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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146章

  安乐县是安乐郡中部偏北的另一个县, 也是郡太守衙门所在之地。

  参加薛家喜宴的宾客们都在当日陆陆续续离开,二公子符鸿等到第二日才走,停在了安乐县, 这几日一边派人悄悄观察战局,一边随时传信给父亲。

  太守衙门——

  一个侍卫疾步进入客堂。

  这段时间,每日都有奚州新的消息传出来——

  契丹杀入奚州腹地, 双方于濡水会战,胜,俘虏契丹耶律图珲。

  厉长瑛成为了奚州名副其实的新首领。

  契丹大军再次入奚州, 双方于北奚——原莫贺部驻牧地再次会战。

  薛家大军驰援,習部驰援,奚州联盟军大胜, 俘虏契丹万余人,耶律佛狸逃回契丹……

  这一次,带会来的消息是,薛家军大军退至临榆关外, 契丹派使者议和求亲,奚州要求用牛马羊换俘虏, 奚州女首领没有明确拒绝联姻……

  客堂内一片寂静。

  众人原本都以为,奚州和契丹的战争会拖一段时间, 使得薛家深陷在战火中, 一时半会儿抽不得身, 再消耗大量兵力,也省的河间王在前线还要忌惮薛家。

  没想到,这场战争结束得如此之迅速。

  河间军就算想要对薛家做些什么扼制他们,也没机会。

  他们为此感到不安。

  唯一还算慰藉的是,薛家、奚州、習部三方参战, 起码证明,不是薛家的兵力强到令人害怕。

  但这点慰藉太小了。

  一场仗打下来,薛家的兵力不但不受损,还多了大量骁勇善战的契丹俘虏……

  二公子符鸿脸色沉如墨,忌惮极深。

  先前去过奚州的使者得意地瞥幕僚一眼。

  幕僚不快。

  使者对二公子符鸿建议道:“奚州是主战场,肯定大受打击,咱们可以派人前往游说,届时随便给些好处,就能让他们选择与主上交好。”

  幕僚仍旧持不同意见,“再如何交好,能越过姻亲的薛家吗?”

  “依你之见,难道什么都不做?”

  幕僚反驳:“并非不做,只是结交奚州并无太大益处,倒不如想办法搅乱关外胡人,牵制薛家。”

  他说得有理。

  二公子符鸿露出赞同之色。

  幕僚反过来对使者得意。

  “难道只能有薛家一个姻亲吗?更大的利益才最动人心,主上的势力遍布整个河北,不比薛家更有实力吗?”

  幕僚倏然一惊,反感,“蛮夷之地,怎么配和符家联姻……”

  符鸿却若有所思。

  使者急着表现,劝说二公子符鸿:“二公子请听我一言,薛家和奚州联姻,必定有所图谋,无论是为了防卫关外胡人,还是为了战马,咱们都可以想方设法取而代之,给奚州一家使些钱物,也比买通多个胡人部族省上许多。”

  符鸿再次露出一丝赞同之色。

  幕僚着急。

  使者见状,加紧劝道:“尚未摸清楚关外的局势,擅动容易遭反噬,先去奚州走一趟,绝无坏处,摸一摸关外的底细,探一探奚州如今的虚实,尝试拉拢奚州,实在不成,再做其他打算也不迟。”

  幕僚呛声,“只怕错失先机。”

  使者冷笑,“你之先机,不过是臆想,契丹战败,损伤不小,習部和奚州联合,契丹轻易不敢再动兵,咱们只需要破坏掉薛家的筹谋,就可以牵制薛家一二,可若是依你之意,引得胡人和薛家不断消耗,边关的防线如何稳固?关外可不只奚州、習部、契丹几部,还有突厥、高句丽、鞑靼……蛮夷残暴,不讲道理,若是奚州大破,薛家不敌,胡人铁蹄入关,主上后方大乱,汉人百姓惨遭屠掠,你就是千古罪人,当真担待得起吗?”

