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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第148章

  厉长瑛派回关内两拨人, 先后到了薛家和燕乐县,都是为了告知与河间王使者的来往。

  厉长瑛对薛家很直爽,直接就在信中跟薛将军表示, 她和河间王此番结交,就是为了薅河间王点羊毛解奚州的燃眉之急,是利益关系, 希望薛家不要因此而芥蒂,他们才是最密切的盟友。

  字里行间,她对自己的行为都没有任何心虚气短, 十分坦然,甚至还用了“劫富济贫”的形容。

  大势力博弈,小势力为了生存在中间左右逢源, 捞一点好处无可厚非。

  厉长瑛明明白白地摆在面上说。

  薛将军和章军师依然对厉长瑛赞不绝口。

  外人如何评价她并不重要,她的部众才最有资格评价她作为首领是否对得起奚州。

  而厉长瑛该进的时候不游移,该克制的时候丝毫不冒进,该放下身段的时候不倨傲, 该铁骨铮铮的时候不卑躬屈膝。

  大是大非上不出错,怀大德有大义, 此等品性已是极难得,细枝末节无伤大雅。

  薛培也并非心胸狭窄之人, 对两人的夸赞丝毫不介怀。

  秦副将有疑问:“她明目张胆地打主意, 河间王久居高位, 会容忍?”

  他已认准了魏堇和厉长瑛有私情,魏堇和魏璇是姐弟,厉长瑛和薛培就是姻亲,当然不怀疑厉长瑛跟薛家更亲近。

  章军师捋着胡须道:“河间王屡屡战败,马上便要成为强弩之末, 出些粮食稳定奚州不是问题,问题在于魏堇的身份。”

  他们都清楚两人早晚要汇合,厉长瑛用这种方式将魏堇带出关外,得人又得钱,是一石二鸟。

  不过河间王必定要有个担忧,一旦魏堇的身份曝出,此事传扬开来,他绝对要被天下人唾而攻之,会催化河间王的势力倒塌,连他的内部可能都要分崩离析。

  这对薛家有益而无害。

  “将军不如推上一把,助这对有情人免分离之苦。”

  薛将军和章军师对视。

  薛家的机会也要来了。

  薛培回到将军府,对魏璇道:“魏堇出关的时机到了……”

  魏璇眼神落寞,待到薛培说完来龙去脉,又强作笑颜,真心实意道:“阿堇念着阿瑛,能早些团聚也好。”

  只是一关之隔,厉长瑛身份不同往常,魏堇行走也不似当下这般方便,他们相见便不再容易……

  薛培知她不舍,握住她的手,无声安慰。

  他没说得是,一关之隔还不算远,日后,恐怕要相隔千里……

  燕乐县——

  魏堇终于等到了厉长瑛的信。

  翁植、林秀平和厉蒙得到奚州来信的消息,全都迫不及待地来到书房。

  魏堇展开信后,神色便一下子明朗起来。

  他看完第一张信,林秀平和厉蒙赶紧接过来看,正好接上,也是一看便表情欢喜。

  唯独翁植,一人独坐,装模作样好似不急不躁,实际看着三人的表情,视线都快要穿透信纸了。

  只有薄薄的两页纸,三人很快便看完了。

  翁植一见他们动作变化,立即问道:“信中说什么了?可是定下了?”

  魏堇精致如画的眉眼再不复冷淡,兀自拿过信纸,细细地读第二遍。

  林秀平嘴角上扬,嗔怪道:“每次都是如此,她就不能多写几个字吗?”

  厉蒙啧了一声,颇为理解,“舞刀弄枪还容易些。”

  没人回答翁植的话。

  翁植:“……”

  他还在这儿呢,他们太如若无人了。

  不过瞧着三人的表情,也知道是好消息。

  魏堇沉浸在信中已不可自拔,翁植便不自讨没趣,等夫妻俩关注到外人,才继续追问。

  夫妻俩的回话中得知,一切果然有了新的进展。

  厉长瑛竟然真的走了“和亲”这一步,第一次得知时意外过了,这次翁植感慨多于意外。

  如果没有打下这样的战果,没有成为整个奚州的首领,底气都不能这般足。

  那可是整个河北道的掌控者。

  堪比大放厥词了。

  不过厉长瑛如今蛮夷首领的身份,大放厥词也算是合理。

  翁植也想到了同样的问题,魏堇的身份会不会成为阻碍?

