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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042


第42章 042

今天夏季尤为炎热, 就有年长者担忧今天是个灾年,建业县所属江南, 又靠长江, 不会缺水,但酷夏和严冬相伴, 就怕今年冬天会下大雪, 祸害庄稼,让大家今年冬天种些耐寒的。(w w )

家里的男人有事没事就爱去刚有个形状的房子那儿溜达, 这房子要是建好可不得了,三大间房, 带三个院子,一大家子还是一大家子, 可各房门一关又是各房的小日子,既满足了老头老太想热闹的心, 又成全了下面几个儿媳妇想有自己小家的愿望。

村里的老太和小媳妇没有不眼红的, 都对三郎的亲事上心得很, 这不明摆着嘛,嫁进沈家这日子还能不好过,家里头这般家底, 就是嫁进了福窝, 沈家还算低调,不爱透财, 但这有眼睛的人都能瞧得出来。

沈陵的亲事他们没胆量肖想的, 可三郎的亲事还是能够攀一攀。

不过有大郎二郎的亲事在前, 又出了沈陵这个秀才弟弟,这婚事怎么的都能往上抬抬,不说取个门第高一点,也得门当户对一些。

三郎现在跟着沈三学做生意,家里的几个孩子中,大郎二郎都不是伶俐的性子,太过老实,沈陵走科举路定是不能做生意的,也就三郎性子活一些,小时候就是话唠,嘴巴闲不住,倒是个会说话的,性子虽跳脱,但可以历练历练。

乡下虽清凉,但不是那么清净,沈陵住几天就会回城里,关起门来安安静静读书,偶尔会有一些友人会上门拜访,齐子俊是常客,沈陵也经常检测他的学业进度,加上吴端,会常来他家一起讨论题目。

就这半年下来,吴端愈发感受到好友的进步迅速了,深深地感慨道:“阿陵,果然这府学就是不一样,你如今想问题的角度更开阔了。”

吴端原以为在县学就够难了,可和好友比起来,他压力剧增,吴端是打算参加下一回院试,他暗暗地想,还是得再加把劲,感受到这种差距,也是一种无形的动力。

齐子俊今年过了院试,齐老爷也打算送他进县学,大家都大了,不像儿时那么跳脱了,三个人聚一块,难免想起张伯礼,去年张伯礼去北面求学,他们出城相送,已经大半年了,张伯礼的消息寥寥无几。

他到齐鲁之地,这儿是孔子的故乡,学风盛行,他进了书院后给沈陵写过一封信,告知了地址,今年便没消息了。张父经常酗酒,张伯礼不在,沈陵让沈全稍稍留意一下,张家太过没有存在感,同外面交际少,就张父张母在家,若出了什么事,便不好了。

他的娱乐时间就是做些木活,他跟着二郎学了点,简单的榫卯结构他会的,休息的时候他就做点木活,这回没办法交二郎了,缝纫机他自己都还没搞清楚,估计得琢磨琢磨。

找铁匠打了些零部件,这些零件都和铁匠说了好久,有些比较小,造起来就困难,铁匠都说自己只能试试。

沈陵看着那铁匠锤锤打打,制作的基本上是大器具,这铜铁制品还是太过粗糙,可惜他也不懂这些。

沈陵决心不按照他记忆里认识的缝纫机,这肯定是做不到的,现在的技术根本没达到这个地步,他就按照自己心里想先试一试,主要是工作原理,那个最核心的部分成功了,一切都好办。

铁匠打的几个零部件给他,道:“沈小秀才,不能再小了,你看这个成不成。”

沈陵看了看,模样大差不差,快头还是大了一点,不过也是他为难人家了,感谢道:“谢谢王叔了,这样可以了,真是麻烦您了。”

铁匠笑着说:“没得事没得事,小秀才,你这是要做什么啊,你们读书人懂得可真多,还懂这铁器。”

沈陵笑了笑:“小物件,我就是瞎倒腾。”

沈陵问铁匠多少钱,铁匠怎么也不肯多收,只收他个成本费,沈陵还是多留了几文钱。

铁匠家的大儿子问道:“爹,刚才那是秀才啊?这么年轻的秀才?”

“就是那沈家食铺家的,他家还做纺织机的,咱们家纺织机就是找他家买的,十二岁的小秀才,啧啧。”王铁匠艳羡地一边摇头一边收钱。

大儿子脑门一拍:“原来就是他家啊!这小秀才可真客气,一点也不摆架子,生得还这么俊秀。”

王铁匠继续磨刀,想想自家几个孩子,都是个铁疙瘩,要能有人家一半灵慧,给他考个功名出来,他在地底下都能笑醒,算了还是老实磨铁吧。

沈陵对这几个零件很是珍爱,铁制品容易绣和折,零部件偏大,那做出来的缝纫机肯定也得大一点了,他相信这种东西能做出来如果有后人改进,一定是能够得道发展的。

家里头也好奇他又要倒腾什么呢,他之前倒腾纺织机的时候大家不相信,可现在这纺织机就是家里最大的收入来源。

二郎问道:“铁娃,要不我帮你做?你告诉我怎么做。”

沈陵道:“二哥,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就是自己在倒腾,等我倒腾出来了再告诉你。”

沈全私下问他:“你倒是给爹透露透露,你这是在搞什么?能不能卖啊?”

沈陵扶额,他爹现在满脑子生意经,缝纫机的技术含量可能比纺织机高一些,尤其铁质零件,造价就高了,而且缝纫机对于许多家庭来说,不是必需品。

“爹,这是我给三姐做的嫁妆,能不能卖得看好不好卖,等我做出来了再说。”

制作的进度很慢,沈陵以前是做科研的,都是需要没日没夜地进行各种实验,一旦有了新的方向,大家都是几天几夜不睡的。但现在他就是凭自己的感觉摸索,而且只能当作业余,不能耽误读书的时间。

在消暑假快要结束时,沈陵才制作出一个简易的模型,通过手摇手移动布料让针走线,沈陵猜测可能这就是单线链式缝纫机,而后世那种缝纫机是双线,所以手脚并用,分别控制一种线。

但目前他只能制作出单线的,也就是说,这个缝纫机是半自动。

消暑假结束前,家里的房子外面已经像模像样了,里头还在弄,从外头瞧,就是非常气派的一座宅子,一点也不比城里的差,还很宽敞。

算得上村里独一份,沈老头现在就爱绕着房子转,想想种点什么,怎么安排屋里,在沈陵的提议下,每个房间里做了个厕屋,这样大冷天也不用跑出来上茅房,里面再放个浴桶,就不用好几个人用一个浴桶了。

这么好的房子,以前的老破家具反而不好意思放进去了,沈全和方氏想重新造一些,家里头木料不缺,就是二郎空不出手来,只能请二郎的师傅帮忙做些床和柜子。

大房二房看了也有点想了,毕竟大家现在手里都有闲钱,床和柜子大都是成亲时打的,得睡一辈子,那个时候的条件可和现在没法比。

这消暑假一结束,沈陵就听说严清辉定下了,定了县里富商之女,估计明年就能摆酒了。沈陵觉得挺好的,严清辉的确需要一个贤内助替他打理。

有人可能会说怎么定富商之女,沈陵觉得没什么,他的思想还是停留在后世的,虽然知道古代士农工商的地位,但心里是不认同的。人得现实一点,严清辉读书全靠父母留下来的那点钱财,他叔叔婶婶乐意供他,但怎么能供他一辈子,他还有个弟弟也在读书。

也不能说是攀富贵,各需所求吧,严家看中人家的富裕,那富商何不是看中严清辉的前途。严家叔叔婶婶估计也为他的科举考虑,娶个有钱财的妻子才能读下去。

沈陵听闻后就朝他恭贺道:“恭喜清辉兄了,以后可就有贤内助了。”

严清辉愣了一会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就知道阿陵你和别人不一样。”

沈陵诧异道:“怎么说?你成亲不是好事吗?”

“许多人劝我,怎么能娶商家女,沾染了铜臭以后若是入仕会让人瞧不起。”严清辉说道。

沈陵失笑:“这有什么,没钱怎么活,说得好像看几本书就能够饱了似的。清辉兄,若嫂子人好,商家女又如何,再说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大丈夫立于世,靠得是自身。”

严清辉神采奕奕,像是找到了知音一般:“是,婶婶说蒋姑娘没有瞧不起我们家,其实,我就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孝顺,对我叔叔婶婶孝敬一些,叔叔婶婶养育我一场不容易,如今是到我报答他们的时候了。”

沈陵心想,这严清辉不一定是个贴心的丈夫,但应该算是合格的,除了专注于读书,吃喝嫖赌都没沾染,以后也不会作死,那姑娘嫁过去,上无公婆,只要对叔婶恭敬些,照顾好丈夫,还是很省心的。

严清辉邀请他做迎亲队伍,一般是家里的兄弟们和好友组成的,严家人口凋零,只有一个堂弟,沈陵欣然同意。

一场消暑假过后,沈陵发现府学里许多人都和他一样做起了笔记本,可能是半学考的时候,他借出去的笔记给了他们启发,心里有些得意,没想到自己还能引领一番潮流。

043

开学后, 大家相互测验了一下,沈陵发现汤鸣则的诗赋是真不错, 总是让人有一种耳目一新的感觉。

他便向汤鸣则请教:“鸣则兄, 你是如何作诗赋的?我做出的诗赋总是匠气太重。”

汤鸣则内心颇有些得意,不过面上不显,轻咳两声, 拿出夫子的腔调:“你先作一首诗给我看看, 你平日是怎么作诗的。”

沈陵给他作了一首给他看看, 汤鸣则惊呆了, 怎么会有人这么作诗!

沈陵不好意思地说:“这是我自己总结的方法,虽说难登大雅之堂,但如若想快点做出一首诗来,还是很好用的。”

汤鸣则沉默了好一会儿,憋出一句话来:“你这匠气的写法,别怪诗匠气十足。”

沈陵非常真诚地说:“正是不知鸣则兄怎么能做出这般灵气的诗作, 才想讨教一番。”

“这作诗, 得直抒胸臆,若是一个字一个字的拼凑,就如同一件衣服,量体裁衣,那必得是一整块布料, 东拼西凑便就不美观了……”汤鸣则洋洋洒洒说了一大段,听得沈陵晕头转向,最后说道:“我家中有一本前朝诗人的著作, 你基础不好,这种方式也得转变,这本书是我初写诗时看的。”

沈陵忙感谢道:“谢鸣则兄了,不过,鸣则兄这书你家的家传之物,借与我可妥当?”

汤鸣则稍想了想,他乐意借给沈陵是因为沈陵毫不犹豫借了他笔记,这个方法让他在这个消暑假里当真是茅塞顿开,以前理不顺的地方都给捋顺了,汤鸣则觉得他坦荡大方,不掖着藏着,是个值得相交的君子。

“无碍,你不要再借给别人就成。”

沈陵拿到那本诗作,这位前朝诗人和穿越皇帝还有些关联,这位诗人就觉得穿越者皇帝根本不懂诗,不通声律,这本书很详细,从声律开始讲,沈陵都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果然这基础没有学好,大厦不稳,把这本书研读了几遍,沈陵对诗赋有了一个全新的了解,就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再和汤鸣则谈诗,竟然不觉得诗作是无病呻吟,倒能够理解那些诗人写诗的心境了。

古人写诗就好比现代人发生了什么事情,然后火速发一个朋友圈,写诗词文赋就是古代文人的表达方式。

沈陵觉得自己开阔了许多,看完就立即把书给还回去了,这书他也记脑子里去了,若他以后在诗赋上有些成就,他也自己写一本启蒙书传下去。

沈陵现在有写杂文的习惯,他做纺织机,就把纺织机的原理图给写下来,涉及的物理学知识写一写,现在缝纫机也有进展了,他把原理设想都记录下来,如果他有后人能从他这里受到启发也是不错的。

他就是随心所欲,想到什么写什么,以前就没有写日记的习惯,男人嘛,哪有那么感性,写日记总有一种羞耻感。

现在这天气降了点温度,不算太热,此时正是登山最好的时候,山上凉快,大家穿得都还不厚重,沐修那一日,大家就相约去钟山,也就是后世的紫金山,说是去登高望远感受一番。

这种机会难得,沈陵不得不说,也难怪古代诗人爱写一些登山之作,不像现代人想去爬山就爬山,古代山里还是很危险的,而且山若未开路,爬山也是难事。

沈陵想了想爬山需要准备些什么,他就准备了一个水囊,一些点心,纸和笔什么就算了,他看到有兄台笔墨纸砚都要带上去,说要去山顶写诗,沈陵只想扶额,等你爬上紫金山,你差不多也就可以躺下了,休息一下稍微有些感触,你可能就得下来了。

其他人似乎也没有这个自觉,都带了不少东西。沈陵就当做是郊游,准备了一些吃喝,一点点钱银,和其他人比起来真是简便多了。

沈陵心想,你们不相信我,等明日就有的苦吃了。

第二日一早,大家就出发去钟山,先是做马车牛车到钟山下,此时大家都还是兴致勃勃,看着那高大的山,立下豪壮的誓言:“咱们中午之前一定能登上山顶。”

沈陵抬头看了看天,中午之前,沈陵暗暗笑了笑,能爬上去就不错了。果然一开始大家的脚程都很快,一边聊着天一边走,谁都很有兴趣。

沈陵走最后,爬山最困难的就是后面半山腰往上,现在还是保存一些体力。

渐渐的,大家这话就少了,逐渐被喘息声给取代了,脚步也慢了下来,到这条山路陡峭之处了,便有人喊停了,喘着粗气:“不成了不成了,得休息一下了。”

说完便一屁股坐边上了。大家也就停下了,纷纷席地而坐,额头上大汗淋漓,都掏出帕子来擦拭起来。

沈陵还成,他本来体力就不错,严清辉听他的没带很多东西,也就带了点水和吃食,衣服也是穿得轻松一些。

大家这书箱都带着的,此时看着沈陵心里可不懊悔,这书箱真是太重了!

休息了一会儿大家又继续往上爬,这第一回休息过后,下面只会更频繁,这不第二回休息的时候,大家就饿得不行,又坐下来吃午饭了。

“陵弟,早该听你的,这东西果然是能少带就少带的。”

沈陵咽下最后一口点心,笑着说:“下回咱们就知道了,这水得少喝一些,不然一会儿就想如厕。水别都喝光了,还有下山的路。”

这回大家可都听他的了,节省着点喝水了。

爬上山顶的时候,大家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不过正午肯定是过了的,那山风一阵阵吹来,带走了一路爬上来的热意。

沈陵看着满目的苍翠,整个人都清爽了,真想大喊几声,这种感觉,真爽啊!

“我看到建康府了,建康府在那儿!”

“我瞧瞧,果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般看,咱们建康府怎么如此之渺小!”

“竟觉自己好似在仙境,欲乘风归去。”

正值大家兴奋之际,汤鸣则竟坐在地上一动不动,眼睛有慌乱之色,沈陵起先以为他是累着了,后发觉不对,忙过去蹲他旁边:“鸣则兄,你怎么了?”

汤鸣则面色有些发白,嘴唇颤了颤,开口说话时,上下牙竟有些打架,“别,别管我,我休息一下就好。”

沈陵见他瞥一眼边上,立即就低头看地上,心里有了个猜测,汤鸣则不会恐高吧?好笑又觉得可怜。

“鸣则兄,你怎么不跳远?”

汤鸣则闭了闭眼睛:“我,不,不成,一会儿再,再看吧。”

“鸣则,诶,怎么坐着啊,快来看看,这风光无限好,估摸一会儿咱们就得下山了。”

“鸣则怎么一脸害怕的样子?”

汤鸣则完全不敢看山下,一看心里就抖得慌,他不会生病了吧?怎么会这样?

沈陵道:“鸣则兄,你是不是害怕看山下,觉得心慌慌?”

汤鸣则狂点头,拉着他问道:“对对对,阿陵你也这样?”

沈陵笑着说道:“我不这样。”

“那你怎么知道?”

“你这是恐高,就是害怕高,越高你往下看越是害怕,你就往前看吧,不要想下面,往前面或者上面看。”沈陵都担心一会儿他下山,下山肯定得看下面,这孩子怕是要被吓死。

沈陵也理解,古代没什么高建筑,大家也很少登高处,肯定是不知道恐高的。

汤鸣则还是头一回听说“恐高”这个词,觉得很形象,他可不就是怕高嘛,不敢站高处往下瞧,他以前也不是没有上过山,可,可没登高望远啊!这也太可怕了。

大家第一次见识这壮丽之景,只恨时间不够,还有善于作画的想把这精致给画下来,沈陵都有些佩服。不过他瞧着这下面的尘世,也是汹涌澎湃,只可惜他上一世没爬过紫金山,不然可真是有意思了,千百年后,这儿肯定是大变样了,想想自己见识了千年后又来到千年前,就像是亲眼见证了桑海桑田。

大家背上来的笔墨纸砚都没用上,只顾着欣赏这美景,哪儿还有空写诗,大家还得赶回府学,不能在山上多待,差不多时辰就得下山了。

汤鸣则松了口气,这景美归美,可他不敢多看啊!原以为下山是解脱,谁知从上往下走,他看着山下,两条腿都抖了起来。

沈陵观察着他呢,自是知道他肯定是不成了,扶着他下山,汤鸣则这脚软得跟软脚虾似的,就差没从上面滚下去,一直到半山腰上,他才好一些。

好不容易到了山脚,汤鸣则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再次看了看那山,暗暗发誓,自己再也不爬这种山了,太吓人了!

爬一回山回来,沈陵都诗性大发,大家各显神通,洋洋洒洒写了不少,出了不少上乘之作,沈陵非常满意,他作诗的本领又提高了,难怪都说要眼界开阔,诗人都爱乱跑,写作还是要素材的。

原本写诗写的好的汤鸣则竟然是一首也没写,夫子还纳闷呢,问他怎么没写几首,汤鸣则答道:“学生感悟还不够深刻,无所收获,便不生搬硬套了。”

沈陵是知道内情的,也不免好笑,的确那种情况下,汤鸣则收获的怕是只有惶恐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恐高症本人!大家晚安,我最近特别容易困,现在好困了,都早点睡,上一章的红包就明天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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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4

今年是乡试年,据说不少师兄都准备下场, 今年已经有不少师兄不来了, 在家备考。乡试是由朝廷派人出来主持的, 主考官都是当朝有名望的官员, 但在临行前都是不知道自己去哪个行省的, 一直到出发后才知道。

江南地区统称江南道,咱江苏省内斗大省名不虚传, 建康府和苏州府谁都不服谁,前朝皇帝促狭,将他们分一道。江苏省的南北方言差异很大,各种生活习惯也不一样。

本朝觉得建康府和苏州府都是繁华的府州, 应能各自带动一方,建康府主管江淮一带, 苏州府就是正宗的江南了。

乡试则要面对一整个省的秀才, 基本上大部分人一辈子都卡在乡试这儿。江南才子多,科考的竞争非常激烈, 竟还有人相处昏招, 改变户籍, 跑别处去考, 可不就容易了。被发现后全家都倒霉了。

汤鸣则家果然是朝中有人, 这考官一出京, 他家就得到消息了,指不定他家中的大人还会知道考官喜爱的文风,这便是阶级的好处, 普通的生员都无处得知考官的消息。

因为乡试,城里涌入了大批的学子,建康府加强了管理,但仍有不少状况发生,临近中秋,府学要放中秋假了,中秋假是连着农忙假的,大概十来天左右,不过农忙假对他们来说的确没什么用,不少人都是过个中秋就回来了。

沈陵心里惦念那个缝纫机,他在这一段时间已经构思很全面了,这一回回去应该就能做出来了,一台缝纫机用了大半年的时间,他回到家里头,就先去看他上次做到一半的核心部位。

他临走前可是千叮万嘱,不许随便乱动。

“你就放心吧,爹都给你看好的。”沈全说道。

他爹还是很稳妥的。

今年中秋,齐子平家来沈家端中秋礼,两家过了明路之后,走动就变多了,逢年过节得走礼了。齐家礼数齐全,沈家回礼也不能少,又有齐老爷在中间,两家关系很是融洽。

齐子平也很懂事儿,被齐子俊带着来了几回沈家,无师自通,主动上门来帮忙做活,沈全自然满意啊,岳丈看女婿也是越看越满意,齐子平也见着了几回未过门的妻子,恨不得每天都来抢活干。

当然这事儿肯定是美谈,大伙打趣归打趣,可欢喜还是欢喜的。

这不沈陵刚到家第二日,齐子平就和齐子俊一道登门了。

沈陵就毫不客气地使用起他,让他帮忙做点活,见他干活一点也不含糊,看来在家也是没少做活的,沈陵也是存着考察他的心,齐家虽是小乡绅,但若说家财万贯也是没有的,还是得上进一些。

“陵弟,你这边是要做个转轴吗?”齐子平问道。

沈陵点点头,竟不想他也懂:“你看得懂?”