  中原之地,群雄争霸,那是汉人的事,可河间王若是引得胡人入关,便彻底失了大道的可能。

  千古罪人且不说,太久远,变成河间王的罪人却近在眼前,幕僚辩不过,也担不起,愤愤住嘴。

  而符鸿思忖后,深以为然,决定派使者再次前往奚州。

  奚州--

  習部和契丹使者走了,薛家大军退至临榆关,薛培也暂时回到关内,厉长瑛的麻烦没有消失。

  外部的危机暂时解除,内部的问题又重新浮现。

  来之不易的和平之下处处是暗潮。

  厉长瑛借与契丹之战,强势地上位,统一了奚州,但不同部落壁垒依旧分明,矛盾重重。

  之前,有外敌,奚州一致对外,强烈的仇恨情绪全都指向了侵犯奚州领土的契丹人,后来来自薛家来自習部和对未来的担忧占据了众人大部分心神,等到習部走了,这么多曾经不同部落的人聚在一起,内部的矛盾便凸显出来。

  所有人都刚从战争走出来,巨大生存压力之下,情绪不稳,极容易受到挑动,一丁点情绪都会引爆,发生冲突。

  最集中的是各部对木昆部的仇恨情绪。

  短短几日便发生了数起针对木昆遗部的打骂事件。

  木昆部强壮的成年男人已经所剩无几,所以他们的行为,是对剩下的弱者的泄愤。

  之前都是小规模的单方面的泄愤,这一次,发生在莫贺部和木昆部之间,或许是莫贺部恨意难平,行为更加激烈;或许是木昆部忍耐不了,反抗了……

  结果就是双方十几个人打在了一起。

  他们在外围,厉长瑛的主帐在中心,原本应该听不清楚,但事态发展有些不受控,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厮打之中,冲突扩大,声浪也不同寻常。

  厉长瑛听到了。

  她赶到的时候,冲突已经扩大到上百人,打得乌烟瘴气,乱七八糟。

  围观的人,要么目光凉凉,袖手旁观;要么越加激愤随时可能卷入冲突;要么想制止却插不进去……

  “首领!”

  “首领……”

  围观人群外,陆续有人看见厉长瑛,有的心虚害怕,瞬间偃旗息鼓,有的一脸惊喜得救。

  厉长瑛寒着脸,大步穿过围观人群,径直走向激烈厮打的一群人。

  他们打红眼了,两耳不闻其他事,全都发现首领出现。

  厉长瑛两只手一左一右抓住外围两个扭打在一起的人,一把掀开。

  两个人刚从胶着中分开,还像是斗牛一样仇视地瞪着彼此,踉跄向后几步,发现了出现在中间的首领,立即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浑身一激灵,眼神都清澈了。

  乌檀、彭狼等人紧随她出手,拳头无差别的砸在莫贺遗部和木昆遗部身上,直接武力制止冲突。

  两方人火气都很大,刚开始还试图继续攻击,直到发现厉长瑛的身影……

  瞬间哑火。

  几场大战下来,厉长瑛的威信在奚州空前绝后,没人能在她面前升起气焰。

  “都冷静了?”

  不止冷静,霜打过似的,蔫头耷脑。

  两方人分开一道缝,全都一身破烂的衣衫,旧伤未好又添新伤,狼狈不堪。

  厉长瑛看得来气,“养伤不废东西吗?又打!又受伤!浪费多少药材和时间!我看你们还是伤得轻了!”

  莫贺遗部中,有人愤愤道:“木昆部是奚州的祸害,就不该管他们!”

  木昆遗部一边对莫贺部不甘,一边对厉长瑛胆怯。

  火气隐隐又有些升腾起来。

  莫贺部乃至于其他部,不服气的大有人在,窸窸窣窣地嘟囔。

  厉长瑛锐利的视线扫过去。

  众人对上她的眼神后纷纷躲避。

  “需要我提醒你们吗?现在的奚州,我才是首领,我的规矩才是规矩,你们是想挑战我吗?”

