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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唯一纯白的茉莉花[快穿]》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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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京圈茉莉花二五
深夜,顾家老宅依旧灯火通明,几乎所有在京市数得上号的人物都聚集在了此处。
没有明星,却比娱乐圈盛宴更加群星荟萃。
众人端着酒杯从奢靡壮观的室内来到室外,清新的空气一下子让人身心舒展。皎洁的月色洒落在庭t院内的泳池上,泛起粼粼波光,与花草树木交相辉映,如梦如幻,美不胜收。
没有翟氏的雄伟,也不似谷宅的庭院深深,这里充满现代的气息,透着明快的欧式风格,宛若一座水晶城堡。
那是公主的住所。
“改造了啊……”顾琪环视四周,心里突然涌上莫名的惆怅。
一代又一代,她从这里的主人变成客人,与娘家的羁绊也越来越浅,就像这院子,现在只剩下陌生了。
“听说是在那位去H市的时候加紧时间翻修了,只用了不到一个星期。”另一边也有人正在讨论顾宅的变化。
“意思很微妙啊。”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表情讳莫如深。
这些大家族的老宅都是祖宗传下来的,除了固定需要的保养,一般很少大面积整改,因为那是身份的象征,代表着传承。
譬如翟家的祇园,翟庭琛其实并不喜欢,但他没换。一是不在意,叫什么名字不是叫,不过一个住的地方而已,还不值得他多费心思。
另一方面也是在借这个名字表明他的“正统”地位——
他是祇园的主人,也是翟家的主人。尽管他驱逐了很多翟家人,但他依然是正儿八经从他父亲手里接过的翟家产业。
别小瞧其中包含的意义,对于有着悠久历史、现如今仍旧存在巨大影响力的老牌家族们而言,这点十分重要。
尤其身份上翟庭琛是私生子,是“庶出”。
金字塔结构,等级分明,老钱家族高傲、守旧,又互相同气连枝,新兴的、富没满三代的“暴发户”连上牌桌的资格都没有,何况“庶子上位”。
如果不是翟家“嫡子”早早没了,翟庭琛当初掌权之路绝对会更艰难。
可即便如此,他如今仍被称呼为“二爷”,时刻强调他排行第二。
这就是这个圈子根深蒂固的一些东西,不可明说,普通人无法窥见又无处不在。
即使它腐朽如一滩烂泥,内部什么恶心事都有,却固执的不肯打破这些规则。
在这样的环境下,顾家的翻新还是简简单单的翻新吗?
不是,它在向外界传递一个讯息——这所宅子里的主人换了。
无论谁回归,都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有人想明白了这点,不禁冷气倒抽,“那这次宴会……”
真的是为庆祝顾少回来吗……
“你说呢?”其他人给了他一个“明知故问”的眼神。
也许有这层意思,但更多的还是在向外界表明,这个新主人位置不可动摇。
安股民的心,也稳定她的拥趸们。
“瞧着吧,明天股价铁定上涨。”
“嘶,看不出来啊……”
年纪轻轻、柔柔弱弱的,还有这等魄力?
“也不一定就是那位的主意,别忘了她身边还有个狼崽子。”
严恒,老顾总在时,他瞧着受重视,实则明眼人都清楚他顶多算个“太子伴读”,不功高盖主还好,一旦功高,免不了卸磨杀驴的下场。
可时移世易,谁也想不到顾家大房只剩下一个病弱的独苗,而他抓住机会,在独苗举目无亲时坚定的站在了她身后,于是一跃从“伴读”成为了绝对的权相,心腹中的心腹。
同样是打工人,地位不可同日而语,没见连翟二爷都对他另眼相看?
可以预见的是,随着那位的“超然”,他的身份也会愈加显贵。要说这时候谁最不希望那位受到动摇,百分百是他这个“天子近臣”。
“我也这么觉得。”有人赞成,有人附和,有人沉默。
人群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皆在讨论今晚的事情,叶家的、顾家的,不管身处多高位置,是人就免不了八卦之心。
特别是“向上一层”的八卦,谈论起来更加兴致盎然。
裴肃靠着墙,听着零星传入耳中的话,无趣地转开眼。
这就是所谓的京圈,没进来的人以为多么神秘高大,其实和普通人并没什么两样。
同样会背着人嚼舌根,甚至逮着一个话题极尽夸大之能事,造谣、诋毁,向下贬低,向上谄媚,人性莫不是如此。
他掸掸袖子,直起身准备走人,却听身畔一声细软的猫叫。
“喵?”
