“我最近做的项目都算是咱们实验室的成果,你拿出去炫耀两次的话,可就变成笑话了。”
“我知道,没有你老许兢兢业业的,咱们连这个卫生部的申请书的门槛都没有。”杨锐说的挺随意的。
许正平的心情一下子好了不少。自己的工作被杨锐看在眼里,许正平就觉得这些日子的辛苦没白费,事实上,这些日子,离子通道实验室里最忙的人就是他了,苏先凯等人刚刚进入实验室,还在熟悉环境,三五不时的还有一些表格等乱七八糟的东西要做,只有许正平是一直保持着旺盛的工作情绪。
不过,许正平转念一想:杨锐把我的工作看在眼里,我高兴个什么劲,他就该着看在眼里,通讯作者是他的,并列第一作者也没少他的……
当然,许正平做的实验,是在杨锐的帮助下进行的,杨锐不间断的提供的资料、设备、实验方案以及试剂等等,提升了许正平的效率,也证明了自己的实力……
乱糟糟的臆想中,杨锐再次开口道:“我想做几个基因测序。”
“苏先凯他们不是正做着吗?”
“他们是重复实验,我想做个正经的。”
许正平收拾心思,讶然道:“给卫生部的专家看?”
“对。”
“没多长时间了,做什么测序也做不出来呀。”
“我之前考虑过做法,我亲自上手操作,能做出来就做,做不出来就算。”正如大多数实验那样,决定一篇论文的,往往是最后一次可能只耗费了几十分钟的实验,然而,这几十分钟的实验,往往是用几百个小时的错误实验堆积出来的。
而对杨锐来说,避开错误实验,直击正确实验,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了。
在西堡中学和初期的华锐实验室,杨锐没少做这样的事,现在不做了,只是因为忙不过来了,不是因为他转性了。
而在需要的时候,杨锐自然还可以继续操作一番。
相对于自信满满的杨锐,许正平却是一点信心都没有,完全不看好的道:“你想做就做吧,能做出来当然好。”
自然,在许正平想来,杨锐做不出来,也就自己知道深浅了。
基因测序,哪里是那么好搞的实验。
……
565.第565章 魔鬼的脚步
苏先凯和范振龙做着自己的实验,眼睛不时的扫过杨锐的桌子。
自从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见杨锐正儿八经的做实验。
虽然说,实验室负责人并不一定要有实际操作能力,就像是军官不一定要有多么强悍单兵作战能力一样,不过,具有强悍单兵作战能力的军官,显然更容易受到士兵们的欢迎。
再者说,杨锐也实在是年轻了一些,就像是年轻的军官,总是容易受到士兵们的挑衅。
苏先凯和范振龙还是新人,又是杨锐招入的,不敢挑衅杨锐的权威,可是偷偷的观察,还是没问题的。
随着他们的观察,两人也都明显的露出失望的神色。
杨锐的操作水平太一般了。
当然,这是以高标准来做的判断。杨锐实际上已经比以前的实验水平提升了一大截,然而,自他成为实验室负责人之日,大家对他的期望值也提高了。
像是许正平,都是中年已满的大叔了,仍然没有自己的独立实验室,而他的实验水平,却是经过了20多年的训练,尽管许多动作因为学习的时候不正确,而不够标准,可二三十年持续的做实验,不标准的动作,也让许正平的实验操作流畅的不行。
反观杨锐,即使某些动作非常标准,仍然不能掩饰手底下的生涩。
“慢。”
“太慢。”
这是苏先凯和范振龙的共同想法。
至于许正平,他早就习惯了杨锐不够快捷的实验动作,这一次,他不相信的是杨锐的实验计划。
用几天时间做DNA测序,开什么玩笑?
基因测序技术始于77年,当时有化学降解测定DNA序列的方法,以及杨锐现在做的双脱氧链终止法,但不管是哪种方法,用这样的技术做DNA测序,都是很不容易的,失误率很高,效率很低。
当然,效率再怎么低,也比65年发明的小片段序列测定法要强,后者就像是杨锐做的钾离子通道项目一样,不说全凭运气,实验难度也是超级大。
许正平相信,在那些顶级实验室,一些超级熟悉DNA测序的研究员,的确可能用几天时间做出质粒的DNA测序,然而,离子通道实验室并不是什么顶级实验室,它甚至还不是省级实验室,杨锐也不是超级熟悉DNA测序的研究员……
事实上,中国目前就没有超级熟悉DNA测序的研究员。
基因测序的确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生物学实验工具,如果以“人体基因测序”计划为20世纪生物学的最高峰的话,基因测序可以称得上是生物历史上最重要的实验工具了。
但是,中国在整个20世纪,永远都慢人一拍。
65年,sanger发明小片段序列测定法,完成了大肠杆菌5strna的120个核苷酸的测定,同一时期,国内忙着烧书打老师,自然来不及去学。
77年,实用级的DNA测序方法出现,中国忙着重新印书招老师,自然也来不及去学。
许正平身为北大的副教授,接触到DNA测序也就是前几年的事,完整的实验,他总共也就做了一次,算是体验一下现代分子生物学最重要的技术。在他的项目涉及到基因测序以前,他大概也不会去做第二次。
国内的研究员大抵都是如此,为了节省资源,研究生学到这些东西的时候,也都是理论学习。
许正平用小脑想也知道,杨锐就算做过DNA测序,也就是一次半次的。
看他的动作也知道了,简直称得上生疏,用这样的技艺,几天时间做出DNA测序。
许正平深切的认为杨锐亏了,别说靠这个去拿浮动经费了,这些花费良多的试剂什么的,都算是白瞎了。
杨锐自己完全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视线。
这个实验对他来说也确实是困难的,需要全神贯注才行。
配置缓冲液,退火混合液这些事情可以让助手贺全贵等人来做,甚至离心和乙醇清洗也都可以交给助手来做,但到了添加溶液,继而跑电泳,或者加热,冰上冷却的时候,就全是杨锐的工作了。
杨锐读书的时候,DNA测序用的自动测序仪都到了第二代,自动测序仪不能说是全自动,但能够取代的人工步骤也多的多了。
在政府叫停以前,普通产妇都可以进行基因测序,做各种产前筛查。
但在1984年,现在的DNA测序技术连第一代都没有,老美可能要到明年才能做出第一代的DNA测序仪,中国人买得起的话,也要再过两年就像是苹果手机一样,你掏得起钱,照样得等工厂生产。
没有DNA自动测序仪,手动就很复杂了。
DNA测序归根结底,就是分析DNA片段的碱基序列,腺嘌呤是A,胸腺嘌呤是T,胞嘧啶是C,鸟嘌呤是G,这四个字母以各种形式循环,就构成了生物体的基础,而DNA测序就是要测出这四个碱基的排序。
它的原理很简单,做起来却不轻松。
因为碱基是看不见的,要测序,就要让它发生反应,而且是正确的反应。
准确的让所需碱基进行反应,一步又一步,对神学来说,也是魔鬼的脚步了。
杨锐的脚步非常慢,慢到许正平都看不下去的程度,可几个小时之后,杨锐的电泳跑完,一条清晰的凝胶出现在几人面前。
“怪漂亮的……”范振龙年纪大些,社会气也多一些,想要拍杨锐一记马屁,总算找到了机会,虽然拍的比较轻,总算是一记马屁,也收获了杨锐的笑容。
苏先凯的反应稍微迟钝一点,也紧跟着说了一句:“是挺漂亮的……”
不管杨锐再年轻,当他是实验室负责人的时候,实验室诸人的命脉就捏在杨锐手里了。从经费到发表论文,所有人都要受杨锐的钳制,遇到好一点的实验室负责人,经费就能多一点,无聊的任务就少一些,论文发表了,也会少点麻烦。遇到人品差的实验室负责人,不仅经费少,成果要求还多,更有甚者,有的实验室负责人不光要自己做通讯作者,乃至第一作者,他们还敢把论文作者的署名给实验室以外的人,做人情甚至纯粹的交易。
苏先凯和范振龙初来乍到,都摸不清杨锐的脾气,但起码知道顺着毛捋总没错。
杨锐将结果记录下来,继续将刚才的过程重复一遍。
这一次,又是几个小时,依旧得到了一板漂亮的凝胶,又得到一轮赞扬。
杨锐再次重复,一遍又一遍。
从早上到晚上,杨锐除了吃饭,就没有停下来,到下午的时候,甚至增加了一组实验。
苏先凯等人无话可赞了,许正平却是看的眼都直了。
竟然每次都直接得到了准确的结果!
