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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铺都到达防护墙, 在半腰和厉蒙就当前情况沟通一番后,便双双停了下来。
防护墙外,契丹人的叫嚣声再次响起, 高声质问他们何时答复。
墙头上一片寂静,铺都和厉蒙也一言不发。
木勒受命,在墙头上与契丹人周旋拖延时间。
他们不可能投降, 一战在所难免。
厉蒙抱拳,与铺都郑重告辞,而后头也不回地延台阶向下飞奔, 铺都则转身踏上墙头,观察契丹的动向。
契丹大军中——
泽木遥望前方,眸中带着深思。
耶律图珲语气笃定:“他们在拖延时间!泽木, 我们要速战速决,攻下奚州!”
泽木没有回复他,而是又派出两队人马去左右打探。
耶律图珲黑脸。
时间流逝,灰色的云布满天空, 像是裹了灰蒙蒙的布,气温变凉, 马鼻子喷出的气更白更浓。
契丹兵的尖矛利刃上挂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泽木派出的探子返回回报。
防护墙没有完全包裹住整个奚州驻扎地,绕到东部便能看到驻扎地内密布的毡帐和来回奔走忙碌的人, 东部有围成线的拒马, 硕大的草垛、不明用途的门框一样的横杆以及一批数量远少于契丹的守兵, 有一些奚州士兵们守在战壕里。
探子还说,其他人马继续向南查探,发现一批人来往于河岸和东南空地,不知道在运送什么。
耶律图珲闻言,疑惑, “草垛?”
随即他嘲讽道:“想要点火阻拦我们的铁骑吗?无用的抵抗。”
契丹先前已经大致探清楚奚州的情况,厉长瑛率领精锐前去支援習部,奚州必定空虚,他们打如今的奚州如同探囊取物一样容易。
耶律图珲鼓动泽木,“别再磨蹭了,这就是进攻的突破口,尽早拿下奚州,弟兄们也能松快松快。”
东胡各部征伐,向来不带多少粮草,都是抢而补给,他们不止行军疲乏,也需要夺下奚州驻扎地来饱腹。
士兵们也都纷纷请战,大声催促将军下令进攻。
泽木遵从契丹勇士们按耐不住的杀戮欲,当即下令,大军调转方向,从东侧攻入。
契丹大军体量极大,一有动作,行迹十分清晰,墙头上的铺都立时便派人将此军情通知魏堇和厉蒙。
大战一触即发。
驻扎地——
王帐的门帘完全敞开,传讯的士兵不断地飞速跑进王帐,又飞速跑出。
空地上巨大的篝火燃起,大祭司脚下鼓声依旧沉稳有节奏。
王帐内,魏堇端坐于王座正前方的坐席上,面对一座硕大的沙盘。
沙盘模拟的是三块战场,奚州、習部和契丹,山川、河流将它们紧密连接在一起。
鼓声中,魏堇垂眸沉思,而他的身后,厉长瑛的幻影大马金刀地坐在王座上,虎目低垂。
幻影和真实交叠,沙盘仿若变成了真实的战场,天地人共成一盘成则天翻地覆、败则星落云散的棋局。
这一盘棋……
魏堇和厉长瑛的幻影同时抬眸,锐利之色如出一辙。
落子无悔!
驻扎地守卫“薄弱”的西部,契丹大将泽木指挥士兵进攻,鼓舞他们:“勇士们!冲垮奚州的守卫,里面的一切就都是你们的!财物!女人!加官进爵也等着你们!”
他一声令下,大军齐声呐喊,挥舞着胡刀,疯狂地、猛烈地如黑色洪流般扑向奚州诸人,嚣张的喊声和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发颤。
敌强我弱,敌众我寡,实力悬殊……
奚州这头,厉蒙率领的第一防线守卫军只有四千多人,是由奚州各部、汉人难民、契丹俘虏组成的杂牌军,有男有女,且年龄跨度极大,上至五六十岁,下至十来岁,一些年纪小的“士兵”面对契丹大军的阵势,不受控制地脸色发白,双腿发软。
他们无法控制生理性的恐惧,没吓得崩溃、发疯、逃跑已经是极大的勇气。
有些人眼睛直愣,离不开滚滚而来的契丹大军;
有些人急切地望向厉蒙……
厉蒙骑在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锁定前方的的契丹大军,无论内心如何激荡,始终面不改色,仿佛胸有成竹,胜券在握。
他和厉长瑛相似的面容和稳如山的身姿给了众人一丝安慰。
彭狼、昆得、阿勇、利寅、豆干陀等下属将领分布在不同的位置,瞄了一眼将军厉蒙的方向,便紧盯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契丹大军,屏气凝神,眼神决然。
近了……
更近了……
厉蒙沉默地估算和契丹大军的距离,待到契丹大军先头兵跨过了他们标注的地方,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挥动令旗,高声下令:“风车准备!”
号角吹响,彭狼负责北翼,阿勇负责中间,豆干陀负责南翼,三人在厉蒙下达命令的同一时间,作出反应。
昆得:“风车!”