他转头,正对上一双碧蓝般的眼,漂亮、结实,雪白的脚掌、独特的气质。
裴肃挑眉,认出了这个小家伙,不就是翟庭琛宝贝的那只猫吗?
“你怎么在这里?”那家伙参加宴会还带着猫?
他起了点兴趣,朝它勾勾手,“来。”
木铎歪了歪脑袋,盯着他瞧了好一会,似乎也想起之前见过他,于是防备褪去,欢快地摇着尾巴跑到他面前喵喵直叫。
“还真来。”
裴肃失笑,这么单纯可一点都不像他主人。
他蹲下身将它抱起,举到眼前,“怎么,和主人走散了?”
“喵~”木铎不怕生地蹭蹭他的掌心,声音绵柔可爱。
这些天它一直待在顾宅,显然已经将这里当成了家。
“撒娇啊?”裴肃越看越稀奇,不是吧,翟庭琛那家伙私底下喜欢这种调调?
难不成他也是表面冷淡、实则内心很缺爱?
他想象着那家伙一本正经抱着猫吸猫的场景,忍不住抖了抖手。
实在太恶心。
“喵!”
木铎触不及防被晃了一下,有些惊慌。恰好一阵风袭来,夹杂着稍显浓郁的香水味,愈发让它躁动不安,背上的毛发竖起,透出攻击的状态。
“嘶。”裴肃眼疾手快的松开手,这才避免被它挠一爪子。
“说变脸就变脸啊。”他望着落到地上、前肢曲起,仿佛随时要扑过来的小家伙,冷哼,“果然还是什么人养什么猫。”
即使表面温良无害,内心也时刻隐藏着利爪,瞅中机会就会挠得人皮开肉绽。
“喵!”
空气中香味愈发浓郁,木铎慌乱的来回踱步,随后对着一个方向,嘴里不停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
裴肃慢慢蹙起眉,它的状态似乎不太对。
他上前,想要打量得更清楚,谁知“砰”的一声,不远处烟花乍响。
这一声仿若一道惊雷,瞬间惊醒了木铎。它犹如炸弹般弹跳而起,直冲着前方而去,短而有力的爪子在空中显得格外锋利。
偶然瞥见的贵妇们忍不住惊呼出声,可惜掩盖在响亮的烟花声中。等郭琳瞧见时,锋芒已近在咫尺。
“小心。”
周亦航迅速拉开她,自己则侧过身,准备避开猫爪的攻击,却不料脚下忽地一绊,身体失去平衡之际,背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饶是他下盘再稳,也不受控制的往前扑。
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池面,清澈的池水慢慢倒映出他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俊朗的脸庞上,白色纱布格外醒目。
他却好像看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另一张如露如花般的娇颜,纯净、美丽;耳边是她清悦的呼唤——“哥。”
哥哥,是啊,哥哥,他只有作为哥哥才能待在她身边,如果不是……
周亦航缓缓闭上眼,任自己跌入水中,任水面漫过脸颊,浸湿了额上纱布。
“阿航!”郭琳立马跳下水,他可不会游泳!
现场又乱了起来,夜空上烟花依然绚烂绽放,此时却显得孤寂落寞,因为无人再有心欣赏。
顾姣姣愣在池边,傻呆呆的瞪着母亲,刚才她瞧得很清楚,分明是母亲绊了堂哥一脚,而后又将他推了下去。
“妈?!”
“走。”刘婕顾不上解释,连忙拽着她离开了“案发现场”,假装她们从未来过。
“如果你不想我们家破人亡,就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谁问都是不知道,听懂了吗!”
“可是……”为什么啊?!
顾姣姣头晕脑胀,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亲生母亲要害亲堂哥?
“不是害。”刘婕头也不回,声音紧绷又决绝,“这是投名状。”
为了顾家真正的当家人,为了女儿日后的生活,献上的一份投名状。
“有意思。”郁栩文远远瞧着,不禁唇角微挑。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为了利益,人性可以无恶不作。
所以,更加显出纯白的可贵。
他抬头看了看月亮,想要得到月神的眷顾,先从抹掉遮挡她光华的乌云开始吧。
他快速挤进人群,在众人讶异声中义无反顾地跳下了水。
不为救人,只为了确认。
叶骁低咒了声,紧随其后跃了下去。
必须阻止他们发现端倪!