在手动实验的时代,这可是非常难的。
再怎么说,这也是新鲜热辣的崭新DNA序列。如果是重复实验,照着别人的答案重来,当然简单许多,就像是范振龙和苏先凯做的重复DNA测序那样,可崭新的DNA测序,却总是会多出一些不想要的答案。
仅仅是最后一步跑电泳,经常都会遇到跑不出来的情况,继而功亏一篑。
杨锐每一步都慢,却是没有遇到错,这让许正平几乎不敢想。
可在不敢想的情景,现在就出现在他眼前。
这就像是期末考试,只有一个学生考了100分,你说他是抄袭的,这就对不上了要是真的考试,那还有正确答案看,杨锐现在做的,可是全世界独一无二的腾冲嗜热菌的S5片段测序,别说国外研究员没有腾冲嗜热菌,就是有,他们也没有测序了发表过公开论文,这一点,经常查看资料的许正平很确信。
“做的真漂亮。”晚上八点,看着杨锐又做出一版清晰的凝胶,许正平由衷的赞了一句。
杨锐笑笑,道:“卖油翁而已。”
“你这是开创性的实验,光是手熟可没用。”许正平不信他这个话。
杨锐其实是说漏了嘴,他是照着脑海中的答案,反推测序的,当然每次都准确,这时候自然不会反驳,装作谦虚的样子再笑笑,道:“再做一组,我就休息了,你们想回去就先回去吧。”
“不着急,我们都看看,学习一下。”范振龙顺手再来一记马屁。
“你们都有家有室的,不回去陪老婆,看我做实验有什么意思。”
“精神支持。”范振龙回答的简短有力。
“我给你打下手好了,我的实验做完了,今天准备的试剂也都用完了。”苏先凯更直接。
诸如缓冲液之类的很多试剂都是要现用现配的,一般来说,早上来的时候配置出来,根据进度决定配置多少,用完也就该结束实验了。当然,一些要求苛刻的实验甚至存放不了几个小时,那就只能间中再配。
苏先凯是已经多配了试剂,只是没准备做到晚上八点,现在想继续做自己的实验,也没东西做了。
杨锐给他让了一个位置,道:“那就再陪我两个小时,这几天我把这个测序赶完,能多拿几万块钱也是好的,对不对。”
“几万块当然好了,不过,几天赶完,真够呛。”苏先凯说了实话。
杨锐笑笑,道:“是累了点,但应该能做完。”
苏先凯忍不住道:“腾冲嗜热菌的S5片段一共126个碱基对呢。”
126个碱基对,相对来说算是比较简短的。杨锐一天时间做出了5个,也是极快的,但用小学数学除一下也知道,几天时间是完不成这个工程的。
事实上,这已经快的飞起了,在国外,很多实验室测序一条基因链,测一两年的都有,期间遇到的各种奇葩问题,罄竹难书。
杨锐今天做的这么顺,已经让人啧啧称奇了,但要说更顺更快,苏先凯实在拍不出这么过分的马屁。
杨锐也没得解释,只是继续去做。
谁都没注意到,他现在的熟练度却是增加了。
……
566.第566章 听得懂吗
做一组崭新的DNA测序,与做一次DNA测序的重复实验的区别,就像是开创一种手术方法,与重复一次手术的区别一样。
做重复手术和重复实验一样,也需要动脑子,也需要面对与预知不同的情况,但哪怕是心脏手术,也有迹可循,有关键点可供指导,训练的多了,成功率也就高了。
开创新的手术方法就不光要脑子了,还需要做更多更多的准备,然后在失败中寻找正确的路径。
一次成功的全新手术方法也有不少,但风光背后,必然是无尽的汗水与准备。
许正平觉得自己已经够了解杨锐了,可是看着杨锐一天比一天的速度快,还是惊讶不已。
他是参加过数次国际会议的人,也看得懂国外文献,知道国外的实验室情况是怎么样的。
简单来说,就没有杨锐这样的。
至于苏先凯和范振龙,已经被杨锐给搞蒙圈了。
因为他们俩同时在做DNA测序的重复实验杨锐为了PCR而做的基础检查工作,就交给了苏先凯和范振龙,而他们做这个重复实验的速度,竟然慢慢的赶不上杨锐的新实验了。
这实在是令人……情何以堪!
其实也不奇怪,实验室里的仪器设备毕竟有限,杨锐买了一些简单的设备,又借了几件,这些自然是先紧着他用。苏先凯和范振龙还处于熟悉学校和实验室的阶段,做的重复实验也不是多重要的事,自然谦让给杨锐。
流畅的做实验和间接性的做实验是两个概念,苏先凯和范振龙没有越做越慢,都已经是加把劲了。
当然,杨锐越做越快,这个他们是解释不了的。
唯一能理解的,大约就是仪器用熟了,流程做熟了。
没人知道,杨锐也是在从新人向熟练工进步。
这就好像是一名三四级的中级车工,刚开始车一个异形件,可能要翻来覆去的尝试,等车的多了,有了套路自然就轻松了。
待到杨锐将测序完成的时候,许正平等人已经习惯成自然了。
“做的漂亮。”许正平不知道第一次说这个话了,也都习惯了。
杨锐自己倒是显的沉稳,道:“说实话,做实验还挺爽的。”
“啊?”
“把瓶瓶罐罐什么的弄起来,然后倒倒这个,倒倒那个的,最后出来一个结果,不是挺有意思的?”杨锐颇有些怀念的看着实验桌上的器具,道:“接下来要去申请经费,可能有阵子不能做实验了吧,有点浪费时间啊……”
许正平哑然失笑,道:“别人申请经费可能会浪费时间,你不会。”
杨锐奇怪的问:“为什么?”
申请经费绝对是研究员此生最大的挑战,比娶老婆都难。在杨锐读研的时代,申请4万块钱的经费,少说要耗费50个小时,因为这多数是在学校内的申请,至于5万元以上的经费,那对申请者来说,绝对是令人窒息的考验,光是几十个章子盖下来,就够呛了。后期的经费管理,还开发了所谓的换章制度,也就是拿着老板的章子去换财务的章,再拿财务的章去换科技处的章,这样做的结果,就是你不能再同时去盖好几个章,而要一步步的走下来,耗费时间不知凡几。
就杨锐想来,80年代申请经费应该更难了,毕竟,现在人的钱少,资金也少……
许正平也是申请经费申请到吐的男人,这时候却是分外羡慕的道:“你的特别申请函,本身就是内定了经费的申请函,你面试不要太糟糕,肯定会拿钱回来的,用不着多长时间。”
“一次面试结束?”
“就算两次也不算浪费时间吧。”许正平叹口气,道:“一次。”
范振龙在旁边握拳道:“杨总,加油呀,我们的经费,都看您的了。”
杨锐不禁笑了起来,对自己的新名字也没什么意见。
许正平道:“我估计最少能有五六万的经费,不知道卫生部今年大方不大方,多的话,可能有十一二万呢。可惜你刚做出来这个基因测序,要是发表出去的话,说不定能多混多少回来。”
“不发表出去也没问题,就咱们生物学的范围内,比基因测序更高科技的,有一个算一个,数不出五个出来。”范振龙坚定的用学术知识拍马屁道:“如果遇到内行的,那不用说,咱们只要说是基因测序,人家就知道一个JMC跑不掉,如果遇到外行也没事,就给他说是用来准备做克隆的,一听就明白了。”
许正平大笑:“注意不错,损了点,克隆和基因测序联到一起……”
“对外行,你不能说的太内行,人家能知道克隆就不容易了。”范振龙有点得意自己的点子。
杨锐点头,道:“我表述注意一下没问题,对了,几个委员?总有内行吧。”
“肯定有内行啊。”许正平笑的诡异。
接下来两天,杨锐闷头写出了《腾冲嗜热菌S5基因片段测序》,顺手寄给了《JMC》。
中国学者其实不太喜欢JMC,因为JMC的影响因子相对比较低,只有4。0左右,但相比它的影响因子,发表《JMC》的难度其实相当大,这使得它对中国学者来说,性价比相对较低。
不过,《JMC》的影响力非常大,基本上,一篇论文发表在JMC上面,同行业的学者都会看到,等于是一份全区广播一样。
而就单独的一篇论文来说,许多JMC的论文的影响因子往往高达20以上,在一些学校和研究机构,JMC往往被认为是极好的生物学期刊,普通研究生若是能发表一篇,基本就毕业无碍了。
80年代的中国还没有形成后世的纯影响因子导向的科研气氛,有能力发表JMC的,一般还是会选择它,这与杨锐的选择是一致的,因为这个年代,到了这个程度的中国学者,都是有能力参加国际会议,能与国际同行交流的学者,他们自然会选择将论文发表在国际同行们能看得到的期刊上。
杨锐也没有评职称的需求,也是怎么容易扩大自己的影响力怎么来。
周三。
约定好的面试时间到了。
杨锐这次打了一辆出租,与许正平一起前往卫生部。
在楼下报了名,就有人领着他们去了后面,进到一间院子里,就见已经多人等着,而且,这些文质彬彬的男男女女,已经坐成了团,拉开了架势,正侃大山侃的欢愉。
“咦,老许来了,你这期报了项目?行啊,还穿着西装来的,有点志在必得的意思啊。”门侧不远处,就有一位戴眼镜的黑脸研究员看到了许正平,主动打招呼。
“老洪也来了?怎么着,你做的那什么微生物,出了成果了?”
“什么是那什么微生物,挂难听的,我和我们主任来的。”黑脸的老洪笑着向后让了一下,露出一位满头白发的老者,道:“我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微生物实验室的主任丁成国,丁主任今天是拿着特别邀请函来的,我们是来凑热闹的,沾点仙气。”
老洪笑的像是松鼠似的,扭头又道:“丁主任,这位是我师兄,许正平许教授,现在在北京大学。”
“哦,许教授好。”满头白发的丁成国听说是北京大学的,站起来和他握了一下手,笑道:“被听老洪的,我今天也是陪绑,给你介绍一下,我的关门弟子,邱晔,今天的特别邀请函,是卫生部给他的。小邱,你给许教授介绍一下你的文章。”
“又介绍呀。”邱晔抱怨了一句,站起来露出勉强的笑容,道:“我搞的是土壤微生物,主要是针对高强度的人为干扰,导致的土壤中氮磷等生源要素以及外源污染物的过量积累问题。”
邱晔说是丁成国的关门弟子,但也三十岁往上了。当然,在这间小院子里,他属于年轻的。
许正平不喜邱晔的态度,笑了两声,只评价道:“挺大的题目。”
这种场合的评价,以后都是被评价者可以拿出来炫耀的资本:当年我和某某聊到某某问题的时候,某某云云……
邱晔没有收获好的评价,干脆没有了敷衍的心情,呵呵一笑,说了声“是挺大的”,就坐了下来。
丁成国拉了一把也没用,只好自己圆场道:“这小子,一天到晚在实验室里呆着,脑壳都呆坏了,许教授坐吧,坐下聊……”
“不用,我们去那边坐。”许正平脸色不变的转身。
杨锐落后两步,找位置的当口,再次听到邱晔抱怨的声音:“一个副教授,自己都没搞清楚情况呢,就带学生来见世面了,北大的还真是自信。”
杨锐诧异的回头,邱晔虽然压低了声音,可院子里的座位如此密集,他听到了,那邱晔周围的十几个人想必也都听到了,这个嘲讽面积可是有点大了。
然而,这位邱晔同志显然并不在乎这些,与杨锐对视的同时,还用长辈的语气道:“喂,你毕业了没?”