北翼的士兵们迅速冲出,拉开盖在风车上的草垛。
三个庞然大物露出真身——巨大风车的有几人高,每一个风车片上都有凹槽,风车下方两侧,两根长长的横杆一面连接车厢里的轮轴,一面挂着套马的绳索。
风车前方不远,有三座差不多高的横杆,底部埋进地里,上面挂着两根麻绳,麻绳连着个大箩筐的顶部和底部,旁边地面上堆满了麻袋。
北地冬天常刮西北风,今日依旧是西北风。
士兵们像是练过千百遍一般,风车一露出来,便牵马套马,一气呵成。
马动起来,巨大的风车也缓缓转动起来。
而前方,每个横杆旁也有士兵就位,两个士兵用力拉动麻绳,高高吊起的箩筐,另有两个士兵用力拽连着箩筐底部的麻绳。
箩筐从直立变横,然后口朝下,里面的草木灰洋洋洒洒地落下,被西北风和风车协力吹向东南。
一箩筐洒尽,落地后,其他士兵飞快地搬动麻袋,重新补充草木灰,再拉上去扬。
风卷着轻飘飘的草木灰和契丹大军的先锋同时到达拒马线。
天灰蒙蒙的,冲在最前的契丹兵有人虽然注意到奚州放出来的奇怪机械和奚州士兵的奇怪举动,依然毫无防备,中了招。
第一股草木灰瞬间迷了前方契丹兵和胯|下战马的眼,眼睛刺痛,视线受阻,攻势滞涩。
一时间,有的撞向拒马;有的方向错乱,撞向同伴;有的跨越中突然坠落,马腹插进拒马,痛苦嘶鸣;也有骑兵摔落下马,或是落在拒马上,亦或是落在地上被混乱的马蹄踩踏而死……
冲在前方的契丹兵乱成一团,鲜血染红了拒马前的大片土地,也妨碍了后方契丹大军的攻势。
奚州一方见扬尘奏效,全都露出惊喜。
风一阵一阵,有时强有时弱,草木灰无法源源不断地影响契丹大军。
厉蒙知道草木灰和拒马阻挡不了他们的进攻,神色严肃,没有一丝得意,紧接着下第二道命令:“投石车准备!”
与此同时,契丹大军后方指挥的泽木无视奚州利用风向扬尘迷眼的“雕虫小技”,喝令大军:“冲破拒马!杀过去!”
因为迷眼出现的混乱很快调整一新,强大而傲慢的契丹铁骑奋勇向前,如洪水冲开堤坝一般迅猛地冲开了拒马阵。
尚未真正短兵交接,契丹先锋军便受了一小挫,耶律图珲原本心里头还涌起一丝忐忑,见状,大仇将报的兴奋一下子冲散了不安,满嘴激动地呼喊:“冲过去!杀——杀了他们!”
契丹铁骑为了抢夺战利品和军功,争先恐后地高举弯刀向前冲。
风车还在飞快地转动,奚州士兵们操作着吊篮以最快的速度倒草木灰,一个个都灰头土脸,也没有丝毫停滞。
风起云涌,一阵大风卷起吊篮倾倒下的草木灰和半途掉落在地面的草木灰,并着枯草黄叶一齐打着旋儿袭向契丹的先锋铁骑,蒙了他们满头满脸,遮了他们的眼。
战马的冲速不减,冲进了奚州的陷阱区,马蹄骤然踏空,猛地踩进陷阱,土面轰然陷落,深坑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地刺。
“噗嗤--”
“噗嗤--”
“啊--”
“啊--”
尖锐锋利的木刺穿透马腿马腹,战马发出凄厉的嘶鸣,疯狂地甩动挣扎,背上的契丹兵被甩飞出去,摔进地刺,地刺穿透他们的胸膛四肢脖颈……
似乎风都在助奚州一臂之力,一阵阵旋风卷起的灰尘遮天蔽日,也挡住了陷阱。
后续骑兵只能听见混乱的声音,却看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收势不及,接二连三地冲进了灰幕之中,接力似的撞进了陷阱中,又给了还没死的契丹骑兵来自己方的痛击。
后方的骑兵察觉有异,想要扼制冲势,狠狠地勒紧缰绳,却又被他们身后收不住的同伴顶了进去。
同样的一幕再一次上演。
灰幕之中人仰马翻,惨叫声此起彼伏。
灰幕外,后方契丹大军靠着借前方同伴之力将将停下,犹豫不敢向前。
而奚州这一方将陷阱区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军心振奋——
“太好了!”
“契丹掉进陷阱了!”
彭狼、阿勇等将领们压制着喜悦,提醒他们稳住军心,别得意忘形。
风渐渐停歇,灰幕缓缓落下,契丹大军的视线重新清晰。
地刺陷阱中布满了横七竖八、形状惨烈的马尸人尸,鲜血顺着地刺流淌进深坑,还有一息残存的契丹兵痛苦地呻吟、求救……
“杀过去!这点陷阱怎么能挡住最勇猛的契丹勇士!”
阵后,泽木厉声命令。
契丹大军缓缓后退,留出空间,新的契丹先锋们纵马疾驰,飞跃过地刺陷阱,却被第二道拒马阵挡住,跳得远的砸在拒马上,跳得不够远的被拒马反撞回地刺中,成为了后续军通过的垫脚尸。
还没正面厮杀,契丹大军便又折损了一小波人,连续两次受挫于奚州的阴险手段,契丹兵们愤怒的血涌上头顶,怒吼着,前赴后继地踩着同伴向前冲。
奚州的号角声变幻,激昂的战鼓也响起。
驻扎地各处皆听到了号角声的变化,铺都站高望远,紧盯着契丹大军和战势。
驻扎地所在的这片区域很是平坦宽阔,整体是西高东低,东部除了刻意堆放的干草垛,连树都没有,视野上,利于奚州。
木勒发现了契丹大将所在的区域,指给铺都,铺都立即派人传给魏堇和厉蒙。
驻扎地内,校场上,巨大的篝火点燃,新杀的羊献祭天神,大祭司踏出的鼓声和战鼓声应和,激烈昂扬,催动心跳急促地跳动。
工帐又赶工出一批木球,紧急送往战场。
东北部,陈燕娘、泼皮、白越一行同样能看见契丹大军的进攻态势。
战事带来的焦灼影响到了每一个人,大家沉默地行动,全都憋着一口气。
濡水河上,一群男人散落在各处,用冰凿凿出一个又一个冰洞。
岸边的冰面上,牛拉着两架凿冰车从东部防线的位置开始不断地向西移动,十来个健壮的男人合力操作凿冰车,用力凿破冰面。
岸上,人们从濡水中打捞冰水,装车运往东侧的防线。
所有人都累及了,胳膊发软,双手冻得通红,也在咬牙坚持。
云力气不够,就和另一个女人一起使劲儿,打捞一桶水,抬上板车。
少年们也几近力竭,动作磕磕绊绊。
斡泰累得恍惚,战场上的鼓声一传过来,他一分神,脚下打滑,装满的水桶当即脱手。
“我的桶!”