  林秀平和厉蒙闻言,喜意稍稍降下来,望向魏堇。

  魏堇抬头,眼睛缓慢地从信中抽离,眸光明媚如春,灿烂如夏。

  温柔和炙热,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

  “无论和亲成不成,我们都该去找阿瑛了。”

  厉长瑛在信中说,和亲的要求我提了,能不能成,你们想想办法,不能成也无所谓,她会接他们出关。

  魏堇长指微勾,点在“接你们出关”这一句上,缱绻地轻抚。

  魏家教养子孙,皆要博文约礼,正身清心,现在魏堇这般甜情蜜意、黏黏糊糊的情态,简直叫人无法直视。

  翁植牙疼,暗暗吸气,吐气,避过魏堇的话,一本正经地自问自答:“河间王被战事牵制住,分身乏术,当下最不希望内部分崩,后方大乱……”

  林秀平听他们说得多了,也懂了一些局势,“河北各郡势力不算大,反叛极容易镇压,那……”

  “最大的威胁是薛家。”魏堇含笑道,“河间王现在正在生死存亡的关头,一旦内部出现问题,前线必定摧枯拉朽,而天下皆知,魏家全都死在了大火之中,河间王心存侥幸,未尝不会同意。”

  事业都要没了,一个魏堇和符家阖族的命运相比,孰重孰轻,河间王自会衡量。

  “河间王的为人,只要底下稍有鼓动,很可能会想要借此来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扯薛家的精力。”魏堇眸色粲然,“如若薛家阻拦‘和亲’,引起阿瑛不满,便正中下怀;若不阻拦……”

  河间王是否能拿捏住魏堇便很重要了……

  那是后话,眼下“和亲”能不能成,关键在薛家身上。

  当日傍晚,魏堇回信还未写完,薛家便派人来到燕乐县,告知薛将军的打算——

  薛家准备动一动了。

  魏堇胸腔中剧烈地跳动,情急心切,焦焦又煎煎。

  阿瑛……

  他的想念快要化成一道河,全都流向厉长瑛,根本分不出心神去想这之后河北和天下局势的变化。

  他想快点见到厉长瑛,如果能抱着她,他心中的塌陷才能彻底填满。

  相聚越是近在眼前,情绪越是难以自控。

  魏堇完全不掩饰厉长瑛对他的影响,也掩饰不了。

  连在林秀平和厉蒙、翁植面前都那般情态,待到独自一人时,手执薄薄的信纸,目光火热,压了又压,还是缓缓抬起,贴近鼻尖,闭眼轻嗅。

  脑海里浮现出厉长瑛写信的画面,或许眉头紧皱,一脸认真;或许散漫随意,信手拈来……

  她一定不知道,他这样轻浮……

  魏堇另一只戴着金珠的手腕垂下,微微颤抖。

  林秀平和厉蒙的屋中——

  林秀平辗转反侧。

  这一次与从前不一样,是喜忧参半。

  厉蒙抱紧她,按住翻来覆去的人,“别着急,很快就能见到阿瑛了。”

  “我是想阿瑛,也想阿堇。”

  林秀平靠在他怀里,犯愁,“你也瞧见他每次收到阿瑛信时的模样,今日尤甚,我总担心他什么都系在阿瑛身上,万一阿瑛不喜欢他,阿堇不是要空欢喜。”

  厉蒙无奈,“他们干出那么大的事,哪需要咱们担心。”

  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林秀平做母亲的,想不担心都不可能,“等到了奚州,我还是要撮合一二,阿瑛的性子你我最了解,她没这些细腻心思,阿堇对她一心一意,又能帮她,咱们做父母的,好歹尽人事。”

