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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第89章

  十二月末, 柏林的冬天冷得刺骨,风刮过来让骨头生疼。

  许灼华裹着厚厚的羊绒大衣,站在电影节组委会大楼门口,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冻得生疼。

  她手里拎着一个皮箱, 箱子里装着《北平廿四戏子》的拷贝和相关资料, 这是她第三次来这栋楼了。

  前两次都被挡在门外,第一次说要找的人不在,第二次说选片工作已经结束了。

  但许灼华知道还有两个多月才到柏林电影节, 哪有那么快选片结束,这不过是他们的托词而已。

  今天她特意托了在柏林的老朋友帮忙,才拿到了一个非正式的会面机会。

  接待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头发花白,正在翻看桌上的文件, 许灼华走了过去, 用德语打了个招呼:“施耐德先生,我是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

  施耐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文件合上:“许女士,请坐。弗兰茨跟我提过你, 说你有部华语片想推荐?”

  “是的, ”许灼华在他对面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这部电影叫《北平廿四戏子》, 是内地一位年轻女导演的作品,讲的是抗日战争时期一群女戏子的故事。”

  “内地?”施耐德的眉毛挑了起来,“华国大陆的电影?”

  “对。”许灼华点头。

  施耐德靠回椅背, 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许女士,我们今年的选片工作基本上已经要结束了,入围名单下个月末就要公布,现在再塞一部片子进去,恐怕不太合适。”

  “我知道时间紧迫,”许灼华早就料到会是这个答复,“但这部电影真的值得一看,它的镜头语言和叙事手法在华语电影里都是顶尖的。”

  施耐德笑了笑,客套地摊开双手:“许女士,你是亚洲选片顾问,你推荐的片子我们当然重视,但问题是,”他顿了顿,“华国内地电影,我们确实接触得不多,说实话,我们对那边的电影工业并不了解,观众也不熟悉。”

  “不熟悉可以了解,”许灼华接道,“电影节存在的意义不就是让观众看到他们不熟悉的东西吗?”

  施耐德沉默了一会儿:“许女士,我说句实话,你别介意,柏林电影节的定位,你应该很清楚,我们侧重的是政治性和艺术性的结合,内地的片子,”他斟酌着措辞,“意识形态上的东西,我们的评委可能会有顾虑。”

  许灼华心里明白他在说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了,西方人看东方,尤其是看内地,总带着有色眼镜,在他们眼里那个才改革开放没多久的内地能拍出什么好片子。

  “施耐德先生,这部电影讲的是人性,是在战争年代里个体的挣扎和牺牲。”许灼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

  “我相信你说的,”施耐德站起身来,做出送客的姿态,“但我真的帮不了你,选片委员会的名单已经定了,我没有权力临时加人,如果你愿意可以明年再试试。”

  许灼华只能无奈地站了起来,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再多说也没用,这个人已经给这片子判了死刑,不是因为电影不好,而是因为电影来自华国内地,仅此而已。

  走出大楼的时候,天空飘起了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许灼华的头发上、肩膀上,很快就化成了水渍,她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灰蒙蒙的街道,深吸一口气,冷空气刮得嗓子疼。

  她在柏林已经待了一周多了,见了不下八个人,几乎八个人都给了她差不多的答复,什么“时间来不及”、“名单已经定了”、“内地电影我们不太了解、明年再试试”,客气的会说得委婉些,不客气的会轻蔑地告诉她,华语电影在柏林没有市场,别浪费时间了。

  有个年轻的德国评委甚至问她:“华国人也会拍电影吗?我以为你们只会拍功夫片。”

  许灼华当时差点没忍住,想问他是不是也只以为德国人只会发动战争,但她还是忍住了,毕竟她是来求人的不是来吵架的。

  她拎着皮箱走进街边的一家咖啡馆,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一杯热咖啡暖暖手,咖啡馆里人不多,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的雪越下越大。

  许灼华把咖啡杯捧在手里,盯着窗外发呆,她做这行二十多年了,什么样的碰壁没经历过?当年她推《剑气》去戛纳的时候,那个法国选片负责人连看都不看,说武侠片是垃圾,不值得他浪费时间。

