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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谨慎
周妈妈被锁在前院的柴房里。黄芪去时, 正值天黑,屋里只幽幽燃了一只烛火,周妈妈披头发散的歪在柴垛旁, 满身的血腥味, 营造出一种恐怖阴森的氛围。
听说今儿柳老爷对周妈妈用了杖刑, 她倒是硬气, 愣是没有牵扯出三姑娘, 将所有的事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说是因为不忿老爷夫人偏心二姑娘, 帮二姑娘抢了三姑娘的亲事不说,还要把三姑娘踩到泥里去,所以才会出手算计四姑娘, 从而让三姑娘有机会去宫里选秀。
老爷亲自处置的人,到底看在她奶过三姑娘的份上没要了她的命。
“周妈妈, 我是黄芪, 我来看你了,你还好吗?”黄芪提着裙子,站在门边上轻声问道。
话落,柴垛边上的人影动了动,却良久没有声气。
“周妈妈?”黄芪等了一会儿, 又叫了一声。心想着周妈妈是不是熬不住, 昏死过去了时,终于听到一道虚弱的声音。
“你来了。”
“周妈妈!”黄芪的声音既惊喜, 又透着担心,“听说你受伤了,我给你带了些自己配的伤药。”
她说着解下腰间的荷包,往前走了两步放在地上, 然后才又退到了门边上。
黑暗中周妈妈隐约动了动,然后就听她说道:“这里没别人,你别演戏了。”
“周妈妈,你这话什么意思?”黄芪的表情隐在暗中,让人看不清。
“哼!姑娘看不出来,我却看的出,你想把我老婆子从姑娘身边赶走。”周妈妈声音里含着讥讽。
“这……这话从何说起?”黄芪的声音里带着惊讶和诧异,“你是姑娘的奶嬷嬷,我只是姑娘身边的三等丫头,我和你无仇无怨的,做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干什么?赶走了您,难道我就能上位不成?”
“你和我有仇,你一直都记恨着我向夫人告状的事。”周妈妈沉声道。
黄芪闻言,一时沉默下来没有说话。
周妈妈以为被自己说中了,又接着说道:“你自负能力出众,嫉妒菱歌挡了你的路,想取代菱歌在姑娘身边的位置,所以,你打从心底就想把我们母女俩赶走。”
“黄芪,这里除了你我,再没有外人,你就承认了吧,你一直在找机会想要除掉我,这次算计四姑娘,你除了是为帮姑娘,还有个目的就是顺便算计我。”
黄芪听着,长长的叹了口气。
就在周妈妈以为她终于要承认时,她徐徐说道:“这一切都是你的猜测,说到底你就是以己度人,打从我到梧桐院开始,菱歌就对我有敌意,因为我比她更有能力,更得姑娘看中,而你害怕我越过菱歌,所以一度也看不上我,甚至想要赶走我。周妈妈,是你在夫人跟前诬陷的我啊,而且还不止一次,后面雁书被姑娘赶走,其实是为了菱歌顶罪吧?”
周妈妈没想到她这么谨慎,都已经占了上风了,依然不露一丝口风,反而还把所有的罪责都推到她的身上。
她喘息着说道:“我承认我对你出过手,但你敢说你没有算计过我和菱歌?”