严恒站在一楼与二楼的连接处,将一切尽收眼底。他想起顾总曾经问过的一句话。
她说:“世界是什么?”
“世界是你。”他在心底默默回答,你就是整个世界。
她想要的,他不惜代价都要为她得到;她不想要但属于她的,他也不允许其他人剥夺。
只要t她在,世界就是她的。
人群纷杂,众生百态,紧张、慌张、兴奋、跃跃欲试,情态不一而足,而这一切,皆因一人而起。
为她好,为她争,为她乱,更为她牵肠挂肚,百转千回、进退两难。
“翟庭琛!”
黑影突然冒出,崇明恨恨地盯着前方颀长挺拔的男人,“你已经将我爸赶出了翟家,为什么还要对我赶尽杀绝?”
翟庭琛瞥他一眼,目光平静无波,“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少装蒜,不是你爆出我那些事情的?!”
崇明从小到大最讨厌他的眼神,明明不过是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却仿佛谁都不放在眼里,最后更是逼得他们一家子脱离了翟家。
就算后来他当了明星,也不敢光明正大用翟姓,只能暗搓搓放出一些他身世显赫的料,引导粉丝和圈内人往那方面想,为的就是害怕他发现了,再打击报复。
可是谁成想都这样小心了,还是没逃过。
崇明恨得眼睛都红了,他的事业全毁了,为了赔付各种违约金几乎倾家荡产。
都是因为他!
“翟庭琛,你不会以为过了这么多年,你犯的罪就没人知晓了吧?”
他想起躲在大厅时看见的情形,冷冷一笑,“你喜欢那位顾小姐对不对,你说如果我告诉她你杀过人,会怎么……”
他的话还没说完,人猛地被按到墙上,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扣住他的脖子,力道之大、之重,让他恍惚觉得下一刻就要死在这里。
他清楚的感受到了那只手还在不断收紧,他的呼吸被掠夺,眼前一阵阵眩晕。数秒前升起的得意和阴狠刹那间消退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无法遏制的恐惧。
“放……手……”他艰难地抬起眼,只觉落进了一片黑暗的深渊。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愤怒,没有警告,平静得仿佛一弯不起波澜的湖。
可是崇明知道,他生气了,起码这一刻,他真的动了杀心。
就像多年前,他父亲联合其他叔伯在前翟家主灵堂前向他施压一样,他也是这般面无表情,不见喜怒,静静地看着他们表演,直到他们露出胜利者的姿态,等他们得意忘形,再给予致命一击,在最高处将他们彻底击碎。
狠、绝,不留一丝余地,在他当时还算稚嫩的心中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他怎么忘了……
崇明无法抑制的懊悔,是他佛爷的名号太响亮了吗,以至于让他忘记了他其实是个彻头彻底的恶魔!
“对不……起……我……错了……”他不停拍打着他的手臂,努力从喉咙里挤出话语,祈求着他能放他一马。
他以后一定、一定不会再这么莽撞!
然而,无论他怎么挣扎,掐着他咽喉的手腕始终没有半分松动。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对他声泪俱下的求饶有丁点动容,他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却无法捕捉他的情绪,似乎眼前只是个人偶,没有感情的机器。
崇明是真的害怕了,人,可以威胁,可以讨好,他会考虑后果,可若是一座空壳呢?
他翻着白眼,心里只剩下绝望。
“翟先生。”
熟悉的称呼让翟庭琛一怔,他终于从那种虚无的状态中脱离,缓缓回过头。
严恒垂首立在廊柱后,身形挺拔、面无异色,仿佛没有发现前方有人濒临窒息,只是声音平缓的提醒:
“我们顾总爱干净。”
言下之意,别脏了她的地方。
他能感受到有道目光落在了他身上,淡淡的,却带着股压迫和审视。无形的气场笼罩住他,他姿态不变,垂在腰侧的手却微微收紧,背上隐隐有薄汗升起。
他没再言语,对方也没开口。良久,在现场另一人气息几乎微不可闻时,那道似有似无的窥探才终于消失。
翟庭琛松开手,退后一步,然后转身大步流星离开。
“咳咳……咳咳!”没了支撑的崇明瘫软在地,又是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又是难受,咳得眼泪鼻涕直流。
严恒厌烦的扫了他一眼,招手叫来管家,“扔出去。”
若不是不想有一点麻烦沾染到顾茉莉,他才懒得管别人死活。
他掏出纸巾擦了擦手,看着掌心的汗渍眉头皱得更紧,这个翟二爷……
“翟先生怎么了?”