“我今年大一。”杨锐在一群人的视线中,表情语气还是挺谦和的。
邱晔却是“嘶”的一声,笑道:“你这世面见的可是够早的,北大的学生就是不一样,我说,我们说什么,你听得懂吗?”
567.第567章 屈指可数
杨锐望着邱晔,心里奇怪的没有生气。
的确,有什么好生气的呢,只不过又是一个自卑而自负的年轻人罢了。
在过去十几年间,乃至接下去的好几年,中国最盛产的就是这样的人了。
深究起来,现在的研究员们中,自负而自卑的实在太多了。
自负的研究员们为自己的学历而自负,他们少的读十年书,多的有读十几年的,读书破万卷,自然有自负的资本,面对不读书的人,自负的研究员或许都不屑于和他们聊天,所谓知识分子是也。
自卑的研究员们是为自己的经济和政治地位而自卑。大学教授去卖茶叶蛋,继而补贴家用如果有更好的生财之道,他肯定不会选择这条,更令人自卑的是,这样的大学教授,很快就被迫退休了,因为大学丢不起这个人,实在也是自卑极了的表现。
杨锐虽然讨厌邱晔在背后说人闲话,可说闲话的又何止一个邱晔,两人素不相识,以后大约也很难见面,当着一群学者的面,杨锐也不想给人留下刻薄或者跋扈的印象,因此,杨锐的笑容愈发显的谦和。
“你笑什么?”邱晔的语气依旧很冲。他是丁成国的关门弟子没错,却也是三十许的人了,对20岁左右的大一学生,自然很有心理优势,此时就像是老师向学生问话一样。
不过,邱晔本质上仍然像是一个学生,而且是宠坏了的学生。
关门弟子什么的,果然是很舒服的职业呀。杨锐心中腹诽,继续笑问:“笑什么都管吗?”
邱晔语气一滞,转瞬发觉,自己和大一的学生争辩,真是掉分的事,于是目光转向许正平,问道:“许副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杨锐的眉毛皱了起来。
他的年纪小,又是初来乍到,自然应该收着一点,免得被人说毛头小子肆意猖狂,中国科研界向来是很古朴的,老头子们掌握着最大权利,要想不被排挤,就得表现出谦谦君子的风范。
许正平就不同了,他都是奔着五十的人了,被三十多岁的毛头小子肆意嘲笑当这么多人的面叫人家副教授,就算是嘲笑了。
杨锐毫不犹豫的挺身而出,却是面向丁成国,大声道:“丁教授,你带的学生就这样子?一点礼貌都没有!”
全场冷场几秒钟,就有人噗嗤的笑了出来。
接着,议论声遂起,有好笑的,有看好戏的,但却没人说杨锐的不是。
大家都当杨锐是许教授的弟子,弟子帮老师出头,又有什么好说的。
被点名的丁成国苦笑着站起来,道:“年轻人,别置气,小邱,你也少说两句。”
这是各打五十大板的节奏了,正确的做法,自然是许正平走过来,也将杨锐牵回去,装模作样的说两句,就算是完了。
可惜,许正平做不到这一点。
别说杨锐是替他说话的,就没有帮他说话,杨锐是实验室负责人,他在实验室里独领小组,也没有教训杨锐的资格。
而且,许正平还不好意思向别人解释。私下里,他说给杨锐工作,还不算太丢脸,当着这么一群人,许多都是老相识的面,许正平总不能说:这位大一生是我老板。
当初,许正平纠结了那么久才进入离子通道实验室,也就是畏惧这样的场景,而今更不会承认了。
于是,邱晔就看到许正平一言不发,杨锐不受责备,仿佛认定了他是错的似的。
邱晔是不会让自己完美的科研圈子的首秀蒙上阴影的,气往上涌,道:“北大人还是真是了不起。”
邱晔将原先的“北大学生”的嘲讽升格成了北大人,隐指许正平。
许正平被他咄咄逼人的挤到了前台,暗叹一声,息事宁人道:“我以母校为荣,母校以我为荣,很正常的观点,何必深究。”
“你们做了什么,就能让母校为荣了?别给我说是五四运动。”邱晔嗤之以鼻,下巴也抬了起来,他拿到了特别邀请函,自然是特别的一位,而许正平作为中老年副教授,其实并没有被邱晔放在眼里。
这个年纪仍然是副教授的,多半是学术上的才华有限的。当然,北大的副教授放在地方大学妥妥的够教授的资格,但地方大学的教授也有厉害的,而“副教授”的头衔却意味着成就有限。
相比之下,邱晔自认为是才华过人的研究员,他获得的成就也着实不弱,能拿到卫生部的特别申请函,就意味着最少五万,多则十几二十万元的经费到手,这钱用在研究上,不能说是天文数字,也是相当不容易了。
一般的省级实验室,不说其本身的资产,一年的研究经费也就是十万二十万的。
心理优势放大了邱晔的情绪,看向许正平的表情格外的惹人厌。
与邱晔同在一个实验室的老洪首先看不下去了,他好心好意的介绍许正平过来,不是给邱晔嘲讽找茬的。
老洪的黑脸也看不出情绪,道:“小邱,说这些话做什么。老许,你别在意,年轻人嘛,年轻气盛……”
许正平脸色很难看的没吭声,他属于正常的知识分子的脾气,平时能不得罪人就不得罪人,但也见不得别人的冷嘲热讽。
杨锐觉得不能就这么回去,就这么回去,今天的事肯定要变成一个笑话了,在场的学者们回去,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许教授和北大。
弄不好,许教授因此吃了挂落都不一定。
杨锐咳嗽一声,道:“许教授做的相互作用蛋白的论文,发表在了包括JMC在内的多本期刊上,我觉得,北大对许教授的贡献肯定是满意的。邱晔同志,你的说法不对吧。”
邱晔又是哼了一声,懒得理杨锐的样子。
“都坐,都坐。”老洪忙着缓和气氛。
杨锐没坐,笑道:“邱晔同志,你说错话了,得道歉。”
“我道歉?我道什么歉?”邱晔倒也知道轻重,眼珠子一转,道:“我说的不是许教授,我说的是你,小小年纪,不在学校里学习,跑到这里来抖什么?谁给你抖的资格了?”
从邱晔的角度来说,他这算是给许正平道歉了,毕竟,他明确的声明了不是针对许教授的,在场的老家伙们的眼光也就没那么锋利了。
不过,邱晔也不愿太落自己的面子,也就抓了杨锐这只“软柿子”捏。
邱晔胳膊一挣,脱开老洪的手,指了一下杨锐,道:“你一个大一新生,不在学校里好好学习,跑到这里闹什么?你要说你是来见见世面,你就管好嘴,看就行了……”
“我倒觉得,你没资格说这个话。”许正平终于回过味来了,站到了杨锐身边。
这一趟,许正平就是来给杨锐保驾护航的,到头来,变成了杨锐维护他。
短暂的失神后,许正平带着一股子严肃脸,站到了邱晔面前。
邱晔笑了,道:“我怎么没资格说这个话?”
“正好有时间,趁着面试还没开始,我给你掰扯掰扯。”许正平吸了一口气,又问:“你要是资格不如他,是不是就合该滚出去?”
“我资格不如他?”邱晔指指自己又指指杨锐,笑的合不拢嘴。
许正平也不指望着邱晔回答,伸出手掌,屈起大拇指,道:“我先说第一条,高考状元,全国理科高考状元,这一条,你得跳多高才能够得着?”
邱晔整天在实验室里呆着,也不知道全国理科高考状元是谁,干笑两声,道:“他高考厉害,得,那又怎么着?”
老洪有点想到啥,被许正平用眼神给止住了。
许正平又屈起食指,直接点名道:“杨锐高中时期,就发表了英文论文,并且被英国的跨国公司聘请为顾问,这一条,你比得上吗?”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邱晔只当遇到了一个天才少年,眼神微变,也没有太大的触动。
老洪却是无奈的瞅了邱晔一眼,他知道杨锐是谁,奈何邱晔不知道也没办法。
实验室与外界本来就有一层无形的围墙,做实验忙起来的时候,饭都顾不上吃,又哪里有精神探寻八卦,就是聊八卦,首先聊的也是家里人,单位里的人,还有明星政界,聊不聊得到其他学校发生的事,这个得看运气。
在场的科研群众,先能有三分之一知道杨锐,但最多只有六分之一准确的知道是怎么回事,剩下的,至多知道一下杨锐的名字。
不过,今天过后,杨锐在科研圈子,最起码是生物科研圈,必然会名气大涨,许正平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说的如此详细。
只见他再次屈起左手中指,道:“上个学期,杨锐自筹经费,干掉了美国加州伯克利大学理查德教授统领的团队,首先探寻了细胞内钾离子通道的功能,并且开创了探寻细胞内离子通道的新方法。论文依次发表在了JELL上,这一条,你比得上吗?”