  她专程飞到巴黎,堵在那人家门口,硬是逼着他看了二十分钟,看完那二十分钟,那人的态度才松动了一点。

  后来《剑气》拿了最高技术委员会大奖,那人还专门打电话来道贺,说是她的坚持让好作品被看到。

  坚持,这两个字她说了一辈子,也做了一辈子。

  华语电影想走出去,靠的不是运气,是有人一次一次地撞墙,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回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人名以及他们的联系方式,这些都是她这些年积累下来的人脉,她用笔划掉了今天见的施耐德,往下看,还只有三个人没见。

  其他一个是曾经公开声明鄙夷华国人的,找他完全没戏,另一个不住在柏林。

  许灼华目光落到第三个名字上,艾尔莎·韦伯,一个德国女导演,曾在七十年代拍过一部关于战后德国女性的电影,那年拿了柏林电影节的最高奖金熊奖,今年正好是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之一。

  许灼华想起自己曾经在一个电影论坛上和艾尔莎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两人聊了几句,艾尔莎对东方电影表达过兴趣,说她很想看看东方女性在银幕上的形象是什么样的。

  也许可以从这个角度试试,许灼华喝完最后一口咖啡,起身结账离开。

  *

  柏林电影学院坐落在城西,许灼华坐了四十分钟的公交车才到,她在学院门口登记了访客信息,被告知艾尔莎·韦伯教授今天有课,要到下午四点才能见人。

  许灼华看了看表,现在才一点半,她决定在学院里等。

  学院的走廊里挂满了各种电影海报,有德国的、法国的、意大利的、美国的,没有一张是华国的。

  她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闭上眼睛养神,两个半小时的等待并不算什么,她等过更久的,当年为了见戛纳的一个评委,她在人家酒店大堂整整等了八个小时。

  四点一刻,艾尔莎·韦伯的课结束了,学生们陆续从教室里出来,许灼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教室走去。

  艾尔莎正在讲台上收拾东西,她今年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精神头却很足,许灼华敲了敲门:“韦伯教授,打扰了。”

  艾尔莎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你是?”

  “许灼华,港岛山海影话的,我们在1983年罗马的那个电影论坛上见过。”许灼华走进教室停在讲台前,礼貌开口道。

  艾尔莎想了想,脸上露出一丝恍然:“哦,我记得你,亚洲选片顾问,你把那部武侠片推进戛纳的,对吧?”

  “是的。”许灼华点头,“没想到您还记得。”

  “那部片子我看过,很有意思,”艾尔莎把文件夹装进包里,“不过我猜你今天来不是为了叙旧的?”

  许灼华笑了笑:“您看出来了,我这次来柏林,是想推荐一部华语电影参加今年的电影节。”

  艾尔莎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着她:“华语电影?港岛的还是台湾的?”

  “内地的。”

  艾尔莎沉默了几秒:“内地?华国大陆?”

  “对。”许灼华早就习惯了外国人一说起华国影视时的这种反应。

  艾尔莎背起包朝门口走去,边走边说:“许女士,我不是选片委员会的人,我只是评审团成员,入围名单轮不到我来定,你应该去找组委会的人。”

  “我找过了,”许灼华跟上她的脚步,“他们都拒绝了我。”

  艾尔莎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那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帮不了你。”

  “我只是想让你看看这部电影,”许灼华直视着她的眼睛,“您可以先看看这部电影,如果您觉得值得,希望能给这部电影一个机会,一个让他们哪怕就看一下这部影片的机会。”

  艾尔莎挑了挑眉:“许女士,每年有几千部电影想进柏林,每个导演都觉得自己的片子值得被看见,我凭什么要给你这个机会?”

  “因为这部电影跟您的电影有些相似。”许灼华认真说道。

  艾尔莎愣了一下:“相似?哪部?”

