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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冬夜的北地, 仿若是一片无人之地,毡帐厚重的门帘落下之后,便隔绝了所有人声。
河岸边常有人迹, 树木早已砍空做了木柴,连根都没有留下。
北风没有遮挡,呼呼地嚎叫着闯进驻扎地, 厚实的毡帐能防住风,防不住冷,盆中的炭火一点点燃尽, 冻得人蜷缩成一团,裹紧毛裘被取暖。
巡逻的卫兵每三人一组,顶着寒风, 按照既定的路线游走在驻扎地内外。
驻扎地外,两组卫兵交汇。
他们都穿着极厚的毛靴毛氅,除了眼睛,一丝皮肤也没有露出, 呼出的气透过缝隙钻出去,眼睫毛和毛帽子、毛覆面上结了一层厚厚的白霜。
巡逻是极寂寞辛苦的差事, 六人简单交流了几句,呼出的白雾能遮住视线, 便抬着略重的脚步, 交叉而过。
驻扎地内, 有两圈卫兵巡逻,同一时间,恰巧和其他圈的卫兵错开,不在同一条线上。同一圈的巡逻卫兵会短暂交错再分开,这一期间, 会有片刻的空档。
夜深后,人们进入深眠,鬼祟开始显露。
毡帐间,黑影攒动,一部分摸向驻扎地各处,一部分准确地避开巡逻卫兵,向驻扎地内围悄悄摸进。
驻扎地由外向内,毡帐中住的人便越有身份。
一旦巡逻卫兵靠近,黑影们便隐匿进毡帐外的阴暗处,屏息等待卫兵们过去,再蹑手蹑脚地向中心围拢。
突然,驻扎地内的牲畜圈响起一阵混乱的嘶鸣。
附近的四组卫兵立即警惕地转向牲畜圈,抽出刀谨慎靠近。
这一片潜藏的黑影们吓得立即缩进阴影深处,握紧藏在怀中的刀,大气都不敢出。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等母羊下崽等得昏昏沉沉的五个孩子猛然警醒。
小山头脑还没醒,人先跳起来,迷迷糊糊地问:“下了吗?下了吗……”
和他靠在一起的魏霆差点栽倒在地,被一直醒着的春晓眼疾手快地薅住。
“没有,外头的声响。”
春晓边冷声说着,边轻拍怀里的小月。
一旁,双喜和柳儿也都轻声安抚着怀中的魏霖和魏雯。
平嫂困倦地打了个哈欠,“圈里可能进了什么东西,过会儿就消停了。”
五个孩子迷迷瞪瞪地看向还没下崽的母羊,眼一合,又睡了过去。
其他人也都重新放松精神,唯有春晓,摸了摸藏在后腰的武器,心神紧绷。
魏堇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的安排必定有深意……
驻扎地外的卫兵先到牲畜圈外,一道细长的小黑影倏地钻出牲畜圈,跑向远处。
空旷的雪地上留下一串细小的脚印,冰冷的空气中留下一长串带着点温热的臭味。
圈内的牲畜们臭得嗷嗷叫。
卫兵们下半张脸有厚遮挡,仍然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瓮声瓮气地骂道——
“这野物,又来偷吃。”
“蹄子咋不踩死它!”
