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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第77章 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路, 没了,根本认不出来。

  洪水肆虐过的地方,路被拦腰冲断, 汇集点塌陷成深坑,远处是白茫茫的一片, 水看着好像不深, 但积了几层的淤泥,陷进去就抽不出脚。雨还在下, 时大时小,大的时候雨衣的作用为零, 铺天盖地的雨点像拳头一样砸到人身上,脸上, 脑袋上。雨小时候也没用, 即使下了这样大的雨, 但天还是热的, 潮的, 汗水一层层往下瀑, 黏腻的, 这样热,按古时候的话说,大灾之后是大疫。

  耳边是远处轰隆隆的水声,大坝早溃堤了,不只是江河,洪水从山上从高处从四面八方往出涌。

  前面的人用长长的竹竿伸下去探路,

  昨天刚这样淹死一个救援人员,后面的队伍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往前走,每走一步, 都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淤泥挤压的声音。这里不能算是一线,也不是全省灾情最重的地方,但已经是这般情景了。

  沈妙真跟在队伍中,努力闭了下眼睛又睁开,她有点晕。是的,火车转大巴,又转小汽车,最后到路冲垮的那一段他们就下来走路,她早就跟肖静分开了,肖静是要坐着直升机到一线的,是最核心危险的地带,是要转播到电视台,转播到全国人民眼前的。而她现在所在的位置是早就溃堤的,已经组织过撤离的相对安全的过渡地带。

  她的身体是多么的健康啊,但偏偏就这个节骨眼上感了冒,其实不止她,不少人,毕竟天气情况恶劣,补给不及时,再加上紧张的时刻悬着的心,刚到四川时就倒下了一批人,不严重的咬咬牙继续跟着。受不了的就驻扎到原地。沈妙真觉得自己不严重,只是有些头重脚轻,张不开嘴,一说话就是恶狠狠地疼,咽唾沫都疼,她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药,什么消炎的去火的她有些都分不清药效了,仰着头张开嘴,就着雨水咽下去。

  快好吧,求求快好吧……

  沈妙真无时无刻不在祈祷着。

  没来四川之前,沈妙真每天一下班就盯着电视机,雨停了吗水位到哪儿了哪里又成了汛区国家派了多少部队最新的物资送过去了吗……那些物资里可能就包含着她捐出去的半个月工资……她的心牵挂着这些的同时,也关注到了那些被点名的不负责任的临阵脱逃的干部,他们面临的处罚无外乎就是撤职处分,但因为渎职造成损失要比他们所承受的多得多,甚至有些地方如果及时做出响应撤离也不会造成那么大的伤亡……

  沈妙真觉得自己现在如果临阵逃脱了那跟那些人也没有区别,是逃兵。

  可能是药效上来了,也可能是她的心理作用,到下午她的状态好了不少,甚至能够撸起袖子帮忙卸货搬运过来的救灾物资,她们暂时安置到了一个救灾点。这以前是个工厂,洪水走了留了一地淤泥,有人往出铲,最起码得有落脚的地方。沈妙真拿着登记本,帮忙分东西,来个人领沈妙真就记上他的名字,有个老太太排了五次队,每回都不拿东西,就问她孙子有没有找到,能不能帮她问问,她跟她孙子一起躲在高处,一眨眼的工夫她孙子就让水带走了。

  “哎,我真后悔!我本来一直紧紧抓着他的,就这样抓着,可有劲儿了,你瞧!”

  她张开手给沈妙真看,手心都是她指甲盖抓出来的血印子,结痂了又被抓开,她一遍又一遍地演示。

  “我就松了那么一下,就一下!我手实在没力气了……我孙子就被冲跑了……你说我再坚持一下多好!就坚持一下……”

  她又开始哭了,眼泪顺着她沟壑纵横的脸颊流下来,好像和雨水混在了一起。

  有人问沈妙真。

  “同志你从哪里来的?”

  “北京,从北京来的。”

  “那么远啊,谢谢你来看我们。”

  多正常的一句话,沈妙真的眼泪就落了下来,

  又送过来一批灾民,这儿地势好,安全,但路断了,物资运不过来,得人搬,供应不上。现在最缺的是水,矿泉水要喝完了,怕下一波供应不上,沈妙真烧天上接的雨水,木柴也都湿透了,水泡过不知多久,一扔进灶膛就冒白烟,火苗好不容易起来也蔫蔫的,湿柴得人看着,火着得旺的时候一根一根地往里头添,呛鼻的烟雾从四面漏风的棚子往出冒,沈妙真憋着气,呼吸一口嗓子就疼得不得了,她擦了把脸,袖子上都是蹭的黑烟。

  她出去站着透气,有个小孩跑过来往她兜里塞了两颗红枣。

  “我,我去!我水性特别好,我是在农村河边长大的,什么苦都能吃!”