齐子平挠了挠头,笑着说道:“略懂一些,我们家有个打铁匠,专门做马车的转轴,陵弟,你这个就比较容易磨损……”

沈陵和他讨论了一番,齐子平竟然懂得不少,沈陵打算先把这台给做出来,零部件再慢慢完善。

齐子平倒是出乎他的意料,沈陵让他帮忙也更放心了。

齐子平过来帮忙几天,两个人把模型架子给搭建了起来,沈陵运作了一下,还有需要改进的地方,不过有了雏形之后,剩下的事情可不就简单多了,他把一些零部件替换掉,请齐家的铁匠帮忙打得精细一些。

大家都忙着秋收,谁也没关注他们,齐子平家应该是比他们家忙,他家主要的产业就是田地,他还时不时过来帮忙,沈陵都有些不好意思。

沈陵在这架简易缝纫机的基础上,稍稍改进了一下,零部件做得再好一些,齐子平家的铁匠手艺果然更高超几分,转轴的契合度更高了。

一直到缝纫机全部完成,沈陵才让它在全家面前亮相。

“铁娃这又是什么东西?”

一家人围着缝纫机转,长得奇奇怪怪的,任是谁都看不懂。

沈陵笑着说:“这是缝纫机。”

“缝纫机?这用来缝衣服的啊?”沈大问道。

“对,就是缝衣服的,这样缝衣服就不用一针一针缝了,会快一些。”沈陵转动转盘,那根针就开始上下动了。

大家这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什么画面,崔氏问道:“铁娃,这东西怎么用啊?针上下动缝不上啊。”

沈陵让三妞拿一卷线来,放缝纫机上面,然后穿针上,这根针可不是平时的绣花针,要粗一些,再拿一块布来,先示范一下。

当缝纫机咯噔咯噔开始运作,哒哒哒几下移动布料,就能出来整齐的针脚,别说女人们,男人们都震惊了。

沈陵看来还是很慢的,这缝纫机反应不是很灵敏,而且有些容易跳线,最后得手动收线,在他看来毛病不少。但凡是都要放在大环境下考虑,能有这样一台不用一直用手的机器,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以后做衣服可不就简单多了,这缝纫机咯噔咯噔几下,这线脚可真整齐!”女人们拿着那块缝纫机缝过的布,爱不释手。

沈全迫切地问道:“铁娃,这缝纫机咱能不能卖啊?”

家里头都看向他。

沈陵想了想:“这缝纫机造价高,而且里头不少得找铁匠打,不容易被仿,卖肯定能卖,就是这配件繁琐了一些。这一台是我做给三姐的嫁妆,咱们家要卖的话,我到时候教二哥另外再做。”

三妞惊喜地看着他,又看看那缝纫机,眼里头有不敢相信,大郎二郎媳妇都羡慕地看着这小姑子。

女人们轮流坐那缝纫机前,把家里破旧的衣服都拿过来缝,用得时候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把机器弄坏,她们发现两个人用就更快一下,一个人转动轴,一个人移动衣服,缝起来就快一些。

缝纫机体积可不小,当然没用织布机大,但得占一个大桌子。女人们可高兴坏了,以后要是有这样的东西,做衣服也省力不少。

男人们更多的想的是怎么卖钱,这机器是沈陵做出来的,沈陵最清楚这造价,涉及铁制品,造价可不低,别看纺织机那么大,但都只用木材,这缝纫机废铁,所以还得找个能打铁的。

沈陵头一个想道的就是齐子平,道:“有些器件是三姐夫帮的忙,他家有个铁作坊,咱们不如就问问他们家,乐不乐意给我们供这些,一台机器的铁制品为一套,一套一套地买。”

“子平家这个铁作坊还挺有名的,里头的师傅手艺好,不如明天我去问一问。”沈全说道。

沈陵道:“爹,你明日不如先请干爹来家中,咱们这缝纫机还得看看干爹怎么说,然后让干爹出面,和齐三老爷说。”

齐子平的爹行三,为了区分,都是喊三老爷的。

沈老头点头:“对,咱们两家还没正式成亲家,还是得客气点,让齐老爷做中间人,也不伤情面。”

这可又是赚钱的生意,今年纺织机的生意和前两年没法比,都是接附近人家一些生意,这赚得自然少了,这缝纫机让家里头生了期盼,沈陵心里也没底,缝纫机的卖价肯定是高的,但缝纫机不是必需品,在古代人力成本可比这种机器划算多了。

请齐老爷来看缝纫机,齐老爷看过之后立即就拍板:“这生意,做得!”

齐老爷说道:“这东西啊,普通人家不一定舍得买,但有些钱财的和大户人家一定舍得买,那些小姐太太们,都是舍得人,这一台缝纫机能让她们省多少力,所以咱们这东西得往上贡。”

果然这生意还是得专业人士来,沈陵道:“干爹,卖这回事我们还是听你的,这东西做起来挺烦琐的,里面需要一个转轴,许多器件都是铁器,这儿还有件事情要您来帮个忙。”

齐老爷听着他喊干爹就欢喜,不由得感慨,当初可真是无心插柳,忙道:“你这孩子,和我客气什么。”

沈陵说了一下铁匠的事情,齐老爷一听,立即就答应了,这可是好事情,只要他那堂兄弟脑子没坏,哪里会不答应。

齐子平家一听自然答应了,齐老爷两头说好话,对齐子平家说的是,沈家想带上他们家,齐三老爷一听,自然高兴,觉得这门亲事可真是结对了。

齐老爷笑着说:“三哥,我可跟你说,这沈家闺女进门,你们可得好好待着,你瞧瞧人家多重视你们家,子平不错知道上门讨岳家开心,这不,就想着把你们也拉进来一道赚钱。这缝纫机啊,是我这干儿子特地给他姐姐做的嫁妆。”

齐老爷可不希望自己做的亲事给黄了,这门亲事搭着沈家和齐家,以陵哥儿对姐姐的重视,以后有的是好处。

齐三老爷喜出望外,拍着胸口保证:“我们怎么会苛责儿媳妇呢,我们巴不得这小两口好好的,亲家这样我们真是不好意思,也多谢老弟了。”

齐三老爷心里头把聘礼也给加重几分,齐三太太原本对儿子一个劲往沈家跑还不得劲呢,如今可是半句话都没了,她一直有些眼热五房(齐老爷)来钱快,不像他们家,全靠地里的营生。

这生意大人们谈着,沈陵教二郎他们怎么做,主要要理解这个运作原理,还有缝纫机容易坏,到时候怎么维修。沈陵带着他们做了一台,他们心里就有了数。

二郎感慨道:“铁娃,你说你脑子怎么就这么灵光,读书好不说,做这些东西还比别人灵光些,这东西可比纺织机烦琐多了。”

沈陵颇有成就感,他很喜欢制作东西的感觉,尤其是做成功的那一刻,真是快感十足,也算是他如今一个爱好吧,他还能有一种自己是科学家的感受,过一过发明的瘾。

他教会他们怎么做,他就得回府学了,下面的事情他也帮不上忙了,如今家里头也有经验了,怎么安排生产怎么出货比他更懂。

*

“三年一评定,本官瞧着怕是升迁又无望了。”钟知县看着邸报叹了口气。

下面的人察言观色:“大人何出此言,咱们建业县在您的治理下欣欣向荣,外头可都称道您呢!”

钟知县摇了摇头:“可上头不看这些,咱们建业县本就是鱼米之乡,若没有大的建树,怕也就是平调。”

“大人何不走通走通关系?”

“谈何容易。”钟知县心里沉甸甸的。

“大人怎么没建树了,大人就是不爱表功。咱们下面出了什么的新鲜事物,大人何该都送一份上去,大人断了什么好的案,也该给上头看一看,表一表功劳,上头才知原来大人您做了这么多事情。”

钟知县灵机一动,毛遂自荐未尝不可,若是平调到富裕之地也就罢了,他就怕给他调去北面不毛之地,他哭都没地儿去。

“赶紧让人下去搜罗搜罗,我在任这几年,咱们建业县出了些什么新鲜物件,最好利国利民的。”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雷和营养液,乖巧鞠躬】

问:大家都什么时候上班/开学?我好像快要上班了,今天被老板交代了一个任务,虽然没有明确通知,但我感觉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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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5

沈家的工坊有得扩张了, 前面两回的经验, 就这刚卖的时候生意都来不及做, 所以这还没开始卖的时候, 就得多招些短工, 多做出来一些。

他们家经验丰富,齐子平家头一回,沈全让三郎去帮衬帮衬, 让他们的铁匠师傅, 一个人做一个部件,多招一些人, 铁件打起来慢,恐怕会耽误功夫。

三妞对这台缝纫机爱护得很, 平时不用的时候都是罩起来的, 她扯了一块上好的布料,打算给弟弟做一身长衫。

三妞觉得自己一定是上辈子积了福,这辈子才能投这么好的人家,有这么好的弟弟, 三妞是个知足的人,小的时候她想着能在父母身边就很满足了, 父母忙, 三妞知道自己要懂事一些。

她比村里的女孩子都要幸运不知道多少,虽然小时候和父母分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后来进了城之后,他们家开始慢慢变好了。三妞一直很高兴自己能有个弟弟, 她知道她家要是没有男孩子会完了的,弟弟身体不好,三妞就尽心照顾弟弟。

铁娃也一直很乖,对她很好,什么都想分给她。三妞见过村里小花家的弟弟,他家为了给小花弟弟娶媳妇,把小花嫁给了老鳏夫,这样彩礼能够多一些。铁娃会为她添嫁妆,为她和父母说多给些嫁妆,三妞整个心都涨得满满的,铁娃对她这么好,她以后也得对铁娃更好。

方氏对三妞说过沈陵让他们多添些嫁妆的事情,方氏和沈全也都照做了,在原本心里的预期的基础上又增添了几分。

方氏道:“你小的时候我们没把你带身边,你这软乎乎的性子我和你爹也一直担心,怕被人欺负,你弟弟心疼你,多给些嫁妆让你腰杆子直一些,你弟弟说他还能挣钱。”

三妞听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抱着方氏垂泪。

方氏也是爱怜她的,她就这一个女儿,加上幼年在家的经历,女儿比她好命,投身好人家,有这样的父亲和兄弟,找了个好的婆家,以后好好过日子,肯定是不差的。

沈陵回到府学,大家都在讨论今年的乡试题目,据说今年的乡试题目简单,不少人都扼腕没上场。

沈陵觉得没必要,这一简单,大家都简单就拉不开差距,对于基础不扎实的人来说,是个浑水摸鱼的好时机,但对于优秀的生员,简单不是好事情。

“陵弟,你怎么同我爷爷说了一样的话,我爷爷也说这不是好事情。”汤鸣则望着他的眼神有些惊叹。

沈陵嘿嘿一笑,果然汤老爷子见多识广,笑着说:“汤老太爷见多识广,你就乖乖听话吧,什么时候该下场,老太爷肯定给你把关着。”

汤鸣则却觉得他很不简单,看到这么简单的题目他都后悔了,他还能淡定地说出简单不一定是好事情这样的话,他爷爷那是考了一辈子的科举,可沈陵才考了多少场。

沈陵问道:“卷子的题目你整理了吗?”

沈陵回家前让他第一时间找考过的师兄,把题目都给记下来。

“整理了,都在呢!陵弟,你要自己做一遍吗?”

沈陵点点头,拿过卷子看起了题目,一边答道:“对,我准备自己模拟一遍。”

“模拟?”汤鸣则疑惑道。

沈陵给他解释了一遍模拟,汤鸣则大为感兴趣,道:“这个法子好!陵弟,不如咱们一起模拟吧,到时候让我爷爷给我们批卷。”

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汤老爷子可是同进士,这样的机会难得,沈陵如何能不同意。

不过后来听说的人多了,纷纷也要求加入模拟,人数太多,汤鸣则便提议道:“我们不如和学院说,和夫子们讨论讨论,直接在府学考,考完夫子能直接给我批阅。这回模拟主要是咱们演习演习,看看自己的水平如何。”

“对,咱们也权当参加了一回乡试。”

一下子得到了所有人的热烈欢迎,大家都觉得这个法子很好,沈陵虽然遗憾不能得到汤老爷子的指点,但人多更能知道自己的水平。

汤鸣则为首,他们先同夫子说了,夫子也觉可以来一个演习,再同府学的学院长说,有了府学的支持,这场演练就变成了整个府学的。

不过自然没有真正的乡试那么正式,连着考三日,吃喝睡都是正常的,大家都还是自觉遵守乡试的规则,这次的成绩评定由学院长亲自评定,谁都是卯足了劲。

沈陵觉得这样才对,试卷简单还是容易没有可比性,科考是选拔性考试,不是六十分及格制,所以个人还是得放在大环境下考虑,个人实力和运气都很重要。

这回卷子简单,差距都排不开,学院长评定了名次,把所有人的卷子都张贴出来,沈陵排第七,前面都是师兄们,他这一榜入学的,他属第一,沈陵刚看到也有些不敢相信。

“陵弟了不得啊,若这个成绩上场,定是能中。”

沈陵道:“这还是说不准的,这一回的题目可能是对我的胃口,但也要看主考官怎么想。”

这不就和上辈子高考一样吗,本以为数学会很难,谁知道数学很简单,但数学大神就会发挥失利,数学差的反而能考好。大家的成绩都很高,但最后录取分数也高得吓人。所以简单也不是全好的。

“沈陵踏实勤恳,时时温习,有这般成绩也是应当的。这回虽简单,但你们瞧瞧,粗心大意的不知多少,多少人许久未温习过《大学》了?学识扎不扎实,此刻就能够见分晓了。”夫子说道。

沈陵被夸得有些面红,自己都在反思自己有做这么好?可能是他平时按部就班地根据自己计划来,也不是一下子就进步的。

这一场号称简单的乡试就让他们大开眼界了,原本叫嚣着简单后悔没去考的,都哑了声。

老学院长最后总结道:“此次考核相信大家心中也有了数,卷子的难与易并不代表什么,重要的是自己的学识够不够扎实……大家应再接再厉,以此为戒。”

“学生领教。”

这一场考试可真是打压了不少气焰,乡试的成绩也很快出来了,结果也是令人大吃一惊,原本觉得很有希望的都掉了榜,才让大家意识到这回应该庆幸自己没上场考。

有好几个秀才就不相信,跑府衙去闹,觉得有内幕。从京城来的考官们也犯了愁,自然不能让他们把事情闹大,不然他们这官还要不要做了。

一时间府学的读书人鹤唳风声,都在议论这件事情,沈陵问汤鸣则:“究竟有没有内幕?”

汤鸣则哭笑不得,和他透露道:“哪有什么内幕,这还真没有。就是那几个考官,水平不到家,以为自己出的难度够了,谁知道放咱们江南这儿,还是简单了。”

事情可不就这么乌龙,汤鸣则知道的时候也不知道作何表情。主考官是闽南人,不了解江南地区,造成了这一场乌龙。

现在家里头忙得很,沈全和齐老爷有时候来府城会来看一看他,给他捎一些吃的,然后告知近况,缝纫机定了好多,都是大户人家定的,做都来不及。

沈陵看他爹都瘦了一圈,就知道最近有多忙了,虽然他精神头很好,但沈陵还是心疼:“爹,您可别忙的忘了吃饭,我瞧您这又瘦了。”

沈全把酱鸭往他那儿推,笑着说:“没瘦没瘦,你读书辛苦,多吃点好的,千万别舍不得钱。”

沈全得意地笑了,凑近他,道:“你爷说,明年给你在府城买座小宅子,让你娘过来照顾你。”

沈陵大为惊讶:“怎么突然提起在府城买房子了?”

“咱们家这生意可都是你想出来的,你一个月才能回来一趟,吃得还不好,我和你爷奶都说了,咱们家以后就不要县城的宅子了,给你在府城买一个小宅子,不管以后求不求学,你在府城都能有个落脚的地儿。”

沈陵倒是不觉求学苦,可做父母总是这样,舍不得孩子受一点罪,沈全和方氏一心一意都是为了他,听他说都放弃县城的宅子,想想这宅子买了的确也不亏。

“大伯二伯呢?”

沈全笑着说:“你大伯二伯都乐意的,这你放心,咱们家的纺织机缝纫机都你做的,不然能有咱们家今天,你大哥二哥也都高兴的。”

沈陵就放下心来了,他们家毕竟没有分家,虽说他作出了贡献,但若没有大伯二伯他们这样做,他也不能安安心心在建康府读书,一家人若人人都觉得自己做出的是牺牲,人心不齐,自然不能长久。

“有爷爷在,我想也是。对了,爹,您别让爷爷做太多活,稍微做点活是可以的,活动活动筋骨有好处,不能像大伯二伯这样做一整天。”沈陵忽然想起这事儿。

沈全叹了口气:“你爷爷哪里是我能说的动的,你和他说说他还能听听,我和你大伯二伯说,他不听的。”

沈老头就觉得自己还能做,多做一点就能给孩子们多挣点钱。

沈陵想了想道:“那你每个月请个大夫,给爷爷看一看,不光爷爷奶奶,还有你们,都给瞧一瞧有没有瘾痛,也别觉得晦气,这病防大于治,有些病它起先是不发作的,一旦发作就晚了。”

这个时候可没体检,沈陵还是很担心的,普通老百姓都觉得没病请大夫是晦气,一些小病小痛也都不乐意请大夫,但古代这个医疗水平,年纪大了很容易有些老年病,沈陵觉得还是要预防预防。

他劝了好一会儿,让大家都检查检查,有什么毛病都早点治,他知道沈全肯定不太能理解,便煽情一点:“爹,儿子就是担心,你和娘都是吃过苦的,谁知道是不是落下了什么病根。现在又这样操劳,金山银山都比不上你们身体安康。大户人家半个月就会诊个平安脉,咱们家虽然还算不上大户人家,但咱们家现在也不缺钱了,一两个月检查一回不为过。只要你们安康,我这辈子不中……”

沈全大惊失色,忙捂住他嘴巴:“呸呸呸,童言无忌,佛祖在上,都是孩子瞎说的!你这孩子,怎么能拿功名开玩笑。爹回去就请大夫。”

沈陵闭了嘴。

天气越来越冷了,不少府城的学生都回家住了,和沈陵严清辉一个屋子的秀才出去租房子住了,他和严清辉商量了一下,两个省着点用炭盆,尽量一起用,建康府的冬天非常冷,这儿临近长江,无比阴冷。

沈全前几日刚给他送了点衣服,被褥都换了厚的,沈陵突然又听到他爹来找他,可是不是前几日刚见过吗?难道家里出了什么事情!

沈陵不敢耽搁,赶紧往府学门口去,他爹果然站在门口,双手捏着,走来走去,“爹,是不是家里……”

沈全激动地捏住他的肩膀:“铁娃,知县大人要见你!说,说要把咱们的缝纫机纺织机都送去京城!”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游手好闲妞的火箭炮,姗姗/仲夏/柳絮/大丽花/余香的地雷手榴弹,感激】

好想吃火锅烤肉炸串炸鸡烧烤烤鸭卷日料.......出“狱”后,一定要吃个够。今年过年好惨啊,往年我妈这个时候已经叫我喝粥去油水,今年我哪里来的油水。感谢在2020-01-30 20:27:51~2020-01-31 20:03:0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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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6

在沈全激动的语无伦次中, 沈陵听明白了, 原来是知县老爷觉得他们家的缝纫机和纺织机利国利民,送去京城敬献。

沈陵也都激动了,他们家这要是供到天子面前,以后都不用愁没生意,在名号摆出去, 他们家至少这十几二十年都不用担心了。

沈陵立即和府学请了假, 和沈全连夜赶回建业县,当初中秀才时, 他见过知县一面, 只记得是个面目可亲的中年男子,他也不敢多看, 当时知县大人勉励了他们几句。

钟知县听闻下属报上来的人,倒也惊讶了:“竟然是那个小秀才?是他做的还是他家中做的?”

下属道:“小的打探的消息是说是沈秀才做出来的, 他家中也是这般说的。大人洪福齐天,这不正是佛教中所说的善报嘛!”