  “《废墟上的玫瑰》,”许灼华报出了艾尔莎1972年的代表作,“您在那部电影里拍的是二战后德国女性的处境,她们被自己的同胞

  视为叛徒,因为她们在战争期间与占领军有过来往。”

  艾尔莎的脚步彻底停下了。

  “那些女人被剃光头发,被游街示众,被唾弃,被抛弃,”许灼华继续说道,“但她们中间有多少人是真正的叛徒?有多少人只是为了活下去?有多少人其实在暗中帮助过自己的同胞?但没有人在乎,因为她们的名誉已经被玷污了,她们的声音被淹没了。”

  艾尔莎转过身来,目光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手里这部电影,讲的也是一个女人、一群女人的故事。”许灼华从皮箱里拿出一份影片简介递给她,“她们都是戏子,其中一个叫赛牡丹,是抗日战争时期北平城里的一个名角儿。”

  艾尔莎接过简介,扫了一眼:“然后呢?”

  “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后,她给日本军官唱戏,还成了一个日本将军的情妇。”许灼华看着艾尔莎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所有人都骂她是汉奸,是卖国贼,是婊子,她成了整个北平城乃至华国最被唾弃的女人。”

  “但是她其实不是汉奸,而是地下党,她用自己的身体和名誉做掩护,传递情报,保护同胞。1945年抗战胜利的那一天,她死在了城外的公路上,跟那个日本将军一起被炸死了,到死她都是被人唾骂的汉奸,没有人为她正名,哪怕到现在,在大多数不明真相的华国人眼里,她依然是个大汉奸。”

  “但我们都知道她不是,我们既然知道了就不能坐以待毙,就像你的电影里那些德国女人那样,你知道她们不是,所以你把她们的故事拍了出来。”

  艾尔莎看着那些资料,一时没有说话。

  “您在《废墟上的玫瑰》里问过一个问题,”许灼华继续说道,“当历史的尘埃落定,大家都在歌颂那些为战争付出的男人,但是那些被玷污的女人谁来还她们清白?她们的荣誉谁来为她们争取?我们需要发声、需要呐喊、需要记录,需要通过电影让更多人知道她们的事迹,哪怕只有一个、十个观众,我们也不会放弃,我想韦伯女士这也是你一生在坚持的东西。”

  艾尔莎的手指攥紧了那份文件,她想起了以前她拍女性战争电影时,那些人嘲讽她会没人看,没人会为一个女性的故事买单,但是她没有放弃,没钱她就把房子抵了去拍电影,甚至当年把那部《废墟上的玫瑰》拿去评奖时,她也遭受过这种轻蔑。

  “这部电影的导演叫沈知薇,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女性,”许灼华继续说道,“她告诉我,女性的荣誉不应该在历史长河中被埋没,她说赛牡丹就像特洛伊的海伦,背负着所有人的咒骂,所有人都骂她是红颜祸水,说她背叛了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国家,说特洛伊战争都是因为她,但你不觉得这样很可笑吗?两个国家的战争是因为一个女人二起的?这不过是他们往女人身上泼的脏水而已,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罪过推到女人身上。”

  “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艾尔莎点头叹服:“这句话很一针见血也让我很震撼,我突然十分好奇这部电影了,一个能说出这句话的女导演,想来她拍出来的作品也不会差。”

  许灼华听了眼睛一亮:“韦伯女士,我保证你的时间花费在看这部电影上,不会浪费的。”

  艾尔莎看着她一会,忽然话锋一转道:“但许女士,你也知道,柏林电影节对政治因素非常敏感,华国内地的电影从来没有在这里入围过主竞赛单元的,你觉得评委会怎么看待你们这部影片?”

  “韦伯女士,”许灼华斟酌了一会儿,双眼直视着她,“您当年拍《废墟上的玫瑰》的时候,有没有人跟您说过‘女人在战争中有什么用有什么奉献’、‘女人的故事没人想看’这种话?”