斡泰下意识伸手去抢救,却控制不了身体平衡,直接栽向河面。
这时节,人落到冰冷的河水里,就算爬上来,怕是也不容易活……
斡泰神色惊恐,紧闭双眼。
突然,一双半大少年的手从他后方伸出来,紧紧揪住他的毛皮袄,死死向后拽。
斡泰腾在半空中,察觉到后方的力量,且没有坠进河里,惊诧地睁开了眼,呆呆地看着河面一瞬,才缓缓扭头试图看向身后。
“快来帮忙拉人!”
他身后,莫森手上没力气,招呼同伴。
“啊,好。”
一个胡人少年赶忙跑过来,一起拉回斡泰。
不远处,白越发现了这里的情况,语气极重地呵斥:“没长眼吗!不要命了!”
斡泰脸色惨白,心有余悸地软在地面上,听到吼声,才回过神来,羞愧地满脸通红。而他这才注意到,方才救了他的人是莫森和莫贺部另一个少年。
莫森已经冷着脸走开。
几个匆匆赶过来的木昆部少年面面相觑,都有些不知所措。
片刻后,斡泰沉默地爬起来,说他没事,继续干活。
经他这一惊吓,众人更是紧张,彼此不断叮嘱:“小心点儿,别掉进去!”
……
前线,投石车和弹丸准备就绪,掀开了“面纱”——
二十架投石车同时拉开投石阵,需要一人环抱的石丸冰球装填入袋,士兵也在杠杆另一侧就位。
“投石车听令!”厉蒙再次举起令旗,“瞄准契丹大军密集处射!”
“一、二、三!射!”
几个士兵中一人喊号,其他人合力压下,撬动杠杆。
二十个弹丸几乎同时腾空而起,带着破风声呼啸着砸向契丹骑兵。
“咚!”
“嘭!”
一个石丸落下,直接砸塌砸伤一两匹战马,另一个石丸重重落地,掀起一大片灰尘,带动周遭两三个契丹骑兵甚至更多骑兵出现混乱。
“咚!”
“啪!”
一个冻实的冰球落下,威力丝毫不亚于石丸,被击中的契丹骑兵和战马瞬间头破血流;
一个没冻实的冰球砸下,被砸中的人或马同样没有任何意外地轰然倒地,而冰球炸裂,冰冷的水四溅开来,结结实实地崩在一圈契丹骑兵身上,冻得他们在寒风中直打寒颤。
投石车同样奏效,奚州士兵们更加振奋。
一个弹丸投出去,就迅速装填新的弹丸,然后投射!
几乎没有技巧,全靠力气,有人力气尽了,立即就换新的人补上,接连不断。
奚州的投石阵给契丹大军造成了极大的打击。
刚开始弹丸还有落空,后续奚州的士兵似乎熟练了,基本上每一个弹丸落下,都不落空。密集成阵的契丹兵想要躲避,也常常会受到身边其他人的妨碍,战马受惊也会四处冲撞,阵不成阵。
而相比于直接被砸死的痛快,半冻的冰球炸裂让契丹骑兵们更痛苦,冷风吹得他们身体急速失温,脸色青白,动作也逐渐僵硬。
契丹大军的冲锋接连受挫,大将泽木火气有些失控,拍马冲出,大声喝骂:“慌什么!分散进攻!冲过去!冲毁他们的投石阵!”
命令不太顺畅地传达到混乱的阵前。
胡人之间作战,都是谁强谁一股脑地碾压劫掠,甚少有这种天降之兵,契丹骑兵们应对起来很是生疏,一边承受着不断坠落的石丸冰球的攻击,控制受惊的战马,一边乱七八糟地分散、互撞,好像一团团混乱的线,越想解开缠得越紧。
好不容易团团乱麻有所松散,又有骑兵接连掉入陷阱。
太大的工程耗时耗力,奚州根本来不及,魏堇就主张挖一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的坑,没有规律地分布,有的还没来得及布地刺,有的还没来得及伪装,甚至有一些极明显的路障,挖出的土堆积的土包、碎石、树根……
契丹骑兵慌乱之中根本无暇分辨,即便一个骑兵躲过去,还有下一个骑兵中招,或死或伤,战力飞快地损失。
还未正式交战,契丹一方死伤已有两三千先锋精锐。
而两军之间尤有距离,不知道还有多少陷阱等着……许多契丹骑兵忌惮,进攻的冲势都变得犹豫不决,畏畏缩缩。
阵后,泽木脸色铁青,耶律图珲脸色也没了先前的兴奋。
奚州士兵们大喜过望,战鼓声越发激昂,透着喜气。
厉蒙趁士兵们士气蓬勃,又下一令:“盾牌!弓箭手!准备!”
“是!”