身后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严恒神色一变,朝管家挥手。管家连忙架着人躲到一边,手上不忘牢牢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
可怜崇明刚逃过一劫,又差点被捂得背过气去。他涨红了脸,决定以后再不来这鬼地方,也绝对、绝对不敢再出现在翟庭琛及和他有关的人周围。
这些人都是一群疯子!
“我好像听到了咳嗽声?”顾茉莉好奇的向外探了探头,“发生了什么事吗?”
“无事。”严恒迎过去,不着痕迹挡住她的视线。
“翟二爷似乎有点不舒服,提前回去了。”
“不舒服?”顾茉莉一听这话,顿时有些着急,也顾不上什么声音不声音,赶忙拿出手机拨通了翟庭琛的号码。
严恒瞥见她眉宇间的担忧,不由眸光一暗。
宝藏太过光华夺目,尽管他百般保护隐藏,仍然避不开蜂拥而至的狂蜂浪蝶,所幸蜜蜂们性子傲、不和谐,稍一引导就会互蛰。他看戏之余,也免不了自得。
瞧,任你们怎么努力,还是他离宝藏最近。他是宝藏最坚实的守护者,她信赖他、亲近他,比她兄长亦不差什么。
至于其它……他不敢再奢求。
然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还有另一个人也让她关心牵挂着。这种关心是下意识的,恐怕连她自己都没发觉。
而那个人,强大到可怕。
他不在乎其它小蜂们的争斗,更不将他放在眼里。
如果说他是守护宝藏的恶龙,那他就仿若存放宝藏的宫殿,高大、宏伟,无坚不摧,无论是宝藏还是恶龙,都在他的领地范围。
严恒手指摩挲,明明擦掉了,可他好似还能感受到刚才掌心的那种粘腻感。
是那个强大的男人带来的。
难怪叶骁会被他一个眼神刺激到,郁栩文在他面前也不敢耍心机。
有时候威慑不在语言,也不在行动,而是只他站在那,就让人不敢造次。
不过是人就有弱点,外部攻不破,不代表内部不可能自我瓦解。
他垂下眼,将心神放在话筒上。
几声嘟嘟声后,电话被接起,不知是话筒原因还是什么,翟庭琛的嗓音显得有些沙哑,好像很久没有喝水。
“茉莉。”
顾茉莉愣了愣,这似乎是他第一次唤她名字。刻意放缓的嗓音低沉中带着说不出的磁性,从贴着耳朵的听筒中传来,犹如正对着她耳语。
分明没有见到人,却比之前面对面相处更添了一份亲密。
她的耳根不受控制的发红,说话都难得卡壳了一下。
“听、听说你不舒服?”
翟庭琛握着手机,脑中几乎能描绘出她此时此刻的音容相貌,忍不住唇角上扬。可等扫见右手上的佛珠,他刚起的笑意转瞬又落了下去。
崇明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如果我告诉她你杀过人……”
他靠着车窗慢慢闭上眼,他可以让她永远不知道,但不知道就能代表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吗?
他又想起裴肃的质问:“你配得上那朵小茉莉吗?”
翟庭琛抚上佛珠,一颗接一颗,车厢内越发沉寂,安静得仿佛没有人。
“茉莉。”
“嗯?”
他唤了声又沉默,内心多少纠葛、思绪翻涌,被他牢牢压着,不敢侵染对面一丝一毫。
他不配。
“翟先生?”他的反常让顾茉莉更加担忧。
她所见之翟庭琛,无时无刻不是沉着冷静、淡定从容,何时有过这般迟疑和举棋不定。
“你……怎么了?”
“能唤我一声名字吗?”
他的声音轻柔又缓慢,好似担心惊扰她,可顾茉莉依然惊得瞪大了眼。
饶是她再迟钝,也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柔情。
男人对女人的。
“行吗?”翟庭琛睁开眼,声音透着浅浅的笑意,眼里却如萧瑟的秋天,沉沉、投不进一点光。
顾茉莉看不见,只听声音还以为他在逗她。她双颊泛上薄薄粉晕,嘴唇张张合合,不知为何总觉羞赧的很。
翟庭琛一直静静的等,不着急、不催促,事实上只听着话筒里的呼吸声,他就感到一片安宁。
“庭琛……”顾茉莉轻轻唤,一开始满是踌躇,可当真正喊出口,她反而轻松了。
只是喊个名字,怎么像是在做某项特别重大的决定?