“臭死了……”
卫兵们有节奏地连敲几下梆子,提示其他卫兵“无事发生”,然后远离此处。
其他三组卫兵听到梆子声,停下辨别后,也都重新回到巡逻线路上。
暗处的黑影们也都暗暗松了口气,抹去眼皮上的汗,然后等待安全的空隙,重新恢复潜行。
驻扎地内围,黑影们分散着向中心聚拢。
有的到达一座毡帐,便停下来,躲在暗处,有的继续向前摸进,陆陆续续有人停下,躲藏在某个毡帐暗处……直到最后的一批武力高强的黑影怕惊扰到王帐周围的守卫,不敢再向里移动,同时,也到达了最后的目的地。
所有的黑影都隐匿在黑暗中,无声无息。
一声提示时辰的梆响,黑影们一起发动,纷纷划开身边的毡帐,钻入其中。
契丹俘虏也集体暴动,冲出毡帐,攻向了旁边的卫兵们。
陈燕娘毡帐——
黑影直奔木板床,对着横躺的身影举起刀……
突然,木板床上的毛裘被掀起,网一样整张展开,反罩住夜袭的黑影。
同一时间,板床上的陈燕娘翻滚向另一侧,从木板床下刷地抽出一把刀,再次单脚踩上木板床,一跃而起,自上而下劈砍来人。
她的动作一气呵成。
黑影刚甩开刀上缠着的毛裘被,就面临她的攻击,措手不及,狼狈应对。
陈燕娘紧紧抓住她出其不意的优势,挥刀劈砍,极速进攻。
“噗嗤——”
“啊——”
刀划破穿透夜袭人的身体,黑影应声痛叫,“扑通”倒地。
陈燕娘手腕翻转,刀光映出她冰冷的眸子,一瞬而过,刀尖朝下,对准脖颈要害,狠狠插下去。
刀抽出的同时,温热的血液飞溅在地。
地上的影子弹动几下,最终没了声息。
陈燕娘又补了一刀,确保夜袭者必死无疑,方才直起身,转向毡帐外……
阿勇一家三口的毡帐——
“一家三口”整齐地躺在木板床上,黑影残忍地一刀劈下,发出一声闷响。
不是刀砍破皮肉的声音,而是砍进了什么软质的东西里。
衣服摩擦的声音和刀风声在他身后响起。
黑影一惊,迅速抽刀,欲回转防御。
然而,来不及了……
带着寒芒的长刀深深地砍进了他的颈侧。
刀抽离的时候,刀锋抹过他的脖子,带着黑影转身。
黑影临死前看到了杀死他的人。
阿勇穿戴整齐,仿若等候多时。
“嘭!”
尸体落地的重响后,阿勇走向毡帐边的木箱,匆匆交代,“你继续藏着,不要出去撞到歹人,任何人进来都不要出声音,等我回来。”
小梨抱着孩子藏在木箱里。
小春花睡得极香。
小梨听到木箱外的打斗声,害怕孩子惊醒后大哭,手摸索着找到孩子的嘴巴,紧紧地捂住。她经历过更惊险更危急的情况,虽然紧张,也还注意给女儿留出鼻子让她能够呼吸。
阿勇的声音传进来,危险暂时消除,小梨低低回应道:“我知道,你小心。”
“好。”
阿勇怕他们娘俩害怕,拽着尸体的手臂拖出毡帐,随手甩在一边后,便挥刀杀向叛乱者。
其他毡帐,也都发生着类似的情景。
夜袭的人进入毡帐夜袭,却反被假寐的人反杀。
兵器相撞的声音,人的尖叫声,划破夜的寂静,驻扎地被迫从沉睡中醒转过来……
异动一出现,巡逻的卫兵们立即便抽出武器从四面八方冲向交战最热处。
魏堇和林秀平厉蒙夫妻的毡帐后方潜入最多的人,一些人划开毡帐闯进去后,更多的人冒出来冲向中间守卫。
林秀平和厉蒙的毡帐中——
林秀平同样提前躲进了木箱中,手中握着一把短刀,屏息倾听。
夜袭的人似乎认准了厉蒙身手了得,所以较比其他毡帐,多来了几个人。
而厉蒙早有准备,即便面对围攻,也丝毫不落下风。
厉蒙比夜袭者们想象得还要强。
但这还不是他们最震惊的,他们最惊慌失措的是——
“他为什么没中药?!”
背后的可能让他们汗流浃背。
厉蒙没有回应他们的惊疑,他手起刀落,快刀斩乱麻地一个一个解决了夜袭者。
隔壁,魏堇帐中潜入的人只有两个。
他们手持兵器,直奔床榻,却没想到床板上干干净净,整整齐齐,根本没有人睡过的痕迹。
没人?!
两个黑影对望一眼,立刻举着刀在内帐中乒乒乓乓地翻找。
一声幽幽的叹气鬼魅似的忽然响起。
两个黑影俱是一震。
“我在这里,莫要碰坏了我的东西。”
如玉石落入玉盘一样清冷的男声从屏风外传来。
与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外帐骤然亮起的昏黄的烛光。
两个黑影立时踹倒屏风,冲向魏堇。
“说了不要碰坏我的东西……”
魏堇声音泛着冷意。
话音还未落,弓弦嗡鸣。
烛影晃动,一支离弦的箭瞬间穿透夜袭者的胸膛。
“你……”
被箭射穿的胡人低下头,看着微微颤动的箭羽,充满了不可置信。
另一个胡人也同样震惊到动作停滞。
你死我活之时,不能有一丝懈怠。
只是停滞一瞬,魏堇便再次动作流畅且迅速地搭箭扣弦,射出第二箭。
“噗。”
利箭不偏不倚地射进另一个胡人脖子和锁骨正中间。
胡人直到倒下的那一刻都无法相信。
这个汉人……不是手无缚鸡之力,只会以色惑人吗?!