他身后,手持盾牌挡在胸前的士兵们鱼贯而出,跑到了最前方,一字拉开,紧密相连,摆成了盾牌阵。
随后,弓箭手们在盾后就位,训练有素,整齐划一地拉满弓,紧盯前方,目光中杀意凛凛,似乎在宣告:不怕死就过来。
两射之地外,契丹兵的冲势彻底停下来。
天色渐晚,风渐渐停了,烟尘沉积于地面。
厉蒙和和契丹大将泽木遥遥相望,视线“交汇”,无声地较量。
契丹大军虽然只是折损一小部分兵力,可他们还没直面奚州兵力……着实打击到了契丹士气,也打击了泽木的气焰。
即便奚王厉长瑛不在奚州,他们依然不能轻易攻下奚州。
泽木怒目圆瞪,牙齿咬得太阳穴凸起,浑身散发着熊熊怒火。
旁边,耶律图珲像是被攥住了声带,脸色涨得通红。
这一刻,奚州和厉长瑛带来的阴影重新笼罩了他,耶律图珲一句话都不敢说,也不敢再鼓动泽木进攻来达到报复奚州的目的。
半晌,泽木咬着牙吐出一个字,“撤!” 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暴怒。
契丹骑兵留下满地疮痍,如潮水般退去。
对面奚州士兵们紧绷的神经一松,激动地欢呼——
“退了!”
“契丹退了!”
将官们也都面露喜色,彭狼年轻,跳了起来庆贺他们第一战的胜利。
豆干陀和归降的契丹俘虏们喜悦中还有几分复杂,但他们已经选择了背叛契丹效力奚州,奚州必须赢才行。
防护墙上,铺都、木勒和士兵们清楚地看到契丹大军撤退,控制不住激动,连声叫“好”。
与这两处不同的是,陈燕娘、泼皮、白越三人格外严肃慎重。
陈燕娘为指挥将领,紧急召集:“所有人立即戒备!集合!”
她的下属吹响了号角,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正在做的事,快速集合。
三千多人汇合到一起,跟随他们的长官自动分成不同的队伍,静待王帐的指令。
契丹仍有极大的兵力优势,大军撤退后,果然如魏堇所预料的那样没有偃旗息鼓,重新整军后,泽木命令五千骑兵留在原地,其余兵马则向南转移。
魏堇的命令送达。
陈燕娘神色凛然,“陈泼听令!”
她头一次承认“陈泼”这个名字,还是在这种场合……
泼皮愣了一下,才上前一步,灼灼地望着她,抱拳,“陈泼在!”
陈燕娘面不改色,干脆利索地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
众人应令而动。
其中,白越带领三分之一的人要重回濡水岸,这次不再捞水,只专心破坏冰面,并且在南面进行警戒侦查,防止契丹绕至冰面偷袭。
陈燕娘、泼皮带领另外三分之二的人前往前线。
云和斡泰莫森等人都要回濡水岸边,
云低着头,暗自庆幸她不用最先面对契丹人,前面莫森、斡泰等少年边走边扭头回望,不甘地停下脚。
云结结实实地撞到了前面停下的莫森,嗔怪:“怎么停下……”
莫森扬声请命:“陈将军,我也想去前线!我能杀契丹人!”
斡泰不甘示弱,“陈将军,女人都能上前线,我们为啥不能?”他看向那些在陈燕娘和泼皮身后的女人们,使劲儿挺起他还不够结实的胸膛。
云忍不住嘀咕:“毛都没长齐……”
其他少年也都莽撞地开口请缨,轻易盖过了她的声音——
“陈将军,我也能杀契丹人!”
“陈将军,我们也可以!”
“陈将军……”
陈燕娘回眸望一眼他们,没有留下一句话,便率众赶往他们建立的冰垒防线。
她的背影义无反顾。
队伍中的女人们同样沉默,同样义无反顾。
负责濡水岸的长官白越大步走回来,二话不说,就给了莫森和斡泰一人一个巴掌。
他力气不小,两个少年脸上瞬间便红肿起来。
白越态度堪称严厉,“你们的责任是什么!回答我!”
莫森和斡泰脑子嗡嗡作响,难以集中精神作答。
响应他们的少年们也都胆战心惊地看着长官。
白越脑中闪过父亲骑马远去的画面,语气不容置疑,“再敢不服从命令,我亲手杀了你们!”
莫森和斡泰羞愧地低下头。
另一头,契丹大军停在驻扎地东南。
厉蒙所率人马原地不动,和留下的五千契丹骑兵遥遥对峙,互相牵制。
他真的没有动静,泽木反倒不放心。
而东南这一片区域,哨兵探得和泽木亲眼所见,平静得诡异——
此处有驻扎地的帐篷挡风,光秃秃的地面上还覆盖着薄薄一层雪,只有一些野物的脚印和凸起裸露出来的土色。
他们的视线的尽头,一道长长的透亮的冰垒,后方有伸头伸脑的人以及差不多样子的草垛。
有前车之鉴……
泽木再次询问耶律图珲奚州的情况。
耶律图珲此时也不敢妄言了,只说奚王厉长瑛是极阴险狡诈的人,奚州也有许多阴险狡诈的汉人官员……
都是些无用的话。
泽木压抑怒火,眸色深沉。
首攻失利,他和士兵们尽快拿下奚州挽回颜面的心极为迫切,也需要一点胜利来提振士气。
他不信奚王不在,奚州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还有多大能耐。
于是泽木下令,就以此为新的突破口,再次发起猛烈的进攻。
契丹骑兵们气势汹汹地举起弯刀,再次向奚州驻扎地进击。但他们刚受挫于奚州的陷阱和投石车,因此到差不多的区域后,前锋们的冲势便不自觉地小心起来,警惕远处的草垛,也警惕脚下。
然而什么都没有发生。
草垛没有变成投石车,脚下也没有陷阱。
他们的小心好似一种羞辱,仿佛在讥讽他们“害怕了”,契丹骑兵们恼羞成怒,火气逐渐点燃——
“冲啊——”
“拿下奚州!”