她有些啼笑皆非,轻快的又喊了一声:“庭琛。”
“嗯。”
翟庭琛好似感受到了她的心情,也跟着轻笑。两人莫名其妙一起笑,没有缘由,就是想笑t。
男声的醇厚、女声的清灵,回荡在话筒内外,让这个夜晚都似乎美好了起来。
翟庭琛想,因为一个人爱上一座城,因为她在,他开始留恋起这个有过很多不堪回忆的地方。
现在因为她的笑声,他开始爱上这个季节。往后三餐四季,都有了期盼。
“对不起,临时有事需要处理,没能和你告别就离场了。”
他望着窗外月光笼罩下的城堡,仿佛能透过墙壁看到某个人。最终,他无声地吐出口气,主动为这通电话划上句号。
“今晚月色很美,愿你有个好梦,晚安。”
“晚安。”
顾茉莉放下手,今晚有很多第一次,第一次和他通电话,第一次唤他名字,第一次互道晚安,但很奇怪的,她却感到了淡淡的怅惘。
“怎么了?”严恒接过她的手机,试探地问:“聊得不开心?”
“没有。”
顾茉莉摇摇头,那种感觉仿佛一层烟,落到心上,转瞬又不见了。
严恒打量她的神色,虽然没有全部听清他们的交谈,但从她的回应也能大致推测出谈话内容。
她叫了他的名字。
严恒抿了抿唇,心下有些烦躁。从他遇见她起,她可是从未唤过他“严秘书”以外的称呼。
然而这个念头刚蹦出来,他就愣住了。
这种又妒又酸的心理是怎么回事,仿若回到小时候,他站在母亲家门外,看她抱着才出生不久的弟弟边走边哄,脸上满是为人母的慈爱,却在瞅见他时,神色立马变得厌恶又抗拒。
她的眼神、姿态都在告诉他:“不要过来,我不想看到你,别来打扰我们一家三口的幸福生活”。
是啊,他们才是一家三口,她怀里的那个才是她认可的儿子,他只是个没人要的垃圾罢了。
小小的严恒站在雪地里,脚下的布鞋被雪打湿,冰凉刺骨,身上的旧棉衣根本无法抵挡寒风的侵袭,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那是他唯一一次感到了嫉妒,嫉妒被母亲如珠如宝呵护着的孩童,还嫉妒他有个爱他的父亲。
他甚至阴暗的想过,趁着大人不注意把他丢掉,这样母亲只有他一个孩子,是不是就能对他好点?
后来想想,这种想法多么可笑。不被爱就是不被爱,没有这个弟弟,还有那个弟弟,对那个女人而言,他永远都只是她上一段失败婚姻的见证和负累。
如果能选择,她恐怕巴不得没生过他。
也是从那时候起,他下定决心,绝不再对任何人产生期待。没有期待,就不会在意,不在意又怎么会嫉妒。
即使遇到老顾总后,他对他很好,甚至在他和顾少之间,看似选择了他,他内心也没有一丝波动。
而现在,因为一个小小的称呼,他再次体会到嫉妒的滋味。
他嫉妒可以得到她特殊对待的所有事和所有人。
严恒握紧拳,镜片后的眸子如墨般,深沉得化不开。
天空中的烟花绽放到了尾声,姹紫嫣红过后,依然只剩下浓稠的黑。
直到最后一点光亮消失,远处的吵闹终于传了过来。
“不用你们假好心,都让开!”
顾茉莉蓦地回神,“郭琳姐?”
她下意识看向严恒,目光带着询问,像是在向他确定是不是,又像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
“您上楼后我也离开了。”严恒推了推眼镜,头自然的往下低,没让她看见他眼里的流光。
“是我失职,我去处理。”
“我也去。”
顾茉莉连忙跟上,她担心是有人见郭琳长得美艳起了调戏的心思。
“您放心,在顾家不会有人这么不长眼。”严恒安慰她。
今晚来的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无论是顾忌顾家,还是从自身出发,都不会做出有失风度的事。
顾茉莉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
听声音来源,应该在泳池边。
果然,绕过回廊便看到了聚集的人群。郭琳被围在中间,正神色不耐地抬高手臂挡在身前,似乎在拒绝别人的靠近。
她的前面站着满脸无奈的郁栩文,“伤口沾了水,不揭掉重新包扎怎么行,为什么你像是我们要害他?”