  冲锋艇上有位队员受伤了,腿被刮出来很长一道血口,现在的水很脏,都是细菌,必须及时处理,最起码有段时间不能沾水,其实少一个人也没关系,但沈妙真确实是个干活儿的人,这两天在场的人都有目共睹,所以拉上她也没什么。

  “你会划桨吗?”

  “当然!秋收时候我都抗口袋的,公社里的劳动标兵!”

  沈妙真麻利地穿上橘红色的救生衣,生怕谁后悔了。

  “你嗓子怎么哑着?脸还这么红,是不是感冒了?”

  小战士记得这帮北京来的都是写报告发稿子拍照片的,万一出什么事儿了他可担待不起。

  “放心吧早好了!我就是着急上火!”

  “走吧,咱们快走,别耽误事儿。”

  沈妙真催促着,她已经麻利地跳上了救生艇。

  站得高离得远时候,觉得水是轰隆隆的,但等真正坐在救生艇上,身边的水却显得很宁静,哗啦啦的,慢悠悠的,浑黄的,遥远的一片茫茫,像是没发生什么。路过的屋顶只露出个尖儿,高大的树冠只露出个头,有几只瑟缩的鸡站在枝头,但是不能救,因为它们身上沾满了病毒细菌。

  水面像是平稳的,浮着密密麻麻的东西慢悠悠的往下漂,到某个节点了打个旋儿,这是第二三遍搜寻了,汪洋的大水覆盖着这里,地图的作用几乎为零,再细心也恐怕有漏掉的地方,所以水不退散,他们就要在这里一直巡查。

  等沈妙真适应了这种茫茫的浑黄,离得近了,她看见水面上漂浮着的东西,门板树枝,家具,和各种尸体,高高膨胀着的猪的尸体,像要裂开一样,眼睛还睁着,白惨惨的对着沈妙真。羊羔,很小的羊羔,已经长了细细的犄角,歪着脸,温顺的模样就像睡着了一样。一只狗飘过去,那是一只老狗,瘦骨嶙峋的,漆黑的毛打着缕儿,肋骨一根根凸显出来,大张着嘴,生命的最后一刻它应该还在吠叫,吠叫是为了表达恐惧,这叫声也是它这一辈子看家护院的方式。然后是几只鸡,好漂亮的大公鸡啊,火红的鸡冠,羽尾是金黄色的,缀着深色的墨斑,那翅膀,翅膀就更漂亮了,大张着,像要飞,却再也飞不起来了。

  漂过一头牛,肚子破了很大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差不多都流完了,那些灰的红的,还连着的长长的一截,软软的漂在水面,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一荡一荡的。牛只剩下一张皮了,软塌塌的浮着,比鸡漂的还慢。

  “抓紧了——”

  有人在沈妙真耳边喊,她才发现,原来这水并不平静,并不慢悠,只是她的耳朵习惯了这浩荡的声响,大脑误以为是平静。

  她紧紧握住,救援艇的马达声被遮掩在水流声里,救援艇拐了个弯,地势很奇怪,像是个被撕开的口子,水流也急起来。

  “钱明——”

  身边的人忽然开始喊一个人的名字,开始只是一个人,声音很小,后来人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像是要把浩荡的水流动声压盖住一样。

  “他是我们的小队友,刚成年,说什么也要跟着,救人时候遇上泥石流,救援艇被掀翻,他没爬上来……牺牲了,尸体也没找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灵魂就能漂浮起来,我们好把他带回家。”

  有人哽咽着,低声对沈妙真解释道。

  “钱明——钱明——钱明——”

  沈妙真对着浑黄的洪水,大声喊着钱明的名字,眼泪沿着她的脸颊止不住地往下落。

  “那有人!那还有人,就是烟囱那!大家快看!”

  沈妙真激动地喊着。

  这个村子是他们搜寻不知道第几遍了,几乎可以说是很熟悉,原以为没有人了。救援艇突突突地开过去。

  烟囱后面确实佝偻着一位老人,他蜷缩着,灰扑扑的裤脚与周遭一切几乎融为一体,他太瘦了,又如此安静,几乎让人注意不到,救援艇从他的面前开过来又开过去,但他从没求救从没发出过一点声音。

  “大爷!我们来救你了,快下来,过来。”

  有位战士把拴着绳线的救生圈扔过去。

  那大爷不为所动。

  救生艇上的人又催促,有人站起身要跳到水里去迎接。

  “不下来,我不下来,我要跟我的房子在一起。”

  他的声音很哑,不知几天没吃没喝了。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啊,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房子还能盖,您快下来。”