  众人不敢出声。

  厉长瑛见震慑住他们,方才琢磨起如何处理此事为好。

  前日她和参与了作战的上级官们作战后复盘。

  一项重要内容当然是战术和作战的细节体现出来的问题,实力有差距,决策有失误,战术运用不熟练,配合不得当,策应慢……

  不过一群杂兵临时凑在一起,能做到这样已经超出水平,厉长瑛并不苛责,花时间来训练,一定能得到一支强兵。

  而且他们已经有了很多军队没有的优势,实战中以弱胜强拼死一战的艰难经验,拥有了强兵的无畏之心。

  除此之外,很严重的一个问题是泼皮当时对待木昆俘虏的态度,以此也反应出了更大的问题,就是不同部落不同民族之间的矛盾。

  现在,冲突切实发生了,如果不能妥善处理,必定会埋下隐患。

  木昆部遗留下来的人们相对是弱者,他们曾经也支持过木昆部的暴行,不无辜。

  莫贺部曾经受难于木昆部,也以同样的方式对待过更势弱的部落。

  他们成为契丹的前锋后,刀锋对向了奚州,厉长瑛的部下和阿会部也射杀了许多的莫贺部人,就有存活下来的人的亲人朋友。

  阿会部在奚州强大的许多年,亦有过恃强凌弱的暴行,部落中也有许多汉人奴隶。

  奚州的胡人和汉人之间的矛盾也极难调和。

  这就是个弱肉强食的地方,谁强谁有理。

  但这样的规则绝对不可能长久安宁,需要建立新的秩序。

  整个奚州的人数众多,之前厉长瑛在聚居地那一套不够用了,需要建立一个政权,建立一个体制,建立完整的法律……进而形成新的秩序。

  光有武力不行。

  厉长瑛只有模模糊糊的想法,难以成形,想得脑袋都要打结了。

  如果魏堇在就好了……

  厉长瑛迫切地需要一些军师幕僚辅助……只要是文化人就行。

  可惜,没有,魏堇也不在。

  远的深的暂时解决不了,厉长瑛只能先解决眼下的冲突。

  根据她自身过往一些不太体面的人生经验,厉长瑛阴险地扯起嘴角,“左右列队。”

  莫贺部左,木昆部右。

  而他们一动起来,便露出了挡在身后的几个小崽子。

  拳脚无眼,全都鼻青脸肿。

  厉长瑛仔细打量了几眼,认出人。

  木昆部前首领博尔骨的儿子。

  莫贺部前首领的儿子。

  都叫什么来着?下面汇报过,厉长瑛忘了,侧头询问陈燕娘。

  陈燕娘记得清楚,“博尔骨的儿子叫斡泰,大点的是莫贺部死去首领的小儿子,莫森。”

  她连两个孩子的年纪都记得,差了两岁,两人脸上的挂彩竟然不相上下。

  厉长瑛不由地看向更瘦小的斡泰。

  斡泰触到厉长瑛的视线,浑身发抖,两只眼睛红肿,却没有眼神闪躲,咬牙与她对视。

  这是个小狼崽子。

  厉长瑛心里冷呵。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人哭喊着“斡泰”的名字,从围观人群中挤出来,哭着扑向小孩子。

  斡泰的脸上终于露出慌张。

  “你快跟首领求饶,阿娘求你了。”

  女人拉扯着儿子细瘦的手臂向下,同时祈求地望向厉长瑛。

  斡泰身体晃动,却咬着牙倔强地没有跪下。

  女人拿他没办法,扑通跪在厉长瑛面前,重重地磕头,“首领饶了他吧,我愿意代他受罚……”

  斡泰脸上的倔强松动,“阿娘……”

  女人不断地磕头,很快额头便脏污一片,隐隐还泛起红色。

  她是个软弱的汉女。

  木昆遗部看她的眼神都很冷漠,甚至鄙夷。

  在游牧民族,母族强大,孩子才有地位,即便是部落首领的孩子也没有例外。

  斡泰虽然是博尔骨的儿子,母亲却是卑贱的汉女,他一个首领儿子在整个木昆部过得也就比牲畜好一些,孩子们都能欺负他。

  博尔骨更大的儿子们也从来不将他当作弟弟。

  但他确确实实是木昆部前首领仅存的最大的血脉……

  厉长瑛冲陈燕娘一撇头。

  陈燕娘会意地上前,一把抓起女人,冷声道:“首领自会处理,让开。”

  女人不敢挣扎,只一味地担忧哭泣。

  两部列长队站好,没有了她的阻挠,斡森也站进了列队中。前面都是强壮的成年人,到斡泰和莫森他们几个孩子,突然就凹下去一大截。

  厉长瑛要求他们面对面站立。

  两部拖拖拉拉地转身,面对面后,彼此离得太近,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对方的敌对情绪,双方表情瞬间都变得仇愤,互相磨牙瞪眼。

  厉长瑛命令:“握手。”

  两部都没反应过来。

  不止他们,围观的人们也都没反应过来。

  厉长瑛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她的命令:“和对面握手!”

  当事双方不敢置信地扭头,瞪大眼睛望向厉长瑛。

  围观的人也全都吃惊地长大了嘴巴。

  他们有深仇大恨,都恨不得拧断对方的脖子,握手?

  这不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对当事两部来说,首领的要求,确实比直接打他们还难受。

  一群人瞪向对方,脸红脖子粗,手臂死死压在身侧,全都不愿意抬起来。

  厉长瑛道:“需要人帮你们吗?”

  文的他们不愿意,厉长瑛也略有几分强制手段。

  乌檀等人上前一步,大有他们不动,就强制他们动的意思。

  有两部之外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也摩拳擦掌,想要“帮一帮”他们握手。

  莫贺、木昆两部的人梗着脖子,倔驴一样。

  握手?不可能!死也不可能!