他怎么会……箭法如此精准……
而魏堇放下弓,看着倒在屏风上的两个人,蹙眉。
这帐中一切都是厉长瑛为他准备的,现在变得一团乱,还染上了血污。
魏堇不愉。
帐外,刀枪相撞,两方混战。
原本按照阿布高的计划,他们一方会砍下厉长瑛父母的人头,迅速拿下驻扎地。
但走出毡帐的并不是他们的人,是高大雄壮、毫发无伤的厉蒙。
厉蒙手中持着不断滴血的刀,步伐矫健,凛冽的杀意直扑叛乱者们。
他和厉长瑛太像了。
过去厉长瑛带给他们的恐怖威压仿佛借由他一下子袭向叛乱者们。
数十个反叛者全都骇然变色。
但凡厉长瑛在,他们都不敢叛乱……
为什么……
计划有变,叛乱者们慌了手脚。
与他们相反,卫兵们在厉蒙出现后,士气大涨,气势从被动抵抗转为镇压。
驻扎地中部的某个毡帐中,等待胜利号角的阿布高和胡人贵族们察觉不对。
阿布高斥问:“怎么还没拿下?”
亲信罗去外头查看情况,过了一会儿,神色凝重地回到帐中,“大人,卫将军厉蒙带领卫兵抵御,咱们的人攻不下王帐。”
胡人贵族们慌急不已——
“不是下药了吗?”
“为什么没昏睡?!”
“阿布高,你不是说没有问题吗?”
“一定是那个该死的汉人!”
阿布高气急败坏,又砸东西。
胡人贵族们闻言,谴责起来——
“汉人不可信,你竟然相信他?”
“现在怎么办?”
“阿布高,我们相信你才跟你一起行事,你别害了大家。”
阿布高面对他们的责问,恨声道:“当时你们同意了,现在来怪我?”
一个厉蒙毫发无损地带卫兵反抗,他们就要内讧,罗及时出声制止道:“大人,是要先控住外围吗?”
他提醒了阿布高。
阿布高稍稍冷静下来,顺着他的话恶狠狠地命令道:“对,让人先拿下外围,再包围王帐,看他们怎么反抗!”
胡人贵族们互相对视。
一旦叛乱开始,他们就彻底没有退路,即便事态变化,他们也得咬牙干下去。
有人不愿意再坐等下去,走出毡帐,带人去抢夺驻扎地。
外围除了驻守的卫兵和契丹俘虏,都是普通民众。
契丹俘虏们牵制住了休息的卫兵们,打得叮咣作响,喊声震天。
叛乱者们闯入普通民众所居的毡帐群,做好了民众反抗激烈的准备,可不同于其他处,这里一片寂静。
静得诡异。
一座座毡帐好像变成了一座座坟墓,等待他们进入,然后掩埋他们……
叛乱者们害怕起来,站在外面,拿着刀的手紧了又紧,也不敢深入。
带领的胡人贵族寒毛直立,可又退无可退,拿刀逼着部下前进。
胡人们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向前摸索,一丁点风吹草动都要吓得赶紧转过去,持刀防卫。
他们一惊一乍地靠近毡帐,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别处那么大的响动,这里怎么会没人……
毡帐里不知道有什么在等着他们……
也许他们一进去,便会有利箭穿透他们的胸膛,利刃砍断他们的脖颈,猎叉长|枪如芦苇般密布……
胡人们脑中闪过种种踏入陷阱、身首异处的画面,两股战战,畏缩不前。
有人终于承受不了这巨大的压力,大吼一声,疯狂地劈砍毡帐,“出来!都给我出来!”