  厉蒙不说话。

  林秀平常念叨,一个家里两个人,有一个粗糙就够了,两个都粗枝大叶,无人体贴,也是麻烦。

  她是极喜欢魏堇的,认为两个孩子再合适不过。

  厉蒙私心里始终认为,魏堇心眼多,她这般态度,就说明魏堇攻陷了她。

  不过,真心实意与否,他也看得出。

  “你别好心办坏事,将两人推得远了。”

  “我哪里会那样没有分寸……”

  第二日。

  魏堇从屋中出来。

  县衙后院每日都有晨练,固定每日参与的人只有三个孩子,魏雯、魏霆、小山,小月和魏霖年纪小,起不来。

  其他人轮着准备膳食,时有不参加。

  今日是厉蒙和彭家兄弟、江子、范刚、双喜、阿宝、柳儿,以及三个孩子。

  魏堇心情极佳,由内而外透出来的那种欢喜,使他整个人都焕发光彩,本就相貌气度绝佳,更是引人注目。

  彭老二彭狮一个走神,拳头直接落在了彭老三彭豹的身上。

  江子趔趄。

  程强拎着水桶要进厨房,头一直扭向魏堇,一不小心和春晓撞在了一起,水洒在了春晓腿和脚上。

  春晓冷飕飕地盯着他。

  程强差点儿没给她跪下请罪。

  其他人也都看直了眼。

  阿宝、柳儿两个姑娘不好意思一直盯着魏堇的脸,两人悄悄看了彼此一眼,又不好意思地分开。

  他们这些人一路跟着来到边关,难免寻思,魏堇一个男子怎么长得那么好。

  不过魏家姐弟和孩子们长得都好,大家又都是长途跋涉的狼狈相,久而久之也就习以为常,今日竟是又看呆了去。

  他们此时才注意到,魏堇好像又张开了些,少年气少了,五官棱角变得分明,更多了成年男人的清俊和深邃。

  总之就是好看的紧。

  众人都无心正事,练武的人像在划水,准备早膳的人像是游魂。

  厉蒙:“……”

  一个男人,咋长成这个样子。

  要是没点势力,咋守得住吗。

  如此看来,不是厉长瑛都不行,不知道得有多少男男女女盯着他。

  等到魏堇出现在前衙,县衙的官吏们也都个个看得呆愣。

  魏堇寻常可不喜欢常有人盯视,和关外的来往越来越多后,便将士兵们挪到了外头去,今日却对众人的视线视若无睹。

  县衙的官吏忍不住,一个劲地打量他,猜测他为何这样气色红润,就像是刚刚大补过一样。

  知情的翁植和彭鹰:“……”

  立秋都过了,这么灿烂要刺瞎人眼吗?

  俩人都不知道该不该提醒他稍微克制一下?

  可转念一想,怎么克制?谁能忍得住高兴?强人所难啊。

  ……

  河间王使者一行人返回到安乐县,一见到二公子符鸿,便无限夸大奚州的实力和厉长瑛的蛮横。

  使者不了解,二公子符鸿很清楚魏堇的身份,魏家女也就算了,哪里敢做主推魏公的孙子去给蛮夷女人祸害,能快马加鞭地派人先送消息回河间郡。

  而如魏堇和薛家预料那般,河间王确实迟疑。

  他现在为了前线的战事焦头烂额,根本不想承受何人一点新增的压力。

  他甚至恼怒于在得知魏堇身份时没有第一时间灭口,可那同样危险,因为魏堇的身份并不是他一人的秘密,他一度怀疑太原郡那边是故意透出消息,万一他对魏家不利,就会拿出来打击他。

  现在,魏家子又成了更大的麻烦……

  河间王想干脆先将奚州和薛家放置在一边,暂时不予理会,可惜,麻烦接踵而至。

  他安插在薛家军的人送信回来,说关外暂无异动,薛家却又在整军,不知缘何。同时,北部的涿郡和上谷郡纷纷来报,薛家暗地里在两郡活动。

  薛家的矛头是对准他!!!

