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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第172章

  白習离开后, 奚州便着手安排商队南下入关,商队中大半是从前走商过的汉人,另一小部分胡人则是厉长瑛的亲信。

  普通民众想法简单, 怕饿死,怕冻死,怕病死……生存的希望降低, 他们就恐慌,希望升高,他们就安定。

  从商队确定出发的时间到商队出发, 普通民众的情绪肉眼可见地转变,他们盼望商队的平安归来,期望商队能带回粮食, 因为習部带走大量粮食升起的怨气也消散了不少。

  曾经各部的贵族们心中的不满却并未消减,反而随着商队的离开愈演愈烈,私下里颇多怨言。

  厉长瑛在这个时候开启了新制的议会。

  她从有可能抵触最小的官制开始,正好也对应早就该作出的论功行赏。

  厉长瑛将众人召集起来, 让参会众人公开发表各自的提案。

  旧时鲜卑的官职体系,左右相, 左右辅,上将军, 左右卫将军……

  而奚州从前是部落联盟, 势力最强的三部皆有一名部落长名为“俟斤”, 阿会氏又为各部最盛,便为联盟长,名义上的“奚王”。

  平时各自为政,互不统属,一旦有外敌, 各部方一致对外,受“奚王”节度。

  各部没有专门的兵制,都是以骑兵为主的部落兵,人数不固定,没有专门的驻防地,且战争基本和劫掠合而为一,四处抢夺人口,牲畜、财物……

  厉长瑛成为名副其实的奚州首领之后,由于各部归附,全民参战,实行的是军政统一,大部分人都编入军职,统一调度。

  她麾下不止有胡人部落兵,还有汉兵,且她严厉禁止之下,奚州内部再没有发生劫掠。

  但这种制度,战后并不适宜,开始休养生息便迅速暴露出各种问题。

  能打仗的人不一定擅长管理、内政、经济民生等等,在奚州则是大部分胡人只擅长打打杀杀骑猎牧渔,大部分汉人只会地里刨食,他们只能实现基本的生存,旁的什么都不懂,更做不了官。

  如果简单地实行能者多劳,权力依旧会集中在少数人手中,这并非厉长瑛所乐见。

  而铺都是阿会部曾经的俟斤,也是胡人的代表,对奚州旧制极有发言权,他提出的新官制在鲜卑和奚州旧制的基础上,和厉长瑛在此之前实行的官制相结合,分别在王庭和东奚、西奚、北奚设立军府。

  军政皆由军府所管,上将军掌军,左右卫将军,左右都尉,左右校尉,左右司马,军侯,队长,什长,伍长;左右辅掌政,另有不同司总管,政事官。

  他的提议得到了大部分胡人的支持。

  但这和从前的部落制几乎没什么太大区别,现在厉长瑛有权威,暂时不会出问题,可一旦以后军府权力过大,王庭的权力便会相应地减弱。

  同样非厉长瑛所乐见。

  厉长瑛提出结合中原官制,就是要军政分离。

  魏堇更了解厉长瑛的想法,如今的奚州比起中原的幅员辽阔,不需要太过复杂繁冗的官员体系,所以他提出了另一套官制,中原的三省六部制的奚州本土简化版本。

  中枢为王庭,地方设东、西城,北、南军镇,拱卫王城。

  王庭分设内务府、政事府和军府。

  内务府掌王庭内务,设内务总管,各司管事;

  政事府总览政务,左右相统管,左右丞辅管,下设十院:财务院掌税务、军政民生支出等,吏务院掌考核、任命等,监察院掌监察、审理百官,刑狱院掌刑狱,学院掌管教育之事,礼院掌外事内礼,千工院掌工事,巫医院掌医、药,民生院掌农事、矿务、畜牧等,商务院掌互市、商贸等。

