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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第46章

  邬平安回到铁铺时雨已经停了。

  远远的, 她看见少年坐在门前正低头编着高马尾,似察觉到视线,他倏然抬起含笑的眸子, 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时又似乎沉了下去。

  待邬平安走进, 他脸上没有丝毫沉闷, 丢开没编完的辫子起身来接她。

  周稷山接过她的伞,担忧问道:“怎么样,他可有为难你?”

  邬平安摇头进屋:“没有。”

  周稷山亦步亦趋跟在身后, 见她清点账目, 颇有几分邀功道:“等你回来的时辰,我已经清点完了。”

  既然他已经清完,邬平安没必要再点一遍, 问过后便在账单上记好数。

  周稷山斜身倚在柜台,单手搭在上面打量她身上的裙子,不经意好奇问:“平安走之前好像不是穿的这件。”

  邬平安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裙子, 解释道:“姬玉嵬嫌弃我身上穿的那件湿裙子脏,所以换了。”

  周稷山了然,若有所思:“他好像是这样。”

  邬平安对谈论见姬玉嵬的事兴趣不浓, 他只嘀咕一句便移开话题。

  回到家中,和往常一样用过晚膳, 分别回到房中。

  随着月渐深,邬平安想起白日的事始终难眠。

  她睡不下,起身将换洗后丢在窗边的那套裙子拾起,打算拿去洗干净,然后让人还给姬玉嵬。

  因家中多了周稷山,几人默契地分好谁何时去沐浴,他又极有分寸, 所以邬平安从未撞见过他,而现在又是深夜,她没想到会撞见他刚脱下上衣的模样。

  二十岁在这里已是弱冠,可称得上青年,背对着她的背肌很漂亮,不柴不夸张,恰到好处的薄肌在黯淡的夜空下白得泛光。

  邬平安不过才看一眼,他便回头看见她了。

  “平安……?”

  周稷山红着脸去捡掉在地上的衣裳,颇有几分手脚慌乱的尴尬。

  邬平安想默默走开也来不及,况且只是上半身,现代也不少见,所以坦然欣赏。

  周稷山穿完衣服后,顶着漂亮的红脸庞走过来:“平安,怎么来了?”

  邬平安抱着裙子道:“过来洗裙子的。”

  周稷山主动接过她手中的裙子:“你放这里,我等下帮你洗。”

  他太过自然,又任劳任怨,邬平安忍不住婉拒:“不用,我自己洗便是。”

  说完她抱着衣物转身要走。

  身后的周稷山忽然拉住她。

  “平安。”

  邬平安回头看他。

  少年缓缓叹出声,垂耷的眼眸往上看她,眼底中涌出一丝弱光,接着低头轻声说:“是不是觉得很拙劣?”

  邬平安一顿。

  周稷山兀自道:“我知道在这个时辰让平安撞见,会让引起你的怀疑,但我还是想试试。”

  邬平安下意识要抽回手 :“天很晚了,我还是明日再洗,你也早点休息吧。”

  周稷山握得很紧,紧得传来轻颤的紧张:“平安,我来的时候年纪算小,以前只认真读书,后来更是一心想回家,我与女人相处几乎为零,曾经和现在都很干净。”

  邬平安察觉他要说什么,往后退了一步。

  其实她发现近日周稷山不对劲,他时常看着她发呆,若是与她对视,他更会慌张地红着脸别开眼。

  一两次倒也罢,次数多起来,她自己也有感觉。

  可经历过姬玉嵬,她没想再与人谈情说爱,还是容貌生得漂亮的男人。

  邬平安张唇翕合,“先休息吧,有什么日后说。”

  “不行啊,平安。”他呢喃。

  再迟一日他都不行,今日邬平安与姬玉嵬相见回来后的样子,他看在眼中,虽然知道姬玉嵬爱美成痴,但他看见两人相见就会多一份古怪不安,他不想让邬平安去想别人。

  所以他抬起的明媚眼中藏着星辰,大胆而又直率地坦白:“平安,我喜欢你。”

  直接坦言让邬平安下意识反问:“喜欢我什么?”

  周稷山被她问得耳廓有发烫,桃花目认真望着她,“在我这里,喜欢没有理由,只是因为喜欢平安,无关相貌与家室,甚至性格都不能算是喜欢的理由,但如果平安一定要理由,那我喜欢平安的眼睛,也喜欢平安的大方贴心,相处起来很舒服,喜欢平安的脸,喜欢平安的手……”

  他越说越觉得邬平安怎么能有如此多他喜欢的地方啊,眼底微光越来越亮。

  洒豆般的喜欢不要钱似地倾倒,邬平安想阻止都来不及,担忧他说的这番话吵到黛儿,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捂。

  周稷山往后抬颌,避开她的手再握住,垂下的黑睫让这双眼似桃花明艳有情:“别怕,黛儿应该已经睡着了。”