  “做事之前,没考虑过后果吗?你们打打杀杀痛快了,你们的亲人,你们部落的孩子们呢?他们还要生存,却要因为你们过得更艰难,你们有什么脸面对他们?”

  厉长瑛说得是不紧不慢,效果立竿见影。

  他们各自部落的人都站在边缘,可怜兮兮地瑟缩着,害怕不已。

  中间两部的人瞥向不安的族人们,心虚愧疚地不敢再看他们。

  如果他们的冲动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部落的女人们怎么办?孩子们怎么办?

  “是不是也恨不得杀了我报仇?”

  厉长瑛突然的一句话,震得两部脸色惊惧,慌张否认。

  他们哪里敢这样想?

  就算……就算有人心里恨厉长瑛,他们也决计不敢让恨意冒头。

  厉长瑛太强大了……

  心底的敬畏让他们根本升不起报复厉长瑛的念头。

  不止他们,连周遭围观的人也全都惶惶不安地发誓,他们绝对没有二心。

  中间的莫贺木昆两部为了证明他们对首领的忠心,迫不得已地伸出了手,但一个个动作慢得好像老态龙钟、行将就木的老人,丝毫不见先前厮打的灵活和劲头。

  他们再不情愿,距离就这么近,总有抬起手的时候。

  双方的手隔着隔着一只手的距离交叠,始终下不了手触碰对方,仿佛对方是什么脏东西,一碰就背叛了各自的部落。

  最终,是木昆部的人率先握了下去。

  木昆部在奚州臭名昭著,他们想要活下去,只能匍匐下去。

  手心相贴,一感觉到对方的温热的触感,双方脸上都露出了抗拒嫌弃恶心……

  一个个脸比猪肝紫,比胆汁绿,五彩斑斓。

  有人暗暗报复,使劲儿捏对方的手,随即变成了互相角力,没多久双方都涨红了脸。

  旁人一看,便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泼皮拄着两个拐杖站在边儿上看热闹,直接笑出了声。

  他这一笑,周遭不少人都看笑了。

  中间两部的人感到他们的嘲笑,无地自容,恨不得原地消失去见天神。

  可握手能怎么样呢?

  是要他们握手言和吗?

  这根本不可能。

  他们的仇恨已经刻入骨髓,除非这一代历经的人失去,否则不可能忘记,忘记如何对得起死去的族人?

  看客们也都这样想,认为这是无用功。

  他们畏惧的是首领,并没有放下仇恨,也不可能放下仇恨。

  厉长瑛压根没打算握握手就能和好,她没这么天真。

  消不了,还不能膈应死他们吗?

  厉长瑛扯起个令人发凉的笑意,“从现在开始,就这么握着,我不发话,不准离开,不准给他们水和食物。”

  她转向周围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众人如鸟兽散。

  两部没参与打架的人走得慢吞吞。

  厉长瑛让人看着他们。

  泼皮好凑热闹,正好养伤闲得发慌,主动留下监督。

  厉长瑛一走,他便看着两部的人,嘲讽:“首领没重罚你们,便宜你们了。”

  陈燕娘正好走过他身边,冷嘲:“首领没重罚你,也是便宜你了。”

  泼皮:“……”

  常老大夫来看伤患,背着手从他旁边晃晃悠悠地走过,悠悠地来了一句:“伤天和者,不得善终。”

  意有所指。

  泼皮:“……”

  他是路边的狗吗,谁都要踢一脚?

  常老大夫走向两部的人,随便检查了一下,见都是皮外伤,便不管了。

  年轻的王者虽然还很稚嫩,却有广阔的、包罗万象的胸怀,已胜过万千。

  常老大夫心情颇不错,又迈着慢悠悠地步伐离开。

  泼皮也不好再继续嘲讽这些添麻烦的人,往担架上一躺,悠闲地监督。

  他眼皮子底下,两部大的小的全都在手上暗暗较劲,互不相让,有的动作大的,胳膊都拧起来了。

  只要不打起来,泼皮全都当看不见,天一黑就安排人接替他,第二天再继续躺在这儿监督,不累还能看戏,舒服极了。

  打架的双方就没那么舒服了。

  一群人喂了一夜的蚊虫,又晒了一整日的太阳,渴得蔫头耷脑,嗓子冒烟,嘴唇干白,也没力气较劲了,交握的手垂着,都麻木了。

  还嫌恶?