  军府统帅全军,掌镇戍、防卫、军器等,直接听令于奚王,下设王帐亲卫军,王庭卫军,主城卫军,北南镇戍军,东西城卫军……

  北为军事重镇,以镇戍、护商为要,南军镇以镇守王城为主;王城、东、西城设城务府,东、西城务府和地方军府,两府互不隶属,互不统帅。

  魏堇这一套官制的目的很明确,各司其职的同时,王庭权力集中,防止专权。

  他说完,王帐内有的人有听没懂,有的人不管听没听懂都开始猜测自己的位置,有的人听懂了却不满制约多且权力分化……

  而魏堇的话,一定程度上代表了厉长瑛,很有可能这就是厉长瑛的意思,所以当厉长瑛很开明地表示众人可以随意发表意见的时候,众人神色各异,迟迟没有话说。

  厉长瑛视线扫过众人,点名铺都,问他有什么看法。

  铺都从深思中抬起头,询问了魏堇许多细节。

  魏堇对答如流。

  铺都边听边点头。

  帐中其他胡人暗暗着急,紧盯着铺都,向他使眼色。

  然而铺都专心在思考魏堇所说的话,无暇他顾。

  其他胡人见状,只得出言表示反对。

  有一人开口之后,其他人陆续跟随,态度坚决地反对魏堇的建议,支持铺都得单一军府制。

  他们无视魏堇和铺都的讨论,理由冠冕堂皇且简单,要考虑奚州的情形,不能置各部的意见于不顾。

  反对的大多是阿会部和莫贺部这样的大部落出身的贵族,而几个出自小部落、归附厉长瑛的胡人并没有多少反对,甚至相当支持,因为这样,他们就有机会出头,但他们碍于反对人的声势太高,不太敢大力发表意见。

  在其他人的声音不高的时候,另一群人意见又相当统一,一时间反对魏堇建议的声音极其强烈,几乎成了主帐内唯一的声音。

  厉长瑛看着他们激烈的反应,不算意外。

  她给出他们提意的机会时,魏堇便告知过她,会有这样的情形。

  厉长瑛看向了铺都,他在其他人提出反对之后,就一言不发。

  除铺都之外,还有个白越。

  厉长瑛收回视线时正好对上白越貌似温和诚恳的眼神,平静地移开,手指无聊地敲击桌案。

  此时,乌檀站出来。

  王帐内声音微滞。

  乌檀在如今的奚州胡人中威望丝毫不逊于阿会部和莫贺部的一些人物,甚至在小部落的影响力远超阿会部和莫贺部。

  他是厉长瑛的亲信,毫无疑问。

  但也有人发现乌檀对魏堇很是不喜,他们猜测,乌檀或许因为这样不会选择支持……

  乌檀开口之前,看向魏堇,眼神挑衅。

  魏堇端正庄重,并无他色。

  乌檀嘴角微微下撇,而后冷声表态,明确支持魏堇提出的官制。

  他一表态,反对一方的脸色都变差了,赞成的一方则有了倚仗一般,声势渐高。

  双方争执不休,王帐内吵嚷的厉害。

  帐外的护卫都听到了吵闹声,忍不住侧耳。

  厉长瑛坐在王座上丝毫不慌,静静地看着他们争吵不休,手悄悄摸向桌案上的果脯,趁人不注意塞了一个入口。

  奇酸无比。

  厉长瑛毫无防备,表情一瞬间扭曲。

  魏堇看见了。

  厉长瑛看见魏堇看见了。

  知道食物短缺,可送给王的东西,怎么不挑一挑?

  丢脸~

  她在偷吃,吐又不能吐,只能咽下去。

  厉长瑛绷起脸,囫囵个咽下去,然后目视前方,装作无事发生。

  魏堇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接着迅速消散,装得冷若冰霜。

  他们还在保持距离,没有和好……

  厉长瑛任他们吵,吵了很久之后,才出声打断,让他们回去再思考思考,明日投票定夺,便宣布这一日的议会结束。

  她让众人离开,却留下了铺都。

  胡人们互相交换了眼神,神色变幻,揣测厉长瑛留下铺都的用意。

  厉长瑛的用意还用揣测吗?都在那儿摆着呢。

  铺都心知肚明。

  两人谈了一会儿,厉长瑛便放铺都离开,在他走之前,顺手将那碟果脯送给了铺都,意味深长道:“你帐中此时怕是热闹,这碟果脯正适合招待客人。”

  铺都端着果脯,一路上盯着,满脑子深思。

  而他回到毡帐,毡帐内果然有许多人。

  二儿子白越和三儿子阿布高正在陪客。

  一群人一见到他回来,立时追问厉长瑛留下他的缘由。

  铺都不回答他们,随手放下果脯碟,落座后看向众人,严肃地反问他们为何而来。

  厉长瑛料事如神,他们不出意外地出现在这儿,他如何会欢迎?