  河间王想到的一瞬间,头痛欲裂,冷汗浸湿衣衫,浑身发冷。

  他又开始后悔没有早点儿解决薛家这个心腹大患,此时就不必腹背受敌,完全忽略了他根本拿薛家没有办法。

  河间王召集幕僚,紧急商讨应对之法。

  这时,有一个幕僚提出一计……

  燕乐县——

  一连多日,县衙内部都有些暗潮涌动。

  县衙众人皆收到了魏堇的指示,知道他们这次终于要走了,心潮澎湃,还要压制着躁动如同往常一般。

  孩子们知晓他们要分离,心情低落,怏怏不乐,装不出来若无其事。

  彭鹰和彭家兄弟要为了在魏堇走后顺利接手燕乐县做准备。

  魏堇只做一件事,派人和太原郡的大商户取得联系,重新谈日后的交易,然后便是耐心又焦急地等待。

  大半个月后,曾经受命前往关外的河间王使者和一百人马快马加鞭来到燕乐县。

  魏堇早在他们到达燕乐县外便得到了消息。

  报信人回报:“只有人马,没有奚州要的粮。”

  翁植思索道:“看来河间王不打算轻易应允。”

  魏堇拂了拂官服,神色淡淡:“什么打算,一看便知。”

  他命县衙官吏一并到衙前迎接。

  燕乐县从前几年也不见得有几次大人物来,这一年多频频来往,官吏们从第一次的诚惶诚恐,到现在几乎已经可以平常接待。

  魏堇为首,其他人在他身后,等候客来。

  使者率众人马尚未抵达县衙前,便勒马停下,翻身下马,步行至魏堇前方。

  这位使者不同于先前魏璇“和亲”时那位趾高气扬的官员,态度颇为客气,甚至看着魏堇的眼神有些许不同寻常,“在下冯起,朱县令,幸会。”

  魏堇与他对视,便意识到,他知道了。

  “冯大人,幸会。”

  其他县衙官吏也向冯起行礼。

  冯起丝毫没有拿乔,抬手示意后,便对魏堇道:“朱县令,我专程为你而来,单独谈谈?”

  魏堇答应,转头对翁植和彭鹰叮嘱了一句,从容地引冯起去书房。

  冯起坐在书房内,看着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魏堇,唏嘘不已。

  初见时,他不知魏堇的真实身份,惊艳过后,全副心神都在蛮夷女首领身上,还言道不怪那女首领惦记,属实是风姿卓绝。

  当时他们私下也奇怪过,若是主上麾下有这样一号人物,不该寂寂无名。

  冯起此番回去还打听过,可有认识朱维城的人,形容他的相貌特征年龄气度,与他所见完全不同,当时便觉其中大有隐情。

  没想到,真是个天大的隐情!

  传闻已死的魏家子,又活了!

  怪不得他有这般风姿,原是魏家子……

  书香门第,清流大家之子,若不是昏君当道,该是锦衣玉食,天上明月,怎会流落到这小小的燕乐县?

  这时,春晓进来奉茶。

  她幽灵一样突然出现在冯起面前,他抬头,冷不丁看见她那张棺材脸,吓得一激灵。

  春晓敲门了,毫无歉疚,木着脸,“大人,喝茶。”

  声音也毫无起伏,不像是生人。

  春晓放下茶,转身又去到魏堇面前,然后安静地离开。

  冯起心有余悸,“……”

  什么人啊,这么诡异……

  “不知冯大人前来,所为何事?”

  魏堇主动询问。

  冯起想起来意,有些难以启齿,“在下数日前出使奚州,那位厉首领亲言,薛家喜宴上,她折服于公子的风采,念念不忘,欲与公子结亲,在下受河间王之命,前来说媒。”

  “念念不忘?”

  魏堇面无表情地复述了一遍。

  冯起一口咬定:“正是,厉首领亲口说的。”

  魏堇心头泛起丝丝甜蜜,极难控制嘴角。

  他最听不得厉长瑛表白的话。

  而在冯起看来,他下颌紧绷,显然是极力控制着愤怒的情绪。

  他不禁慨叹,这般年轻便从高处跌落,经受了家族的败落,流放极寒之地,还能绝地求生,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

  不愧是魏家子。

  若真与那粗暴的蛮夷女首领成了亲,简直是暴殄天物。

  冯起一想到那凶悍的女首领□□着逼迫魏堇的画面,便为魏堇感到可惜。

  怎么就……怎么就遇上那么个女霸王呢?

