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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杨柳


第47章 杨柳

  “杨柳, 你干什么别那么拼命,留点儿底,人有那么多力气不是让你全使出来的, 就跟水缸里的水不能等都用没了再挑一样,得留半缸, 你懂不懂?”

  “你好不容易长点肉, 不好好保养着怎么过冬?你是没体验过我们这冬天,零下能到四十多度!就你那小身板, 不好好保养着准冻成干巴了!”

  说话的是个大婶儿,姓孙, 人都叫她孙大划拉,因为她干活儿特别不积极, 偷工减料, 什么都随便划拉划拉糊弄过去, 她还是炊事班的, 懒得做饭了就经常攒一堆东西, 大碴子高粱米什么的做面疙瘩糊弄人, 谁要是表达不满, 她就把勺子一摊。

  “吃不惯你自己做啊!”

  碗筷也经常刷的不干净,他们这地方偏僻,穷,工资几乎没有,但肉可不少,狍子野鸡山兔子到处跑, 什么野果山珍甚至药材,百来年的人参,到处可见的五味子……原始中带着丰饶, 野蛮中带着慷慨,人,是指定饿不死的。

  所以经常开荤,狍子傻得很,有的见着人都不知道跑,野兔子也把自己养得壮壮的,跑起来跟皮球一样,有时候卡到树桩子那就跑不了了,碗筷上就经常一层油,跟孙大划拉提提意见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下回洗碗还是就在盆里随便划拉划拉就拿出来。

  所以杨柳来到这儿做了第一顿饭后,所有人都对她表示了极其热烈的欢迎,孙大划拉曾短暂的有过一段时间危机感,开始勤快着炒菜,皮笑肉不笑的让别人给她提意见,但她本质上就是一个很懒惰的人,还不到一星期呢就累趴下了,所以就坐在小板凳上指挥杨柳,还告诉杨柳怎么偷懒。

  这不,她现在手上抓着榛子就是人杨柳炒的呢,干香干香的,留着冬天过冬时候吃的,她没事儿就抓一把,也不害臊,还嫌弃人杨柳太勤快。

  但是既然孙大划拉这么招人厌,也天天不好好干活儿,那为什么还能好好呆在这儿呢,没人治得了她吗。

  这说起来就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了,而且这孙大划拉虽然懒,但说实话人不坏,在现在这个节骨点上没离开兵团,也算是有良心帮了大忙了。

  说是兵团,其实现在根本称不上团了,叫独立的屯垦点都更准确一些,毕竟现在就只剩三十多人。最早时候这里是隶属于一个团部的,建团初期是想树典型,做好屯垦戍边,巅峰时期这里人数甚至有小几千人,当时的口号是驯服自然,人定胜天,向荒原要粮。

  在当时,粮田的面积数字要比实际的生产数字重要一万倍,他们学习的对象是抗日战争时期的三五九旅南泥湾垦荒大生产运动,南泥湾精神毋庸置疑是伟大的,艰苦的,甚至是延安精神的重要组成部分,但那并不能被简化为艰苦奋斗就能种出粮食,并且当成万能公式来套。

  也有人提出过质疑,很快就被扣上了□□的帽子。烧荒,火烧原木林,烧草甸,强行开垦的新粮田被种上玉米,露出的土壤很快被冲流失,露出硕石,别说玉米了,就连最开始能种出来的春小麦大豆土豆也微薄收成,那些土地的沙化退化是必然的。

  辉煌的开垦面积报表掩盖不住连年歉收的事实,错误的生产定位让这里成了反面典型,降格,缩编,绝大部分人被调走,最基本的生产生活单位都保证不了。贫瘠的土地开始种不出粮食,迁移,迁移到更偏更远的地方。

  漫长的冬季到来时,大雪封山,这里甚至像是一座孤岛,一封信寄回家都要小一个月。

  开始时震天响的口号能震落松枝上压着的大雪,饱含着希望,经历过狂热,又被自然规律惩罚,这个兵团沉寂在漫长的冬天之中,在此时,称兵团已经是贬义说法了,毕竟连个连队都算不上了。