  邬平安转眸,抽出手道:“那还是会吵到人。”

  他目光追来,早有预谋,“平安,我说轻点,我知道这些理由也不足以让你也喜欢我,但我还是想说,最开始我只是从旁人的口中听说你,我那时候只是很想见你,见见这个可能和我出自同一个地方的是怎样的人,不管好与不好我都会和你一起找回去的路。”

  若是顺利,她会和他回家,若是不顺利,她会和他在这里好好活着,当朋友。

  “可真正相见后才发现,你与我所想差别其实很大,比我想象中要好很多很多。”

  “喜欢邬平安是很轻易的事,就如同我若是女性,也同样会像如今这般喜欢你,所以我想要告诉你。”

  况且他生得很好,不是夺人眼的昳丽,而是明媚,令人见之心生欢喜,情不自禁靠近的好皮囊,所以当发现她也不讨厌他,是想把握机会慢慢来。

  可他今日忽然发现,邬平安性子看似很好,实则温吞,并不适宜慢来,要一蹴而就,拖延越久,她越会建起防护,最后只能定性成朋友,反而丢失了先机。

  他不想。

  “平安,我想知道你对我可有厌恶?或是一丝好感?无论是什么都能坦然接受。”

  实话说,邬平安不讨厌周稷山,两人这段时日相处和谐,不是和姬玉嵬在一起时她总会多想,而是发自内心的舒服,大抵这也是因为来自于一个地方,她天然对他有信赖和眷恋,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喜欢,总之她不讨厌。

  她信及时行乐,有好感就在一起,感情深了便结婚,感情淡了便分开,但经历过姬玉嵬,她不太敢信任任何表面爱和好感。

  所以自察觉周稷山似乎对她有意后,她会反复想起姬玉嵬。

  倒不是对姬玉嵬念念不忘,而是忘不掉他给的伤害,她只想和周稷山成为盟友,不沾任何情爱相关的私情。

  最终她婉拒:“抱歉,你是很好的人,但我目前没有别的打算。”

  “我就知。”周稷山也不气馁,弯眸笑道:“不过没关系的平安,我知道想让你知道,想要为自己争取机会,不是要你因为我喜欢便必须答应我。”

  邬平安松口气,随后便听他又道。

  “但我要追平安。”他笑眼盈盈地望着她。

  邬平安撞入那双眼中后一时怔愣。

  他今日的目的只是想要告诉她,他要追平安,追逐她,用目光,用身形,他所有的一切都朝她靠近,以后走的每一步都会追逐在她身后。

  -

  白日短暂停过的大雨半夜又开始哗哗,近日的天色如此阴沉,袁有韫也懒得出府,一直在府上与舞姬陪妾奏曲打发无趣的时辰。

  正当要撤宴回房休息,不巧的,外面仆役来报,姬五郎来了。

  袁有韫心里琢磨姬五郎曾几何时会来找他?此前那可都是派人来邀他入姬府,还是这个时辰。莫不是有什么事?

  在心中将近日的事都想一遍,袁有韫还是只想到上次不小心对邬娘子说漏的事。

  可两人不也早就分开了,他还听说姬玉嵬为人寻了位年轻郎君,这又如何上门怪他?

  袁有韫让仆役请人进来。

  不会儿,一改素日华服的少年素裳乌发,单臂抱剑匣而来。

  “午之久见,今日怎忽然登门来?”袁有韫目光留意他怀中抱的剑匣。

  少年淡恹地徐趋进屋内:“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来问膻君品酒。”

  “品酒?”袁有韫诧异。

  这个时辰找他品酒?

  姬玉嵬为人清高洁白,称为雪巅之清莲都不为过,品的酒都是花果清酿,从不饮烈酒,私宴的做派讲究得要命,恨不得人人在脸上刻上‘克己复礼’,身上裹层金塑维持端方,今夜却破天荒地要来找他品酒,而不是计较之前的事。

  怪,实在太怪了。

  袁有韫悄抬眼睫打量面前的少年,从他漂亮泛恹的面上再落到他怀中抱着的剑匣,暗忖姬玉嵬抱剑来找他品酒,不会等下喝昏头后当场拔剑吧……

  为自己的小命考量,袁有韫欲推拒,却见少年已抬步越过他,选好靠蝴蝶戏芙蓉的立屏前跽坐后放好剑匣,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人与景色般般入画。

  罢,哎。

  挑选位置都是最好看的,这架势恐怕难将人赶走。

  袁有韫认命地笑呵呵上前坐在他对面桌案前,吩咐府中仆役去取酒。

  仆役很快抬来酒缸摆在中央。

  在取酒时,袁有韫提前告知:“午之不曾尝过府上的酒,恐怕你喝不习惯。”

  少年缓答:“无碍。”