  冯起受命于河间王,再是如何可怜魏堇,也只得游说:“公子有主上做媒,去到奚州是名正言顺的……”

  他有些不知道如何说魏堇的身份,顿了顿,才转了个弯道:“成婚。”

  而后,冯起继续道:“厉首领已是奚州名副其实的王,威武不凡,对公子也是真心实意,如今魏家败落,能得这样一门亲事,也不算辱没了公子。”

  魏堇勾起嘴角,又迅速扯平,看起来像是在嘲讽。

  “堇好大的面子,从前逼迫我阿姐时何等的气焰,如今河间王对堇倒是客气有礼……”

  冯起说方才那一番话,自己听着都假,完全不怀疑魏堇生气的语气。

  他认真地解释道:“主上并未授意杜荣贵那般,完全是他擅作主张,押送回河间郡,主上便严惩了他。”

  魏堇没有任何波动。

  冯起见状,心知无法和解,便干脆地威胁道:“公子不想知道娘子如今在何处吗?”

  魏堇眼神倏地锐利,“冯大人这是何意?”

  显然,亲人是他的逆鳞。

  冯起可以交差,又不免叹息,“厉首领说,公子去到奚州便可以见到魏家娘子,否则,恐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魏堇脸色阴沉。

  冯起后面的话极难说出口,深觉良心不安,“主上诚邀魏家的小郎和小娘子去到河间郡,魏公子去到奚州后,他们便可以安享荣华富贵,免受极寒之苦。”

  话说得再冠冕堂皇,本质还是河间王不放心魏堇,要带走魏家剩下的孩子做人质。

  魏堇脸上冷的好似结了冰,动了真气,“河间王如此行事,不怕天下人耻笑吗?这般德行,还妄图逐鹿中原?”

  冯起表情不太好。

  河间王如今的处境确实艰难,他先后威逼魏家姐弟的行径,也确实下作,偏他是主上,知情的下属们纵是觉得不妥,也不能质疑,否则与不忠无异。

  不能多想。

  冯起好言提点:“主上为了拿捏你,不会伤害他们,公子尽可放心。”

  魏堇嗤道:“河间王可真是费尽心机。”

  冯起绷起脸,一板一眼道:“主上欲与奚州交好,准备了五十车粮,此时大概到了安乐郡边界,只要魏公子答应前去奚州,公子能见到魏家大娘子,两位小郎小娘子也会得到妥善安置,何乐而不为?”

  魏堇冷笑反问:“河间王对魏某应该还有指示吧?”

  冯起不否认,“厉首领喜爱公子,公子若是能挑拨奚州和薛家的关系,牵制住薛家,小郎和小娘子一定会过得更好。”

  “以色惑人……呵~”

  冯起脸上臊得热,讷讷无言。

  魏堇表面上怒然,内里却回味着这四个字,泛起异样地骚动。

  片刻后……

  “若我不同意呢?”

  冯起道:“在下只能动武,‘送’魏公子去奚州。”

  所以,魏堇同意与否没有任何意义,河间王会逼魏堇按照他的要求行事。

  并不是不强逼,而是改为先礼后兵了。

  “河间王果真是乱世盗匪,如此欺世盗名之辈,魏某很期待他的下场。”

  冯起没有回复他的奚落。

  至于心中如何想,外人不得而知。

  随后,两人皆沉默下来。

  魏堇思索,冯起等魏堇想清楚,自行答应。

  许久之后,魏堇终于再次开口:“冯大人……”

  ……

  魏堇似乎没有选择,只能同意。

  河间王早在得知魏堇身份时,便查清楚了魏家的情况,更别说士兵中还有眼线,他们来时有几人,孩子有几个,全都清清楚楚。

  县衙有五个孩子,为了不给他们掉包的机会,冯起要求带走所有的孩子。

  这件事一出,便在后衙引起轩然大波。

  詹笠筠头一个慌乱地找到魏堇。

  彭鹰跟她在身后,小心翼翼,“你慢些,别摔倒。”

  魏堇也道:“阿姐,莫急。”