  救援艇上的人劝慰着。

  “我的命又不值钱!死了就死了,这房子要是被冲垮了我活着有什么劲?我在这房子里住了五十年啊……这五十年我就只剩下这房子了……我爹妈死得早,媳妇儿也命不好……我没能耐,治不起病……人世间活着这

  一遭……我就只剩下这个房子了啊……”

  他开始哭,老人的眼泪似乎总是要比年轻人的眼泪更沉痛。

  “国家拨了很多款的,全国人民都往这儿捐钱呢,您看她,她就是北京来的,北京人民都惦记着咱们这儿呢,灾后重建一定给你建个更大更好的房子……”

  在不断的劝慰下,那老人终于松开了搂着烟囱的手。

  因为长期保持这个姿势,导致他即使转移到了救援艇上双臂还是伸展不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快要被水淹没的屋顶,那是一个多么、多么简陋的房子啊……

  “你怎么不找人采访去?我看你们一起来的没多少跟你这么忙的,他们还不爱找我们这种普通穿着迷彩救生服的,要找肩膀上带杠的,有一定级别的干部。”

  沈妙真这些天就没停下歇息过,就跟忘了自己来到这儿要干什么似的。

  “我刚来时候也抱着那种想法的,最好写出来一篇惊天动地的新闻稿子,跟你说实话,我在北京过得不算好,单位看着光鲜,想靠着这次机会翻身打别人的脸呢,但来了这儿……我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狭隘了……”

  她活得太小了,小的只能看见自己那点得失,在这里她看到了更大的苦难,苦难中的那些人性光辉……

  “行,谁都不容易,走,我请你吃面去!”

  沈妙真这几天跟他都混熟了,他是本地的小公务员,洪灾发生后一直跑在一线,负责几个救援安置点的物资调配,人很靠谱。

  这时洪水已经退很多了,但路上还有半尺厚的泥,有些房子摇摇欲坠的要倒了,用几根木棍欲盖弥彰的支着。离得很远,沈妙真就闻到了葱花炝锅的香味,她们走过去,是几根木棍支起来的帐篷,里面好几个伙计在忙碌着。

  “现在已经有饭馆开张了?这么快,可是我兜里没带钱。”

  毕竟很长一段时间里钱也无用武之地。

  “没事儿,这儿不收钱,把粮食送过来,她免费给大伙儿做。”

  “不收钱?那她拿什么回本,人力也是力。”

  队伍排得很长,沈妙真往前走了走,大部分人都是端着面蹲在墙根下吃,吃完把碗洗干净放到台面上,再用来给之后的人盛,帐篷前支着一块牌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杨柳面馆”四个字。

  “杨柳面馆、杨柳面馆……”

  沈妙真呢喃着回到了队伍最后面,她觉得这个面馆名字特别好,外国神话里鸽子叼回来一片橄榄叶子代表洪水退去,而在中国的语境里,没什么比杨柳这种具有强大生命力的植物更能振奋人心了。

  “听说你是山西人?那你一定要尝尝这家老板的手艺了,你的老乡都说这老板面做得一绝,正常营业时候她店里人也很多的。”

  “那当然,我说实话,哪个城市的面食也比不上我家乡。”

  谈到这个沈妙真十分骄傲,就算在北京,很多打着山西旗号的饭馆实际上也做得不怎么样。

  面一上来,沈妙真吃了一口就愣住了。

  恍惚间她以为她人还在核桃沟呢,夏天热,她端着面在屋檐底下乘凉,大口吸溜着,这,这也太正宗了!

  她往那棚里张望,但帮忙的人太多,身影嘈杂,她也瞧不出谁是老板,人太多太忙,不然她真想去拜访拜访。

  就在她吃完要走的时候,匆匆跑过来个小姑娘,往她手里塞了两个橘子,两个皱巴巴的橘子,但在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可以说是万分珍贵了。

  “我们老板说应该请你吃杏儿,但现在没有,只能用橘子将就下啦,你别嫌弃!”

  话说完那小姑娘就跑了,留下沈妙真一头雾水。

  “嗨,这……”

  她跟对面吃面的人相视一笑,以为是小姑娘玩闹。

  沈妙真本想下次有机会拜访下老板,说不准就是老乡,但第二天,她就坐上了回京的火车。

  她把写的稿子交给肖静。

  和以前过于勤奋的、别人写一篇她交三篇的沈妙真不一样,这次她似乎懒惰了,文章也是短短两三页。

  “肖老师,真的很感谢您,我现在觉得档案室也没那么差……”

  沈妙真低着头解释,她很怕肖老师觉得她不够上进,白白浪费了这次机会。

  《钱明,回家》

  肖静看了三遍,能走到今天这一步,新闻人该具备的嗅觉她自然有,甚至要比一般的媒体人强上不知多少倍。

  “沈妙真,你的好日子要来了。”

  肖静抬起头,她那张面容依旧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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