钟知县被夸得通体舒畅, 这一段时日的忧愁也散去了些, 坐在太师椅上, 抚摸着圆润的把手,心里思索着该怎么做,竟然是个秀才做出来的, 他得好好想想怎么写功绩。

沈陵特地回家换了一身长衫,收拾过后,才到县衙去, 县衙的衙役带他七绕八绕到县衙的后面,这是县衙给知县以及家属住的地方。

沈陵不敢多看,跟着进了一个屋子,应该是书房,墨香味很重。

“大人,沈秀才来了。”

沈陵立即就要行礼,虽说秀才见到县官可以不下跪,但你若不想得罪父母官,礼数还是要的。

他才跪了一个膝头,钟知县便道:“不用多礼,沈秀才,今年瞧着比去年高了些,真是英才俊杰啊。”

沈陵行了个平礼,道:“学生见过知县大人,没想到大人还记得草民。”

钟知县站起来,笑着说道:“你是本县最年轻的秀才之一,本官印象深刻。不用紧张,今天请你来,可是好事,沈秀才请坐。”

侍从拉开椅子,然后送上一杯茶盏,沈陵抿了一口,心里还是很紧张,不敢放松。

“圣上励精图治,心系子民,关心桑农,上行下仿,本官也一直非常关心我县的桑弄,经本官研究,我县的纺织这几年大有增长,察其原因,就是你家所做的沈氏纺织机。”

沈陵听钟知县讲话好似现代官员在做XX大报告,心里也组织了一下语言,双手抱拳学着他的官腔:“大人心怀百姓,爱民如子,建业县欣欣向荣,全赖大人操持,学生受大人教化,才能有所作为。”

钟知县满意于他的上道,摸着胡须道:“若其他百姓都能像你们家一般,我县何愁不兴。本次请你来呢,就是为这纺织机和缝纫机,本官欲向京城进贡两家纺织机和缝纫机,由你家来制作。”

沈陵心中激动,努力压抑住自己的抖,让自己平静下来,起身行李:“能为圣上和大人分忧,是学生一家的福分,万死不辞。”

“本官还有几个问题要问问沈秀才,沈秀才是怎么会想到做纺织机和缝纫机的?”

沈陵道:“三年前,草民家中有一架织布机,两个姐姐在织布,工序繁琐,学生便好奇这织布机是如何能织出布匹……

再说这缝纫机,正所谓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大人也知道我如今在府学求学,一月才能见一回,母亲为多瞧学生几眼,学生睡觉就坐学生身旁缝衣裳,不小心刺了手,学生便想着有什么能让女子不用动手,这缝纫机就不会伤到手。”

钟知县目光熠熠,不停地点头,望着沈陵的目光逐渐欣赏,感慨道:“沈秀才真是孝顺啊,可当本县孝子表率。”

沈陵老脸一红,道:“受之有愧……”

钟知县好似对他和方氏的关系很感兴趣,下面的问题全是围绕着母子关系来的,沈陵喝了好几盏茶,钟知县问得也差不多了,喝了茶开始刮盖子,沈陵心一松,赶紧告别。

这是古人的送客方式,普通人自然不会这样,士大夫重礼仪,若不是非常难堪,是不会直接下逐客令的。

从钟知县那儿出来,沈全还在县衙门口等着呢,接了他一脸期待:“铁娃,知县大人怎么说?”

沈陵哈着白气,一边跺脚,赶紧上马车:“爹,咱赶紧回去再说,我快憋不住了!”

他茶水喝多了,又紧张,好不容易熬到现在,真是要命。

回到家里头,沈老头沈大沈二都来了,一家人难得聚在县城里,沈陵赶紧去了趟茅房。

“铁娃,知县大人怎么说?”

“是不是要咱们的缝纫机啊?”

沈陵这一出现就被团团围住了,他这喉咙又干了,从县衙回来,后背都是湿透的,整个人都虚软,沈全知道儿子,赶紧给他个椅子坐下。

“爷大伯二伯,你们听我说,这事儿对咱们家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沈陵刚说话,就看到全家十几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他,拿起一杯水就灌进去压压惊,“知县大人打算把咱们家的缝纫机和纺织机送到京城去,可能啊,是供给皇上的。”

“皇,皇上!”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

沈老头不敢置信地说道:“咱们家,要给皇上做,做纺织机和缝纫机?”说着说着,这呼吸就急促了。

沈陵赶紧扶住他,拍着他的胸口:“爷,您别激动,呼气吸气。”

沈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焕发出光彩:“爷爷没事,铁娃,你快和爷爷说说,是不是皇上都知道咱们家织布机和缝纫机了?”

沈陵道:“现在还不知道,知县这不就要送上去,等送上去了,皇上就知道了,所以咱们家下面有的忙了,得给知县做两架送去京城的。”

“咱们家现在就有,不用等,知县什么时候要?”沈大激动地说道。

“大伯,虽然咱们家有现成的,但我们这回事要给皇上看,得做得更好看一些,就这样一架送上去,难免寒酸了些,二哥,咱们这两架雕一些花纹上去,木料也得用最好的。”沈陵知道古人对雕花的迷之喜爱,像普通百姓,能有个雕花床就能睡一辈子,方氏有个雕花木箱她爱惜得很。

没有雕花就好似不美丽了,这既然要上贡,肯定不能光突突的,的确得整得华丽一点。

二郎搓着手,道:“我,我尽量,不知道能不能行……”

这话刚落音就挨批了,沈二说道:“什么叫能不能行,不行也得行!”

沈全道:“好木材估计得去外头买了,我今天就去看看,咱们不能耽误功夫,后头还有那么多生意。“

其他人都坐不住,他们赶过来就是为了头一时间听到消息,如今知道消息了,又想急着回去了。

“爹,咱们得和干爹说一声,咱们家若是上贡了,要买的人肯定会越来越多,得让干爹早点做好准备。咱们这些日子肯定是先紧着上贡的那两架,原本要出货的都得往后推。”

“对对,这些事情都得安排好,三郎这事儿你去做。”沈老头指挥道。

三郎笑着说道:“好。爷爷,我觉得我们家还得再招一些人,这人肯定是不够的。”

“还招?都这么多人了。”

三郎正色道:“一旦咱们家上贡了,多的是人会找我们家做。而且我瞧着大户人家都爱雕花,,不如咱们家下面的缝纫机上也做一些雕花,价格高一些他们也乐意。我看不少人家都是为了给姑娘准备嫁妆,若没有雕花,难保他们找别的木匠。”

沈陵听着觉得也很有道理,这缝纫机主要就卖给大户人家,也不缺那么点钱,加上雕花还能提高逼格,道:“三哥说的有道理,咱们可以专门招一些木匠,专门做雕花,一个月开的工钱高一些无所谓,卖得也贵。”

家里现在雇了十来个短工,堂伯家是一直在的,沈全安排他们家的做检查一类的轻松活,工钱也给得高,村里都是挤破脑袋想来的,毕竟给别人家干小工哪有那么多钱,有些时候就是为了一顿饭去做小工,没有钱的。

沈家不管饭,但是有钱拿啊,不是农忙的时候谁不乐意多挣一份钱,即便农忙的时候,家里没几亩地的,可能还没做短工挣钱。

沈家人都不是爱挣风头的,也都很瞒得住,闷声发大财,事情没尘埃落定,沈老头严令禁止外传,大伯母二伯母对儿媳妇也是说了又说的,她们这个年纪就一心为夫家着想,儿媳妇毕竟年轻,但这事儿是家里的头等大事,若外漏出去,公爹发起火来可不是开玩笑的。

沈老头这几年不管事,可威严还是在的。

齐老爷收到消息后,夜里都赶过来的,他也兴奋坏了,直言要赶紧让下属准备去苏州府湖州府了,那边富庶,一定会很好卖。一旦真的上贡了,这东西可以沾染了皇家的名号。

沈陵没法在家待太久,他把图案花样和二郎商量好,设计了几个新颖的图样,二郎一个人肯定太慢了,还招了二郎的师傅师兄们一起雕,安排好一切,他就回建康府去了。

京城里。

“建康府建业县知县钟林献上沈氏纺织机一架,缝纫机一架……”

“缝纫机?这是何物?”

“大人,奴才也不知道,也是头一回听闻。”

“拿出来给我瞧瞧。”

如今临近年关,各地都上贡表心意,宣扬圣上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圣上显然也很高兴,谁不喜欢被拍马屁呢,唯一不太开心的就是太后娘娘近日身体不适。

某日早朝。

“圣上勤恳为民,关心桑农,事事躬亲,百姓感圣上英明……建康府一秀才做出了缝纫机,此器物无需女子一针一针缝衣,不用拿针,便可缝制衣物,快且简易,十分容易。臣已让绣娘测验,有此器物,制一件外衫,可省一半的时长……”

圣人也来了兴趣,道:“哦?竟有此物?抬上来让众爱卿也一起观摩观摩。”

那缝纫机被抬上来,一绣娘上来演示,圣人亲自下来观摩,大人伴其左右道:“此物是一沈姓秀才所做,这秀才做木匠之事本就少闻,果不其然,其中的缘由令人动容。那秀才年幼,在府学求学,月余见一回母亲,其母惦念非常,睡时坐其旁做针线,不想扎了手,那小秀才便心疼母亲,隧做此缝纫机。圣人之孝顺天下可闻,乃天下表率,此秀才受圣人教化,上行下仿,圣人乃万民之师表!”

后头的官员也都纷纷跪下:“圣人乃万民之师表!”

圣人龙心大悦,想想这些日子久病的母亲,看着这架缝纫机也是分外可亲,笑着说道:“此子之孝可比王祥,其母亦是慈母,乃母慈子孝的典范!朕想起母后当年为朕准备衣物,一针一线,多是不易,如今朕不舍母后动针线,但这架缝纫机寓意非凡,朕也应赠予母后,今后这缝纫机便改叫孝子机。”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等等/姗姗/仲夏的手榴弹和地雷,感谢支持】

今天我真的被老板使唤了,不过是在家办公,现在我们家小区是封锁的状态,不允许出去,我们这边的村庄都是被封的。那个双黄连口服液真是雷到我了,一场肺炎发现的问题可真多,别的不行跟风第一,那玩意苦得要死,每次生病买回来就喝一瓶两瓶剩下的绝对不会再喝。

晚安,应该是最关键的时期了,我相信马上就会好了,加油再熬一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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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7

“有没有孝子机了?没了?不是刚到货吗?”

“掌柜的, 我们家定的孝子机要等多久啊!”

“我老娘六十大寿,我就等着这架孝子机呢!”

“没了没了, 都没了,这不雕花的都得等,咱们城里的大户邱家都是等了半个多月的,哎都再等等吧。”掌柜的翻开预定的名册,把今天订的几个人都给记上去。

这种情况还在很多地方上演, 孝子机也因为仿制难度高,很少能出现仿制品,甚至出来了有人花上百两银子求一架。

自打今年年初开始, 这孝子机就成了全天下有身份有地位人都要买回去给自己老娘的, 圣上送给太后的一片孝心,太后收到后这病立即就好了一半,皇宫里别的东西不知道, 可这孝子机是他们买的起的,彰显孝道的。

尤其是做官的,这个时候不跟风拍马屁还等什么时候, 朝中便开始了这个风气,读书人称赞圣上以孝治天下, 天气孝气盛行。

用后世的话来说:皇帝同款。

沈陵家这个生意都不用打广告的, 这缝纫机送上去,圣上还赐了一副字,母慈子孝。这副字显然是赐给沈陵和方氏的,方氏当场激动得昏过去了, 沈老头和崔氏也没好多少。

沈家乱成一团,是欢喜得乱作一团,那副字以后就当做传家宝供奉了,沈老头每天去看一眼,年前沈家搬入新家了,沈老头做了个香火房,专门供奉祖先,那副字就摆在那房间里。

沈家也水涨船高,也能被称为小乡绅了,这缝纫机日进斗金,家里先是买宅子,再是买地,根据通货膨胀,钱留在手里只会越来越不值钱,买宅子和买地的确是不错的选择。

沈老头年前就给沈陵在府城买了栋一进的小宅院,离府学不远不近,明年方氏就进城照顾他。

过了新年,沈家的头等大事就是三妞的婚事,原本定在去年年底,但两家都忙着缝纫机的事情,商量着把婚事推迟到年后,新年里头办了,喜上加喜,这样也不耽误做活。原本这婚事隐约是齐家高一头,可自打这沈家的缝纫机得了圣上赐名孝子机,还带着齐家一起做生意,就不一样了。

三妞嫁过去可是底气十足,现在这孝子机,别说富户,高门大户都排着队儿,三妞的嫁妆里一台孝子机就够让人眼红了,更不用说沈全给她添的银子布匹之类的,外头都说沈家这嫁女儿一山更比一山高。

不少人家都懊悔呢,没能早点定下三妞,现在沈家这个势头,以后肯定差不了,可惜沈家下面就没闺女了。

当然齐家送来的彩礼也是厚实得很,现在齐家三房铁坊可都靠着沈家才能发起来,作坊里十几个铁匠一起在做,齐三老爷现在逢人就说沈家的厚道,对这门亲事可是百般满意。

大件的嫁妆要提前送过去,尤其沈家有两台大器件,齐家的亲戚来观礼,看着那织布机和孝子机抬进来,齐家的亲友都发出一阵惊叹。

齐老爷和齐太太也是颜面有光,这门婚事他们还是媒人呢。

沈陵把嫁妆送过来,笑着同齐三老爷夫人,齐老爷齐夫人招呼:“伯父伯母,干爹干娘。”

“这就是沈家的小秀才公啊,不愧是读书人,生得可真俊秀!”齐家的亲戚纷纷夸赞道。

“这模样可真俊,都这么高了。”

齐老爷笑着揽过沈陵,得意之色尽显:“也是我干儿子,陵哥儿,这是舅老爷……”

沈陵跟着他喊了一圈人,齐家近一点的亲戚他都认识,跟着齐子俊一道喊人的。

被人夸赞了一圈,无非是这么年轻的小秀才,或者是长大了之类的话,沈陵看了看身边的齐老爷,他已经和齐老爷差不多高了,隐约有些超过了,沈陵内心有些高兴,摸了摸脸,他长得还是挺俊秀的,长得好总是有优势的。

绕着婚房围观了一圈,世敏在床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齐家那边也有个孩子,两个孩子就让屋子里充满了笑声。

齐子俊凑近他说道:“陵哥儿,我们来抢亲的时候,你们拦门的松一些。”

沈陵高深一笑:“这可不好说,我姐姐是这么好娶的吗?”

齐子俊急了,往他身边凑,道:“诶诶诶,你要是出那种很难的题目,我也对不上啊!我们家的兄弟更不可能了。”

沈陵搭在他肩膀上,问道:“你是不是收了姐夫什么好处?”

齐子俊嘿嘿一笑:“他都求到我这儿了,就怕你这儿卡着。子平哥娶媳妇不容易,都这么大了。”

“我不会出很难的,你放心。”

齐子俊忽然看了看他,抱怨道:“陵哥,你居然比我高了这么多?难不成府学这么养人,去年我们两还差不多的。”

沈陵看着他逐渐有往横向发展的趋势,想想齐老爷的体型,齐家的饮食结构就是容易发胖,胖和瘦与基因有关,但必定有饮食的传承在里头,齐家人爱吃淀粉和肉类,还爱吃糕点。齐子俊的运动量肯定也不达标,蹴踘不能天天玩,读书的时候天天坐着,而且有时候读书费脑也很容易饿。

沈陵提醒道:“你别总是坐着,每天还是要动一动,蹦蹦跳跳,容易长高。”

三妞成亲这一日,天公也作美,是个晴朗的好日子,也没有下雪,亲戚都自发地过来帮忙,沈家的亲戚多,不与人结怨,除了沈小爷爷家这样的亲戚,多少都乐意帮一把。

不少城里的乡绅富户也都亲自来喝喜酒,沈陵作为亲弟弟,作陪少不了,也是这辈子头一回喝酒,沈全自然不能让他喝太多,喝得都是兑了水的。

下午差不多时辰,齐家的迎亲团队就来了,沈陵几个兄弟自然要拦门,一个门一个关卡,沈陵自然守着最里面的,外头的几个兄弟接连失守,到沈陵这儿的时候离吉时还有好一会儿。

沈陵就放心拦人了,围观的人都乐见这种场面。

吉时到了,敲锣打鼓的,沈陵背着三妞出门,三妞伏在他背上,沈陵稳稳地背着她,心里有些伤感,三妞在上边说道:“铁娃,谢谢你。”

沈陵道:“三姐,好好过,被欺负了别受着,你还有娘家,我们永远是你的后盾。”

沈陵非常庆幸,他曾经要做的都做到了,他让三妞过上了好日子,让三妞有一份比别的女孩子都厚的嫁妆,他有了功名,让三妞有个好婆家,剩下的就靠三妞自己过了。

三妞忍不住又落泪了,一滴一滴垂下来,落在在沈陵的靴子上,她最舍不得的就是这个弟弟,比谁都好的弟弟。

沈陵慢慢背着她出了门,放入花轿,旁边几声铜鼓,喊礼的人喊了一声:“起轿!”

沈陵眨了眨眼睛,隐藏那一份水光。

今年去府学,方氏就要跟着一起去了,沈陵就不住府学了,他原本想邀请严清辉一起住,想想他的性格,应该是不会同意的。严清辉今年就成亲了,听说他媳妇的嫁妆里就有一套府城的宅子。

如果沈陵刚穿越的时候可能会唾弃这样的行为,觉得男人怎么能花女人的钱。但可能是在古代时间久了,用现代思维不能理解的事情,现在逐渐也能平和地看待了。

科考是持久战,根据他目前的认识,大多数人至少要三十岁才能考上进士,更多的人三十岁才考中举人。如果没有雄厚的家底支撑,读书穷不是说着玩玩的,但如果能考上举人,前面的所有付出都能得到回报。

常言道穷秀才富举人,成为举人后,走关系就可以补官,举人已经算得上士大夫阶级了。沈陵内心还是希望自家能够供得起自己,所以这些年一直很努力为自家寻求致富的谋略。但对于严清辉的选择,他也是理解的。

沈陵不住府学后,和汤鸣则渐渐走得更近,他可以蹭汤鸣则家的马车回家,沐修的时候也会相约蹴踘或是对题。

某日汤鸣则同他大倒苦水:“我家那几个姐妹,都要什么孝子机,我爹送了我奶奶一架,几个姐妹都要,说方便做针线,但现在多难买。”

沈陵奇怪地看着他,道:“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家做的?”

汤鸣则眨了眨眼睛,话就卡在那儿:“你家?沈家!没想到竟是你家,陵弟,那个孝子不会就是你吧!你家还有别的秀才吗?”

“你觉得呢?”沈陵反问道。

汤鸣则震惊地捏住他的手臂,东看看西看看:“陵弟,竟然是你做的孝子机!你什么时候做的?你怎么会做这种东西?真是深藏不露啊你,竟然藏得这么深。”

沈陵笑着说:“我可没遮掩,我也不能逢人便说我会做孝子机。不过我现在的确不敢嚷嚷,怕都来找我要。”

“那你怎么不怕我找你要?”

沈陵道:“一架两架我还是能和家里说一说的。”

汤鸣则笑着搂住他的肩膀,郁闷地发现他竟然快和他一样高了,道:“好陵弟,那就拜托你了。陵弟,你长高了啊!”

沈陵现在最喜欢听到的就是这句话,和他比划了一下,他比汤鸣则差不了多少了。

汤鸣则问他怎么长这么快的,沈陵本想说他年纪到了长高不应该的嘛,想想汤鸣则也是长高的年纪,好像长得是有些慢,他就告诉他多喝点大骨汤,吸骨头里的髓,多跳。

沈陵想着以后做个篮筐,其实比起蹴鞠,他还是更喜欢篮球。

回到家里头,汤鸣则就让厨娘做大骨汤给他喝,以后隔一天就做一回大骨汤。

汤鸣则得意洋洋地汤老爷子说起他搞定了姐妹孝子机的事情,老爷子竟一点也不惊讶,好似早知道沈陵家就是做孝子机的。

汤老爷子笑而不语,直接给他看了一封信,沈家的消息都在里头的,这建康府出了这样一件事情,他即便现在不做官了,可也得保持敏锐,难保会不会对汤家有什么影响。

汤鸣则有些挫败,果然还是比不上爷爷这样的老狐狸。

“鸣则,虽然爷爷处江湖之远,可仍要知道庙堂之事,作为当家人,你得对时局有个预判。”汤老爷子乘机教导孙儿。

汤鸣则点点头,把信放桌子上,感慨道:“我愿意为陵弟家中一般的,这么看来沈家还是有几分家底的,爷爷,你说五妹许给陵弟怎么样?陵弟性情温和,而且学识渊博,中举是迟早的事情,进士也是有可能的。”

汤老爷子摸着胡子,一边听一边点头,汤鸣则以为有希望,他内心还挺期待沈陵成为他妹夫的,谁知到头来,汤老爷子问道:“你怎么知道人家乐意呢?”

“啊?”汤鸣则懵了,沈陵会不乐意吗?为啥呀,他汤家的姑娘还不好吗?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游手好闲妞的火箭炮,姗姗/仲夏的地雷!鞠躬】

今天来晚了,这章比较卡。晚安喽,大家早点睡,最近调一调生物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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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8

严清辉成亲, 他们府学的人去了不少,严家为了娶亲也是尽了所能,县里头买了个小宅子,乡下的屋子重新弄过。

严家小叔和沈全有些交情, 沈全也帮过严家几个忙, 这门婚事当真是能把严家掏空的, 严家不比沈家, 有个赚钱的作坊, 严家就是实打实的农家,办置宅子的钱估计都是严清辉中秀才后, 官府赏的以及一些乡绅祝贺送的。

作为叔叔婶婶做到这个份上很是不容易了, 严家小叔和沈全差不多年纪却显老的很, 道:“清辉就和我们的儿子没差什么, 给他娶上媳妇,我以后才有脸下去见我哥哥嫂嫂。”

沈全想想自家要是没个作坊,其实也好不了多少,对严小叔的品行也很欣赏,能拉一把的时候都会拉一把。

沈陵他们作为一起迎亲的兄弟,家里娶过嫂子,他大概也都是知道的, 不过骑马还是头一回,还好提前和汤鸣则学了一下,不然今天可要出糗了。

坐在马上,两道都是围观的人, 沈陵都有种中进士的感觉,隐约还听见旁边有人说:“这家子的兄弟长得可真俊,哪家的啊?”