许正平的话说到一半,邱晔其实已经想起来杨锐是谁了,做科研的,饭可以不吃,期刊是不能不看的,只不过,双方并不是一个研究领域,CELL又距离自己太远,邱晔根本没有记下杨锐的名字。
不过,听到《CELL》一词,邱晔的脸已然红了,红的透亮,红的滴血。
许正平没放过他,或者说,许正平是决定借此将杨锐的名声打出去。
杨锐对他的维护,许正平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此时,就是最好的报偿了。
做科研的,地位与名声,都是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眼下的场合,再好不过。
许正平屈起左手无名指,继续道:“现在,杨锐同学虽然只是大一,但经过学校领导,以及院系领导的多重考量,我们北大已经为他,专门建立了一个独立实验室。北大离子通道实验室。鄙人添为实验室副主任,杨锐为实验室主任。”
说话间,许正平干脆从包里拿出自己的名片,给诸人发了起来,包括邱晔,亦有一份。
“大家多多关照,我们实验室目前拥有国内最好的一台全自动氨基酸分析仪,还有一台国内领先的扫描电镜,欢迎大家前来参观,联系业务。”实验室也是可以做外包工作的,许正平不喜欢交流仪器,但不反对实验室赚钱。
“顺便说一句,全自动氨基酸分析仪价值15万美元,是我们杨总从可口可乐化来的缘。”许正平一边递名片一边说话,有点人来疯的感觉。
而他现在说“杨总”,收获的是一片善意的笑声。
许正平转了一圈,回到原来的位置上,面对邱晔,脸上却是没了笑,伸出只有一根小拇指竖起的左手,对着邱晔,问:“这一条,你还是够不着吧?”
邱晔尴尬的已经不知道怎么办了。
他是个很自负的人,而自负的人,往往并不擅长说话,而他此时,也是在没什么可以说的了。
许正平缓缓的屈起最后一根小拇指,道:“我们今天也是拿着卫生部的特别邀请函来的,要不要比一比序号?”
这就有些欺负人了,邀请函的编号都是按照先北京后地方,先重点后普通的原则颁发的,杨锐从北大拿到的特别邀请函,序号肯定要在邱晔等人的前面,这与个人的身份资格并没有关系。
然而,就是这样被欺负,邱晔也无力反抗了,生怕许正平再伸出一只手,再数五个手指。
事实上,就是邱晔的导师丁成国,也没有发表过CELL级的顶级论文,邱晔再看杨锐的年纪,看到的已经不是“大一新生”,而是巨大的风险。
不管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科研地位都不只是说说而已。所谓的学阀学霸,那是真真正正的霸道门阀,上管思想下管经费,而在北大拥有独立的实验室,也就相当于拥有了开府建牙的资格。
邱晔的目光穿过许正平,落在杨锐脸上,突然感觉到了现实的危险感。
他将手插入兜中,直到触上了自己的那张特别邀请函,才稍稍安心一些。
“不管怎么样,拿到经费就能做实验,以后躲着杨锐走,也就罢了。”邱晔安慰着自己,在各种戏虐的目光中,静静的坐了下来,紧闭双眼,只当自己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
568.第568章 有朝一日
许正平散了名片以后,在人群中有些悠然自得。
研究员都是比较闷骚的人,因此,他们的情感接触都是被动式的,许正平往常也是这样的人,但今天,他迫于无奈的爆发了,却是有变成一日风云人物的架势。
至于杨锐,以为年纪的原因,依旧孤独着。
年逾四十的大叔们,还是更喜欢许正平这样的老叔。
许正平转了一圈,回到杨锐身边,压低声音,道:“我接了一个业务。”
“业务?什么业务?”杨锐惊讶之极。
“南京生物化工研究所想委托我们拍几个化合物的照片,要求扫描电镜的放大倍数5万倍以上,每个化合物的表面关系清晰可见……”许正平简单的说了要求,又道:“每个化合物1000元以上的报酬,我没有细谈,怎么样,是不是挺好的?”
“科研外包?”杨锐失笑:“这都能让你找到。”
许正平得意的笑了两声以后,道:“也不能算是我找的,国内有扫描电镜的就那么几家,有的级别太高,有的太忙,根本不接他们的工作。”
“就是说,他们的人情不好用,不如花钱买?”
“大概吧,反正都是公家的钱。”许正平反而挺习惯这种科研外包的形式的。
如果是北大内部的实验室,使用仪器可以不交钱,用人品和人情,北大以外的实验室就不用想这样的好事了。当然,如果是人面很广的京城研究界人士,偶尔也能用人情付款,南京生物化工研究所自然没有这样的有利条件。
不过,几个化合物几千块钱,相对于扫描电镜的成本,不值一提,杨锐想到这里,有点意兴索然,道:“没有市场化以前,想在国内靠科研赚钱,还是难了点。”
许正平很能理解的笑笑,又道:“有枣没枣的打三竿,几千块钱,总够给大家发工资了。”
“扫描电镜的维护不要钱啊。”杨锐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了不远处的丁成国等人身上,邱晔躲到了后面,已经看不到了。
抬手看了下表,发觉还有时间,杨锐又起了坏心思,道:“老许,我要几个邱晔的论文副本,咱们看看?”
许正平一下子就猜到杨锐怎么想了,问:“你从哪里要?”
“从卫生部呗,我认识个老朋友,在卫生部做个什么官,要出来应该不难。”杨锐说的老朋友是真的老,景存诚当年的室友张江,恢复工作以后,就到卫生部宣传司做了个排名靠后的副司长,权利不大,养老第一。不过,再怎么说都是个副司长,而且,像是论文副本这样的东西,差不多认识一个人,都能拿出来。
当然,要是不认识人的话,那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
看了论文副本,肯定是要给找麻烦的,许正平为难的道:“要不算了吧,咱们也没吃亏,都是意气之争。我和老洪也认识好些年了。”
杨锐呲牙,道:“就邱晔那脾气,你家老洪和他在一个实验室里,受老罪了吧,你要不问问他,我估摸着老洪同志,十有八九要举双脚赞成。”
一个人的性格是很难改变的。邱晔的老师丁成国年纪大了,估计管不了太多,而以邱晔的脾气和表现,显然不会让实验室里的其他人好过。
许正平一想,有点沉默,不过,还是息事宁人的态度占了上风,道:“就是说几句话的事,你看,邱晔都找不到人了,你再不依不饶的,别人会说闲话吧。”
“别人就会知道,杨锐这个年轻人不好惹。”杨锐撇撇嘴,道:“其实,我能理解邱晔的想法,他是没把握当回事,顺脚踩,就和垫脚石一样。结果呢,邱晔同志踩歪了,这个不管怪我,那到我了,我顺脚踩一下,也合情合理吧。”
许正平失笑:“你这不是把自己弄的和他一样吗?”
“搞科研的,不都是这个德性。”杨锐伸了个懒腰,道:“我踩了理查德,你看我再做新项目,大家是怎么想的,肯定都是避开的。邱晔撞上来了……咱就顺便吧,看看他的论文副本,他要是百毒不侵,我就当没这回事,那要不是百毒不侵,也怪不得我了,你说是不是?”
许正平沉默不语。
“要不是时间紧,我一个人看不完,我真不找你。”杨锐瞄一眼许正平,笑道:“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哦,等会,我去找副本。”
许正平叹口气:“你这么着下去,可就真成学霸了。”
“我做学霸,也没啥不好的。”杨锐自信一笑,起身去打电话了。
两人此时说的学霸,就不再是学习好的学霸了。在科研界,学霸的表现方式多种多样,但有一点是共通的,霸道。
霸道总裁承包的是鱼塘,霸道研究员承包的就是科研领域了。就以杨锐目前的态势,他如果再年长二十岁,再加一个教授或者研究员的头衔,直接就要成为细胞离子通道方面的大拿的,若是以学霸的姿态登临这个位置,那首先在学术方面,就是说一不二的甭管你做了多少实验,甭管你看了多少文献,我说不对就不对,这才是初级学霸,差不多的学术大拿,其实都有这方面的毛病,这甚至不被视为污点,比如至少三个的牛人朗道,只有一个但险些虐死一个的艾丁顿。
没多长时间,收到电话的张江,就使人送了公文包过来,又帮杨锐安排了一个独立的房子。
众人等待面试的院子是挺大的,正面一栋三层楼,东边还有一栋横向的二层楼,然后才是两边的小耳房。大家都坐在外面,一方面是方便交流,一方面是里面的房间有点阴冷,在场的中老年干部普遍表示不喜欢。不过,去不去是一回事,关起门来的独立空间,那又是一回事了。
不一阵子,风云人物许正平也被叫了进去,两人关上门,打开灯,没了声息。
“杨锐后面也是有人的,看到了吧?”丁成国看到这一幕,首先想到教训自己的关门弟子,对着邱晔痛心疾首的道:“好事还没轮到呢,你就给自己竖了一个大敌,你这个性格呀,要不得!”
“我当时不是不知道嘛。”邱晔的语气一软,丁成国的面色也就软了下来。
丁成国都是六十多岁了,硬是没有退休,就是想把这最后一个弟子给带出来。
他轻叹一声,道:“这样吧,我在北大还有几个老朋友,到时候,把杨锐约出来,你和他喝喝酒,道个歉,让他别记在心里,就行了。”
邱晔不愿意道:“这事不是都过去了。”
“你怎么知道杨锐心里没记着,对景的时候,他给你来一下,不管是你经费被扣下去,还是评奖评教授的时候,他扯你一把,你到哪里哭去?”
邱晔还是不愿意:“谁能记得那么远,我评教授,还不知道十年二十年以后的事呢。”
丁成国摇头:“他当然不能一直记在心里,但你要评教授了,是不是要公示?你要评奖了,要是名字放他面前呢?他看到名字,自然就想到今天的事了,到时候,手底下一个对一个叉,结果就全不同了。”
“凭什么就是他给我评奖,不是我给他画个叉?”邱晔咬牙切齿,心想:杨锐要是落在我手里,我不把他整出屎来,我不信邱。
丁成国一听邱晔的话,就道:“你看,这事儿,你记得,你说杨锐记得吗?你说说,十年二十年以后,你再看到杨锐的名字,你能忘了今天?再过二十年,杨锐看到你的名字,他会不会想起今天的事?”
丁成国教训着邱晔,继而道:“你要给人评奖,你就要进各种委员会,你要在委员会里拿主意,你要么等我这个年纪,你要么就发表CELL,nature,你觉得,你快还是杨锐快?”
