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页>>在线阅读
穿越 重生 架空 总裁 青春
修仙 耽美 玄幻 都市 惊悚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TXT下载  
上一页 下一页
白天 黑夜 护眼

内容简介


本书由【你的用户名】整理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作者:静沐暖阳



  文案

  从太子到废太子再到君临天下,不过两年的时间,棠观在云端和泥潭间大起大落。

  这两年,他最憎恶的女人叫陆无悠,最爱的女人叫颜绾。

  一个是心狠手辣、使尽阴诡之术助他六弟夺嫡的危楼楼主。

  一个是聪慧温婉、不离不弃伴他东山再起的结发之妻。

  有朝一日,当耿直的棠观发现自己爱憎的对象竟然是同一人后,他……黑化了。

  * * * * * *

  颜绾内牛满面。

  ——陛下,之前是系统误我_(:зゝ∠)_

  ——陛下,看在我后来弃暗投明、诚心诚意扶持您的份上,求放过嗷!

  假如系统欺骗了你……

  自求多福。

  〖食用指南〗

  ①前耿直后黑化太子VS一个因晋江系统出现bug而“误入歧途”的女纸②1V1,HE,偏轻松。不算系统文,但有金手指。



  内容标签:穿越时空 系统 天作之合 宫廷侯爵

  主角:颜绾,陆无悠 ┃ 配角:棠观,棠珩 ┃ 其它:宫廷侯爵,黑化,系统,金手指

=================

  


  ☆、第1章 东宫

  

  连续数天的风雪让整个京城几乎要凝固在冰天雪地中。积雪深深的大街小巷,在微微放晴的光线下,反射出耀眼而刺骨的惨白之色。

  巍峨皇城在一片萧瑟的白茫茫中本就显得沉寂肃穆,而这个冬天,却是比往年更多了些侵入骨髓的寒意。

  就连那暗朱红色城墙,仿佛也浸润着世上最毒的毒液让人心悸,生怕下一刻,那能使人癫狂的剧毒便会越过重重禁军守卫,无声无息的沁入自己肌肤……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刻意拉长的声音没有普通内侍那么尖细,那么寡恩,而是微微有些沧桑的。

  伴着穿堂而过的风雪,却拂去了最表面的冰霜,只余下淡淡的风。拂过那顶端悬着的金丝楠木匾额,拂去了“建章宫”三字上落下的点点雪色。

  正红朱漆的宫门前,乌压压的一群人俯身跪拜,无一不是心如死灰,甚至有几个不经事的,已经伏在地上止不住的颤抖了起来。

  最前方,一颀长的背影自始至终都没有弯曲分毫,挺拔如松,在茫茫霜雪中也未失储君应有的气度和威仪。

  如烈焰般的赤色朝服上,云霄间腾跃的金龙几乎要挣脱锦缎。束发的金冠在雪景中熠熠生辉,鬓角理得一丝不苟,让那冷峻的面容更添了些凌厉。

  剑眉下,一双黑眸平视着正前方,幽邃如古井深潭,而眉宇间却不沾丁点阴戾怨懑之色,尽是一片舒朗乾坤,不卑不亢,积蕴着令人敬畏的贵气。

  徐承德弓着腰,怀里揣着拂尘手执圣旨,垂眼瞥了瞥面前的棠观,目光微闪,略有些浑浊的眸底掠过一丝复杂不明的意味。

  顿了顿,他又将视线移回了圣旨之上,扬声继续道,“太子观乖张暴戾,品行无端。即今日起,废除太子之位,降为肃王,幽居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钦此——”

  棠观淡淡的望着不远处那白茫茫的雪地,表情几乎没有变化,直到听见“钦此”二字时,才叩首谢恩。

  徐承德又看了一眼缓缓起身,抖落一地薄雪的肃王殿下,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终究是,保不住啊。

  --

  渊王府。

  书房。

  一身着白色云纹锦袍的年轻男子坐在书桌后,头上簪了一枚白玉簪,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正是渊王棠珩。

  “肃王?!”

  听得下人来报,渊王不由蹙眉,温润的面上似有不平之色,就像一块凭空出现裂痕的美玉。

  他重重搁下手里的茶盏,嗓音骤冷,“四哥他随意杖杀宫人,重伤禁卫军,父皇竟还能容他至此?!肃王肃王……不是庶民,竟还是个王爷……”

  闻言,立在一旁身着正三品官服的中年男子上前几步,面上已有了七分喜色,笑容谄谄,“殿下,就算是王爷,也不过是一个失了圣心、不得民意的王爷,不足为患。殿下如今深受皇上器重,在朝中的声望无人可比,再加上……还有那人襄助,区区一个废太子,必然不会成为殿下的绊脚石。”

  中年男子正是渊王的母舅,吏部尚书萧昭严。

  渊王面色稍霁,但眉头却依旧拧成一团,“话虽如此,可本王……总觉得有些不安……”

  萧昭严抬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道,“殿下若真放心不下,左右肃王已失了势,若真出了什么意外死于非命……”

  “不可!”渊王眸色一惊,下意识的便驳回了这个提议,“这些年本王与他仇怨已深,他若出了什么意外,父皇定会疑心是不是本王做了手脚。要是再让父皇察觉那些栽赃嫁祸的一桩桩,更是要坏了大事!”

  萧昭严笑了笑,唇角挂着一丝微不可察的轻蔑,“皇上究竟是个什么心性,殿下您难道还不清楚吗?除了诗词歌赋,还有什么事能让皇上多用一分心?肃王虽是故皇后之子、曾经也贵为储君,但这十几年来倒也没见皇上对他如何上心。如今肃王已失圣心,暂且不提皇上是否能察觉出异样,就算察觉到了,查不出什么真凭实据,皇上又怎会强行将殿下牵扯进来?”

  渊王愣了愣,陷入深思。

  舅舅说的没错,父皇终日沉醉于诗词歌赋,对朝政不闻不问,对四哥也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自己尚文,反倒还让父皇高看几眼。

  再者……

  “只要做的滴水不漏,殿下就能悄无声息的除去心中隐患。”萧昭严最会看人眼色,见渊王已然动了心思,便附和道,“况且,殿下有那人的助力,难道还怕出什么纰漏不成?”

  渊王眸色微亮。

  是啊,只要那人愿意出手,他又何愁除不去四哥?何愁被人查出端倪?

  看来,是要再去见她一次了……

  危楼楼主,陆无悠。

  --

  危楼。

  一个在大晋京城赫赫有名的传说。

  但在众多人眼中,也不过只是传说而已。

  天色昏暗,街坊院墙上都已悬挂好了一盏盏灯笼,沿着街巷一直排列过去,在寂寂长街上投下一圈圈红色光晕,但却依旧融化不了皑皑白雪。

  天气如此寒冷,又是年关将至,但凡不必出门的人便都老老实实待在家里。

  然而,却也有那么一些人,哪怕天寒也要来京城第一酒楼“风烟醉”里坐一坐,听听曲又或是商谈些要事。

  风烟醉。

  红尘一梦,醉风烟。

  尽管楼外是一片冰天雪地,但这风烟醉也不知是用了什么法子,竟是暖如暮春,却又没有炭火的气味,只飘散着阵阵沁人心脾的香气。

  不浓郁,不魅惑,只是淡淡的,清爽的,能让人想起初发的嫩芽。

  灯火通明中,几个其貌不扬的女子坐在角落里,拨琵琶的,吹箫的,抚琴的,曲声悠扬,在楼下大堂内回荡。

  有人倾耳细听,也有人自顾自的和亲朋好友叙着话。

  “今日啊,太子被废,你们说……东宫是不是要易主了?”

  “嘘,这哪里是我们平头老百姓能议论的?秦兄还请慎言……”

  “只是随意说说而已,难不成,你还当真以为像传说中那样,会有什么危楼?能抓住我们的把柄?”

  “怎么,秦兄你不信?”

  “自是不信的。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厉害的角色,能建起那所谓的危楼?什么能将京中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的言行记录在册。呵,我是不信……再说,若是真有这样一座危楼,历代皇帝能容忍它存在?都是糊弄小孩的罢了!”

  “可是……”正当那相信危楼存在的人要反驳,却突然有一清亮的男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危楼啊,也就是家里长辈想让后辈谨言慎行打的幌子罢了,信不得。”

  方才还在议论的几人皆是不约而同的抬起头,朝来人看去。

  只见正走来的男子一身着青色直襟长袍,腰间束着云纹腰带,一边挂了一块玉佩,墨发用一根丝带随意扎着,没有束冠也没有插簪。

  看上去是最为简朴的装扮,但那长袍的衣料,和那玉佩的材质,无一不彰显了主人的低调雍华。

  “莫掌柜。”几人是风烟醉的常客,一眼便识出了掌柜莫云祁,笑着打了声招呼。

  据说,这风烟醉背后可是有渊王撑腰的。虽不知真假,但这莫掌柜绝对是个深不可测的角色……

  莫云祁说了一句“危楼信不得”后,便不再提了,只是笑着问了几句酒菜是否合心意,就朝二楼最里面的雅间走了去。

  “笃,笃笃,笃笃——”

  轻轻在门上叩了五下。

  “吱呀。”一梳着双丫髻,却带着半边面具的女子打开门,朝莫云祁点了点头,并侧身让他进去。

  女子虽梳着双丫髻,作丫鬟的装扮,但那露在外的一双眸子却是冰冷的可怖,像是从极寒之地走出来的怪物。

  莫云祁走至屋内绢绣的玉兰花图屏风前,俯身拱手,“楼主。”

  

  ☆、第2章 危楼

  

  莫云祁所唤的楼主,正是危楼之主。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

  来去皆无踪,手可摘星辰。

  在莫云祁心里,他所效力的危楼,正如传说中那样,是有着通天势力的“可怕”组织。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

  生门就如百姓们畏惧的那样,渗入京城的每一个角落,甚至能详细到将每家每户的言行记录在册,以供不时之需。就连守卫森严的紫禁城内,也遍布生门自小训练的耳目。

  除此之外,生门打理青楼、酒馆、钱庄等产业,也是整个危楼运作的财力基础。

  而正如光与影的相依相存,生门自是与死门不离不弃。生门在明处,死门在暗处。死门之人,皆是从炼狱中走过一遭的修罗,无条件听命于楼主,铲除一切可能动摇危楼基业的威胁。

  他是生门门主,而刚刚为他开门的女子便是死门门主陆无暇,他们都誓死效忠于以一枚湖蓝玉戒为信物的危楼楼主。

  这些与危楼有关的消息也在民间散布流传了很久,但却因中间夹杂着生门之人的刻意引导,而变得越发玄乎,真真假假无法辨识。

  而就算皇室心知肚明“危楼”的存在,却也没有那样的本事,能将数百年的危楼连根拔起……

  所以,与其摧毁危楼,倒不如让其变成自己的助力。如此一来,神秘的危楼倒成了皇子们争相攀附的势力,只盼着哪一日能被危楼楼主相中,便比皇帝下圣旨还管用。

  同样的,在莫云祁心里,他的楼主也是上可通天的伟大人物。

  毕竟只有天下无双,才配拥有那枚湖蓝玉戒。

  掩下眸中的狂热和尊崇,莫云祁垂眼,视线落在那屏风的边角之上。

  屏风后的人,便是他此时此刻唯一的、必须忠诚、必须服从的第二十四任楼主——陆无悠。

  过了片刻,屏风后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莫云祁却没有抬眼张望,只是眼观鼻鼻观心,恭恭敬敬的禀告,“楼主,大事已成。肃王明日便会迁往并州。”

  半晌,一婉转好听的女声低低的应了声,“恩,知道了。”

  嗓音微哑,带着些撩人的慵懒,像是呢喃软语一般。

  饶是莫云祁再怎么淡定,听到自己崇敬的楼主发出这样的声音,也不由微微红了脸,低着头又说了几句风烟醉的近况便告退了。

  屏风后,颜绾睡眼惺忪的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印,一边趴在榻上不愿起来,一边却是仰着头朝关上的房门瞥了一眼,有些不解,“……他怎么了?”

  感觉像是害怕被妖怪吃掉的样子=_=

  梳着双丫髻的无暇离开门边,绕到屏风后,面无表情看向榻上的颜绾,眸色冰凉。

  想来,她的同僚莫云祁一定不知道、或许也不想知道,刚刚那声音里的诱惑风情压根就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

  真相是:某个女人因为太子即将被废,兴奋了一整晚没睡觉,所以一沾到风烟醉的软榻就那么昏睡过去了,还很不雅观的留哈喇子……

  若不是自己把她叫醒,莫云祁进来听到的,或许就不是“软语”,而是“梦话”。

  这么想着,榻上那个衣冠不整、散着长发的女人已经半坐了起来,还直直的望着她,似乎在等她的答案。

  认认真真的斟酌了一下,她回答,“他大概以为楼主你在勾引他。”

  颜绾低头看了看自己微敞的衣襟,也严肃的蹙眉,“莫云祁总是能自己脑补出一些非常不合情理的剧情,这很不好。我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被歹人玩弄,你要多看着他一点。若是他栽了跟头,我们就要饿死了。”

  “恩。”无暇硬邦邦的点头。的确,莫云祁是危楼的摇钱树,可不能被其他女人拐走。

  “还有,”颜绾下了榻,将小几上和无暇差不多的面具带回脸上,“都说了别叫我楼主……”

  听着非常别扭。

  “是,楼主。”无暇用那生满厚茧的十指笨拙而僵硬的替颜绾束发。

  颜绾望着铜镜中自己乱七八糟的鬓发,却已经习惯了。

  无暇她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招招凶狠不留余地的杀手,梳妆这种小事对她来说……

  毫无疑问太艰难了啊。

  的确,她就是那传说中的危楼楼主。

  在闺阁过日子的时候叫颜绾,出来混的时候叫陆无悠。

  危楼中除了莫云祁,大部分人只知她是陆无悠,不知她是荣国侯府庶女颜绾。所以她以陆无悠的身份出现之时,皆戴面具。

  【123言情系统:叮咚——】

  腕上和玉戒相连的翡翠手镯骤然亮了亮,颜绾耳畔传来一声旁人听不到的“叮咚”。

  她侧头看了无暇一眼,而无暇也恰好瞧见了那正在闪烁着亮光的手镯,丝毫没有惊讶,却是了然的走出雅间,还带上了门。

  每当那绿油油的手镯亮起时,楼主都需要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她自然可以理解。

  毕竟,楼主总归还是要和旁人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吧……

  她家楼主也只剩下这一处了。

  颜绾坐在铜镜前,屈指触到了手镯下一处微微凸起的按钮,轻轻摁了下去。

  眼前即刻显出一巨大的浅绿色屏幕,布满了文字和数据。

  而和平日有些不同,此刻那些数据竟都通通变成了血红色,前面像是约好了似的全部带了个负号。

  任务进度:-50%

  好感度:-100%

  剧情值:-50%

  ……

  那一抹抹刺眼的红色数据和警告文字让颜绾不由的皱起眉,用力的眨了眨眼,这才确定面前屏幕上的一切都是真的,而非幻觉。

  【123言情系统:与任务对象好感度-100%,任务失败,任务失败!无法穿越回现代,无法穿越回现代!】听到那机械而冰冷的声音在耳边重复,颜绾蓦地瞪大了眼,整个人都从困倦中清醒了过来。

  有些难以置信的扬手在桌上敲了敲手镯,她不解,“怎么可能任务失败?”

  她明明已经成功扳倒太子,渊王入主东宫指日可待,怎么会任务失败?!

  【123言情系统:渊王棠珩不是任务对象,渊王棠珩不是任务对象。】颜绾彻底懵了。

  这123言情系统在胡说八道什么?三年前不是它指定危楼要帮助的皇子是渊王吗?现在又跳出来说任务对象不是棠珩?

  ……那任务对象是谁?

  想到那满屏幕的绿配红,还有那齐刷刷的负值,颜绾突然有了个仅仅一想便已毛骨悚然的猜测……

  “任务对象……难道是棠观?!”

  【123言情系统:太子棠观不是任务对象,太子棠观不是任务对象。】颜绾骤然松了口气。

  【123言情系统:任务对象,璟王棠遇。任务对象,璟王棠遇。】“……”

  颜绾愣住,僵在那里半晌才将这封号不甚熟悉的王爷从记忆中拎了出来。

  是……棠观的小跟屁虫,棠遇!

  棠观和棠遇兄弟俩虽然不同母,但因故皇后去世的早,太子棠观从小便由棠遇的母妃——宫中年龄最长的端妃抚养,因此兄弟俩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棠观比棠遇年长。对于这位太子兄长,棠遇就像是条摇着尾巴的小忠犬……

  颜绾当初以危楼楼主的身份襄助渊王时,对太子的第一次发难便被璟王挡了下来。

  皇帝震怒,下旨让璟王去为太后守陵三年,至今还未回京。

  璟王……才是任务对象?才是123言情系统为大晋王朝选定的下一任皇帝?!

  若是这样……

  这三年,她以危楼楼主身份暗中帮助渊王夺嫡,已经被皇族中不少明眼人察觉。

  更不必说最大的对手,太子棠观。

  太子既然知道站在渊王身后的是危楼,想必璟王也定然知道了。

  如今太子被废幽居并州的消息传到皇陵,所以……璟王对危楼楼主,也就是她的仇恨飙升了?

  然后……

  好感度和剧情值齐齐跌至负值谷底。

  她的任务,就这么,失败了??

  颜绾缓慢的眨了眨眼,有些难以接受的高挑起眉,嗓音的温度逐渐降温,“可是三年前,你的确说任务对象是渊王!”

  【123言情系统:系统出错,管理员03耗时三年修复bug,现已完善所有剧情线。】她任务都失败了,剧情线完善有什么用?

  ……所以明明是它自己出了bug,任务失败的后果却要她承担?!

  【123言情系统:任务失败,无法启动穿越传送阵。】颜绾只觉得不可理喻,怒急反笑,“也就是说,我要在这个世界待一辈子没商量了?”

  【123言情系统:正确。】

  颜绾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然没了慌乱的神色。

  她冷笑了一声,突然高高的扬起手,猛地在桌沿边重重的一磕那闪光的手镯。

  绿油油的翡翠手镯应声而碎,和玉戒相连的银链也断了开来……

  她想静静。

  

  ☆、第3章 指婚

  

  颜绾还没穿越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叫陆无悠。

  陆无悠是个孑然一身的孤儿,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大学是历史专业,一直致力于研究历史上的厚黑学和权谋之术。后来潜心写了一本书名为《小人得“智”》,内容是以历史上的各种奸臣为例,教现代人“谋略”深处的文化。

  而就在《小人得“智”》即将出书之时,她却在一次登山中失足跌下悬崖。

  再次醒来之后,她竟是已经“身穿”至大晋王朝的京城,还随身绑定了名为“123言情”的系统,完成既定任务。

  说起来,123言情系统最初的时候简直就像个贴心小棉袄。

  它不仅救了陆无悠一命,更在陆无悠穿越时倒流了时空,让她重新回到了自己十三岁时的模样,还为毫无根基的她伪造了一个不贵重却也不普通的身份,荣国侯府的庶女颜绾。

  荣国侯府对从天而降的颜绾“记忆”近乎为零,但拜系统所赐,所有人却莫名其妙对这位庶女的存在有印象,只依稀“记得”那是荣国侯游历江湖时留下的种,压根不受宠。

  于是,陆无悠在大晋王朝拥有了另一个名字,颜绾。

  颜绾并不知道123言情系统是如何凭空捏造一个不存在的身份,还让所有人都对这个身份有那么一星半点虚假记忆的。

  不过她也不想知道。

  毕竟,比起一个身份,“危楼”这个组织才是123言情系统留给她的巨型金手指。

  来这里之后,她获得了一枚与手镯相连的玉戒,手镯用来接收任务并且提供各种道具,而玉戒则是危楼楼主的信物。

  于是,在“不做任务就不能回现代”的前提下,颜绾便只好听从了系统的指令,助【渊王棠珩】夺嫡。

  她的确做到了,利用危楼的情报系统给渊王通风报信,利用自己潜心研究了多年的权谋之术替渊王培植势力,除此之外,她还将手镯里各种跨时代的道具赠予渊王,让他在诸皇子中脱颖而出,渐得圣心。

  太子被废,朝堂中已无人能动摇渊王的地位。一切的一切都进行的如此顺理成章……

  而今。

  系统却告诉她,因为剧情bug,她帮错了对象,任务失败永远不能再回现代?!

  渊王渊王,真真是冤枉!

  颜绾又对着那桌面上手镯碎裂的“残躯”冷冷的盯了一会儿,这才转了转左手中指上的玉戒。

  反正也回不去了,她还要一个系统指手画脚做什么?!毁了拉倒!!

  道具?她不稀罕。

  颜绾阴沉着脸看向铜镜中的自己,视线落在那指间的玉戒之上,眸底掠过一丝异样。

  只要有一座危楼,别说是恣意潇洒了,就连翻云覆雨也未尝不可。

  有如此的通天势力,何必要为他人做嫁衣,又何不……自己称王?

  ===

  某楼主那不可告人的“造反”小心思仅仅只维持了一炷香的工夫。

  暖饱思淫欲。

  一边尝着就连王公贵胄都不一定能吃到的美食佳肴,一边看着美人犹抱琵琶半遮面,颜绾半支着头眯了眯好看的桃花眼,在乐声中将方才的“雄心壮志”通通抛到了脑后。

  做什么皇帝?

  龙椅保不齐还没她的软榻舒服=_=

  这一点,紫禁城里的大晋皇帝表示非常认同。

  --

  紫禁城,御书房内。

  鎏金香炉里袅袅散出沉郁的龙涎香,混合着墨香,在书卷间缱绻。

  四壁挂满了历朝的名家字画,书案之上,放置着笔筒、笔架、笔匣等文房用品,未批阅的奏折整整齐齐摞在一旁。

  书案后,两鬓微白的晋帝悬腕执笔,心无旁骛的在那宣纸上临摹着字帖,一笔一划,遒劲有力。

  虽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冠冕,但这位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却没有什么君临天下的王者气度,反而像是与世隔绝一般,略有皱纹的面上尽是淡漠,唯有那在字帖与宣纸间游走的双眼,透着些非同寻常的热度。

  徐承德抬头瞧了一眼御书房外还跪着的端妃,还是试探性的小声说道,“陛下,端妃娘娘已在外候了一个时辰,这冰天雪地的……”

  晋帝没有说话,而是提着笔缓慢的动了动腕,将最后一字细致的收了尾,这才舍得放下笔看向徐承德,沉沉的嗯了一声。下一刻,目光便又落在了刚刚临摹好的字帖之上。

  端妃身披紫色狐肷褶子大氅,高髻如云佩着七尾凤簪,鬓发微微有些凌乱,面上的沧桑用脂粉再怎么妆饰也遮不住。

  她红着眼眶,一进御书房便垂头跪了下去,声音里压抑着几分哀戚,“陛下……”

  晋帝眸色微沉,冷哼了一声,“若还是为肃王求情,那便无须多言。天寒地冻,端妃还是待在钟粹宫安分守己些好。”

  端妃伏着身,面色煞白,双手攥紧,眼底浮起一丝痛色。

  平复了一下心绪,她缓缓抬起身,望向书案后的晋帝,嗓音微哑,“臣妾并非要为肃王求情,只是……陛下,再过一月,肃王便岁及弱冠,和荣国侯府的婚事……”

  在大晋,普通皇子十五岁时一般就要娶妃,而肃王却是个特例,一直拖到了今日。

  只因在肃王刚出生时,千佛寺最善卜卦的至净大师便曾为之卜卦,称其命格迥异,未及弱冠便娶妃,易招灾祸。

  虽不能给肃王娶妃,但很早之前,太后却已为他指定了一门婚事,与荣国侯之女的婚事,于是才有了今日这一出。

  “还请陛下念及故皇后,为肃王和荣国侯之女赐婚。容肃王大婚后,再……迁往并州……”

  她的遇儿还在皇陵没有回京,此刻肃王也遭此变故……都是她这个做母妃的没用。

  端妃的眼眶又是红了红。

  并州荒旱,肃王向来不懂得照顾自己,若是有王妃在身边照顾,她也能放心些……

  更何况,若是不趁着此刻求陛下赐婚,待肃王去了并州后,万一又生出什么变故黄了这门婚事,她还哪里有脸去见故皇后?

  听闻端妃提起故皇后,晋帝愣了愣,沉默了许久,久到眉眼间都透出了些憔悴苍凉,这才出声道,“……徐承德,传旨。”

  ===

  第二日赐婚圣旨传到荣国侯府时,荣国侯府上上下下皆是变了脸色。

  “朕奉太后遗旨,荣国侯之女颜氏,秉性端淑,持躬淑慎。今肃王适婚娶之时……”

  荣国侯心里一咯噔,听着那尖细的声音只觉得尤为刺耳。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当年他的嫡女颜妩不过刚满月,太后便下懿旨为她和仅仅只有三岁的太子指了婚,只待太子及冠后便正式迎娶太子妃。

  那时,赐婚懿旨虽来的猝不及防,但却是为荣国侯府添了不少喜气。

  然而,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的肃王已不再是储君,而是一个失了圣心的废太子。不要说东山再起,若是新皇继位,这肃王甚至还面临着朝不保夕的危机。

  颜氏世代功勋,若是将嫡女嫁于肃王为妃……

  除了赐婚圣旨,晋帝还下了第二道圣旨,将婚期定在正月初八,一切礼仪从简。且新婚第二日王妃便要与肃王一同迁往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

  荣国侯想的是如何保住颜氏门楣,而荣国侯夫人只要一想到爱女要与那失宠的肃王永居并州,心里便开始绞疼了起来。

  她的妩儿原是要做太子妃的,怎么能嫁给废太子?更何况妩儿本就身子不好,去那荒旱之地又如何受得了?!

  尽管荣国侯府诸人心里百般不如意,但面对着十几年前便已定下的婚约,却也无话可说,只能强颜欢笑的接旨谢恩。

  “侯爷,这可如何是好……”

  待传旨之人一离开,荣国侯夫人神色便立刻变得戚戚然。

  荣国侯安抚了自家夫人几句,便转头看向身后的长子。

  “澈儿,你随为父到书房来。”

  荣国府世子名唤颜澈,忽闻父亲传唤,便连忙提步跟了上去。

  书房内。

  “……”荣国侯负着手来回踱了几步,眉宇间覆着些阴云,“妩儿决不能嫁进肃王府。”

  他只有颜妩一个嫡女,嫡女婚嫁从某种意义上就预示着荣国侯府的择主。

  颜澈皱了皱眉,“嫁给肃王要一同前往并州,的确是苦了妩儿。可父亲……这是太后当年的懿旨,陛下如今也已下旨,难道这门婚事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不同于父亲的精明冷厉,这位荣国侯世子的个性情却是温良随和。

  荣国侯眸色深深,略有些失望的扫了颜澈一眼。

  他的儿子,终究是天真单纯了些。如若不尽早熟知这些朝堂宫闱的大事,又如何能接下他身上的担子,支撑这赫赫一品侯府?

  “澈儿,你该知道,荣国侯府……只能辅佐未来的君王。”

  颜澈微微一愣。

  “你也该知道,夺嫡风云,但凡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如今朝堂之上,风头正盛的是渊王,不久的将来,他很有可能便是大晋新帝。那个时候,他可会放过并州的肃王殿下?可会放过肃王妃?可会对荣国侯府有猜忌之心?”

  被荣国侯沉着脸提点了一二,饶是没怎么见过世面的颜澈也不由有些心悸。

  的确是他目光短浅了,竟没意识到这桩婚事下的利害……

  “那……父亲有什么打算?”

  荣国侯默,目光穿过书房的雕花窗棱,朝侯府的北院看了过去,半晌才微微眯眼,出声道,“圣旨只说荣国侯之女颜氏,却未提名姓,也未提嫡庶……”

  “父亲!”颜澈大惊失色。

  

  ☆、第4章 质子

  

  荣国侯府最北面的静苑,若是春日里,绿柳周垂满架蔷薇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而此刻,正值腊月寒冬,没有嶙峋的山石,没有精心铺就的石子路,更没有什么曲折游廊,唯有一片皑皑白雪覆盖满院,显得格外凄凄然。

  有眼力见的人只消在苑外张望一眼,便心知肚明这院子的主人必是不受侯爷宠爱的。

  与那院中场景相匹配,屋内也是简朴至极,只在正方内摆了最常见的八仙桌东坡椅,茶盘上皆是一片素色,东西两间挂着普通人家才用的珠帘。

  然而,这陋室却也只是看似“陋室”。

  屋内并没有用炭,也没有什么火盆和燎炉,但却比侯府任何一间屋子要暖和得多。

  颜绾今日又去了一次风烟醉才回来。从暗道里走出,她一边脱下了夹裹着霜雪的裘衣,一边摸了摸墙壁。

  莫云祁果真是什么玩意儿都能寻来……

  她天生怕冷,莫云祁便寻来了一种罕见的植物,说是以其汁液涂抹墙壁,便能让整个屋子温暖如春。

  她用了没几天后,风烟醉便也用上了,效果自然不必说。

  所以说,既来之则安之,就在这里给危楼担个虚名,被当做主子一样供着又有什么不好?

  已经想开的颜绾松了松眉头,听丫鬟豆蔻说着她去风烟醉后荣国侯府发生的种种。

  这静苑除了一个厨子一个嫲嫲,便没有人伺候了。

  所以颜绾身边只有两个从危楼带出的“侍女”,无暇是死门门主,豆蔻则是生门在侯府的耳目之一。

  “侯爷当真这么说?”

  听闻宁国侯有意让她代替颜妩嫁给肃王,颜绾不由又蹙起眉,桃花眼微微上挑,颊上的胭脂色浅得几乎看不出,却依旧带着惊人的殊色。

  这样一张脸,倒也是那欺骗了她感情的123言情系统的功劳。也不知是自动美颜还是怎样,颜绾穿越而来后,容色便比从前出众了不少。

  豆蔻忿忿的点头,“千真万确。往日里从不记得静苑有小姐您,一到这个关头,倒是想起来了……真真可恶!”

  回到侯府后,无暇也摘下了面具,冷艳的脸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生门和死门的巨大差别,往往在这两人的反应上一览无余。

  颜绾还在思考。

  豆蔻却已经叽叽喳喳的说开了,“小姐您怎么能嫁给肃王?!这三年,危楼和东宫几度交锋,肃王如今失了势,最恨的除了渊王,只怕就是小姐您了!您要是嫁过去和他朝夕相处被发现了身份,那岂不是给了肃王报仇雪恨、手刃仇人的机会?!”

