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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矛盾


第46章 矛盾

  “墨林, 最近这么用功?”

  钟墨林一回到宿舍就翻开书,虽然拉了电线,但是知青宿舍太大了, 以前住的人多,电灯本来度数就不高, 在顶棚中间, 角落的位置照不见什么,钟墨林还是用蜡烛, 代木柔抱着补偿的心思,给他邮寄来很多学习资料和日常用品之类的, 除了书他大部分都退回去。

  “嗯。”

  钟墨林意味不明地嗯了一声,以前他是非常积极的性格, 凡是需要有牵头人的角色他一定义不容辞, 更别像是收秋这种节点上了, 但现在他虽然没有偷懒, 但也没多积极了, 到下工时候收拾东西就走, 知青是集体来算, 一起吃饭,以往他的工时能拉拉平均,分的粮食也不会太难看。别人谈论什么事情,他也不加入,只坐在角落床上翻书写东西。

  关于他的传言也不大好听,有人说他是因为代木柔回北京自己被乐团退货, 想不开破罐子破摔才在村里勾搭沈妙真的,他们谈论起这些时语气上总带着一份暧昧色彩。对他也没有以前那种仰视,仰视的反义词是轻视, 虽然没到轻视那个地步,但也离不远,以前知青宿舍里处于这个位置的是袁清,但袁清干出来那种吓人事情后,别人就好像对他多了一种宽容。

  在一种恶劣环境下,似乎总要创造出一个人来迎接恶意,这通常不是一蹴而就的,而是一步步试探。

  有人拿起钟墨林床头的笔记本,做出要打开的模样。

  “放下。”

  “我说,放下。”

  钟墨林忍住心底的烦躁。

  “不就是一个笔记本吗,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牛什么牛……”

  钟墨林并没有给能沿着下去继续开他玩笑的台阶。

  “是,反正我走不了,要不你也留着陪我?”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啊,你成分有问题,我可没有!”

  那人最近比较耀武扬威,同宿舍的都知道他要去当兵了,原户口地没有机会,不知怎的在这里搞到一个名额。

  “和我走得近了,你也可以有,谁知道你私底下。”

  钟墨林顿住。

  “你自己走不了别想拉个垫背的!你这人怎么这么恶心……”

  那人急的脸红脖子粗。

  “我看赵明身体素质就比你高不少,他家里也没问题吧,还有李祥,他父亲还是党员,如果按你说的是光明正大的选拔,那我觉得屋里好几位同志都比你更有资格,不知道这时候如果……”

  屋里忽然很静,很多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过来,一阵冷风吹过来,入了秋,天凉得很快,站在地上的那个人觉得自己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似乎每个人都在看着他。

  “钟墨林,你少在这里挑拨关系!”

  那人叫嚷起来,紧紧握着拳头,巨大的鼻孔歙合着。

  “或者你觉得,我那试验田里长得好好的秧苗,为什么一夜之间根都戳烂了,时间又赶得那么巧?”

  钟墨林挑着眉冲着那人笑,他嘴角有笑,却没到眼底,脸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周身弥漫着浓郁的中药味,在摇摇晃晃的烛光里,显得晦暗不明。

  那人忽然觉得心底发颤,以及心虚,好像真是他做了什么事情,在农业局查收前一天晚上偷跑出去把钟墨林试验田里的秧苗全祸害死了,可是,可是明明不是他啊,他什么都没做!虽然他也早看钟墨林不顺眼……

  气氛变得更加微妙了。

  “行了,都少说两句,拉灯睡觉。”

  有人打圆场,把灯拉灭,四周骤然进入黑暗,钟墨林把手心拢了拢挡在蜡烛前,有人没关窗,凉风吹进来,像是下一秒钟就要把这微弱的光吹灭。

  钟墨林翻开笔记本,铅笔画的女人背景已经模糊了。那些中药像是真的起了作用,他不咳嗽了,但说不上来,他觉得自己心肺像是积压了很多火,明明不重要的人事无视就好,但现在怎么也摁不下去,甚至有一些不计后果的冲动。

  旁边那道注视的视线无论如何也忽视不掉。

  钟墨林偏过头,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

  “我跟你讲,野猪会吃人的,你怕不怕?”