  他们所有的感知都在饥饿和疲累口渴上,手上一点感觉都没有,握着仇敌的手跟握着木头没区别。

  顾不上嫌弃了。

  他们各自部落的族人亲人担心他们,劳作的间隙总要过来瞧瞧。

  中间犯事的人起初还寄希望于族人们能想办法偷偷给他们偷渡一点食物,后来发现他们别说食物,连口水都不能渡给他们,就不希望他们出现了。

  不止族人,他们也不希望别的部落的人出现。

  可惜,他们控制不了。

  奚州死了太多人,剩下的人全都在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极大的部落。

  他们所在的这片区域是一片广阔的平原,西北有小山丘,山丘后是广袤的草原,南边距离濡水不远,东边沿着濡水河岸土地肥沃,可以尝试耕种。

  厉长瑛准备未来在这里建城池。

  眼下,一部分重伤患仍旧在养伤,一部分人在山丘上修建防护墙,一部分人抓紧时间采摘打猎,囤积粮食,还有一部分人被厉长瑛派去了山中聚居地。

  是以,每天有大量的人在整个部落内来来往往。

  人出丑的时候最不希望有人看见,还一见再见。

  所有人都在忙碌,只有这百来个犯事的人尴尬地暴露在整个部落面前。

  他们一点儿也没有偷闲不干活的快感,只想逃离这尴尬的境地。

  但首领不发话,他们就得一直在这儿晒着。

  时间愈久,一群人愈是煎熬,偏偏在仇敌面前,谁都不愿意先低头。

  大人羞耻居多,小孩子们则更多是身体上的煎熬。

  不过从他们受罚开始,还没有一个孩子退出。

  莫森控制不住腿打晃,余光瞥见斡泰这个“仇敌”,腮帮子咬得死紧继续挺。

  其他孩子眼泪在眼睛里打转,但凡有一个人求饶,他们也就泄气了。

  没有。

  他们只能强撑着,全靠不服输以及一旦低头会被嘲笑强撑着。

  每过一段时间,他们的情况就会报给厉长瑛。

  泼皮对木昆部相当没有好感,都不禁感慨:“那个叫斡泰的小子,是个有种的,毅力惊人,其他孩子都快撑不住了,他没吭过一声。”

  厉长瑛在复健,慢慢活动身体,防止伤口黏连影响她的打斗动作。

  这个过程不容易,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泼皮也撇掉了拐杖,尝试自己站着,面露犹豫,“是否需要……”

  他说不出口,还是问了出来,“斩草除根?”

  他们都不是当初没杀过人的普通人了,但到此刻为止,从来没有在非战之时将刀子砍向任何一个平民、弱者。

  这个底线一直守着。

  泼皮说出这话也很纠结,考虑的是厉长瑛的利益,并不是因为他私心上不喜木昆部。

  那还是个孩子。

  却不是个普通的孩子。

  他的身份注定为数不少的一部分木昆遗部会簇拥他。

  现在木昆部势弱,万一以后发展起来,怀有异心,对厉长瑛实在是不小的麻烦。

  陈燕娘在旁边欲言又止。

  良心上过不去,可涉及到厉长瑛的利益,她也会迟疑。

  厉长瑛停下动作,满头大汗,大喇喇地抬手抹掉,大马金刀地坐下,反问:“我的敌人除的干净吗?”

  陈燕娘和泼皮对视。

  好吧,到了她这个位置,对手、敌人肯定跟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这么一想,眼前发黑。

  不过两个人转念又一想,忠于厉长瑛的人也会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又没那么黑了。

  “这事儿不能这么办。”

  至于怎么办,还是那个问题——仁德有序,章法有度。

  厉长瑛两手支着腿,瞅着俩人,叹气,“现上花轿现梳妆,赶不上时间,堇小郎和翁先生在便好了,太为难你我三人了。”

  陈燕娘和泼皮羞愧。

  厉长瑛问题不大,主要是他们不得用。

  一起出来四个人,三个都是不通文墨的,使点小聪明出点力气行,眼界实在不够。

  厉长瑛敲打泼皮:“先前复盘,我没打你,罚还是要罚的,回头空一些,你给我抄书三百篇。”

  泼皮:“……”

  打蛇打七寸。

  挨打不痛不痒,抄书直接雷击。

  “我也抄。”

  泼皮立时感动地望向她,“燕娘,你要为我分担吗……”

  陈燕娘鄙视他。

  无声似有声。

  泼皮懂了,是他想太多。

  厉长瑛对陈燕娘欣慰,对泼皮幸灾乐祸。

  她一个人抓耳挠腮地学习做个首领,那怎么行,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大家要一起快乐才行。

  泼皮对上厉长瑛的眼神,又懂了,紧接着便义正言辞道:“首领,小狼是我的弟弟,一起进步怎能落下他?”