  “我想应该会有过,”许灼华继续道,“但您还是拍了,因为您知道有些故事值得被讲述,有些女人值得被看见,不管她们来自德国还是华国,不管她们是活在战后还是战时。”

  艾尔莎嘴角勾起:“许女士,我想你不去当一个外交家真是可惜了。”

  许灼华笑道:“外交家很多,但我只想当一个把华语电影推到世界上去的人。”

  艾尔莎听了叹服道:“你的品质很高贵。”

  说着她伸手接过了那拷贝影片:“我会认真把这部影片看完,如果它值得,我会把它推给其他评委员让他们看这部影片,但是我不保证它最终能入围。”

  许灼华听了松了口气,脸上扬起笑容:“谢谢您韦伯女士,我们只需要一个影片被看到的机会就好了。”

  “别谢我,”艾尔莎把拷贝放进包里,看着她认真道:“你们说的对,女性的荣誉不应该被埋没。”

  *

  港岛启德机场的广播响了几声,英语和粤语交替播报着航班信息,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落下来,混进大厅嘈杂的人声中。

  沈知薇推着一只皮箱走在前头,钟秘书跟在她身后半步。

  钟嘉琳秘书是林玥三个月前挖来的,康奈尔大学毕业,会英语法语德语,之前在港岛一家大企业做总裁秘书,林玥把她挖来当沈知薇的秘书。

  钟秘书一边走一边道:“沈总,美国那边我已经提前安排了接机的人了。”

  沈知薇听了满意地点头,钟嘉琳跟了她几个月,她工作能力很强,加上有留学经历,所以此次出国沈知薇便带上了她一起。

  两天前,沈知薇接到了一通从德国打来的国际电话,是许灼华女士打来的,她说柏林电影节的评审团成员艾尔莎·韦伯看了《北平廿四戏子》,还把电影推给了其他评委看。

  沈知薇握着话筒,听着许灼华女士轻描淡写的话,心里感激不已,她能想象得出许灼华为了这件事付出了多少,能让一个评委看华国内地的片子可不是容易的事。

  挂断电话后,沈知薇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她深知一部电影能不能获奖,除了电影本身的质量,更多的是在舆论上的角逐,西方那边的电影节从来不是纯粹的艺术殿堂,政治、人脉、公关,每一样都不可或缺。

  华语电影在那边几乎没有存在感,想让那些欧洲评委正眼瞧一瞧来自东方的作品,光靠片子好是不够的,得有人去铺路去造势。

  况且评委是人,是人就会受到舆论的影响,舆论影响奖项哪怕是在后世也是件司空见惯的事。

  所以她必须去,去英国,去美国,去欧洲,在距离柏林电影节还有两个月的时间里,在国外打响舆论战。

  第二天一早,她把林玥叫到办公室,把接下来公司的事务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好在去年公司签约的那批编剧争气,萧明远、雷小花等几个编剧去年也陆陆续续写出了不少好剧本,新戏的筹备工作已经在轨道上了。

  加上林玥把公司管得井井有条,财务、人事、宣发各个部门都有条不紊地运转着,倒也没什么可担心的。

  *

  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沈知薇刚走进出发大厅,一群早就蹲守在这里的港岛记者呼啦啦地涌了上来,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个不停。

  “沈导!沈导!”记者们一窝蜂地涌过来,手里的录音机举得老高,话筒怼到她面前,“沈导,请问你这次去欧美是为了柏林电影节吗?”

  “沈导,你对这次参赛有信心吗?华语电影从来没在柏林拿过大奖,你觉得《北平廿四戏子》有机会吗?”

  “沈导,有人说华语电影在国际上没有地位,你怎么看?”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砸过来,记者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沈知薇扬起微笑开口道:“各位记者朋友,感谢大家关心。这次去欧洲确实是为了电影的事,具体行程不方便透露。至于能不能拿奖,我没办法打包票,但我会尽力,华语电影想走出去,总要有人迈出第一步。”

  “沈导,你觉得

  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怎么样?“一个记者追问。

  沈知薇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记者:“不太好,想必你们也知道,西方人对我们有偏见,觉得华国人只会拍功夫片,觉得华国电影没有艺术价值,但偏见是可以打破的,需要时间,也需要有人去做这件事。”

  “沈导,你有信心打破这个偏见吗?”

  “我尽力。”沈知薇说道,“剩下的交给作品说话。”

  “沈导,如果这次柏林电影节没有拿到奖,你会失望吗?”