马蹄飞驰,吼声震天,雪色飞快地向内推移,大地再一次颤动起来。
冰浇成的战垒后,奚州男女一字排开,半蹲着身,只露出眼睛,盯着契丹大军,紧张地屏住呼吸……突然,他们眼中一亮,然后大口大口地喘气。
契丹骑兵们的战马踏上了覆着薄雪的冰面,马蹄沾着雪,增了滑,几乎是踏上去,战马就仿佛变成了未被驯服的幼崽一般,四肢东撇西撇,身体东倒西歪。
战马上的骑兵们努力控制自己不掉下马,再去掌控胯|下失控的马,全都汗流浃背。
陈燕娘下指令:“笑!”
冰垒后第一排的人全都站起来,指着契丹人哈哈大笑,尽情欢呼嘲讽——
“来啊——”
“你们过不来吧!”
“还契丹勇士呢!到奚州路都不会走了哈、哈、哈、哈……”
泼皮站在中间的位置,忍不住捂脸。
不连贯且生硬的笑声传到对面,异常地刺耳。契丹骑兵们看着远处奚州人张牙舞爪地嘲笑,受到刺激,气得目瞪口歪,破口大骂。
“继续进攻!”
命令从后方传来,骑兵们纵马向前猛烈冲锋,然而速度一快,马蹄踏在光滑的冰面,便如同跳着最滑稽的“舞”,越加不好掌控。
契丹先锋骑兵们“奋力”前进了十几丈,平坦的冰面变成了明显的斜面,他们越向前,坡面越陡,也变得更滑,速度慢的堪比龟速。
契丹的冲锋变得无比可笑。
奚州的嘲笑更嚣张。
契丹兵们听得冒火,有些一冲动,不但不减速保持平衡,反倒拍马催促,要给奚州一个教训!
奚州精心打造的冰面防御先给了他们一巴掌。
一匹战马打滑,前蹄一跪,上方的骑兵便以头抢地,左右后方数匹马传染似的重重摔倒。
“嘭!”
“嘭嘭!”
“嘭嘭嘭……”
接连不断的重摔后,人和马再想爬起来都不那么容易了,冰面和周围都是阻碍,动作狼狈至极,摔了又摔。
奚州愈演愈烈的嘲笑和契丹兵们的狼狈、恼怒成了一出对照大戏,喜怒不同。
“上冰球!”
陈燕娘眼神锐利,下令乘胜攻击。
前排的人纷纷弯腰,两人合力,搬起脚边早已备好的冰球,丢了下去。
这些冰球全都只冻了一指多厚,有的扔出去就碎裂,有的半途飞落撞碎,更多的飞快地滚向那些还在挣扎起身、站稳的契丹兵马。
巨大的冰球冲锋陷阵、你追我赶一样自上而下冲向契丹阵营。
最前面的契丹兵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躲避却不能,冰球砸过来的同时,惨叫响起。
冰球碎裂,冰水开花,冷且不说,打滑摔倒的人和马沾上,没多久就黏冻在冰面上,契丹兵们起不来身,更躲不开滚下来的凶器,最后全都化成了痛苦的哀嚎。
此时,远山吞噬了最后的日光,天色暗下来,坡上人影晃动,越发显得鬼魅。
而冰垒后,冰球肉眼可见地大量消耗。
有人紧张焦急地望向陈燕娘,“大人,冰球快不够了……”
陈燕娘无动于衷,斩钉截铁,“都扔下去!”
泼皮在前方和众人一起出力推冰球,又不停歇地去抱下一个,“别停!继续往下扔!”
忧虑没有任何帮助,只有拼尽全力,不错失每一个微小的机会,才有可能争取到胜利,生存下去。这是他们追随厉长瑛以来,从不确定到坚守的信念,绝处逢生的前提,是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能放弃。
他们越是强硬,敌人就越是恐惧,而敌人恐惧了,就是他们的机会。
陈燕娘得催促和泼皮的嘶吼中全都是决绝——
“扔!”
“能砸死一个是一个!”
“契丹攻上来了,我们都得死!”
“孩子们还在等着我们接他们回来!砸!我们能赢——”
众人双手冻得红胀发痒,胳膊都抬不起来,眼睛充血,依然咬紧牙关,拼着耗尽最后一丝气力,去搬动冰球往下砸。
他们成功了。
冰球像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一样接连不断地滚下去,契丹兵们恐惧了。
大将泽木恨得咬牙切齿,也不得不再一次下令撤退。
契丹大军如潮水汹涌拍打而来,又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冻在血泊中的残兵、马尸。
冰垒后,众人呆呆地看着契丹兵撤退,久久不能回神。
他们……吓退契丹人了?
一群人意识到这一点后,神经稍一放松,便瘫软在地。他们身后,只剩下零星的冰球,但凡契丹人再坚持一刻,都会暴露他们的虚弱。
而这只是暂时的胜利,战争还没有结束。
……
契丹大军退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士气再次受挫。
泽木命人统计伤亡,得知损失了将近四千人马后,脸色彻底黑沉下来。
契丹先后受挫于奚州,他对带兵的耶律图珲和耶律佛狸的无能都充满了鄙夷,带着势必要夺回契丹荣耀的决心而来,如今却被奚州的巴掌羞辱地扇在脸上,岂能不怒?