  怎么可能不急。

  詹笠筠停在魏堇跟前,急声问:“阿堇,怎么能让河间王的人带走孩子,他们还那么小……”

  她说着,声音便哽咽起来,“这么远,一旦分开,何时何日能再相见,他们好不好咱们都不知道……”

  詹笠筠最近越发感性,本就泪浅,想到那种画面便难过的泪水涟涟。

  彭鹰劝说她:“小心哭伤了身子,你听听阿堇的打算……”

  不坚强的人,曾经在大牢,在流放的路上都自绝了,何况他们经历许多,好不容易安定下来。

  詹笠筠深吸一口气,压住眼泪,“阿堇,你有何打算,可否告诉我,好让我安心些。”

  魏堇便道:“河间王将粮食还未进入,奚州万余部众,急需粮食,不能有闪失,况且,我不答应,他们也要动武威逼我答应。”

  詹笠筠身子发软,但又撑住了。

  她知晓魏堇定不会轻易陷孩子们于危险之中。

  彭鹰就在她身边,随时关注着她。

  “需要拖延至粮草确定能出关,只能让冯大人先带走他们,不过我会安排好,时机到了,就将孩子们带回来。”

  詹笠筠靠在彭鹰身上,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袖,强压情绪。

  无论如何,孩子们都太小,阿霖还是她的亲生儿子,她怎么能忍心看着他离开自己,去到陌生危险的境地……

  彭鹰担忧,“阿筠……”

  魏堇歉道:“阿姐,让你们跟我受苦……”

  詹笠筠打断他:“没有。”

  詹笠筠拭去眼泪,哽咽道:“是阿堇你撑住了魏家,留住了魏家最后的血脉,他们也是魏家子,合该为你分担。”

  魏堇默然。

  詹笠筠攥紧彭鹰的手,狠心道:“我只是怀了身孕,情绪起伏,一时失控,阿堇你安排便是,任何情况,我都没有怨言。”

  她怕再哭出来,给魏堇压力,转身背对他。

  “你说得没错,女子亦可有大作为,我便是没有什么大作为,也不该浪费我过去那些年读得书,日后你们走了,我和彭鹰会好好治理燕乐县。”

  彭鹰的优点,詹笠筠缺乏,而彭鹰有很多不足,詹笠筠正好也能补上。

  时至今日,她终于意识到,如今世道已经变了,她可以并不局限于内宅之中。

  詹笠筠眼泪仍旧止不住地往下流,走得却很果断。

  彭鹰冲着魏堇一点头,随她离开书房。

  詹笠筠之后,魏堇的书房外,五个孩子挤在门边,高个在上,矮个在下,扒着门框,红着眼,可怜兮兮地看魏堇。

  “怎么不进来?”

  魏堇温声问。

  魏雯率先松开门框,大步踏进门。其他几个全都小尾巴一样,跟着进来。

  “小叔,你是要送走我们吗?”魏雯说着,不受控制地抽搭了一下,“以后我们都不能见面了吗?”

  魏霆和小山紧张无措地盯着魏堇。

  魏霖和小月手牵着手。

  小月没哭,大眼睛眨也不眨地望着魏堇;魏霖瞅了她一眼,瘪着嘴,眼泪在眼圈打转,泪珠子就挂在下眼圈,但始终没落下来。

  魏堇走出书案,半蹲在他们面前,“不是要送走你们,也不会不能见面,是权宜之计,很快会接你们回来。”

  “啊?”还接他们?

  三个大孩子的哭脸霎时一收。

  两个小孩子迷迷糊糊,反应慢好几拍。

  小月歪头,魏霖眨眼,泪珠子顺着脸蛋一个接一个地掉下来。

  魏堇边抬手轻轻给魏雯和魏霖擦掉眼泪,边解释:“原打算让你们留在燕乐县,恐怕不行了,你们先乖乖地跟着这位冯大人走,春晓和江子四人会陪在你们身边,暗处也会有人随行,待到粮食进入安乐郡北部,就带你们回来,一起去奚州。”

  “真的吗?!”魏雯惊喜,“不用分开了?”