“顾家有家庭医生,他们比你我更知道如何处理。”
出乎意料的,叶骁抢在郭琳之前开了口,“现在当务之急是先让他们回去换身干爽的衣服。”
他说着便弯下腰,顾茉莉这才发现,原来在郭琳右侧还有一人。
她顿时惊呼:“哥!”
周亦航浑身湿透,半跪在泳池边,原本打理整齐的头发变得凌乱,额前发丝还在往下滴着水滴,形容颇有些狼狈。
“怎么回事?”顾茉莉又慌又急。
见她来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叶骁和郁栩文也不再争论。郭琳先是松了口气,表情明显放松,可随即她像是想起什么,身体又紧绷起来,扶着周亦航的手也紧了紧。
周亦航一顿,一双纤细的玉臂已经伸到眼前。他眼睫微动,慢慢抬起头。
那对澄澈如碧玺的眸子一眨不眨的注视着他,好似星星般盛满了担忧。
“你怎么样?”
“……没事。”他挪开眼,不知为何有些不自在。
“不小心没站稳,掉进泳池了,只呛了几口水,没什么问题。”
“什么没站稳,明明是——”郭琳怒极,她不确定是不是有人绊倒了他,但很明显,如果不是那只猫突然冲出来,他肯定不会掉下去。
可是猫不会无缘无故发狂,而且还准确无误的冲着他们而来,定然有人使坏!
周亦航按住她的胳膊,没有看她,但动作明确透露出制止的意味。
郭琳不懂,为什么不能说?
她胸口郁郁,却十分清楚他的性格,表面沉默寡言,实则果决又有主见,只要决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就像这次他假冒别人,非要来京市一样。
想到这里,心里的火宛若气球,瞬间泄了。
她撇过脸没再多言,追根究底,还是他们欺骗在先。
郁栩文打量两人,愈发觉得怪异。不仅没有抱怨,还主动替别人遮掩,怎么越瞧越像心虚?
他眼珠子转了转,又上前一步,“顾小姐,我大学学的医科,您放心的话,要不我先替顾少瞧瞧?伤口泡水了,不能大意。”
“好……”
顾茉莉忙不迭就要答应,叶骁赶紧阻拦,“栩文,你那三脚猫的水平我还不知道吗,别没多大事,你这一弄反而严重了。”
“顾少本人都没反对,你急什么?”郁栩文似笑非笑。
从小一起长大,他自认还算了解叶骁,显然他在着急。
急着替周亦航遮掩。
这就很有意思了,他们之间什么时候交情这么“深”了?
“叶骁,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最近一直给我找麻烦就算了,怎么现在还故意拦着我不给顾少看呢?”
他故意瞪大眼,带着点无可奈何地道:“虽然不知道我哪里做得不对,但如果你介意,我先给你道歉,咱们的事回头再聊行吗?”
叶骁:“……”
万万没想到,这时候还要踩他一脚?
“你在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找你麻烦了!”他沉下脸,语气冷硬,“你有医师执照吗,就随便给人看?弄巧成拙了怎么办,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
“我当年课程门门优。”
“你也知道当年,这都多长时间了,你还记得多少知识?”
“放心,别的优点没有,记忆力绝对过硬。”
“过于自信,就是自负,做人还是谦虚谨慎些为好。”
“我不觉得承认自己优秀是件错事。”
“那是你觉得。”
围观的众人面面相觑,京市谁不知道,叶少和郁少关系铁,几乎孟不离焦、焦不离孟,怎地这会瞧着却像有仇一样?
况且。
他们瞅了瞅周亦航额头上的纱布,确实湿了,但没有渗血,算算时间,距离那场车祸差不多都过了两月。
早该结疤了吧??
可是听他们的对话,差点以为他受了重伤。
众人一阵无语,京中的情形他们是越来越搞不懂了。
顾皎皎也不懂。
她不理会母亲的阻拦,强硬地跑了回来,见到的就是叶骁拦着不让救堂哥,下意识便觉得是他太过讨厌她,以至于都迁怒了她的亲人。
“叶骁哥哥……”
她既震惊又愤怒,却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都不会听,或许还会加重他的厌恶,于是深呼吸几次,转向了能令他“回心转意”的人。
“茉莉,你说句话!”