泽木整个人处于一种即将火山爆发的可怕状态中,浑身散发着可怖的气息。
耶律图珲缩在一旁,一声不吭,同时又有些隐秘地报复的快感。
这快感不是针对奚州,而是针对泽木。
他不是能耐吗?他不是狂妄吗?怎么也在奚州吃了亏?
泽木敏锐地察觉到什么,冷冷地看向他。
耶律图珲心一紧,脸颊僵硬。
泽木收回视线,想起木昆部的向导,命人带他过来。
他原本不信任木昆部的人,不过比起耶律图珲,还是本地人更了解本地的情况。
木昆部的向导到来后,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隐瞒,知无不言,尽数告知。
泽木有派人查探,自然能分辨出他话中真假。
他对现在的战局有自己的判断,还是如之前一般,他不相信奚王带精锐离开后,奚州有绝对的实力抵御契丹,否则为何没有对他们进行反击?
必然有所忌讳。
泽木有了计较。
耶律图混有一句话没有错,契丹大军随身携带的粮草不够,他们不能打持久战,否则人马皆饥,会陷入极大的被动,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夜深风寒,人困马乏。
契丹大军再次有了动作。
他们在整个东部游走、靠近,似乎在寻找可乘之机。
奚州无人敢眠,始终警惕地盯守契丹的动向,防卫契丹趁他们疲乏时进攻。
稍晚些,契丹兵们停留在了安全线外,开始叫嚣。
他们知道奚州兵中有许多投降的契丹人,且为数不少,便用他们的家人族人部落威胁,挑拨——
“奚州人会信任你们吗?你们受苦了!”
“你们是契丹人,是我们的族人,早晚要回到契丹的怀抱!”
“我们现在就是来接你们的!别怕!拿起刀反抗他们!奚州绝对不堪一击!”
……
种种喊话传到了奚州士兵们的耳朵里,他们不由地怀疑警惕地看向契丹俘虏。
契丹俘虏中当然有心思浮动的,却也有许多诚心归顺的人感到冤枉,怀疑奚州能不能真心接纳他们……
契丹军的挑拨起到了作用,士兵们互相防备起来,信任脆弱,随时可能分崩离析。
豆干陀尤为紧张。
背叛者再次被打为背叛者,如果处理不好,隔阂更深,未来他们怎么在奚州生存?难道叛逃流亡吗?
屡次背叛之人不会被任何势力接纳。
豆干陀当即便向厉蒙表明心志,“厉将军,我们早就已经在王面前宣誓效忠,天神在看着我们,请您相信我们归顺的诚意!”
“我不相信你们……”
豆干陀面色倏然惨白,心神不稳。
奚州诸人的眼神也急转直下,变得更冷。
他的态度比魏堇更能代表厉长瑛的态度,一句话,气氛就剑拔弩张。
彭狼和阿勇对视,有些着急。
厉蒙突然话锋一转,“奚王是天神的使者,天之下,东胡各部有个屁的区别,我不相信任何人的诚意,我只相信王有叫所有人心悦诚服的能耐,对面那些契丹人,早晚也会投降,背叛她必定是你们的损失。”
他的话很糙,却一下子点明了关键。
奚王厉长瑛才是维系忠诚的关键。
他们之所以拧成一股绳站在这里共同抵抗契丹入侵奚州,都是因为厉长瑛,厉长瑛越强,奚州的未来越光明,部下和民众越忠心。
厉长瑛是奚州的太阳,太阳会驱逐黑暗。
奚州众人对契丹俘虏们的敌视一下子减退,剑拔弩张的气氛也烟消云散。
豆干陀和契丹归顺者们的心经历了大起大落,对归属感也有了新的感触。
厉长瑛一直以来的坚韧意志铸就了她的强大,也为奚州注入了新的活力,为东胡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只要厉长瑛能够平安回来……这一场战斗,就是东胡霸主的彻底崛起。
奚州所有人都坚信厉长瑛会回来。
所以他们并不是背叛契丹,而是接受天神的指引,更早地踏入了光明之中,他们也不是在和曾经的同伴对战,而是在遵循天神的意志,终结东胡的乱局,创造新的世界。
一场分崩离析的危机反倒引起了奚州众人的狂热,更加凝聚。
而契丹兵们见对面没有任何动静,挑拨不成,便口风一变,转为对厉长瑛极尽下流地地侮辱。
他们肆意地羞辱厉长瑛女人的身份,叫嚣活捉厉长瑛之后会让她变成最低贱的□□,任意玩弄……
他们侮辱的是奚州的王!是奚州的信仰!
奚州所有人都出离愤怒。
厉蒙身为父亲,更是不能容忍。
辱骂还在持续,忍无可忍的奚州士兵爆发——
“将军!不能让他们这么侮辱王!”
“将军!下令吧!”
“让他们闭嘴!”
群情激奋。
士兵们恨不得现在就冲下去杀光契丹人。
这时,魏堇派人来提醒:“保持动作不变形,不可冲动中计。”
士兵们对主指挥生出不满——
“难道就任由他们侮辱王吗?”
“我们宁可死,也不能容忍他们侮辱王!”
“死也不能做懦夫!”
厉蒙强压怒火,维持理智,“死什么死!他们也就嘴上爽快这几句,最后胜利的才是赢家,别忘了我们的目的!”
魏堇明确下达的命令是拖住,拖得越久越好,只要拖住这一支契丹大军无法回援,契丹王庭空虚,厉长瑛成功搅乱契丹,平安回来的把握就会越来越大。
契丹想速战速决,奚州却要打持久战。
但对契丹人的辱骂,厉蒙也没法儿置之不理,“骂回去!让他们有种打上来,不敢打就是会叫的狗!”