其他人悚然一惊,骨寒毛竖。
那人砍得面前一片毡帐稀烂,里头黑洞洞的,仿佛一张血盆大口,要吸人进去……
这时,“张大嘴”的毡帐里,传出一声哆哆嗦嗦的抱怨声,“冻死了……”
随即便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有胡人点起一根火把,试探地伸进去,照亮毡帐。
一排木板床上,一排人冷得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毡帐外的一群胡人:“……”
不出意外,刚才的窸窣声应该是裹紧毛裘被时发出的。
一群方才吓得发抖的胡人脸上现出难堪,又不死心地去查看其他毡帐。
陷阱?
没有陷阱……
埋伏?
没有埋伏……
每个毡帐里的人都睡得死沉,就算有的人醒过来,也像醉酒一般,晕头转向,摇摇摆摆,根本形不成威胁。
也有清醒的人。
有胡人抓住四个汉人,拖到胡人贵族跟前。
江子、程刚四人一齐邀功——
“大人!幸不辱命!”
“您看,我们全都药倒了!”
胡人贵族咬牙切齿,一句夸奖都说不出,“不是让你们下给上面的人吗!你们就是这么办事的?”
江子理直气壮地叫冤,“给我们的药就那么一点,全都倒进水里了,药不倒怎么是我们的错?”
胡人贵族相信了他的说辞,猜测或许是药量确实不够,那些体质更强的人才没有被药倒。
叛乱者们轻而易举地便控制住这片区域,也不需要多少人把守,可他们并不如何雀跃,甚至有些讪讪。
因为这一切都显得他们刚才的如临大敌像是个笑话。
这里的情况掐头去中后,传到了阿布高耳中。
同时,契丹俘虏处也传来喜讯,告诉他,他们已经击败住了卫兵。
阿布高欣喜若狂,“哈哈哈哈……我赢了!我是奚州的王了!”
帐内还有两个胡人贵族,闻言,眼中露出贪婪不屑,全都按捺下来。
亲信罗谨慎道:“大人,还没攻下王帐……”
阿布高沉下脸,“你叫我什么?”
罗一顿,立即改口:“王……”
一声“王”,阿布高如同升天,五脏六腑都被纯然的喜悦冲刷,兴奋得晕眩,“哈哈哈哈……我是奚州的王了……”
罗站在一侧,恭顺地垂首。
好一会儿,阿布高才从激动中找回些许神志,“我的计划没有问题,中间有一些小的失误完全不影响大局。”
罗附和:“王英明。”
阿布高听得舒爽,红光满面,命令罗:“多找一些卫兵的亲人朋友做人质,逼他们投降,看那厉蒙还能如何扭转!”
罗立即出去传达。
帐内的阿布高仿佛已经胜券在握,志得意满。
泼皮和翁植的毡帐中——
其他毡帐都有打斗的动静,他们的毡帐却没有人来。
两人藏在帐中,透过缝隙,悄悄关注着外面的变化。
翁植眼见着战势不断变化,从势均力敌到卫兵们似有不敌,反叛的胡人逐渐围拢住中心,越发焦急——
“我就说该劝王留下,王一走,果然就乱了……”
“厉将军能否镇压得了?”
“完了完了……”
他的话不断,但泼皮始终没有回应。
“你怎么不说话,咱们得想办法……”
翁植扭头,看到泼皮的样子,愣住,“你拿绳子作甚?”
泼皮见他终于回头,一下一下地扯动绳子,绳子发出清脆的“啪啪”声,狞笑,“老翁,要委屈你一会儿了……”
翁植大惊。
片刻后,泼皮拽着五花大绑的翁植走出毡帐,牵驴一样牵着他,坦然地跟叛乱的胡人说他是“自己人”“早就投靠了阿布高”。
翁植口中横拦一根麻绳,怒目叱骂:“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看了他们一眼,去询问后便不再理会两人,匆匆而过。
泼皮牵着翁植,站在他们毡帐门口,等着。
然后,两人就和江子四人相遇了。
泼皮:“……”
江子四人:“……”
都是“自己人”?这不巧了吗?
五个人面面相觑,无语凝噎。
而翁植一见他们这般乱军之中不受束缚行动自如的模样,恨得牙痒:“唔唔唔!唔!唔唔唔!”