是看,还是不看,你说。
顾茉莉抬起头,他们处在人群包围中心,又背着光,她的神色有些瞧不清,唯有一双眼眸干净沉静,微微闪动着星芒。
争论的叶骁和郁栩文停了下来,窃窃私语的人群也收了声,嘈杂的泳池边一时只剩下袭袭的晚风,透t着微凉。
周亦航打了个寒颤,不知是冷的,还是其它。
一只小手握住了他的手,好像在给予他安慰。暖意从相握的地方传入四肢百骸,顺着血液流淌进沉寂的胸膛。
他手指动了动,几乎没有犹豫地,紧紧攥住了那只手。
顾茉莉望了他一眼,开口道:“先回屋吧,先把湿衣服换了。”
叶骁松了口气,郭琳喉咙滚了滚,肩膀终于没那么紧绷。郁栩文有些失望,但没反驳。
他不确定她是否察觉到异样,可既然是她所想,那就这么做吧。
“哥,我扶你回去。”顾茉莉一手握着周亦航,一手扶着他的胳膊,就要起身,谁知身边的人不动。
“……哥?”
周亦航攥着她的手,牢牢的、不余一丝空隙,却又控制着力道,不会弄疼她。
“让郁少瞧瞧吧。”他嗓音干涩,带着溺水后的沙哑,语气平稳、坚定,“不是大事,瞧不坏。”
“阿航?”郭琳慌了,新旧伤疤颜色可完全不同!
叶骁也掩饰不住的错愕,他这是什么意思,要自爆?
“哥……”顾茉莉清澈的目光落向他,隐隐有一抹复杂。
周亦航涩然一笑,知道她起了怀疑。
是啊,她那么聪慧,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种种的异常?
不过是在意他这个“哥哥”,不愿意以恶意揣度他,才一直故意对那些视而不见。
他清楚她的善良,利用她的善良,连演戏都演的不认真,甚至偶尔和她单独相处时,还会有意无意的凸显他的“不同”。
那时他总会紧张又矛盾,内心有种隐秘的希望,期盼她能发现,期望有一天她能把他当成他,而不仅仅是哥哥的替代品。
可每当她出现愣神、疑惑的表情,他又会马上退缩,永远卡在试探的边缘,不敢真的迈出去。
因为他害怕承担不起被发现的后果。
他说严恒是阴沟里的老鼠,偷偷觊觎着主人家的宝物,其实何尝不是在说他自己。
严恒好歹还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后,他却只能借助别人的身份。
谁更可恶?
谁又更可怜。
周亦航垂眸,发丝上的水滴也跟着落了下来,砸在地上。
从他同意叶骁的合作开始,他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麻烦郁少了。”
郁栩文挑眉,先看了看顾茉莉,见她没制止,这才回应道:“您客气。”
他蹲下身,刚撸起袖子,眼前就出现了一方托盘,上面毛巾、纱布、酒精等器物一应俱全。
顺着望过去,是严恒文质彬彬的脸。
“还有需要的吗?”
他默默站着,似乎存在感很低,却总会在需要时说合适的话、给合适的东西,会看眼色,更重要的是,永远领先别人一步,就像是如今的场景他早已预料。
确实是个好用的——
工具。
郁栩文笑了笑,取了消毒水洗手,并未接托盘。严恒不动声色,就那么半弯着腰托着。
尽管顾茉莉此刻心神被周亦航牵引了大半,也不免担忧地望向他。
他轻轻摇头,示意无碍,冷静但漠然的眼里终于浮上几缕暖意。
他是秘书,在其他人眼里的下属,而不是同伴,所以他们对此视若无睹、不以为意。只有她,不仅注意到了,而且在担心他。
他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与他经历过的更刁钻的为难相比,被当成“服务员”刻意忽视,简直算是小儿科。可在她的在意下,他仿佛也变得娇气了。
好像胳膊真的很酸,好像腰真的很疼,让他想撒娇,想抱怨,还有种酸酸涨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他也有人心疼了。
镜片起了雾,严恒撇过头,盯着黑影里的花树出神。
翟庭琛曾约她一起赏花,整修顾宅时,他也曾让工匠们重新换上一批新的花木,不知谁的会先开?
“嘶。”
周亦航突然轻嘶了声,将顾茉莉的注意又拉了回来。
“怎么了,弄疼了吗?”
郁栩文正揭纱布的手一顿,似笑非笑,后悔了?
“不是。”周亦航没看他,握着顾茉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贴的时间长,又沾了水,和皮肤粘得有点紧。”
那还是撕疼了。
顾茉莉面露迟疑,“要不……”算了吧?