  一想起肃王那张凛然冷峻的扑克脸,颜绾的小心肝微微颤了颤,埋怨的瞥了一眼豆蔻。

  什么手刃仇人……说得怪吓人的……

  见豆蔻越说越起劲,都已脑补出肃王若是发现了颜绾就是陆无悠后,会将她生吞还是活剥。冷着脸的无暇甚至还在一旁插几句死门的“拷打”方式。

  听到这里,颜绾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了这两人的幻想,“我根本不可能嫁给肃王,你们赶紧打住。说的怪瘆得慌的……”

  回忆起这三年对肃王做的种种手脚,颜绾身上莫名起了一层寒意,赶紧朝温暖的墙壁上凑了凑,“我已经吩咐莫云祁断了和渊王的一切联络,从此以后不再涉足党争……这荣国侯府与我也没有什么干系,若真让我顶替颜妩,我就在大婚当日逃婚好了。想必那个时候没了我,颜妩便不得不上花轿了。”

  这话的重点分明是后半句,但无暇和豆蔻却不约而同的被前半句惊了惊,“不再涉足党争?!”

  颜绾眨了眨眼,舒舒服服的往榻上一躺,愉悦的眯眼,唇角微微翘起,“是啊,以后我就清清闲闲的待在这京城,赶上好日子就出去游历游历,不是也挺好?”

  豆蔻有些懵,但这一次,表情却远不及始终面瘫的无暇复杂。

  “……小姐,”回到了侯府,无暇还是别扭的改了口,“那我们死门……做什么?”

  颜绾偏头,认真的望进无暇冰凉的眸子里,“自然是继续保护我,和我一起出京。”

  无暇愣住。

  ……死门的意义便在于唯楼主之命是从,楼主去哪儿,他们便要去哪儿。

  一听死门的人能跟着颜绾出去玩儿,豆蔻却是开始跳脚了,“小姐!那我们生门呢!!”

  颜绾憋住笑,挑了挑眉,“你们啊,留京赚银子养家啊~”

  “……”豆蔻怒了,再一次被撬开了话匣,“小姐,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虽然死门做的事情的确凶残一点危险一点,但是我们生门完全可以用任务数量碾压他们啊!您怎么能偏心?您知不知道……”

  颜绾转回了头,勾着唇角闭上眼,在豆蔻絮絮叨叨的怨念声中再次昏昏欲睡……

  突然,无暇冰冷的嗓音突然响起,“噤声,有人来了。”

  豆蔻连忙闭上了嘴。

  颜绾也惊醒过来,从榻上起身。

  屋外,嫲嫲的声音第一次变得恭恭敬敬起来,“小姐,侯爷请您去书房。”

  ===

  荣国侯找颜绾自然是为了与肃王的婚事。

  荣国侯膝下子嗣不多,除了颜绾,便只有嫡出的颜澈颜妩,和一个庶子。

  说来也奇怪,荣国侯一直不是很记得自己这个庶女的长相,再怎么回忆也只能回忆出一个大概的轮廓和模糊的剪影。

  于是在书房见到衣着朴素却面容姣好的颜绾时,荣国侯倒还是惊喜的。

  原本还担心颜绾貌若无盐、没规没矩,会丢荣国侯府的脸……

  如今看看这更甚妩儿的容貌,还有举手投足间的分寸,荣国侯终于放下了心。

  没有给颜绾留丝毫余地,他直接以太后为“她”和肃王赐婚切题,又嘱咐了些旁的事情,便打发她回静苑准备出嫁的事宜了。

  颜绾对人的表情尤为敏感。

  只一眼她便能瞧出荣国侯并不想与她多费口舌,因此也懒得自讨没趣,只装着有些懦懦的应下了所有事情,回静苑面对那些忙活“她”婚事的婆子们了。

  没过几日,便是除夕。

  自打颜绾到这里三年来,还是第一次被荣国侯和夫人想起,让她和侯府亲眷一起守岁。

  只是这样的除夕之夜却不是颜绾所期盼的,因此就随意装了个病,躲过了那所谓“一家人团聚”。

  除夕夜依旧飘着雪,夜色将至的时候,颜绾便带着豆蔻和无暇悄悄从暗道出了侯府,去风烟醉找莫云祁的“麻烦”了。

  想着除夕的京城必定极为热闹,主仆三人便十分有兴致的徒步走一走。

  然而,因今年冬日比往年格外冷些、又在飘雪的缘故,京城里虽是满城灯火,街面上却也只有孩童在自家门前打打雪仗、堆堆雪人。

  ……真正在雪地里溜达的约莫也就剩她们三人了。

  “言姑娘……是你吗?”

  夜色寂寂的小巷里,突然自身后传来一有些不确定的唤声。

  嗓音微微低哑,却带着些难以捉摸的情绪。

  颜绾愣住,转头朝身后看去。

  街边悬挂的灯笼正下方,一身着鸦青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那里,面若冠玉,五官的轮廓比常人更加深邃些,淡金色的眸子带着些异域风情。

  那俊朗的眉宇间平添一抹惊喜,一双漂亮的金眸在灯下耀着烁烁光华。

  北燕质子,拓跋陵修?

  颜绾也有些惊喜的看向来人。

  她和拓跋陵修也算是旧识了。

  当然,她在拓跋陵修面前称自己姓言而非“颜”。拓跋陵修也从未对她说过真实身份,而用的化名凌拓,不过身为危楼楼主,颜绾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北燕质子?

  两人虽隔着化名,但却也不生分。

  颜绾第一年来大晋王朝时,曾在街上遇到过一群流氓无赖,那时她刚接手危楼,无暇还没有贴身跟在她身边,是拓跋陵修出手救了她。

  除了英雄救美的第一次,其余这三年来,两人也总是能在一些节日巧遇……

  想想也合情合理。

  一个是背井离乡的质子,一个是天外来客,都是无家可归之人,逢年过节的又能去哪儿?无非是在京城大街小巷闲逛,能遇上也并不稀奇。

  而每当这两人在街上相逢时,去西街正数第二个街口的面摊吃碗阳春面,顺道看星星看月亮聊人生就成了每次偶遇的仪式性活动。

  然而可惜的是,今日那面摊老板也早早的收拾摊子回家了。

  颜绾和拓跋陵修怅然若失的杵在原地,盯着那雪地上的痕迹恋恋不舍的看了又看,直看得豆蔻都不耐烦了,“小姐……”

  颜绾从阳春面没有了的阴影中清醒过来,偏头看向身边的拓跋陵修,“凌公子,不如今日我便请你去风烟醉吃阳春面吧?”

  豆蔻差点没惊掉下巴,去风烟醉吃……吃阳春面?!

  颜绾很诚恳的想,虽然不知道风烟醉卖不卖阳春面,不过她可以让厨子现做两碗出来。

  风烟醉?

  拓跋陵修的面色突然变得有些复杂起来,但下一刻却还是笑道,“不必了,风烟醉那个地方……还是少去为妙。”

  子显曾说过,风烟醉背后的势力很有可能便是危楼……

  想到今日还要赴更重要的约,拓跋陵修转向颜绾,眸色微黯,“言姑娘,今日在下还要去探望一位挚友,便先告辞了。”

  

  ☆、第5章 除夕

  

  在拓跋陵修的目送下离开,颜绾有些狐疑的自言自语,“挚友?往年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豆蔻虽然从小就待在荣国侯府,但身为生门中人,偶尔也会回去交些任务,知道不少宫里的事态发展,见颜绾不明所以,便主动凑上去为她解惑,“听说这北燕来的陵公子和肃王关系很亲近,大概是肃王吧。”

  “……”颜绾微微一怔,“棠观?”

  除夕之夜,棠观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毕竟还是肃王。照理说,宫中的年宴他定是要去和皇室宗亲一起守岁,拓跋陵修一个质子……去哪里探望他?

  似乎明白了颜绾在想些什么,豆蔻叹了口气,小脸上多了些怜悯,“今年可不比从前,肃王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高高在上的储君,况且这废太子才过没几天,皇帝压根就不想看见他,所以肃王并没有进宫,应该还待在那临时的府邸里吧。”

  颜绾脚步顿了顿,下意识的抿唇,心里也不知为何,便突然掠过一丝异样。

  连宫中年宴也不准他去,晋帝对棠观竟然已经……厌弃至此了吗?

  这念头一冒出来,颜绾自己也愣了愣,下一刻便觉得有些讽刺。

  晋帝对棠观的态度演变到现在,其中种种关节,她难道不是最清楚的那一个吗?

  蟠木根柢,轮囷离奇,却能为万乘器。

  弯曲的树木盘根错节,古怪离奇,却能变成天子的名贵器物。所以自古以来,朝堂权术便是天子把玩之物。

  只有深谙权术斗争,方能有一线存活。

  ——出自《小人得“智”》

  平宣二十一年四月,晋帝寿诞时东宫呈送的寿礼被动了手脚,当众出丑。

  平宣二十一年六月,黄河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向皇上暗中禀告了“彗星袭月”之症结出在东宫。

  平宣二十二年三月,晋帝执意要微服私巡下江南,体察民情。太子携众言官进谏无果。

  平宣二十二年四月,晋帝于杭州“偶遇”与故皇后容貌极为相似的名伎冯萋萋,龙心甚悦,要封之为妃。太子带领诸随行朝臣于门外连跪三天三夜,恳请晋帝收回旨意。晋帝无可奈何,封妃之事就此作罢。

  平宣二十三年十月,东宫掌事宫女一纸御状告发太子,称其于东宫随意杖杀宫人,晋帝震怒,幽禁太子于东宫。

  平宣二十三年十二月,太子于幽禁期间擅闯御前,重伤禁卫军。晋帝废其太子之位,降为肃王。

  恰逢走至街口,一阵冷风自巷中呼啸而来,直让颜绾下意识紧了紧身上的大氅。

  无暇始终默不作声的跟在她身后,而豆蔻则是贴心的为她拢了拢衣领,一边自顾自的朝前走一边小声感慨,“说起来,奴婢倒是挺心疼肃王……”

  “……”

  “比起渊王那表里不一的小人,肃王虽然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就贵为储君,但内里可是没有一点皇族的骄矜。性情既耿直又坦荡,文韬武略也都是皇子中最拔尖的……”说着说着,豆蔻微微红了脸,但接着却又是悻悻的垂下了头,“只可惜过刚易折……竟然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

  颜绾垂着头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身后却蓦地响起一匕首出鞘的响声。

  她一惊,连忙回身去看,却见无暇竟是瞬间将那泛着冷光的匕首横在了豆蔻的脖颈边,一双眸子晦暗不明,嗓音如这寒夜一般冰凉,“你在质疑楼主。”

  豆蔻被颈边那明晃晃的一抹锋芒吓得大气不敢出,直到听见了无暇的那句话,才恍然惊觉自己说错了什么……

  肃王的下场,可不正是楼主和渊王联手的结果吗?

  自己同情肃王,岂不就是……

  生了背叛之心?!

  豆蔻额上登时沁出些冷汗,“门主……”

  待在颜绾身边这么些年,自己都差点忘了,无暇不仅仅是无暇,她还有死门的代号十一,是危楼死门门主。

  无暇面上没有丝毫温度,“说话这般没有顾忌,如何能做生门之人?”

  颜绾只惊讶了那么一瞬,便反应过来,摇了摇头示意无暇收手,“都别提了……好好的过个除夕。”

  无暇又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利落的将匕首收回衣袖内。

  豆蔻腿有些软,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安安静静的跟在颜绾身后闭上了自己那张臭嘴。

  不多时,三人已经走到了风烟醉的后门口。颜绾和无暇照例戴上了半边面具,而为了防止节外生枝,豆蔻也系了条面纱。

  莫云祁早就知道颜绾会过来,因此已经在风烟醉里备好一切候着了。

  然而往日最喜欢热闹的颜绾今夜却有些不一样……

  莫云祁不断的瞥向上座,先是扫了眼无暇,见她并未看向自己,便又顺着她的视线看了过去。

  通明的灯火中,楼主身着碧色暗花褶缎裙,素面清绝,往日里那双桃花眼恹恹的垂下,直盯着手里的酒杯发愣,随云髻上簪着的那支步摇,在灯下熠熠生辉。

  ……楼主定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否则怎么会对着一桌她最爱吃的甜食不动声色!

  莫云祁有些忧心。

  颜绾的确是在走神,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豆蔻说得那些话,此刻她竟是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第一次见棠观时的场景。

  彼时,她在风烟醉二楼雅间的窗口,而棠观一身戎装,在百姓的欢呼声中,领兵自楼下策马而过。

  她没有看清这位东宫太子的样貌,但却始终忘不了那个在马上颀长挺拔的身姿。

  那是颜绾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做皇室天生的气度和威仪……

  豆蔻方才说得那些话,其实句句都是实情。

  但很多时候……

  不工于心计、不屑耍手段之人,却很难稳处于高位。

  她曾在书里写道,善恶有名,智者不拘。

  她便是那不受善恶限制的小人,但棠观却是君子。君子坦荡荡,小人暗器藏……

  胜败早已有定数。

  “楼主……”豆蔻也察觉到了颜绾的走神,轻轻的唤了一声,“你没事吧?”

  她有种莫名的预感,楼主似乎还在想她刚刚在街上随口说的那些话……

  颜绾怔怔的回过神,这才发现台上助兴的歌舞曲乐已经换下了一拨,想了想,她放下酒杯,“我……想出去转转……”

  “那奴婢陪楼主出去?”豆蔻伸手便要拂颜绾。

  “不必……”颜绾看向身边的无暇,“无暇跟着我就可以了。”

  豆蔻一愣。

  楼主这是……真的开始疏远她了吗?

  ===

  事实上,豆蔻真的想多了。

  颜绾之所以只带上无暇,那是因为她临时起意,突然想去一个地方。无暇可以用轻功带她飞,但若是再多一个豆蔻,怕是不太方便。

  无暇一身黑衣,而颜绾又裹着一件暗色大氅,两人跃至京城上空,像是翅膀张开的蝙蝠,速度快得只能在夜色中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魅影。

  寒风从耳畔哗哗的刮,细碎的雪花也自颊边擦过,颜绾被提着腰腾空而起,连忙伸手死死抱紧了无暇,生怕她一个不小心就撒了手。

  然而,无暇毕竟是专业的。

  提着自家楼主就和提着大白菜一样轻松。不过她也没提过大白菜,只提过人头。

  那么……提着楼主就和提着颗人头一样轻松。

  ……总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颜绾的后颈莫名又多了丝凉意。

  “楼主,到了。”不一会儿,头顶便传来无暇硬邦邦、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

  颜绾睁开一只眼,见她们竟落在一处宅院的房顶上,连忙又抓紧了身边的无暇。

  她没有武功傍身,若是从这么高的地方掉下去……

  无暇率先选好了一处不容易被发现的地方伏下了身,颜绾有样学样也凑过去俯下身,低声问道,“这里……就是肃王的临时府邸?”

  棠观被废太子之位后,东宫自然是住不得了,原本圣旨是即日让其迁往并州,而现在因为正月里的大婚,并州也去不得,便只好住在了这京中最偏僻的府邸里,待完婚后再离开。

  颜绾尽量忽视自己正趴在屋顶上的事实,垂眼向下看去……

  夜色越发浓重,月光暗淡。

  借着那院中悬挂着的几盏并不明亮的宫灯,颜绾只能看清这一处院落里的景致。

  院中是一地的雪白,在夜里显得有些刺眼,而雪地上散落着些被压垮的枯枝,竟也无人打扫。

  主屋的房门仅仅是瞧上一眼,便能分辨出那是有多久不曾住过人,并且颜绾敢肯定,那屋子里绝对绝对绝对没有炭火没有燎炉……

  啊……

  一想到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或许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颜绾都忍不住有些心疼了。

  视线一转,落在了不远处被阴影覆盖的一角,这才发现那里竟有一石桌,桌上是最普通的酒壶和两只酒杯,而桌边……

  却只剩下一个人。

  棠观一身玄色窄袖蟒袍,长发未冠未簪,背对着颜绾的方向朝南而坐,依旧只给了她一个颀长而挺拔的背影,却不似初见那般意气风发。

  他端端正正的坐在那里,许久才有了动作,却是拎起右手边的酒壶,又开始自斟自饮起来,看上去似是形单影只借酒消愁,可怜得紧。

  但颜绾却觉得,棠观的一举一动和从前贵为太子时并无二致,依旧是君临天下的凛然气势,隐隐还透着些皇室里不多见的疏朗。

  颜绾看得有些愣神。

  突然就想起了以前曾看过的那几句诗。

  我有一壶酒,足以慰风尘。尽倾江海里,赠饮……

  天下人。

  

  ☆、第6章 玉戒

  第六章玉戒

  

  “殿下。”院门外,突然走进一年轻的将士。

  棠观放下手中的酒杯,抬了抬眼,嗓音沉沉,因饮酒的缘故却微微有些低哑,“送走了?”

  “是,陵公子似乎醉了,属下已经派人送他回府了。”

  豆蔻说得没错,拓跋陵所说的挚友果然是棠观。

  颜绾枕着的手臂有些酸,稍稍动了动。

  而这一动,却是让她眼下骤然划过一丝亮色……

  左手中指上的玉戒。

  也不知这玉戒除了玉石还掺了些什么,此刻在夜色中竟然还微微亮着光……和荧光棒似的。

  颜绾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生怕院中人会察觉到这一星半点儿的光亮,连忙摘下了那湖蓝玉戒,塞进衣袖里。

  “殿下,再过些天……新王妃便要入府了,这府里的布置……”将士转头向四周看了看,面上浮起一丝不平,咬牙道,“内务府的人果真是有眼力见。”

  虽被废了太子之位,但殿下如今毕竟还是个王爷,王爷大婚,一切礼仪筹备竟是如此草率无章。

  不过最让他不平的却不是这些,而是新王妃的身份。直到今日看了合婚庚帖,他们才知道新王妃根本不是荣国侯府的嫡女颜妩,而是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颜绾!

  王爷竟然要娶一位庶女为正妃……这简直就是羞辱。

  荣国侯府竟不顾惹怒皇上的可能,也要以庶换嫡。

  偏偏太后和皇上的旨意里又的确没有提及嫡庶,这才让荣国侯如此轻易钻了空子。

  皇上对殿下的事已然不愿过问,就算觉得此事伤及皇家颜面,却也找不出荣国侯府的错处。而宫中的端妃娘娘又说不上话,殿下竟是不得不吃这个哑巴亏。实在是……欺人太甚……

  也不知殿下心里要如何难受……

  “呵——”

  一声低低的笑。

  颜绾正在调整姿势的动作一顿,敏锐的从那笑声里听出了几分醉意。

  “父皇有令,一切从简。他们又能如何筹备?”

  棠观垂眼,眸色终于掠过一抹晦暗,唇畔勾出些苦涩的弧度,让那原本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不少,但也显得寥寥。

  那将士反驳道,“哪里是单单因为陛下的圣旨,分明是那些奴才想要借着打压殿下您去巴结渊王!”

  闻言,棠观不由蹙了蹙眉。

  “渊王有什么能耐……还不是靠着那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危楼?!也不知危楼楼主是如何想的,竟然助纣为虐……可见她与那渊王定是一丘之貉,铁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好了。”

  棠观突然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先退下。”

  “殿下……”

  “退下。”

  那将士有些不放心了退了出去,将情绪似乎有些不对的自家殿下一个人留在了院中。

  棠观缓缓起身,眸中的醉意更甚。

  渊王,棠珩,危楼,陆无悠……

  陆无悠是他从曾经拔除的眼线口中费了好大劲才撬出来的名字。危楼等级森严,被派到各府的眼线都是最底层的小喽啰,除了“陆无悠”这个名字,他们便再不知道有关楼主身份的更多消息了。

  破天荒的,棠观俊朗的眉眼间不再是一片乾坤朗朗,而掠过一丝难掩的憎恶。

  并非恨意,而是单纯的憎恶……

  憎恶那些阴险歹毒的手段,憎恶那些玩弄权术的把戏,更憎恶这兄弟阋墙的夺嫡纷争。

  “危楼楼主……陆无悠……”

  棠观喃喃出声。

  危楼高百尺,生死分两门。来去皆无踪,手可摘星辰。传言说那危楼如何了得,在他眼中却也不过是搅动朝堂风云的阴诡势力。想来他那个六弟和陆无悠果真是一丘之貉。

  若是他,必然不会与这危楼同流合污,也必然不会任由这样的势力在京城继续潜伏。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陆无悠与危楼,他迟早会斩草除根。

  只是,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若他还在东宫之位……

  颜绾听得真真切切,院中的肃王殿下竟亲口叫出了她的名字,并且!在报出她的名姓后还冷笑了一声!!

  脊梁上骤然窜起一阵飕飕的凉意,颜绾有些心惊胆颤的偏过头,小声对无暇说道,“可以了,我们回去吧。”

  她今日来这儿就是想看看棠观此刻的处境……

  若真的十分凄惨,她或许便要动用生门势力筹划一番了。

  毕竟……

  他如今的下场有一大半是她亲手捣腾出来的。

  她虽是个“钻营权术”的小人,但却还有一点点良心,离穷凶恶极的坏人还差那么一点……

  颜绾有些心虚的想。

  再者,她从前对棠观下手原本就只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回到21世纪,如今没有了系统的约束,往后她也不打算涉足党争,自然不必再与这位肃王殿下作对。

  而若能在暗中帮些忙就能稍稍弥补心里那一丝小内疚,倒也不错。

  只是,瞧他的模样……

  似乎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落魄潦倒,山穷水尽?

  无暇微微起身,无声无息的再次将自家楼主提了起来。

  和来时一样,颜绾抬手死死抱住了无暇的腰,然而衣袖一挥,却有什么小玩意儿竟被抖落了出来……

  无暇只觉得自己怀里的楼主身体骤然一僵,也下意识朝那抖落的物件看去。

  幽幽的湖蓝色光芒。

  似乎是一枚……

  玉戒!!!

  无暇眸光一缩,连忙飞身上前,想要去夺那抖落的玉戒。

  就在她的指尖已经快要触到那抹玉色之时,玉戒却是突然在瓦片上弹了弹,完全偏离了它原本的方向,一下错开了无暇的手指,从房顶上咕噜咕噜的滚了下去……

  颜绾目瞪口呆。

  “什么人?!”

  棠观蹙眉,眉眼一凛蓦地转头,朝身后的屋顶上看去。

  然而却只看见了一抹已经快要消失在视野里的黑影。

  脚边被什么东西轻轻的碰了碰,他垂眼,眸底的醉意已消散的干干净净。

  一枚……

  玉戒?

  ===

  “……玉戒丢了?!”

  清幽的静苑主屋内,玉戒丢失的消息宛若平地惊雷般,彻底炸懵了豆蔻。

  颜绾动作僵硬的脱下大氅摘下面具,在软榻上坐下,痛心疾首的揉了揉眉心,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耷拉着眼角,颓然的点了点头,“丢了。”

  “还,还丢在肃王脚下?!”豆蔻抱着自家楼主脱下的大氅,难以置信的瞪大眼重复问道。

  颜绾往榻上一躺,生无可恋的闭了闭眼,有气无力的哼唧了一声,“恩。”

  危楼楼主的信物便是玉戒,玉戒是身份的象征。

  危楼中人只听楼主的号令,只认拥有玉戒的人为主。

  无论生门死门,都不必为丢失玉戒的楼主效力。

  所以,颜绾丢了玉戒,也就意味着丢了整座危楼……

  豆蔻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半晌反应不过来,只好转身眼巴巴的看向地位比她高的无暇,等她的表态。

  也不知屋内沉寂了多久,一直面无表情冷着脸的无暇却是终于开口了,“此事不宜声张,要在其他人知道前拿回玉戒。”

  言下之意,便是选择依旧站在颜绾这边,助她拿回玉戒。

  豆蔻愣了愣,也急忙向颜绾表明了立场,“奴婢也断然不会说出去。”

  颜绾愣了愣,睁眼看向榻边立着的两人,心头有丝异样掠过。

  “小姐您也放宽心,肃王如今身边并没有什么守卫,想要潜进府里偷枚戒指……对无暇姐姐来说,应当是易如反掌啊。”豆蔻将手里的大氅挂了起来,悄悄瞥了一眼被面具遮去半边脸的无暇。

  闻言,颜绾眸色黯了黯,又是无可奈何的摇头。

  无暇冷声补充,“我已回去寻过,院中没有。必定被肃王拾去了。”

  豆蔻噎了噎,精致的小脸也有些苦恼的皱在一起,“这事就难办了……不能让其他人知道,也就不能动用生门的人去偷,死门的人……又不能近肃王的身。更何况……肃王正月初八大婚,正月初九便要离京了……”

  正月初八大婚……

  正月初九离京……

  没人能近肃王的身……

  颜绾扣着榻沿的手渐渐收紧,眉心微蹙,脑子里似乎有什么灵光一闪而过,“……等等,谁说没人能近他的身?”

  她突然从榻上坐了起来。

  

  ☆、第7章 大婚

  第七章大婚

  

  风烟醉大年初一并不开张,因此从大堂到二楼雅间没有一个客人。但却也丝毫不显冷清,往日里奏乐歌舞的舞姬乐师们都换下了斑斓的彩衣,身着一模一样的藏蓝色衣裙,在堂内教习一些即将被安插进各个府中的新人。

  危楼的眼线并不是百分百的安全,偶尔也会出现被拔除的情况,例如从前的太子、如今的肃王就曾让他们彻彻底底的折损过一条情报线。

  自从那一次过后,颜绾便提出,生门分派人手时,可以采用“一带一”的模式,每处都备好一名新人,前期并不参与任何情报收集只作为替补。而若是某一点暴露后,新人便要迅速顶上去,这样至少不会让整条线瘫痪。

  于是,莫云祁对自家楼主的盲目崇拜又是更上一层楼。

  暖意融融的风烟醉内,没有了往日的歌乐声,不似往日那般纸醉金迷,倒是显得颇为雅致。

  二楼回廊的圆柱额枋悬着风铃,随着不知哪里送来的阵阵暖风,荡出叮咚声响。

  廊下,莫云祁一袭青色长袍,领口袖口都以流云纹银丝滚边,腰间束着条祥云锦带,长发松松的用一根丝带随意扎着,不像是什么掌柜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莫云祁。”

  回廊那头,梳着双丫髻的无暇缓缓走来,一身普通的丫鬟装扮,藕荷色锦缎袄儿的上衣、月白的下裙,娇柔的颜色搭配让人赏心悦目。

  莫云祁放下书中的账簿,侧眼看向渐渐走近的无暇。

  这一身真真好看,只是配上一张冷冰冰的脸还有半边面具,就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不过也不能怪无暇。危楼死门的所有杀手向来都以面具遮面,面具一旦被摘下,那么便只有两种情况,你死或我亡。

  无暇因为要贴身保护楼主,且已经走到了人前,所以已经是一个特例,她只有在面对危楼中人时才会戴上面具。

  所以,哪怕是和无暇自小认识的莫云祁,也很少瞧见她的真正容貌。不过比起从前连人都见不着的时候,他现在已经非常知足了。

  “无暇,你怎么一个人就来了?”他笑着唤了一声。

  无暇微微皱眉,只觉得莫云祁的笑容非常扎眼,像个花痴似的,“楼主近日不会来风烟醉,因为要准备正月初八的婚事。”

  “准备婚事?”莫云祁蹙眉,有些不解,“逃婚一事不是已经都布置好了吗?”

  “不是逃婚。楼主已经改变心意,要真的嫁给肃王。”

  莫云祁愣住,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楼主竟要嫁肃王?!和肃王一起去并州?!!”

  楼主和肃王……难道不是死敌吗?

  怎么现在还上赶着要嫁给他?

  “楼主还吩咐,让你尽快在肃王的随行队伍中安插些人手,有备无患。”无暇冷冷的传着话。

  莫云祁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剧情推理中无可自拔,沉默了片刻才抬眼看向无暇,眸光烁烁,唇边也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楼主果真了得。”

  “……”无暇微愣,衣袖下的手攥了攥。难道……莫云祁他已经知道了玉戒的事情?

  见无暇面色有些不对劲,莫云祁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从回廊边站起身。

  “楼主定是早就对肃王芳心暗许,只是从前肃王贵为太子,颜绾这个庶女身份根本不可能做上太子妃。所以,楼主便亲手将肃王从高处推了下去……楼主早就料定荣国侯不会让嫡女嫁给肃王,于是她便能代替颜妩,得偿所愿的嫁给肃王。我说的,可对?”

  无暇垂在身侧的手松了松,眼神诡异的看着莫云祁得意的脸,却只觉得那清逸俊朗的眉眼间透着大大的“蠢”字。

  ……谁能告诉她,生门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位宛若智障的门主?

  楼主说的果然没错,莫云祁总是能脑补出很多不合情理的剧情,想必是看话本把脑子看坏了。

  只是这一次,他的脑补倒是给自己省了不少口舌。

  “对,被你全部说中了。”无暇面无表情的点头。

  莫云祁负手仰头感慨了一番,“楼主果然是成大事的人。”

  心够狠。

  无暇再也懒得和他废话,又交待了一些事情便要回荣国侯府。然而莫云祁却突然在身后唤住了她,“无暇……”微微迟疑,“死门随楼主出京,生门难道要一直留守京城?”