  现在半夜看野猪成了沈妙真跟贾亦方最喜欢的工活,因为不仅熬夜点灯学习没人打扰,还能光明正大地读出声音来,晚上看野猪拿了工分,第二天不用上工还能在家里补觉。

  总之别人都不爱干的,到了沈妙真她们这里成了抢手活计。

  时间过得可真快,去年的这个时候,还有人给沈妙真拿一块融化了的巧克力。

  沈妙真摇摇头,把不重要的人晃出去脑袋,她是一个十分记仇的人,人跟她好,她才跟人好,人要是不跟她好了,那那人就算再厉害她也不会上赶着跟人做朋友的。

  “少把我当小孩吓唬。”

  贾亦方把柴火填进火堆里,现在晚上温度降得很快,他们要一晚上都烧着,一是取暖,二是照光,三是驱兽,不管什么野兽都是怕火的,其实贾亦方来这么久,还没见过活野猪,只见过被祸害完的庄稼地,野猪在地里打滚儿,撞倒一片,以及这个啃两口那个啃两口,只能拿去喂牛的玉米。

  “哎,这些字符可真难,他们其他国家的人为什么不能说中国话,如果全世界的语言都是汉语就好了,为什么人类的祖先不能创造同一种语言呢……”

  沈妙真学习英语时候废话就会格外多,这对她来说太超纲了,毕竟她上周才能熟练背下来那些英文字符,她不理解得太多,贾亦方也解释不通。比如他就没办法解释a为什么是a,a为什么不是n这种问题。

  沈妙真脑子里装的都是这种问题,英文字符组成的单词对她来说都是很抽象的存在,陌生的语言逻辑让人抓耳挠腮。不过这也不怪沈妙真,这之前她从没接触过英语,让一个成年人从零开始接触一套新的语言体系确实不是容易事。贾亦方不敢想象要把单词连成句子时她会有多少蠢问题。

  贾亦方这么晚才教沈妙真英文是因为第一年恢复高考时英语成绩只占总分数的百分之十,至于外语学院或者外语专业如何招生的他不清楚,但总归是跟沈妙真无关。要先保能拿下的科目,政治语文数学是必考科目。

  “你为什么会啊,你怎么忽然就变得这么聪明了呢……”

  沈妙真翻来覆去那几页很基础的单词,但怎么都送不进脑袋去,太复杂了,像是一门动物语言一样让人猫不着头脑,一想到贾亦方忽然开窍什么都会她就愤愤不平。

  “以后,用不了多少

  年,几乎所有人都会认识,所有人都会接受教育。”

  “不可能!都去学这些破字母了谁种地啊!没人种地大家怎么能吃饱饭呢?中国那么大,那么多人,那么多张嘴,都要靠我们种地呢,你真会瞎胡说。”

  沈妙真才不信,所有人都吃饱饭就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了,更别说在填饱肚子之上的精神食粮了,她读书时候遇上农忙都是要放假的,没什么比吃上饭吃饱饭更重要了。

  “嗯,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贾亦方歪着头,把沈妙真耳边的头发丝捋到她耳朵后面,夜深了风凉,沈妙真虽然穿得厚实,但脸上还是被风吹得红彤彤,跟秋天的苹果一样,浓密的睫毛像小蝴蝶,在饱满的脸颊上落下了阴影。

  他很难给她解释清楚□□的飞跃,以及事物的发展是螺旋式上升的,一些弯路是新的政体在黑暗中探索,夹缝中生存的必经之路,个体命运的悲欢在辽阔的时间里微不足道,而每一次回环,实则都站在更宽广的维度上。

  “哎好冷,我觉得我这辈子都背不下来这些乱七八糟的字母组成的怪东西,太难了!”