“不用磨叽,直接撕。”
周亦航不等人反应,一把揭掉了纱布。刺啦一声,围观的众人都忍不住龇了龇牙,这样更疼吧?
果然,周亦航的额角立马红了一块,可能是撕开的力道太大,原本还有点粉的伤疤又开始冒血珠。
“哥!”顾茉莉紧张地抓住他,“你别动了!”
郁栩文眯了眯眼,仔细打量伤口,确实是新伤疤,才愈合不久。
他有些意外,难道真是他想多了?
叶骁更惊诧,周亦航到底是不是顾枫航,在场恐怕没人比他更清楚。
当初机缘巧合下,他见到了和顾枫航长相一模一样的他,出于好奇,他详细调查过他的履历,包括他长期居住的地方、上过的学校以及同学邻居,所有迹象都表明他不是顾枫航,不过是巧之又巧的和京城顾少长了张相同的脸。
但是一南一北,生活条件、人生际遇天差地别。
所以当他察觉周围群狼环伺时,果断找了他来,就为了能从内部逐一攻破。
借刀杀人,这还是从郁栩文身上学到的。
可如果这把刀不听话呢……
叶骁审视地看向周亦航,为了做实身份,给自己再划道口子,这种决心和毅力,还有提前预判的聪明劲,绝不是颗合格的棋子该有的。
他似乎又引了条狼来。
严恒嘴角的弧度落了下去,显然这一出也不在他的预料中。
终日打雁反被雁啄,没想到他倒是小瞧了他。
他的视线在周亦航流血的伤口上转了转,无声的从人群中退了出去。
之前以为是场揭露的大戏,不料主角临时改词,成了苦肉戏,那他这个万能的秘书就得给兜住了。
比如“迟迟没到”的医生。
周亦航能感觉到身边纷杂的注视,他伸出空着的手,抚了抚额角,望着指尖的鲜红,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
这场戏,他越唱越沉迷,然而再长的戏曲也有散场的时候。到那时,他又该何去何从?
*
曲终人散,繁华褪去,空余寂寥。
郭琳靠在窗边,看着楼下一辆辆豪车驶离,看着佣人们有条不紊的打扫、收拾,半晌,终于问出了心底盘旋很久的问题:
“阿航,你到底想做什么?”
冒充别人来京市,来顾家,究竟什么目的?
“为钱?”她回头,紧紧盯着床上已经重新包扎好的人,言语刻薄,“给了你多少,让你这么卖命!”
连自己给自己划道口子都在所不惜!
周亦航没说话,半躺着,头发微乱,陷在宽大的被子里,难得露出了两分柔和。
手里握着一个小小的暖手贴,那是顾茉莉担心他着凉,特意叮嘱他用的。
想着她刚才不厌其烦的样子,他忍不住软了眉眼,平日里总显得很冷硬的男人终于有点像了他该有的年纪。
郭琳瞧着,心底那点气又散了些,可还是不明白他这般大费周章是为什么。
他们是不富裕,全部资产加起来或许还没楼下那座水晶吊灯值钱,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靠着自己,小日子过得也算有滋有味,用得着冒着随时可能被揭穿的风险,做这种坑蒙拐骗的事吗?
“你不觉得罪恶吗?”她瞥了眼他掌心的暖手贴,意有所指。
“……郭琳。”周亦航闭了闭眼,不知是不是落水的后遗症上来了,他的鼻音有点重,嗡嗡的,宛若深谷的暮钟。
“人有相似,但相似到亲人、朋友全都认不出来,你觉得毫无关系的机率有多大?”
从一开始见面,他就没有掩饰过他本身的性格,若不然他们也不会产生怀疑。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是半信半疑,谁都不敢笃定他一定不是。
在他露出伤口后,无论严恒,还是郁栩文,都再未说过一句,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为什么?
因为他像顾枫杭,不,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周亦航转头,盯着惊疑不定的郭琳,“那份DNA报告……”
佐证他身份、所谓“造假”的那份DNA报告。
“是我的。”
“我们在岚山山脚下找到了枫杭的车,车内有残存的血迹和毛发,经鉴定确实是枫杭无疑。幸运的是,行车记录仪保存了下来,专业人员正在加紧修复,希望能对还原那场车祸有帮助。”
顾茉莉站在泳池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池水,想起魏叔在电话里说的话,慢慢环住了双臂。
是李鬼李逵,还是——
身世之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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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