  没人愿意接手,又处于行政区划的交界处,哪边都不愿意让他们归属。于是只能逐年接收其他兵团不要的,家庭成分复杂有历史遗留问题的知青,使得这里更加不光彩了。

  慢慢地,这里人越来越少,凡是有点能耐的都走了,当时有句话是这么说的,老子有能儿返城,老子无能儿务农,为了能返城,或者调到有前途的地方去,可以说是无所不用其极,招工上大学走的就不用说了,那是可望而不可及。光是病退都必须有招儿,家里能搞定医生的就好说了,开个证明,找真有病的人去替拍个片子,有的人甚至故意尿检时候往里头加鸡蛋清以至多几个加号,还有故意往血管里打点什么东西的,以至于血糖居高不下,差点儿成为医学奇迹……

  还真打死过人,也有打成傻子的。

  这就导致很长一段时间医院病历开的夸张,并且病得不轻,这就出事儿了,不正常啊,开始严抓,严抓医生又不敢给人开病条了。导致真有病的人去看,想开病退,医生睁着眼睛看着异常检查结果,非说人家没病,健康得很,嘿,你说。

  反正现在还留在这儿的人就是那种没一点招儿的,人走不了,那可不得好好待着了,最后连领导都调走了,迟迟没有新的管事儿的调过来。

  这也就成了个新鲜事,有领导管着时候他们天天吃不饱饭,干不完活儿,要说在这地大物博的大兴安岭饿肚子也是个奇怪事,冬天是漫长,但一秋的时间储冬,山野物根本吃不完。

  刚开始没人管时候他们是恐慌,但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奇怪地发现,粮食吃不完了?他们没法儿有高大的政治目标,只能是,吃饱,穿暖,安全过冬。

  所有的政治田重新种上土豆萝卜春小麦,年轻力壮的去伐木,伐木是为了过冬,秋收成为重要任务,采集来的山货兽皮甚至能跟十几公里外的林场工人交换物资,食盐煤油这种他们无法自给的。

  每人过年时候还能背回去一大背包的蘑菇榛子甚至还有黄芪人参。

  孙大划拉是有机会走的,她亲姐姐是某部队的后勤干事,大忙帮不了,把她换个地方煮饭还是能做到的,这事儿所有人都知道,孙大划拉是大嘴巴,天天往外嚷嚷。

  但她不走,说是跟兵团跟这片土地产生深刻的感情啦,其实是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品性,懒蛋一个,能坐着不站着,能躺着不坐着,换到别的地方去又有人管着了,一天都不得清闲。早上开早会,晚上还得开学习会,天天自我检讨,想想就累,她觉得自己什么问题都没有。

  她还是喜欢现在这种没人管着的生活,尤其是冬天,能起得特别晚,有时候那些人饿得不行了,自己就把早饭做了。

  但杨柳来了之后她的生活就发生变化,所以她不留余地想要说服杨柳跟她一样偷懒。

  但同时她又有点不希望,因为杨柳做饭真好吃!甚至她就像仓库一样,

  整个秋天都在不停地囤东西,孙大划拉已经预计到,她们将会度过一个十分幸福的冬天。

  “冬天冷得吓人,你端着一盆水出去,手指头能跟盆冻到一起!你没经历过可不知道……”

  孙大划拉对着杨柳侃侃而谈,杨柳真的长了点肉,眼睛就不大得那么突兀吓人了,但还是很腼腆,总是低着头,不敢正眼看人。

  不过大家都很喜欢她,因为她特别勤劳,做饭也好吃。

  “孙姨,谢谢你跟我讲这么多。”

  声音也细细的,让人听了就舒坦。

  孙大划拉眉开眼笑的,她就喜欢有礼貌的小孩,哪像外面那些人没大没小的,成天给人起外号!