  胡人们却看不清楚他的脸色,纷纷吐出他们的不满。

  如同之前反对给習部粮食一样,他们抵触魏堇提出的官制,只是因为利益。

  无论是走商还是新官制,利益都掌握在厉长瑛手中,他们没有从中获得足够好处,还要眼睁睁看着她将大量利益分给那些受他们驱使的普通胡人和本该成为胡人奴隶的汉人!

  这些曾经奚州的上层如今不能享受到更大的权力和阶级地位的优厚待遇,充满了强烈的不忿,一齐向铺都施压——

  “胡人才是我们的族人,铺都首领应该为我们争取更大的利益。”

  “您作为阿会部的首领,能眼看着阿会氏沦为边缘,昔日的荣光不再吗?”

  “铺都首领如果妥协,就是抛弃奚州,白白让那些汉人抢走我们的一切……”

  阿布高听说了议会中的事,也和他们站在了一起,愤怒地劝说父亲:“按照那个汉人的官制实行,我们胡人有什么优势,难道到时候我们拼死拼活,让那些汉人做着轻松的事在我们头上耀武扬威吗?将来怎么对得起阿会部的族人们?”

  白越刚才便安静地听了他们许多不满,此时依然安静。

  铺都正颜厉色,不为所动,“王若是论功行赏,我阿会部的勇士必定有一席,那些汉人怎么能比?”

  白越状似认同父亲一般,点了点头。

  阿布高恨恨地瞪了他一眼,不甘道:“汉奴凭什么在奚州和我们平起平坐?阿父,您难道糊涂了吗?真要将奚州让给那个女人?”

  他这话若被厉长瑛听到,就是以下犯上!

  铺都神色骤变,厉声呵斥:“孽障!不得对王不敬!”

  随即,威胁的目光扫过帐内其余人。

  一众胡人立即表示他们绝不会乱说。

  有人甚至隐隐透出赞同阿布高所言之意。

  铺都锐利地回视,直逼得那几个人眼神躲闪,才看向阿布高。

  阿布高满脸不服。

  铺都头疼。

  他看得更远一些,如果以整个奚州的未来去看,厉长瑛的发展方向才更有利。厉长瑛也并没有偏重汉人,按照她的制度推行,奚州那些普通但是有能力的胡人也能够出头。

  眼前这些人不知道吗?

  他们就是知道,才不能接受。

  阿布高……是被恨冲昏了头。

  铺都没了长子,只剩下二儿子和这个残疾的小儿子,并不希望他们走错路害了自己,便严肃警告道:“大祭司亲口说,王会带领奚州走向强大,你们究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还是为了奚州,我不想多说,但有谁敢阻挡奚州再次强大,才是阿会部的敌人。”

  他话说得极严重,众人面面相觑,纵是不甘也不好当面表现出来。

  唯有阿布高,完全不收敛。

  铺都命白越将其他人送走,便严厉教训起阿布高。

  阿布高愤恨极深,对父亲也怨怒起来,直接甩手走人。

  徒留晃动帐门帘和满脸疲惫的铺都。

  白越冷漠地看着他。

  从前,他们身为儿子,绝对不敢对威严的父亲有任何不敬,现在阿布高这么叛逆,父亲竟然也没有将他如何……

  铺都抬头,白越瞬间神色变化,目光担忧,“阿父……”

  铺都摇了摇头,叮嘱道:“你稳重,多看着他。”

  白越巴不得他变成唯一的儿子,口中却顺从地应“是”。

  铺都叹气,越发老态。

  白越眼神落在长案上的果脯,为着转移他的注意力,好奇地问:“这果脯从何处来的?您怎么亲自端回来?”

  “王赏的,说让我待客。”铺都往前推了一下,捏着眉心道,“我刚才忘了。”

  白越一惊,询问:“王猜到了他们会来?”

  铺都点头。

  “既然她已有打算,为何又让父亲提议……”白越捏起一枚果脯,反复看着,阴谋论,“会不会是借这此物点众人?”

  铺都叹道:“她深谋远虑,只要真心为奚州好,便是奚州之福……”

  白越点着头,若有所思,缓缓将果脯塞入口中。

  他刚嚼了两下,立马酸到表情失控。

  铺都心头一紧,“怎么?有毒?”

  白越口中疯狂分泌口水,“吸--”了一下,含糊道:“不是,酸~”

  铺都:“……”

  酸……他是没想到的。

  好歹是奚王,怎么如此幼稚?

  铺都又有点儿忧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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