稍停,丁成国忍不住又道:“一步快则步步快,被挡了路,一辈子上不来的,我见过不知多少。你觉得自己强,我不说别的,就卫生部这次的经费,你要是拿不到,你再强有什么用?能做实验吗?能开项目吗?到时候,学校的配套经费也没了,隔壁实验室的小施走在你前面,你在学校里都出不了头了。”
“二十年以后的事,谁说得上来。”邱晔心里发虚,嘴上还是很硬。
他清楚自己的水平,拿到卫生部的特别邀请函,这是老师费了牛劲给他争取来的,甚至连拿特别邀请函的论文,都是老师费了牛劲帮他做的,而拿特别邀请函的目的,也就是多争取一点经费,好做一个厉害的项目出来,可即使是这个厉害的项目,邱晔的目标也不是CELL。
就现在的中国,没有几个中青年研究员的目标是CELL的,这种东西,如今普遍被看做是国外一流科学家,或者国内顶级科学家才能得到的东西。
邱晔不知道杨锐当初是怎么想的,可他现在想来,却是背脊一片冰凉。
CELL这样的期刊太强了,强到一些院士都无法得到的程度换个角度来想,如果杨锐现在有邱晔的老师丁成国的年纪,甚至就是有老洪的年纪,再有几十一百篇的各种杂七杂八,程度不一的论文,再有一些老朋友和学生子弟帮衬,那他就有评选院士的资格。
这样想,邱晔既是庆幸杨锐年纪还小,又是畏惧杨锐的年纪还小。
丁成国的年纪大了,早就没有了舍我其谁的气概,只是再劝道:“我也不担心二十年以后的事,那时候我都翘辫子了。我担心杨锐的老师,这要也是个护犊子的,怎么办?”
现实的威胁更可怕,邱晔顿时不吭声了。
“等卫生部的钱下来,就请杨锐吃饭,去******!”丁成国见说服了关门弟子,直接帮他做了决定。
邱晔眉毛一簇:“******?真的假的?”
“杨锐是年轻人,******好吃又有面子,为什么不去?别的酒楼,他说不定就借故不去了。”丁成国声音稳的很。
******是荣毅仁去年创办的酒楼,号称北京粤菜第一家,地处故宫、景山和北海的中心点,皇家建筑尽收眼底,各色食材自广州空运而来,选派诸多名家大厨,人均消费四五十元,如果是吃席的话,一桌十人,省着点也要五六百元,非得邱晔从卫生部拿到经费以后,他才请得起。
不过,这么花钱,邱晔也是肉疼的要命,不由看向杨锐和许正平消失的房间,暗道:算你们命好,有北大给的实验室和钱,今天我给你们赔礼道歉,有朝一日,你们全得给我还回来,到时候,你们可别指望赔礼道歉就行了。
这么想着,邱晔的心气也顺了。
……
569.第569章 落我手里了
杨锐默默的阅读着邱晔的论文。土壤微生物是微生物学和土壤学的一个分支,而且分的挺开,杨锐读书的时候接触过一些,后来就很少接触了。
不过,同在一个系统下,相关的论文,杨锐读过的少,顺手翻过的却不少,尤其是体系内的专著,几乎都存在他的脑海中。
杨锐没能从邱晔的论文中看出什么来,心中一动,干脆放弃了文章本身,转头盯上了参考文献,并在脑海中用上了搜索功能,翻阅起来。
一会儿,许正平合上了论文,道:“四平八稳,没什么问题。”
“没问题?实验数据什么的,都合适吗?”杨锐从不敢高看国内研究员的素质,一本中文期刊拿到手,你首先应该知道,里面有一半是胡写的,剩下的一半里的一半是关系户的论文,再剩余的四分之一才有学术上的争议价值,当然,它们多数是不堪深究的,但想到评职称发奖金都需要论文,研究生博士生毕业也需要论文,论文似乎只是无可奈何的抗议。
许正平是看惯了论文的,轻笑一声,道:“你让我目测的话,实验数据找不出问题来。要不要发回实验室,给他做个重复实验?”
“算了,他这个实验花了好几万呢,咱们不做这种败家事。”杨锐撇撇嘴。
“邱晔这个人,性格是不太好,但性格不好的人,写出的论文,往往是好的,你说我这个判断,对不对?”许正平劝说杨锐收手,道:“找不出来问题,咱们这就回去吧,这房间空荡荡的,怪凉的。”
“这是凉快,外面还大太阳呢。”杨锐将许正平拖住,道:“再看看。”
“我看两遍了,你还不甘心呀。”许正平笑着摇头。
“我还真不是不甘心。”杨锐同样露出笑容,稍微放低一点声音,道:“我拿到文章的时候就想呢,这邱晔要是个天纵奇才,或者写出一篇响当当的论文,咱们出于为中华崛起而读书的目标,放过他就放过他了,我自然想办法,找人和解。现在嘛……我倒是突然有点想要讨论的心思。”
“讨论?”
“学术讨论。”杨锐点头,展开文章,道:“我是有点疑问,你说,文如其人,以邱晔的性格,他能写出这四平八稳的论文吗?”
即使是英文论文,也能看出一个作者的惯用语法和词语,至于中文论文,语感方面的东西就更强烈了。
论文虽然是很程式化的东西,但它既然包含着作者的观点,那它终究就是一种变化了的文章。
许正平听着杨锐疑问,再低头看论文,脸上的笑就收了:“他老师给改文章了吧,这是丁成国的风格。”
“你说他老师给写了文章还差不多,整篇论文的味道都是暮气沉沉的。”杨锐想起后世有同学碰到负责任的导师,那论文几乎是从头到尾,被导师给改了一遍,等于是人家导师写的,学生再在上面修修补补。这种情况在毕业论文中常见,但对三十几岁的邱晔来说,就有点过分了。
不过,这事儿最多就是不好听,算不得什么大错。许正平也只是不太高兴的丢下论文,道:“老丁这个人,骨子里还是太急躁,拔苗助长,没什么好处,但也就是这样了。”
杨锐道:“如果是丁成国写的论文,那这论文,还真不能说是百毒不侵。”
许正平不理解,道:“丁成国都六七十岁的人了,他改过的论文,再要让咱们俩找出问题来,那才有意思呢。他这个论文,要说有多少开创性,谈不上,但就这么四平八稳的放着,你也说不出差来。”
“四平八稳是摆着不动,动起来,他就不行了。”
“动起来?”
“就说他这个开创****,你说谈不上,我看是不够格。”杨锐沉吟道:“你都不是做土壤微生物的,都你都能看出没有多少开创性,他这个论文,我看新意有限。”
“你怎么证明新意?”
“他借用的国外研究资料,超过了参考文献的范围。”
“参考文献?你怎么知道?”许正平自然会觉得奇怪,在没有搜索引擎的年代,想证明抄袭或者过度引用是很困难的,虽然参考文献注明了期刊或专著的名字、时间、作者等资料,但要找到它们,起码得去国家级的图书馆,只有同一个领域同一个方向的专家,才能了解那么多的相关资料,首先凭借记忆建立一个认识。
贫穷落后的国内研究所,瞅着此类漏洞往上冲的,数不胜数,以至于日后有了搜索引擎,令无数大拿金身受损。
杨锐未答许正平的话,只道:“我出去打几个电话。”
出了门,杨锐顺便看了正在假寐的丁成国一眼,心想,丁成国今年都六十多了,他估计对国外的科研发展了解有限,邱晔或许了解的多一点,但只看他论文写的这么平,十有八九是“填补国内空白”的论文。
80年代的中国,倒是支持科研工作者填补国内空白,不过,填补国内空白的应该是技术性的工作,不应该是理论性的工作。
人家国外都已经建立了完整理论了,你自己建立一个新的中国理论有什么意思,如果是苏联那样的规格与世界环境,自家人圈在后院里玩也就罢了,就80年代中国的科技水平,自建理论,除了说点套话以外,与用某人的身高代替“米”的概念的意义差不多要用也能用,就是白花了钱。
如卫生部这样的部委,他们的经费拨发都是有严格的要求的,如果你自己做了一种抗癌药物,那肯定是第一等的待遇等着你,但如果你看了老外的论文,然后自己搞一套似通不通的抗癌理论,这钱可就不好骗了,最起码,你也得加点传统中医学,才好拿走次一级的经费吧。
杨锐搜索着脑海中的论文,一点不觉得邱晔能赶超国内一流水平。
为了写出这么一篇四平八稳,不被人找出毛病的论文,他们借用的国外资料许多都是已有的理论。
杨锐不一定能找到他们引用的参考文献,但杨锐翻阅专著,也能知道一门理论的建立时间。
邱晔的论文,明显是拖着老外研究的尾巴来做的。
如果没有杨锐,正常人大概难以证明此点,至少在84年的当下,是不好证明的,得翻许多资料。
惨就惨在邱晔好死不死的遇上了杨锐,还不知收敛。
三十多岁的年纪,能来到这样的场合,拿到卫生部的特别邀请函,的确很不容易,丁成国操坏了心,邱晔也付出了努力,期间走了捷径,似乎也情有可原。
然而,在杨锐眼里,却没什么可原谅的理由。
就像他对许正平说的那样,如果邱晔确实是百毒不侵,他也不会刻意的炮制诬陷邱晔。
可惜,邱晔并非是百毒不侵的。所谓性格决定命运,如此张扬的一名研究员,当他的目标与个人实力出现冲突的时候,他总是少不了要“打破常规”,有的人会选择正确方法,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错误的方法。
科研之路漫漫长,越往前走,路边的尸骨就越多学霸。