  沈妙真有些泄气地把单词页扔到旁边,已经下露水了,月下是一片清盈盈的亮,木柴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以及咻——

  烧到了木柴上的什么木结,发出小小的爆破声,细小的火焰粒子炸起来,又落下,像萤火虫一样。

  “哎哎!”

  差点落到沈妙真小板凳上的单词页上,她吓一大跳。

  郁闷是一时的,待会儿调节好了她还得继续背呢。

  砰——

  沈妙真放了个二踢脚,炮仗霹雳乓啷的就飞上了天,休息的好好的鸟儿哗啦啦的从枝头上飞起来,沈妙真又拿起来掉了漆的铜锣“咣咣咣”的就开始敲,声音像是水波纹一样蔓延到森林里去,远处的鸟啊雀啊的也都被吵醒哗啦啦飞起来。

  树林被沈妙真吵醒了,黑夜被山妙真吵醒了,她看见一只小刺猬,蹲着拿棍子戳了戳。

  “你放心吧,山猪肯定以为我们是什么庞然大物,能发出那么大声音。”

  “嗯。”

  沈妙真干完那一连串事儿,觉得脚啊胳膊啊什么的都不凉了,就又继续坐下来背单词。

  滋啦——

  安静的夜晚,安静的小屋里,摇曳的烛芯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音。

  炕上盘着腿的女人头低的极低,胳膊扬起抽着细细的线,她白天要下地干活,挣得工分不够两个人吃,晚上要绣花补贴,这几天农忙,掰棒子,整天整天用着手,回家来还有一摊子活儿,她手胳膊累得直哆嗦,绣不好,她停下来邦邦锤着肩膀,寄希望短暂的疼痛能带来片刻的灵敏。

  眉头皱的更深了,眼睛瞪得更用力了,但无济于事,甚至另一只手也开始哆嗦了。

  哎。

  她在心底叹了口气,把蜡烛拿远点。

  她觉得好像什么都没变,但一垂眼就发现烛台缺了个角。

  她爱惜这个房子,爱惜房子里的一针一线,爱惜房子里的人,到头来却是这样,缺的那个角让她没办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咳咳——”

  躺在炕上的男人开始咳嗽。

  这是一个多么普通的男人,普通到甚至有点丑陋,还残疾,跛脚,还具有很多普通男人具有的通病,不能拒绝任何的诱惑。

  他开始时是愧疚的,甚至愧疚到红着眼睛也要把秋月赶走,让她再找个好人家,别把时间耽误到一个瘫痪男人身上,哭着忏悔,忏悔着自己对不起秋月。

  但秋月不走,开始无怨无悔侍弄着他的一切的时候,他马上又变了。

  看!他是多么有魅力啊!能让这样一个女人对他如此死心塌地,誓死不渝又无怨无悔地照顾着他,世界上又有几个男人能有这样的能耐!

  只是可惜。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

  只是可惜秋月长得不好看,皮肤黑,手指粗,脸上都是斑,身材也不好。

  这样一个普通的男人暗夜里在心中默默叹气,为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的普通的外貌叹气。

  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一定会爱她的,如果她漂亮一点,我不会犯错的。

  “咳咳——”

  炕上的人又开始咳嗽,秋月把针线放回篓子里,直起身子,僵硬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声音。

  “怎么了,不舒服?”

  秋月下地倒了杯温水,还加了一筷头蜂蜜,沈妙真送她的一罐蜂蜜。

  递给炕上的人。

  沈九臣慢悠悠接过来那杯蜂蜜水,又干咳了两声,哎哟着,似是很痛苦地喝了两口。

  虽然喝着水,但他一直悄悄斜眼看着秋月脸色,见无二样,他才舒心起来。

  秋月不敢有什么脸色,心底的任何委屈也不会展现出来,如果说以前他们还会轰轰烈烈地吵起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就只有沈九臣一人的声音了。