叛乱的胡人们一边集火攻向王帐,一边四处搜人做人质,整个驻扎地彻底乱起来,连偏僻一角的牲畜们都受到了惊扰,各种嘶鸣——
“哞哞——”
“咩咩——”
“啊啊——”
中间还掺杂着远方传来的凌乱的脚步声,凶厉的叫喊声,刀枪的碰撞声……
羊圈旁边的毡帐里,母羊受到惊吓而宫缩,躁动起来。
五个孩子已经彻底清醒,长久以来积压在身体里的不安让他们听到混乱的声音,便下意识地做出反应,三个大孩子背对背将小月和小魏霖挤在最中间,抱团防卫。
春晓三人也迅速反应,条件反射地抽出靴子里的短刀,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围成一圈。
平嫂没有随身带武器,抄起了一把石铲。
这里离混乱中心较远,毡帐很密实,他们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越是不了解,越是不安。
柳儿害怕,握着刀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发抖,“这是怎么了?”
春晓表情和声音都很镇定,“放心,魏公子早有预料,咱们只管护好孩子们。”
双喜和柳儿闻言,对视一眼,握刀的手稳了许多。
平嫂眼中也安定了些许,握石铲的手松了点。
而魏雯、魏霆和小山一听春晓的话,表情明显的轻快起来。
小山追问:“什么早有预料?”
魏雯和魏霆也紧盯着春晓等回答。
小月和小魏霖被他们的屁股拱在中间,动弹不得,呼吸困难,实在忍不住,四只小手使劲儿扒拉推搡兄姐们。
魏霆最先察觉到他们的艰难处境,连忙让了一步,将他们两个小不点薅出来一点。
魏雯也让了让。
小山一门心思在解惑上。
春晓其实不清楚具体的,不能为他们解答,便冷着脸保持缄默。
小山悻悻,转向魏雯和魏霆,“不该问的别问。”
魏雯和魏霆无语地看着他。
到底是谁问的?
母羊更加痛苦地咩咩叫,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平嫂赶忙放下石铲,走向母羊。
小山激动,“要下崽了吗?”
母羊的身下露出鸡蛋大小的包衣。
平嫂给了他们准确的回复:“是。”
孩子们的注意力都转向母羊。
这时,帐外响起一串极轻的脚步声。
里外声音都太过嘈杂,帐内的人并没有听见异响。
直到帐门帘晃动,春晓双喜柳儿三人霎时警惕,作出防卫动作。
几个孩子也转过去,表情变得紧张。
平嫂则始终专注在即将生产的母羊身上。
片刻后,一个少年的身影钻进毡帐。
春晓三人和平嫂皆不认识他。
魏霆、魏雯、小山三人却睁大了眼睛,“莫森?!”
出现的正是不久前跟他们打架的莫森。
大大小小俱是怀疑。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莫森脸上有些别扭,很快又转为急迫,催促道:“你们不想被抓,就赶快离开这儿!来人了!”
小山防备地问:“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有人看见了。”
小山又质疑:“你会那么好心?谁知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们出去!”
莫森恼了,拉下脸,“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我提醒过你们了,不欠你们的!”
他转身就要出去,腿后的伤还没好,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
春晓跟在魏堇身边,也学了些识人之法,果断作出决定:“我们快走!”
小山要出口的针锋相对被迫咽回了肚子里。
春晓三人快速给几个孩子裹上毛氅,都顾不上仔细穿好,便往出走。
一行人走到帐门边,春晓回头。
平嫂没有动作,“你们出去躲吧,我要照看母羊和羊崽。”
春晓便毫不犹豫地带着孩子们离开毡帐。
毡帐外不远,有几个莫贺部的男孩儿在望风,两个方位几乎同时响起急促的口哨。
莫森立即道:“那边来人了,不能过去。”
那就只能往牲畜圈外头跑。
春晓和双喜当机立断,抱起跑得慢的小月和魏霖,柳儿边跑边回身看另外三个小的跟没跟上。
不远处明显有好几个高大的人影晃动,离得很近了,如果莫森跟上去,很可能暴露春晓他们的方位,是以,莫森犹豫了一下,反而转身,带着他几个小兄弟重新钻进了毡帐。
毡帐里,平嫂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你们……”
外面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莫森焦急地四处打量,想找个藏身的地方。
然而毡帐中一览无余,他们无处可藏。
莫森和几个孩子心急如火,又毫无办法。
这时,帐门帘从外面被砍烂,紧接着,三个胡人和寒风一起闯进毡帐。
几个少年即便知道他们来了,仍然吓了一大跳。
“人呢!”