  “楼主还会回京,生门只要听从指令即可。况且楼主在外不能暴露身份,一切消息的中转还需你在京中坐镇。”硬邦邦的口吻。

  “那么……我何时才能再见到你……”见无暇又转过了身,阴恻恻的看着他,莫云祁下意识补充,“和楼主。”

  无暇突然抬手,一支暗器从衣袖内“嗖”的一身射向压根不会武功的莫云祁,却是径直从他颈边一公分的地方擦过,牢牢的钉进了后面的柱子里。

  “觊觎楼主者,死。”

  冷冷的丢下一句,人便转瞬消失在窗口,无影无踪。

  莫云祁惊魂未定的摸了摸脖子,几乎要留下两行清泪。

  谁特么觊觎楼主啊tat

  ===

  平宣二十四年正月初八,宜嫁娶,宜搬迁。

  静苑的门框上早就贴好了囍字,屋内多了不少丫鬟婆子,为了讨个吉利,她们也都换上了喜庆的衣服首饰。不过除了静苑,荣国侯府的其他院落也就只象征性的挂了些红绸,安安静静的仿佛压根不是嫁女儿。

  头顶一沉,凤冠重重的“扣”了下来,颜绾眼前垂下金闪闪的步摇,晃得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豆蔻一直在旁边为全福夫人打着下手,看了看铜镜里的颜绾,不由激动的小声感慨,“小姐……这样一看,你还真挺像新娘子。”

  全福夫人的手抖了抖,颜绾的嘴角也微微抽搐。

  屋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颜绾被戴上盖头,扶着走出了门。

  自打来到大晋以来,她还从未像今日这般早起过,因此早就困倦的不行,接下来的所有环节都一直在走神,上了花轿后就更是变本加厉,眼皮一耷,昏昏沉沉起来……

  “悉索——”

  喜娘掀开轿帘的动静,让颜绾瞬间惊醒。

  被喜娘背出花轿之前,她连忙抬手拍了拍脸,强行让自己振作起来。落地后,手里被塞进了红绫的一头,而另一头……

  颜绾抬了抬眼,自盖头下朝红绫那端瞥了一眼,却只见到一双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男人的手。

  是肃王啊。

  这下,颜绾才有了种真切的意识:她的大婚对象是棠观。

  顿了顿脚步,她的一颗心荡荡悠悠悬了起来,竟是突然就想赖在原地一动不动。

  要不是为了玉戒……

  要不是为了玉戒……

  红绫那端传来些牵扯的力度,想了想自己的宝贝玉戒,颜绾只好心一横、硬着头皮抬脚跟了上去。

  喜堂内十分安静,没有什么喧闹声。哪怕遮着盖头什么都看不见,颜绾也能猜出这场婚事的冷清和尴尬。

  棠观如今是废太子,身份敏感,会到场的必定只有些至交好友,自然就少了一大半溜须拍马之人。

  此外,合婚庚帖一出,这些人都知道自己是荣国侯府的庶女,为肃王抱屈还来不及,又哪里来的心思庆贺?

  ……真真是尴尬。

  如此尴尬的拜完天地后,颜绾终于被扶进了新房休息。

  和除夕那夜预料的一样,冰冷的墙、冰冷的床,此刻还多了个冰冷的凤冠……

  果然是世事无常,除夕那日她在屋顶上怎么想来着……

  ——娇滴滴的颜妩再过几日便要嫁到这里,还要在那屋子里洞房花烛夜,有点小心疼。

  万万没想到今日……

  她还是好好心疼自己吧qaq

  待到其他无关的人都退下去,屋里只剩豆蔻和无暇后,颜绾便深吸了一口气,扬手扯下了头上的盖头。

  “哎哎,小姐!”豆蔻大惊失色,连忙凑了过来小声说道,“这盖头得肃王回来揭,否则不吉利!”

  “……”不待颜绾发作,无暇便已经一掌拍上了豆蔻的脑袋,“搜。”

  搜什么?

  自然是搜玉戒!不然难道真的嫁给肃王吗?

  除夕那日丢了玉戒后,颜绾主仆三人能想到唯一不惊动其他危楼中人,就能拿回玉戒的方式,便是顺理成章的嫁给肃王,近、身、搜、查。

  

  ☆、第8章 洞房

  第八章洞房

  

  颜绾面前还挂着金灿灿的步摇帘,一站起身就开始不断晃她的眼。

  有些焦躁的一手将那步摇撩到耳后,她冷得直跺脚,开始满屋子乱转,就希望自己的玉戒突然出现在新房里的某一处,然后她便能趁着棠观没回来的空当一走了之……

  “动作快一些。”

  见无暇已经开始了动作,而豆蔻却还抱着自己丢下的红盖头发愣,颜绾忍不住将她扯到身边提醒了一句。

  “哦哦。”豆蔻回过神,连忙蹲下身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这厢主仆三人分头将新房翻了个底朝天,而前院的宴席却已经草草的接近了尾声。

  来的宾客本就不多,这桩婚事又尴尬,更何况明日肃王便要迁往并州,因此宴席上的氛围显得格外沉重。

  宾客中有与棠观自小便相熟的纪王世子,和两位曾经的太子伴读。几人皆为棠观的处境感到心寒,灌酒也只字不提肃王妃,只说蜀道难、并州荒旱,一场喜宴竟是渐渐变成了践行。

  只被灌了一圈酒后,棠观便离席回新房了。而闹洞房的人也没有,最后跟着棠观回新房的也就只剩下喜娘和几个丫鬟。

  新房内。

  无暇正在明显是新添置的梳妆台前细细打探,突然却是眸色一凛,转头看向还蹲在角落里的颜绾,压低声音,“楼主,肃王……回来了。”

  正踮脚想看看衣柜顶层的颜绾浑身一僵,面色登时变得有些微妙,脚下却是毫不迟疑的走向了那喜庆的床铺,端正而又紧张的坐了下来。

  豆蔻也疾步走了过去,将自家小姐耳后的步摇通通挽回了面前,又为她认认真真的盖上了红盖头,这才小声唤道,“小姐,你不要担心,还有我们呢……”

  盖头下的颜绾深吸了口气,摊开了已经微微有些出汗的手,嗓音凉凉,“……药呢?”

  一小小的纸包轻轻被放在了掌心,寒意森森的新房内,无暇冰冷的嗓音似乎都多了些温度,“楼主,但凡出现什么意外,只需摔杯即可。属下定会带您全身而退。”

  颜绾将药包收回袖口,空空攥着的手又收紧了些,听见门外已经传来了喜娘的声音,她便不再多言,只点了点头。

  “吱呀——”

  新房的门被推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渐行渐近。

  颜绾微微垂眼,视线落在已经走至脚踏边的一双黑缎青底朝靴上。

  “肃王殿下,请揭盖头。”

  喜娘的声音自左手边传来,那朝靴便转了个方向,略微迈了几步又走了回来。

  而下一刻,喜秤的一端便探进了盖头内,颜绾甚至还未来得及调整脸上的表情,眼前便是一亮,盖头被果断挑开,没有一丝犹疑。

  颜绾定了定神,这才微微抬眼,隔着那微微摇晃的步摇,看向曾经“水火不容”“针锋相对”却从未谋面的肃王殿下……

  男子身着绛色黑边蟒纹喜服,腰间系着宽边锦带,手里还拿着喜秤。

  颀长而挺拔的身姿透着些一如既往的熟悉感,却让她不得不稍稍仰起头,才能将这位殿下的容貌窥探清楚。

  目光略微上移,男子的真容终于落进了眼底。

  那是一张轮廓线条冷硬、偏于凌厉的面庞,但在暖橘色的烛火中和下,却染上了一层温和的光华。长眉微挑,双眸郑重而凛冽,显得眉眼冷峻,但那冷峻偏偏又被几分磊落坦然融去了阴戾,反倒透着独有的疏朗。

  这就是……棠观?

  颜绾怔了怔。

  皇室棠家爱出美男子是民间一直津津乐道的事,渊王温润清逸,璟王耀如璞玉,就连晋帝年轻的时候也是清瘦儒雅,而棠观……

  或许是常年习武的缘故,比起其他皇子,棠观多的便是那丝硬气,那丝……宁折不弯的威仪。

  就在颜绾打量棠观的时候,肃王殿下同样也垂眼瞥了瞥他的新王妃。

  因着有步摇遮在面前的缘故,他也并不能十分看清颜绾的样貌,但却在心里已经有了一点十分耿直的定论。

  身量纤纤。

  所以荣国侯府竟是如此苛待庶女吗?

  和其他人一样,棠观同样对荣国侯府以庶女替嫁的行为不满。

  但这些不满却不是针对颜绾。

  毕竟,他清楚的知道,一个从不受重视的庶女在家族威压下根本不能做出什么反抗。所以他的新王妃,也只是一个被牺牲的棋子。

  因着这份“怜惜”,棠观在大婚之前便已嘱咐过下人,绝不可因王妃的庶女身份对她多有怠慢,若有违背,必定严惩。

  而此时此刻,再瞧着看上去便略显娇弱的颜绾,善良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又在躺枪的荣国侯府头上安了一个“苛待庶女”的名头……

  棠观从小性子便冷,五官的轮廓锋利,周身总是带着些处于高位的杀伐决断,这一皱眉便不由自主含了些可怕的威势。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被肃王殿下的威势一吓,喜娘心口紧了紧,只以为他对这位新王妃有诸多不满,连忙伏身恭贺,声音里都平添一丝忐忑。

  见喜娘出声,屋内剩下的几个丫鬟也赶紧伏身应和,“恭祝王爷王妃白头偕老,儿孙满堂。”

  不敢再在这新房内多逗留,喜娘忙不迭的便带着几个丫鬟齐刷刷的退了出去,无暇原本还面无表情的立在原地,被豆蔻扯了扯衣袖这才朝门外退去,关上门前还特地又望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颜绾。

  新房的门被轻轻合上,冰冷的屋内也不知是因为红烛高照,还是因为只剩下两个人的暧昧氛围,竟开始逐渐升温起来。

  颜绾微微垂头,交握在身前的手紧了紧。

  方才棠观的表情,就连喜娘也能看出是不满,更不用说在察言观色上尤为敏感的她了。

  尽管心知肚明这婚事的确是这位肃王受了委屈,也清楚自己压根没打算嫁给他,但……

  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身边一沉,却是棠观已经在离她一尺远的地方坐了下来。

  事实上,背地里暗算了棠观三年,颜绾对于自己这个“夫君”还是有一个全方位立体的了解。

  譬如他面瘫冰山,譬如他耿直,譬如他固执,再譬如……如果现在她不开口,他们两人可能要这样僵持一晚上。

  “殿下,”想了想,她还是转过头,顶着重重的凤冠勾唇微笑,“容妾身先把凤冠取下来……”

  实在是……太沉了啊,不取下来总是没心思做坏事啊!!她的宝贝玉戒还未找到啊!

  棠观愣了愣,转过头,视线落在颜绾那做工精致的凤冠上,微微颔首。

  颜绾松了一口气,缓缓起身走向梳妆台,在那有些模糊的铜镜前坐下,扬手开始亲力亲为的拆起了发钗。

  “……嘶。”正要取下束冠的发钗,却是不小心勾住了几根发丝,她向外一扯,直扯得头皮发麻,不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颜绾皱了皱眉,想要将那勾住的头发从发钗上绕开,却是越折腾越乱七八糟,硬生生又拉断了几根。

  ……啊,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就在她实在搞不定凤冠珠钗,准备向身后的肃王殿下求助时,腕间却是蓦地一紧,一略带些薄茧的手掌将她的手从鬓发间拉了下来。

  颜绾诧异的抬眼看向面前的铜镜,却见棠观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了她的身后,冷酷的下颚曲线被烛火之暖融化,剩下的便是烁烁的英气。

  而此时此刻,他的手却停留在自己束冠的发钗之上,眸色郑重,似乎是在解决什么要紧的政事,而一举一动却又透着些细致的温柔……

  颜绾怔怔的放下手,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双修长好看的手,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来,这肃王殿下好像也没有那么……梗?

  棠观静静的看着铜镜中摘下凤冠、终于没有步摇遮面的女子,眸色虽冷却还是有一丝异样悄无声息的掠过。

  长发及腰,面容精致,隐约还透出些明艳柔软的颜色,低垂的眉眼间还带着些娇憨。

  ……他的王妃好像还挺入眼。

  当那沉甸甸的凤冠被取下,颜绾的脑袋终于被解放可以思考时,她才有些不好意思的小声开口,希望能弥补刚才的蠢样,“……妾身实在取不下这发钗,让殿下见笑了。

  “恩。”

  “……”

  就一个恩……是什么意思??

  颜绾挑眉,决定收回刚刚说棠观没有那么“梗”的夸赞。

  摘下凤冠后,颜绾只觉得昏沉了一天的脑子终于清醒了,自梳妆桌前站起身,她的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了桌上的合卺酒上,刚刚放下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药……要下在酒里。

  

  ☆、第9章 赌注

  第九章赌注

  

  颜绾手里的药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迷药。

  洞房花烛夜,她只是想来偷回自己的玉戒。虽然她对棠观如今的处境也有些内疚,但以身相许这种方式还是太low了。

  所以放倒肃王殿下……

  是必须的。

  顺着颜绾的视线看去,棠观同样也看到了那桌上的合卺酒,便负手朝桌边走了过去。

  见棠观动了身,颜绾眸色一凝,连忙赶在他之前扑到了桌前,将已经抖落到掌心的纸包揉搓开,背着身在其中一个酒杯里轻轻洒了些药粉……

  若是让棠观先拿起了酒杯,她还哪里有机会下药?!

  “怎么了?”

  棠观低沉冷冽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让本就有些心虚的颜绾更加紧张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她举起酒杯转身,将那已经下好迷药的酒杯递给了棠观,垂眼刻意别开了视线,“殿下……”

  棠观依旧冰着脸,伸手接过酒杯,又盯着一直垂着眼的颜绾看了看,只以为她是在羞怯,不由轻咳了一声,紧绷着的下颚渐渐松了松。

  至净大师的卜卦称他未及冠前不宜娶妃。而在大晋王朝,上至皇室、下至平民,向来只有迎娶嫡妻后才能纳妾。而端妃娘娘最初也会赐些漂亮丫鬟给东宫,原先是想着棠观能挑一两个留在身边,却不曾想一根筋的肃王殿下果断将人全送进了浣衣局……

  所以,棠观从小到大都很少在女色上花什么心思,也很少与女子单独相处,更加不知道该如何与面前这个似乎有些害怕他的新王妃说话,只能尽可能的让表情稍稍柔和些。

  颜绾有些忐忑的悄悄抬眼瞥向接过酒杯的棠观,见他迟迟没有动静,越发做贼心虚起来,赶紧主动举着酒杯伸了过去,小声提醒,“殿下……交杯酒。”

  “恩。”棠观点了点头,也举起了杯。

  而就在两人手臂交缠的时候,他的视线却蓦地落在了某一处,久久的凝固住了,所有动作也登时停了下来。那是……

  颜绾已经仰头将合卺酒小口的喝完,一转眼才发现棠观竟是一瞬不瞬的盯着那酒杯的杯沿,刚刚舒展开的剑眉又不自觉的拧成了一团,面上那层被烛火染上的暖色渐渐浮于表面,眸底微黯,隐隐又恢复了之前的凛冽。

  敏锐察觉到了他的变化,颜绾眼皮一跳,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僵硬的撤下手,“殿下?”

  “你……”棠观抬眼,目光几乎能冻结能一切,直直望进她的眸底,“在酒里下了药。”

  嗓音冰冷而笃定。

  “!!”

  颜绾浑身一震,蓦地瞪大了眼,面上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夭寿啦!怎么可能露馅?!

  这不是危楼特制的迷药吗……

  棠观他怎么可能察觉!

  “妾身……不明白殿下的意思……”

  下意识的向后微微退了一小步,她攥着酒杯的手已经蓄势待发。

  ……以摔杯为令。

  棠观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便将手里的酒杯转了个方向,递到了颜绾眼下,冷峻的面容磊落而清朗,“杯沿上沾着药粉。”

  未溶解的那一丁点白色在杯沿上格外扎眼。

  what the fuck?!!!!!∑(っ°Д°;)っ

  “……”

  阿西吧……颜绾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生无可恋.jpg

  身为危楼楼主,蠢成如此境界……

  真的,真的非常丢脸。

  用手摩挲着酒杯上的纹路,颜绾垂下头始终不敢抬眼,脑子里却突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不行!她一定要做些什么垂死挣扎一下!!

  大丈夫能屈能伸……

  悄悄狠掐了把大腿,颜绾蓦地屈膝,整个人跪了下去,伏身一拜,嗓音“颤抖”的恰到好处,“还望殿下恕罪……妾身实在,实在是无可奈何,才会出此下策,在酒中下了迷药……”

  棠观冷着脸,双眼微垂,看向地上伏着的女子。

  如墨的青丝在那嫣红喜服上四散开来,覆在那微微颤抖的纤弱身躯之上,尤显得楚楚可怜。

  盛合卺酒的是银质酒杯,绝不会是毒药,所以……

  “迷药?”沉吟片刻,他收回手又盯着那一丁点白色细细的看了看,冷冷的启唇。“新婚之夜却在夫君的合卺酒中下迷药……本王眼拙,竟未看出王妃是如此胆大妄为之辈。”

  听出棠观话中的冷嘲之意,颜绾攥着酒杯的手藏在衣袖中,一颗心已然悬至喉口,做好了要摔杯的准备……

  谁料,周身低着气压的肃王殿下突然自她身边擦过,放下酒杯在桌边坐了下来,“为何要下迷药?”声音中的寒意沉沉,“你也不愿做这肃王妃。”

  和颜妩、和荣国侯府、和那些人一样,不愿和他扯上任何关系,对他唯恐避之不及。

  颜绾怔了怔,攥着酒杯的手微微松开,小心翼翼的抬起身,看向正盯着自己的肃王殿下。

  只见他虽还是眸色幽深、面无表情,但冷峻的眉眼间却已没了最初的怒意,只透着些若有若无的萧索,不由又是一愣……

  转机,似乎来了?

  没有忽略他所说的“也”,颜绾立刻了然的明白了他的想法。

  抿了抿唇,她再次垂下眼,诚恳的摇了摇头,“不是殿下您想的那样……”

  其实真相更加残酷啊殿下_(:3ゝ∠)_我是陆无悠啊陆无悠!要是被您发现会被碎尸万段的嗷!

  “那么……”棠观冷冷的看着她,幽邃的目光中带着些审视,束发的金冠在烛火下生出潋滟的光色,“为何在合卺酒里下药?”

  颜绾垂着眼,咬了咬牙。

  只能凭她这三年对棠观的了解……赌一次。

  “殿下……妾身已有意中人。”

  谎言,是小人最得心应手的手法。——出自《小人得“智”》意中人?

  这一次,倒是轮到棠观愣住了,望向颜绾那双漂亮的桃花眸,微微蹙眉。

  所以……是为了意中人,为保清白,才在合卺酒里下了迷药?

  事到如今,颜绾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胡说八道,“不敢欺瞒殿下,妾身,妾身已有意中人,原以为能等到他来荣国侯府提亲,却不曾想……殿下,迷药之事是妾身一人所为,还望殿下万万不要牵连旁人……”

  然而,她也心知肚明。如今的肃王殿下,便是想迁怒旁人、迁怒荣国侯府,也压根是无能为力。

  “起来。”

  棠观蹙着眉,淡淡的偏过头,沉默。

  似乎是在认真的思考些什么。

  半晌,他终于启唇,说出的话却让颜绾大跌眼镜,“若你当真有意中人,本王也不会强人所难。只要你许诺离开王府后能隐姓埋名、不再以荣国侯府之女自居,到了并州,本王可以放你自由。”

  “放,放我自由?”

  惊愕之下,颜绾瞪着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连妾身二字也顾不上了,竟直接称起了“我”。

  她原本,原本只是想借“意中人”让棠观这个耿直boy不再想着让她履行王妃的“应有义务”,却没想过……

  他竟然开口就是放自己走?

  放自家王妃和“意中人”私奔……这不是闪瞎眼的绿帽子吗??

  听颜绾那无法接受的语气,棠观微微皱眉,却是以为她不愿等到并州,于是口吻中不自觉带上了些威势,“未到并州前,本王身边还有不少双眼睛盯着。如今放你离开,不妥。”

  “……”颜绾漂亮的桃花眼在烛光中染上了些许不一样的颜色。

  若是别人,她十有八|九会认为这话中有话、必然有什么后招候着,但棠观……

  颜绾抬了抬眼,目光在棠观那疏朗而凛然的眉眼间细细打量。

  活了这么些年,她倒是从未遇到过像棠观这样的人。

  一眼就能望到底,没有丝毫曲折,没有丝毫遮挡,干净磊落。

  如果说人的表情是复杂的计算题,那么棠观的脸几乎等同于……“1+1=2”。

  而“1+1=2”的肃王殿下想法其实也的确非常简单。

  颜绾于他而言本就是陌生人,之所以嫁给他也不过是因为荣国侯府弃车保帅。虽然一闺阁女子与人私定终身多有不妥,但那也与他无关。

  自己此次幽居并州,朝不保夕。若是她真的已有意中人……

  放她一条生路,成全一段姻缘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与生俱来的骄傲让棠观不愿也不屑强迫一个心有所属的女子。

  这也是颜绾的赌注。

  

  ☆、第10章 失仪

  第十章失仪

  

  晨光微熹,朝阳的玫瑰色飘洒进没有丝毫暖意的新房内,在满屋的嫣红上扑朔开来,映出淡淡的金辉。

  红烛烧残,衬得那案几之上的囍字尤显苍白。

  曳地的床幔在地面上扑撒出渺渺云烟,却隐隐约约潋滟出一对男女相拥的影子,为寒意森森的新房平添了唯一一丝香艳的温度……

  床帐内,和衣而眠的女子侧卧在男子怀里,如墨的青丝在锦被上四散开来,透着些勾人的暧昧。也有两三缕长发自鬓边散落,沿着那玉白的颊边,自修长的脖颈上蜿蜒进衣领之中,衬得女子的睡颜格外安静柔软。

  颜绾做了一个不算好也而不算差的梦。

  最初的时候,她被关在一处阴寒的黑屋中,冷的浑身哆嗦,不过后来关押的人也不知怎么想的,竟扔了一个温度刚刚好的大型暖炉给她……

  于是她心满意足抱着源源不断散发热量的暖炉取暖。

  唔,虽然中途还有人来抢,不过她死活不肯撒手,那些人便也作罢了。

  又是一阵寒气侵来,颜绾下意识的抱紧了怀里的暖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因着刚睡醒的缘故,她的眼前还是雾蒙蒙的,只能隐约看清面前是一片红色上,似乎还印着龙凤呈祥的纹路……

  这是个什么东西?

  她一边艰难的睁开半只眼,一边微微仰头。

  棱角分明的下颚弧线,削薄的面颊,紧抿着的薄唇似乎正在压抑着什么……

  男人的脸!!!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视线一下撞进了那双乌黑冰凉的幽邃眸子里,整个人瞬间就清醒了,“唔……”

  猝不及防便要叫出口的声音被一修长的手掌全部堵了回去。

  “噤声。”棠观眉宇微凝,面色几乎黑成了锅底,低哑而清冷的磁性嗓音里破天荒带了些咬牙切齿。

  “……唔。”颜绾立刻将还未出口的尖叫通通咽了回去,有些回不过神的盯着那近在咫尺的俊脸看了看,这才反应迟钝的意识到了自己如今的处境。

  昨天她嫁给了棠观,原本想用迷药放倒这位肃王殿下找回玉戒,结果被揭穿了;迫不得已下,她瞎编了一套“意中人”的说辞,瞒过了耿直boy棠观;再然后……

  房内没有多余的床铺和卧榻,更何况房外还有宫里派下来的喜娘和丫鬟,若是被人察觉出什么,回宫禀上一句“肃王不满陛下赐婚”……

  自然,指出这一层的是她自己,一根筋的肃王殿下丝毫没有顾虑过这些。

  所以,最后的最后,两人便和衣同床而眠,在中间横了一绣花枕头……

  事实证明,绣花枕头就是绣花枕头,毫无战斗力可言。

  颜绾躺在某位殿下的怀里,浑身僵硬,那充当“三八线”的绣花枕头早就被踹到了脚边。

  见她似乎终于冷静了下来,棠观阴沉着脸撤回了自己的手。

  唇上的手掌终于移开,颜绾的面颊骤然氤氲开一层朦胧的粉色,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殿,殿下……”

  棠观冷冷的瞪了她一眼,“王妃可睡醒了?本王的手,酥麻难忍。”

  “……”what?

  颜绾愣住,垂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竟是双手死死扒拉在棠观的胸前,整个人像是投怀送抱似的紧紧缩在他怀里,颈下是一只结实有力的臂膀……

  ……暖炉?她把肃王殿下当成了暖炉?qaq

  她连忙一个翻身滚进了床内,手忙脚乱的爬了起来,尴尬的扯了扯嘴角,“妾身,妾身失仪了。”

  棠观半坐起身,动了动僵硬的胳膊,剑眉紧蹙,眉眼间对颜绾的嫌弃一览无余,“王妃的睡相还真是惊天地泣鬼神。”

  “……”颜绾笑容僵住。

  肃王殿下脸上的表情是嫌弃吧?是赤果果的嫌弃没错吧?

  “既然你已有意中人,那便要自重。对本王如此投怀送抱,虽是睡梦中,但也不成体统。”耿直的肃王殿下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沉声教育了自家王妃几句。

  “……”颜绾被噎的无话可说,下意识的乖乖点头,“殿下说的是,妾身错了……”

  好像总有哪里不对劲,诡异的很啊。

  就在颜绾还在沉思究竟有哪里不对劲时,棠观却已经理了理衣襟,吩咐道,“今日离京前要向父皇辞行,一炷香后,本王在府外等你。”

  说完,他便推开门疾步朝外走了出去。

  “殿下。”豆蔻和无暇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棠观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下一刻,颜绾面前的嫣红床幔便被两只手掀了开来。

  “小姐,你没事吧……”

  豆蔻一掀开床幔,便十分惊恐的对着颜绾“上下其手”,细细的检查了一遍又一遍。

  无暇冷着脸,压低了声音,“楼主……属下昨晚并未听到摔杯之声……”

  “是啊,小姐!肃王他对您做什么了?!还是……您对他做了什么??”豆蔻面露惊恐。

  颜绾眨了眨眼,终于回过神,拂开了豆蔻的手爬下床,摇头道,“没事……什么都没发生。”

  恩,什么都没发生。

  除了……她像个八爪鱼似的扒在肃王殿下身上扒了一整晚。

  什么都没发生?

  瞧了一眼自家楼主面上诡异的红晕,豆蔻和无暇面面相觑,将信将疑的转移了话题,“那么,楼主您拿回玉戒了?”

  玉戒……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

  是啊,她差点忘了,嫁给棠观的最终目标是为了拿回玉戒啊。

  ===

  连续一整个冬日都冰封在风雪中的京城,终于在正月初九这一日迎来了许久未曾见过的晴空。

  阳光微凉,但却也在屋顶的琉璃瓦上泛出潋滟的金辉,驱散了空中氤氲数日的晦暗之色。

  别院外,一辆马车已经候在了门口,马蹄在浅浅的雪地上踏出了一个个蹄印。

  棠观已经换下了昨日的喜服,穿着一身玄青蟒纹长袍,腰间系着金丝祥云纹带,披着一件墨色大氅。黑发束起,以镶碧鎏金冠固定着。颀长的身体挺得笔直,冷峻疏朗中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因着今日进宫后便要离京,颜绾便留了豆蔻在府中帮忙收拾行装,只将无暇带在了身边。

  颜绾带着无暇出门时,便看见棠观背对着她们,正在对一年轻将士吩咐些什么。她眼尖记性也不错,一眼便瞧出了那将士便是除夕当晚,她和无暇在屋顶瞧见的那个。

  那年轻将士原本还对自家殿下娶了一位庶女做正妃而忿忿不平,但乍一抬眼,却见颜绾从府中款款走来。那不平之气在他看清颜绾容貌后登时减去了大半分……

  愣了愣,他连忙收回视线,拱手行礼,“末将顾平,参见王妃。”

  颜绾收敛了心神,唇边挂着淡淡的笑意,“顾将军不必多礼。”

  见棠观也转过了身,她垂下头俯身行礼,轻声唤道,“殿下。”

  棠观正色看了看颜绾的打扮,一袭织锦宫装,外面披着茜红色滚花狸毛长袄,挽了个望仙髻,鬓边只插着支赤金凤钗,没有那种轻狂明媚的美艳,但却别有一番雍容之姿。

  素来不喜骄奢的肃王殿下满意的点头,唇角也没有再紧抿着,只淡淡的应了一声,“上车吧。”

  --

  坐在狭小而硬邦邦的马车内,颜绾只能感慨……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想当初,自己对面的这位肃王殿下也是东宫之主,贵不可言。如今想要进宫,乘坐的马车竟是这般简陋,连带着自己也要受这颠簸之苦。

  颜绾苦着脸,却也不敢抬头去看闭眼小憩的棠观,只悄悄动了动不舒服的坐姿。

  不知为何,盯着棠观那玄青色的衣摆,她突然就有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

  总觉得当初利用系统作的孽,接下来好像……

  通通都要报应在自己头上了。

  “什么人?”

  “肃王携王妃进宫向皇上辞行。”

  马车外,传来宫城守卫的询问声。

  颜绾不由微微侧头,有些好奇的将那车帘悄悄掀开了一角,看向马车外的紫禁城,眸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这巍峨宫城,看上去凛然不可侵犯。但……或许没有人能比颜绾更清楚,森严而庄重的宫墙之内,实则却是险象环生、污秽不堪。

  父与子,兄与弟,夫与妻……没有什么关系,是“皇权”不可瓦解的。

  谤言、谎言、谣言,再加上一些猜忌,日积月累,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若说从前颜绾只是在历史书中接触些六亲不认的夺嫡之争,但到大晋之后……

  她为了完成任务,成了渊王背后的势力,甚至亲手离间了皇上与太子间的父子情谊。

  如此理论与实践相结合的学习,让她对皇室亲情的凉薄与不堪一击便有了“最深层次”的认识。

  不过,那却也只是她所认定的“最深层次”。

  “皇上有令,肃王殿下不必入宫,且即刻前往并州,不得有误。”

  马车外,传来守卫近乎冷漠的声音。

  

  ☆、第11章 离京

  第十一章离京

  

  闻言,颜绾愣了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对面已然睁开眼的棠观,却见他蹙着眉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没想到,晋帝竟然绝情至此。不仅不允许其他人为肃王送行,更连这离京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肃王……

  “怎么了?”

  突然,一有些温润的男声在马车外响起,但却带着些颜绾熟悉的刺耳。

  “回渊王,肃王殿下携王妃入宫辞行,可皇上有令……”

  “原来是四哥的马车。”男子笑道,下一刻,声音便越发靠近,“四哥昨日大婚,我因父皇之命不能到府恭贺,倒是还未见过四嫂。”

  从前棠观是太子时,背地里渊王再怎么剑拔弩张,当面也不得不毕恭毕敬的自称一声臣弟,而如今却只剩一个略带些趾高气昂的“我”。

  颜绾正如此想着,一直沉默的棠观却是扬手掀开车帘,下了车。

  生怕棠观下车会与渊王起什么冲突,临走前再被摆一道,她连忙也起身跟了下去。如今她和棠观毕竟是一根藤上的蚂蚱,再说棠观能有今天,也都是拜“她”所赐……

  马车外,渊王穿了一身紫色蟒纹长袍,腰间系着白玉腰带,外披白色大氅,风帽上柔软的狐狸毛宛若一片雪色。再加上他本就生的丰神俊秀,如此长身玉立,就像是从画卷中走出的文人雅士,温润如玉。

  难怪百姓们都说,若在诸皇子中,评一个与当今圣上最为相像的,那必然非这位渊王殿下莫属。

  无暇已经候在马车边,见颜绾也掀了帘,便连忙上前将人扶了下来。

  “四哥。”渊王唇边牵着儒儒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视线错开棠观,轻飘飘的落在了颜绾身上,“这位……便是四嫂吧。”

  “渊王殿下。”颜绾伏了伏身,淡淡的开口。

  想当初,这臭小子拜见自己时,都得远远的站在屏风外,恨不得俯首帖耳。现在倒好,她反倒得向他行礼。

  不开心 ̄へ ̄

  一听见颜绾那清冽的嗓音,渊王倒是难得的愣了愣,目光在颜绾的面上多停留了片刻。

  这声音……怎么倒有些似曾相识?