  “没事,有不懂的你就问我,咱俩是一伙的啊,好好给大家做饭就是咱俩的任务。”

  懒人最爱说不用动手的漂亮话。

  “孙姨,那孟班长的事情你知道吗,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搬了个板凳坐到孙大划拉旁边,孙大划拉最喜欢跟人聊天了,哪个人的八卦她都如数家珍。

  “他啊……”

  孙大划拉的声音小了,然后清了清嗓子又看了眼四周,转过头来小声贴到杨柳耳朵边说。

  “他这人邪门,虽然长得不赖吧,但邪得很……”

  苍茫的雪原里总是流传着无尽的传说,什么雪挪人啦,暴风雪时候人迷路怎么也走不出来,其实是雪把你路过的树又挪过来了。会唱歌的狍子,迷失方向时害怕,唱歌给自己壮胆,有人回应,激动地跑过去时候见到一只张着嘴笑的狍子。杀死了有灵性的雪白麋鹿,第二天猎人死了,屋前出现脸盆大的蹄子印儿……

  总之,漫长的冬季,单调雷同的景色,以及当地土著人民自古以万物有灵的文化核心,使得这里总给人一种毛毛的感觉,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更是说也说不清。

  “他是哪年来的?”

  杨柳又追问着,孙大划拉讲起来什么鬼怪灵异传说没完,而杨柳对那些不感兴趣。

  “早就来了吧,比我还早呢,那时候,你是不知道那时候兵团的规模!在整个大兴安岭那也是赫赫有名……”

  人总爱忆往昔。

  杨柳松了口气,她就知道是她想多了,怎么会有那么说不通的事情。

  “嘶……但以前吧,我觉得他挺不起眼的,就是普通,普通你懂吗,脸都是模糊的,扔人群里也认不出来,奇怪,我怎么对以前的他一点印象都没有啦……”

  孙大划拉说着拍了拍脑袋,她最引以为豪的就是记性,小时候谁欠她两分钱没还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哎呀不管啦,反正是前年,前年冬天时候吧,哎也不是冬天了,但也没开春,伐树时候一棵本来应该迎山倒的树忽然转了方向,砍树你知道的吧,你也见过,倒下来二三十米以内的地都得震一震,几公里外的野鸡啊鸟啊什么的都惊起来,震起来的落叶积雪迷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这时候这么粗的一根树杈!”

  孙大划拉挤眉弄眼地跟杨柳比画着,又拿起旁边的茶缸磕了磕。

  “有茶缸口这么粗的树杈子就砸到那孟林脑袋上了!”

  孙大划拉像是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一样,深吸了口气。

  其实这些年兵团死过的知青不少,砸死的病死的干活累死的,失温冻死的遇上山火烧死的,蜱虫咬了感染森林脑炎多器官衰竭死的……但就在人眼前,看着脑浆都像是被砸出来了的,少。

  “反正我们都觉得他肯定是死定了,也没人管我们啊,之前说我们要跟也不哪个连队整合,让原地待命,等了三年也没信儿了。我们只能自给自足,哎你瞧这不也响应了南泥湾精神,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孙大划拉又开始跑题了,但这回杨柳没有制止,她浑身发冷,甚至止不住颤抖。

  这儿要比别的地方节气晚得多,甚至六月也会下雪,所以冬天是春天。

  “哦,总之他没死,一天天好起来了,甚至人也变了,就是什么事儿都忘了,也理解嘛,那脑浆都像砸出来了……懂得可多了,还带着大家用白桦树皮做箱子拿出去卖,我们还都分着钱了呢……”

  孙大划拉又言归正传,神经兮兮地靠近杨柳。

  “我觉得他准是死过一回去到阎王殿里了,阎王说他命数不够又给送回来了,或者他其实是别的孤魂野鬼占了……”

  “孙婶子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事。”

  杨柳猛然站起来,孙大划拉的话还没说完。

  “哼。”