沈陵看了看他们的迎亲团队,汤鸣则就不用说了,大家出来的气度,肯定是不凡,严清辉一身正气,模样端庄,一看就是可靠人,他的堂弟严清明和他很像,多了几分憨厚,和严小叔很像。

其他的师兄们也都是书生气十足,在这个时代的人眼里,这书生气的人就是好看,最好就是白白净净的,文雅一类的。

快到新娘子家了,他们提前从马上下来,一会儿放鞭炮什么的,会惊着马。新娘家门口围了不知多少人,许多人都等着抢喜钱喜糖呢,新娘子家是富户,喜钱喜糖肯定不会少。

这刚进去就有新娘的兄弟拦门了,拦门呢就是彰显娘家兄弟的时候,告诉对方娶我们家的姑奶奶不是那么容易的,得故意为难为难新郎。

新娘子的兄弟们也知出什么对子啊,难不倒这一帮人,就走偏锋,出武题,这一帮可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文弱书生,严清辉的舅子们想得是不错,奈何没料到沈陵这个经常锻炼的,什么登高夺彩都不在话下。

一下子就冲破了防线,进入正堂,拜见新娘子的父母,走完所有的仪式,新娘子的兄长背出来拜别父母。

“这新郎不亏是秀才,悄悄这接亲的兄弟,都是一表人才的。”

“这老蒋家可不就看中了这点,蒋家不差钱,女婿可是年轻秀才,在府学读书的,你看那个一身气派,腰间挂玉的是咱们县汤家的嫡孙,还有那个瞧着脸最嫩的,长得最俊的,知道孝子机不?”

被问话的人白了他一眼,意思是这不废话嘛。

那人也不恼,笑着说道:“这孝子机的故事就是这沈小秀才,要说这沈家啊,发家也就这十来年的事情,以前是开食铺的,沈家食铺,酱鸭口水鸡很有名的。后来做织布机,去年做出个孝子机,乖乖,那可是天下闻名了!他就是沈秀才,年轻俊秀吧!”

“百闻不如一见,这么年轻的小秀才,可有婚配?”

“这你可就别想了,人家现在可是什么条件,既不差钱又不差名,多的是好人家要,咱们城里头不少人家都盯着呢。”

沈陵他们替严清辉挡酒,大家都喝得醉醺醺的,好几个师兄都不是建业县人,都是住汤鸣则家,汤家的下人也负责把他们带回去,大家醉醺醺的,还非得一起吟诗作对,闹腾了很久。

沈陵算是比较清醒的,他年纪小,大家也没让他喝太多,和汤鸣则两个人把几位师兄送回房,他打了个哈欠,抬头看了看天,这个时间点在现代还早,在古代可真是晚了。

“鸣则兄,我今日也在你家借宿一晚。”

汤鸣则双手缚在身后,道:“这还用说,我家屋子管够,你就住我隔壁吧,走,带你去我家庭院走走,今日这月色不错。”

除了除夕,沈陵很久没熬过夜,今天喝了酒也很亢奋,欣然应允。

汤家的庭院都是精心打理的,修建得都很整齐,即便是黑夜,庭院里好几个灯笼,漫步庭前,沈陵有几分舒适。

“陵弟,你怎么和谁都能处得来?严清辉你都能处得好。”汤鸣则说道。

沈陵想了想自己的交友圈,不是很广,但的确他不怎么爱同人恶交,并非他脾气好什么的,他对于不想相交的都会远着,他姐姐教他的,得罪君子也不要得罪小人,而且他一直在学习,也不想花心思在和别人争执上。

不过清辉兄又不是什么难缠的人,他笑着说道:“清辉兄很简单的,他就是太专注读书了,你也别总是对他有偏见。”

汤鸣则撇了撇嘴:“我可没有偏见,他人还是可以的,就是处不来。”

两个人的确不大合拍,大家在一块儿的时候还好,就两个人的时候,一个专注想自己的事情,一个有些傲娇,尴尬无言。

沈陵道:“处不来也别强求,人和人本来就不一样,肯定不是按照我们每个人想的活,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不强加自己的想法给别人,做好自己,我觉得就够了。”

可能也正是他这种态度,他才能和许多人处得不错。很多人都爱把自己的价值观念强加给别人,一旦别人做了什么与自己想的不符的事情,就会起争执。沈陵难道看得惯有几个师兄斤斤计较吗,他能做的就尽量不麻烦他们。

汤鸣则若有所思,做好自己……

汤鸣则想到一件事,一起吃饭的时候,沈陵永远是只会点一个自己爱吃的菜,其他的就不管了,他说过只要有一盘我能吃的就可以了,大家凑一起吃,不可能做到人人都爱吃,总会有人不爱吃这个不爱吃那个,他可以不吃不爱吃的,有一盘他爱吃的就可以了。

汤鸣则今天细想下来,恍然大悟,不由得敬佩他心胸的宽广,能有这番境界。

沈陵算了算汤鸣则的年纪,和严清辉也差不多大,便道:“鸣则兄,你和清辉兄差不多年纪,你的亲事呢?”

汤鸣则回过神来,道:“我的亲事早就定下了的,是我爷爷同年的孙女,广陵府人,如今在京城,可能要等我中举之后再完婚了。”

那这不就是家族联姻吗?转念一想,古代这聋哑婚姻,指不定家族联姻还能见过女方呢。

”也别光说我,你呢?你的年岁也差不多可以议亲了。”汤鸣则挤眉弄眼。

沈陵可不想这么早成亲,他心里的预期是二十岁,女孩子至少也到十八岁,不然他有种自己是变态的感觉,道:“我如今专心科考,成亲还早着呢。”

“难不成你想中进士之后?”汤鸣则问道。

如果二十几岁就能中进士,那京城不少人家就会榜下捉婿,这三十多岁中进士的,还有停妻再娶的。有些年轻中举的便会想中进士之后再考虑婚事,中进士之后婚事可就又上一个台阶,不过这样也容易被人诋毁待价而沽。

沈陵解释道:“那倒不是,就希望尽可能往上走一走,能不能中进士谁说得准,但若能在二十岁之前中举人是最好不过。”

汤鸣则笑着调侃:“你若能二十岁之前中举,便等中进士之后,京城大把的闺秀要嫁你。”

沈陵忙摇头:“那应是不成的。”

汤鸣则觉他纯情,这种事情上果然还是个孩子,笑着说道:“你若能中进士,有何不成?”

“鸣则兄,你想,你若是有个闺女,你很疼爱她,是希望她高嫁还是低嫁?”

汤鸣则脑子一瞬间短路了,因为他带入这个情景,第一反应是高嫁。

沈陵了然地笑了:“你看,但凡疼爱闺女的,都不舍得闺女低嫁的。我也没想过娶高门媳妇,和我们家般配就好了。”

沈陵没想过去京城娶什么大户千金,他还是希望找建康府的,他家里的女眷都听不懂官话,方氏也才刚开始学管话,不仅仅是交流沟通方面,还有生活习俗饮食习惯,他希望自家是和睦的,还是找个本地的最合适,到时候他多调节调节,就不容易产生矛盾。

他也没想过攀高枝,若娶个祖宗回来,一家都不安宁,古代这个盲哑婚姻,沈陵可不敢冒险,还是觉得门当户对最保险。

汤鸣则觉得还挺可惜的,他挺看好沈陵的,头脑清楚有担当又有才华,可惜他好似真没有一点想法。

两个人聊到半夜,实在困得不行了,沈陵一沾床就睡着了,酒精让他的生物钟都乱了,竟一觉睡到了天亮。

醒来的时候真是恍如隔世,他正纠结要不要拜见一下汤家的长辈,毕竟借宿了一晚,不打一声招呼便不大礼貌了。

正这般想着,汤家的下人过来说道:“沈公子,老太爷听闻你们在,请公子一同早餐。”

沈陵呆滞了一下,赶紧下床:“应是我去拜见才是,竟要老太爷来邀请,是晚辈的不是。”

他赶紧洗漱了一下,穿戴整齐,昨天的衣裳肯定不能穿了,汤家的下人给他拿了一套崭新的衣裳,沈陵有些紧张,他接触的进士不多,从汤鸣则的话语里对汤老爷子也有一定的了解,对汤老爷子还是很崇敬的。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现在在家办公,微信一有提示音我就紧张。

收藏破一万了,后天加更吧,明天任务有些重。大家晚安,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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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9

沈陵不敢耽搁, 简单梳洗过后, 跟着汤家的下人前去汤老爷子的院子, 到了他才发现, 竟然只有他一个人,老爷子坐正堂,眉宇间有熟悉的影子, 眉眼带笑, 沈陵原觉得年纪大了都看不出美丑, 至少乡下的老人是这样的。

但汤老爷子当真当得起美髯公这个称呼, 这个年纪的还能看得出年轻时的俊秀, 沈陵见过汤鸣则的堂兄弟, 都是样貌不错, 看来是汤老爷子的基因加成。

汤老爷子将近五十才做官,其实也怪时局, 老爷子年轻时中秀才, 二十多岁中举,父母接连去世, 守孝过后,科考就耽搁了, 后来又经历乱世,汤老爷子原本考进士的心都淡了,这个时候孙儿都有了,当时的知府觉他有才华,劝说他去考, 厚积薄发,一次就中了。

但年纪到底大了点,朝廷升官制度森严,致仕前只能坐到六品官,这么多年只爬了两级,沈陵都有些凄凄然,汤家在建业县算得上大家,估计在京城什么都算不上。

沈陵走进堂屋,朝汤老爷子行礼:“晚辈见过老太爷,昨日来时太晚便不打扰您了,本应早些来向您请安。”

汤老爷子抬手道:“无须多礼,昨日喝成这样,也难为你这孩子还起这么早了,坐下说。”

沈陵入座,丫鬟端上一杯茶。

“常听鸣则说起你,今日总算见到了。百闻不如一见,当真是俊秀又有气度。”

沈陵其实也很羡慕汤鸣则有汤老爷子的教导,但他没那么厚的脸皮上门讨教,就经常找汤鸣则探讨文章,间接中也能学到一些的。

沈陵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道:“不敢当不敢当,鸣则兄太高抬我了。”

“我可没夸耀你。”汤鸣则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眼含笑意,精神头十足。

汤老爷子道:“家里有客人还这么懒懒散散。”

汤鸣则撒娇道:“爷爷,我难得休息,昨日还喝了酒。”

汤老爷子到底没再追究,道:“还是不够克制。”

有了汤鸣则,沈陵也放开了一点,顺便和汤老爷子讨教讨教,多么难得的机会,沈陵庆幸自己来的早,能说的也多,这事儿也告诉他,面皮老吃得饱,他之前就是太抹不开面子,一直没敢来建业县的汤宅拜访。

陆陆续续的,师兄们也都过来了,人一多,沈陵能问上话的机会就少了,不过在他们来之前,沈陵享受了名师一对一辅导,心满意足。

在汤家用过早餐,沈陵就先告辞了,家里头估计在等了,几个师兄不是建业县人,回去还真有些麻烦,就商量着直接回府城了。

汤鸣则招待完朋友们,深感疲惫,日头高照,但他今日还未翻过书本,爷爷布置的功课也没有完成,到书房洗了把冷水脸,开始习字,然后一项一项完成。

汤老爷子例行检测孙子的功课,对有长进的地方给与肯定,不足的地方指点出来,见孙子如此困顿,也是心疼的,道:“今日可是累着了?”

汤鸣则揉了揉眼睛:“没事爷爷,今日我早点睡就好了。”

汤老爷子道:“日后还是要克制一些,你的自制力便不如沈陵。往日只听你说,但看他今日还能早起,说明他常年的习惯便是如此,实属难得,年少老成,心性不比你差,日后大有作为。”

说别人汤鸣则或许还不服气,但要是是沈陵,汤鸣则可就没话说了,反而是肯定道:“陵弟确实很自律,但是爷爷,这两年我也好了很多。”

汤老爷子微微颔首,鸣则自小是有他们的安排,等长大,汤老爷子才惊觉孩子自己的自制力不足,不会安排自己的事务,他才会想送他去府学,让他自己安排自己的功课,事实证明,鸣则确实长进了,果然这雏鹰还是得飞出去经历些风雨才行。

倒是鸣则的朋友,沈陵,汤老爷子很容易就联想到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个时候汤家不过也就沈家这样的情况,没有名师,只能靠自己,看到他今日求知若渴的模样,汤老爷子明白他的心境。

“想想你的同窗,鸣则你的条件不知比别人好了多少,爷爷当初科考的时候也是如此,上哪里去找名师,尤其是中了秀才之后,想中举,至少得找举人教导,隔壁县有个知名大儒,我就隔三差五跑过去请教,问得人家都嫌烦。你爹爹和叔伯们小时候时局乱,我也没能好好教导他们,没有进取之心,你们站在比别人都要高的起点。”

汤鸣则想起同窗们今日求知时的恳切,就像平时在府学遇到学院长一样,而他有不懂的走几步路到爷爷这儿来就行了,现在想想确实是以前不够珍惜。

沈陵回了乡下,现在沈家大多数人都住乡下,乡下的屋子起得气派又舒服,这孝子机的生意忙得不行,村里大半的男人都在沈家的作坊做工,堂伯家最早做,今年也起新屋了。

大郎原本在城里做账房,但家里的作坊这么忙,做账房的钱可赶不上家里的孝子机,他就回来帮家里的忙,城里的宅子反而空置了。

沈陵从村口走进来,村里人都热情地同他招呼。

“小秀才回来了啊,听你娘说昨日是去喝喜酒了啊?”

沈陵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就称呼统一:“阿伯好,是,昨日同窗大喜,您这是要去下地?”

阿伯乐呵呵地说道:“是啊,今年倒春寒死了不少苗,得赶紧再种上一些。”

今年冬天雪不是很大,倒是来了场倒春寒,不过大家这么多年也都有应对的办法,总有好年和坏年。

沈陵问道:“那现在种的话,是要种些什么?什么时候能熟?”

阿伯没想到秀才公还乐意和他讨论这些地里的事情,有些高兴,他一辈子的庄稼人,别的不懂就这地里的活最清楚不过。

沈陵和他聊了一会儿,不好耽搁他的农务,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一群孩子,他的小侄儿赫然在其中,世敏玩得浑身都脏兮兮的,小脸蛋活灵活现,快活得不行,看来回去又要被他爹娘骂了。

“世敏。”沈陵喊了一声。

沈世敏看到他眼睛一亮,小炮弹一样冲过来:“小叔!”

在沈世敏的心里,小叔=好吃的好玩的。

沈陵一把把他揪起来,拍了拍他衣服上的灰,道:“怎么又玩得这么脏?”

沈世敏把小脏手放后面摇摇头:“世敏不脏。”

沈陵被他这小模样萌化了,掂了掂他,他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太奶奶和奶奶们呢?”沈陵抱着他往家里走。

沈世敏奶声奶气地说:“在做饭,做衣衣。”

沈陵跨进家门,就有织布机的声音,家里现在摆了好几架织布机,女人有事没事就织布,便宜卖给村里人或者自己家用。

做木活的地方在之前起的小院子里,那边专门用来做木活了,隐约还有各种刨木的声音,这种生活的气息让沈陵有些安定。

“铁娃回来了啊!你娘说你昨天喝酒了睡别人那儿了。诶呦,我们家这小皮猴又去哪儿滚泥了,把你小叔的衣服都给弄脏了。”大伯母就要来抱他。

沈世敏转个身不愿让她抱,赖在沈陵身上不肯下来。

沈陵笑着说:“没事的,大伯母,我也许久没见世敏了。奶奶呢?”

“做饭了,今天你回来,你奶奶非要下厨做些你爱吃的。”

沈陵抱着沈世敏去厨房,崔氏现在年纪大了,家里的小辈都不让她做事情,可她又闲不住,小孙儿难得回来一趟,可不得整点好吃的,她早忘了现在家里条件好了,沈陵吃的方面绝对没有亏待过自己,可她心里头还是认为孩子在外面就是没有家里好。

沈世敏看着小叔这么大年纪了,还和太奶奶撒娇讨吃的,太奶奶竟然还真的给了,小世敏觉得自己学到了一招。

一会儿作坊那边收工了,作坊是开工早,收工早,毕竟忙了一天,晚上也得留点时间休息。

果不其然,沈世敏这小皮猴被他爹逮着打了,不过被他爷爷奶奶给救下来了,还有一众的小爷爷小奶奶,二郎媳妇去年生了个闺女,还在喝奶,世敏是家里的头一个孩子,地位自然不一样,大郎想教育孩子都被拦着。

以前沈大对大郎要多凶有多凶,对孙子却是疼爱得很,隔辈亲,尤其现在沈家今非昔比,孩子不用做农活,吃得好穿得好,就有更多精力疼孩子。

沈陵觉得这样不成,世敏会被宠坏的,他们家第四代的孩子会越来越多,第三辈只有他一个人科考,那第四辈,沈陵希望多几个读书人,这样家里才能不断发展。

沈陵问道:“大哥,世敏在家都是谁管着?”

大郎也无奈:“他就见我和他娘怕一点,但你看,我爹娘爷奶都宠着,我还没打上手,刚骂了两句,就护着了。”

“这样可不成,溺儿如杀子,世敏是咱们家的长孙,以后家里头的重担他得挑得起,大伯大伯母疼孙子,世敏在家就是小魔王,他今年岁数可以去读书了,不如先送村里的学堂,认字定性,然后再送县里张夫子那儿。”

说起送去读书,大郎又犹豫了:“他这般顽皮送去学堂坐得住吗?”

沈陵算是看出来了,大郎也是疼孩子的,这就更要送世敏去外头教了,自家狠不下心,直言道:“正是因为坐不住才更要去学,自家人心软,狠不下心。他现在一天到晚在外头玩不如去学学字,大哥,咱们第四辈得多出几个读书人啊,咱们家的作坊不可能代代相传,能够代代相传的只有学识书籍,只有咱们家每一辈都有人才,才能兴旺下去。”

说句大逆不道的,皇位都不可能一直传承下去,富不过三代,前人载下的树后人是好乘凉,但更重要的是撒出去的种子能不能自己长成树木。

大郎狠下心:“成,我明日就去一趟村里的学堂,世敏这孩子是得好好管教了。”

正在啃着鸡腿的小世敏快乐地享受着爷爷奶奶的宠爱,不知道他的好日子也就从这一天开始到头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补昨天的更新,今天的更新在晚上十点,加更只能放在明天了。

前天我的主管交代我的时候就知道昨天任务挺重的,没想到我昨天夜里十一点还在赶工,没办法我是实习生,这种杂活繁琐的活都交给我来干的,突然就一个电话来催我,没这么累过。这一更是我早上六点爬起来码了一点,有一点空闲就赶紧码字,很抱歉啊,但不是故意断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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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0

“苟不教……”

“苟不教然后呢?”