  魏堇严谨地说:“要短暂分开一段时间,可能一个月。”

  然后温声问道:“怕不怕?”

  一个月好过一整个冬天。

  魏雯开心,率先大声道:“不怕。”

  魏霆和小山也异口同声地喊:“不怕!”

  小月重重点头。

  魏霖慢小月一步,跟着重重点头。

  魏雯脆声问:“这些粮食是可以养活很多人吗?”

  魏堇答:“对,奚州需要粮食,那里有许多跟你们一样大的孩子。”

  魏雯眼珠子一转,激动,“我们能帮到瑛姨?是不是就是大英雄?”

  “你想当什么样的英雄?”

  魏雯毫不犹豫,“瑛姨那样的!”

  魏堇轻摸她的头,“会的……”

  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出让百姓的孩子代替魏家的孩子,詹笠筠是,孩子们也是。

  魏家人,绝不做这样的事情。

  魏堇父亲身上的隐情曝出后,他们魏家仅有的污点也不复存在,他们魏家,从未对不起百姓。

  这便是他们的风骨。

  当初,祖父留下的遗愿,魏堇在做,魏璇在做,詹笠筠未来也会做。

  而孩子们现在同样在做。

  他们已经是英雄了。

  ……

  冯起没有拒绝魏堇安排侍从随行。

  他很着急,或者说河间王对薛家的忌惮已经深到一刻都不愿意耽误。

  第二天冯起便催着上路。

  魏堇拖延了一日,为孩子们准备日常所需,第三日亲自送他们到县城外。

  詹笠筠昨晚抱着儿子一夜不眠,看了一夜,今日害怕她情绪失控,惹得孩子们也跟着情绪失控,干脆没来送。

  彭鹰代她来的。

  林秀平也来了。

  魏堇细细叮嘱魏家的三个孩子。

  旁边,翁植对小山小月就比较随意了。

  他郑重其事地拍拍小山的肩膀。

  小山懂,极有义气地拍拍没多大的胸膛。

  翁植又转向小月。

  小月两个小拳头很有气势地一握,重重地点了一下脑袋,脸颊两侧的肉肉都跟着上下颤动。

  翁植:“……”

  萌到了。

  舍不得~

  对着“儿子”和“女儿”完全是两副嘴脸。

  冯起看了眼天色,催促。

  孩子们第一次单独离开长辈,强忍着眼泪上了马车。

  林秀平不忍看,侧过头去。

  马车缓缓启行,孩子们趴在马车窗上使劲儿向后看,小魏霖的眼泪跟下雨似的,哗哗地流,哇哇大哭。

  他一哭,魏雯魏霆也忍不住眼泪。

  魏堇目光心疼,无声地安抚他们。

  随着马车渐行渐远,人越来越小,小魏霖哭得越撕心裂肺。

  魏堇听着风中传来的稚嫩哭声,心跟着揪紧。

  林秀平也红了眼。

  而马车上,小山看到人快不见了,一抹眼睛,眼泪收放自如,“再哭他们也看不到了,算了吧。”

  小月闻言,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睛里的泪水已经消失,亮晶晶的。

  春晓和邓三在同一辆马车上陪他们,面露惊异。

  魏雯魏霆魏霖三姐弟边抽噎边傻傻地看着他们,不明白怎么会有小孩说不哭就不哭。

  小山小月太熟练了。

  他们是跟着翁植和泼皮干“事业”的人,在其中充当相当重要的一环,至今唯一的失败只有厉长瑛,当然不是一般小孩。

  小山低声道:“我跟你们说,博同情博可怜得掌握时机看准对象,时机你们懂吗?没人就不要浪费眼泪了。”

  魏雯魏霆下意识地点头,随即,“……”

  他们好像不是在博同情和可怜。

  小月更直接,小手往小魏霖脸上一搓,凶巴巴地发出一声:“唔!”

  小魏霖瘪嘴,不敢哭了。

  春晓和邓三原还打算哄一哄,完全无用武之地。

  马车外,冯起忽然发现马车上哭声没了,仔细听了听,确实止了哭,不禁感慨:果真是魏家,孩子亦非常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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