  厉长瑛嘴角上扬,鼓励表扬:“你们这么友爱,我很欣慰。”

  傍晚,彭狼从丘上回来,一身灰土还未掸落,就从同住一帐的泼皮口中得知了这个噩耗,“啊——”

  泼皮嘿嘿直乐。

  难兄难弟。

  ……

  厉长瑛饿了渴了那些犯事的人一天两夜,连孩子也没有区别对待。

  天亮后,她才松口让人拿水给他们。

  一群人渴极了,看见水眼睛都在泛绿光,撒开手就要去抢水喝。

  “诶——”

  泼皮示意人拿开水。

  两部的人停下动作,舔嘴唇,干吞咽,眼睛直勾勾地跟着水桶走,而后看向泼皮,不明白,这不是给他们喝的吗?

  泼皮露出一个极其恶劣的笑容,朝着他们的手抬抬下巴,“让你们松开了吗?”

  手连忙握到一起。

  这次完全没有一丝障碍。

  泼皮看他们所有人重新连在一起了,又提出下一个难为人的要求:“不能自己喝,只能喂给握手的人喝,否则就都没有水喝……”

  喂……

  两部看向彼此,瞬间弹开眼神,脸色不好。

  泼皮让人放下水,“想不想喝,看你们自己。”

  他让人在旁边看着,免得他们蜂拥抢水。

  手都握了,喂水……

  瓢就几个,在水桶里飘着。

  前面的人伸出了手,拿起瓢,喂向身侧的仇敌。

  后面几个人陆陆续续动手。

  瓢快到嘴边的时候,有人表情不对,看着要使坏。

  泼皮幽幽道:“手不稳,食物你们应该也拿不稳……”

  那人手一抖,再前进就不再抖了。

  其他人也稳稳当当地喂起来,互相换瓢换手都没有发生摩擦。

  “供你们养伤的药材和食物,够三个孩子活命。”泼皮表情一狠,“首领说了,如今奚州艰难,生存是第一,以后给你们机会让你们光明正大地争,再敢浪费东西,你们就死定了,不想活就把机会留给别人,有人想活。”

  厉长瑛没有责怪他们因怨恨而生的争斗,她更不满意他们肆意践踏生存的机会。

  活下去的机会并不是均等的,是厉长瑛给了他们相对平衡的机会,他们不吃,有可能别人多吃一口,身体就会强壮一分,有可能抵御掉一次死亡。

  晌午,厉长瑛又松口给了一点粟米粥。

  第二天,他们又被分派去山丘上,罚十五日苦力,不能轮换。

  几个孩子年纪比较小,被罚收拾牲畜和人的粪,十五日,同样不能轮换。

  奚州以前从来没收过粪便,厉长瑛要求所有人建茅厕,老老实实在茅厕出恭,然后将粪便挑出来,运到东边的平地上沤肥,牛马羊的粪便也是一样。

  小孩子们也要做力所能及的事,打扫、做饭、采摘、晾晒……这种相对比较轻省的活都是部落中的老弱在做,所有人轮换着处理粪便,很多天才能轮到一回,还算能忍受。

  现在斡泰、莫森几个孩子每天和各种粪便为伍,扫粪扫到头昏脑涨,浑身都是不同粪便汇集在一起的臭味儿,其他小孩子都不爱挨近他们,累是一方面,精神打击巨大。

  这是一个不算严酷的警告,也给其他人敲响一个警钟。

  第一次,她可以轻拿轻放,再有第二次,丢脸将是最轻的惩罚。

  奚州的矛盾暂时潜伏下去。

  这时,河间王使者又来了。

  厉长瑛惊喜。

  薅羊毛的机会来了!

  部众活都不干了,为他们准备了盛大的欢迎。

  是以,河间王使者一行刚到濡水北岸,便被前方的景象震住。

  河对岸,庞大的毡帐群绵延数里,得有几千……不,上万,成群的羊在左边山坡上,右侧,万马奔腾,异常壮观。

  使者一行皆震惊不已。

  他们皆以为和契丹大战之后,奚州的势力会极大的衰减,没想到竟然有如此盛况……

  这还不是最让他们惊的。

  泼皮提前候在北岸桥前,直接迎上来,“使者大人,首领已恭候多时。”

  使者神色凝重,试探地问:“厉首领怎知我们前来?”

  泼皮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自然是心有灵犀。”

  怎么可能心有灵犀?