“我曾经的确想不通,明明我对姑娘忠心无二,一心只想为姑娘做事,为什么你和菱歌就是容不下我,我觉得很不公平,也很不服气,但我从来没有因此生出一丝害人之心。苍天可鉴!”黄芪语气沉着的说道。
“周妈妈,今日的结果是谁都没有想到的,你把过错算在我身上,说我算计你,实在是牵强附会。”
听到这里,周妈妈便知道自己的目的是达不到了,于是转了话头,说道:“罢了,就当是我多心了,只是黄芪,今日我为了姑娘遭此劫难,姑娘身边再无人能压制得了你,你若敢对姑娘不忠心,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唉!你真是个对己宽,对人苛的性情啊!”黄芪叹息一声,说道:“自打我进了梧桐院,做的哪件事不是为了姑娘好,何曾伤害过姑娘的利益?反倒是你们母女,嘴上说一套,背地里做的却是另一套,你先是纵容菱歌联手二姑娘背刺姑娘,后又因为一己之私几次三番与夫人告黑状,岂不知这些事让姑娘有多难堪。”
“我是为了姑娘好……”周妈妈固执的说道。
“为了姑娘好?多么牵强附会的理由啊!”黄芪眼里浮现出一缕不屑,语气里也带出几分轻佻:“周妈妈,你这是道德绑架啊,只要你以这个理由为借口,无论犯了什么过错,姑娘都必须原谅你,感激你,不然就是忘恩负义,不识好人心。”
“我……我没有……”被黄芪刀子一样的利言直戳心窝,周妈妈不禁心虚起来,强自辩驳道:“姑娘是我奶大的,我对姑娘绝没有私心。”
“这话我是信的。”黄芪先是肯定了她的话,随后却话头一转,道:“只是你敢说你对姑娘和菱歌是一样的么?姑娘是你的主子,你的一切荣耀皆来自于姑娘,所以为了情也罢,利也罢,你都必须忠于姑娘。但菱歌却不一样,她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的骨血,你天生就会对她无条件的疼爱,若真二选一,你定然会选择亲女。这本也是人之常情,人心么,差的就是那一点儿。
只是你不该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欺骗姑娘的感情,更不该让姑娘成为你排除异己的借口。”
一番话说的周妈妈哑口无言,良久黄芪才又道,“你放心吧,姑娘对我有知遇之恩,况且我无父母亲族,能依靠的只有姑娘,我只有为姑娘好的,绝不会背叛她。”
说罢,再不多停留,推开柴房门走了出去,径自回了梧桐院。
外面天朗星阔,月光照在地上,把人的影子拉的很长。
三姑娘等黄芪走了,才从阴影的角落走出来,身后跟着菱歌。
“姑娘,黄芪巧言善辩,您别相信她说的……”
话未说完,就被三姑娘抬手打断了,“你方才也听到了,这件事黄芪事先并未料到,她是个好的,你以后别和黄芪过不去了。你给奶娘说,这次是她受我的连累了,等日后我定接她回来。”
“是。”菱歌感觉着三姑娘的情绪,不敢再多说,只老实应着声。
“那就这样吧,你去见见奶娘,我先回去了。”三姑娘说罢,独自一个走了。丹霞等在半路上,见菱歌没一起回来,也不惊讶,只小心的扶着三姑娘回了梧桐院。
菱歌站在原地,目送着她,脸上有些失望。她还以为三姑娘会亲自去看她娘呢。
黄芪回到梧桐院,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去住处,而是背着人找到了小鱼,低声嘱咐了她几句,才回去睡觉。
第二天早上,黄芪和小鱼一起去大厨房提饭,路上小鱼低声说道:“芪姐儿,昨晚你回来没多久,姑娘和丹霞姐姐也从外面回来了。”
却原来昨晚黄芪让小鱼做的事是在院门口盯着,看她之后还有谁从外面回来。
黄芪闻言,眉梢一挑,脸上闪过意外之色。竟没想到是三姑娘,还有丹霞。
昨晚,黄芪去见周妈妈,周妈妈引诱她承认算计了自己的事,她第一时间其实是没有怀疑这是一个局,不过是出于谨慎,并没有忘乎所以什么都说。
毕竟,反派死于话多嘛。
她虽然不认为自己是反派,却也不想因为得意忘形,最后翻车。
只是回去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才让小鱼去院门口看看。本是一招闲棋,却不想背后真的不简单。
三姑娘就算了,没想到丹霞也去了。昨日她去见周妈妈之前,两人还在院门口说了一会儿闲话,那时丹霞可是什么也没有说啊。
黄芪心思起伏之时,小鱼问道:“怎么了,芪姐儿,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黄芪含糊一句道。
府里最近发生的这许多事,柳老爷和窦夫人一早就下了禁口令,因此除了黄芪这些参与其中的当事人,其它人连一丝风声都没收到。
“你可别私下乱打听。”黄芪不放心,到底又加了一句。
小鱼可是她在梧桐院的心腹,她可不希望因为一个疏漏就把人给折了。
“放心吧,我知道分寸。”小鱼保证道。
说罢,又压低声音问道:“芪姐儿,我听大家都在私底下说三姑娘要做皇子妃了?”