  颜绾倒是不担心渊王能听出自己的声音,毕竟她以陆无悠的身份在危楼中出现时,说话的口吻和腔调都刻意改变过。即便渊王能察觉出些熟悉感,也不会将陆无悠和颜绾这两者联系到一起。

  见渊王突然没了动作也没了声音,只看着颜绾出了神,棠观微微蹙眉,不动声色的侧了侧身,将自家王妃挡在了身后,冷冷不语。

  视线骤然被阻隔,渊王这才回过神,面上的温和笑容恢复如初,“四哥竟如此紧张?我又不会对四嫂做些什么……”

  颜绾被挡在身后,看不见棠观的表情,只能听到他冷淡而直接的声音。

  “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

  “……”

  被“点名批评”的一狼一狈皆是有些傻眼。

  被棠观护在身后的颜绾默默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暗自反省起自己做下的那些“龌龊勾当”。

  而渊王眸中却是掠过一丝惊疑,棠观怎么会知道陆无悠这个名字?

  “你……”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棠观的声音虽冷硬,但却自成风骨。

  渊王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唇畔的笑容多了一丝牵强,“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那刻意强调的“庶出”二字,让颜绾有些不舒服的皱了皱眉。

  讽刺她是庶出?讽刺棠观如今只能与她这个“庶女”相配?

  无暇轻轻一瞥,便瞧见自家楼主缓慢的勾起了唇角,眼皮一跳,赶紧进入了备战状态。

  眼角余光不住的在四周扫了扫。

  守卫六名,武力值低等。渊王,武力值中等。肃王,武力值高等。

  鉴于目前的情势,如果楼主要发飙,她能放倒在场所有人,带楼主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一半一半。

  就在无暇费心思考退路时,颜绾却已经挣开她的手走到了棠观的身边,笑容温婉,“渊王说笑了,肃王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嫡长子……

  渊王的面色骤然一沉,看向颜绾的眼神登时变得有些阴冷,唇畔的笑容也凉了下来。

  棠观一怔,也侧头看向颜绾,目光有些复杂。

  颜绾微笑,一双桃花眸在眼角娇艳的妆容下尤显潋滟。

  晋帝痴情,对故皇后念念不忘,这么多年再未动过立后的念头。渊王再如何得宠,也改变不了生母是贵妃的事实。诸皇子中,若论嫡庶,棠观才是唯一的嫡子,其他人通通都是庶出。

  所以他棠珩,说到底也不过是个庶子,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和她论嫡庶尊卑?

  “四嫂不必妄自菲薄……”在颜绾这里吃了瘪,渊王果断又将枪口转向了素来寡言少语的棠观,“父皇召我进宫鉴赏名画,怕是不得空见四哥了。此番前去并州,蜀道难行,四哥还是早些动身的好。”

  颜绾生气了,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

  从前怎么没觉着这“冤枉”如此辣鸡?在这里有一句没一句的刺戳棠观,是欺负他身边没有个牙尖嘴利的人了是吧?

  ……她个暴脾气。

  心念一动,颜绾刚要提步上前继续杠几句,手腕却是蓦地被扣住了。

  “……”腕上一紧,带着有些熟悉的温度。

  被如此一打岔,颜绾便硬生生将所有反击的话都咽了回去,只眼睁睁的看着渊王心情大好的拂袖而去,进了宫门……

  见状,颜绾心里窝着的火不仅没被浇灭,反倒愈发燃得旺盛,不由偏头看向正面无表情拉住她的棠观,忿忿的挑眉。

  “殿下!”

  “算了。”棠观瞥了她一眼,沉沉的磁性嗓音仿佛有着安抚人心的奇效。“不必逞口舌之快。他若多说一句,还要多碍一刻眼。”

  “……”

  原来她家殿下只是不愿说话,要是真杠起来……

  这话可比她的绵里藏针霸气多了qaq

  察觉到颜绾已然平复了心绪,棠观松开手,又朝宫门口走去,墨色大氅随着寒风瑟瑟吹起,微凉的日光扑撒在那冷峻的面容之上,印着宫墙下的阴影,晦暗不明。

  “肃王殿下……”

  见状,守卫面露难色。

  正要上前拦截,却见这位肃王殿下竟是拂开衣摆,在那浅浅的雪地里毫不犹豫的跪了下去,朝着乾清宫的方向,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在那高大的宫墙下,竟是气势相当、丝毫未显势弱。

  “儿臣拜别父皇。”嗓音低沉,但在这巍峨宫城下的茫茫雪地里,竟是掷地有声。

  --

  紫禁城,御书房内。

  鎏金香炉里照例点着龙涎香,但却没有墨香的混杂,像是少了些什么。

  书案之上,未批阅的奏折还摞在一旁,但中央却空空荡荡,既没有宣纸也没有什么名画字帖。

  徐承德自御书房外进来时,便看见晋帝负着手站在敞开的窗口,遥遥望着宫门的方向,斑白的鬓发在一阵寒风中微微有些凌乱,仿佛只不过一眨眼的工夫,这位无心政事的大晋皇帝便苍老了不少。

  “陛下……”徐承德心头一酸,连忙疾步上前,伸手便要将那大开的窗户关上,“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能站在窗口吹风呐?若是被寒气侵着了,龙体有恙,老奴可怎么向太医们交代啊?”

  话一出口,晋帝便轻轻的咳了几声,但却仍是固执的以手撑着窗棱,略有些浑浊的眸子里映着远远的宫殿一角,“咳……来了?”

  徐承德应声道,“是,肃王殿下正带着王妃在宫门外向陛下您辞行。”

  “……”晋帝偏头,又轻飘飘的瞥了一眼徐承德。

  徐承德跟了晋帝几十年,被如此一瞥,立刻心领神会,“肃王妃瞧着是个懂事的,虽是庶出,但老奴以为,却是不比荣国侯的那位嫡小姐逊色半分。可见之前得到的消息并不假……陛下且放宽心。”

  “陛下,渊王求见。”一小太监进了书房,垂头通传。

  “……”

  晋帝原本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唇却还是作罢了。

  微微摇头,他亲手掩上了窗户,负手朝书案边走去,“让珩儿进来吧。”

  徐承德挥了挥拂尘,抽出一精致的卷轴,不必晋帝多言,便自作主张的在书案上铺展开来……

  --

  宫门外。

  看着棠观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又拜,颜绾微微一愣,只觉得他周身似乎生出些烁烁的光彩,仿佛将那宫墙下的阴影逼退了两三尺开外,一派清朗……

  心头掠过一丝异样,她紧紧抿着唇,虽觉得棠观如此行为是“愚蠢”而“毫无意义”,但脚下却是已经不由自主的走了过去。

  “……小姐?”无暇看着颜绾缓缓走到肃王身边,也郑重的朝乾清宫的方向跪拜,诧异的唤了一声。

  楼主不是……最怕冷了吗?

  膝下传来彻骨的寒意,颜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一冲动做了什么……

  然而都已经跪下了,戏便要做足。她咬了咬牙,也学着棠观的样子,朝乾清宫的方向拜了拜,“儿臣拜别父皇。”

  再起身时,膝上已经被薄雪微微浸湿,僵硬而冰冷。

  颜绾苦着脸,心疼的摸了摸膝盖,刚想要转头召唤无暇过来搀一下自己,眼前却是突然伸来了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掌……

  “……谢殿下。”颜绾愣愣的抬头,看了一眼英气逼人的棠观,将手放进了那手掌上。

  马车缓缓朝背离紫禁城的方向驶去,颠簸中,缓缓放下车帘的颜绾突然有些不安……

  从古至今,历史上的废太子大多不得善终。若不是为人忌惮被暗杀,便是被京中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道圣旨赐死……更有甚者,还有在封地终日战战兢兢,最终抑郁而死。

  车轮声在不堪重负的雪地里碾压出轻脆的响声,似乎在预示着什么。

  

  第一卷成王败寇(完)

  ☆、第12章 子显


  

  京城外的官道两边,原本是极佳的风景,一边是密林郁郁葱葱,一边是潺潺溪水绕山而流,但在正月的寒冬里,便完全没了那赏心悦目的美感。

  春日的葱郁密林此刻只剩下纵横交错的枯木枝桠,而青山绿水,也被凝固在冰冷的空气中,失去了鲜亮的光色,泛着独属于冬日的惨淡。

  “驾——驾——”

  驾马声自官道那头渐行渐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参差不齐的马蹄声,听上去便是一支并不十分庞大的队伍。

  最先出现在视野中的,便是领头的一个中年人,面容冷酷,一身并不富贵的骑装,却仍是掩不住那股曾在沙场上征战四方的肃杀之气。

  而后面随行的一众人等也都作寻常打扮,只是细细一看便能发现皆是习武之辈。

  队伍中间,是一辆藏蓝色釉顶马车,后面跟着一辆稍显简陋的小马车,马车边还有一个高大英俊的年轻人驾马随行。车队末尾,押运着些看上去并不贵重的箱子。整支队伍就像是寻常的富贵人家。

  稍大的马车内,相对而坐的一男一女已经换下了宫装朝服,作普通富商的装扮。

  女子身着竹青色绣花半袖,月白中衣,下面配了一袭艾绿湘水裙,长发挽作最普通的妇人发髻,只簪了一支步摇,素净雅致。面上虽未施脂粉,但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却让整张脸透着清绝的容光。

  而男子则是一身青色直缀缎丝袍,披着大氅,玉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颜绾羡慕的看着对面棠观身上的暖和大氅,肠子都快悔青了。

  他们如今出行是乔装成了普通富商,而自己今日为了进宫,只留了一件最贵重的茜红色长袄,其余衣物都已被豆蔻通通打点好装进了箱子里。

  不像棠观的大氅那么低调,她的长袄却是明晃晃的展示着“有钱”,若是披上身,或许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因此,在他们如今的“保镖”——慕容斐的横眉冷对下,颜绾只好忍痛将那长袄脱了下来。

  慕容斐是京城神机营的一员大将,是皇上派来护送他们前往并州的。

  这位慕容将军面相很凶,性子也躁,除了对棠观稍稍尊重些,对着其他人通通都是不屑一顾的模样,对于赶路的行程也是半分不上心。

  ……不过想想也是,一个被厌弃的废太子,还能指望晋帝派来什么尽职尽责的护卫不成?

  一阵冷风突然自车帘外窜了进来,颜绾浑身一颤,止不住的四肢发凉起来,不由咬紧牙关,悄悄往角落里缩了缩。

  “冷?”一直沉默的肃王殿下突然开了口。

  颜绾的小动作僵了僵,“恩,有一点……噫?”

  话还未说完,怀中却是骤然一暖。

  颜绾诧异的垂眼,只见自己觊觎了一路的墨色大氅竟是终于落进了自己怀里,带着某位殿下的体温,让人不自觉的便能安心下来。

  “殿下……”虽然非常舍不得怀里的大氅,但想着对面坐着的棠观毕竟和自己不太熟,颜绾还是有些不好意思的将大氅捧了回去,推辞道,“这大氅您还是自己披着吧……妾身只要等到下一个歇脚处,从箱子里另拿一件便好了。”

  棠观蹙眉,又看了颜绾几眼,便二话不说接回了自己的大氅。

  “……”颜绾嘴角微微抽搐,她不过推辞一小下,不是真的让他拿走啊喂qaq她果然是冷的脑子都不清醒了,和棠观这个耿直boy客套些什么啊!!他压根不吃这一套嗷!

  就在颜绾追悔莫及、得到深刻教训后,素来耿直的肃王殿下却是冷着脸抖开了手中的大氅,朝她的方向欠了欠身,刻意保持了一段距离,扬起手。

  颜绾一愣,还未反应过来,身上便蓦地被披上了墨色大氅,暖意登时沁入肌肤,将寒风的凛冽通通隔绝在外……

  “你身子娇弱,若是受了风寒,会更加耽搁行程。”嗓音低沉而郑重。

  “……”

  ……如此残酷的原因其实可以不用讲,他再这么直白会很容易失去她的qaq见颜绾的唇角微微向下撇,似乎有些不开心的样子,棠观轻飘飘的瞥了她一眼,“若是不耽搁行程,到了并州后,你也可早日离开与意中人相聚。”

  “……”又是意中人。

  颜绾被噎的欲哭无泪,别开眼透过被风掀起一角的车帘朝外看去,无奈的点头,“殿下说的是。”

  拿不到玉戒她才不走!怎么撵也不走!!

  “殿下?”棠观挑眉,抿唇重复。

  颜绾顿了顿,这才想起出发前慕容斐的嘱咐,说是既已乔装成民间的富贵人家,就不便以“王爷”“王妃”称呼,要通通改成“主子”“夫人”。那么……

  “夫,夫君?”全当这是在过家家,颜绾心一横,十分别扭的叫了一声。

  “若觉得不妥,便叫子显,”棠观的视线在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上停留了片刻,移开了目光,“我的字。”

  “子显……”好像比夫君要正常多了。

  马车内又陷入了一片尴尬的寂静。

  颜绾裹紧了身上的大氅,将脸埋进了领口那一圈柔软的紫狐毛,舒服的轻轻叹了口气,鼻端却是萦绕着大氅主人陌生而冷冽的气息。

  ——“你同陆无悠狼狈为奸,做的那些龌龊勾当难道还少么?”

  耳畔回响起棠观在宫门外质问渊王的话。

  狼狈为奸……

  龌龊勾当……

  颜绾眼皮微跳。

  果然不出她所料,面前这位肃王殿下对她好像真的是深恶痛绝啊。

  想来她也的确不“愧对”龌龊这个贬义词……

  晋帝寿诞那次,是她派危楼的人在东宫寿礼上动手脚。黄河水患那次,也是她出的主意,钦天监正史又是渊王的人,这才给东宫挂上了个“不祥”的名头。

  至于微服私巡中的种种,也是她精心布置。途中偶遇的那位与故皇后极为相像的冯萋萋,也是危楼中人。再之后的“杖杀宫人”“重伤禁卫军”也都是她的杰……作……

  想起从前种种,再想起此刻自己对面坐着的是谁,颜绾的一颗心拔凉拔凉的,脑袋都恨不得缩进大氅内。

  ……从前怎么没觉得自己作了这么多孽呢_(:3ゝ∠)_

  “棠珩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正当她想着怎么做鸵鸟时,一直面无表情旁观的肃王殿下却是冷不丁开口了。

  颜绾缩脖子的动作一顿,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是对她说的,连忙抬起了头,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眼,“什……么?”

  棠观眉宇微凝,双眸幽如深潭,但说出口的话却不似嗓音那般凛冽,“我从未对你的出身有何偏见。”

  “……”

  闻言,颜绾怔了怔,下一刻却是想起了自己在宫门外与渊王的对话。

  ——“之前我还听说四哥对四嫂庶女的出身多有不满,今日一看……竟都是些不实的传言,四哥四嫂分明是伉俪情深,天生一对。”

  ——“渊王说笑了,肃王殿下乃故皇后所出,是陛下的嫡长子,而妾身不过是侯府庶女,如何能与殿下相配?”

  棠观以为,渊王是在嘲笑她的庶出身份?

  刚刚还有些抑郁的颜绾登时乐了。

  敢情这位肃王殿下压根没听出渊王针对的是他啊,还害得她巴巴的冲在前面为他出头……

  不过她也早该想到了,棠观这么一个直肠子的人,要想懂她和渊王那厮话里的弯弯绕,也真是难为他了。

  唇角微微翘起,颜绾忍不住笑道,“我知道,子显襟怀磊落,和其他人自然不一样。”

  见棠观也不再自称本王,她便也将那麻烦的妾身二字给去了。

  女子展颜,玉白的面颊衬在深色裘领之上,眼角眉梢染上了一抹潋滟的笑意,越发显得容姿殊丽。

  棠观眸色微微滞了滞,面上有一抹异色掠过,然而下一刻,他便淡淡的别开了眼,不再说话。

  

  ☆、第13章 草寇

  第十三章草寇

  

  “主子。”顾平的声音自帘外传来,干净而清亮的。

  “何事?”棠观偏过头,扬手掀开了车窗上的布帘一角,棱角分明的侧脸在凉薄的落日余晖下英气逼人。

  “管家说,再过半个时辰便能到江夏郡,问今夜能否在江夏郡歇一宿,明日再赶路。”

  顾平垂头问道,不得不说,有什么样的主子便有什么样的下属。这位年轻的中郎将怎么看,那周身气度都和棠观是一脉相承的。

  棠观点了点头,“一切都由他做主。”

  “是。”

  管家便是那不怎么靠谱还凶巴巴的神机营大将慕容斐。

  一切……都由他做主?

  颜绾心下觉着不妥,便犹豫着问出了口,“子显……我看那个慕容斐有些古怪,若是将所有行程都交由他做主,万一……”

  “你多虑了。”出乎意料的,棠观竟是想都没想便否定了她的猜疑,“慕容斐虽看上去豪放不羁,但从前领兵打仗也是神机营中数一数二的厉害角色。”

  “……”颜绾悻悻的撇了撇嘴,摸着自己身上的的大氅垂下头。

  若是真有那么厉害又怎么会被打发来,护送废太子去封地呢?

  “吱嘎——”

  就在颜绾暗自在心里嘀咕的时候,马车却突然毫无预兆的停了下来。

  因为惯性的缘故,她一个没坐稳朝旁边栽去,幸好棠观伸手捞了一把,这才避免了她栽下车的悲剧。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像是前方有什么人挡住了去路。

  棠观蹙眉,将怀里的颜绾扶稳后,才转身掀开车帘朝外看去,嗓音低沉,在寒风的呼啸声中威仪半分未减,“出了什么事?”

  顾平翻身下马,疾步走到了车边,“主子,好像是遇到了这一带山林的……草寇。”

  “草寇?”

  草寇?

  颜绾眼皮跳了跳,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此山是我开……”远远的,那草寇头子便扯着嗓子叫了起来,然而却不过是虚张声势,虽然嗓门大但声音却轻飘飘的,直让后几句散在了寒风里。

  棠观和顾平都是从小在皇城长大的人,就算是有见识,见识的也是沙场上的大场面,这种寒碜而小家子气的土匪喊话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顾平挠了挠脑袋,面上满是好奇,“他在叫什么?”

  颜绾也凑到了棠观身边,朝掀开的车帘外看去,忍不住小声回答,“他说……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买路财。”

  “……”

  “……”

  察觉到一丢丢冷场的尴尬,颜绾轻咳了几声,牵出一抹笑,迎上身边主仆两人的审视,“怎么了?”

  顾平从最初的惊讶中回过神,连忙应声道,“夫人好耳力!!”

  “……”棠观冷冷的瞪了顾平一眼,“你去前面看一眼。”

  “是!”

  待顾平离开后,面无表情的肃王殿下才转向颜绾,“这寇匪间的黑话,你是如何得知的?”

  连他都未听清的话,颜绾又怎么可能是因为耳力好听的清清楚楚?

  颜绾笑容僵了僵。

  这……所有电视剧都这样演啊qaq

  “也,也是听旁人说的。”

  闻言,素来习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肃王殿下依旧没放过她,“什么人?”

  荣国侯府怎么会有人对这等江湖规矩了如指掌?

  颜绾的眉心隐隐作痛,对肃王殿下这种耿直的性子简直是又爱又恨,干脆胡乱把自己子虚乌有的意中人又拎了出来,“是,是我的意中人。他,他是江湖中人,对这些草寇的套路略知一二,这黑话也算是趣闻之一。”

  混迹江湖的意中人?

  棠观眉宇微凝,刚想继续问些什么的时候,顾平却是已经从前面跑了回来,禀告道,“主子,前面不过是一帮不入流的草寇。人虽然多,但看着也都只会些三脚猫工夫。管家准备拿些银子打发他们,若是还不肯罢休……”

  “若是还不肯罢休要怎样?”颜绾有些好奇的问了一句。

  顾平垂下头,微微憋着笑学慕容斐说话,“若是还不肯罢休,那就……胖揍一顿!扒了衣裳捆作堆等官府来收拾!”

  胖揍一顿,扒了衣裳……

  颜绾噎了噎,眼前又浮现出慕容斐那张遍布皱纹却凶巴巴的脸,开始为那些运气不怎么好的草寇肉疼起来。

  听了顾平的话,棠观便知道前面那群草寇不过是些跳梁小丑,且慕容斐完全可以应付。

  松开手中的车帘,他挥了挥手,缓缓靠回了车壁,扫了一眼还想探身出去一看究竟的颜绾。

  被那凛冽的眼神不轻不重的瞥了瞥,颜绾垂下头,不由乖乖的坐直了身子,一颗心却是已经飞到了车外……

  他们已经如此低调谨慎,竟然还会被草寇盯上?

  更何况,这里还是官道。在官道上拦截过路的车队,究竟是这里的草寇太过猖狂,还是有人暗中指使、想要……斩草除根?

  但瞧着领头的那人,又的确是个草包。

  官道上来来往往有不少行人,偏偏他们这一支队伍被拦下的时候,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如此好的时机,竟只是些跳梁小丑冲下来叫几声“此山是我开”。

  可能是这三年做的坏事多了、阴险惯了,颜绾此刻竟有些可惜的想,若是她想在这里借用草寇的势力……

  那便在草寇中提前安插生门之人,诱使草寇拦截队伍。而其余的死门杀手便埋伏在山林中,只待场面一混乱,便趁势刺杀马车中的棠观。

  有这样一个如假包换的真草寇在前面打头阵,既能隐藏实力也能让慕容斐等人掉以轻心,最后不仅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也能干净而不留痕迹的收尾。

  多完美的行动。

  若是她想对棠观下手……

  像是想到了什么,颜绾眸色一惊,蓦地抬起头,一把拉住了棠观的衣袖,“有诈!”

  话音刚落,马车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声,隐隐还夹杂着刀剑相撞时的锵锵声。

  棠观眸光急缩,眼底闪过一丝凌厉。

  最前方的慕容斐正准备扬刀好好教训这帮不识好歹的贼匪,却见又是一拨同样身着草寇衣裳的人自坡上俯冲而下,身形步法竟比自己面前的小喽啰要高出上百倍,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不好!!竟是轻敌了!

  慕容斐神色一慌,忙扬声让手下的人去拦那一拨杀手。然而真正的贼匪虽不堪一击但却仗着人多势众,团团围住了他们,让他们不能即刻拦住那些真正危险的杀手……

  顾平也被几个草寇缠住,刀光剑影间,他眼睁睁看着四个武功上乘的“草寇”直直朝棠观的马车扑了过去,登时目眦欲裂。

  “殿下小心!!”

  从杀手出现,到冲向马车,一切发生的太快太快,不过都在眨眼间的工夫。

  又是眨眼间,四名杀手在距离马车几尺处骤然抬手,齐刷刷的射出几枚暗器,“嗖嗖嗖”几声,猛地刺进车帘内……

  尽管在颜绾的提醒下,棠观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鉴于马车的狭小空间,再加上还要顾忌颜绾,他的动作也不得不放缓了许多。

  暗器自帘外“嗖”的射了进来,棠观眸色一厉,扬手将颜绾拉进怀里,猛地跃出马车,躲开了齐齐连发的十数枚暗器。

  耳畔传来暗器擦过的破空之声,颜绾还未来得及反应什么,浑身一凉,那披在身上的大氅已经被刮下,钉在了车壁之上。

  下一刻,脚下突然着了地,却是棠观已经带着她落在了马车之外。

  “殿下!”

  顾平咬牙,在几个草寇的包围间将长剑扔向棠观,自己赤手空拳对付起了草寇。

  “刷——”

  明晃晃的刀光迎面而来,棠观一手搂着颜绾,一手接过顾平扔来的长剑,扬手就迎上了四人的围攻。

  “小姐!”见颜绾有危险,始终在观望的无暇也赶紧下了车,在棠观被围攻的不远处,有些担忧的唤了一声。

  旁人听来,不过是一个丫鬟忧主心切。但颜绾却知道,那是无暇在请示……

  又是一锋利的刀尖自眼前划过,径直袭向棠观的心口,被他撤剑后跃躲过。

  颜绾看得心惊肉跳,攥着的手微微收紧,垂眼咬牙。

  无暇究竟……要不要出手?

  若是无暇出手,自然能化解棠观此刻的险境。但如果真出了手……又该如何解释自己身边的丫鬟身怀绝技、武艺高强?若是暴露了她们在危楼的身份……

  不过是一瞬间的犹豫,混战的局面便有了些新变化。

  棠观终于意识到这些人是冲自己而来,为了不拖累颜绾,他一个纵身将她带到了尚处于安全位置的无暇身边,面色凝重,冷峻的眉眼间带了些肃杀之气,“待着,别动。”

  哪怕是在这种情况下,那磁性的嗓音依旧沉稳无比,让人无法不安心。

  而就在他将后背暴露在敌人视野中时,又有几枚暗器乘风而来,直直瞄准了他的心口,那四个杀手也紧跟在暗器之后举刀来袭。

  尽管颜绾并不懂什么招式,但却从那凛凛的冷光中看出了些暗色,暗器和刀刃上都隐隐泛黑……

  有毒!

  

  ☆、第14章 奇毒

  第十四章奇毒

  

  颜绾面色一变,再顾不上什么危楼什么陆无悠,也顾不上棠观是否能躲开这些沾着毒液的锋刃,只是凭着近乎本能的反应,用尽全身力气将棠观推向一边。

  眼见着暗器和刀锋都纷纷避无可避的对上了颜绾,无暇双眼微眯,身形一动,下一刻,便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带着人躲过了最为危险的一波攻击,退回了马车边。

  被用力推开的肃王殿下愣了愣,最初是诧异,而后表情变得极为复杂起来,隐隐有一丝异样转瞬即逝,剩下的便是疑惑。

  “啊!”

  有几枚暗器落了空,而剩下的却是伤到了后方几名正要冲上来的护卫,中了暗器的护卫双唇立刻变成了可怖的紫色,只来得及惨叫一声,便死死捂着脖颈,尽皆倒了下去。

  被无暇护着退到一边、却还惊魂未定的颜绾一眼便瞥见了那几个护卫的死状,眸底掠过一丝震惊。

  千丝绕?!

  另一边,四个杀手似乎还在对无暇的速度有些难以置信,招式中难得的出现了破绽。

  而被颜绾大力推向一边的肃王殿下却知道此刻不宜思考太多,眸底闪过一丝寒光,他蓦地逼近,长剑挥出,压上了其中一招式略有滞塞的刀刃,横削向执刀之人……

  洁白的雪地上骤然落下一片血色,污秽而刺眼。

  由于不知无暇的底细,剩下三名杀手的进攻便变得极为保守,而棠观没了颜绾这个“累赘”,越发找回了主动权,将他们逼得节节败退。

  “殿下!”“肃王殿下!”

  顾平和慕容斐也终于解决了那些草寇,一起赶到了棠观身边……

  留下了最后一个活口,棠观沉着脸,将剑横在了他的脖颈间,冷声问道,“谁派你们来的?!”

  眼见着那人没有说话,颊边却是动了动。

  颜绾正被无暇扶着缓缓走了回来,见状,不由眉心一蹙,嗓音中带了些清冽,“他想服毒。”

  顾平一愣,连忙伸手去掐那人的下颚,但却已经晚了。唇边突然溢出了几丝黑血,下一刻,那唯一留下的活口便双眼一番,无声无息的倒了下去。

  服毒自尽。

  白茫茫的雪地里,已是死伤一片,满目狼藉。

  一阵刺骨的寒风刮过,吹得衣摆发出瑟瑟声响。

  危险警报已然解除,颜绾掌心被冷汗浸湿,鬓发也微微凌乱,发间的步摇摇摇晃晃的快要坠下,一双桃花眼生生褪了艳色,双颊略显苍白。

  想起方才那齐发的暗器和刀锋已经逼至了眼前,她额上又沁出了些冷汗,腿软了软,幸好还有无暇撑着。

  “小姐……”

  无暇手下突然传来一片黏黏的濡湿感,她心口一紧,连忙低下头,却见颜绾的皓腕上竟是出现了一条细微的血痕。

  “小姐你的手!”她低呼了一声。

  “?”颜绾不明所以的垂头,还未来得及看清自己腕上的伤痕,一道青色的颀长身影突然出现在了身前,一把拉过了她的手……

  棠观紧紧蹙着眉,往日疏朗的眼角眉梢竟是带了些怒意,盯着那血痕的眸子也晦暗不明,却是迟迟未说话。

  被肃王殿下那冷到可怖的脸色吓到了,颜绾艰难的缩回手,小声道,“这,这不是暗器划伤的……是刚刚,不小心在马车边蹭到的……”

  她原本也惊了惊,后来看了看伤口并未呈紫黑色,这才想起方才无暇带着她退至马车边时,她似乎用手撑了一下车轮,腕上的伤口约莫就是在那时不小心划伤的吧……

  棠观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冷着脸,翻来覆去的检查着那并不严重的伤口。

  慕容斐狠狠的将刀往地上一插,有些暴躁的在原地转了转,“竟是轻敌了!!”

  他好歹也是神机营的大将,征战无数,今日竟是在一群贼寇上栽了跟头!万万没想到,这些山林间的草莽强盗背后竟有人动了手脚,想要置肃王于死地。

  “小姐!”不远处,豆蔻着急忙慌的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直奔颜绾而来,而一见到面色不善的棠观,却是连忙改了口,“夫,夫人你没事吧?!”

  棠观眉眼间的怒意渐凉,像是终于恢复了过来,骤然放开颜绾的手,后退几步给豆蔻腾出了位置。

  “殿下,”慕容斐走上前来,“我们还要在入夜前赶到江夏郡,此地不宜久留。”

  棠观眸色沉沉,又看了一眼四周,微微颔首。

  “夫人……你手腕怎么受伤了?有没有事啊?赶紧上车奴婢帮您包扎一下……”

  豆蔻还在一旁捧着颜绾的手,絮絮叨叨的念着,而颜绾却是抬眼看向了棠观转身的背影,不由又想起了那暗器上的毒……

  千丝绕。

  ===

  夜色已经深了,天寒地冻,大街小巷少有人走动,客栈内也显得颇为冷清。

  棠观一行人住下时,空房绰绰有余。新婚燕尔,肃王殿下本应与王妃住同一间。但刚正不阿的肃王殿下却特意嘱咐顾平,单独为王妃准备一间与他相邻的客房。

  顾平也不敢多问,只照着吩咐做事,心里却是暗暗嘀咕。

  难道王爷王妃不睦?可今日遇上草寇时王妃不过是手上划破了一道小口子,王爷的模样分明是紧张的很啊?