士兵们得到指令,和契丹隔空对骂起来。
骂战从东北蔓延到东南,陈燕娘手底下的人也加入到其中,双方都骂得火气朝天,又坚决不跨出一步,似乎都对对方无计可施。
就在众人的注意力都在骂战中时,一支四千人的契丹队伍从大军后方悄悄向南,跨过濡水,隐匿身形,沿着濡水南岸,绕后偷袭。
奚州诸人已经数日未眠,精神紧绷,压力极大,极容易情绪失控。
濡水岸边又大多是身体较弱的人,撑到现在全凭意志力,意志力也稀薄到接近于无,困倦到极致,根本提不起精神,行尸走肉一般。
几次有人险些掉入冰窟里,白越心知他们到达了极限,便让他们远离河水,去放哨。
然而这样一群人,很难提起警惕,完全没注意到对岸有人影晃动,甚至摸上了冰面。
直到……
“扑通!”
巨大的落水声忽然响起。
北岸的奚州人打了个激灵,惊神。
“咔嚓……”
“扑通!”
冰面碎裂和落水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契丹人偷袭!
白越急声喝令:“所有人听令!隐藏!准备!”
他用的是汉话的口令,避免普通契丹兵听懂。
“服从命令”已经刻进了在场每一个奚州人的脑中,众人纵使惊慌失措,也服从命令果断趴倒,抖着手抽刀。
而白越声音刚落,一支箭便凌空射向他。
白越提前防备,利箭从他的头顶穿过,深深地扎进他后方的冻土上,嗡嗡作响。
这是要取他的性命!
白越狼狈地伏在地面上,惊出了一身冷汗。
不只是因为他和死神擦肩而过,还因为魏堇的料事如神。
到此刻为止,契丹的每一步动向都在魏堇的预料之中,连他下令后会被契丹弓箭手盯上射杀,也被魏堇料准提醒了……
魏堇说,奚州和契丹两万大军硬碰硬,必定会败,所以他利用现有的一切和敌军的心理,人为诱导契丹大军按照他的设计而行,不断消耗契丹的兵力……
一切都在计划中。
这两个人,一个勇武不凡,一个神机妙算,和他们做对手,怎么赢?
这还是奚州不够强,如果奚州足够强,如何能不横扫东胡?
白越站在契丹的立场上都觉得对手可怕至极,可当这种可怕的人是自己人时,他浑身都激动地战栗。
建功立业的心达到顶峰。
白越眼眸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如同饿狼等待捕杀猎物一样等待着契丹兵上岸。
掉落冰河的契丹兵有的连人被卷走,有的爬上岸,不顾彻骨冰寒,冲杀向前。
黑夜掩住了契丹兵潜过来的身影,也掩住了奚州众人的身形。
一千多人散落在不同的地方趴着,屏住呼吸,凝神盯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黑影,心剧烈地跳动,敌人越近,心跳越快,如擂鼓一样咚咚作响,以至于忽略了身后细密整齐的脚步声。
终于,第一波契丹兵踏入了第一片伏地“鬼”的攻击范围。
有契丹兵绊到脚,栽倒在地;有契丹兵一脚踩中,察觉不对;也有契丹兵大步疾驰,直接跨过……
地上的黑影不管三七二十一,只要契丹兵路过,就疯狂砍他们的脚。
契丹兵惨叫哀嚎。
莫森斡泰等一群少年不惧危险,不但不后退,还匍匐向前,拼尽全力挥刀,反杀偷袭的契丹人。
黑夜成了这群少年们最好的掩体,鬼魅一样,灵活至极。
云趴在边缘,听着嚎叫声瑟瑟发抖,眼瞅前方也有黑影奔向她这个方向,紧张的心在胸膛里横冲直撞。
来人正对着云。
三步……
两步……
一步……
拼了!
云一咬牙,闭紧双眼,刀刃向前竖起刀,死死攥住刀柄。
“啊——”
锋利的刀刃划破皮毛血肉。
惨叫声在她头顶上响起,紧接着,带着腥气的温热血液淋了她一头一脸。
云也控制不住放声尖叫,生存的本能又迫使她迅速收声,抽刀,连滚带爬,赶紧换地方。
“嘭!”
两个人头撞在一起,脸贴脸,看到对方女鬼一样一脸血,同时发出刺耳的尖叫,“啊啊啊--”
两个女人慌不择路地掉头,像蜈蚣一样飞快地爬走,撞到还没死的契丹兵,惊恐地补刀,补完刀连忙又掉头,慌乱地爬爬爬……
其他地方也是这般,刚开始还算有序,一到转移就开始嘭嘭碰撞。
满地的“蜈蚣”爬来爬去,撞来撞去……
契丹领兵骑马在南岸指挥,发现了埋伏,吹响进攻的号角,残酷地下令:“直接砍杀,宁可杀错也不要放过!”
契丹兵们听令,挥刀在前方脚下扫动,扫除障碍。
少年们太靠前,离契丹兵的刀越来越近,异常危险。
刀光越来越近……
勇敢的少年们眼神坚毅,丝毫不退,微微拱起背,握紧刀,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他们已坚定赴死的决心,以命相搏,一命换敌……
变故突生!
后方,一个草垛骤然燃烧起来,照亮了一方天地。
少年们的身影猝不及防地,全都暴露在光亮之中,也暴露在几个契丹兵的视线中。
双方看清楚对方之后,都有一瞬地呆愣。
随即,高大强壮如黑熊一般的契丹兵们凶恶地举起刀。
少年们应激一样弓起身子,正要跳起来反击,后方传来一声厉喝——
“趴下!”