  他没有说实话。

  厉长瑛想薅河间王的羊毛想得不得了,薛培离开之前便说好,一旦河间王派使者再出关,一定要提前知会她。

  以薛家对边关的掌控,厉长瑛提前知道河间王使者要来,是必然,因而准备的时间充足。

  然而使者想多了,认为是奚州的探子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又侧面印证了奚州的实力并不虚弱。

  使者前来的一个重要任务就是探奚州的虚实,还未进入部落,已经心生忌惮。

  泼皮和这位领头的使者熟悉,隐晦地瞥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几辆马车,很热情地引他们过河。

  一行人骑马上木桥。

  新架的木桥踩上去稳如平地,几乎没有响动。

  泼皮边走边介绍:“这桥是新建的,比不了中原的工艺,最近我们也在建防护墙。”

  他抬手指向远处初具雏形的防护墙,实际确实是雏形,只有长度,高度刚到膝盖。

  使者们离得远看不清楚,只能看到绵延的一条人造工程线,还有“工蚁”上上下下。

  游牧民族善骑射,讲究灵活性,以前胡人是没有这种东西的,也不会去建。

  使者集体心情复杂。

  他们并不乐见胡人开化,具备骁勇善战的武力,再具备军事智慧,威胁极大。

  过河后,一行人行了片刻便来到驻牧地外。

  毡帐群近处看更加庞大,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似的。

  通往主帐,有一条笔直的通道。

  泼皮下马,使者们便也下马步行。

  一个个毡帐中走出许多女人和孩子,穿着整齐的衣裳,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通道两侧,好奇地看着使者们。

  四五个三四岁大小的孩童玩打仗游戏,打打闹闹,追追跑跑,闯了进来,撞在泼皮和使者身上,弹倒,四仰八叉。

  泼皮哈哈笑,弯腰薅起一个小不点抱在怀里,又扯起另外一个。

  小孩子老老实实坐在他怀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使者。

  其他孩子也乖乖站着,眨巴眨巴眼睛望着使者,都十分机灵。

  泼皮对使者歉道:“没冲撞到使者大人吧?”

  使者当然不会和孩童计较,表示无碍。

  泼皮便叮嘱孩童们去别处玩儿,弯腰放下怀中的孩子,又扯到了伤口,悄悄“嘶”了一声,顺手拍了那小童屁股一下。

  被他拍屁股的小童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赶紧跑开。

  几个小童哒哒哒地跟着跑。

  泼皮失笑,“这小子……”

  他们是阿会部的孩子,受到的惊吓小,胆子比较大。

  泼皮又看向道两旁的孩子们,换成胡语道:“今日有客人来,不要冲撞到客人,准你们去骑马。”

  孩子们一听,也不看中原来的新鲜人了,欢呼雀跃地跑开。

  女人们呼喊他们“小心”、“别摔了”的声音也追不上他们奔跑的速度。

  泼皮又叫了几个女人的名字,让她们再去瞧瞧给客人准备的食物和毡帐。

  几个女人答应。

  整个驻牧地中一派生机盎然,温馨祥和之象,如果不是毡帐上还有些清洗不掉的血迹,很难想象这里刚经历过惨痛的大战。

  使者更加心惊。

  以他们对奚州的情报,新首领厉长瑛麾下汇聚众多部落,论理应该是矛盾重重……

  他们回归到正常的生活的速度太快了……

  而一行人靠近主帐前的校场后,守卫一下子便多了起来,三步便有一个守卫,十分森严。

  守卫全都目不斜视,威武不凡。

  使者们不断打量着守卫们。

  泼皮则习也为常地走进校场,站定在中间,手一抵左胸,恭敬地禀报:“首领,河间王的使者到了。”

  片刻后,帐内响起厉长瑛威严的声音,“进来吧。”

  泼皮领着使者们进入主帐。

  主帐比上一次见河间王使者的更大,两侧皆有兵器架,好几张重弓和箭筒挂在毡帐上,还有许多凶兽兽皮,光虎皮就有两张,还有黑熊和狼……

  而使者们根本无心注意主帐内的场景摆设,全副注意力都在正中坐姿豪放的厉长瑛身上。

  断眉显得整个人面相更凶,煞气毕露,比那些死物更具威慑力。

  使者们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看一眼就赶紧低头,满心畏怯。

  主使者心态较上一次来奚州和第二次见到厉长瑛,发生了巨大的转变。

  那时厉长瑛还只是取代木昆部的西奚新部落首领,短短一段时日,便已翻天覆地。

  她现在是奚州唯一的王了。

  有了这一点认知,使者的态度不由地变得更加谦恭。

  厉长瑛在上首,看得清楚,眼里闪过一丝暗光。

  不枉她能拉出来的家底全都拉到前面来表现,马、牛、羊,老的少的壮的……一起唱大戏。

  厉长瑛一副目中无人之态,“河间王的使者这么快就再到奚州,何事?”