杨锐没有看出邱晔的特殊性,也就毫不犹豫的誊抄了几千字的文章,顺手翻译成中文,让人送给来自德林农场的“老友”张江同志,又打了电话,说明了情况。
至于张江将之拿给谁看,杨锐就不用管了,反正,他已经找出了老外写就的原文,就算卫生部决定发钱给邱晔,过后也要收回来的。
虽然邱晔可能不会受到学校或教育部方面的直接处罚大家都做的事,你如果不做,还因此减少了论文发表量,学校反而会不高兴吧但不管邱晔的直管上级怎么做,他违反卫生部的政策,自然就拿不到卫生部的经费了,特别邀请函原本是必然会有几万元经费的,面试的成绩好的话,还可能多达两位数,邱晔为此也是花了好几万做重复实验,结果损失了卫生部的经费,估计也会伤的要命。
杨锐私下里想,在学校给一个处分,以及损失五万元经费之间,邱晔估计会选择前者。
对研究员来说,只要学术成绩好,行政处分也就开除之类的有点威胁了。
毕竟,学校可以给处分,也可以取消处分,还可以增添奖励。
但要学校跟着你的指挥棒走,你就得拿出足够吸引人的学术成绩来,而学术成绩,向来都是用经费堆出来的。
“邱晔最好不是已经把手里的经费都用完了……如果都用完了就没办法了,下半年做点理论研究,看点成功学也是不错的。”杨锐这么想着,偷笑了两声,才回到院子里。
邱晔不知什么时候站了出来,脸上似乎恢复了笑容。
杨锐于是对邱晔露出轻轻的微笑。
邱晔赶紧回了一个笑容,互相之间,仿佛有种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笑过,邱晔暗道:你小子别落在我手里,到时候……
杨锐亦是暗自一笑,心道:可惜你小子落在了我手里……
……
570.第570章 面试(二更)
“杨锐,到你了。”下午上班时间,才有工作人员拿着名单出来点人,点到杨锐的时候,已经接近傍晚。
年纪大的资格老的,首先进行面试,有没有特别邀请函,此时倒是看不出来。
也有一些老资格的家伙始终坐在外面,就像是丁成国一样,他们都是陪着子弟过来的。
当然,今天能过来的子弟,除去杨锐以外,最年轻的就是三十好几的邱晔了,倒数第三位的年纪即使没有四十岁,也是三十七八岁以上。
这倒也是正常,就是20年以后,国外留学生纷纷回国,能在三十几岁申请到十万元以上经费的人也不多。
80年代就更少这样的情况了,如苏先凯那样是研究员最正常的状态,苦熬三五年,再用几千一万元的经费做几年实验,如果做出了成绩,才有资格拿到几万乃至十几万元的经费。
而对研究员来说,自从拿到经费开始,就进入了淘汰赛的赛程。
在用真金白银做实验以前,研究员想怎么闹都可以,而一旦用上了真金白银,你做失败了实验,就别渴望同情了,一定会被捶到谷底,运气好才有重新开始的机会。
像是理查德教授,都做到世界顶级学院的教授了,只差一步到终身教授,只差两步到讲座教授,可他科研竞赛失败,依然要从十万美元以下的项目重新做起。
杨锐其实也是一步步做起来的,他最初做的《用紫外分光光度法重新测定辅酶Q10的吸收系数》就是一篇不折不扣的基础文,就是先重新测定了一下辅酶Q10的吸收系数,简单直接的不得了,但要是没有这份资历,他现在也没机会发表CELL级论文。
委员会面试与审查的速度飞快,杨锐前面的几个人,几乎是进去了就出来了,反而是一名呆了五分钟的研究员,出来气愤之极的模样,显是没通过面试。
杨锐不免也稍稍紧张了一下。
不过,看他前面的几位都顺利的离开,杨锐又不禁放松下来,心里自嘲的想:几万块人民币而已,咱买一辆车都要大几十万……
转念一想,又觉得不一样。给华锐实验室买的车,怎么算都是华锐实验室的资产,分配给小牛们使用,他们用不了几年,就能把投资连本带利的赚回来,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连一年都用不着,通过杨锐布置的任务,小牛们的执行价值会得到最大程度的体现。
而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不仅做出的东西不归杨锐,其本身的财务结构就不适合杨锐投资。
自己投钱给高校的实验室,自己做实验,这种事在国外也许能行,却不一定适合中国国情,杨锐也不想搞这样的麻烦。
因此,这笔来自卫生部的经费,将会是一笔很不错的启动资金,也是证明实力的资金。
不像是“讹诈”自可口可乐的美元,苏先凯等人,大约很想看到实验室有正经的经费收入。
“你的证件。”在进门前的前厅里,工作人员细致的检查了杨锐的函件和身份证明,又等里面铃响,才让杨锐进门。
沉重的大门推开,里面是一间比教室略大的会议室,远离大门的一端,依次坐着多名委员。
“各位好,我是北京大学离子实验室的负责人杨锐。”杨锐报了名,就见坐在会议桌后的几名委员,齐刷刷的抬起了头。
“哎呀,还真是年轻啊。”坐在左手边的老太婆脱下眼镜,以远视者的姿态打量杨锐。
而在他旁边,则是杨锐熟悉的王永教授。
是的,就是给杨锐带无机化学,对杨锐帮助良多,前段时间,还用杨锐送他的可口可乐的访美名额,与老婆一起去了亚特兰大玩耍的王永王教授。
王永教授依旧是和蔼可亲的模样,对旁边的老太婆笑笑,说:“才是一年级生呢,今年刚好20岁吧,少说还有三十年的美好年华呢,如果一直做科研的话,能再做五十年吧,一定会有惊人成就的……杨锐,坐下来嘛,不要那么吃惊的表情。”
“呃……有吗?”杨锐的嘴还合不拢呢。
王永重重点头,然后咳嗽一声,道:“你不要因为认识我,就有什么顾忌,首先呢,我肯定会秉公而行,其次,我们的委员会都是按照规则来做评断的,恩,我看看,你拿的是特别邀请函,哦,还是我签发的,哎……年纪大了,都有点记不得了,那我就不说话了,你们来问问题吧。”
杨锐已经听的呆住了。
很显然,特别邀请函的来源很复杂呀!
而在会议桌的另一边,右手的两位教授根本是闭目养神状态,坐在中间的主席也只是低头看文件,甚至不知道他看的是不是有关杨锐的文件,因为自杨锐进来,他那一页文件还没有翻过页呢,果然是莫测高深的文章吗?
坐在主席两边的委员倒是好奇的打量着杨锐,其中一人还问出了问题,只是内容简单的让杨锐三两句就回答了。
一分钟后,委员会主席抬起头来,拿起一个印章,哈了一口气,“啪”的一声,盖在面前的文件上:“通过了。”
“按照你的实验计划,我们认为五到八万元的经费比较合适,五万元是肯定给你的,剩下三万呢,你如果能完成中期目标就能拿到,完不成的话,也就没有了。”王永给杨锐解释了一句,也啪的在上面盖章了。
杨锐愣了半晌,总算醒悟过来,试探着问:“那个……我最近又做了新的项目,能追加经费不能?”
“追加?怎么追加?”主席微微皱眉,明显觉得麻烦。
要钱总是不容易的,杨锐当做没看到人家的眉头,整理了一下许正平告诉他的内容,道:“我是做了新的项目,是在你们发特别邀请函给我以前做的,这样的话,我想阐述一下我目前的工作,并且申请更高额的经费。”
“活动经费。”王永帮杨锐补充了一句。
杨锐连忙点头,说:“没错,是活动经费,我的论文写在这里了。”
他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论文。
委员会的主席摆摆手:“不用拿出来了,你就在那里说,我们听着就行。”
他仍然是嫌麻烦。
这时候,还是王永挺身而出,哈哈一笑,道:“拿几个,我们来看,杨锐,你边说边给大家发一个副本,节省时间。”
“哦。”杨锐连忙点头,走上前去,将打印好的文件分别递给几名委员,口中道:“我做了一个基因测序,测序选择的目标是腾冲嗜热菌的S5片段,腾冲嗜热菌是我们在云南腾冲找到的嗜热微生物……”
他一通介绍,起码用掉了五分钟时间。
大约是因为王永的关系,主席也没有打断他的话,而是在听到基因测序的时候,就稍微认真了一点。
基因测序是一种简单而复杂的实验,简单在于目标和方式很纯粹,复杂在于过程的繁琐与精确。
归根结底,现在的基因测序就是一种高档的项目,很考验实验室的实力。
“人体基因组计划”之所以厉害,是因为该计划的首先是改进了基因测序的方法,然后是统和各方力量,以人类能够承受的资源量,完成这件事。
如果按照80年代的技术水平来给人体基因组测序,测序到80年后都测不完。
简而言之,杨锐拿基因测序出来,能够证明高大上,而且能证明自己利用资金的效率。
另外,基因测序也是很稳定的刷paper,刷成果的好东西。
好在最左侧的老太婆喜欢,笑着问了几个问题,见杨锐回答的不错,道:“正好经费有多出来的,分给北大的离子通道实验室也不错。”
主席沉吟着道:“八万元对一个新实验室来说不少了。”
“也不多嘛,咱们的宗旨不是能给够就给够嘛,添油没意思。”王永劝说的很有力量。
主席沉吟一下,道:“那就加一点,杨锐,你想加多少?”