打头的男人举着刀,凶神恶煞。
莫森和几个少年心惊肉跳,而不管是因为害怕还是少年人的义气,皆嘴唇紧抿,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母羊惊吓更重,身下剧烈地收缩,却始终只露出了鹅蛋大小的包衣,小羊崽迟迟下不来,很有可能会窒息而死。
平嫂不受叛乱者的恐吓,冷静地叫几个少年,“过来帮忙。”
莫森和几个少年钝钝地转头,眼神迷茫地看着她。
叫他们吗?
平嫂皱眉,故意发脾气道:“还不过来!真是磨蹭!”
莫森下意识地听从,其他几个少年也都迈开脚步跟过去。
闯入的胡人看来,他们就是在挑衅,怒火朝天,厉声质问:“刚才是不是你们跑过来了!说!你们是不是藏了人!”
平嫂头都没抬,语气平平:“这里一直只有我一个。”
莫森攥着拳头,横眉冷对,“我们躲你们才跑到这儿来,还没来得及藏你们就进来了。”
后面有个胡人指着他道:“他是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挟持莫森也能威胁到出身莫贺部的卫兵,打头的胡人眼一亮,“抓起来!带走!”
几个少年全都看向莫森。
他们必然不是三个成年胡人的对手,但是懦弱求生就不是勇士……
莫森犹豫。
平嫂平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我投降,别耽误我给羊接生。”
少年们:“……”
这种时候,竟然还惦记给羊接生……
不只是少年们,连几个胡人都觉得她脑子不正常。
但她的从容投降提醒了莫森,他不能置身边人于不顾。莫森眼睛一动,缓缓举起手,“别伤我们。”
其他少年以他为首,见他不打算反抗,自然也放弃了抵抗,老实投降。
母羊生产困难,平嫂更加急,直接指了两个少年快点过去给她帮忙。
两个少年看了一眼男人们的眼色,听从她的指挥,走过去按住母羊。
平嫂直接一只手伸进去,给母羊助产。
没有遭遇任何反抗,按理来说应该得意,可三个胡人看着平嫂,就是觉得受到了蔑视。
她一个汉女,应该害怕,应该跪在地上哭求……
三个胡人怀着莫名的不爽,留下两个少年帮忙,挟莫森和另外两个少年离开这座毡帐。
春晓等人藏在驴圈里。
小山看见莫森他们被带走,急得挺起身,小声惊呼:“他们被抓走了!”
春晓一把按下他,“他们比你们安全。”
小山头埋在驴背上,双手奋力地挥舞,挣扎。
他此刻就不安全……要呼吸不了了……
毡帐内,两个按羊的少年被留下,没有庆幸,只有担心,头拧向帐门处,手上不由地松了劲。
“别动。”
两个少年赶紧收回分出去的神,再次按住乱动的母羊。
小羊崽小半个身子露在了外头,但头还夹在宫口。
平嫂动作小心又干脆,一鼓作气拉出了全部,然后飞快地撕开裹在它头上的包衣。
两个少年见小羊崽落地,松开了母羊。
母羊回身,咩咩叫了两声,低下头,舔小羊崽。
小羊崽呼吸微弱,一动不动,好像不行了。
母羊固执地一下下地舔舐它的孩子,期间还用鼻头拱一拱,叫上一两声。
两个少年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难过。
忽地,小羊崽四肢一抽动,“活”了过来。
两个少年惊喜,紧紧盯着小羊崽。
母羊一遍又一遍地舔遍小羊崽全身,小羊崽从窒息无力的状态中缓缓恢复活力,稚嫩脆弱的四肢先是微弱地摆动,然后一次次地尝试着支撑起身体……
毡帐外,忽近忽远的打杀声没有断绝,有人倒在血泊中;毡帐内,新的生命正努力从血泊中站起来。
……
厉蒙勇武非常,卫兵们持续抵抗,叛乱一方久攻主帐而不下。
而阿布高手下几百个胡人和两千多契丹俘虏,人多势众,卫兵们边打边退,随着时间的推移,只剩下王帐和中间的两个毡帐及王帐前的校场这大片区域还在坚守。
他们被叛乱者们包围了。
犹如困兽,无可挣脱。
卫兵们面对这样的局面,全都心慌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