“……猫不学。”沈世敏小心翼翼地窥探着沈陵。

沈陵差点笑出来, 面上还是很严肃的, 拍了拍案桌:“沈世敏, 我再教你一遍, 听好了,苟不教性乃迁,意思是……”

沈世敏不想学什么狗,他想出去玩,他嘴巴瘪了瘪,要哭不哭的模样,忽然间他心里最好的小叔就这样离他而去了。

沈陵也是努力不去看他,小孩子其实很懂得察言观色的,一开始哭闹过后,发现没有人会来救他, 就知道要听话了。

沈陵在的这几天,每天拘着他学三字经,小家伙哭闹了几回无果, 瞬间老实了, 世敏的资质应该是比他父亲要好一些的,但这个年纪的孩子就是坐不住。

他和爷爷大伯二伯都好好说了第四代教育的重要性, 让他们不能这么溺爱孩子。

沈大有些尴尬, 因为沈陵说的几点他都中了, 不好意思地说:“铁娃,这不世敏还小嘛。”

沈全道:“大哥,世敏今年也四岁了, 再过一年铁娃五岁的时候都会算术认字了。”

沈陵看了看他爹,心里想得是希望他爹日后可别像他大伯这样,不过可不能和他比,他又不是真正的小孩子。

“大伯,就是我们狠不下心来,所以更要把世敏送去外面教,让夫子狠下心来。家里面呢,大人的意见要统一,大哥大嫂教育世敏的时候,你们不能当保护伞护着他,犯了错就得罚。您想想大哥小时候,您不也揍的吗?”沈陵就怕世敏被惯成纨绔,有没有出息是一回事,但品行是一定要端正的。

沈老头道:“世敏是得好好教,咱们家的长子长孙。听铁娃的,先去村里的学堂认认字,定定性子,明年就送铁娃去过的张秀才那儿。”

沈陵毕竟常年不在家,还是要靠家里的长辈,他让大郎自己也教教他,大郎也识字,教个小孩子绰绰有余,村里的学堂只上半天,晚上大郎就可以教一教,既是亲子互动也是家庭教育。

沈陵很快就要回府学了,看着世敏高兴的小眼神,沈陵暗笑了一下,想想还是不告诉他读书的事情了。

他原以为严清辉新婚燕尔,应该会在家住个一段时间,没想到半个月左右他就回府学了,不过他媳妇和他一起到府城来了,住在他媳妇陪嫁的宅子里,距离沈陵还挺近了,沈陵也高兴在府城又多了一个能走动的人家。

这成了亲的人就是不一样,每天的衣裳都是香喷喷的,伙食也好了很多,中午饭都是送过来的,知道他们这儿人多,还特地会多准备一些。

沈陵毫不客气地吃他食盒,调侃道:“这成了亲的人果然是不一样,吃得都精致多了。”

严清辉手里还拿着一本断案录,眼睛一点也没给这些食物,心不在焉地吃着饭:“吃饭吃什么不一样,我说我吃吃府学的就成了,她非说府学的不好吃,我觉得都一样。”

沈陵都替他媳妇感到委屈,真是对牛弹琴,给他送吃的还不如送几本律法书,最后都美了他,他觉得挺好吃的。

沈陵最近学习也感觉碰到了瓶颈,总觉得没有新的内容可以学了一样,有时候也没法静下心来,学习的效率不高,他思索着是不是该换一种模式。

他的字也很久没有进步了,沈陵一直练的是楷书和隶书,可能是接触的字帖有限,这两年进步很小。

无形之中这种止步不前也带给了他焦虑,难不成他只能到这儿了,沈陵觉得这样不行,他得再寻求一些帮助。

恰好学院长近日宣布建康府府学和苏州府府学友好交流,相互学习,他准备去苏州府府学讲学一月,若有想去的,可一同前去。

简单的说,就是游学,这一下子可就在府学掀起了大浪,不少人长这么大还没出过建康府,沈陵就是其中之一,他还没去过苏州府以外的地方。

“陵弟,你去吗?”汤鸣则看着墙上的告示书,问道。

沈陵也在思忖,反问道:“我有点想,你呢?”

汤鸣则露出期待的神色:“我听说苏州府的才子很多,我还挺想去见识一下的。”

沈陵道:“我长这么大还未出过建康府,这样的机会难得,还能去感受苏州府的学风,我同家中商议一下,应是会去的。”

他原本也是有游学的打算的,不过原本是打算中举过后,去学风盛行的府州走走看看,感受当地的人文,毕竟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出去走走看看,沈陵自己都觉得格局太狭小,以往只能从齐老爷的口中窥探一二。

这样一个好机会摆在面前,沈陵觉得不去真是罪过,今日上完课,他先去齐家的商号,请人穿个信回去,让他爹来一趟府城,这事儿还是得和他爹商量。

方氏听闻他要去苏州府,第一反应就是担忧,觉得他年纪还小。

沈陵道:“这回是跟着学院长一道去,肯定会有很多人的,可比别的时候都要安全,主要是去苏州府的府学。”

沈全隔了两日来的,沈陵细细同他说了后,沈全同意了,这是正经事儿,跟着府学去,肯定是安全的。

沈陵就放心报上了名字,他问严清辉去不去,严清辉摇了摇头,也不多解释,沈陵想起他媳妇还在府城。

果然有了家室有好的地方也有不好的地方,不好的地方自然就是被束缚了,做任何事情都得考虑家庭,沈陵暗想,他一定要在成亲前多出去走走看看,成了家便没有这么自由了。

府学很快就确定了游学的时间,这回学院长去苏州府是受苏州府的友人相邀,学院长带他们一道去,一是为了增长见识,二是宣扬建康府的学风。

得交一定的钱银作为路费和住宿费,府学都会安排好,就像是去旅游报了个团,沈陵也乐得轻松。府学走得是水路,坐官船,大概四五日就可到苏州府。

沈陵出行不爱带太多东西,收拾了一两本书,笔墨纸砚,两身换洗的衣裳,汤鸣则没有带小厮,这趟行程就全靠自己了,在船上两个人一间房,他和汤鸣则拼一间。

沈陵还是第一回坐古代的大船,上了甲板朝岸上的方氏沈全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去。

船很高,他能清楚看到岸边的情况,看沈全和方氏不愿离去,也有些伤感,他们两还是舍不得的。

师兄说道:“果然年纪小,家里放心不下。”

汤鸣则去过几回沈陵家,知道沈陵在家中的地位,道:“陵弟和伯父伯母的感情深厚,又未出过远门。”

沈陵叹了口气:“我爹娘就我一个儿子。”

这么一说大家也都懂,一个儿子就等于一根独苗,在这个多子多福的时代,一个儿子可就真宝贵了。正也因只有他一个儿子,沈陵也不敢出事,想象自己上辈子,可能就是太没什么牵挂,危险实验都敢上阵的,换成这辈子,沈陵还真不敢。

他有牵挂了,牵挂父母,但凡他有个兄弟也会好一点,这个时候他就理解后世很多独生子女说的不敢死。

大家进入船里,两个人一间房,大部分人也是头一回坐大船,好奇得很,放了东西就去甲板上看,尤其是船出发时,大家都跑甲板上来看,看船一点一点离开码头,还有人诗性大发,当场就做诗一首。

沈陵满脑子都是在想着这船是什么动力,处与造船技术的什么水平,这是一艘官船,按道理应该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水平,建康府的长江边有个宝船坊,专门造船的,江南地区的船只都是从那儿出来的。

这高兴不过多久,竟有人开始晕船了,爬在那边上就开始吐,晕得不行。汤鸣则有经验,他之前从京城回来就是坐得船,让那些晕船的赶紧回去躺下,别起来走动,若船摇晃得厉害,晕得更严重。

沈陵庆幸自己不晕船,不然这么好的机会,他只能在船舱里度过。学院长每日都会给他们讲学,也算是一种福利吧,学院长难得出山,大家都很珍惜这次机会。

官船上大部分都是官员或者亲眷,人的整体素质都高,偶尔还有几个相熟的会来拜见学院长。

这一路有快活的也有痛苦的,真有人是一路吐到了苏州府,好不容易着了岸,腿都是虚软的,需要两个人扶着。

学院长笑着说:“这晕船的毛病得治,日后若是考进士去京城,坐船十几二十日的不得晕坏了。”

下了苏州府的码头,他们就上了一艘乌蓬船,这船可以摇到苏州府城里,这样不用租马车,苏州府的小河两岸都住着人家,河边的石板上有妇女在浣洗,这种柔柔的风格和建康府截然不同,河里的船也是卖东西的,有人家听到叫喊,就探出脑袋来说一声。

然后船家就拿出根长长的杆子,挑着东西伸进人家屋里头,买的人把东西拿下,放上钱银。这样的买卖方式让他们看得津津有味。

沈陵听到吴侬软语,和上海话很像,腔调不一样。

“啊要蜜饯啊~”

“新鲜出炉的八珍糕哟!”

他们到苏州府府学旁边的一个河岸口,下了乌篷船,他们的客栈就定在府学旁边,大街小巷也是热闹极了,可能是别的地方,看什么都是新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手动感谢仲夏的地雷,谢谢大家的营养液。

之前大家说女主,女主没那么早出现,这本文章也不主感情戏,重点在科举和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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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1

苏州府府学安排接待他们的人这两天也一直候着, 通讯不便就是这点不好, 无法得知具体的抵达时间,只能人一直这么等。

把他们送到客栈安顿,学院长自然是不住这儿,他住友人家中,同行的师兄们都二三十岁了,自然不用担忧, 唯独对沈陵和汤鸣则叮嘱了几句。

坐了几日的船,好不容易着陆了,真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沈陵把床铺给铺好, 他让方氏做了个类似睡袋的东西, 这样可以隔脏, 出门在外肯定不可能什么都带着,客栈虽然都有, 但沈陵对卫生条件很不信任。

汤鸣则称赞道:“这东西好, 我回去也让我家里给我做一个。”

沈陵道:“你哪里用得上, 这回是特例,你日后出去肯定有仆人, 出行带被褥。”

汤鸣则一想也是, 讪讪道:“以防万一, 你真是,怎么也不给我准备一件,陵弟, 我们还是不是好友了!”

“原以为你会带你家小厮的,没想到就你一个人。”想想在船上汤鸣则叠被子都不会样子,沈陵感觉在当生活委员,顾了自己的事,还得照顾他。

汤鸣则还洋洋得意,道:“这回我可是和我爷爷父亲都夸下口的,要自己出去走一回,我这么大了也该一个人做些事了。爷爷和父亲不少同年都在苏州府,要我登门拜访。”

沈陵重点都放在前半句,笑着说:“是该如此,一生里头是该有一回一个人出去走走的经历,我本就想着等过两年,我就四处走走,一是看看各地的民俗,增长见闻,二是游学,走访各地的大儒,若是能早些中举就更方便一些。”

中举后有举人的文书,去哪里都能被优待几分,见大儒都容易一些,有事甚至可以见当地官员。

“你一个人去肯定不成吧,你约我啊,我们两一起还能有个伴。”汤鸣则越想越觉得不错。

沈陵的确不会一个人独自去,但带上汤鸣则,他还是要好好考虑考虑的,翻了个白眼:“那个时候你都成亲了。”

“我至少得再过三年才能成亲。”汤鸣则郁闷地说道。

沈陵惊讶:“你不是早有未婚妻了吗?”

他连未婚妻这词都跑出来了。

汤鸣则在床上换了个姿势,一条腿架起来:“我媳妇今年才十三,我岳家舍不得早嫁,原就说好等我束发之后再成亲。”

沈陵算了算,再过三年,汤鸣则的确二十岁了,这个时代黄金成婚年龄是十六到十八,也是感谢穿越者皇帝,颁布律法,女性不得早于十六,渐渐形成了比以往朝代都要晚成婚的习俗。不过对于男性来说,二十多岁成亲也是没什么的。

汤鸣则说道:“对了陵弟,该日你得陪我去拜见一下我岳家的大伯。”

“这,这不好吧?”沈陵迟疑道。

“我岳家的大伯在苏州府任知州,哎,说实话,若我一人登门,我也犯怵,我一个人上岳家也不好意思。”汤鸣则挠挠头。

沈陵想想也是,他岳家的大伯竟然是知州,正五品,这个年纪肯定还能再往上升,想想汤鸣则父辈,这一辈的差距家里就差了一大截,也难怪汤鸣则这么紧张了。

第一天来苏州府,大家旅途劳累,也都歇息了,第二天早上,沈陵还是照常醒了,背了会儿书,大家陆陆续续起床后,决定出去吃早点,问了店家苏州府什么早点有名。

那掌柜的得意地说道:“来咱们苏州府怎么能不吃面呢,不是我自夸,咱们苏州府的面可是一绝,就咱们这街上,桥下有一家面馆子,祖传的手艺,开了很多年了。”

离得近,大家欣然前往,那家的面馆子不大,人却是不少,他们一群人一进来,这店立即就满了。

沈陵吃过苏式面,苏州的面很细,奥灶面是专门的红汤底,味道很鲜美,沈陵点了一碗熏鱼面,是当地的特色,那鱼炸过之后,外面是酥脆的。

“难怪叫龙须面,这面可真细。”

“汤底鲜美,绝!”

所有人都把这碗面都给吃光了,面馆的老板笑得合不拢嘴,听出他们是外地口音,用苏州口音的官话和他们扯。

大家都听得云里雾里,勉强能搭上。

今日他们要去苏州府的府学,一会儿肯定就得有人来接应了,吃过早饭就立即赶回去了。

他们代表了建康府府学的形象,大家在路上就纷纷说不能丢建康府的脸面,架子可得摆好了,连文会上,谁答什么题都给想好了。

苏州府府学也派了接待他们的人,一共两个,一个昨日见过了,叫杨平,国字脸,有些矮,大家相互道了姓名认识了一番。

客栈离府学很近,穿过一条街就到了,苏州府的府学据说前些年重修过,看着比建康府的府学好多了,他们羡慕在心底,面上可不能表现出来。

杨平带他们参观完府学,按照苏州府的安排,让他们自己选课听讲,杨平介绍了有什么课,既然是游学,自然要感受一下苏州府府学的夫子。

沈陵听他讲今日有什么什么课,脑袋也晕,忙说道:“杨兄,不若这样吧,你把课都列出来,咱们这样听你说,我也不知有什么课。”

说着沈陵就摊开一张纸,像写表格一般,列好时间与课程名,杨平都报上来,新奇地看着他不同一般的书写方式。

沈陵解说之后,大家就觉得这一张纸一目了然,什么时间上什么课,夫子姓什么都清楚了。

“陵弟,这样可真方便!这个法子好,一目了然!”沈陵被几个师兄抡来抡去,非得拍拍他或者□□他才显亲近似的,沈陵郁闷地站到一边。

杨平笑着称赞道:“陵弟才思敏捷,这法子前所未见,却是异常方便。”

沈陵不敢说是自创的,这就是简单的表格,还是没画线的表格,用表格可以省略很多文字,他做实验的时候一堆数据,如果没有表格,全乱了套。他思忖着是不是以后可以写一本书,把表格什么的推广一下。

“那下面几日杨兄也可以告诉我们有什么课,我们记在纸上就不用一直问你了,到时候我们每个人抄录一份。”

杨平自然也想省力一些,欣然应允。

因为他们有十来个人,得分散了去,不然影响府学学生可就不好了。沈陵选了他不擅长的方面,苏州府府学的设课和建康府不一样,沈陵也期待有不一样的体验。

上午苏州府府学的学院长见了他们,他们学院长这回是受苏州府的学政邀请,所以学政也在场,沈陵可还记得自己当初考童生试的时候,见过一回的学政。

午餐时,学政就邀请他们一道去苏州府最有名的酒楼,他们都是陪客,主要还是学政学院长他们,用餐时分了三桌,几位大人一桌,他们也吃得放开些。

有的菜吃得惯有些菜却吃不惯,苏州府嗜甜,菜里都会放些糖,那松鼠桂鱼和糖醋排骨是一绝,盘子都给吃得干干净净,但有些菜实在是甜得受不了,尤其是有几个师兄爱吃辣,菜都很清淡不说,甜了就腻。

沈陵原本口味就不重,他还吃到了在建康府都没吃到的几样素菜,这个时节来恰好素菜多,大部分他还算吃得习惯,太甜的他也受不住。

果然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饮食习惯,沈陵原本不爱吃鸭的,但长在建康府,这绕不开的就是鸭,烤鸭盐水鸭酱鸭鸭血粉丝,吃着吃着竟也喜欢上了。

下午他们就开始正式跟这苏州府府学生一道上课了,下午沈陵选了文赋,据说这个夫子文赋的造诣很高,他提前到教室,和同窗们熟悉熟悉。

竟碰上比他还小的秀才,今年才十三岁。苏州府府学的学生年纪层次虽然和建康府一样,以二三十岁为主,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多了一点。

每个府的文风大不相同,沈陵上文赋的时候就感受到苏州府的文风是极尽柔婉的,类似于南宋婉约派,柔美得很,一种精雕细琢的美,他虽然写不出这样的赋,但也不妨碍他欣赏。

夫子讲学的方式也大不相同,可能正是这种新奇,倒也刺激了他,让他感受到久违的新鲜感,就像是吃久了肉的人,忽然吃上了一口青菜。

能学到一点点,沈陵就觉得这一趟游学是值得的。

上完一门课,他们私下里也交流哪个夫子教得好,苏州府的风气和他们建康府的区别。

“苏州府的文风偏好辞藻堆砌,以示锦绣,若是看多了,容易厌烦,但乍一看,却是极为亮眼。”汤鸣则的点评得到了一致的认可。

“我今日上的律法课颇为生动,这夫子是有做过县令的,熟读律法断得一手好案,致使后便被府学请来教律法,我听后如同通了任督二脉。”

“那要是清辉兄在这儿肯定要天天蹲那儿去了。”

大家都笑了,调侃了几句。

沈陵把他们说好的课都给记下来,明日便选这些课。虽说游学是一个月,但来回的路程就十日左右,中间还有沐修或者别的事,满打满算也就十几天是真正读书的日子。

来一趟苏州府可不容易,可不能浪费,大家都是能上的课尽量都去上。上个几日课,大家和苏州府府学的人也都混了个脸熟,偶尔还能聚一块探讨探讨问题。

第一个沐修日,沈陵陪汤鸣则上他岳家的大伯那儿,递了名帖,没等多久,就有小厮热情地来迎接他们了。

“汤少爷,沈少爷,老爷还有一会儿才能回来,夫人在厅堂。”

沈陵之前就和汤鸣则提过的,早点递名帖,这样好让对方有准备,这家伙竟然怕大伯,怕递了之后就让他住知州府邸,沈陵都好奇有这么可怕吗。

汤鸣则叹了口气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如今来了,汤鸣则面上是不显,沈陵能感觉他的紧张。

进了厅堂,一个中年夫人坐上首,未语先笑,珠翠环绕,一身气度雍容华贵,沈陵扫过一眼,便不多看。

他跟着汤鸣则一道行礼,王夫人道:“不用多礼不用多礼,鸣则怎么来苏州府也不提前和大伯说一声,他今日恰好有些公务,得过一会儿。”

汤鸣则道:“我是跟随府学一道来游学的,刚到几日,前几日都在府学读书,便不来打扰了。伯母,这是我的同窗,沈陵。”

王夫人抬了抬手,下人端上一碗汤似的东西,笑着说道:“陵哥儿是吧,真是俊秀,这般年纪就是秀才了?”

沈陵道:“也是凑巧,那一年的题对我胃口,不请自来打扰伯母了。”

“有什么打扰的,我在府里也没什么事儿。这是苏州府的风俗,头一回上门要吃的甜的,这是他们这儿甜汤,你们都喝一点。”

真是处处都是甜,沈陵尝了尝,还好没有很甜,又多吃了两口。

王夫人是个面面俱到的,即便和汤鸣则交谈也不忘沈陵在,不让他尴尬,沈陵意识到那些宫斗剧也许不无道理,这些见过世面的女人可不简单。

王夫人这个姓加上玲珑性子让他不禁想起了王熙凤,王夫人的出身不用想也应是和王家匹配的人家,嫁到王家做冢妇,自幼接受的教养便是如此,眼界气度更不是普通妇人能比的。

中间王家的几个孩子都过来见了一下面,来之前汤鸣则和他提过,王大人的嫡子都在京城读书,他见到了除了嫡幼子起他的都是庶子,但从他们和王夫人交谈中,好似并没有想象中庶子和嫡母不相容的关系,当然就算不相容应该也不会在他面前表现。

聊了好一会儿,王大人回来了,听到门口那脚步声,汤鸣则几乎是“唰”地一下站起来的,沈陵余光窥视王夫人,王夫人用帕子捂嘴,恐怕也是在笑。

沈陵嘴角抽搐,听过怕岳父的,没听过怕岳父的大伯。

王大人身材微胖,手缚于身后,面目肃然,走进来带着一股风,锐眼所到之处,都不敢直视他,官威甚重。

“王伯父安。”

“见过王大人。”

王大人微微颔首,道:“你们跟我到书房来。”

沈陵和汤鸣则交换了一个眼神,汤鸣则视死如归,沈陵都有些害怕不知道自己将会面临什么。

跟着王大人到书房后,王大人坐下来,稍稍问候了几句,然后就开始抽问题了?!沈陵惊愕,就见汤鸣则如临大敌。

“这都不会,回去抄一下《中庸》,鸣则,书没读透彻。”

“这不会那不会,看来我得修书一封给你爷爷了。”

沈陵不同于汤鸣则的视死如归,他非常的欣喜,难不成汤鸣则就是怕王大人问他功课?沈陵都嫉妒了,果然饱汉不知饿汉饥,这样的机会多难得,他乘机问了好几个之前没有想明白的难题。

王大人待他肯定是不如汤鸣则熟稔,没有让他抄书怎么的,若有沈陵也是乐意的,这种千载难逢的机会!