  跟了棠观这么多年,顾平头一次有些摸不清自家主子的想法。

  颜绾倒是很清楚棠观为什么要这样做,于是一边欣然的带着豆蔻无暇进了屋,一边打量起了屋内的摆设。

  屋内,右边临窗靠着两把椅子,配着黑漆高几,左边的妆台上摆着一古朴的铜镜,镜框上雕着并不精致的荷叶纹理。不远处还竖着一架绢绣的百蝶图屏风,隔断了内外两间,整个房间布置的十分简朴。

  “小姐,肃王殿下竟然不与您住一间啊?”豆蔻拎着行李进了屋,有些狐疑的小声问出了口,“您这是……不受宠的表现吗?”

  “……闭嘴。”颜绾噎了噎,扬起自己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手腕,想要敲豆蔻的脑袋,“强扭的瓜不甜……肃王是君子,君子成人之美,你懂什么!”

  豆蔻连忙捂住脑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然而脑袋里盘旋了好一会儿“强扭的瓜不甜”“君子成人之美”,豆蔻才突然在无暇冷冷扫来的一个眼神下清醒过来,小心翼翼将颜绾扬起的手拉下,“……小姐,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什么?”颜绾眨了眨眼。

  “您不是要真的要嫁给肃王,咱们是来拿回玉戒的啊!!”豆蔻欲哭无泪,“肃王殿下这么耿直不近女色,您怎么接近他找到玉戒啊??”

  “……”

  --

  “殿下,若属下没有看错。那被暗器所害的几位兄弟中的毒……便是千丝绕。”

  微微摇曳的烛火,顾平扶着腰间所佩的剑,面色有些难看的向棠观禀告。

  “千丝绕……”

  窗边,棠观负手而立,身姿颀长,束发的玉冠已然摘下,墨黑长发在袖口的回字符上飘摇开来,潋滟的烛光扑撒在磊落的五官之上,虽然眉宇间依旧冷峻,但却透着些旷野之气。

  顾平俊朗的面容微微有些阴沉,忍不住咬牙道,“殿下!他们竟还是不肯放过您,想要斩草除根!!”

  棠观负在身后的双手渐渐攥紧,眸底掠过一丝异色。

  千丝绕,中毒者只会感到有千根银丝死死缠住脖颈,最终窒息而死,而死前还能感受到脖颈被缓慢勒断的痛苦。

  如此狠绝而残忍的奇毒,传闻中只有一处拥有。

  “笃笃笃——”

  敲门声突然响起。

  顾平走上前打开了门,看清来人时微微一怔,面上的阴沉之色滞了滞,“……夫人?”

  屋外,颜绾小心的端着碗,一身淡雅的青色,发髻已然放了下来,散在身后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缎松松的束着,和那素净的妆容相称,格外显得气韵婉约。

  一见到顾平,她也同样愣了愣,随即却反应了过来,“你们在说正事?那……我过会儿再来。”

  说着便要转身离开。

  “进来。”棠观的声音依旧冷。

  颜绾脚下一顿,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转过身,硬着头皮屋内走去。

  若不是豆蔻和无暇提醒,她差点都糊涂了……

  她不是为了做肃王妃而来啊,是为了玉戒啊玉戒!

  棠观不碰她固然是好,但若是连让她近身的机会都不给,她还哪有机会找到玉戒?

  于是在豆蔻的怂恿下,她便把自己收拾好来“色|诱”某位殿下了_(:3ゝ∠)_

  顾平这个时候倒是非常机灵,比他家主子要稍微圆融些,一见颜绾进门,便赶紧转身向棠观拱手,“殿下,末将就先告退了。”

  说着,便后退一步出去了,还细致贴心的伸手将门紧紧关上。

  

  ☆、第15章 无悠

  第十五章无悠

  

  颜绾将手里捧着的碗在桌上放下,尽量放柔了声音,“子显,今日赶路辛苦,你要不要吃一些夜宵再休息?”

  棠观转头看她,下颚硬朗的弧线被烛光中和,沾染了些温和的光华,眉宇间也没有白日里那么冷冽。

  淡淡的扫了一眼桌上的瓷碗,他只顿了片刻,便走至桌边坐下,“你已经端上来了。”

  言下之意就是……

  都已经端上来了,还问他要不要吃?

  虚伪,叉出去。

  当然,最后一句是颜绾自己脑补的。

  能不要这么耿直吗殿下?

  “手怎么样了?”棠观一边舀了勺汤圆,一边瞥了眼颜绾的手腕。神情是惯常的冷漠,但却又带着些不一样的东西。

  颜绾正有些“放肆”的盯着棠观从头到脚看,希望能从他身上找到可以藏玉戒的地方……

  半晌没有听到回答声,棠观不解的抬眼,却见女子眸色灼灼,一直有些异样的盯着他,“咳。”

  轻咳了一声,耿直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面上掠过一丝不虞。

  分明已经有意中人,竟还用……还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被肃王殿下面上那明晃晃的嫌弃闪了眼,颜绾连忙转了转手腕应声道,“没事……只是一点小擦伤,不碍事。”

  棠观没有说话,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放下了手中的那碗汤圆,从袖口拿出了一小巧剔透的玉钵,“坐下。”

  坐下?

  颜绾不解的拉开圆凳,愣愣的坐下。

  棠观低头,拉起她垂在身侧的手,面无表情的开始拆那垂在她腕上的纱布。

  “这是要……做什么?”眼见着自己腕上的纱布已经被尽皆解开,那浅浅的一道伤口露了出来,颜绾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一边的玉钵上。

  肃王殿下……不是要为她上药吧?

  棠观打开玉钵,正准备从里面挖一些药膏为颜绾的伤口抹上,却是突然停了手。

  ……他似乎还是下意识的觉得面前这女人是他的王妃,但却忘了他的王妃早已心有所属,他也已经答应放她离开。

  所以……男女授受不亲。

  正当颜绾有些受宠若惊时,冷漠的肃王殿下却又满脸“嫌弃”的将那玉钵推向了她,“抹在伤处,有利于伤口愈合。”

  “……哦。”

  撇了撇嘴,颜绾果断将注意力转向了那精致小巧的玉钵上,好奇的从里面挖了些乳白色药膏,轻轻抹在了自己的伤处,只感到一阵清凉,润润的却没有什么腻感。

  而下一刻,那一抹白色便沁入了伤口处,原本浅浅的一道痕迹渐渐隐去,最终竟是消失了,仿佛从未受过伤似的。

  促进愈合的效果竟然如此强?

  眸色微亮,颜绾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

  以后有机会也让莫云祁给她弄些备在身边,她虽然不易受伤,但无暇身上却是新伤旧伤积了不少。女孩子身上留些疤总归不好,若是这药膏能祛除些痕迹……

  棠观将那玉钵收回了袖中,抬眼看了一眼似乎心怀觊觎的颜绾,“皇室秘药玉肌膏,抹了不会留下疤痕。”

  皇家秘药……就收在衣袖里?

  颜绾嘴角抽了抽,脑子里却突然有一抹灵光闪过。

  她的玉戒,会不会也被在那衣袖里?

  “我可以躲开那些暗器,下次不必这样做。”

  就在她想的出神时,肃王殿下却是突然开口将她的心神拉了回来。

  “……”颜绾愣了愣。

  似乎察觉出自己的口吻有些冷硬、甚至是不近人情,某位不善言辞的殿下有些拙劣的想缓和一下氛围,“那暗器上浸着剧毒,只要沾上半分便是必死无疑。”

  见他似乎十分笃定,颜绾更是怔住,一双桃花眼心虚的眯了起来,试探性的问道,“子显识得那毒?那么……可知道是谁想要置我们于死地了?”

  闻言,棠观的面色稍沉,眼前又浮现出那几名护卫捂着脖颈惨死的一幕,嗓音冰凉,“那是传说中的千丝绕,世间仅有一处有这奇毒。”

  颜绾心头一紧,有些艰难的张了张唇,声音都不由自主的放低了些,“什么……地方?”

  棠观的面上覆了一层寒霜。

  “危楼。”

  --

  渊王府。

  一身着白色蟒纹锦袍的男人微微抬眼,面若冠玉,眉宇俊美温润,然而此刻脸色却是透着些铁青,“让他侥幸逃过了?”

  书桌前,一黑衣人单膝跪着,垂头拱手,“是。”

  “就连千丝绕都没能取他性命?!”

  白衣男子正是渊王棠珩。

  “殿下……肃王武艺高强,属下派出去的杀手根本没有伤到他。更何况……他手下还藏龙卧虎,就连一个普通侍女实力也是莫测的很……”

  “噼里啪啦——”

  渊王骤然扬手,将桌上的茶盏猛地扫了下来,眸底透着些阴戾,“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殿下息怒。”

  “你可知道千丝绕有多难得?!千丝绕这种奇毒只有危楼有,本王费尽心机才讨得那一星半点,如今竟是全废在了你们的手里!”渊王负着手从书桌后绕了出来,温润的面上阴云密布。

  陆无悠为了助他一臂之力,曾有一次命人用了这种奇毒,但后来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许他再提及这千丝绕,也不曾再用过。

  他手里仅有的那些千丝绕还是从当年中此毒身亡的尸体中提炼而来……

  “若是危楼还肯助本王……哪里还用的着你们这群废物!”

  渊王攥紧手砸向了桌面,眸底掠过一丝阴鸷。

  棠观被废后,他又去了一次往日约见陆无悠的别院,而那别院却是人去楼空,只留下了一张言简意赅的字条。

  ——大事已成,无须危楼。

  “殿下,那接下来……”

  微微抬头瞥了一眼渊王难看的脸色,黑衣人小声开口。

  “自然是继续!”

  难不成没有危楼,就除不掉棠观了吗?!没有危楼……他也一定可以做到。

  棠观从前所拥有的一切都将会是他的,不仅仅是储君之位,还有……

  似是想到了什么,渊王眉眼间的阴鸷渐渐散去,竟是恢复了一抹温和之色。

  沉默半晌,他微微侧头,睨了一眼仍跪在那里的黑衣人,“上元节那天的花灯宴可都准备妥当了?”

  “……是,都按照殿下的吩咐准备好了。”

  “那就好。”顿了顿,渊王负手朝书房外走去,皎月清辉在面上扑朔开来,却是未沾上丝毫光华,眸色烁烁,“上元节之事……只要不出纰漏,荣国侯府便将会是本王继位的最大助力。”

  而颜妩……

  他也势在必得。

  --

  客栈。

  一听到从棠观口中吐出的“危楼”二字,颜绾的心跳骤然漏了半拍,下一刻就开始不由自主的加快。

  悄悄别开了视线,她一边做足了戏,一边却有些心虚的垂眼,“……危楼?传说中的那个危楼?可危楼……为什么要对我们出手?”

  唔,这语调里恰到好处的“惊讶”,她要给自己一个满分_(:3ゝ∠)_

  棠观眉宇微凝,下颚的弧线又一次微微绷紧,“危楼已成了棠珩的爪牙。”

  “……”

  为什么要用“爪牙”这种词来形容她的危楼qaq

  虽然危楼的确有点……变态,但她们也是独立自主有个性的变态,不是什么爪牙啊喂!

  颜绾复杂莫测的表情,自然不是向来直来直去的肃王殿下可以参透的。

  于是,耿直的肃王殿下坚持用自己那个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你在不满?”

  ——猜不透就问。

  “没,没有……”颜绾连忙收敛了一下面上的哀怨,扯了扯嘴角悻悻的解释道,“我只是在想……这危楼若真如传闻中那样手可摘星辰,又怎么会……沦为渊王的爪牙?”

  棠观冷冷的开口,“那陆无悠与棠珩原本就是沆瀣一气,心甘情愿为他所用也不足为奇。”

  沆瀣一气……

  颜绾心口仿佛又中了一箭,僵硬着嘴角,她强颜欢笑,“陆无悠……这便是那危楼楼主的名姓?无悠,无忧,还挺好听的……定是个女子吧?真是没想到,那神秘的危楼楼主竟是个女子?”

  当世界都厌弃你,你还可以亲口夸夸自己。恩,有点心酸又有点寒碜,(┳_┳)

  听出了颜绾口吻里莫名的夸奖,棠观忍不住蹙起眉,沉声开始了“肃王殿下小课堂”。

  “危楼的存在便像是一颗毒瘤。生门可搅得京城人心惶惶,死门更是罔顾法纪。且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一颗毒瘤……

  心狠手辣……

  阴险狡诈……

  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颜绾的一颗玻璃心被这番“点名批评”轰得尸骨无存,几近落泪。

  虽然知道肃王殿下对她一定是仇视的,但……能不能别当着她面说出来啊tat。

  太直接了啊……

  

  ☆、第16章 拒绝

  第十六章拒绝

  

  颜绾恹恹的撇了撇嘴,“倒是没想到子显对一个女子有如此多的微词……”

  噫?突然想到了什么,她眸色亮了亮,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竟难得的透着些风流轻佻,话锋骤然一转,“子显莫不是……和危楼的这位陆楼主有些别的纠葛?比如……情伤之类的?”

  毕竟,能被凛然一身正气的肃王殿下如此不留情面的评判,这世间的女子,除了她陆无悠,怕是也没有旁人了吧tat恨得如此深沉,要知道,爱恨可是向来就没有界限呐。

  棠观紧蹙的眉心添了些讶异,“你竟会这样想?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没有怒意,没有躁意,依旧是坦荡磊落、一眼便可望到底的表情。

  蛇蝎心肠……

  颜绾再次默默咽了一口老血。

  老实说,她现在觉着,比起看不透男人的表情,能一眼看穿才是更可怕的事情。

  因为此时此刻,只要那么轻轻瞥一眼,她就能确认了,肃王殿下对陆无悠的确没有因恨生爱。她如此调戏他,很明显是自作孽_(:3ゝ∠)_

  玻璃心又一次碎了嘤。

  “……可能是我的角度立场和殿下您不一样吧。”

  生气,不想叫子显了。

  棠观沉吟片刻,还是不解,“你们女子的心思我果然是不明白。”

  说着,他却是想起了傍晚遇刺时颜绾将他推开的一幕,这才记起还有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情,“你的贴身侍婢似乎有些来历。”

  当颜绾将他推开后,他看得明明白白,那侍女的速度和轻功甚至比他还要更敏捷些。颜绾不过一个侯府庶女,身边怎么会有这等高手?

  侍女?

  颜绾心里一咯噔,也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Bug没有提前编好。

  无暇的身份,无暇的身份……

  无暇是死门门主,武功高强,走的却是略有些阴诡的偏门,若说是一般江湖帮派的人,棠观怕是也不会相信。

  又想了想,她终于支吾着开了口,“无暇的身份……我若是说了,还望殿下不要介怀……”

  棠观点头,“你先说说看。”

  “不知殿下可知道……花眠宫?”

  “略知一二,江湖中人所谓的魔教。”棠观挑了挑眉,“她是花眠宫的人?”

  “是。只是……无暇早已离开了花眠宫,其中原委我也不是很清楚。只是三年前初遇时,她满身伤痕奄奄一息,我一时心软将她带回了荣国侯府,从那以后,她便成了我的贴身丫鬟。”

  说完,颜绾悄悄瞥了肃王殿下一眼,想看看他是否相信了这套说辞。

  棠观半信半疑,“果真如此?”

  颜绾抿唇,诚恳的点头,“恩,果真如此。”

  从前看的那些小说里都这么写。

  回想起无暇那一瞬间的诡异步法,棠观还是选择了相信颜绾。毕竟,江湖上除了花眠宫,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帮派会走这种邪肆的偏门了。

  “殿下……你不会因为无暇曾是花眠宫的人,就要逐她离开吧?”颜绾有些忐忑,花眠宫虽然能掩饰无暇的真正身份,但名声在江湖中却是一直不好听。

  淡淡的看了一眼颜绾,棠观启唇,“江湖与朝堂素来互不干涉,交集甚少。更何况,她既然已经离开花眠宫,那便是有心改变,如今她只是你的侍女,我自然不会逐她离开。”

  闻言,颜绾松了口气。

  不然怎么说,她对肃王殿下的耿直是又爱又恨呢?

  尽管总是被他不委婉的一句话打趴下,但他……比较好骗啊。

  “夜色已深,明日一早还要赶路,你该回房休息了。”

  一吃完汤圆,肃王殿下就开始了不委婉的逐“妻”行为。

  “……”回房休息?

  颜绾眼角微挑。

  不不不,她光顾着唠嗑,正事还没做呢!

  微微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几缕长发,她绽开了一个温婉的笑容,“殿下,你是要歇息了吗?我……伺候您更衣?”

  虽然说出口还是有点羞耻,但是她要拿回玉戒啊啊啊tat正起身走向屏风后的棠观顿住步子,转头看向跟上来的颜绾,眼神有些复杂,“不必,男女授受不亲。”

  “……”颜绾的笑僵在唇边。授受不亲还怎么拿玉戒!“殿下,我只是帮你更衣,而。已。”

  她缓缓走上前,特意咬牙强调了更衣两个字。只是更衣,不是暖床啊殿下,“毕竟,我也担着肃王妃的名号。此次前去并州,殿下身边没有什么人伺候,我做这些也是应该的……”

  “不必。”棠观依旧面无表情的拒绝,“我说过,你既已有意中人,到了并州后我便会放你离开。所以,你大可不必履行王妃的义务。”

  “……”

  颜绾噎住,看来豆蔻说得也没错,自己好像确实沦为失宠状态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嫌弃,她预估,若是在这位洁身自好的肃王殿下身边继续待下去,她的玻璃心即将会蜕变为金刚石。

  “我并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你早些回房去。”棠观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自颜绾身边擦过,伸手拉开了房门,冷冷的看着她。

  颜绾依依不舍的盯着棠观的衣袖又看了一眼,苦着脸朝门外走去。

  “殿……”刚一走出门,她转身正要说话,门却是砰的一声在面前关上了,毫不留情。

  --

  颜绾回到自己房内时,无暇正在一旁擦拭着自己藏在袖中的匕首,而豆蔻坐在桌边打着盹儿。

  一见她推门而入,两人皆起身迎了过来。

  “小姐,得手了没?有没有找到玉戒?”

  豆蔻有些急切的问道。

  颜绾的桃花眼耷拉下来。“没有,棠观不让我近身,说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

  无暇微微蹙眉,“从小含着金汤匙出生的皇子,不习惯有人贴身服侍?”

  “恩,”颜绾点头,郑重其事的诋毁报复,“他可能有病。”

  豆蔻有些崩溃,“那可怎么办??这不能近身,还怎么拿回玉戒?!”

  颜绾本来也还有些心焦,被豆蔻这么一哀嚎,反倒平和了些。眯着眼看向豆蔻,她挑了挑眉,“急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出京吗?现在咱们不是就在京城之外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豆蔻噎了噎,随即便是欲哭无泪,“可是,若不早些拿到玉戒,难道我们还真的跟着肃王去并州吗?今日的事奴婢可不想经历第二回了……”

  颜绾抿唇,有些好笑的瞥了豆蔻一眼,又扬手指了指无暇,“有无暇在,难道会让你受伤不成?”

  说着,她转向无暇,“我已和肃王澄清了你的身份,只说你从前是花眠宫的人,所以接下来若是再有什么危险,你就不必再隐藏实力了。”

  花眠宫?

  无暇愣了愣,点头应声,“是。对了,还有一事……”

  颜绾在桌边坐下,支着头转起了手中的瓷杯,桃花眸里尽是了然,“千丝绕。”

  “是。”无暇冰冷的面上掠过一丝狐疑,“危楼的千丝绕……怎么会出现在那群草寇的手里……”

  豆蔻也拍了拍脑袋,一下想起了那几个护卫中毒身亡的场景,“原来是千丝绕!奴婢就说……怎么觉着那毒发的模样有些熟悉……可是,可是他们怎么会有千丝绕?小姐你不是早就命令禁止危楼中人再用千丝绕了么?”

  千丝绕,毒如其名,如同万千银丝缠绕在脖颈之上,一点点嵌入肌肤,直至窒息,有断颈之痛。

  当年颜绾刚到大晋时,并不知道千丝绕是一种什么样的奇毒,只知道这毒是危楼独有。因此当年曾用这毒为渊王除过几个人,却不曾想毒发时竟是那等惨状。

  知道这毒为何名叫“千丝绕”后,颜绾便严禁危楼中人再用这奇毒了……

  她虽然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觉得这千丝绕太过阴狠。更何况,她若是想除掉什么人,还有其他很多种方式,也没必要一定用毒。

  所以,这三年里她也仅仅只用了一次。

  “难道是危楼中有人生了异心?将此毒传了出去?”

  无暇蹙眉,眸色冰凉。

  颜绾摇了摇头,“自那次之后,我已将千丝绕交由莫云祁收着,就算底下有什么人生了异心,也很难从他那里盗出来。至于莫云祁……”

  “他绝不会背叛楼主。”这一次,无暇倒是回答的极快。

  颜绾挑了挑眉,唇畔浮起些笑意,“我知道。”

  “那这千丝绕究竟是什么情况?”豆蔻有些摸不着头脑。

  想到白日里遇刺的一幕幕,颜绾的笑容渐渐凉了下来,“让莫云祁去查一查,尤其是渊王那里。这群草寇十有八、九是他动的手脚。那千丝绕,也只有他见过。”

  豆蔻收起了面上的茫然,“是,奴婢这就和京中联系。”

  “还有……”颜绾顿了顿,再次转向无暇,“死门带了多少人出京?”

  “二十四人。”

  “暗中布置一下。这刺杀行动既然有了第一次,便不会善罢甘休。宫中怕是传不回消息,单凭一个不靠谱的慕容斐,肃王能不能活到并州都是一个未知数。”

  顿了顿,颜绾放下了手中的瓷杯,视线落在不远处那摇曳的烛火上,“传令下去,若是能提前发现异样,便赶在他们之前出手。”

  

  ☆、第17章 上元

  第十七章上元

  

  正月十五,上元节。

  襄陵城。

  襄陵城地处汉水中游,四面环山。比起京城的冰天雪地,正月里的襄陵城便温和的如初春一般。

  没有白雪皑皑,没有刺骨的寒风,只有钟声自山林间的寺庙悠悠传来,隐隐回荡在城中,久久不绝。

  尽管那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朱红色的墙被郁郁葱葱的树林掩映其中,但却也难掩庄严肃穆。

  不过,山间的巍峨庙宇却也并未影响山脚下的俗世繁华。

  大街小巷的店铺已然热闹开张,因着上元节的缘故,长街上都已挂好了各色各样的花灯,偶尔一阵风吹过,将那缀在灯尾的流苏撩起,在空中飘摇。

  让人眼花缭乱的花灯下,是行街游走的各类小摊。不少闺阁女子也难得的结伴出门赏花灯,新奇的在小摊前驻足停留。

  棠观一行人到襄陵城时天色还未暗,但见这襄陵城热闹繁华,今日又是正月十五,慕容斐头一次没有催促着赶路,早早的便找了家客栈安顿了下来,但却叮嘱所有人,晚间不可离开客栈。说是因为正月十五城中的人既多又杂,为保肃王与肃王妃安全,还是不凑这个热闹为好。

  尽管慕容斐说的客气,但那张冷酷无情的凶脸却是明晃晃的写着“谁要出去我就废了谁”。棠观本就对这等事不甚在意,自然是令众人要遵从慕容将军的嘱咐。

  如此一来,颜绾本还有些蠢蠢欲动的心思顿时就被浇灭了。

  不过连着起早摸黑赶了几日的路,她也的确累的不行,一住下便在床上倒头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夜色微阑。

  “小姐~”豆蔻一边谄媚的笑,一边凑到了床边,“您醒了?”

  颜绾眯着一双刚睡醒的桃花眼,揉了揉散在脑后的长发,唇角微勾,“想出去玩?”

  豆蔻忙不迭的点头,期盼的看向颜绾,“恩恩恩。”

  颜绾挑了挑眉,起身下床,散着发走到窗边,伸手推开了窗。

  “吱呀——”

  窗外,街巷中交错着挂满了无数盏宫灯、走马灯、花卉灯,灯光在一阵柔风中摇曳,煞是好看。

  “小姐,这些花灯是不是很好看?”豆蔻忙不迭的凑了过来。

  颜绾细细的看了几眼,点头,“还可以,只是不如京城的花灯精巧。”

  这里的花灯怎么能和京城比?豆蔻的笑容一僵,果断随手指向街上的行人,转移话题,“小姐你看!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怎么都带着面具?!”

  颜绾一愣,也透过半掩着的窗朝热闹的街上看去。

  果然,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所有人竟都带着不同的面具,而路边也有不少叫卖面具的摊贩。

  这倒有些新奇了……

  颜绾的眸色亮了亮。她从前倒是在书中看过,说上元节曾有这么个习俗,“正月望夜,人戴兽面,男为女服”,后来不知为何,这习俗渐渐消失了,才有了后来的猜灯谜和射花灯。

  来大晋三年在京城没见过,没想到今日在这襄陵城竟是瞧见了。

  见颜绾动了心,豆蔻面色一喜,趁热打铁的怂恿道,“小姐~咱们也出去买个面具吧!您和无暇一个射花灯,一个猜灯谜,从前都能赢一大堆好看的花灯呐。”

  无暇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看向颜绾,“属下觉得,与其出去观灯不如想一想玉戒究竟在哪里。”

  玉戒……

  一提到玉戒,颜绾的太阳穴就开始隐隐作痛起来。

  这几日她想尽办法,对着棠观各种动手动脚,也没从他身上找到什么玉戒,反倒是被用一种极为“鄙夷”而“复杂”的目光伤害了一次又一次。

  “哎呀!玉戒明天还能再找,上元节一年可就一次!”豆蔻着急了,跺了跺脚昂着脖子和无暇杠上,结果被冷眼一扫,就默默的缩了回去。

  算了,死门的怪物都惹不起……

  颜绾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拍了拍手边的窗棱,咬牙将脑子里的玉戒和慕容斐的凶脸强行忘了,“梳妆!”

  ===

  夜色阑珊,长街上的一盏盏花灯全都亮了起来,将整个襄陵城笼罩在暖色光晕中,与月辉交相辉映,映得一片光彩离合。

  交错的花灯下,人群熙熙攘攘,叫卖声、嬉笑声、歌舞声交织在一起,空中时不时还有烟火绽开,无比热闹。

  舞龙的队伍在长街中央辟出了一条路,戴着面具的百姓们都纷纷散到了街道两边,喜气洋洋的边看边议论着。

  街边,颜绾带着无暇豆蔻站在人群中,朝越来越近的舞龙看去,每人都戴着一个刚刚从摊贩那儿买来的面具。

  颜绾穿着一袭藕荷色云雁锦衣,月白长裙。半垂着流苏的面具遮住了上半边脸,露出一双微挑的桃花眼,眸光潋滟。三千青丝未绾,只别了几朵珠花,作未出阁的少女妆扮。衬着那五光十色的花灯,温婉中便更透着些妩媚娇艳。

  扬手顺了顺垂至胸前的长发,颜绾莫名有些心虚。

  照理说,她已经嫁为人妇,出门在外就应该绾着发髻,更何况这上元佳节……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上元节一直都是男女定情幽会的最好时机,她竟在这个时候“披头散发”的就出来了……总有种不守妇道的感觉啊。

  “小姐!你别担心了。”见颜绾又苦着脸摸头发,豆蔻走上前小声安抚道,“这上元节您要是绾着发髻,没有肃王殿下在身边反而不妥。再说这戴着面具别人又认不出来,您怕什么?”

  颜绾垂头想了想,觉得豆蔻说得倒也有道理,便也就不再多想了。

  “小姐~咱们去那里看花灯吧!”豆蔻一眼瞧见了长街那头空悬着的一片花灯,兴冲冲拉了拉颜绾的衣袖。

  “恩。”

  主仆三人刚离开,卖面具的摊贩边就缓缓走来了两个男人。

  其中身姿更为颀长的那个穿着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祥云宽边锦带,玉冠束发。虽是寻常富贵人家的穿着,但那俊朗疏阔的眉眼和周身凛冽的气势却依旧让他在人群中显得有些出挑。而后面跟着的男子也是英俊清朗,但比之玄衣男子却差了不少气度。

  “主子……这里的人都带着面具,要怎么找夫人?”顾平看了看周围擦身而过戴着面具的人,头有点疼。

  慕容将军都再三强调了不要出门,夫人竟还敢悄悄溜出来……

  棠观沉默不语,垂下眼,修长的手指在那一排排面具上抚过,最终落在一薄薄的黑色繁复面具上。

  “主子?”顾平有些诧异的挑眉,“您也要戴面具?”

  棠观抿唇,也扔了一个给顾平,冷冷的开口,“入乡随俗。”

  两人也都戴上了面具,随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朝长街那遍空的花灯走去。

  顾平从小在东宫长大,一直跟着棠观,也从没在宫外见识过民间的上元节,见着那蜂拥在花灯下的一群人倒也觉得新奇,“主子,那些人也在……猜灯谜?”

  宫中虽每年正月十五也有花灯宴,但无论是赏花灯还是射花灯,氛围却从未有过其乐融融,都透着些说不出的诡异。

  “这里的花灯倒是简陋的很。”棠观遥遥的望了一眼不远处的那片灯海,声音在嘈杂声中低沉却清晰。

  顾平嘴角抽了抽。

  这不是废话吗?这个小山城的花灯哪里能和宫中每年的比……要知道,宫中每年摆出来的花灯可都是名工巧匠精心做出来,各州州牧挑最好的进贡上来,才能入宫中那些娘娘们的眼。

  正当顾平腹诽时,棠观却淡淡的接了下一句,“虽简陋,但不知为何却看着很干净。”

  顾平愣了愣。

  干净?

  果然没错。宫中的花灯宴总掺着嫔妃皇子们的争宠,还有京中贵女的争风吃醋,表面上虽是以和为贵,内里却总是风波暗涌。

  他跟着殿下这么久了,其实秉性也随了殿下。对于宫中那些盘根节错的门道,他们都不甚了解,也不屑了解。只知其污秽不堪,却不知究竟是如何污秽如何不堪,更不曾想有朝一日竟还是被那些最厌恶的人、最厌恶的权术逼到了如今的境地。

  暗自在心中叹了口气,顾平又看向那些花灯,“主子要是喜欢,便也去赢一盏花灯如何?”