  病人的病不只是身体上,也是心理上,尤其是这种有缓慢过程的疾病,今天是一只脚趾,明天是整个脚掌,没准儿后天睡醒就是一条腿了,好好的身子,为什么发麻为什么控制不了?饭为什么从闭紧的嘴里漏出来……

  清晰地感受到,持续的,丧失。

  这让他绝望让他易怒让他恐惧让他暴躁,他挂在嘴边的是,别管我了,让我去死吧。

  所以秋月劳累的日常后,还要小心翼翼照料着沈九臣脆弱的情绪,生怕哪里惹了他的不快。

  “秋月啊。”

  秋月看了他一眼,弯下身子,耳朵离他近一些,他挪着起来时候很困难。

  在一起这么久,沈九臣第一次发现秋月弯下身斜着侧脸的这个角度很漂亮,他便靠过去,说了句话。

  他当然是有需求的,别看他这样,男人该有的需求他还是有的,以及他为什么被那个寡妇拐走,还不是她会的花样多,即使在一起她就不跟他使了,但那些偷偷摸摸的欢愉还是让人怀念的。秋月不会,没事,他可以教。

  秋月愣住了,呆愣着的秋月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天在地里干活,皲裂粗糙毛躁,晚上要绣花,那布是真丝的,细,她的糙手会刮着,于是要用白醋泡,把那终于要成茧子的手再泡嫩,再抹一层雪花膏,那么香的雪花膏哟,她以前从来没买过。

  周而复始的,每天那双手,都是那么的疼。

  沈九臣调笑着问她,呦,你什么时候也知道爱美啦,再深深地嗅一下。

  他以为那雪花膏是抹给他看的。

  “你说什么?”

  秋月看着沈九臣,安静地问。

  沈九臣有些尴尬,但这话他都说了,再说,既然秋月又回来跟他过日子,那他们就是夫妻,夫妻当然是要过夫妻生活的话,只不过换些花样儿罢了,他们那么多年都那么无趣。

  于是沈九臣就理所当然地又重复了一遍,甚至哆嗦着手开始解裤腰带。

  哗啦——

  那杯甜津津的蜂蜜水泼到了沈九臣脸上。

  他恼羞成怒就想破口大骂,急得口水从闭不上的那边嘴流出来。

  然后他又忽然安静下来。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看见秋月脸上挂了两行亮晶晶的水痕。

  “我以为我们之间就算没什么感情,你也不能这样作践我,你知道外面怎么说的我,说我是怎样的没自尊怎样的蠢怎样的窝囊怎样的下贱,上赶着给你们老沈家的人,你爹,你,把屎把尿。”

  “我不过是念着一段恩情,戏团解散了,所有人都被遣送回家,我没有家,我没有父母没有亲属,我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我一日又一日惴惴不安的等在那破庙里……你来了,你说,你要是不嫌弃我,那就咱俩过,反正有我一口吃的就

  饿不着你。我有房子住,有地种,还有了亲人,我感恩你,感恩你爹,你爹瘫了,就算是擦屎擦尿伺候着你爹我也愿意。但是,我不下贱。”

  哐当——

  屋门被插上了,秋月去了西屋,沈九臣觉得脑袋在嗡嗡作响,他很疼,他其实是疼的,每一分一秒,身体皱巴巴着疼,僵着疼,他支着炕沿努力坐起身来。

  歪着的脖子,看见秋月落在炕头的绣花,上面沾了血迹。

  是啊,她白天要干农活,干农活怎么能有双精细的能绣花的手呢。

  半轮莹白如玉的月亮挂在夜空,清亮的月光散落在大地。

  西屋传来咿咿呀呀的声音。

  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我心内……

  秋月记不得自己从哪来,是被人牙子偷了卖的,还是被亲爹娘卖的,她只记得进了戏团就练下腰跟耗顶,班主信奉不打不成角儿。真疼,鼻涕跟眼泪一齐流下来,她靠着墙倒立着,世界都是翻过来的。

  比她先来的小师姐脆生生地吊着嗓儿唱着——

  苏三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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