王大人出的题还挺刁钻的,沈陵堪堪答上一半。

“多读些诗集文集,先从模仿运笔开始,学任何东西,一开始都是模仿,掌握规律后便能运用自如。”王大人提点道。

沈陵一个劲地点头:“学生受教了。”

王大人似乎是过足了教人的瘾,抿口茶,抬抬眼皮看面前两个反应截然不同的少年,一个垂头丧气,一个精神奕奕,似乎还等他抽题。

“想来你们今日应该也是无事,这样吧,帮我做点事儿,这些案录都帮我整理整理。”王大人指了指他们身后的箱子。

汤鸣则忙道:“好的,伯父。”

反正只要不抽他题目就成了,大伯府真是太可怕了。

沈陵站他身边都能听到那松口气的呼气声。

那一箱子不仅有案录,还有一些下面县递上来的公文,想来应该不是重要的内容,所以让他们整理一下就可以收起来了,不然也不会让他们来做,他们不光要整理,有些还要抄录。

王大人在一旁处理公务,他们坐旁边的小书案,一人一边,说好了怎么弄,先整理出来,有些需要抄录的,单独拿出来。

沈陵拿到了一份公文,数据比较多,一大堆文字,看得眼花缭乱,沈陵想到了前几日用到的表格,如果用表格就清楚多的,沈陵抬头看了看王大人,有些纠结。

汤鸣则侧目:“怎么了?”

沈陵收回视线:“没事,就是在想能不能看着简便一些。”

“这些都是没什么用的,你跟着抄一抄就成,伯父只是怕不时之需,以作备用,一般不会看的。”汤鸣则小声道。

既然如此,沈陵想,那他不若就做成表格的样式,叙述性的文字写上方,下边的数字都列成表格,原本慢慢一长串的文字,这样一来便清晰了。

当日他们在知州府用了午膳,王大人身有要务,不可能一直接待他们。

傍晚,王大人回书房继续处理公务,看到案桌上今日让两小儿整理的,不禁笑了笑,鸣则还是这么怕他,倒是他那友人,很是欢喜,还是有识货人的。

王大人看了看字迹,鸣则的字他还是认识的,自幼看着他大的,鸣则的字没有这样的力道,看来是另外一个孩子写的,这个年纪的确难得,王大人翻了翻,忽然发现一张有些特别的,这怎么抄录的?

王大人抽出那一张,皱起眉头,这零零散散的,怎么个回事,他细细瞧来,眉头慢慢松开来。

“妙啊!”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是想二更合一,发现打不到六千字,明天继续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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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2

从知州府出来, 汤鸣则整个人都是松下来的,王大人派人送他们回去, 马车上汤鸣则都瘫了。

沈陵脑海里还是王大人对他的指点,还推荐了几本文集给他, 沈陵想着下午得去书局看一看了, 最好能再找到一些好书,建康府的书局里已经翻不到什么好书了。

“你怎么这么怕王大人?”

汤鸣则叹了口气,道:“不是我怕, 是我们两家的孩子都怕,王伯父年少英才, 是两家长辈都会称赞的人, 二十五岁中进士, 官途顺达, 我们小辈儿时都犯在过他的手里。”

二十五岁中进士!沈陵一声惊叹,这可真是太年轻了!二十多岁中进士, 在官场上绝对是很年轻的,翻开进士录看一看,三四十岁中进士是常见的,五六十岁也是多有的。

王大人在他心中更是拔高了几分,他这一趟竟能得此收获, 沈陵都懊恼自己太好面子,没厚着脸皮多讨教讨教。

“我和王家的孩子是一道大的,都怕王伯父。”

沈陵嫉妒地看着汤鸣则,酸溜溜道:“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汤鸣则嘿嘿一笑:“王伯父的造诣还是很高的, 尤其是策论,据说科考时,王伯父的策论都是得圣上称赞的。”

“王大人如今不用科考了,对四书五经还是脱口就来,想来是非常熟悉,本觉得自己学的不错了,今日王大人一检测,竟是原形毕露。鸣则,我一会儿去买点书,你去吗?”沈陵想想就心里火热,他前些日子还觉得没有可以学的,今日被王大人一问,又觉远远不够。

“我也去看看吧。”

府学附近就有很多书局,书局一般也会收一些旧书,若运气好淘到一些前人流传下来市面上少见的书也是可能的,不过好书肯定都会被收藏,哪里轮得到他,这才是平民读书最艰难的地方,教育资源太差了,难怪一般到皇朝后期能考上进士的平民越来越少。

沈陵逛了几个书局,只买到了王大人说的一本文集,价格也不菲,这种文集都是作者本人印刷的,文人为了“名”的确不惜钱财,要知道印刷可是很昂贵的,书还不一定能回本。所以购买渠道也有限,听汤鸣则说京城会比较多,他蹭了汤鸣则好几本诗集文集,还好汤鸣则大方,向来不计较这些。

经王大人的提点,下午沈陵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学习计划,查漏补缺。

汤鸣则对他执行的计划性真是佩服,万事都很有条理。

第二日早上,沈陵他们正准备去府学,王家的下人忽然找到客栈里来,汤鸣则以为是找他的,谁知那下人道:“老爷请沈公子也一道过去。”

汤鸣则和沈陵对视一眼,汤鸣则问道:“伯父可有说是何事?”

“这小的肯定是不知的。”

沈陵心里头却是一惊,难道是昨日抄录的大人不满意?他心里头也七上八下,不断想着可能的后果,后悔自己太放松了,好歹昨日面对的也是朝廷五品官员。

他们两和师兄们说了一下,今日便不去府学了,跟着王家的下人去了。

又是昨日的书房,王大人穿着官服,瞧不出喜怒。

汤鸣则道:“伯父,您今日叫我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王大人摸了摸胡子,点了点案桌:“你们过来瞧瞧,这是谁抄的?”

果然是昨日的事情,沈陵看上一眼就确定了,立即低头:“大人,这是学生抄的。”

“你这是抄?”

沈陵语塞,还真不是抄,额头上开始冒汗,深吸一口气,道:“还请大人见谅,学生未经大人允许,用自己的方式将内容整理了一下。”

汤鸣则看看这个又瞧瞧那个,弱弱地打圆场:“伯父,陵弟也是一片好心,这个法子瞧着一目了然……”

他被王大人的锐眼给吓回了后面的话。

王大人道:“你可知错?”

“学生知错。”沈陵立即接上去。

“何错之有?”王大人带着笑意问道。

沈陵大着胆子抬头一看,咦,大人好似没有动怒,心里那根紧绷着的弦松了一些。

王大人拿起那张纸:“这法子却是不错,我便是一开始看不懂,琢磨琢磨也懂了,一一对应着看,是比一团数清楚。”

汤鸣则和沈陵都明显地松了口气,真是吓死个人了,沈陵都能感觉到王大人问他知错时,他那个魂哟,如今就很想靠一靠。

汤鸣则直接说出来了:“伯父,您真是,吓坏我们了。”

王大人瞥了他一眼,笑着说:“这便吓坏了,行了,和我说说这法子是怎么来的。”

汤鸣则笑着说:“这法子是陵弟想出来的,之前我们要上府学的课,陵弟就做了一个这样的一个,陵弟说是课表。”

王大人抬了抬眉毛,表好奇之意。

沈陵道:“大人,学生叫这个为表格,可否给学生一把尺。”

王大人欣然应允,沈陵用尺子沾上墨,在纸上轻轻按下印记,横线出来,就更加明朗了,道:“这样一格一格,就会更加清楚,这样对应起来看,所以才叫表格。学生会用来做一些记录,这样简单方便,以往都是给自己看,觉得这样省时间,又不用费心思。”

“表格,这名字形象,那你昨日是想偷懒?”

沈陵笑着说:“一部分吧,也不全是,这份公文数多,看上去容易花眼,若想找一个数字,得找半天,做成表格的形式,就可以快速锁定。昨日也想和大人说来着,但又不好意思开口。”

王大人道:“这有何不好意思的,你的法子又不是不好,这表格你还有别的什么用处?”

沈陵心想刚接触表格肯定比较生疏,不会融会贯通,其实就是见的少,道:“学生再同细说细说,举几个例子。”

汤鸣则听得也津津有味,沈陵从自己每天列的计划,说到家里的生意,从木材入库到商品出库,都可以用表格来记录,其实他还没教过家里,最近才想到表格这个好东西,找个时间他得回去教一教家里。

最后将到官府的户籍,也可以用表格,他能想到的表格的形式都给讲了一遍,他教给王大人,若王大人能用上,说不定能带动更多的人,别小看小小的表格,小蝴蝶大影响,方便大家又能提高效率的东西,何乐而不为呢。

王大人很快就掌握了要领,举一而反三,不愧是二十五岁就中进士,两个人都学会了之后,沈陵就出几道题,让他们自己做一做表格,看着王大人认真“答题”的模样,沈陵暗暗觉得爽,嘿嘿嘿,他现在可以是在教五品知州。

两个人都学会了,王大人很快就想到了表格的应用之处,这表格用处可大啊,处处都可以用表格,尤其是有数的,用表格框一框,不用一个字一个字地看,找重点就行。

王大人这个年纪就坐到五品官,政治敏锐度定是不会差,立即就想到了其中巨大的潜力。

沈陵喝了好几杯水,汤鸣则果然比不上王大人,还得要他再加时长。

“这个表格法用处非常多,对本官帮助很大,你有什么想要的奖赏?”王大人问道。

沈陵心扑哧扑哧地跳,要什么奖赏,金银钱财他肯定是不想要的,若问他最想要什么,肯定希望王大人多指点指点他,其次就是想要书,那些他买都买不到的书。

王大人打趣道:“这回可不要不好意思开口。”

沈陵脸一红。

汤鸣则催促道:“快说呀,多好的机会。”

沈陵深吸一口气,坚定道:“学生想请大人指点指点学生。”

王大人倒也不奇怪,这些年想拜他座下的不少,指点指点倒也不是什么难事,他提醒道:“本官在苏州府,你毕竟还是要回建康府的,这个奖赏有些亏本。”

沈陵一听有戏,忙说道:“学生觉得不亏本就是值得,昨日大人指点学生一番,学生茅塞顿开,学生在苏州府的这一段时间大人能指点指点学生就行。”

王大人心里暗暗点头,是个知进退的,这事儿也不难,他瞧着这孩子也还顺眼,道:“成,你可想好了,可还有别的想要的奖赏?”

沈陵道:“想好了,大人能为学生指点迷津学生就心满意足。”

汤鸣则一副“你疯了”的眼神,沈陵沉浸在喜悦当中,丝毫不理会他。

王大人让他每天傍晚的时候过来,正好他下职,每日可指点半个时辰,恰好晚饭也在他这儿解决了,算是福利。

可怜的是汤鸣则,也得天天跟着来王家报道,真是逃都逃不掉。

“陵弟啊,你可真是害苦了我!这日子没法过了。”汤鸣则躺在床上哀嚎。

沈陵脸上还挂着笑容,擦了擦脚,准备把洗脚水给端出去,道:“就十几天你熬一熬,再说,这样的机会难得。”

“你怎么就选了这么个奖赏,要书就挺好的。”

沈陵道:“我本来想着大人若不能指点我,就要几本书的,虽然书本难得,但名师更难得,书拿回去我自己看可能也没有王大人指点我,收获得多。鸣则兄,你自小不愁无人指点,但我们这样的人家没有门路,最缺的就是书和老师,这个机会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沈陵这样郑重地说出来,倒是汤鸣则有些无所适从了,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有些无地自容吧,他一直抗拒去王伯父家不知道在陵弟眼里是不是炫耀,其实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就是害怕王伯父。

汤鸣则眼睛四处飘:“王伯父的确水平高,指不定能有所提高。”

沈陵笑着说:“我便是这样想的,白天去府学,傍晚去王大人那儿,说不定我们来苏州府一趟,都提高了。”

汤鸣则顺着他的台阶:“到时候让那些没来的后悔后悔。”

沈陵和汤鸣则便开始了天天去王家报道的日子,和师兄们说的是去汤鸣则的伯父家帮忙。

沈陵才明白汤鸣则的恐惧源于何处,因为王大人真的很严格,第一回指点当真是他留了情面的,自打他要求过后,沈陵就感受到了每日功课的压力,王大人每天会布置一个功课,很刁钻。

刁钻到什么程度,沈陵夜里想好了,第二天得抽空赶功课,有时候甚至连府学的课都不想去上了,王大人布置的功课需要翻很多书,沈陵觉得自己上了一个集中训练营,他觉得这一趟行程回去他一定会提高的,抱着这样的想法,他越挫越勇。

不光是题目刁钻,若他们做的有一点不好,王大人都会骂他们,惩罚手段也很简单,抄书,涉及到的书回去抄,断断两天,沈陵就欠下了五本书的“债务”,夜里两个挑着灯抄书。

王大人的策论写得很好,源于他对政策的敏锐,他道:“写策论题,你得把自己置身于官员的位置,从官员的角度去看问题,其次,对官府的公文时刻都要注意,这是时局的动向,你们一定要清楚时局是什么样的。最后就是阅历,如若你们这个年起去考进士,我劝你们放弃,为什么三四十岁更容易中进士,这个年纪的人有了人生阅历,很容易考取……”

沈陵更坚定了自己以后要出去游学的心,人生阅历一是源于年龄,二源于经历,他能十二岁中秀才,有他是穿越者的原因,他知道要早点努力,成人的思想也赋予他不同孩童的自制力。

王大人教他们,他的几个孩子也会在一旁,都很怕他,王大人对待学业太严格了,沈陵一心求学,自然能承受,年纪小一点的孩子都能被骂哭。

有一日王大人的嫡子还一脸惋惜地看着他:“听说你是自己主动找我爹指点的,哎,你怎么这么想不开。”

沈陵微囧,这熊孩子,这是埋汰他爹还是埋汰他呀!

这样忙碌的学习,时间也太快了,眼睛一眨,这十几天就过去了,沈陵遗憾地想王大人怎么就不在建康府,但能有这样的经历沈陵也很满足了。

就短短十几天,沈陵能感觉到自己作诗的能力提升了不少,策论更是思路清晰水到渠成,可能是诗集文赋看多了,再加上为了完成王大人布置的功课,看的书也多,王大人还会提供相应的书,间接地他也看了不少市面上买不到的书。

这么算算,他可是赚了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晚啦!今天周五比较忙,周六日我要搬出去住了,周一没意外的话就要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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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3

这些日子王缯倒是对这小子有些另眼相看了, 他自家的孩子都怕他的紧,哪个不似老鼠见了猫,沈陵却是越挫越勇, 每天都是兴冲冲地来,身上那股坚韧的劲儿王缯都为之动容。

看看自己家的孩子,王缯忽然间有些明白了自家的孩子缺什么,缺少对学识的渴求,这股渴求让沈陵百折不挠,他的嫡长子嫡次子在京城读书,功课都是优异的, 但王缯一直觉得他们似乎还差点火候。

自己的儿子自小不缺书读不缺人教,不懂事的时候是人逼着去读书,告诉他们只有读书一条出路, 他们不用担心有没有书读, 只担心功课好不好。沈陵不一样, 王缯自然了解过沈陵的家世,他读书完全靠自己, 家中不会有人逼他去读书, 这种从下面爬上来所经受的磨砺, 将是在打磨一块玉石。

野鹰总是比家鹰更能经受风雨。

这也是为什么一代创下的家业,二代只能守, 三代就得败,王缯长于乱世,时局混乱, 朝廷这样了根本不可能开科取士,王缯相信战乱平息后就是他的机会,果不其然,时局大定后,朝廷缺人才,他一路顺畅地从秀才考到进士。

到他的儿子,天下太平,吃穿不愁,家中安排好了一切,只需安安心心读书,王缯叹了口气,有好处也有坏处。

思绪又回到沈陵身上,若非他自己孩子都教不过来,王缯真起了收徒之意,就冲这般心性和毅力,必定能有所作为。

“大人,文先生来了。”门外小厮的呼唤让王缯回过神来。

“快请进!”

王缯看到门口的人,忙站起来,尊敬道:“先生,您终于来了。”

文先生一身粗布衣裳,瞧着好似农夫,可这一身气度却令人不敢小觑,他笑着说道:“我收到你的来信,就赶回来了,帛言,你给我看的那个表格法很是精妙啊!”

文先生熟门熟路,自己入了座,拿起一杯茶水便咕咚咕咚灌进去。

“辛苦先生了。”王缯亲自给他沏茶。

文先生摆摆手,道:“这有什么辛苦的,快给我说说这法子!”

这些日子王缯已经在沈陵的帮助下,写了一份表格的使用通则,王缯递给文先生,殷切地说道:“先生,您看看若是我想推行这个法子,出这本书如何?”

文先生翻阅起来,书房中安静得只有翻书声,越看越觉这个法子便于记录,能够节省时间,看上去又清晰又简便,王缯在这份通则当中也加入了自己的想法,比如说将官府的一些文书制作成统一的表格样式,还有各种数多的公文,每年当地向中央递总报时,数字繁多,让人眼花缭乱,若制成表格,更好查阅。

文先生道:“能想出这个法子的,定是心思细巧,有条有理的人。这表格条理清晰,干净清楚楚,想这个法子能让自己省时省力。”

王缯想了想沈陵,认可道:“这心思细巧不一定,但条理倒是真的,先生一定想不到,这法子竟然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想出来的。”

文先生摸着胡子,惊诧了一瞬间,立即就恢复常态,道:“那倒是难得,不过天下之大无奇不有,往往许多大的变革,都是由一件很小的事情引起的。”

王缯笑着说:“先生见多识广,奇闻逸事在您这儿不足为奇。”

“哈哈哈,那倒没有。帛言,这我也看完了,若是想推行,你得交给朝廷,上行下仿,这是最有效的,其次,这个法子还是得先禀明圣上……”文先生忽然收起了笑容,正肃道。

王缯特地请来文先生,对他的意见非常郑重,一般情况下,他不会请文先生过来,但这回的确重要。文先生为官多年,前朝后期动乱,他便辞官归隐,圣上曾邀他出山,文先生闲云野鹤惯了,不愿再入朝,是他运道好,救了文先生一回,才成这忘年之交。

王缯决定听从文先生的,名和利之间总要选一个,还是将这法子交与圣上最为稳妥,他如今在这个位置上,不能轻举妄动。

待商议好事情,王缯心中的石头落定,欣然邀请文先生在苏州府住一段时日,文先生爱四处游走,年轻时北面西面都去过,还好如今年纪大了,只在江南一带走动。

两个人下起了棋,待到下人过来报,沈陵和汤鸣则来了,王缯看了看文先生:“先生可要见见那孩子?另外是我侄女婿。”

文先生道:“来都来了,那便见一见。”

王缯让下人把他们带过来,他起身拿几本书装进匣子里,解释道:“那孩子出身一般,却是极为上进,我问他要何奖赏,他要我指点他几日。他们是来游学的,近日要回建康府了,这个法子就换我几日指点,现在想来好似是我赚了,赠予几本书给他。”

“这‘买卖’谁也不亏,帛言,你这番指点对于他来说,犹如知遇之恩。平民子弟,最缺名师指点。是个聪明的孩子,知道该要什么。”文先生称赞道。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就到门口了,沈陵和汤鸣则今日是来辞行的,明日他们就要回建康府了。

“见过大人!”“王伯父。”

两个人来这么多回,和王缯也熟悉了,少了些烦琐的礼节,沈陵看到王缯对面的老人,穿得竟和他爷爷差不多,粗布衣裳,但能坐在王大人对面,看其姿态,很是闲适,由内而外散发一种洒脱适。

王缯道:“不必多礼,这是文先生。”

沈陵和汤鸣则行晚辈礼,沈陵听王大人喊他先生,难不成这就是谋士?他忍不住瞧了几眼。

文先生笑着朝他们点点头。

汤鸣则道:“伯父,今日来是向您请辞的,明日我们便要回建康府了,多谢伯父这些日子的招待。”

沈陵也跟着道:“谢大人这些时日的指点和招待。”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你们二人回去后还是要多加努力。沈陵,你对史学了解不够,文史文史,自古为一家,学文必学史,学史定学文,融会贯通。这几书本好好回去研读研读,不管是写什么都有帮助。鸣则,你的策论容易空泛,脑子里没有东西写,自然就空洞了……”王缯一一叮嘱道,把两匣子书推过去。

沈陵的喜悦藏都藏不住,几乎是眼中迸发出来的,没想到竟然还有书,王缯的话刚落音,沈陵便答道:“谢大人赐书,学生一定会好好钻研。”

说罢就觉得自己好似太着急了一点,但这真是意外之喜。

汤鸣则忍不住笑了出来。

王缯也露出笑容。

今日来辞行自然是不讨论学问了,聊起一些杂事,天南海北地聊,沈陵就发现那文先生开口便是不俗,什么都能接得上,这广博的见识绝非一般人,想象也是,能坐这儿和王大人谈笑风生的,怎么可能是一般人。

聊到近年布价都在降价,文先生道:“这是好事,这样老百姓才都能买得起布,不是恶意地降价无需担忧。”

王缯道:“这事儿我发现后也是吓了一跳,后来研究了一下发现,原来是因为现在的织布机速度快了,布匹可不就多了,现在还出了个什么孝子机,做衣服也快了。”

沈陵忽然听闻织布机和孝子机的名字,心中有些自豪,果然还是有作用的,布价下降是由于供给增多,价格自然下来了,这就是生产水平的进步带来的影响,对于百姓来说,自然是一件好事情。

汤鸣则笑着说:“伯父,文先生,你们不知道做出这织布、孝子机就在这儿吗?”