  棠观绷着的下颚微松,正要说什么时,却是突然被人前的一阵喧哗声打断了。

  “好!”

  “好好!”

  叫好声和鼓掌声从人前传来,让棠观的视线不由自主落在了那花灯下的圆台上,眉宇却是蓦地凝住了。

  见棠观蹙起了眉,顾平只以为是因为自己的提议,连忙补充道,“主子也可赢一盏花灯给夫人,夫人一定会很高兴。”

  “看来是不必了。”

  棠观冰着脸,启唇说道。

  

  ☆、第18章 花灯(上)

  第十八章花灯(上)

  

  顾平顺着棠观的目光看了过去。

  方才在远处看不太清楚,这一走近才发现前面的人都围着一并不十分高的圆台。圆台上空悬挂着一排排不一样的花灯,比长街上的要精致玲珑些,隐隐约约还能看见纱绢上的谜语。

  而错落的花灯下,站着三个戴着面具的女子。

  有两个梳着双丫髻,作侍女的打扮,一个戴着深紫色的面具,唇角微抿,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些英气。另一个戴着粉色面具的,则是没心没肺的扬着唇,颊边还有两个小酒窝。

  而站在正中间的女子,一袭藕荷色云雁锦衣,潋滟的灯光在那月白色长裙上铺散开来。脸上的妃色面具在颊边半垂下两缕流苏,尤衬得肤白如玉。长发未绾,只别了几朵珠花。

  一眼看上去,便是位高门大户的闺阁千金,只是……

  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怎么越看越熟悉??

  “嗖——”

  那戴着深紫色面具的侍女手执做工粗糙的小弓箭,轻轻松松便射下了第一排最右边的白雀灯。

  底下接灯的中年男子立刻将白雀灯捧了过来,扬声道,“姑娘已成功射下这白雀灯,现在只需猜中灯上的谜语,这灯便归姑娘了。”

  手执弓箭的侍女向后退了退,那戴着妃色面具的女子缓缓走上前来,接过白雀灯,看向那灯上的谜语,轻轻念出了声。

  “话到嘴边又咽下……打一食物。”

  女子的声音温婉悦耳,听着便很让人舒服,而人群后的顾平却是一下瞪大了眼,诧异的转向棠观,“那,那是夫人?”

  棠观略薄的唇瓣微微抿着,面具下的一双眸子幽邃烁亮,“恩。”

  对于不近女色的肃王殿下来说,女子换了件衣裳可能都是极难发现的事,然而这一次,他却是瞧出了颜绾的变化。

  ……散开了发髻。

  不是说有意中人么?那又何必特意在这上元佳节散开发髻“招蜂引蝶”?

  肃王殿下微微蹙眉。

  当颜绾垂眼将那灯上的谜语念出后,圆台下围着的人群都窃窃私语起来。

  而颜绾只是顿了顿,便眯起了那双桃花眼,唇角勾起,扬声回答,“云吞。”

  “啊,是云吞。”

  “对对对,就是云吞。”

  有几个也猜中谜底的人在圆台下叫出了声。

  那接灯的男子笑着点头,“的确是云吞,这白雀灯便归姑娘了……”顿了顿,他又抬头看向半空中的花灯,“姑娘可还要继续?”

  这里的赏灯规则便是如此。

  先射花灯,再猜灯谜,猜中便可拿走花灯,还可继续射下一盏,直到没射中或是没猜出谜底,才须下台换旁人。

  颜绾还未出声,豆蔻便已经拉着她的衣袖叫了起来,“小姐!继续继续!您一定可以将这里的所有花灯都赢回去!”

  见她如此相信自己,颜绾哭笑不得,想着这猜灯谜也是一年一次,便侧头看向无暇,微微颔首,“继续。”

  “嗖——”

  无暇往前迈了一步,只随意的一扬手,便轻轻松松的射下了另一只花灯。

  颜绾将已经赢得的白雀灯递给了豆蔻,伸手接过那兔子灯,看了看灯谜,仍是念了出来“醉翁之意不在酒……打一花名。”

  醉翁之意不在酒?

  这一道灯谜明显比上一道要难些,圆台下的交谈声少了不少。

  颜绾也思忖了片刻,这才转向接灯人,“水仙。”

  人群后的顾平仍有些摸不着头脑,悄悄转向棠观,小声问道,“主子,为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谜底是……水仙?”

  棠观冷冷的瞥了他一眼,嗓音沉稳,“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

  “……”顾平细细一想,还在手里比划了一下,有些迟钝的反应过来,不由惊喜的感慨,“还真是!人在山水之间,即为水仙……夫人好厉害!”

  高冷的肃王殿下不动声色,视线又落回了颜绾身上,话却是对顾平说的,“让你平日多读些书,也不知读到哪里去了,如今竟成了个文墨不通的武夫。”

  “……”顾平委屈的闭上了嘴。他不过就是反应慢了些,怎么就文墨不通了??

  这一会儿的工夫,台上的颜绾已经又得了一圆灯笼型花灯,台下又是一片唏嘘声。

  颜绾越发得了趣,在豆蔻的怂恿下,便让无暇继续。

  无暇的功夫自是不必说,只是随便扬了扬手,那一盏盏花灯便落了下来。

  而颜绾也连着答对了所有花灯上的谜题,豆蔻手中已经提了各式各样的花灯,脚边也堆了不少。

  人群后,顾平已是目瞪口呆,仿佛只是一眨眼,半空中那些花灯便已全部落下,只留下交错的几根细线。

  “夫人……”憋了半天,他也还是只憋出了最苍白的夸赞,“真厉害。”

  棠观静静的看着台上唇畔笑意浅浅的颜绾,冰着的脸依旧冰着,没有说话。

  眼见着颜绾又拿走一盏花灯后,半空中只剩下最高处的一盏莲花灯,顾平忍不住有些激动起来,“主子,原来夫人压根不用您送花灯呐!她只差一个就能把所有花灯赢回去了!”

  “……”棠观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正色开口了,面具下看不清表情,但一双黑眸却是烁烁,“这上元佳节猜灯谜原本就是助兴,独乐不如众乐。她将这所有的灯谜全解了,这襄陵城的其他百姓还有何乐趣?”

  顿了顿,耿直的肃王殿下还是忍不住补了一句,“不懂事。”

  “……”顾平被这番正气凛然的说辞噎得几乎说不出话,不由有些羞愧的低下头。

  殿下不愧是殿下,就连个射花灯猜灯谜,都心系百姓……

  于是他转头,正准备诚恳的反省,却见肃王殿下竟是不由自主的勾了勾唇角,尽管下一刻唇角的弧度就蓦地平了下来,但这微不可察的一个小表情仍旧被他捕捉到了!

  ??

  这笑容……是在为夫人骄傲自豪吧?啊?

  顾平登时有些崩溃。说好的心系百姓呢?说好的不懂事呢?

  ……他高贵伟大的殿下变了。

  台上,颜绾抬眼看向最后那盏莲花灯。

  莲花灯的做工很明显比其余花灯要精巧多了,一层层莲花花瓣软而薄,白中透红,红中透紫,随着一阵阵微风摇曳在空中,绰约绚丽。

  她瞧着非常喜欢,只待无暇将那一盏射下后,便看向了莲花灯上的灯谜。

  “武,打一字?”

  一字灯谜……

  颜绾微微蹙眉,这就有些头疼了。越是简单的字越难,单单看着这一个字,她便是毫无思绪。

  圆台下围观的百姓眼睁睁的看着颜绾将空中所有的花灯一盏盏射下猜中,最初还有些骚动,只埋怨她将他们看中的花灯拿走了。但越到后面,他们却是已经没了最初的不甘,只乖乖的看看颜绾一一解开那些他们解不出的灯谜,恍然大悟然后再懊恼自己怎么没猜出。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盏莲花灯,这些围观的普通百姓甚至还有些期待颜绾能赢得这最后一盏,完美圆满的收场。

  只是这“武”字……究竟又是个什么谜?

  台下一时静了下来,只等着颜绾开口。

  “小姐?”豆蔻手里提着几盏花灯,怀里还抱着最喜欢的白雀灯,艰难的挪过来戳了戳颜绾,“小姐?怎么了?”

  颜绾撇了撇嘴,有些惋惜的将那莲花灯递还给了接灯人,“此谜……却是猜不出。”

  “小姐!”豆蔻有些诧异的瞪大了眼。

  台下的人也交头接耳起来,不少人也为颜绾感到可惜,只差一点便能将这所有的花灯都拿走,竟是卡在了这最后一盏灯上?

  “姑娘?你要不要再想想?”那接灯人也小声问了句。老实说在襄陵城这么些年,他倒也很少见有人能一口气猜对这么多灯谜,拿走这么多灯,所以总觉得颜绾若是能将这最后一盏赢走,说起来也算今年上元的一个佳话。

  颜绾垂眼,又细细的盯着那个“武”字盯了许久,也不知是脑袋短路了还是转不过弯,竟是如何也想不出谜底来,便只好在万众期待下尴尬的摇了摇头,“的确是猜不出。”

  接灯人接过那莲花灯,飞身将它挂回了原位,然后敏捷的落地拍了拍手,“这位姑娘未能拿走莲花灯,接下来……可还有要试一试的么?”

  颜绾略有些走神的带着豆蔻无暇走下了圆台,脑子里却还是在想那“武”字。

  如何能用另一个字代替“武”字呢?

  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被花灯包围的主仆三人终于挤出了人群。

  一出人群,颜绾便吩咐豆蔻和颜绾各挑一个喜欢的花灯,自己留了一个普通的兔子灯,然后便转身,招呼那些还盯着她们手上花灯看的少女和女孩过来。

  “这些便送给你们了。”颜绾笑眯眯的将剩下那些花灯通通送了出去,一双桃花眼在灯下格外勾人,不少女孩接过花灯时甚至还微微红了脸。

  “小姐,这送花灯一般都是男子赠予心仪的姑娘。您弄这么一出……不好吧?”豆蔻提着自己的白雀灯,有些担忧的朝后看了一眼。

  颜绾挑了挑眉,“我只是见她们喜欢便送了……没有多想。更何况,不是你让我全赢回来的吗?这么多花灯,全带回客栈得多招摇?!”

  想了想,她也有些后悔起来。

  今日猜谜猜的兴起,竟是将所有花灯都射下来了。如此一来,后面的人可不是没得玩了……

  如此一想,颜绾不由又有些愧疚的望了一眼空中那形单影只的莲花灯。

  豆蔻悻悻的闭了嘴,只垂眼盯着手中的白雀灯,心满意足。无暇则是一直默不作声的跟在颜绾身后,提着一盏灰不溜秋的圆灯笼。

  不远处的人群后,顾平有些着急的张望着,“主子!夫人她们快要走远了……咱们不追上去??”

  棠观没有应声,只是淡淡的抬眼又望了望那盏剩下的莲花灯,若有所思。

  

  ☆、第19章 花灯(下)

  第十九章花灯(下)

  

  皇宫。

  正月十五,上元节。

  一盏盏宫灯已经点亮,和月辉一起映照在缓缓波动的水面之上,随风摇曳。

  远远看去,就像是笼罩着整个筵席的灯光在风中流动,明明暗暗起伏不定,宛若漾开的一圈圈水波。

  宫中的花灯宴每年都在临水的凤鸣轩,不仅半空中挂着琳琅的花灯,水中也精心布置了,一朵朵含苞待放的莲花灯飘在水面上,微微晕开的光芒柔和而娇嫩。

  凤鸣轩内,分两间。一间坐着晋帝和王侯贵族。另一间则是女席,萧贵妃坐在上位,余下依次是端妃、容嫔等妃嫔,再下位便是几位公主郡主和侯府嫡女。

  九公主棠茵乃傅昭容之女,在公主中地位最低也最不受宠,因此席位落在了后面,却恰恰与容妤郡主挨在了一起。

  容妤郡主是安王之女,名为清欢,容妤是晋帝赐予她的封号。

  安王与晋帝是同胞兄弟,晋帝一直十分倚重自己这位弟弟,对棠清欢的百般宠爱甚至也超过了任何一位公主。

  “阿茵,咱们对面坐着的可是荣国侯府的颜妩?”

  筵席过半,容妤郡主微微侧头,朝身边的九公主问道。

  九公主抬眼看向对面那一袭粉色织锦宫装、但面色却不是很好的颜妩,点了点头,“是她。”

  “呵——”容妤郡主冷笑了一声,眸底掠过一丝不喜,“我还当是个什么倾城佳人,所以荣国侯府才宝贝的不行,如今一看,也不过是个病怏怏的普通姑娘罢了。”

  听她这么一说,九公主连忙扭头看了看四周,见没人注意到她们这才放下心来,转头却是忍不住提醒容妤郡主,“清欢你小点声!如今四哥的婚事已成定局,就连端妃娘娘也插不上话,你可千万别鲁莽……若是动了颜妩,荣国侯府告到父皇那儿,怕是还要连累四哥!”

  容妤郡主撇了撇嘴,“知道了。”

  九公主仍是有些不放心,嘱咐道,“父皇虽宠你,但你也不能胡来……”

  “知道了知道了。”容妤郡主点头,招呼九公主身后的侍女道,“快给你家主子夹菜……省得她再多啰嗦。”

  安王的一儿一女和棠观关系都非常好,安王世子棠清平是棠观除了璟王棠遇外最好的兄弟,容妤郡主也自小就崇拜棠观。

  而九公主的生母傅昭容一直安安分分的依附于端妃,所以棠观对九公主格外照顾,也连带着容妤郡主与九公主关系亲近,成了好姐妹。

  因为与棠观的感情深厚,这对好姐妹看颜妩便尤其不顺眼。

  只是九公主谨慎小心,不将此表现在面上,而容妤郡主却是被晋帝和安王宠惯了,又事关棠观,就更加任性了些。

  晋帝今夜的状态似乎不太对劲,过了花灯宴后,都没再继续看小辈们射花灯猜灯谜,便回宫休息了。

  他一离开,一干妃嫔便也呼啦啦走了个干净。奇怪的是,萧贵妃向来喜欢黏着晋帝,但这次却是留在了凤鸣阁继续主持花灯宴。

  凤鸣轩外的花灯依旧是各地进贡上来的精品,但最受贵女们青睐的,却还是临川郡秦大师的花灯。

  容妤郡主和九公主携手出了凤鸣轩,仰头看那遍空的花灯。

  “阿茵,你喜欢哪个?待会儿让我哥哥射一个给你~”

  “我若说喜欢秦大师做的那盏,你肯让吗?”九公主挑了挑眉。

  “那……自然是不肯的。”容妤郡主讪讪的笑了。

  然而,容妤郡主和九公主却都没拿到秦大师那盏花灯。

  渊王在安王世子前面上了台,一箭射断了悬挂花灯的绳,所有花灯纷纷落下,而里面就有秦大师做的那一盏。

  眼见着那一盏盏花灯尽皆落下,容妤郡主蓦地瞪大了眼,有些气急的跺了跺脚,“他,他怎么能如此霸道?!”

  九公主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你小点声!”

  渊王飞身接住了所有公主郡主都想得到的花灯,旋身落在水畔的廊檐下。提着那精巧的花灯款款而来,眉目清俊,气质温润。

  太子已废,如今朝中最得圣心、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渊王。

  因此几个侯府千金都不由自主将目光锁在了渊王身上,只盼着能得这位殿下的青眼,拿到花灯……

  颜妩带着丫鬟站在水边静静看着水中的莲灯,倒并未和其他人一样关注渊王究竟会将花灯赠予谁。只是她正盯着莲灯出神时,身后的丫鬟却是蓦地伏身行礼了,“渊王殿下!”

  颜妩有些诧异的转过身,却见渊王提着花灯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潋滟的水光在他温润的眉眼间层层漾开。

  “渊王殿下……咳……”赶紧伏了伏身,颜妩急得轻咳出声。她的身子一向不怎么好,虽没有什么大病,但却娇弱的很。如今在这水边吹了会儿风,竟是已经受不住了。

  “颜小姐,你没事吧?”渊王眸底满是殷殷关切。

  “无妨,多谢殿下关心。”颜妩以手帕掩住了唇,微微朝扶着她的侍女那里靠了靠。

  渊王温和的勾唇,将手中的花灯递了过来,“颜小姐,这花灯便赠予你了。”

  “……多谢殿下。”颜妩接过花灯,垂眼道谢。

  渊王也没再多说些什么,转身便又离开了,只是离开前却淡淡的瞥了一眼容妤郡主与九公主的方向。

  那一边,容妤郡主本就为渊王的霸道不满,再瞧见他将花灯赠给了颜妩,更是气的头顶冒烟。

  “郡主,这荣国侯府的小姐竟又和渊王走到一起去了?奴婢可真是为肃王抱屈……”

  她身后的侍女蓁儿小声嘀咕。

  容妤郡主咬牙,“我定不会放过她!”

  蓁儿眸色闪了闪,像是想到了什么坏主意,微微朝自家郡主那里凑了凑,“郡主,听说荣国侯府这位嫡小姐身子娇弱……”

  说着,她的视线落在了不远处泛着粼粼波光的水面上,试探性的开口,“寒冬腊月,那池水定是冰凉彻骨,若是不小心失足落了水……也不知要缠绵病榻多久呢……”

  “大胆!”闻言,九公主面色微变,立刻叱责出声。

  蓁儿连忙垂下头,朝容妤郡主身后退了退。

  容妤郡主的眸光已经冷了下来,眉眼间掠过一丝忿然。

  见状,九公主伸手拉住了她,“清欢,万万不可……”

  然而,容妤郡主却是已经打定了主意,不顾阻拦便冷着脸走向颜妩。

  “容妤郡主。”见容妤郡主来者不善,颜妩微微蹙起了眉。

  从前她身子不好,不常参加这样的宫宴,因此和这位郡主并不十分熟悉……

  “颜小姐当真是好福气,”容妤郡主冷笑,一步步朝颜妩逼近,“前面才离了肃王,现在就收到了渊王的花灯。荣国侯府拜高踩低,还真是费尽心思想要让女儿当上太子妃!”

  话锋尖锐,毫不掩饰话里的刻薄。

  肃王,太子妃……

  颜妩面色一白。

  一旁的侍女见状,连忙出声解围,“小姐,这里风大,我们回廊下吧。”

  九公主从后面赶了上来,拉了拉容妤郡主,示意她别再胡闹,但容妤郡主却是瞪了她一眼,挣开她的手,伸脚绊向已经走近的颜妩。

  颜妩被骤然一绊,整个人都向前倾去。容妤郡主扬手扶住了她,另一只手状似轻轻一拂,那扶着颜妩的侍女便痛得即刻松开了手。

  趁着这个空当,容妤郡主挑了挑眉,将颜妩一把朝后推开……

  “噗通——”

  落水声传来。

  水边登时响起一片惊呼。

  “有人落水了!!”

  “是荣国侯府的千金!”

  “小姐!!”

  “来人啊来人啊~”

  一切发生的太快,九公主甚至还未反应过来,便眼睁睁的见着颜妩落了水,“清欢你疯了!”

  “噗通——”

  正当凤鸣阁外乱成一锅粥时,又有一人跳进了水里。

  “殿下!殿下!!”

  “渊王殿下入水救颜小姐了!”

  “渊王殿下!”

  凤鸣阁内,萧贵妃闻讯而来,一双美目微微瞪大,扬声向内侍确认,“是珩儿去救荣国侯府的千金了?!两人一起落水?这么大的事,还不快差人通禀荣国侯!”

  一旁,端妃眉心蹙起,突然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

  襄陵城。

  颜绾主仆三人提着花灯又在街上逛了逛,买了些襄陵城的小吃,在花灯下开开心心的吃着,这样的逍遥日子,其实颜绾倒也好久没有享受过了。

  自打来大晋之后,她就总是为了123言情系统布置下的任务操心伤神,尽管那破系统给了她危楼这个金手指、还给了她道具神器,但不少事情却还是需要她亲自琢磨才能真正做到滴水不漏……

  也幸亏她从前是个专门研究历史的,深谙权谋,否则就算有危楼,却也无法助渊王扳倒太子。

  所以那三年里,颜绾也算得上是呕心沥血。因此今夜,虽没有风烟醉,没有京城里的繁华夜市,但却是她过得最轻松自在的一个上元节。

  三人吃饱喝足后便朝回客栈的方向走了,拐了几个弯儿便进了一条小巷。

  也不知是因为太过偏僻,还是时间尚早,人都在街上赏花灯,这小巷里竟是空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瞧不见。

  “谁?!”

  走着走着,落在最后的无暇突然眸色一冷,扬袖一挥,袖中便立刻朝身后射出了几枚暗器。

  两抹黑影闪过,那暗器直直钉在了拐角处的墙壁之上,泛着冰冷的银光。

  颜绾被无暇的动作吓了一跳,“怎么了?”

  无暇抿唇,警惕的护在了颜绾身前,示意豆蔻也站到了自己身后,这才压低声音,“拐角处有人跟着我们。”

  话音刚落,那拐角的阴影处便有人缓缓走了出来。

  “夫人。”英俊的脸,却带着些佩服的笑,正是已经摘下面具的顾平。

  而顾平身后,棠观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腰间束着祥云宽边锦带,身姿颀长,束着发的玉冠在夜色中格外醒目。

  他一步步走来,没有意态悠闲,却也并非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迈得极稳,带着独有的贵气与坦荡。只是手里却提着……

  一盏莲花灯??

  

  ☆、第20章 异瞳

  第二十章异瞳

  

  被顾平叫了声夫人,颜绾还未从被“捉奸在巷”的心虚中回过神,下一刻视线便被那无比眼熟的莲花灯给吸引住了。

  刚刚那盏她没有猜出谜底的莲花灯?!

  怎么会在棠观手里?棠观上去射花灯了?他竟猜出谜底了?

  一个个疑问层出不穷的跳了出来,让她登时忘记了自己偷跑出来的事实,摘下面上的妃色面具,有些兴奋的迎了上去,“殿……子显?你也出来赏灯?”

  棠观提着莲花灯,面无表情的扫了她一眼,“我来寻你。”

  “唔……”

  “怕你惹麻烦。”

  “……”其实后面一句真得不必说啊殿下=.=

  “管家的话你都当成耳旁风?嗯?”肃王殿下绷着脸质问道,低沉的尾音稍稍扬起,勾得颜绾心尖一颤。

  顾平挑了挑眉,悄悄瞥了一眼棠观手里提着的莲花灯,实在不好意思提醒自家殿下这幅训斥人的模样没有丝毫威慑力……

  “我错了。”

  和说一不二的肃王杠上绝对没有好结果,颜绾果断而干脆的垂头认错。

  “下不为例。”

  对颜绾的态度比较满意,棠观不再多言,只丢了一句下不为例。

  尽管到了并州后,他们便会分道扬镳,但在未到并州之前,他对她却依旧还担着份责任。

  “夫人,主子给您赢了最后一盏莲花灯回来!”顾平笑容清朗,指了指棠观手中的莲花灯。

  颜绾眸色一喜,抬眼看向棠观,“是给我的?”

  棠观的目光停留在她面上,与平日的锐利相比,眸光要偏暖些,就连五官的轮廓仿佛也在莲花灯的映照下柔和不少,“嗯。”

  他将手中的莲花灯递向颜绾,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僵硬地执着那灯杆,略有些笨拙却很好看。

  “见你似乎很是喜欢这盏莲花灯,我便上台猜中了这灯谜。”

  颜绾接过莲花灯的手微微一顿,心里有些异样的波动,正想要说些什么,却听得棠观接着说道,“这盏花灯答谢你前几日的舍身相救……尽管那暗器并不会伤我。”

  刚正不阿的口吻。

  “……”

  颜绾内心的所有波动瞬间化为乌有。

  讲真,肃王殿下少讲些话很苏,一旦多讲后半句……堪称煞风景之最!!

  好气哦。

  垂下眼遮住眸中的忿忿,颜绾沉默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追上已经走到前面的棠观,“子显……这莲花灯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武,打一字?”

  “嗯。”

  “竟连这都猜不出,也不知你究竟是聪明还是糊涂。”

  “……”

  “管家的名字。”

  颜绾微微一怔。

  管家的名字……

  慕容斐?

  等等……

  武,非文,斐!

  “斐,是斐!”颜绾哭笑不得。这谜底说来也并不难,但却也不易想到。

  不甘心自己竟然在一盏莲花灯上败给了棠观,她忍不住暗搓搓的在心里琢磨,定是因为想到了慕容斐,棠观才猜出了“斐”这个字!绝不是因为他比她聪明!绝对不是!

  颜绾一手提着莲花灯,一手提着兔子灯,愉快的自欺欺人。

  “无暇?”

  豆蔻轻轻的唤声自身后传来,让他们所有人都不由停下脚步转过了身。

  颜绾一转身便见无暇冰着脸朝另一处布满阴影的拐角走去,不明所以,“怎么了?”

  无暇没有及时应答,只是从黑暗中拎出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时,才疾步走了回来,嗓音冰凉,“她也跟了我们一路。”

  被无暇拎着后颈衣领的小丫头看上去不过三四岁,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花布衣,虽然扎着两个小辫,但头发上也不知沾了些什么,呈一种极为复杂的颜色,乱糟糟的盖在额前。小脸脏兮兮的看不清面容,就连眼睛也被那几乎凝固的刘海给遮住了。

  如此打扮,难不成是流浪儿?

  颜绾眸色微滞,看了无暇一眼。

  无暇会意,走近后便将那女孩放了下来。

  “为什么要跟着我们?”颜绾将手里的两盏花灯放在了旁边,提着裙摆蹲下身,友好的朝她笑了笑。

  “……”也不知究竟是不会说话还是不肯说话,女孩一声不吭,始终安静的低垂着头,被刘海遮住的双眼似乎正盯着某个方向动也不动。

  颜绾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便一眼瞥见了自己身边的两盏花灯,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又是一个想要花灯的孩子……

  想了想,她将两盏花灯都拿了起来,放在女孩面前,耐心的问道,“想要哪一盏?我送给你好不好?”

  女孩微微偏着的头也随着那花灯的移动转了回来,听懂了颜绾的意思,她犹豫着抬起胳膊,沾着些尘泥的小手试探性指了指左边的莲花灯,却又像是害怕被责备,立刻缩了回去。

  喜欢莲花灯啊……

  颜绾大方的提起灯杆,正要递给女孩,却被豆蔻一下拦住了,“小姐,这莲花灯是,是……姑爷送你的……”

  您好歹也问一下肃王殿下的意思啊喂!

  闻言,颜绾的动作顿了顿,转头挑眉看向身后的棠观,征求他的意见。

  棠观也正细细的观察着女孩,冷峻的面容与白日里有些许不同,见颜绾看向他,便微微颔首。

  女孩本已经伸出了手想去拿那莲花灯,却因颜绾蓦地顿住了手而扑了个空,以为颜绾反悔了,女孩咬了咬下唇,突然有些笨拙的卷起了自己那已经快被刮成布条的袖口,结结巴巴的开口,“花……花花……”

  声音干净稚嫩,带着些柔和的软糯,让人一听心就都要化了。

  颜绾诧异的转回头,有些不解的看向女孩伸至自己面前的小胳膊,“花?”

  豆蔻和无暇忍不住凑近了些,就连负手而立的棠观也微微垂眼。

  “小姐!”豆蔻有些惊喜的叫出了声,指着女孩胳膊上浅浅的一块胎记给颜绾看,“这是莲花!”

  颜绾也看清了那胎记的形状,边缘虽有些模糊,但却依旧毫无疑问是朵小小的莲花。

  “还真是……莲花。”她也忍不住惊叹了一声,伸手想去抚一抚那莲花胎记。

  女孩急切的将胳膊朝颜绾面前又凑了凑,另一只手指向了她手里的莲花灯,小声说道,“和软软的花……一样。”

  原来是因为这个才想要莲花灯吗?

  颜绾扬唇,抬手理了理女孩额前粘在一起的刘海,眉眼间竟是一丝嫌弃都没有,看得豆蔻又是一怔。

  自打她跟在小姐身边起,小姐便极爱干净,现在怎么倒愿意伸手去碰这么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颜绾一边温和的笑,一边将女孩额前的刘海撩到了耳后。

  然而,就在她望进女孩的眸子里时,身子却是一僵……

  “异瞳?!”豆蔻失声叫了出来。

  无暇眸光微厉,冰冷的眼神再次扫向那小女孩。

  没错,女孩竟有一双与众不同的眸子,一只是蓝色瞳仁,另一只是淡淡的琥珀色,而此时此刻,那双瞪大的眸子里都不约而同的填满了惊恐。

  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异瞳露了出来,女孩尖叫了一声,立刻捂住眼睛,向后猛地退了几步,双腿却是绊在一起,重重的跌倒在地,还一边摇头一边喃喃着,“软软不是怪物……不是怪物……”

  颜绾的手僵硬在半空中,面上只掠过一丝诧异,内心却是已经惊喜的要尖叫出声。

  好,好漂亮的眼睛!!

  和她曾经养过的那只波斯猫一样,一样的蓝色,一样的琥珀色……

  见女孩跌倒后,颜绾这才从“痴汉”状态中抽离,连忙起身追了上去,安抚的摸了摸女孩乱糟糟的脑袋。

  许是因为想到曾经陪伴她许久的那只猫咪,她的声音不自觉放柔,手下顺毛的动作也异常熟稔,“你叫……软软?”

  “小姐!”豆蔻难以置信的看向颜绾,无暇也下意识的朝前走了一步,像是想要将颜绾拉开。

  颜绾偏头,“无妨。”

  口吻里已经带上了些强硬的命令,豆蔻和无暇登时没了多余的动作,一动不动的僵在原地,眼睁睁的看着自家楼主将那异瞳女孩拥进了怀中。

  顾平也有些站不住了,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主子……夫人是不是,是不是不知道这异瞳之人不祥啊?传言说,这异瞳可是灾祸的象征……”

  棠观蹙眉,看了顾平一眼,嗓音冷冷,“民间传言,向来是凭空捏造、子虚乌有。你竟也信?”