  “会。”沈知薇答得很干脆,“但失望归失望,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能因为可能失望就不做了,那还不如趁早回家种地。”

  这话说得接地气,旁边几个记者都笑了起来。

  记者们还想再问,钟嘉琳已经礼貌地挡住:“抱歉各位,沈总还有行程,请让一让。”

  沈知薇朝记者们点了点头,跟着钟嘉琳往候机室的方向走去。

  *

  候机室里头,已经等着一群人了。

  沈知薇一进去就看见了钟永坚那张熟悉的脸,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沈导,可算来了。”

  “钟老板。”沈知薇跟他握了握手,“怎么劳您亲自跑一趟?”

  “这话说的,”钟永坚摆摆手,“你这是去给我们华语电影争光的,我怎么能不来送送?”

  沈知薇笑了笑,目光扫过候机室里的其他人,心里头有些意外,除了钟永坚,还有好几张熟面孔,都是港岛各影视公司的高层。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板走过来,跟沈知薇握了握手:“沈导,不管之前有什么不愉快的,今天我代表东方影业给你送行,你这次去柏林,是给我们整个华语电影争脸,我们都支持你。”

  另一个中年男人也凑过来:“是啊,沈导,加油,拿个奖回来,让那些洋人看看我们华国人的本事!”

  沈知薇一一跟他们握手寒暄,心里头五味杂陈,这些人平时在生意场上明争暗斗,抢项目、抢演员、抢档期,恨不得把对方踩下去自己上位,但今天,他们放下了所有的恩怨,齐齐来给她送行。

  因为在座的每个人都清楚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的处境,这些年港岛电影在海外虽然有些市场,但主要还是在东南亚转悠,想进入欧美主流视野太难了。

  想去欧美发展,那是门都没有,甚至连个窗口都没有,就算想争也没有什么给他们争的,还不如先把饭做起来再说其他的。

  能有一部华语电影走出去,就能进一步扩大他们华语圈的影响力,所以他们在这上面达成的共识是一致的,想要华语电影想走出去就不能窝里斗。

  现在沈知薇带着《北平廿四戏子》去冲击柏林,如果真能拿个奖回来,对整个华语电影都是天大的好事,是他们华语圈的荣耀,没有哪个傻子会想着去搞怕坏。

  钟永坚看着沈知薇感概道:“不管你需要什么尽管开口,我们华语电影在国际上窝囊太久了,这次不管能不能拿奖,你敢去就已经够了。”

  “多谢各位的支持,”沈知薇郑重地说道,“我会尽力的。”

  *

  跟业界人士寒暄了一阵,沈知薇抬脚往候机室角落走去。

  那里,李兆延正牵着安安的手站在一旁,安安的目光一直往她这边瞟。

  安安现在已经是二年级的小学生了,比去年长高了一截,脸上的婴儿肥褪了不少,五官越来越像他爸,眉眼间带着一股英气。

  平时这孩子已经不怎么让人抱了,总说自己是大孩子了。

  但今天沈知薇刚走近,安安就松开他爸的手一下子扑过来,两只胳膊紧紧搂住她的大腿,脸埋在她的怀里,闷闷地不说话。

  沈知薇愣了一下,随即弯下腰把儿子抱了起来,安安比去年沉了不少,抱起来有点吃力,但沈知薇之前在张家界爬山还扛过比安安重的摄像机,抱他的力气还是有的。

  “妈妈,”安安的声音闷闷的,“你要去国外吗?”

  “嗯。”

  “国外很远吗?”

  “有点远。”

  安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班里的小花同学说国外很远很远的,坐飞机要坐好久好久呢,她爸爸就老去国外,小花一年都见不了她爸爸一面。”

  沈知薇心里一软,用手轻轻拍着儿子的后背:“妈妈不会一年都不回来的。”

  “那你多久回来?”

  “最多两个月。”

  “两个月是多久?”安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没哭,“是多少个星期?”

  沈知薇想了想:“大概八个星期。”

  “八个星期,”安安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之前沈知薇教了小家伙被乘法口诀,他算了一会儿就算了出来,“那就是要过五十六天对不对?”

  “安安真棒,是差不多需要五十六天。”

  “那太久了。”安安嘴一撇,声音又低落下去,“我每天都要想妈妈五十六次。”

  沈知薇被儿子这话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那妈妈也每天想你五十六次好不好,这样公平吧?”