王缯知道肯定不是汤鸣则,那么就只有……

沈陵也不卖关子,不好意思地说道:“织布机和孝子机如今是我们家作坊在制作,我平时无聊时就爱倒腾这些东西。”

“这传唱的都是说小秀才小秀才,竟不想是你!”王缯对沈陵的好感又提升几分,孝顺的孩子总是让人欢喜一些的。

文先生也来了兴趣,侧着身子朝向他,好奇道:“孝子机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对机械有了解?”

沈陵简单给他讲了一下孝子机的工作原理,文先生听懂了一些,王大人没懂,沈陵简易画了一下,他也不怕被人学去,本就没多少技术含量,若有人能制作出更好的,那是更好了。

文先生感慨道:“其中暗藏乾坤啊,小小的一台机械,竟是比织布机还复杂。你家的织布机又是何样的?”

沈陵没想到文先生对这个感兴趣,便也说得详尽一些。

“有点意思,将梭子改为推轴的样式……”文先生摸着胡子,心里盘算着是不是得去建康府瞧一瞧了。

时间差不多,两个人告辞后,王缯对文先生道:“您瞧,那个孩子可塑性是不是很强?”

文先生心不在焉,脑海里还刚才讨论的机子,敷衍道:“是不错……”

不行,他得亲自看看怎么动的,这么说还是太宽泛了,还是得去亲眼瞧上一瞧!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标甜不甜送月石/翛一笑/饭打勺的地雷,这两天搬家,收拾东西好累,所以今天没得肥更。

为什么要搬出去呢,因为工作单位离家稍微有点距离,我自己租房子住,我本人也比较喜欢独居。

还有上一张谢谢大家帮我纠错,那个淘汰是我们这儿土话,比较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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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4

待他们踏上回建康府的路,大家都渴望快点回家, 原本不觉得, 快要回去的前两日, 就开始惦念家中了,等上了船就愈发想念, 还是那句话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

虽然客栈的住宿条件还不错, 但总归不如家里舒服, 沈陵也是分外想念建康府的烤鸭,苏州府的菜吃到后面真是太清淡了, 有好几个嗜辣的师兄都受不了, 让厨师多加点辣吧,苏州府的辣一点也不辣。

几个人买了一坛辣椒酱,天天拌着吃,要回来前两天, 真是食不下咽,那一坛辣椒酱也吃得差不多了。

“果然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是这方水土的,可真是待不下去。”

“苏州府好是好,这吃的真是能淡出个鸟来,偶尔来玩玩还行, 这经常住下去我可不成。”

这话得到了许多人的响应, 对此汤鸣则笑着摇着扇子,道:“你们日后若去外地做官怎么办?”

某日他不知道去哪个小摊子上看中了这个扇子,被人忽悠是前朝哪个诗人的画作, 买了之后天天学苏州府的风流才子,扇个扇子,沈陵只能想到无形装逼这个词。

这做官的事情对他们可还遥远着呢,大家现在就想着怎么过乡试呢。

一师兄道:“这,最好是去离建康府近一些地方。”

汤鸣则刷得合上扇子,奈何着技术不到位,还留出一折,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中尴尬地轻咳两声,道:“外放官,有三避讳,一避讳户籍地,不得外放到户籍地,二避亲友,若有近亲近友在,便不得去那儿,三避讳南人做北官,北人做南官。你们晓得去外地做官,有句话叫媳妇孩子可以不带,唯独不能不带……”

他拖长了语调,大家都盯着他看,才调皮地说出后面的话:“家里的厨子。”

大家也算是学到了,笑着说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做官得带这么多人。”

沈陵看着他还拿着这扇子,道:“鸣则兄,你这扇子可以收一收了,晃得我眼睛疼。”

沈陵开了个先河,其他人也纷纷抨击他。

“这什么日子,扇个扇子像什么样子。”

“咱鸣则大了,风流才子啊!”

汤鸣则脸涨得通红,扇子愈发扇得勤快,颇有你不给我扇,我偏要扇的逆反,忿忿道:“你们这群人,真是不懂风雅!”

大家哄笑,这欢乐过后,在船上一摇一晃的,思乡之情愈演愈烈,不知谁说了一句想府学后面的梅花糕了,捅心窝子了。

“我想我家儿子了,哎,估计这么久见不到我都认不得了。”

“我走之前我家闺女抱着我哭……”

几个师兄谈起儿女,恨不得立马就飞回去,在场的只有沈陵和汤鸣则未成婚,两个人插不上这个话题。

归途没有来时那么兴高采烈了,大家望着江水,归心似箭。

沈陵也想念沈全和方氏了,做了几首思乡之作,竟做出了一首上乘之作,得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沈陵终于体会到诗仙诗性大发的感受了。

这种感受就是写作文时,同样是写人,真情实感的就能够打动别人,但胡编乱造的,文笔不错也许能得个好分数,可真情流露和生搬硬抄的,绝对有质的区别。

沈陵花了这么多年才能有这样的突破,真是喜从天降,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说到底还是得情感到位,以情写诗,才能以诗动人。

沈陵算了算这趟行程的花费,花了将近十两银,主要是打尖以及买书买礼物,因为经常在王大人家蹭吃蹭喝,伙食倒没怎么花钱。还是有些心疼的,不过想想这一趟的收获,沈陵觉得很值了。

回去的时候晕船的两个人没有来时那么严重了,不过还是会晕,这趟行程对他们来说,可不是太愉快的事情,大家都劝他们多坐坐船,若以后真有机会进京赶考,还是得坐船的。

其实谁听了这话都是高兴的,间接都是觉得他们能考上举人的。

殷切期盼下,一行人终于到建康府了,看到一路熟悉的风景,大家都不免眼热,还有大半天才能靠岸,他们已经纷纷站甲板上等候了。

学院长笑着说道:“到底还是年轻,出远门少。”

靠岸的时候正值傍晚,他们提着自己的东西踏上岸的那一瞬间,踏实之感油然而生。

“少爷少爷!”汤鸣则家的下人立即就发现他们了,汤家的下人这几日都在码头候着,就怕错过了。

汤鸣则看了看沈陵和几个师兄,道:“我家的马车应该还能坐几个人,你们谁先和我一起回城里吧。”

“陵弟先回去吧,再来几个顺路,咱们其他人就租辆牛车。”张师兄年纪最大,安排道。

张师兄为人厚道,大家都信服他的,不过师兄里面,就有爱占小便宜的,立即就跟着上了汤家的马车,这个师兄大家私下里都会吐槽,有些小抠门,爱占别人便宜。

男人一般对这种不爱计较,但这位师兄实在是太过了,大家一道买什么都时候他说他不吃,待买完了,他这手还是伸了过来。在府学的时候,就爱同大家借纸,纸多贵啊。

他家和汤家可真是相隔甚远,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也并未说什么。

这从码头到城里还有一段路呢,入城的时候,半边天都黑了。

汤家的马车一一把人送到,沈陵到自家门口,都不知道家里有没有人,拿出偏门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里,屋里就有声音传来。

“铁娃?是不是铁娃?”

沈陵忙道:“爹是我!”

沈陵打开了门,古代的门有一个很不便的地方,就是不能里外兼顾,如果里面栓子栓上了,外面开不了,外面锁着了,里面解不开,所以一般正门是做成里面门闩,侧门做锁。

沈全提着小灯,身上披着一件外衫,看来原本已经趟床上了,放现代还是在散步的时间。

沈全接过他手里的行礼,迭声问道:“什么时候到的?我今天白天没等着,没想到是晚上到的,饿不饿啊?”

方氏也从屋里出来了:“铁娃,饿不饿啊?娘给你下碗面吃吃?”

沈陵坐船坐得没什么胃口,下船前吃了一点饼,道:“娘,我不饿,在船上吃过一点了。我们黄昏的时候才到码头,汤家送我回来的,爹我不是和你说了嘛,不要在码头上等。”

他都这么大了,难不成从码头上回城还不行。

沈全不应这话,知道又要被儿子说,一家人往屋里头走,方氏把沈陵屋里的灯给点上。

沈陵把他从苏州府的买的东西拿出来,他买的都是小物件,女人们都有的是一块帕子,是苏绣,男人们就随意了,可有可无。

他买了几颗珍珠回来,做金银饰品的时候可以镶嵌上去,主要给方氏和三妞,古代的珍珠真贵,这么几颗就要他一两银子,果然没有大规模养殖的东西,放现代珍珠都不值钱了。

方氏和沈全终于看到了儿子,两个人就着那点灯火,痴痴地看着儿子。

“娘?”沈陵讲了一堆始终没得到回应。

方氏把那小匣子往他那儿推了推:“这么贵的东西,留着你以后娶媳妇,娘用不上。”

沈陵笑着说:“媳妇的以后再说,我这还没媳妇怎么就能惦记上,您别不舍得用,纯金的太单调了,镶一些珍珠上去,更好看一些。”

沈全道:“孩子的一片心意,别扫兴。”

沈陵给沈全买了条腰带,沈全二话不说就上身试了,高高兴兴地说,明日就用这条腰带了。

你说这些东西建康府都没有吗,当然不是了,这种东西全国各地都有!沈陵以前不理解女人爱买纪念品送人,后来他姐就给他解释了,纪念品又不是让你回忆这个地方,最重要的是让你送的那个人知道你在别的地方还想着他。

第二日回乡下,家里的男人女人收到礼物也都开心了,纷纷询问他苏州府是什么样的,沈二和二郎也去过苏州府,当初装织布机的时候。

沈二显摆道:“这苏州府都是小河,划着船卖东西的,没啥山……”

这朴实无华的话,大家这些年听了好几遍,都觉得没趣,沈陵暗笑,也不怪沈二这样得瑟,如今见过世面的人少,能够出去走一趟都能拿出来说一辈子。

沈陵很给沈二面子,道:“二伯说的对,苏州府水路发达,水路基本上可以各个地方,许多人家都是临水而住。他们那儿比咱们建康府平坦,那儿的人吃得很清淡,爱吃甜食,糕点很好吃,可惜带不回来,不然就给大家尝一尝……”

大家都听得入迷,让沈陵多讲一些,沈陵讲的可比沈二生动多了,苏州府人吃什么面,和建康府有什么不一样,还有寒山寺的枫林。

“当家的,铁娃讲得可比你有趣多了,你口里的苏州府我都不想去。”二伯母都忍不住吐槽自己丈夫。

沈二:“这,这读书人能一样吗!我又不是说书先生。”

沈陵这趟回来,其实有个更重要的事情,他给家里设计了几个表格,从进货到出货,监管的人只要把数据填进去,事后交给账房算账,他教家里人怎么看表格,怎么登记,每天只需要一张纸做记录。

比如某天入库多少木材,日期,木材的数量,什么品质的,填进去就可以了,沈陵对会计不了解,但也知道这是单据,根据他上一世见到的单据,他绘制了一个简易版的。

其次生产线就是什么零部件,几号生产了多少,用了多少木材,这样少多少木材也是清清楚楚。一个生产线下来,用料生产数量都能一清二楚。

在他绘制好的前提下,大家学起来没什么问题,就是登记一个数的事情。

最重要的一件事当然还不是这样,他把大郎和沈全找来。

“……制成这种表就能省力很多,咱们的账簿也可以做成这种表格的形式,爹和大哥都是懂做账的,这事儿还得你们来做,咱们做几本账簿的样式出来,然后爹和大哥可以写写怎么记账,以后还可以传给咱们的后辈……”沈陵的话还没说完。

大郎就道:“这,这叫我们写书!我,哪里成啊!三叔你来吧!”

在大郎心里头,这写书可都是官人老爷做的事情,他才认得几个字,写书是天方夜谭!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地雷和营养液,鞠躬。

今天搬进我租的地方了,女孩子东西真是太多了,明天要上班了,返工的宝宝们做好防护措施,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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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5

大郎连连说不, 被推出去的沈全也不敢啊, 别说写书了,他们书都没看几本。

“爹, 大哥,又不是只有读书人可以写书,你看还有农书,读书人又不会农务,肯定是经常下地的人写的, 还有医术,术业有专攻, 读书人还写不出来。你们做账房有经验了,好的经验也就可以教别人怎么做账, 我们后辈的子孙若在科举上没有天赋, 就可以学做账房……”沈陵轮番劝说,还摆出了后代。

果然大郎和沈全意动了, 关乎子孙后代的事情,他们如今这般卖力可不就是为了儿子为了孙子, 真若是能后福泽后代, 他们掏空了脑袋都得写出来。

古代的账房是不成体系的,做出来的账目只是给东家看, 也就没有统一的规范。做财务, 最离不开的就是表格,有了表格,什么都好办。

“那我们该, 该从哪里开始写?”大郎期期艾艾,还是缺少底气。

沈陵道:“咱们先得总结一下做账的经验,先做的呢是初稿,就是主要的内容先给写出来,你们别怕,这不还有我。爹,你和大哥就要注意以后怎么做账能够让账更清楚,表格怎么设,怎么做账,然后把经验都给写下来,到时候我再帮你们整理整理。”

沈全和大郎稍稍放心,这让他们写书咋写啊,两眼摸黑的事情。

三个人一起讨论了一下表格的样式,制作出几份表格,这样每天只要登记上去,最后晚上拿过来记账就可以了,主要是账簿怎么设置,之前的那些都是单据,最终还是入账的。

那些单据沈陵让沈全找个印刷坊印刷一下,以后可以经常用的,印好了装订成一个册子,虽然印刷很贵,但这种单据可以长久用下去的,主要就是刻板费。

在家修养了两天,崔氏天天下厨给他做菜,现在重孙子重孙女都有,她和沈老头还是闲不住,就得搭点活,家里的小辈都劝他们该享福了,现在家里又不缺钱,两老就是不乐意,觉得自己还能做。

沈陵原本觉得自家也可以买个下人做做粗活,省出自家的劳动力,现在家里有个作坊,很多事情都没空做,但沈老头和崔氏一定不会同意的,两老都太勤快了,觉得自己能行买下人就是浪费钱。

可能也正是两老勤劳一辈子的作风对沈家的后辈影响也很大,直接的对比就是沈小爷爷他们,沈家二房的男人都很勤快,有点活都是尽快去做掉,为子孙后辈考虑。沈家三房的人懒不说还邋遢,这几年内部矛盾很严重,闹来闹去,争这个抢那个。

沈陵就把这件事情写进“家训”当中,警示后人,家训是排字辈后沈老头要求写的,沈陵会把家中发生的一些事情记录进去,很多家风都是体现在家中小事情上的,一个小的决策,都是当家人深思熟虑的结果。

从乡下回城里,沈陵先去了一趟严清辉家中,给他送了他在苏州府上律法课的笔记。

“……那位夫子断案多年,经验丰富,讲的案子都是真实发生的,我就想着你肯定感兴趣,不过这门课我听得次数不是很多,你再问问其他的师兄。”沈陵吃着严清辉家中的点心,果然有了媳妇就是不一样,这学累了还能有点心吃。

严清辉感激道:“谢谢陵弟,这就够了。这些日子我也记了一些笔记,可能没你记得那么详尽。”

沈陵其实现在做的笔记也不多,去苏州府之前都感觉到了瓶颈期,府学夫子讲得内容,已经对他没什么吸引力了,道:“这有什么的,你还特地给我记了笔记,诶,清辉兄,你家的点心可真不错。”

“一会儿你带点回去,我媳妇如今怀了身孕,就爱吃点心。”严清辉说道。

沈陵惊诧:“你要做爹了?”

严清辉疑惑地看着他,似乎想说这不很正常吗?

沈陵干笑:“恭喜恭喜,没想到我就去了一趟苏州府,就有这样的喜事。”

心里不免嘀咕,严清辉这速度还挺快啊,这才成亲几个月,本领挺强的啊。

“是啊,我叔叔婶婶都很高兴,觉得对得起我父母了。”严清辉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虽然他很敬重父母,但这么多年他对父母的印象早淡去了,在他心里,叔婶就像他的父母一样。

“那你媳妇现在有人照顾吗?”沈陵问道,毕竟怀孕是不一样的,即便有丫鬟也不能和长辈比。

“我岳母派了一个婆子过来,我原本想让我婶婶过来的,陵弟,我总觉得我媳妇对我婶婶……不够敬重。”严清辉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吐出这个词。

沈陵想想严家的情况,按道理沈陵觉得严清辉的妻子应该是很舒服的,上面没有公婆,对严家的叔叔婶婶只要尊重一些,从外面看毕竟不是一家,但从感情上,严清辉对严家叔婶的感情就是当成父母的。

但严清辉的媳妇是富裕人家出身,目前来看属于下嫁,严家叔婶还不是正经的公婆,难免就有轻视。不过对这种事情,还真不好说太明白,人家媳妇对他也挺好的,严清辉这生活水平直线上升。他叔婶对他也好,都是为他好的人,说到底中间枢纽还是严清辉,他怎么做一定程度上会影响他们的关系。

沈陵道:“可能是处不来,生活习惯什么的都不一样。你媳妇现在有了身孕,还是要以她顺心为主,娘家派来的肯定她用得顺手。你多和你媳妇说说你叔婶对你的好,以后处久了就好……”

说的是容易,其实处理起来挺麻烦的,沈陵想想自己,若他父母被媳妇轻视,他肯定也不乐意的,这是底线。父母和媳妇本来是没有关系的,正因为嫁给了他才扯上关系,婆媳矛盾也多是因为儿子,他以后一定要把婆媳关系搞搞好,不然这日子可真是两头为难。

沈陵从严家出来,还外带了一匣子点心,他走路时还在思索着明年要不要去府学的事情,虽然他觉得要学的还有很多,但如今在府学中,的确学不到太多东西了。方氏还得在府城照顾他,可若是不去府学,他就得完全靠自己了,这也是他的犹豫所在。

“沈秀才回来了啊!好久没见到了。”

“听方娘子说,你去苏州府了。”

这儿附近有个小市,方氏过来后经常回来买买菜,和这儿的街坊也都熟悉了,街坊们也都知道这家的小秀才,难得还是没架子的,大家也都爱和他说说话。

沈陵收回思绪,笑着说道:“是啊,前段时间去苏州府游学,上回谢谢王叔的烤鸭,您家孙儿现在四个多月了吧?”

上回王叔送了半只烤鸭来,他孙子百日,王家的烤鸭是这一片有名的,沈陵也很爱吃他家的烤鸭,他家的烤鸭酱都比别家的好吃。

王大叔咧着嘴笑,手上的刀利落地把烤鸭削成薄片,粗着嗓子道:“对,四个多月了,秀才公,你拿点烤鸭回去呗,叔送你的。”

“别别别,您这样我以后都不敢来买了。祝您孙儿身体安康,聪慧机敏。”沈陵不敢多待,王家大叔人实在,也大方,平时烤鸭剩下的骨架子都会送点给街坊。

王大叔听见聪慧两个字就乐开了,这可是秀才公的夸赞,以后要能有沈秀才这样,他想想都美,道:“这读书人就是会说话!”

“老头!快下车吧!送你到这儿我已经仁至义尽了。”

“我还没追究我的钱被谁给拿了呢!”

“那也不是我们拿的,快走走走……”

牛车上传来的争执让小市上的人都好奇地看过去。

沈陵刚走两步路,就觉得这声音有些耳熟啊,他扭过头一看,恰好看见壮汉把老人给推下牛车,还好老人身子矫健,踉跄几下站稳了。

老人气呼呼地说道:“你们这是黑车,黑得不能再黑!”

那牛车上把他给赶下去,立即就扬长而去。

沈陵上前几步,迟疑地喊道:“文先生?”

文先生的咒骂声戛然而止:“黑心玩意,真是……嗯?”

文先生定睛一瞧:“那什么,沈?什么?”

沈陵确认了,走到跟前,道:“沈陵,文先生怎么在建康府了?”

文常敬脸黑得很,他现在看哪个建康府人都不顺眼,冷着脸道:“嗯,现在准备回去了。”

真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沈陵有眼色,道:“先生来都来了,我请先生吃顿午饭吧!”

文常敬很想拒绝,奈何这两袖空空,腹中更是空空,硬气不起来,若有若无地嗯了一声。

上回一见,沈陵就能看出文先生的阅历非凡,能和这样的人多交谈交谈,也是受益匪浅,文先生的身份神秘莫测,几日的功夫就晃到建康府了,看来没少出来游历,指不定也能得到几分指点。

沈陵便存着讨好的心思,请他上了酒楼,文常敬存着气,也不客气,点了一桌菜,那小子笑盈盈的,倒也让他发不出火气。

作者有话要说:  看热搜被气死,码不出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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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6

文常敬吃饱喝足, 心里也痛快一点了,这小子瞧着就有所图, 他行走这么多年, 这点子小心思哪儿还能逃得过他的眼,不过这小子却不招人讨厌, 小心思也是光明正大的。

沈陵颇为殷勤,一会儿夹菜一会儿端茶倒水。

文常敬气顺儿了,话也多了, 他在外行走多年, 难得未带侍从,竟也有湿鞋的时候,道:“我本乘兴而来,许久未来建康府, 本想四处走访, 竟碰上那黑心无良的车……”

沈陵附和着说:“这可真是败坏我们建康府的形象, 当时真应该将他们捉起来。”

“对, 破坏形象,这话说得不错!”