黄芪看了她一眼,说道:“你们倒是消息灵通。”
小鱼嘿嘿一笑,说道:“这话是先从秦姨娘那里传出来的,大家原本不相信,只是四姑娘都定亲了,三姑娘却还没动静,这不就觉得此事多半是真的了。”
黄芪轻笑一声,说道:“你好好当你的差,总之少不了你的好处。”虽没有承认,但这话和承认也没有什么区别了。
小鱼顿时兴奋道:“若果真如此,芪姐儿,咱们可就是一人成仙,鸡犬升天了啊。”
她说罢,又试探问道:“周妈妈倒了,菱歌再也不是你的对手了,这将来姑娘身边的大丫头得是你了吧?”
黄芪眼神闪了闪,说道:“还有丹霞呢,你可别乱说让人误会。”
小鱼抿嘴偷笑道:“是是是,我肯定不会说到外人面前去。不过芪姐儿,我是真觉得你才是梧桐院最有能力的,不光我,汀州也是这样的想法。”
黄芪失笑,说道:“你们这样想有什么用?得姑娘也这样想才成啊。”
“姑娘肯定也是这样想的。”
……
两人的说话声,随着距离大厨房渐进,渐渐低了下去。
到了大厨房,几个灶头娘子今日对黄芪格外热情。
王娘子和秋玲今儿给三姑娘做的小馄饨,一旁的朱娘子送来了几碟子酱菜,“让姑娘也尝尝我的手艺,这酱菜可是老爷最喜欢的,原本不剩几坛子了,这可是我特地匀出来的。”
黄芪自然不会驳了她的好意,客气几句收下了。
这时,曹娘子也期期艾艾的凑了过来,“黄芪姑娘,这是我孝敬三姑娘的。”
黄芪笑容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客气道:“难为曹娘子惦记着我们姑娘。”到底是收下了。
曹娘子这才面上一松,红着脸说道:“之前的事是我不对,还望黄芪姑娘大人有大量,别和我计较。”
“之前有什么事,我却是已经忘了,曹娘子也别惦记了才好。”黄芪笑吟吟说道,面上看不出一丝芥蒂。
曹娘子这才露出真心的笑意,说道:“到底是跟着三姑娘的人,就是大气。”
和众人说说笑笑,等王娘子把餐食装到食盒里,黄芪才和小鱼出来。
回去的路上,小鱼说道:“真没想到曹娘子这样硬气的人也会和你服软。”
说罢,又道:“我还以为你不会给她这个面子呢。”
黄芪轻笑一声说道:“曹娘子这样的人,最是趋避厉害的,只要有好处,骨气在她心里根本不值一提。我嘛,从前没有身份,自然不能让人随意欺负了,如今,敢欺负我的人怕是不多了,我又何必为争一口气闲气惹人记恨呢?”
小鱼一脸学到了的表情,说道:“芪姐儿,我觉得你特别厉害。”
“哈哈哈,也就一般般吧!”
两人一路笑语不断,黄芪心情明朗,直到进了屋子脸上还挂着笑。
“这是遇到什么高兴的事了?”三姑娘被黄芪感染,原本有些阴沉的心绪也有了几分轻松。
“姑娘,今儿厨房的好些娘子都给您孝敬了菜呢。”黄芪说着把大厨房的情形说了一遍在,着重说了曹娘子巴结的一段。
三姑娘闻言,神色大悦,得意道:“世态炎凉不外如是,二姐如今怕是体会到了吧。”
黄芪听着没有接话,倒是丹霞讨巧道:“听说二姑娘让绣房做的一件夏裳,至今还没有做好,倒是我前儿送了料子到绣房,让给姑娘做件裙子,今儿一早上就送来了。”
她说罢,又请示道:“姑娘今儿给夫人请安,不如穿了这条新裙子去?”
“就听你的吧。”三姑娘矜持道,但翘起的嘴角却始终没有落下。
菱歌冷眼看着她们奉承三姑娘姑娘,心里升起一阵郁气,张口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咽下了。
她想起昨晚她娘告诫她的话,“我走后,姑娘必定会重用黄芪,你不是她的对手,切记不要和她争什么,我是为了姑娘才受罚的,有这份恩情在,姑娘必不会不管你。你只需蛰伏下来,等着丹霞和黄芪斗起来,两败俱伤之时,再坐收渔翁之利。”
菱歌不知道黄芪和菱歌最后会不会斗起来,但她决定听她娘的话,暂时隐忍。
事实上,没了周妈妈,无论是丹霞还是黄芪都不会把她放在心上了。此时两人和三姑娘说话,谁也没有给站在角落的菱歌一个眼神。
三姑娘更是像忘了屋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似的,差事只对着丹霞和黄芪吩咐。
“一会儿丹霞跟着我去枫林院请安,黄芪你继续跟着郎中学医术,对了,你最近也学了有一阵子了,收获如何?”