  他从白日回到府上,始终觉得心口钝闷难言,频频想到白日所见,好几次生出怪异的毁灭欲,又不知对着谁,便把脉、问医、吃药镇定心神。

  该做的都做了,依然有不对,就又在府上饮清酿。

  可独自一人不尽兴,所以才来找袁有韫,烈与不烈皆可,只是想要缓解心中郁闷。

  既然如此,袁有韫也不再担忧,端起仆役倒好的酒隔空敬他:“午之可尝尝,此乃府中新来的酿酒师调制的佳酿,初入口烈,进喉又回味无穷。”

  姬玉嵬端酒饮下。

  酒非果酿,入口虽清甜却夹着涩味,刺得他舌尖上似有水珠乱跳。

  姬玉嵬蹙眉咽下,进喉中也没觉得多好喝,实在称不上美酒,粗糙得难以下咽,但他又饮下一杯。

  酒虽然难喝,却意外熨烫心口,从喉咙进到胸腔的热意顷刻蔓延。

  喝下第二杯,四肢都熨烫得筋骨酥麻。

  第三口倒是不难饮,他饮下第四杯。

  袁有韫原本是想慢喝,结果对面不到须臾便接连饮下四杯酒,开口欲劝他此酒很烈,不能多饮,但话在口中又咽下了。

  还是不劝了,等姬五郎喝醉酒,他正正好快些将人送回去。

  秉着私心,袁有韫没劝他慢喝。

  陪姬玉嵬品酒是枯燥的,袁有韫没让府上这些歌舞伎在他面前晃,怕哪个歌舞伎不符少年的眼缘,平白在府上添杀戮,所以干陪他饮酒。

  酒乃刚开封的新酒,袁有韫此前也没喝过,见他入饮水也跟着喝下三杯,慢慢觉得眼前发花。

  袁有韫心忖这次的酒好像比往日的烈,不过倒也好,常泡在酒坛里的人都觉得晕,姬五郎应该更甚了吧。

  孰料他往上抬看一眼,只见约莫五六杯酒下肚的少年面庞酡红,唇瓣晶莹,坐姿倒维持端方,如家教严厉的贵族郎君,根本看不出是否醉酒不清。

  他琢磨问:“午之,这酒觉得如何?”

  少年重复饮下一杯后颤了颤浓黑睫羽,神态迟钝地撩眼,含几分恍惚

  醉态地得只看不说话。

  这不是醉了,还能是什么?

  袁有韫又试探问一句:“午之,醉了吗?”

  隔良久,少年轻声呢喃:“难以下咽,入口舌燥,喉咙夹生,糟糠。”

  一连串的话从唇形美而声音好的姬五郎口中出来,贬低得袁有韫汗颜,刚想为美酒挽尊,又见少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袁有韫一顿,继而忍不住生惑。

  他真的觉得难喝吗?

  少年一杯接一杯,神态平静地饮下称为‘糟糠’的酒,越发让袁有韫疑心他感知有错。

  这不像是不爱喝,反而爱到不行了。

  不过……不可说,不可说。

  袁有韫暗暗摇头,继续与少年沉默对饮。

  喝到后面,惯饮清酿不饮烈酒的姬玉嵬终是醉得神志不清。

  袁有韫也醉得不轻,见少年长睫轻颤地倚倒在轿壁上,冷薄耳畔透出淡淡血色,酒气在白皙的鼻腮也敛生出嫣红,深在醉梦中缓缓呢喃什么,一副醉得不清的模样。

  袁有韫试探唤他几声都没有回应,知他这次定然是醉了,便想将他扶进外面的轿子,走进后才隐约听到少年似乎在呢喃什么。

  他好奇俯身仔细听,念的似乎是什么平安。

  “邬娘子吗?”袁有韫下意识问。

  醉酒中的少年闻言眉心蹙起,抱紧剑匣,矢口否认:“不……”

  袁有韫想到邬娘子现在身边的郎君可是姬玉嵬选的,而姬玉嵬喜美好,应该不是邬娘子,毕竟谁会将惦念的人送给别的男人。

  大抵是察觉自己醉得不清,担忧归府的路上是否安全。

  袁有韫回道:“一路会平安的,膻君让妖兽护送午之归府,且放心。”

  少年没再开口,推开他兀自往外蹒跚走去。

  袁有韫边在后面跟着送人出去,边醉醺醺地告诉他这一路有多平安,保管将他安稳送回府上。

  终于将人送进轿辇,袁有韫重重松口气,欲转身进大门,忽然听见剑匣从轿中落地。

  仆役拾起剑匣里露出似裙子的布料,他回头还没看清便装回剑匣里盖上放回去,少年瞬间揽进怀中,这次将头靠在剑匣上。

  袁有韫只当喝多看错眼,姬玉嵬剑匣里怎会装裙子?

  记起方少年念叨的平安,他扶着头特地吩咐护送的仆役路上定要小心。

  仆役称是,袁有韫才放心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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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差不多了开始加快进度,有人老婆飞飞[好的]

  本章掉落15个红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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