沈陵又道:“那先生您下面有什么打算?”

文常敬两手一摊:“我如今两袖清风, 还能做什么,只能早些回去。”

沈陵笑着说道:“先生不妨和我说您想去哪儿,我是建康府人,我给您做引路人,我和先生也算是有一面之缘,您不妨信一信我。”

“你?”文常敬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我要去的地方可不是一个两个,还有事情要做。”

沈陵被他的眼神看得不好意思,心里告诉自己,脸皮要厚实些,道:“先生放心,我定会让您这趟不白来,不能让您败兴而归是不是。”

文常敬思忖了一会儿,就这几十秒的时间,沈陵心跳如雷,期待地看着文常敬,是不是他太刻意了,意图太明显了?

文常敬才道:“那就多谢小友了。”

虽是说着谢,可那神态却是在说,这可是你撞上来的。

沈陵欢喜而笑,不管文先生去做什么,他跟在身边总是能学到些东西的。

文常敬摸着胡子,这百送上门的不用白不用。

*

“先生,这儿便是临清县。”这是沈陵跟着文常敬走的第三个地方,终于不是那些穷乡僻壤的山沟里了,沈陵也是松了口气。

这些日子他和府学请了假,陪着文先生跑了十来日,前两个地方,一个是在江北,**县那儿,那边竟然有人开始水产养殖了,规模不大,就那一亩小鱼塘,也是很难得了,古代水产全靠打捞,尤其建康府靠江,也有河流,要吃鱼什么的都是自家人下河去捕捞。

沈陵跟着他也真是见识了不少,一开始他还好奇文先生是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的,他一个建康府的人都不知道,后来发现文先生每到一个地方就爱和别人攀谈,不拘是什么人,便是这样,他虽身在千里之外,却能知道许多事情。

有一回他便忍不住问了出来。

文常敬说道:“许多事情你乍一听好似很真,可经不起细究,稍稍考究考究,就知道假得不行。就是那些拿不准的,才值得一瞧。”

跟在他身边,难免对他的脾性也有了了解,文先生平时很是和气,亦不讲究,但对于“工作”上的事情尤为较真,沈陵也想不到别的词形容他们做的事儿。这一路他也学到了很多,不光是所见所闻,更是文先生给他讲的书本上不曾有的。

文先生从未给他提过科举方面的知识,但一路上他聊他去过的天南海北,他的言谈举止都是知识,沈陵觉得和这样的人交谈,就像是现代人为了和巴菲特吃一顿晚餐不惜重金。

到了临清县,他们先到县里的茶楼里休息休息,喝一杯茶,让马车也休息休息,这辆马车是他们雇下的,还有一个车夫,跟着他们跑了好几个地方。

“临清县陈家你可记下了?”

沈陵忙点头,把自己记录的给他看,文常敬扫一眼,沈陵给做成了的表格,清楚又明了,这一趟行程,文常敬竟然有些舍不得他,用得太顺手了,一个眼色就知道他要什么。

“这个地方有个人叫陈丙,传闻他得到一种番种,他种出一种奇特的果子,叫红彤彤的挂满枝头,名为灯笼果,寓意红火,是一种前所未见的果子。”

番种,就是外国的种子。沈陵现在能知道的植物种类比以后有的少很多,可能许多品种都还未从海外穿过来,或许引进了,但传播到天下各地,还需要时间。

两个人寻访至陈丙家,陈家因种出红果,在当地名声大噪,从普通人家一跃为乡绅,传闻那红果一盆价值千金,都是供给达官贵人的。

在茶楼里问了当地人,知道了陈家在哪里。

沈陵凭着他的秀才名帖,得到了陈老爷的接待,陈老爷年五十八,身材微胖,脸也圆润,长得很是憨厚,得知他们的来意,二话不说,就带他们到他们家最重要的屋子,门口还有下人看着。

陈老爷拿出钥匙把门打开,道:“这是最后两棵了,有大人定下了,你们来得巧,明日就得接走了,你们可不能碰这上面的果子,这灯笼果容易烂,碰不得。”

屋子里有两个大花盆,里头是树倒是不大,树冠呈现伞状,红彤彤的果子吊在上面。

这不是西红柿吗?沈陵惊愣,待走近几步,沈陵几乎是确定的,这就是西红柿!就是比后世看到的个头要小很多。

“这便是灯笼果,这数有好几个名字,灯笼树,红火树都是外面给它取的名字,咱们家爱叫灯笼树,这红红的果子就像灯笼似的,大户人家就觉得寓意好,今年我们家种出来的灯笼树就这么几棵了,这树结果子得等的,我们家起先也不知这是什么,就给它种下了,种了就是不长果子,去年原本都打算砍了它,它竟然开始结果子了。”陈老爷跟他们介绍道。

文常敬问道:“这树何时结果?”

陈老爷道:“说来惭愧,养了这么些年还未摸清它的底细,这种树木喜温喜光,但又不耐热,春秋结果的时候多。”

沈陵看着这西红柿,不免满口生津,他在古代真是许久未吃过西红柿了,这果子看着就很酸,估计以后会不断被培育,但现在后世家家户户都会备几个的东西是一棵观赏植物。

沈陵鼻尖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酸味,环顾一圈,在角落里看到一个木桶,里面放着好几个西红柿,有些烂了,所以散发出酸酸的带着腐朽的味道。

陈老爷见他要去看那木桶,忙说道:“小秀才,那桶里的碰不得!这灯笼果毒得很,这里头都是掉下来的果子。”

沈陵道:“何以得知?有人尝过?”

“那倒不是,这果子长得红红的,瞧着就像是有毒的,给猪吃了当天就死了。”

沈陵暗叹,这可真不巧,这猪好巧不巧就吃了西红柿之后死了,造成了这种剧毒的误会。

文常敬道:“这毒性这么强?竟是前所未见,便是吃了有毒的菇子,也不过迷糊个半天。”

沈陵又问道:“陈老爷,这灯笼果的种子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老爷笑着说:“这事儿还真是阴差阳错,有人欠我们家银子,他是个商人,四处走,他败了家财,能给的都给了,最后还将这个种子抵给我,说是番人给他的,也没办法,就把这个种子种下去了,长了两年才开始结果子。”

“那你这几棵都种了两三年?”

陈老爷摇摇摆手:“这就不能说了。”

这儿是人家的重要地方,他们参观完后就立即出来,陈老爷落了锁,邀请他们在家中喝杯茶。

说实话沈陵还挺想买几个个西红柿回去的,不过听说一盆很贵,难免会被人认为是要拿回去种,这西红柿真是以前对他爱搭不理,现在我高攀不起,连个西红柿炒蛋都吃不上。

文常敬便直白多了,道:“既然如今没了树,陈老爷可否卖几个果子给我。”

陈老爷迟疑:“这……”

文常敬笑着说道:“您放心,我买回去就是自己看一看。您这边不是没有树了吗?”

陈老爷稍想也是,只不过这老人穿得普普通通,原本他以为是这位小秀才的侍从什么的,后发现那小秀才竟以他为主,想来也不是寻常人,不过是几个果子,他结个善缘,道:“那成,您要多少?我让人去给您摘,掉下来都是熟了的,不经放。”

沈陵乘机说道:“陈老爷,那些掉下来的可否卖与我,未曾见过这种果子,带回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陈老爷也高兴啊,一是自己种出来的东西被人这么追捧,还是个秀才公,二是这掉落的果子本身不值钱,还能卖点钱。

陈老爷让人去张罗,还拿个匣子给他们装起来,这果子虽没那么娇贵,但毕竟金贵,沈陵这几个破烂的果子都花了十几两,文常敬买的多还是从他们自家的树上摘下来的,更是要五十两银子。

沈陵想着自家辛辛苦苦做的织布机和缝纫机,竟是还比不上卖海外蔬菜的,这钱可比他们家的好赚多了。

从临清县出来,沈陵问道:“先生下一站去哪儿?”

文常敬靠在马车上,看着车外的景致,暮然生出一股惆怅:“日暮归途,自是要归家了。这些日子倒是劳烦你了,还停了府学的课来陪我。”

沈陵没想到他竟这么快就要走了,也是一愣,讷讷道:“先生才走了三个地方就要回去了?”

虽文先生未直接教他,但跟着文先生的身边,沈陵确实是学到了许多,文先生寓教于日常,时不时地提点他,沈陵深刻意识到,书本上的东西只属于书本,但他脑子里的东西,除了填入书本,更应挖掘深度,才能注入更多的东西。

文常敬笑了:“难不成你还想陪我走下去不成?”

“若先生想,我自是乐意的。”沈陵说道。

“那不成,你府学不上了?科考不考了?”

沈陵道:“这些日子跟着先生,学到了很多东西,纸上的东西是死的,可脑子感受到的是活的。”

文常敬看着他真挚的双眼,这个小子怎么说呢,相处越久越顺眼,也难怪王缯都对他另眼相待,可惜他岁数这么大了,如今也未入朝,帮不上他什么,道:“我不过一乡野农夫,能教你什么。不过这些日子你耽搁了学业,我这儿正好有了几本书,到时候我让人送过来。”

沈陵有些失望,不过安慰自己,文先生总归是要走的,又问道:“那,先生,若我有问题可否书信问您。”

“这是自然。”文常敬痛快地答道。

回到建康府,文先生就坐船回扬州府了,沈陵稍稍惆怅了一会儿。

他得了一匣子西红柿,虽说他知道无毒,但也不确定是千年后的西红柿的祖宗,拿一点喂家禽,确认的确是无毒的,那些快烂了的,他给种进土里,也不知能不能发苗。

剩下没几个,他让方氏抄了盘西红柿炒蛋,方氏还赞不绝口:“这果子酸中带点甜,酱汁可真好吃,铁娃,哪儿买的?还能再买些吗?”

沈陵哪儿敢说,怕方氏被吓着,还是等以后种出西红柿来,他再说吧,便道:“这回来的路边买的几个,也不知是什么果子。”

沈陵回府学销了假,这苏州府的一个月,加上陪文先生的半个月,真是告别学堂太久了,这没上多久的课又得上消暑假了。

但说真的,沈陵现在对府学的课兴趣太低了,尤其是得到王大人的提点,再跟着文先生走了一趟,愈发觉得府学的课太过模式化了。

作者有话要说:  _福所倚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02-09 02:43:26

静静没吃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02-09 19:5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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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481313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20-02-12 21:12:27

这几天的地雷一起贴了,谢谢大家的雷/手榴弹/火箭炮!这两天比较卡,很抱歉!

西红柿这个,我没考究哈,还有点瞎编。只有两点是真的:1.西红柿的确是国外传入的,大概在明朝,和现在的西红柿的确有区别。2.一开始大家都不敢吃,当观赏植物的。

大家发现了吗,前面几张已经出现N次烤鸭了,实不相瞒从南京回来,我就一直在馋片皮烤鸭,南京的真的炒鸡好吃,我大学里点了无数次烤鸭的外卖,真的是没有一只鸭鸭活着走出南京。

057

不日, 沈陵就收到了文先生送过来的书,竟然放了一个小箱子,里面有防潮的石灰, 可以看出主人对书的爱护。

沈陵整理了一下,发现里面有不少竟有不少前朝大儒的著作, 封面上可以看得古旧感,里面的书页都还保存得很完好,这可都是可以做传家宝的, 沈陵收到这些书第一反应不适高兴, 而是觉得烫手。

除了孤本, 还有一些注译本, 沈陵从这个字迹上可以看出是文先生的手笔,这一箱子书的价值在沈陵看来无法衡量, 沉重到难以想象, 他没想到文先生会给他这么多重要的书。

他忙回了一封信过去, 一是说明谢意,二是等他把书抄过之后, 就把书还回去。尤其是那些孤本, 放外面卖, 价值百金, 他接触文先生也是带着私心的, 如何好受这份大礼。

沈陵就忙开始抄书,不得不说,这些书当真是不一样, 以前只能在别的书里看到的只言片语,如今都在他的面前,原本的知识框架就更完善了,有些以前搞不懂的意思如今恍然大悟。

先生也真是大方,这样的书说送就送,还是原本,换做是他,他可心疼呢。

“陵弟,你最近怎么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下了学就不见人影儿?”汤鸣则总算是逮着他一回了。

沈陵最近几日都熬夜抄书,不过精神头还是很好,这些书够他抄一阵了,他想着早些还给文先生,先把几本孤本给抄了还回去,那几本太贵重了。他这段时间的确不大在府学,下了学便走了,他总觉得他在府学已经学到了头。

沈陵道:“鸣则,找我有事吗?我最近忙着呢。”

汤鸣则道:“事儿倒是没有,就奇怪啊,,你天天忙什么呢,蹴鞠你也不来,什么事这么忙?”

可惜这书不是他的,沈陵以前看了汤鸣则这么多书,如今却不好告诉他,稍稍愧疚,道:“等以后再同你说,最近实在太忙。诶,鸣则,你知不知道……”

沈陵原本想打探文先生的事情,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他想了想还是算了,文先生若是知道肯定不高兴,其次,文先生是什么身份重要吗,他的才华已经超乎许多大儒了。

沈陵这话说到一半,可把汤鸣则难受死了,道:“知道什么呀?你说。”

“没事了,我先走了,下回一起蹴鞠。”沈陵说罢就匆匆走了。

汤鸣则这不上不下的,气急:“以后问我我也不知道,真的是。”

沈陵很快也收到文先生的回信,开篇就是一首打油诗,专门做了一首诗骂他,嫌他烦人,这种事情都烦他,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

沈陵哭笑不得,不过这书还是得继续抄,不管怎么样备上一份也是好的,他都舍不得用孤本,怕翻一翻给他翻坏了,孤本都是要好好护养的,平时要注意防潮,隔几年要修复一次,墨迹肯定会淡化,总之他能少动就少动。

他把这些书抄完,在脑海里过一遍,然后再开始一本一本研读,这一段时日他蜡烛很费,两天就用掉了一根蜡烛。

方氏都忍不住让他夜里少看点书,道:“你这么拼做什么,从苏州府回来就没歇停过。”

以前他可注重眼睛了,奈何如今真的是忍不住,每天不看完心里就很难受,曾经能够熬夜让他追的也就是球赛,如今熬夜看书真是沈陵怎么都没想到的。

但他现在以科举为业,逐渐也有了自己乐趣,在现代,有那么多娱乐活动的日子肯定是不会以读书作为乐趣的,可这个基本上没什么娱乐活动的时代,读书真的太有趣了。

沈陵读完一本书,作了很多笔记,仍然有一些没有读懂,他便修书一封送去扬州府,信中除了问一些问题,还交代了一下他种下的西红柿状况,有两个已经开始发芽了,由于马上天气就要热了,沈陵把它们种在稍稍遮光的地方,没有太阳直射。

他知道文先生肯定也在那边倒腾呢,他也希望能对文先生有帮助,也是他的一点小心机,这样他和文先生才能有话题聊。

这天气越来越炎热,今年夏天热得早,听闻三妞有了身子,沈陵和方氏都很高兴,自打去年三妞成亲,一年多了也没有喜讯,方氏嘴上虽没说,可也急在心里。

虽说齐家三房现在也得仰仗沈家,一年两年未有身孕还好,时间久了,沈家也不能做让人断子绝孙的事儿。

三妞有了身孕真是让人松了口气,沈陵赶紧让方氏回去看看三妞,他马上要放消暑假了,估计得等消暑假的时候才能回去。

很快沈陵也收到了文先生的回信,文先生耐心给他解答之后,就说了他那边西红柿的状况,沈陵振奋了一下,他契而不舍地又给先生写信,先生先前来他家中看过他画的孝子机的原理图,先生说西红柿不耐热但又喜光,沈陵就想到了遮光布,他和先生说了一下设想。

就这样,他们一来一回中,除了交流学业,还会聊各个方面,沈陵也很积极,这可是相当于免费的金牌教师,尤其文先生每回给他的角度都很独特。

消暑假前,府学的半学考忽然间对他来说好似不是难事了,不光是府学的同窗们对他的突飞猛进感到惊奇,沈陵自己都惊了,这一回他的策论做得尤其好。

用夫子的话说:泛泛空谈不得策论。策论更考察一个人的眼界,对实事是否了解。

沈陵想到了文先生,文先生带他四处走的时候,他听到的看到的见到的,还有文先生会给他做一番讲解,都将是他策论的素材,这是你看多少本书都得不到的东西。难怪都说年少写不好策论,因为根本没有那么点阅历去支撑。

夜里沈陵坐案桌前深思,面前摊着这些日子和文先生的书信,建康府和扬州府很近,尤其文先生所在的仪征县,顺着长江而下,两日不到就可以到了,书信大概需要四五日,但在古代已经是非常快了。

这些日子就有四封书信了,文先生的字迹是有些飘逸且带着些不羁,一如他的为人。

沈陵在心中早将他当成自己的老师了,他认识文先生不过两个多月,学到的比他在府学两年还多。在文先生这儿,沈陵是真的感受到乐趣所在的,原来读书还可以是这样的。

对于张秀才,沈陵更多的是敬重,对文先生,他更为喜爱,可能是志趣相投,他很容易就能理解文先生的想法,并且非常认同。

文先生对农工之事都很了解,沈陵也很喜爱他务实的性格,说实话,可能除了文先生,他很难再碰到这样合他心意的老师了。

好老师难求,既然山不过来,他可以自己过去啊!

沈陵思及此,就坚定了自己的心,一定要去!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呢,他就厚着脸皮跟着先生。

府学放消暑假,沈陵回建业县,和沈全说了他要去扬州府求学的事情,方氏很是不舍,觉得府学已经够远了,而且府学这么多老师,难不成还不行吗,非得跑杨州府去。

沈全虽然也不舍,但沈陵和他说了利弊,沈全支持道:“孩子是去求学的,这是正经事儿,人家那是大儒,还给咱们铁娃送了这么多书。”

沈陵在家修养了几日,便收拾收拾包袱,跟随商队去扬州府了,仪征县就在长江边上,走水路非常方便,顺流而下。

沈陵根据文先生给的地址,找到了仪征县下面的青山镇,在镇上,他报上文先生的名号就有人知道了,给他指了路。

他敲响文家的门,门人告诉他:“老爷不在家,出门游历了。”

沈陵有些失落:“你可知先生多久回来。”

“这我们做下人的哪里会知道,老爷都是随心所欲的,想什么时候走就走,想什么时候回就回,不过啊,一般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沈陵苦笑,暂时只能在当地住下来了,隔几日便来文家造访,第二回文先生还是不在,沈陵以为自己要三顾茅庐了,没想到第三回还是不在,这文家的下人都认得他了。

他在青山镇住了十来天,终于文先生回来了,他和门人熟识之后,买通了门人,让他给他报个信,门人久居乡下,早听闻高门大户的门人都有私钱,不想他有生之年竟也能得这私钱,喜不胜收,满口应下。

这不,文先生刚回来,沈陵就收到了消息,敢忙上文家,生怕他晚一步,文先生又走了。

这第四回,他可算是见着了!

文常敬黑瘦了一些,坐厅堂之上,道:“听闻你近日一直在等我,怎么从建康府跑到这儿来了。”

沈陵咧着嘴笑,露出洁白的牙齿:“晚辈近日放了消暑假,上回先生同晚辈讲得犁地耙的事儿,晚辈有了眉目,想同先生探讨探讨。”

“那你书信过来不就行了,何必亲自跑这一趟。”文常敬吹着茶,手指点着茶杯。

沈陵道:“晚辈觉得亲自过来更好一些,还能帮一帮先生。”

文常敬侧目,沈陵佯装镇定,可这耳朵还是忍不住红了起来。

文常敬笑:“你瞧瞧你,说谎都不会。”

沈陵彻底红了脸,讷讷道:“晚辈想跟着先生做学问。”

文常敬放下茶盏道:“你跟着我能做出什么学问?你瞧瞧我如今就是一农夫,不是在田里就四处走,你好好的府学不上,跟着我能干嘛。再说,你晓得我是谁吗?你还是个秀才,指不定我连秀才也不是呢?”

沈陵屁股挪了挪,他的回话在反复,半晌才道:“晚辈原本是想问先生的身份,可晚辈觉得知晓了又能如何,我要的不是先生的身份,是先生的学识,不管先生是何等身份,晚辈都觉得先生是晚辈值得学习的。学问不仅在书本,更多的在生活中,跟着先生,不管是做农工之事,还是四处游走,我都能学到很多。更重要的是,我同先生志同道合,我想学的不是纸上谈兵,而是经世致用的学识。”

文常敬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扬声说道:“老李,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师傅还是有滴。

今天我把我的iPad忘记在办公室了,回来发现的一瞬间我都是懵逼的,最后还是回去拿了。今天真是丢三落四的一天,我还把进出办公楼的防疫通行证给丢了,每日骂自己一遍猪脑壳。

大家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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