“这两日师傅正教我们诊脉,不如我给姑娘把个脉?”黄芪笑着说道。
三姑娘并没有拒绝,反而说道:“哦?你这是想拿我练手啊,行啊,你给我和丹霞都诊一诊,正好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黄芪正是这个意思。她学的成果如何,说出来别人未必会相信,只有亲眼见了,才知道她说的是不是是真是假。
她先给三姑娘诊脉,只见她伸出食指和中指熟练的搭在三姑娘的右手腕处,沉眉不语。
三姑娘看着暗暗点头,觉得她这架势的确有那么点意思了。
丹霞在一旁看的好笑,悄声与三姑娘打趣黄芪像个小学究。
三姑娘被逗的一下子笑出声来,黄芪只觉手底下的脉搏瞬间起伏不定起来,于是肃着脸道:“请姑娘静心。”
三姑娘与丹霞眨眨眼睛,然后正色起来,让黄芪继续给她把脉。
黄芪细细感受许久,又让三姑娘换了只手,继续诊脉,直到两只手都诊了一遍,她才收回手,斟酌着说道:“姑娘脉象端直而长,说明情志不舒,至肝气郁结,心神失养,故见夜寝不寐。”
简单来说,就是有心事,情绪不高,晚上失眠。
三姑娘闻言,一下子就笑了,她摸着自己的眼睛,说道:“我的黑眼圈很明显吗?”
这是不相信黄芪诊出了脉象,而是觉得是从她脸色上猜出来的。
“姑娘!”黄芪不禁有些羞恼。
三姑娘只得收了笑,说道:“的确不错,起码你这医者之言学的不错。”
说罢,再不等黄芪说话,直接道:“快给你丹霞姐姐再诊一诊。”
丹霞顺势伸出了手腕,黄芪便搭了手指静心感觉起来。
只是这脉象……脉搏比常人跳的慢,而且偶尔会停跳一下,次数不定,这是结脉,有此脉象之人说明心律不齐,有心悸之症。
黄芪看了一眼丹霞的脸色,只是她面上涂了脂粉,并不能看出来什么。
“怎么了?”丹霞察觉到了她眼里的异样,有些不安的问道。
黄芪下意识的露出个微笑,说道:“没什么,就是我的功夫不到家,并不能诊出姐姐有何症状。”
丹霞这才放下了心,还安慰黄芪道:“肯定是我没啥病症,你才诊不出来。”
三姑娘也说道:“你才跟着郎中学了几日,但凡成名的医者,动辄都是数十年苦寒功夫练出来的,你呀,别着急,也不必好高骛远,慢慢学就是了。”
黄芪垂首答道:“是,我听姑娘的。”
早膳之后,她跟着三姑娘和丹霞一起从屋里出来,目送两人出了梧桐院的门,才敛了脸上的笑,细细思量起刚才丹霞的脉象来。
刚才时间太短,她没来的及仔细辩证。但应该没有诊错,丹霞的确是心律不齐、心悸的脉象,只是她还分辨不出这心悸之症到底是偶发,还是丹霞的心脏上有毛病。
偶发的心悸,大多数人都会遇到,比如大惊大喜大悲,情绪太过激动时,心律就会跳的飞快,这种情况只要心情平静下来就好了。
而若是因心脏本身的问题引起的心悸,这是生理上的症状,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越发严重。
黄芪暗暗想着,过段时间再给丹霞诊一次脉,到时再细细判断一番。
早上黄芪还要跟着郎中学医术,因此吃过早饭之后,她就背着药箱准备去上课的地方。
临走时,看见丹霞站在廊檐下垂着头,一动不动,不知在思考什么。
不过,她已经不在意了,只瞥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之前三姑娘让菱歌和她一起学医,但周妈妈出事之后,菱歌就主动说不去了。黄芪倒也乐的一个人上课。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课上除了她,还有一个二姑娘的人。竟还是个老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