  使者恭贺她成为奚州的王,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地吹捧她,辞藻复杂,抑扬顿挫。

  厉长瑛听不懂全部,但很受用。

  文人拍马屁都带着文雅,跟泼皮他们这些没文化的完全在不同的档次。

  表面上,厉长瑛却装作很不耐烦,“没别的了?”

  使者顿住,紧接着便开始报他们带过来的礼物。

  有名字的玉器一件又一件,金器一件又一件,陶瓷一套借着一套,丝绸数匹……

  厉长瑛眉头都没动一下,表现得兴致缺缺。

  使者边报还边觑厉长瑛的脸色,逐渐心虚。

  这些东西是二公子符鸿临时准备,只能唬一唬没有见识的胡人。

  他报完后,厉长瑛直接而无礼地点评:“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有什么用?还大老远送过来。”

  使者尴尬,“关外的首领们都很喜欢,便以为您也喜欢,前次来奚州,没发现您的喜好……”

  是我的过错……

  使者说到一半,顿住,其实……好像发现了。

  他悄悄用余光打量主帐内,没有那些男人了……

  厉长瑛不需要他猜,直接告诉他她的喜好:“我只想要粮食,河间王想交好奚州,就给我送粮。另外,我看中了那个在薛将军府喜宴上的男人,我要他。”

  霸道。

  蛮横。

  使者本该生气的,但又不受控制地发自内心地骄傲。

  果然,蛮夷哪里见过什么好的。

  厉长瑛根本不按正常的外交、谈判流程走,等不及他回复便威胁道:“河间王做好事送我个人,我就与河间王是朋友,否则,我会亲自入关去抢回来。”

  一股子强取豪夺的豪横。

  泼皮低下头,嘴角抽动。

  他先前问过厉长瑛,要不要再准备几个男子。

  当时厉长瑛毫不犹豫地拒绝,说:“我是见过世面的,哪还能看上那些人?”

  原来是这么个见过世面,看上更好的了。

  使者则立即便软言道:“厉首领莫急,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什么长?既然河间王都能收义女和木昆部和亲,再收个义子和我和亲,有何不可?我都不介意多个义父!”

  厉长瑛说出“义父”二字,忽然福至心灵,“义父好!这样的关系,多给我些粮食,理所应当。”

  泼皮抬不起头同时,又感到心酸。

  首领为了粮食,付出如此巨大……

  而使者:“……”

  擅自认父,果真蛮夷所为。

  厉长瑛毫无障碍,金主爸爸,怎么就不是义父?

  她催促:“还需要从长吗?”

  使者顾左右而言他,“厉首领提及,在下便多问一句,不知朱娘子如今在何处?”

  厉长瑛反问:“问她作甚?”

  她咄咄逼人,使者只能如实道:“此事需得回禀主上,再做定夺,自是要多了解一二。”

  厉长瑛一副“你们真麻烦”的神色,“义子义女不是亲人吗?既然如此,便直接以此女在奚州的安危威胁那男子,迫他自愿前来就是,多大的事还需要定夺?”

  使者:“……”

  还不是义子。

  “首领见谅,这是规矩……”

  厉长瑛不耐,“我这主意不好吗?”

  使者顿住,“……好。”

  他不知道魏堇的身份,一个普通的县令,确实是个好办法。

  厉长瑛迫不及待,“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

  她给泼皮使了个眼色。

  泼皮从帐边的箱子里翻出一座精美的金冠,直接塞到使者手中,“诸位分了。”

  使者拿着熟悉的金冠,推辞几下又被塞回来,金冠就有些变形了,忍不住在心里骂他们暴殄天物,这是多好的东西!

  厉长瑛不满他推辞,“怎么?你要打我的脸?”

  使者哪里敢,推辞的动作缓下来。

  厉长瑛满意,“可别让我等太久。”

  使者迫于无奈,只能暂时应下会尽力而为。

  厉长瑛又不满意,骤然狞笑,“尽力而为怎么行?你要全力以赴,否则这金子你们没命拿。”

  使者们具是一抖,讷讷答应,金冠成了烫手山芋。

  厉长瑛吓唬人,“千万不要以为回到中原你们会安全,我的人随时可以去到中原……”

  一行使者瞬间抖得更厉害,生怕命留在奚州。

  当晚,一行人留宿,胆颤心惊彻夜难眠。

  第二日一大早,他们就向厉长瑛告辞,后面有老虎追一样匆忙逃离。

  而他们不敢乱动,自然也就没发现,驻牧地后方大半毡帐都是空的。

  厉长瑛在虚张声势,空手薅羊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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