  顾平噎住,还想辩解些什么却又笨嘴拙舌,只能干着急。

  情绪有些失控的女孩在颜绾的温言安抚下渐渐平复了心绪,捂着双眼的手一点点撤下,那异色的双瞳再次露了出来,眸底的惊恐之色淡去了不少。

  因着自己曾经养过异瞳猫儿的缘故,颜绾对软软这双眼睛着实喜欢得紧。不过,她却也知道,拥有一双“诡谲”的异瞳对这里的人们意味着什么。

  其实若是双眼皆为蓝瞳,或是金瞳倒也无妨,毕竟大晋的邻国北燕和北齐便有很多人并非黑眸,而自北燕和大晋交好后,大晋境内也开始出现了一些眸色特殊的燕人,所以并不足为奇。但一眼为蓝色,一眼为琥珀色……

  诡异而少见的便是异类。

  异瞳之人被民间传言是天煞孤星,降生便意味着有大的劫难,往后更是厄运连连。

  “你叫软软?”颜绾轻声重复道。

  女孩懵懵的点头,面上脏兮兮的,更衬得那双眸子明亮异常。

  颜绾扬唇笑了笑,将手里的莲花灯交到软软手里,“这灯就送给你了。”

  软软接过灯杆,欣喜的仰头看颜绾,眸光熠熠,竟是笑了,颊边还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送,送给软软?”

  果真和她的猫儿好像!!

  颜绾的心又是一软,郑重的点头,“嗯,送给软软了。”

  软软抬头盯了一会儿颜绾的脸,突然垂下头,将自己“觊觎”了一整晚的莲花灯小心翼翼的放在了地上,小手在身上胡乱拍打了几下,似乎是在找什么东西。

  颜绾也不催促,只是静静的看着她。

  颜绾不说话,棠观也十分有耐心的站在一边看着,剩下的几人自然不敢多言。

  一时间,小巷内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软软的手上。

  

  ☆、第21章 软软(上)

  第二十一章软软(上)

  

  在破旧的衣裳口袋里翻找了许久,软软才终于找到了自己藏好的宝贝,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那小布包着的一小块粘糕递给了颜绾。

  粘糕或许是已经藏了一天,形状已经变了,表面还沾着些泥。

  颜绾愣了愣,并非是嫌弃这粘糕,而是知道这粘糕可能是她饿时充饥之物,所以摇了摇头,“我不饿,软软自己留着吧。”

  软软固执的举着手,眸子里满是期待的光芒。

  一直冷眼旁观的棠观终于走上前,毫不犹豫的接过了软软手中的粘糕,在顾平着急的唤声中面不改色的吃了下去。

  颜绾也诧异的转头看他,半晌回不过神。

  软软被顾平的大呼小叫声吓了一跳,不由偏头看向他,蓝琥珀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不解。

  棠观扬手,轻轻拍了拍软软的脑袋将她的眼神拉回来,“谢谢。”

  说完,他竟是也蹲下了身,深深的望进那双虽诡异但却漂亮的异瞳中,“早些回……去吧。”

  棠观原本是想说“回家”的,但想着像软软这样的孩子,十有八、九是无家可归的,便硬生生将“家”字咽了回去。

  软软乖巧的转过身,提起地上的莲花灯朝巷口走去,走几步却还回头看颜绾几眼,就这么一步三回头的,那小小的身影好一会儿才消失在巷口拐角处。

  颜绾依旧处在惊愕中,直到软软消失在了巷口才堪堪回过神,跺了跺脚,便要追上去,“啊!忘记给她一些银子了……”

  棠观伸手拉住了她,淡淡的开口,“她不会要。”

  不会要?

  颜绾蹙眉。

  “主子!您怎么能随便就吃那孩子的粘糕呢?!”顾平担心的走了过来,实话实说,“那粘糕也不知坏了没有……”

  闻言,颜绾都忍不住瞪了顾平一眼。

  “无妨。”棠观声音冷冷的,但却没有丝毫寒意,“那是她的心意。”

  颜绾抿了抿唇,一边跟上棠观的脚步,一边却还是没忍住,“虽是她的心意,但却也是她的果腹之物……殿下你这样吃了,虽全了她的一片心意,但可知道明日又或是后日,她可能就要饥一顿了……”

  “尊重比怜悯更加重要。”

  “……就因为你的尊重,软软她今夜可能会挨饿。肚子都没法填饱,还谈什么尊重?”

  棠观脚步顿了顿,恰恰在一盏花灯下立住,微微晕开的灯光扑朔在他英俊的面容之上,“人生在世,总有些什么在生存之上。”

  颜绾愣住,将棠观的话细细回味了片刻,才终于反应过来。

  对着他离开的背影跺脚,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咬牙切齿,“人要是死了还要其他有什么用!”

  ===

  颜绾和棠观是从后院翻窗回到了客栈,他们的确没有迎面被慕容斐抓包,但却在进屋后的不一会儿,就被几个护卫“友好”地请到了慕容斐的屋子。

  屋内烛火明亮,窗户边的案几前,慕容斐负着手转过身,面色阴沉,只是站在那儿不说话便能散出一种彪悍的生杀之气,看得颜绾有些心惊肉跳。

  “王爷和王妃是将末将的话都当成了耳旁风吗?”

  没有丝毫客套,也没有丝毫顾忌,慕容斐开门见山的就切入了主题,嗓音里隐隐透着些暴躁。

  颜绾提着手里的兔子灯,心虚地往棠观身后站了站。

  无暇没有什么反应,手提花灯依旧面瘫着一张脸。而豆蔻却跟着她颜绾的脚步悄悄挪了挪步子,抱紧了怀里的白雀灯,生怕面前的“煞神”一个怒发冲冠,就将自己的白雀灯给扔了出去。

  躲在棠观身后,再对不上慕容斐那凶悍的目光,颜绾眼观鼻鼻观心,也一声不吭的揪着兔子灯的耳朵。

  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肃王殿下这样的大丈夫顶着……

  “慕容将军,是本王想见识见识这民间的上元节,所以才带着王妃去城中看了看。”

  棠观瞥了一眼身后的颜绾,淡淡的开口,不负所望的将一切都独自扛了下来。

  闻言,慕容斐沉下脸,因为焦躁口吻变得刻薄起来,“肃王殿下在如此境遇下竟还有兴致去赏花灯?前几日的伏击殿下是忘得一干二净了吧?若是想体察民情,殿下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往后的机会可多着呢!”

  如此,便是在讽刺棠观不过是个幽居封地的废太子,以后的日子几乎和庶民无差?颜绾微微蹙眉。

  一旁的顾平虽听不出那么多弯弯绕,但却也感觉到了慕容斐语气中的不善,刚要上前说些什么,却被棠观一个不轻不重的眼神定在了原地。

  棠观垂眼启唇,声音虽冷但却谦恭,“是本王疏忽大意,绝不会有下次了。”

  顿了顿,他却是侧过身,幽幽看向装聋作哑的颜绾,“你说呢?王妃。”

  棠观一侧身,慕容斐那阴恻恻的眼神便径直射向了颜绾。

  脖颈一凉,颜绾悻悻的抬起头,面上几乎没露出什么破绽,只是扬唇微笑,“呵呵,殿下说的是。绝不会有下,次,了。”

  ……最后几个字怎么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慕容斐狐疑的又盯着颜绾看了看,却见她笑容自始至终没有变过,只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见这两位反省都比较“深刻”,慕容斐性子虽烈,但也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再次嘱咐了一遍明日行程后,便请棠观和颜绾早些回去休息了。

  “砰——”

  慕容斐的房门在身后关上。

  颜绾一边跟在棠观身后朝走廊那头走去,一边却是忍不住小声开了口,“殿下……这慕容斐的气焰似乎很嚣张,我还是觉着要小心他。”

  “他一贯如此,不过是脾气差了些,没有恶意。”棠观在自己的房门前停下,侧头看向颜绾,神情笃定而磊落。

  “一贯?”颜绾敏锐的捕捉到了这一字眼,听棠观的语气,为何像是与慕容斐非常熟稔?

  “吱呀。”棠观扬手推开门,淡淡的丢下一句话后便走了进去。

  “慕容斐曾替父皇挡过一箭,我幼时第一次参加春猎,也是他教的规矩。”

  “……”房门在眼前合上,颜绾的一双桃花眼怔了怔,就连豆蔻唤她都没听见。

  慕容斐于晋帝有救命之恩?

  也就是说,晋帝……

  派出了自己最信任的左膀右臂“押送”棠观去并州?

  ===

  天色晓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山间悠悠传来浑厚的钟声,在还带着些惺忪睡意的襄陵城间回荡。

  伴着车轱辘在地上辗转的声响,一行车马已经行至襄陵城郊外。

  朝阳自那远处的山林后升起,潋滟出一片绚丽的霞光,扑撒在城郊的茵色之上,将那不远处的一座破庙笼罩在了金辉中。

  马车内,颜绾轻轻撩开一角窗边的帘子,朝掩映在层层枝叶间的襄陵城望了一眼,下一刻却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了昨夜的上元佳节,昨夜的花灯,还有……

  异瞳的软软。

  软软的那双异瞳,只是第一眼便能让她想到自己曾经的猫儿,那个陪伴了自己无数个寂寞日子的猫儿。所以仅仅是萍水相逢,她就对那孩子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不知她身边是否还有大人照顾,也不知她天生异瞳又会遇上什么风波……

  颜绾忍不住有些担忧。

  “妖怪!妖怪!”

  “妖怪才会有这样的眼睛!”

  “把这盏灯给我!”

  马车自破庙边而过,一阵嘈杂声突然从里面隐隐传来。

  妖怪?

  眼睛?

  颜绾方才脑子里还在想着异瞳的软软,此刻一听清那嘈杂声中的几个字眼,便连忙将窗边的帘子又掀开了些,朝马车外看去。

  似乎也听到了破庙里的动静,正手执一卷兵书的棠观也是眉心一动,顺着颜绾的视线看了出去……

  破庙外,几个身着褴褛衣衫的孩子正围作一堆,举着拳头骂骂咧咧的嚷着些什么。

  “你这个灾星!克死了自己奶娘!”

  “离我们远一点!不许再住在这里!”

  “原来你就是大家说的妖怪……亏我昨天还送了你一块粘糕!你还给我!”

  “还有这个花灯……拿来!”

  拉拉扯扯间,一盏已经熄灭的莲花灯被围着的孩子举了起来。

  “撕拉——”

  争抢不休下,精巧的莲花外壳蓦地被撕扯成了几瓣,灯芯连着灯杆重重落地,自那群孩子的脚边滚了出来。

  瞧见那四分五裂的莲花花瓣上有着熟悉的纹理,棠观眸光微缩,俊朗的面上浮起一丝诧异。

  而就在他诧异之时,对面的颜绾却是已经掀开车帘,着急的扬声唤道,“停车!”

  

  ☆、第22章 软软(下)

  第二十二章软软(下)

  

  听到了颜绾的声音,马车边的顾平一愣,目光下意识看向车帘内棠观的方向,然而却是什么都看不见。

  棠观没有开口,颜绾的那声“停车”仿佛就是晨间刮过的一阵风,轻飘飘的没有重量。

  顾平正犹豫着要不要勒马,却听得车内传来一道低沉而寡淡的声音,“停车。”

  “停车!”一听到棠观的声音,顾平即刻勒住了马,声音扬起。

  马车又向前稍稍动了几步,才堪堪停住,而最前方的慕容斐也听到了顾平的声音,挥了挥手让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

  马车刚一停稳,颜绾就提着裙摆从车上跳了下来,转身便朝破庙门口疾步走去。

  若她没有看错,那盏只剩下“残躯”的莲花灯……分明是她昨晚送给软软的……

  不远处,一浑身脏兮兮的小丫头从包围圈中滚了出来,小手一抬,便将那滚落在地的灯杆护在了自己怀里,浑身紧绷一动不动的蹲坐在原地,脑袋耷拉着缩在双臂间,死死抱着那仅剩下一根光秃秃灯杆的莲花灯。

  然而,身后那些孩子却依旧没有放过她。见好看的莲花灯被自己撕扯成了一瓣一瓣,他们颇有些恼羞成怒的跺了跺脚,将一切怨气都发泄在了女孩身上。

  “都怪你!”

  “就是!都怪你这个灾星!”

  几个孩子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石子朝女孩砸了起来。

  女孩背对着他们,后脑勺被一小石子砸中,不由低低的呜咽了一声,却也没有丝毫反抗,只是将脑袋更加往双臂间埋了埋。

  就在她准备迎接更多石子砸在身上的疼痛时,整个人却是突然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你们……”

  颜绾蹲下身抱住了正瑟瑟发抖的软软,面色阴沉的看向那群将莲花灯外壳踩在脚下的孩子,胳膊肘上也中了几颗尖锐的石子。

  见有大人过来护住了软软,还准备捡石子的几个孩子面色一变,小声嘟囔了几句,还不待颜绾呵斥,便即刻扔下了手里的石子,转身迅速的跑进了破庙。动作之敏捷……像是从前已经练习了无数遍。

  颜绾攥着手,目光有些复杂的看了一眼熊孩子离开的背影,眼前也快速掠过几幅断片而零星的画面。

  微微摇了摇头,她勉强将那些不怎么好的回忆从脑子里逐了出去,垂眼看向怀里的软软,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些,“软软?”

  听到有人竟唤出了她的名字,软软浑身一僵,抱着怀里的灯杆缓缓抬起了头,一双眼眸依旧澄澈,只是却不如昨夜那般灼亮,在乱糟糟的发丝遮掩下,像是两颗蒙了尘的蓝玛瑙和琥珀。

  抬眼看向颜绾那双温柔的桃花眼,愣了片刻,才张了张唇,小脸憋得通红,双眸也微微有些湿润,“花,花花……坏了……”

  颜绾的心仿佛又被什么重重的撞了一下,抱着软软的手收紧了些。

  “可有人照看你?”

  身后响起一略清冷的磁性嗓音。

  颜绾一怔,转过了头,这才发现棠观不知何时也已下了车,此刻正站在她身后。眉宇英挺,薄唇轻抿,一袭玄色锦缎长袍被微暖的晨风吹得飒飒作响。

  仰着头自下而上望着这位肃王殿下,颜绾只觉着他的身形愈发颀长,如松竹般俊挺,哪怕是在这荒郊野外,也带着些睥睨天下的冷峻疏阔。

  许是与棠观相处久了,此刻再面对这逼近的威势,颜绾反倒多了些心安,但软软却是受到了惊吓。

  尽管昨夜也见过棠观,但敏感的女孩却下意识觉得此刻的棠观比昨夜要更威严些,不由朝颜绾怀里缩了缩,结结巴巴的回答道,“奶,奶娘……”

  “她人呢?”棠观蹙眉,望向不远处的破庙。

  软软覆在颜绾衣袖上的小手微微攥紧了些,在那月白色的衣袖上印上了一个模糊的泥印,“不见了……昨天,奶娘走了……”

  颜绾垂下眼,视线在那攥紧的小拳头上扫过,想起了方才在马车之上听到了只言片语。

  ——“你这个灾星!克死了自己奶娘!”

  所以,软软如今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弃儿。

  可即便是弃儿,颜绾也总有种软软的身世不会那么简单的预感。

  不过也无妨,她若是想知道,大可传信让莫云祁查一查……

  豆蔻和无暇也下了车,朝这里走了过来,在瞧见软软时却皆是微微变了脸色。

  怎么又遇上了这个异瞳的女孩?!

  “子显……”没有在意豆蔻无暇的神色,颜绾安抚地拍了拍软软的背,抬头低低的唤了一声棠观。

  棠观垂眼,撞上颜绾的视线,默不作声。

  他们都心知肚明,像软软这样的天生异瞳,十有八、九便是普通人家的弃儿,就连至亲之人都避如蛇蝎,又更何况其他人?

  其他流浪儿还能相互依偎,运气好的或许还有可能被什么人家收养,但软软……

  从前她还有个奶娘拉扯,如今奶娘一去,若再流落在外,怕是没有什么活路。

  颜绾不信异瞳的传言,而棠观也向来不信这占卜算卦等玄学之术,自然将异瞳“灾星”一说也视作无稽之谈。

  两人对视了一眼,目光再次转向了正怀抱灯杆懵懵看着他们的软软。

  “发生什么了?”

  就在两人都陷入沉思时,不远处却突然响起一浑厚而暴躁的男声。

  颜绾心口一紧,一转眼便瞧见了慕容斐挎着刀,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粗犷沧桑的眉宇间尽是不耐,“夫人又有何不适?”

  嗓音微微低了些,他嘟囔出声,“不过一个荣国侯府的庶女,竟还如此娇气……”

  若是平时听慕容斐如此讽刺她的身份,颜绾铁定要笑眯眯的“怼”回去,但今日她却是压根没听清慕容斐的话,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软软那双异瞳……

  如果慕容斐看见了软软的异瞳,那他们就算想将软软带在身边,怕是都不能了!

  慕容斐已然走近,瞧见颜绾正抱着一衣衫褴褛的小丫头,眉心不由拧成一团,面上的烦躁之色更重。

  女人果真是麻烦!

  不过在路边瞧见一小乞丐,竟就要命令整个队伍停下来!难道还把自己当做救苦救难的贵人不成?!

  “今日行程紧迫,还请二位赶紧上车。”慕容斐粗着嗓子沉沉的斥了一句,视线从软软面上一扫而过……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对?

  察觉出些异样的慕容斐面色一凝,不由向前又走近了几步,刚要俯身定睛细看那小乞丐的长相,却见颜绾像是护崽似的一把将人抱了起来,猛地后退了几步。

  颜绾艰难的抱着软软站定,将那乱糟糟的小脑袋在自己肩头一摁,只留了个后脑勺给慕容斐,警惕的转移话题,“慕容管家,我想将这孩子带上……”

  豆蔻和无暇蓦地瞪大了眼,同样知道软软是天生异瞳的顾平也惊了惊,连忙转头难以置信的看向棠观,却见他家殿下竟是一脸平静之色。

  见颜绾的反应有些异常,慕容斐刚想要探个究竟,却又瞬间被颜绾的话给转移了注意力,“带上这个孩子?!!”

  声音一下暴躁的炸开。

  软软趴在颜绾的肩上,被慕容斐的大嗓门吓得微微一颤,脑袋向上抬了抬想要转头,却被颜绾轻柔而坚定的摁了回去,便又乖乖的趴了下去,开始纠结的啃起指头。

  “夫人以为咱们这是去春游吗?”慕容斐死死瞪着颜绾,瞪着颜绾怀中的软软,恨不得用眼神就将两个人硬生生扒拉开来,“就算是要发慈悲,也得看看场合!夫人以为自己是菩萨吗?”说着,又气得冷哼了一声,“泥菩萨还差不多!”

  “……”

  要不是慕容斐正在骂她,颜绾都要为这句话鼓掌了。

  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这讽刺还挺有艺术的啊_(:3ゝ∠)_

  自己绝对横不过慕容斐这一点,颜绾非常清楚。但……

  小人会充分利用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小人得“智”》豆蔻无暇已经走了过来,想要接过颜绾臂中的软软。

  颜绾摇头,顶着慕容斐“凶悍”的目光,硬着头皮走到了棠观身后,轻轻扯了扯他的腰带,“子显……”

  腰间被扯的紧了紧,棠观冷峻的面容在霞光浸染下变得不再那么凛冽,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抱着孩子的颜绾,他紧绷着的下颚竟是稍稍温和了些,“先离开这里。”

  “那这小乞丐呢?”慕容斐抬手,有些气急败坏的指了指颜绾。

  软软趴在颜绾的肩头,微微偏头,神情有些迷蒙地看向棠观,蓝琥珀色的眸子虽透着些稚嫩,但却已然填满了期待。

  棠观顿了顿,沉稳的开口,“先带上。”

  

  ☆、第23章 天命

  第二十三章天命

  

  马车一路颠簸,向来被这颠簸折腾的颜绾此刻已将腰酸背痛抛到了脑后,只笑眯眯的偏头,看着身边衣衫褴褛的软软,眉眼弯弯。

  “软软,以后就跟着我们好不好?”

  “嗯。”软软扬起头,小脸虽然脏兮兮的,但嗓音却是异常的甜糯。

  面对一个异瞳萝莉,颜绾毫无抵抗力。尽管这个小萝莉目前看上去还有点邋遢。

  再次想到自己从前的猫咪,颜绾忍不住伸手撩开了软软额前的发丝,又盯着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看,露出“痴汉”般的笑容,“软软,姐姐这里有许多好吃的,你饿不饿啊?”

  闻言,神情始终冷峻的肃王殿下挑了挑眉,诡异的瞥了一眼笑靥如花的颜绾,耿直的开口纠正,“你的年纪足以做她娘亲。”

  “……”

  “……”

  颜绾笑容僵硬的抬头,一双桃花眼直直瞪向对面的棠观,嘴角微微抽搐,像是恨不能用眼刀在他英俊的脸上狠狠剜几下。

  ……讲道理!虽然她的心理年龄已经老大不小了,但这张脸还是十七的脸好伐!她还是个孩子好伐!!

  什么娘亲?怎么就成了老一辈的娘亲级角色了??

  棠观眉眼坦然。

  大晋的女子最小十三岁便可出嫁,软软如今不过四五岁,颜绾的年纪自然可以做她的娘亲。

  软软抬头,迷蒙的眼神在棠观和颜绾间扫来扫去,不明白他们在说些什么,但却是抓住了一个字眼,“娘亲?”

  颜绾又是僵硬的转过头,对上了软软澄澈的眸子,内牛满面。

  算了,娘亲就娘亲吧……

  听着就觉得自己身上笼罩了一圈母性光辉。

  “你果真决定要将她带在身边?”棠观的视线落在颜绾搂着软软的手上,淡淡的问了一句。

  “嗯……”颜绾点了点头,沉吟片刻,“我可以收软软作义女。”

  义女?

  棠观眸色微动,复杂的看向颜绾提醒道,“你可想好了?若是收她做义女,待到了并州后,你离开时可会带上她?与其那时你嫌她累赘、拖累了你和你的意中人,再将她抛下,还不如早早的就为她另外安排一个去处。”低沉的磁性嗓音微冷。

  原来是怕她收养了人却不负责任……

  颜绾了然,坚定的摇了摇头,“我绝不会丢下她……”

  “那么你的意中人呢?”棠观打断了她的保证,眉宇微凝,移开了视线,“他可会接受你突然有了一个天生异瞳的义女?”

  “……”颜绾愣了愣。

  对哦,她都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个“意中人”。

  啧,怎么就连棠观都记得比她牢呢_(:3ゝ∠)_

  “唔,他一定不会介意,他,他不信异瞳孤煞之说。”颜绾心虚的低下头,手轻轻一揽,让已经昏昏欲睡的软软趴在了自己膝上。

  不过棠观倒是提醒了她,她拿回玉戒后自然是要回危楼的,那么软软……

  要让软软从小就被危楼的“良好氛围”熏陶吗?

  见颜绾回答的如此笃定,棠观冰着脸,点了点头,“那便好。不信此事之人,多半是磊落君子,你也不算所托非人。”

  肃王殿下竟还担心自己开溜的王妃所托非人……

  果然好气度_(:3ゝ∠)_

  “……”颜绾尴尬的扬了扬唇,却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子显……也不信这异瞳孤煞一说?”

  “嗯。”

  马车颠簸,棠观微微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冷峻的面容掠过一丝疲意,“前些年黄河水患,钦天监夜观天象,口口声声称是东宫之祸。自那之后,我便知道,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某个利用星象之说陷害东宫的罪魁祸首默默低下头,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

  并州在巴蜀之地,从京城到巴蜀要翻过岳岭,山高谷深,道路崎岖险峻,难以通行。

  有诗云,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两三米宽的金牛道两旁,是连绵不断的古柏,苍干虬枝,相互纠缠,染着岁月苍茫之色,自成蜿蜒的翠云廊。

  枝桠掩映的翠云廊深处,一简陋的客栈若隐若现。

  慕容斐驾马走在最前方,沉着脸吩咐队伍离路边远一些,以免马受了惊,越过拦马墙跌入丛丛山林。

  小心谨慎的驾马到了客栈外,慕容斐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了迎上来的人。

  后面跟着的两辆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棠观率先下车,转身将车内的软软抱了出来。

  一瞧见脏兮兮的小乞丐,慕容斐又是气不打一处来。当时肃王说先将人带上,莫要耽误行程,他觉得有几分道理,便同意将这小乞丐带上了,原本打算到了下一座城就将人丢下来,倒是没想到这么快便上了蜀道……

  如今上了蜀道还怎么丢?

  无论如何,这肃王和王妃都不会把人丢在这荒山野岭啊!!

  失策!

  颜绾一掀开车帘就瞧见前面的慕容斐正咬牙盯着棠观怀里的软软,连忙扶着豆蔻的手跳下车,疾步走到棠观身边,扬手将软软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的更乱了些,全部耷拉在眼前遮住了那双漂亮的眸子……

  慕容斐:……???

  软软:……???

  棠观:……???

  嗯,氛围微微有些尴尬……

  颜绾僵硬的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微笑,“咳,进去吧。”

  这蜀道崎岖艰难,本就人烟稀少,翠云廊深处也只有这么一家客栈。棠观一行尽管只有几十来人,但入住这小客栈时倒是显得浩浩荡荡。

  客栈的房间不多,颜绾带着软软和豆蔻无暇挤在一间屋里。

  安顿下来后,颜绾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软软洗澡……

  恰好客栈掌柜也有个差不多年纪的女儿,豆蔻便要了件软软能穿上的干净衣裳,并让店家将木桶和热水搬上来。

  等热水和木桶的时候,软软还处于马车颠簸中的昏沉状态,双眼睁也睁不开,趴在屋内的软榻上就又睡了过去。

  看着软软的睡颜,颜绾琢磨了一下,拿出纸笔,亲自画了张东西交给无暇,吩咐了她几句。

  无暇有些讶异的盯着那纸上的画看了看,却也了然的转身离开,去一旁琢磨如何做出自家楼主想要的东西了。

  “小姐……”

  豆蔻从屋外走了进来,掩上那并不十分牢固,甚至还有些摇摇晃晃的门,看了一眼在软榻上呼呼睡着的软软。

  “京中来消息了。”

  闻言,颜绾神情微肃,转过身,也压低了声音,“如何?”

  “和小姐想的相差无几。”

  所以,在暗中痛下毒手、欲置他们于死地的果然是渊王。

  颜绾蹙眉。棠观已经被废了太子之位,幽居并州,未经召见不得进京。纵观史书,如此境遇的皇子,便是正式退出了夺嫡之争的明流暗潮,只要没有生出造反的异心,就几乎不会对渊王再有产生什么威胁。

  没有她危楼的襄助,渊王也执意要斩草除根,甚至不顾晋帝可能会有丝毫猜疑。如此行径,究竟是太过忌惮棠观还是料定晋帝不会再多问棠观一句,所以恰恰肆无忌惮起来?

  “小姐……还有一事。”见颜绾皱着眉沉思,豆蔻抿了抿唇,补充道。“晋帝为渊王和颜妩赐婚了。”

  “如此快?!”颜绾有些诧异。

  却不是诧异颜妩要嫁入渊王府,而是惊讶这一天竟是来的这么快这么突然。

  她那个便宜爹心心念念要保全荣国侯府,生怕在夺嫡之争中一步踏错株连全族,如今棠观被废,最有可能继承皇位的便是渊王。

  将颜妩嫁于渊王是他迟早要走的一步棋,只是……也太快了些……

  肃王的婚事才尘埃落定,荣国侯府以庶换嫡的嫁女风波还未平息,想必京中也是流言肆起。此刻,颜妩和渊王的婚事突然定下,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甚至会硬生生坐实荣国侯府对未来君王的攀附,让他们的企图暴露无遗。

  尽管荣国侯府迟早也会踏出这一步,但踏的这一步太过心急,还隐隐带着些对棠观这个废太子的羞辱……似乎并不是她那个便宜爹“冠冕堂皇”的风格。

  豆蔻仔细回忆了一下京中传来的简讯内容,“说是上元节宫中花灯宴,颜妩落水,为渊王所救。当时在场的人可不少……”

  “难怪……”被这么一解释,颜绾登时了然的勾唇。

  想必这落水的一出也是渊王那厮整出来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救出了落水的颜妩……

  按照这个朝代的男女授受不亲,颜妩怕是也只能嫁给渊王了吧。

  “小姐,颜妩要嫁给渊王,是不是就意味着荣国侯府成了渊王的势力?”

  豆蔻面上难得的出现了些“忧国忧民”之色,看得颜绾忍不住想笑,“我说过,危楼不会再涉足党争,渊王得了谁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对哦!”豆蔻被一语点醒,这才意识到今时不同往日,她们以后都不必再时时刻刻关心朝政,顿时松了一口气,扭头去叫榻上的软软起来洗澡了。

  颜绾的笑容淡了淡,心里却有了别的思虑。

  如今渊王尚未成事,便已经要对棠观赶尽杀绝,若是来日继位……

  

  ☆、第24章 沐浴

  第二十四章沐浴

  

  京城,安王府。

  日暮斜阳,在院落内投下高高翘起的檐角阴影。空气中没了那刺骨的寒意,地上的残雪也尽数消融,原本结冰的池塘已经开始荡漾起涟漪,将薄薄的一层冰推向岸边,模糊了池边小亭的倒影。

  亭边,女子红衣如火,脚踏长靴,青丝在脑后高高的扎成一束马尾,发间干干净净没有丝毫装饰,额前却系着银边红色抹额,散落的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微微有些凌乱的贴在鬓边。

  五官不似寻常女子那般精致,但却别有一番韵味。

  她手执长|枪,几个旋身,凌厉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长|枪上的红缨,腰肢虽纤细,却不带丝毫弱柳扶风之态。舞枪的身姿修长挺拔,英气逼人。

  “郡主……”假山那头,匆匆走来一小丫鬟,离得远远的便唤了一声,“郡主!皇上为渊王和荣国侯嫡女赐婚了!”

  “嗖——”

  闻言,女子动作微顿,手下猛地用力,长|枪重重一颤,打着旋儿脱手而去,直直刺向丫鬟身后的假山。

  就在那枪头即将没入假山之时,一袭紫影瞬间移至假山前,长|枪骤然停在了离假山半尺开外的半空中。

  女子抬眼看去,身着紫色锦袍的男子站在那里,一手负在身后,一手稳稳的握住了那杆长|枪,俊容柔和的出奇,嗓音也充满着暖意,“清欢自己做错了事,还要拿这无辜的山石撒气不成?”

  女子不是别人,正是在上元节花灯宴上将颜妩推入水中的容妤郡主,棠清欢。

  “哥哥!!”

  棠清欢疾步从已经吓傻的小丫鬟面前走了过去,抬手想从棠清平手中将长|枪夺下。

  棠清平眯了眯眼,负在身后的另一只手扬起,在棠清欢的脑袋上轻轻一弹……

  “唔……”方才还炸毛的棠清欢顿时消停了下来,捂着额头忙不迭的朝后退了几步,不再敢去夺那长|枪,只梗着脖子跺脚叫道,“哥哥也和那些人一样欺负我!!”