“凑个整数,20万?”杨锐狮子大开口,他是真心看不上小钱。
七个人的委员会,三个人咳嗽了起来,显然都被杨锐的整数给镇住了。
主席亦是哑然失笑,摇头道:“没这么多给你。”
“十八万也行。”
“那也太多,今天是有预留的经费没有给出去,但也假不了这么多……”
“算一下,少一个组,剩下了六万呢。”王永在中间打叉。
主席笑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想想道:“十四万不好听,就给十三万吧,追加五万,也是一个整数。”
杨锐心说,十三也不见得比十四好听。
不过,多拿五万总是好事,他也不能死皮赖脸的要,惹恼了一毛钱都没有了,杨锐见好就收,说了谢谢,离开会议室。
出了门,杨锐首先是抹了一把汗,又是一声叹息。
十几天的准备,整个实验室忙忙碌碌了那么久,评价却是一群老头子组成的委员会,用几分钟决定的,也是让人哭笑不得。
虽然王永教授是自己人,说不得让杨锐占了便宜,不过,总不能以后所有委员会都有自己人倒也说不定,国内的科研圈子就这么大,生物学到了顶层,估计也就是两位数的大拿,这些人,就算不做委员会的委员,在委员处的影响力也不会差了。
杨锐如果********的运作的话,通过蔡教授和唐集中,还有现在的王永教授,总归是能找到自己人的。
这也是在顶级大学里工作和求学的好处了,所谓大树底下好乘凉,地方院校的研究员想遇一次自己人,实在是小概率事件。
杨锐感叹,落在外面等着的中青年干部们眼里,却是面试不理想的征兆。
于是,杨锐收到的俱是同情的目光,或者,幸灾乐祸身为一名刚刚白拿了十三万元人民币的男人,杨锐决定凡事从好的方面着想。
所以,他再次向邱晔报以微笑。
邱晔强忍着开心,扯出嘴角的微笑。
在邱晔伪装的笑容中,杨锐直接离开了院子。
而在邱晔眼里,这就是落荒而逃的模样了。
“自以为是的家伙。”邱晔恨的牙痒痒,低骂一声,继续安心排队。
队列中的人,越来越少。
两小时后,外面就只剩下邱晔一行三人了。
丁成国安静的坐在椅子上没动,任由灿烂的星光洒在身上。
邱晔却是完全慌了神的去找各色人等询问。
已经问清楚情况的老洪回到小院,低声给丁成国道:“论文给打回来了,说是参考文献的覆盖面不足,不符合卫生部的要求,邀请函也取消了。委员会的人都回去了。”
“覆盖面不足?真会说话。”丁成国长叹,良久,道:“让人认出来,也就只能这样了,我也干不动了,以后,就靠你们师兄弟互相帮衬了。”
“我扶您回去。”老洪也跟着叹口气,心里却是莫名的爽快,他从来都不喜欢这位师父的关门弟子,而邱晔少了这几万块钱的经费,再想和他争课题,也得好好掂量一下了。
“就是不知道谁沾了便宜。”想到白白溜走的数万元经费,老洪又觉得痛心。
……
571.第571章 交流生
“杨锐,有咱们的汇款单。”苏先凯小跑着进了实验室,站到杨锐面前手舞足蹈,兴奋的像是一条巨型贵宾犬似的,就差一根尾巴摇起来了。
杨锐放下手里的论文,问:“什么汇款单,实验室的,你签字拿回来就好嘛。”
“什么汇款单?”苏先凯一副要晕掉的模样,深吸一口气,道:“是卫生部寄的汇款单呀,保卫处不让我拿,说是要实验室负责人的签字,咱们快去吧。”
“他们这次不给现金了?”杨锐没怎么动,坚持把一页论文看完了,又折页后,才起身伸了个懒腰,他如今也渐渐的管理起了自己的时间,在时间利用方面,有点像是创业初期的感觉,不过没那么累罢了。
在实验室后面玩弄扫描电镜的许正平咳嗽一声,道:“十三万的经费,哦,第一笔是十万的经费,用现金要装多大一袋呀,当然是汇款比较简单。”
杨锐不以为然,道:“蔡院士当初给我的经费更多,也是用袋子装的,再说了,汇款哪里简单了,取钱还要学校开介绍信,也是够了。”
“蔡教授拿给你的是系里的小金库吧。”许正平不在意的道:“他们当然喜欢把钱放在自己的保险柜里了,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卫生部还是要正规一点……”
“咱们快去取钱吧,夜长梦多……”苏先凯一副摇尾巴的状态,舌头也快伸出来了。
范振龙从实验室的另一头过来了,问:“老苏,你就这么差钱?你想做啥项目?”
“有钱了才能做项目呀,做啥项目不好。”苏先凯嘿嘿一笑,反问:“你不想做新项目?”
“有新项目当然好,但也别太麻烦杨总了,杨总有事忙,就让他先忙嘛。”范振龙不着痕迹的拍了个马屁。
杨锐果然咧嘴笑了出来。多好的下属呀,一点都不麻烦人。
不过,说归说,期刊都合上了,杨锐也就换了实验服,领着苏先凯出门,在门卫处登记,又去保卫处取了邮局汇款单。
汇款单上的大写“壹拾万元整”非常醒目,引的保卫处的处长都多看杨锐两眼,说:“没看出来,现在的学生可厉害呀。”
“运气好。”杨锐呵呵的笑两声。
“我在学校呆了二十年了,你运气这么好的学生,我是第一次见。”处长停了一下,问:“卫生部的关系都能打通,家里帮了忙?”
“家里能帮啥忙啊。”杨锐说着向后示意一下。
苏先凯立即掏出烟来,递给处长一支,笑道:“毛处长抽根烟,辛苦了。”
杨锐顺手接过烟来,顺手抽出两支,给旁边人也递了烟,然后又顺手将之几乎满包的中华烟放在了桌子上。
处长眼都不用斜就知道他做了啥,吞云吐雾的高兴道:“有前途,继续努力。”
“毛处长忙着。”杨锐笑呵呵的出门去了。
走出老远,苏先凯突然不服气的道:“一包中华就这么喂狗了,凭啥啊。”
“一包中华算啥。”杨锐撇撇嘴。就算他整过卡自己的经费的张处长,也不代表他能整遍处长无敌手,人家最多是抬高一点底线罢了,还不如送一包烟来的方便。
当日,要不是张处长贪得无厌,想直接坑杨锐的经费,他也不会大张旗鼓的反抗。
“去取现吧。”苏先凯说完停了一下,摇头道:“不对,邮局肯定没这么多钱,得先打电话预约。”
“真麻烦啊。”杨锐呼了一口气,抬头看看热烈的秋老虎,突然有了主意:“正好,我知道一个人,能办这些事。”
“啥人?”
“小陈。”
“小陈是啥人呀。”苏先凯被杨锐说的云里雾里的。
“人行清华分理处的职员。”
“啥?”
“就是一个银行职员。让他办这些金融方面的业务应该听方便的。”杨锐早就习惯了大客户的待遇。他曾经通过小陈,在人行分理处贷款35万,交给了史贵做出版社。另一方面,杨锐还时不时的通过人行分理处购买邮票,尽管银行没有这个业务,但对于大客户的要求,他们还是尽可能的满足的。
后世的银行,别说是帮忙买邮票这样的普通业务了,帮忙带孩子都可以,接送大客户的小孩上下学什么的,更是业务员们长做的。
小陈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虽然还不至于像是后世的银行职员那般殷勤,但也殷勤的足够,更难得的是,小陈同志多多少少还是带着一些真诚工作的。
毕竟,在这个年代,像是杨锐这么土豪的大客户也着实不多,小陈同志能揽到手里的,也就这么一位了。
杨锐一个电话打过去,小陈就骑着行里派给他的摩托车,火速赶到。
光是这辆摩托车,就已经证明了人行分理处对小陈同志的支持了。
小陈也聪明的带上了各种证件和公章,再让杨锐填了代取汇款的文件,就去帮他办理手续。
苏先凯像是看电影似的观察杨锐与小陈的互动,之后,叹道:“你就像是个民国大少爷似的。”
“为什么?”
“就像书里那样,啥事都有专人给你做,来往数万数十万大洋,眼都不眨一下。”苏先凯有点羡慕不来的意思。
杨锐低头想了一下,道:“领导不都是这样?”
苏先凯愣了一下,翘起大拇指:“您是领导。”
两天后。
邮局通知杨锐可以取款,兴奋的苏先凯拖上范振龙,一起去帮杨锐领钱。
邮局给的自然是现金了,而今除了公对公的交易,一般人也没法用转账的手段,银行存折都是手写的,你转账给另一个人的另一个存折,那人除非也带着存折来,否则都没法记账。
邮局的汇款算是够先进的手段了,但要转账进银行,也是足够麻烦的。
当然,十万元的现金也不容易。
小陈专门带了一名银行分理处的高手,过来帮杨锐清点款项。
只见高手捏住一叠人民币,用左手一撮,再搭上左手,五张五张的甩过去,几乎是以秒计的功夫,就数清了数量,顺便扎上皮筋。
就杨锐看来,这个速度,比点钞机只快不慢。
事实上,肯定是比点钞机快的多的,如果算上捆扎的时间的话,那就更快了。
不过,用点钞机无需动脑,也不用集中精神,与高手数钱法又有区别。
“李姐是我们分理处最快的,得过区里比赛的奖。”小成很乐意向杨锐介绍。
“第二名。”李姐也得以的炫耀了一下。
“厉害。”杨锐立即给出他们想要的答案。
小陈乐陶陶的,但也记得恭维杨锐:“数钱不厉害,赚钱才厉害。”
李姐也很“识大体”的笑道:“我们在中专练数钱的时候都笑说,以后要是离开了银行,这就是屠龙技了,杨总以后一定要多给我机会……”
“一定一定。”杨锐也不由的被说的高兴了。不得不说,小陈经过明确了发展方向以后,已经渐渐发展出了高超的捧人技巧。
在邮局里数清楚了钱,小陈又陪着杨锐将钱送回实验室。
作为独立实验室,离子通道实验室也有自己单独的财务账户了,近期要用的资金,也就直接放在了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不过,回到实验室,杨锐首先得到的却是意外惊喜。
“杨锐!”姚悦俏生生的站在实验室的院子里。
院子的老树叶片深绿,映着黄昏的夕阳,霎是喜人。
“你今天到的?怎么不让我去接你?”杨锐连忙迎了上去。
“下午刚到,我有同学一起。”姚悦说着指了一下旁边的高个男生,有些无奈。
“我是边建明,河东大学生物系的,也是这次交换到北大的学生。”边建明看起来白白净净的,还有一张符合时代审美标准的国字脸,看起来就像是高级官员预备队的模样。
“边同学。”杨锐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扭头问姚悦道:“住的地方决定了吗?用不用我帮你订酒店?”