  杨柳走的远了,孙大划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虽然她嘴里吃着人家炒的榛子,但心里还嫌弃,懒人就不喜欢勤快人,勤快人越勤快就显得懒人越懒。

  十月初的大兴安岭美得十分夸张,像是被打翻的调色盘,金黄绛红橙红墨绿的树木蜿蜒如缎带般的河水南飞的群鸟……

  只可惜现在已是十月末,落叶林的叶子凋落殆尽,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透过高大树木疏朗的枝丫,能看到远山的轮廓,山的那面还是山,山的那面还是山。

  杨柳紧紧抱着自己,现在已经开始冷了,呼出的气儿都是白的,但她的冷不是身体上的冷。

  她喜欢这样的生活,即使几乎这里的所有人都想逃离,但她一点也不想。她第一次吃这么多东西,那些五颜六色吃了舌头染色的浆果,可以肆无忌惮吃饱的主食,甚至烧火的豆子秸秆上还有因为宽裕懒得认真挑拣剩下的黄豆,经常烧着烧着,就蹦出来一个豆子……

  她喜欢做饭,她常年饥饿,胃里填满温暖的食物就让她幸福地想要流泪,每个人都尊重她,他们用夸张的语气说她做的饭如何如何好吃,还有知青教她认字,有个女知青画了杨柳给她,女知青是杭州来的,她说西湖边上种了很多杨柳……

  甚至她还来了月经,她的□□流血,这开始让她觉得她是一个人了,是一个女人。

  甚至她的手腕子也粗了,长了肉,她记得以前好像有个人嫌弃她太瘦,腕子像是一扭就断……

  她连回忆都不要回忆!回忆只会带来痛苦,她就是她,是全新的杨柳!

  杨柳觉得脸上湿漉漉的,她擦了一把,然后蹲下身,抱住自己。

  然后她发现了一条鱼,一条鱼在草里扑棱。

  如果她现在足够冷静,马上就能反应过来不能抓,这是水泡子,因为漫长而严寒的冬季,使得这里的地下有一片天然的冻土屏障。春天的融雪和夏天的降雨被冻土挡住大量聚集,低气温又使得蒸发微乎其微,年复一年日复一月的表面长出来一层又一层的苔藓绿植,而茂密的植被底下藏着的是深不可测是水洼或者泥潭。

  混沌的大脑使得杨柳放低了戒备,她想今晚加条鱼也好,配上前段时间采的猴头菇,要储冬,最近每个人都很累,喝点儿鱼汤暖暖身……

  她的脚陷进去,冰冷的泥水像是吸盘一样紧紧箍着她,刺骨的寒意让她刹那惊醒,她猛然抬脚,但根本抬不起来,甚至越陷越深……沼泽!她掉进沼泽里了!

  她开始停止挣扎,身体向后仰,增大接触面积,吞噬的速度确实降低了,但并没有停止,好冷啊,身体和心里一样寒冷。这里的天黑的可真早,她看到了辽阔的苍穹,和一队南迁的鹤,它们长得可真美,长长的颈,修长的腿,洁白的羽毛,还有她最羡慕的,那双翅膀。

  如果有来生,她再不要当人了,她想当一只自由自在的,飞翔在天空中的鹤……

  “怎么又是你?你这人不知道喊吗?就这样等着死?”

  有声

  音在响,杨柳睁开眼睛,是孟林!此刻她什么都忘了,只有激动、兴奋,她当然想活,要活,没有任何东西是比生命更可贵的!

  “救我!求求你快救我!……”

  杨柳兴奋起来,兴奋使得她又沉了一点。

  “哎哎你冷静。”

  孟林赶忙制止她。

  他伸过来一枝粗壮的树枝,杨柳奋力伸出手,只差一点就能够到了,那树枝又被收回去。

  “等等,这次可不能白救你了,杨柳,我再问一次,你是不是认识我,第一次见面时候,你叫我贾什么。”

  那根收回的树枝,离杨柳是如此的近,她似乎一抬手就能够到。

  她用力闭了下眼睛,张开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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