少年们“服从命令”,在刀锋的威胁之下,违背人性的本能,扑通趴下。
契丹兵们有一瞬间的愣神。
“救人!”
燃烧的草垛后,白越疾呼。
弓弦崩的一响,几支利箭应声而出,正中几个契丹兵的胸膛。
“莫森!小心!”
斡泰大喊一声。
莫森一抬头,瞳孔一张,往左奋力一滚。
“当啷~”
掉落的刀砸在莫森方才的位置。
莫森只匆匆看了斡泰一眼,当机立断,“退!”
少年们脱离生命危险,连滚带爬地后撤。
“所有弩箭手听令!射!”
白越冷面森寒,发令的同时,搭弓射出一支火箭,精准地插进不远处另一个干燥的草垛上,瞬间引燃草垛。
火光熊熊,明亮如白昼,只见几百个弩箭手持着连弩,瞄准敌人,扣动悬刀。
万箭齐发!
漫天的飞箭密密麻麻如暴雨一般,箭雨之下,一切皆无所遁形。
站立的契丹兵们如同赤|裸,哪怕反应过来想要躲避,可箭来的太快,没有一丝缝隙,避无可避,只能眼睁睁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惊惧地等着死亡逼近。
契丹兵一排一排地中箭倒下。
而前一队人射完所有箭,便训练有素地后退,和身后已经装箭完毕早已等候的下一队弩箭手错位轮换,新的弩箭手就位,便张弦装箭,瞄准射击!
契丹兵们疾呼没有喘息的空间。
契丹领兵见势不对,面色大变,一边调转马头,一边大声疾呼:“撤!快撤!”
白越眸光一凝,“射指挥!别让他跑了!”
弩箭手的领队是一个阿会部的胡女,箭术奇准,几步翻上一个未点燃的草垛,飞扬的发丝还未落下,箭已离弦。
箭去如流星,瞬息间便穿过北岸众人的头顶,穿过濡水,正中南岸契丹领兵的后心窝。
契丹领队刚听到身后破风声,便觉剧痛,缓缓低头,看着穿透胸膛的箭镞,神色骇然,不可置信地倒下。
“好!”
白越单知道弩的射程和威力不俗,没想到如此惊人,一声喝彩,暴雷似的响亮。
契丹指挥阵亡,士兵们无力还击。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奚州的作战迥异于游牧民族惯常的战斗方式,谁也不知道奚州还有多少狡诈的手段等着他们,谁也都想不明白为什么奚州仿若洞察了他们的每一步。
就好像……神明真的站在了奚州的身后。
他们想起那个传言,奚王是天神的女儿,是天神派来的使者……
契丹士兵们无法抑制地丧失战意,军心溃散。
局面完全反转,契丹兵们拼了命地逃窜,然而他们逃得再快也快不过飞箭。
箭阵如天罗地网,箭到之处,无人生还。
伏在地上的“蜈蚣”们仰头看着天上的飞箭“咻--咻--咻--”地飞过,目瞪口呆。
什、什么啊?!
有人看着那遮天盖地的飞箭,莫名的热泪盈眶。
原来……这就是奚州的秘密武器吗?
火光耀动,莫森、斡泰等一众少年满眼憧憬。
一切的一切都再次证明,他们的王英明神武,高瞻远瞩,而右相魏堇同样是奚州的宝物,他给奚州带来截然不同的可能。
此时此刻,连他们自己都无法想象,如果奚州渡过这一次的危机之后,会变得多强大,会有多灿烂的未来……
驻扎地东部——
契丹大将泽木见到南边的火光,听到进攻的号角,便认为偷袭的人已成功上岸。
泽木强压喜色,命人靠近奚州的防守线查探。
果然,探子很快回报,奚州那头人影攒动,少了许多守卫。
泽木大喜。
厉长瑛不在奚州的消息准确无误,如今奚州的虚实和信报不会有太大出入,虽然有不小的折损,但契丹还有极大的胜算,所以他定下了声东击西的计策。
少量人马绕后偷袭,一旦奚州发现不对,调派大量人手去支援,其他地方就会守卫空虚,出现漏洞,这就是契丹突破的机会。
泽木又一次下令进攻,而这一次,他们要不计一切代价攻破奚州驻扎地。
“杀——”
濡水北岸,剩余的契丹兵为了活命,全都主动弃械投降。
“蜈蚣”们直立起来,来回奔跑,拿着刀假模假式地对砍,喊打喊杀。
东北东南,士兵们假装支援,实则埋伏起来。
往东北数里外,一支铁甲骑兵安静地伫立着,为首的将领正是三入奚州的薛培。
厉长瑛是强大的勇士,用一次次破釜沉舟的生死之战磨炼出最强大的意志和武力。
厉长瑛始终坚持,他们想要在弱肉强食中存活,想要不失去对抗的勇气,就不能永远苟且,不能一直依赖任何外力的帮助。
她的坚持,就是魏堇的坚持,所以魏堇传信给了薛家,请薛家军支援,却又在信中要求,除非奚州派人求援,否则无论战势如何,薛家军都不必插手。
薛家也不需要没有价值的盟友,他们等在这里,等奚州击溃敌人的意志后,作最后的收割。
驻扎地,篝火越燃越烈,火光直冲云霄,大祭司的祭祀舞到了最高|潮,每一次落脚,都重而实,急而不乱。
战场上,真正的对决才刚刚开始……
王帐中,魏堇将拔掉濡水河岸代表契丹大军的青色小旗,视线转移,落在沙盘上契丹王庭的位置。
风吹帘动。
“阿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