“学校给安排了招待所。”姚悦心里高兴,脸上一直带着笑。
杨锐问:“招待所环境怎么样?谁出钱?”
姚悦笑道:“就是招待所呗……”
边建明插声道:“招待所是学生会给安排的,好不好都要先住在这边。我身上带着一点河东大学给的路费,再住一个星期没问题。”
姚悦扁扁嘴:“我本来说是去找我妹妹的,她们宿舍有空床铺,挤一挤能省不少钱呢。”
“咱们刚刚交流到北京,正是给组织建立印象的时候,怎么能为了省钱不服从组织安排。这件事我不会写到思想汇报里去的,但你还是尽量注意一下。”边建明的语气,给人一种我已经退让了的感觉。
杨锐却是已经听的头大了,问:“啥叫给组织建立印象?组织是谁?”
“组织是……”
“不用,不用解释。”杨锐摇头且摆手,道:“你想住招待所就住招待所,姚悦,你想找你妹妹住就找你妹妹住。你先打个电话给姚乐,我晚上请你吃北京烤鸭,算是给你接风洗尘。”
边建明眉头紧皱,看了看帮忙端茶倒水的小陈,道:“行程是组织规定的,我还是定两间房,你最好晚上十点以前归队,免得遇到查寝,说不清楚。”
姚悦瞪大眼睛,极度无奈:“都到北京了,谁来招待所查寝?”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边建明语重心长,国字脸上满满的是正面人物的担忧与认真。
……
572.第572章 刷三观
“这人是怎么来的?”杨锐将姚悦扯到一边,很是无奈,心想:国字脸的仁兄,难道不知道他到北京来交流,是沾了自己的光?
姚悦也是没办法的表情,道:“边建明是边教授的儿子,我们学校的化学教授,好像挺厉害的样子,他给边建明争取了这个名额。边建明自己……怎么说呢,他就是个预备党员。”
“一般的党员也不这样吧。”杨锐皱眉道:“他在学校不会和同学格格不入吗?”
别看是80年代,大学里的自由气氛一点都不弱,公开讨论布拉格之春的学社数不胜数,入党依旧受到欢迎,是因为党员背后的政治与经济优势,而非入党申请书上的语言,在这个思想动荡的年代,边建明怎么看都是怪人一个。
姚悦轻轻摇头,道:“他在学校实验室里的时候不怎么说话,我也是出来了,才知道他是这样子的……什么都想管。”
“那就别理他了,自生自灭去吧。”杨锐说完停了一下,道:“得震一下他,让他先歇两日,帮他重新刷一下三观。”
杨锐于是站起来,招手给小陈道:“你帮老苏入一下账,研究经费别搞混了。”
小陈于是将身上的背包取下来,拉开拉链,露出里面的十万元,开始跟苏先凯核对。
如果是电影里拳头高,一臂长,半臂宽的小公文箱,最多放40叠钱就满了。有百元大钞的时代,放40万就塞满公文箱了,现在只能放4万块。
不过,现在的四万块的震慑力,可是比40万强多了。
2000年以后,尤其是08年以后,当普通中国人说起大额开销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卖房子。一套房子在大城市动辄卖出几百万,在小城市也能轻松卖出几十万。
但在84年,普通中国人想要钱可就难了,全中国范围内,只有北京上海的房子能卖出一万元以上的,除此以外,无论是卖身还是卖肾,都卖不出好价钱。
四万元,对现在的中国人来说,不可望也不可及。
边建明也是眼睛瞪的老大。
事实上,实验室里的几个人的关注点,都从边建明和姚悦身上,转移到了桌面上的钞票上。
“您数一下,这里每叠是一千元,总共是一百摞,十万块。”小陈认真的与苏先凯交接。
在进到实验室以前,杨锐只是准备大致的数一数捆就入账的,不过,既然准备给边建明刷新三观,杨锐就不阻止他们再数一遍钱了。
苏先凯对数钱这项工作甘之如饴。
他一边数,一边开心的笑,数完一摞放一摞,很快在面前的桌子上,叠了一座小山出来。
边建明的三观果然得到了巨大的冲击,只是方向与杨锐预计的不同:“你们怎么能把实验室的钱,就放在院子里数,财务呢?”
苏先凯继续开心的数钱,口中含混不清的道:“木有财务。”
边建明愕然:“首都的实验室都没有财务?那出纳呢?你是出纳?”
苏先凯仍然开心的数钱:“木有出纳。”
边建明的目光锁定在苏先凯的手上,问:“谁管钱?你是管钱的?就把国家的钱,这么管理?”
苏先凯终于抬头看了边建明一眼,道:“木有管钱的。”
于是,边建明的三观得意刷新,只听他气愤的道:“你们这是什么实验室,一点都不正规,还是首都的实验室……”
“首都的实验室又不是外星人送的,哪有地方养那么多闲人。”杨锐心想,这年轻人实在是年轻而天真,教授的孩子就这样?
显然,教授的儿子边建明同学,在学校的时候,并不需要费心的应对环境的变化。河东大学身为河东省唯一的重点大学,自然拥有全套的教育机构,从两三岁孩子入学的托儿所,到五六岁孩子入园的幼儿园,再到河东大学附属小学,河东大学附属中学,以及河东大学本身,边建明连河东大学的院子都不用出,就完成了人生的全部教育工作,而且都是在省内有名的教育机构中完成的,老师们对他虽然不像是亲爹一样好,总归是多有照顾的。
这次被交流到北京来,不是边建明第一次出远门,却是他第一次独立进行各种决定。
边建明同学于是勇敢的运用起所学的知识,以一名共青团员和预备党员的身份要求自己和同伴……
杨锐旁观边建明和苏先凯的对话,意识自己面对的是一名年轻的党员的时候,顿时意兴索然,中美合作所和斯大林都不能做到的事,他也不指望自己能做到。
“姚悦,那边有休息室,有一间小卧室,还有卫生间和浴室,里面的卧具每天都有人换,你把门锁上就可以休息。招待所就不要去了,现在的招待所,连个热水都不肯提,卫生条件也够呛。明天要是没事的话,你就可以参与实验了。”杨锐放弃了边建明,自顾自的给姚悦介绍了起来。
姚悦早就不想理边建明了,这时候只是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晚上还是想去姚乐那里,休息室就不用了,恩,接风也不用了。”
杨锐爽快的道:“行,那你去打电话吧,给你放两天假,大后天过来实验室,咱们正式开始工作。”
“好,那我明天去报到。”
“让老苏陪你去。”杨锐说着就喊苏先凯,继而向姚悦解释道:“现在不是报名时间了,你得先跟着其他班来上课,有空的时间来实验室,书本和宿舍的安排,都让老苏帮你跑一下。”
说着,杨锐从门口的柜子里拿了一条中华烟给苏先凯,道:“介绍信。”
现如今,办事没有香烟开路是很难的,许多办事员也不一定就差那一包烟,但人人都送,就你不送,自然显的不够殷勤,不够尊重人只有领导办事,才不用送烟。
苏先凯在实验室里呆了一段时间,也有些习惯了杨锐作风,笑着拆开香烟,笑道:“我先抽一根。”
边建明在旁呲牙咧嘴,发现没人理自己,悻悻的道:“我去招待所了,明天到哪里报道?”
苏先凯看了一眼,杨锐摇摇头,老苏同志就明白了,笑道:“这位同学,我是去帮姚悦报道,你自己去找学生处好了。”
边建明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被排挤了,愤然背起包,道:“自己报道就自己报道,有什么了不起的。”
眼瞅着边建明离开,杨锐哑然失笑,道:“这小子知道不知道,自己是要到我的实验室来打工的?”
“在倪教授的实验室里的时候,倪教授一直对他挺好的,边建明可能有点误解了。”姚悦亦是暗暗摇头,边建明这样子的表现,帮他说话,说不定还要被埋怨。
“他如果来实验室报道,就安排他去隔壁房间,洗瓶子或者擦地板都行,别在我面前晃悠就好。”杨锐想想,又道:“他如果不来的话,就不管他了,爱怎么样就怎么样,来,姚悦,我给你介绍实验室同僚。”
转眼间,杨锐就满脸笑容了。
刚刚拿回10万元经费的杨锐,自然是实验室里当之无愧的领导,包括许正平在内诸人,看到杨锐的表现,都是理所当然的变成了和煦春风。
小陈亦是看着姚悦转脑筋,一会儿,待杨锐有空闲下来,小陈就积极的道:“杨总,我们分理处有好几个年轻女孩子,不如我改天把她们找过来,陪她逛逛街,买点人家女孩子要用的东西。”
杨锐一想有道理,女生不像是男生,总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私人物品的,而且,看姚悦的样子,估计带的行李也不多,全去蹭妹妹姚乐的也不合适。
杨锐微微颔首,道:“那就麻烦你了,到时候我请你们吃饭。”
“不用客气,我安排好了给您打电话,咱们再约时间。”小陈很高兴自己能发挥作用。
杨锐却是想的更多,将小陈送了几步,又道:“找一个人就行了,到时候我要辆车,拉着咱们满北京城转,买不到的东西,再去友谊商店。”
80年代的友谊商店,高档的像是外星人在地球整的超市一样,乃是眼下的北京最高端的百货商店,高四层,进出门都要额外的证件。
约女生到这样的地方逛街,成功率比去西餐厅要高太多了,小陈也一下子变的信心十足了:这下子,不仅不是政治任务,还是美差了。
……
573.第573章 读书笔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