  安安想了想,觉得这个方案可以接受,点了点头,但还是不肯松手,两只胳膊圈着妈妈的脖子,像只小考拉一样挂在她身上。

  “妈妈,”他又开口道,“老师说国外人说话跟我们不一样,你一个人去会不会迷路啊?”

  “不会,妈妈身边有钟阿姨,她会说外国话。”

  “那万一钟阿姨也迷路了呢?”

  “那妈妈就打电话问路。”

  “那万一没有找到电话呢?”

  “那妈妈就找警察叔叔。”

  “那万一警察叔叔也听不懂中国话呢?”

  沈知薇被儿子问得哭笑不得,李兆延在旁边也忍不住笑出声来。

  “安安,”李兆延开口了,声音低沉温和,“你妈妈是大人了,而且你妈妈很聪明厉害,不会迷路的。”

  “好吧,”安安勉强接受这个说法,他妈妈是很厉害,随即想到什么,“那妈妈不能陪我过春节了吗?”

  沈知薇听了心里一揪,她确实要在国外待过春节,柏林电影节二月中旬开幕,她必须在开幕前把舆论铺垫做好,春节那段时间正是关键期。

  “安安……”

  “我知道了,”安安忽然打断她,小脸上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妈妈是去做很重要的事情对不对?爸爸说了,妈妈要去给我们华国人争光,比我考一百分还重要。”

  沈知薇愣了一下,转头看向李兆延,她没想到男人还跟安安说了这些话。

  “那一定是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安安继续说道,小脸上带着认真的表情,“因为爸爸每次我考一百分都很高兴,比那个还重要的事情妈妈当然要去做,妈妈那么厉害,安安相信妈妈一定行!”

  沈知薇听着儿子的童言童语,眼眶有些发热,亲了亲他的小脸蛋:“号,安安的祝福妈妈收到了,安安这么乖,妈妈回来的时候给安安带礼物好不好,安安想要什么呀?给你带你最喜欢的变形金刚好不好?”

  安安听了眼睛一亮,小家伙是很喜欢变形金刚的,沈知薇原以为他会点头,没想到看到他摇了摇头:“妈妈,我不要变形金刚,我想要一个望远镜。”

  沈知薇听了有些困惑:“嗯?安安为什么想要望远镜?”

  “因为望远镜看得很远啊,这样妈妈在国外的时候,我就可以用望远镜看到妈妈了。”

  沈知薇听得心里发酸,把儿子又抱紧了一点,“好,妈妈给你买望远镜。”

  安安终于满意了,在妈妈怀里蹭了蹭,心情似乎好了一些。

  沈知薇把儿子哄好,看向一旁的李兆延:“兆延,家里就拜托你了。”

  “放心,”李兆延看着她开口道,“安安我会照顾好,你专心忙你的。”

  沈知薇点点头,有他在家她没什么不放心的,之前她去张家界拍戏,男人也把安安照顾得很好。

  李兆延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些:“知薇,这次去,不管结果怎么样,别给自己太大压力,能不能拿奖,看的是很多因素,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我知道。”

  “还有,”李兆延顿了顿,“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有什么事随时打电话回来,不管什么时候。”

  沈知薇看着他,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了几秒,李兆延抬手帮她理了理衣领上的一个褶皱:“等你回来。”

  沈知薇点头:“嗯,你也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忙着工作。”

  “好。”

  “沈总,”一旁的钟嘉琳看了看手表开口道,“快要登机了,我们该过去了。”

  沈知薇应了一声,又看了李兆延和安安一眼:“那我走了,你们父子俩好好在家哦。”

  “嗯。”李兆延点头,从她怀里接过安安。

  安安也拍着胸脯保证:“妈妈你放心,安安会好好照顾爸爸的。”

  “好。”

  “各位女士先生们,前往美国纽约的xxx次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持有登机牌的乘客前往三号登机口……”

  沈知薇最后看了他们父子一眼,转身跟着钟嘉琳往登机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听见身后安安在喊:“妈妈,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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