  瞧见棠清欢敢怒却不敢妄动的模样,棠清平眸底掠过一丝笑,俊朗的面容暖意融融,“还有谁欺负你了?”

  “颜妩!!”棠清欢仰着头叫道,像只被欺负后找到主人嗷嗷叫唤的小狗。

  棠清平忍不住将长|枪扔到了一旁,伸手将她垂在眼前的几缕发丝细致的撩到耳后,调侃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是你将颜妩推进了水。”

  一提到落水之事,棠清欢登时蔫了下来,一双好看的丹凤眼也耷拉着眼角,没了方才的神采,“我,我见她和渊王走在一起,就想到了太子哥哥……”

  “清欢。”棠清平蹙眉打断了她的话,“你要记住,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太子,只有肃王。你若再将太子挂在嘴边,只会给远在并州的他带来无妄之灾,明白了吗?”

  “……是。”想起上元节那日九公主的叮嘱,棠清欢垂头闷闷的应了一声,“我原本只是看颜妩不顺眼,想让她出出丑……没想到竟让渊王得了利,现在赐婚的旨意都下来了……”

  她不仅没有替太子哥哥出气,反而还让渊王得了荣国侯府这么一大助力。

  “你也不必自责,其实,荣国侯府与渊王联姻是迟早的事。”

  “是吗……”尽管被棠清平如此安慰,棠清欢却还是有些懊恼的撇了撇嘴,“我哪里能想到渊王竟那么巧,恰好看见那颜妩落水,还先所有人一步将她给捞出来啊!难不成,是天意如此??”

  “天意?”棠清平勾了勾唇,眸底的笑意却渐渐冷却,没了看向棠清欢时的暖意,“曾有人和我说过,所谓天命,不过人祸之兵刃。”

  棠清欢愣了愣,只细细琢磨了片刻,便反应过来,“哥哥……你是说,上元节那场闹剧是,是渊王……”顿住,她突然压低了声音,“是那危楼楼主一手策划的?!”

  话一出口,她却又更加困惑了。如何策划?就算射花灯的种种都在他们计划中,但……颜妩却是她亲手推下去的,难道那危楼楼主还有什么未卜先知的神力不成?

  “这三年,渊王凭着危楼的助力步步为营,甚至兵不血刃便让东宫易主,难道你还不明白?”

  棠清平淡淡的垂眼,神色恢复如常,长眉微挑,嘴角含笑,“那位危楼楼主算计的,从来都只有人心。”

  顿了顿,他补充道,“对了,你身边那个婢女蓁儿已经被我打发走了。”

  “……”棠清欢愣住。

  ===

  “阿嚏——”

  千里之外的翠云廊,某位“从来只算计人心”的危楼楼主很不雅观的打了个喷嚏。

  “唔?”木桶内正啪啪啪打着水花的软软动作一顿,突然扭过头看向挽着衣袖的颜绾,“娘亲?”

  “咳——”

  乍一听到这称呼,豆蔻手下一滑,手里的布巾就在水面上砸出了一朵大大的水花,溅得她自己满脸都是。

  “……没事。”颜绾摸了摸鼻子,坦然接受了自己初为人母的事实,“有人在背后说娘亲的坏话。”

  “小姐……”见颜绾也自称起娘亲,豆蔻不赞同的垮下了脸,“你真的执意要……”

  “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还未等豆蔻说完,颜绾便不咸不淡的瞥了她一眼,直接打断了她后面的话。

  别看软软才三四岁,但这个年纪却已经可以从大人的话中分辨出是与非、错与对。

  颜绾并不希望,软软从小就认定天生异瞳是不祥的,认定自己是个灾星。

  “软软,娘亲帮你洗白白好不好?”

  一转回眼,颜绾便瞬间扬起笑,将魔爪伸向了木桶里的软软。

  “好~”甜糯的嗓音。

  “……”豆蔻无奈的闭上了嘴,实在是不懂自家小姐为何偏偏喜欢一个天生异瞳的孩子。

  然而,小姐决定了的事情向来很难改变。豆蔻认命的拾起了水面上飘着的布巾,开始继续为软软擦拭起了小脸。

  事实上,女孩身上的脏污虽看着有些难以入目,但却并没有太难清洗。

  想来照看她的奶娘才刚刚过世,那些泥污也不过在身上沾了一天多,因此只是轻轻刷洗了一番,女孩的小脸便像是褪去了一层壳似的,露出了原本的肤色。

  白皙而粉嫩的小脸,精致的五官,还有那懵懂的一双异瞳,这次不仅是颜绾,就连豆蔻都不由自主的动摇了。

  为什么这天生异瞳的小鬼看上去这么好看?!!

  为什么那双异瞳看上去漂亮得要命?!!

  不祥的东西长这么可爱是犯规啊喂!

  她一定是被小姐的循环式夸赞洗脑了qaq

  豆蔻纠结而崩溃的给软软清洗着黏在一起的发丝,而另一边,颜绾的絮絮叨叨却还在继续。

  “软软的眼睛特别漂亮!”

  “可,可是他们说……眼睛,是妖怪……”

  “听他们瞎扯!”

  “……”

  “那些人啊,是嫉妒软软的眼睛!他们也想要这么漂亮的一双眼睛,但是又偏偏没有,所以才说软软是妖怪。”颜绾面不改色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哦!”

  终于洗得白白净净的软软瞪大了眼,小嘴张成了o型,满脸的恍然大悟。

  “……”豆蔻嘴角微微抽搐。

  鉴于软软的听话乖巧,颜绾和豆蔻主仆二人很快就将她从头到脚清洗了干净,并替她穿好衣裳,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

  另一边,无暇也拿着颜绾吩咐要做的东西来复命了。

  颜绾翻转着那成品反复看了看,还算满意的点头,亲自给软软戴上了它,“走,出去给他们看看。”

  虽然这样走在路上也会引来不少人围观,但总比之前要好,对外只要称软软患有眼疾,不得见光就可以了。

  颜绾口中的他们自然指的是棠观等人。

  “吱呀——”

  棠观肃着脸打开门。

  门外,一袭白衣的颜绾抱着同样身着白衣、却很小只的女孩,眼巴巴的杵在那里,身后还跟着满脸纠结的豆蔻。

  而那个正用小手勾着颜绾脖颈的女孩……

  柔软的发丝被简单的梳作双丫髻,系着两根银色的发带,露出光洁的额头。小脸粉扑扑的,干净白皙。

  然而这丑小鸭变天鹅的画面却压根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的眼前竟系了一条白色的薄纱,将那双漂亮的异瞳完美的遮住了。

  “软软?”

  肃王殿下微微挑眉。

  软软偏头,透过那白色薄纱盯着棠观细细的瞧了几眼,认出他后怯生生的启唇,“爹爹。”

  “??”颜绾一愣,下意识的转头看向同样怔住的棠观,忙不迭的摇头否认,“这,这不是我教的。”

  “……”棠观默,只深深的看了颜绾一眼,便侧身让她们进屋。

  

  ☆、第25章 遮目

  第二十五章遮目

  

  “娘亲,软软叫错了吗?”

  “……”颜绾纠结的抿了抿唇,沉吟片刻还是摇头,“唔,你叫的对。”

  同三四岁的孩子一时半会儿绝对解释不清楚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万一在慕容斐那里露了馅她和棠观都不好过,倒不如让软软先这么叫着……

  至于离开之后,难道还愁没有大把的时间来纠正一个称呼吗?

  走进屋后,颜绾将怀里的软软放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将她朝前轻轻一推,忍不住勾唇调侃道,“去给你爹看看~”

  “……”就这样莫名其妙成为孩子她爹的肃王殿下蹙眉横了她一眼。

  遭到一记“横眉冷对”,颜绾无所谓的挑了挑眉,像是已经习惯了肃王殿下的嫌弃。

  软软骤然离开了自家娘亲的怀抱,还被向前推了推,心里还是有些忐忑。

  仰着脸看了看面色冷冷,似乎很威严的新爹,她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颜绾一眼,“唔……”

  “嗯。”颜绾摆了摆手,鼓励似的朝她点了点头。

  软软背在身后的手纠结的绕在一起,短短的小手指不断打着转儿,粉嫩的小脸嘟成了包子。

  艰难的朝“冷气来源”迈了几步,她走到了正坐在桌边的棠观面前,个子小小。只刚刚在棠观的膝盖处露出半边头。

  棠观垂头,沉静的看向用白纱蒙着双眼的软软,抬手摸了摸她脑袋上的两个小髻,淡淡的启唇,“系着白纱做什么?”

  “娘亲说……其他人的眼睛没有我漂亮,所以为了不刺激他们,我可以把眼睛遮起来。”软软天真的回答道,一个字一个字复述着颜绾的话,“娘亲还说,君子,君子不显山不露水,要学会藏锋。”

  “……”

  闻言,棠观神色微沉,复杂的抬眼看向一旁正因偷瞄他的颜绾,与生俱来的冷峻和贵气让他仅仅是坐在那儿,都有一种强大的气场,让颜绾更加心虚的收回了眼神。

  豆蔻幸灾乐祸的瞥了自家小姐一眼。

  叫你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现在被抓包了吧!

  “啊,殿下,其实这不是普通的白纱……”果断选择岔开话题,颜绾连忙上前蹲下身,小心翼翼摘下软软眼前的薄纱,呈给棠观看,“你看,这白纱两边都用银丝定了弧度,戴在面上,离眼睛还有一些距离,看外面完全没有影响……”

  “做得挺精致。”

  终于被赐了一句夸奖,颜绾登时松了口气,将手里的薄纱重新替软软戴上,微笑着说道,“我刚刚粗略的画了个草图,也没想到无暇竟能做的如此精致。”

  “豆蔻,”棠观突然抬眼,视线落在了不远处站着的豆蔻身上,嗓音冷冽,依旧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你先带软软出去,”说着,目光又转向了半蹲着的颜绾,“我有话要单独和你说。”

  有话和她单独说……

  肃王这个老干部竟然主动要求和她独处?!!

  颜绾一双漂亮的桃花眼蓦地瞪大。

  软软扭头看向颜绾,薄纱下的一双眸子雾蒙蒙的,似乎是在征求颜绾的意见。

  “……那,软软你先回屋等娘亲好不好?”半晌,颜绾终于从惊喜【误】中回过了神。

  “好。”

  见豆蔻抱着软软出了门,棠观转回视线,长眉微挑,沉声问道,“君子不显山不露水,要学会藏锋?”

  “……”

  原来还是为了这一茬啊。

  颜绾讪讪的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半蹲在棠观膝边像只哈巴狗似的,连忙站了起来。

  “话说的有理,但用错了地方。”眼里容不得一颗沙子的肃王殿下蹙眉,“如何能在一个孩子面前说谎?都说要以身作则,你难道希望她日后也学你今日一样满嘴胡话?”

  满嘴胡话……

  颜绾笑容一僵,耷拉下眼角,不满的撇了撇嘴角,小声嘀咕,“难道我要直接告诉她,是因为异瞳不祥所以才要遮住吗?”

  “一面告诉她异瞳并非不祥之兆,一面却又让她以纱遮眼,如此言行不一,迟早会弄巧成拙。”

  棠观绷着脸,眸色幽邃,眉宇间却是一片疏阔。

  听到这儿,颜绾终于听出了些不对劲,“殿下的意思是……为了让软软知道异瞳和其他瞳色并无差别,就要让她堂而皇之的在人前露出那双异瞳?”

  “自然。”棠观颔首,“若是以纱遮眼,她同那些惧怕异瞳的人又有何异?”

  颜绾蹙起眉,复杂的看了棠观几眼。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为什么这三年来,自己算计起东宫来竟是百无一失。并非她有多能算计人心,而是自己算计的这个人实在是耿直的……

  怎么形容?

  她一时竟是语塞。

  就像是……

  她在他即将路过的地方布置了一个又一个坑,他栽了一次跟头后,却始终坚持走直线,于是最后……一个坑都没有错过。

  沉默了片刻,颜绾还是忍不住反驳,“……殿下可知道,一旦露出异瞳,软软就会成为异类,成为众人口中的怪物。”

  棠观抬眼,对上颜绾的视线,眸色虽浓却无比清明,“我只知道,若所有异瞳之人都以纱遮目,那他们就永远会是异类。”

  ===

  夜间躺在床上时,颜绾侧着身将软软拥在怀里,耳畔却还回响着棠观那句话。

  “若所有异瞳之人都以纱遮目,那他们就永远都是异类。”

  明明一开始她还在为这位肃王殿下的直脑筋哭笑不得,听了这句话后,为何竟觉得……

  讲的有些道理??

  颜绾头疼的揉了揉眉心,视线落在软软安详的睡颜上,抿唇。

  算了……

  反正不管怎样,至少现在她不会让软软的异瞳暴露在人前。

  如此想着,她终于舒了口气,正要合上眼时,却听得屋外似乎传来些异响,像是夜风拂过山林的悉悉索索。

  不知为何,颜绾突然心头一跳,不由侧耳细听,这一听,竟是隐隐约约听出了些玄妙……

  那诡异的“风声”要略微尖锐一些,若有若无的旋律和节奏让人听着很不舒服,莫名的不安。

  微微坐起身,颜绾皱着眉向紧闭的窗户看了一眼,又扫了一眼床下打地铺的二人。

  豆蔻睡得安然,就连无暇也没有被这“风声”惊醒。

  被那“风声”扰得心慌,颜绾想了想,还是小心翼翼的披衣下床。

  无暇并未深睡,身边一传来动静便醒了过来,见颜绾神色怔忪的朝窗边走去,只愣了愣,便也披衣起身。

  “楼主,怎么了?”

  离窗口越近,那客栈外的声响便越发清晰,颜绾转头看向走来的无暇,低低问道,“你可听出这声音有什么不妥?”

  无暇垂眼,细细的听了片刻,却也只听见了风的呜咽之声,冰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解,“这风声……有哪里不对吗?”

  风声……

  颜绾抿了抿唇,“我怎么觉得……这不是风声?”

  无暇也蹙起了眉,正要再说什么时,却是突然顿了顿,像听见了什么动静。

  “是不是不对劲?”见无暇神情有了微妙的变化,颜绾的心更是沉了沉。

  “听不出风声的诡异,但属下……听到了别的声音。”一想到那有些不妙的可能性,无暇的眸色微冷。

  颜绾怔了怔,“什么声音?”

  无暇面色肃然,没有应声,而是直接伸手将那紧闭着的窗户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砰——”

  仅仅是一条缝的间隙,颜绾甚至还未看清客栈外的情形,无暇眸光急缩,手腕一动,蓦地阖紧窗,向来不动声色的面上竟是起了一阵波澜,不仅仅是错愕而已。

  “是……什么?”一见无暇露出了这样的表情,颜绾的小心脏也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压根不敢再拉开窗户看上一眼。

  连无暇都hold不住的……会是什么?

  “……蟒蛇。”沉沉的丢下一个字,无暇转身便回到了床边。

  颜绾登时浑身一颤,神色僵住。又向窗口扫了一眼,她连忙后退几步,远离了那不怎么安全的窗口,有些难以置信的重复问道,“蟒蛇?”

  床边,无暇已经迅速穿好衣衫,顺手将还在睡梦中的豆蔻拎起来拍醒,面色难看的再次回答道,“是一条,巨蟒。”

  尽管夜色暗暗,但仅仅是瞥了一眼,她也清楚的看见了那怪物至少有水桶粗,蜿蜒了数米……

  原本还有些睡意惺忪的豆蔻瞬间清醒了过来,吓得腿都微微发软,直接踉跄几步跌坐在了床上,惹得床上的软软也不舒服的哼唧了一声,“娘亲……”

  一听到软软的唤声,本也被吓得不清的颜绾竟是出乎意料的定了定神,疾步走向床边,她一把抱起还在揉着双眼的软软,转头吩咐豆蔻,“赶紧去把所有人叫醒。”

  豆蔻连忙转身朝房间外小跑去。

  “砰——砰——”

  客栈外突然传来惊天动地的碰撞声,随之而来的便是剧烈的震动。

  刚推开门的豆蔻赶紧抱紧了身边的门框,这才避免了跌倒直接滚下一楼的惨剧。

  “娘亲……”软软被那动静吓得哭了起来,双手更是搂紧了颜绾的脖颈。

  剧烈的震动让颜绾也踉跄了好几步,幸好无暇关键时刻赶了过来,稳稳的扶住了她。

  巨蟒发起攻击了?!!

  颜绾也有些惊魂未定的拍了拍软软的背,脑子里一时却是闪过很多乱糟糟的东西。

  这蜀道之上,有一条巨蟒本不足为奇。

  但要知道,巨蟒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除非遇上什么特殊情况,才会狂暴至此……

  又是“砰砰”两声,伴随着快要倒塌的晃动,颜绾再次隐隐约约听见了那诡异的“风声”,蓦地瞪大眼,她乱糟糟的脑子里登时有一丝灵光乍现,莫不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巨蟒?!

  

  ☆、第26章 死地(上)

  第二十六章死地(上)

  

  山间夜晚的宁静被巨蟒的重击击得粉碎,酣睡中的所有人都从自己的房间内冲了出来。

  棠观第一时间便出现在了自家王妃的房外,眉宇间覆着凝重的阴云。

  顾平紧随其后,“夫人!你没事吧?”

  颜绾摇了摇头,也在持续不断的晃动中被无暇带到了房外,“我……没事……”

  无暇抽出了衣袖内的匕首,豆蔻也连忙伸手接过了颜绾怀里的软软。

  “先出去。”棠观沉沉的吩咐了一声,刚想要伸手去拉颜绾,却被无暇抢先了一步。

  想起自家王妃身边这位侍女也是个武功高手,他悬在半空中的手只僵了片刻,便立刻收了回去。

  “砰砰砰——”

  巨蟒的攻击变得愈发狂躁,本就简陋的小客栈已经岌岌可危,不少窗棱和门框开始摇摇晃晃,被震得直直朝地上砸了下来。

  除了颜绾棠观一行人,客栈内还有些其他从蜀道过路的人。

  这些无辜的百姓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从梦中惊醒后只以为是什么地震,慌不择路的便直接推开了前门……

  “蛇!!”

  “是蟒蛇!!!”

  “快,快退回去……”

  “啊啊啊!!”

  无暇护着颜绾,顾平护着豆蔻,跟在棠观身后从二楼直接落在了后院。刚一落地,前门处便传来一片惊悚的尖叫声,让人听得四肢冰凉,恐惧瞬间蔓延开来。

  与此同时,慕容斐也带着还留在客栈内的人通通退到了后院,“主子,此地不宜久留……”

  “砰——”

  门板碎裂的响声突然传来,巨蟒已然冲破了前门,直朝后院而来。

  院中惊吓过度的人们甚至再叫不出任何声音,只两腿打着颤儿一步步被逼的向后退。

  “以前听,听长辈说过这道上曾经有巨蟒出没……怎么恰好就碰上我们了!”

  “听说蟒蛇平日里也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啊!!”

  “这可是倒了血霉了……”

  身后传来几个人颤抖的窃窃私语。

  顾平听在耳里,眉头不由拧在了一起,蓦地转头,视线扫向豆蔻怀里被蒙着眼的软软。

  正低头沉思的颜绾并未察觉。

  棠观站在最前方,月光衬着那棱角分明的脸庞,磊落的眉眼映着晦暗婆娑的阴影,尤显冰冷、严峻。

  他侧头向慕容斐和顾平吩咐了几句,随行的护卫便立刻分成了两队。

  一队由顾平带着朝颜绾等人走了过来,一队则是跟着慕容斐,纷纷拔出了刀。

  “夫人,”顾平疾步走到了颜绾身边,“这里不安全,我们先绕出去。”

  说着,他便将院中剩余的人都聚集到了一起,让身后跟着的一队护卫护送他们从后院的偏门绕出去。

  颜绾回过神,蹙眉朝已经严阵以待的棠观那里看了一眼,“他们……”

  “主子要亲自带人拖住巨蟒……”

  “砰——”

  又是碎裂的声响,巨蟒终于冲破了重重阻碍,正式出现在了所有人眼前。

  冰凉的月色下,一至少有七米之长的黑色巨蟒盘桓在倒塌的客栈外,鳞片清晰可见,泛着可怖的寒光。

  此刻,它正缓缓舒展开盘旋的身体,目光冰冷而狂躁,散出嗜血的杀气,直直盯向后院的人群。

  从未见识过如此场面,饶是再沉着镇定的棠观,也不由变了脸色。

  豆蔻倒吸了一口冷气,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却没有忘记捂住软软的眼睛。

  护卫们也开始惶惶起来,却被棠观一句“不可妄动”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如今巨蟒尚未展开攻势,不过也只是暂时……

  但若是他们四散而逃,很有可能会即刻打草惊蛇,到时巨蟒被激怒,怕是会伤到更多人。

  “夫人,快随我来!”巨蟒一露面,顾平便越发加快了速度,趁着棠观等人与巨蟒对峙之时,将一大拨人悄悄护送出了后院。

  无暇连忙护着豆蔻和颜绾,朝侧门疾步走去。

  颜绾还未从那黑色巨蟒带来的震惊中缓过神,不过比起从未见过此等怪物的其他人来,她的反应倒是要稍微好那么一丁点儿。毕竟从前她也硬着头皮看过电影《狂蟒之灾》,还是3d的。那里面的狂蟒似乎比这一黑色巨蟒还要大些,但是……

  电影毕竟是电影啊啊啊啊!!!

  当一条如此庞大的巨蟒“嘶嘶”吐着蛇信,带来的绝对不仅仅只有视觉冲击,还有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透着绝望的味道。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她是穿越者,有穿越不死光环……

  颜绾忍不住开启了弹幕护体模式,一遍遍在心里重复叨念着她的穿越者光环,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和恶心反胃。

  就这样自欺欺人着,顾平已经带着她们从后院绕到了巨蟒攻击范围之外、相对安全的山林,只是却紧紧挨着一处悬崖。

  翠云廊的这一边,其实大多是布满古柏的缓坡,但唯独这里,却像是一处缺口,几乎垂直而下,虽也有层层树影,但却都是横斜的枝桠。

  其余人一从客栈内出来,便纷纷朝来时的古道朝山下跑去,恨不能长双翅膀,一下飞到山底,离那巨蟒越远越好。不一会儿,崖边便只剩下了颜绾、顾平、无暇豆蔻还有一干护卫。

  顾平握紧了手中的长剑,死死盯着那正与巨蟒对峙的自家殿下,面上满是焦急。

  颜绾死机的脑袋终于稍稍恢复正常,一见棠观只带了那么十几个人对上巨蟒,蓦地瞪大了眼,赶紧看向顾平,“殿下身边怎么只有那么些人?!”

  “殿下命末将带人保护王妃。”

  “……你不必顾着我,我这里有无暇。”

  不仅有无暇,还有死门的二十四人。

  眼见着那巨蟒已经蠢蠢欲动,颜绾蹙眉补充道,“你赶紧带人回去保护殿下。”

  顾平咬了咬牙,想着无暇的功夫极高,应当能护颜绾周全,所以最终还是带着人赶回了棠观的身边。

  他一离开,无暇便低低的问道,“楼主,可要死门之人出手?”

  慕容斐的手下自然不比死门之人,若是死门之人出手,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能制住那巨蟒。

  颜绾点了点头,“让他们暗中观望,一旦巨蟒有了动作,便出手襄助肃王。”

  “是。”

  “还有……”颜绾转头朝山林深处望了一眼,“派几个人循着风声去林中看看,若有形迹可疑之人,一定要留活口。”

  无暇愣了愣,却也不多问,应了一声,便退进了林间阴影中召集死门之人。

  颜绾回过头,忍着快要呕出来的恶心,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始终没有下一步动作的巨蟒。

  ……如此庞大的巨蟒,更加不会无缘无故攻击人类。

  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操纵,那么一定和“风声”有关!

  所以,与其这么多人围着巨蟒拼个你死我活,不如直接拿下操纵之人,再观局势。

  “娘亲……”伏在豆蔻怀里,被捂着双眼的软软甚至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却也产生了莫名的危机感。

  颜绾深吸了口气,摸了摸软软的脑袋,小声安抚道,“没事。”

  随即便转向豆蔻,低低吩咐了一声,“不管待会儿发生什么,都别让她看见。”

  万一……

  谁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血腥残暴的画面啊tvt

  其实她也快吓尿了啊tvt

  把她吓成这样……要是被她查到背后之人,她绝不让那厮好过!!都给她等着tvt无暇不一会儿便回来了,向颜绾点了点头,示意一切都已准备好妥当。

  颜绾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不远处盘桓的巨蟒身上,屏住了呼吸。

  大战……似乎一触即发。

  突然,林间穿梭而来的风声一瞬间变得尖利起来,就连无暇都听出了些异样,握着匕首的手立刻攥紧。

  颜绾一惊,只觉得大事不妙,连忙抬眼向废墟中的黑色巨蟒看去。

  “砰——砰——”

  果不其然,那巨蟒骤然有了动作,头颅高高昂起。

  所有人的心登时都悬到了喉口,与它对峙的护卫们纷纷收紧了握着刀柄的手,就连站在最前方的棠观也是眸色深黯,周身带上了些生杀之气。

  那巨蟒一下张开了血盆大口,露出两颗银白色毒牙,作势便要俯冲而下……

  豆蔻连忙低下头,将软软摁进了怀里,两手塞住了她的耳朵。

  颜绾也再憋不住,失态的“啊”了一声,蓦地扬手捂住脸,不敢多看一眼。

  然而……

  ……

  那如同天崩地裂般的动静竟是并未到来?

  就连,林间的山风也骤然停住了?

  出乎意料,死一般的沉寂。

  “……怎,怎么了?”颜绾微微张开手指,从指缝中向外瞥了一眼,小声问道。

  无暇丝毫不敢放松,应声道,“它……突然不动了。”

  不,不动了??

  颜绾连忙撤下手。

  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巨蟒竟是突然停住了俯冲而下的动作,反而十分十分缓慢的转过了头,一双诡异而阴森的眼瞳里没了杀气,倒是多了些若有若无的……迷蒙??

  蓦地对上蛇眼的颜绾:Σ(°△°|||)

  这……特么是什么套路?!

  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连忙侧耳细听,果然!!那诡异的风声消失了!!!

  真的是有人在暗中操纵!此刻巨蟒的反常,也定是因为那骤停的“风声”!

  想也不用想,除了渊王那厮,再不会有别人动这个心思……

  颜绾恨得牙都开始痒痒。

  “哗——”

  就在大家都不明所以之时,那黑色巨蟒猛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扭身,直直朝山林这边窜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棠观面色突变,一反应过来便飞身紧跟在巨蟒身后,提剑而来,却是压根赶不上它的速度。

  所有人都以为巨蟒要袭击山林边的颜绾等人,就连颜绾自己……

  也不得不在电光火石间接受了这一点。

  “刷。”

  无暇眸色一冷,手腕翻转,匕首出鞘,瞬间抵至巨蟒身前。

  然而,又令人万万想不到的却是……

  就在她扬起匕首,正要迎战之时,那巨蟒却是蓦地绕了一个弯,从颜绾脚边不远处窜离,径直扑回了黑黢黢山林间,瞬间消失。

  而凡是巨蟒所过之处,皆因速度之快起了一阵狂风,地上的半米高的野草尽皆倒状。

  抱着软软的豆蔻一个站不稳,直直向后栽去。

  颜绾眼疾手快,一把将豆蔻推了回去,却不料自己也被那巨蟒所过的邪风狠狠“击中”,整个人向后猛退了几步,脚下一滑……

  后仰的那一刻,颜绾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

  她身后……

  好像是悬崖吧?

  

  ☆、第27章 死地(下)

  第二十七章死地(下)

  

  “小姐!”豆蔻尖叫出声。

  方才扑了个空还未回过神的无暇蓦地扭头,转眼便瞧见颜绾脚下一滑朝山崖下栽去,面上的冰冷登时碎裂的一干二净,不顾一切朝直坠而下的颜绾飞身而去。

  颜绾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死死盯着那渐渐远离自己的山崖,还有山崖上冲过来却没有抓住她的无暇。

  躲过了狂蟒之灾,却没躲过失足坠崖之祸?!

  敢情是天要亡她?

  就在她内心已经被无数个“哔了狗了”霸屏时,腰上却骤然一紧,身子竟是落进了一个硬邦邦、却带着些暖意的怀抱……

  还未来得及思虑更多,那接住她的人便和她一起,直直向幽深的山崖深处坠去,速度快的惊人,让她本就受了惊吓砰砰直跳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哗擦——”

  突然,一阵刺耳的擦刮声传来,两人下坠的速度渐渐减缓,最后竟是蓦地停了下来,脚下是横斜出的枝桠,纤细而脆弱,而再下面,又是一片不见底的黑暗……

  颜绾定了定神,终于惊魂未定的抬起眼,看向正紧紧搂着自己腰的人。

  棱角分明而坚毅的轮廓,冷峻的五官,疏阔的眉眼。长发未束,飘摇在宽大的玄色衣袖之上,被山风吹得瑟瑟作响。

  侧颜衬着那一丝皎皎月色,映上婆娑树影,显得有些晦暗不明,但同时却又恍如战神,般英气逼人。

  没有丝毫悬念,在最后关头纵身下来救她的,是棠观。

  颜绾心头微微一颤,视线落在棠观插入山石中的剑锋上,眸色滞了滞。

  所以,刚刚那刺耳的擦刮声,就是长剑在山崖上划出的声响,如今他们之所以停住,也是因为这长剑恰好嵌入了石缝之中,撑住了他们二人的重量?

  “主子!!”

  “小姐!”

  “娘亲……”

  山崖之上,还遥遥传来熟悉的呼声。

  颜绾额上不断沁出冷汗,而棠观则是单手搂在她的腰间,握着剑柄的手已经暴起了青筋,“抱紧我。”

  嗓音一如既往的冷冽,带着不容拒绝的威势。

  “殿下……”

  不知为何,向来惜命的颜绾竟是有了片刻的犹豫。

  正犹豫间,头顶却又响起了棠观低沉的磁性嗓音,夹杂着隐忍,“若不想一起死,就抱紧我。”

  颜绾攥紧手,咬了咬牙,还是将双手环在了棠观身后,侧脸贴在了他的胸膛之上,感受着那一起一伏的呼吸,还有那铺天盖地而来的男性气息。

  发髻已然散落,如墨的青丝四散在身后,在山风的吹拂下,和棠观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然而两人似乎都并未发觉。

  棠观眉宇微凝,磊落的五官在月色下尤显寒意森森,但却被清辉拂去了阴戾,俊朗疏阔。

  片刻后,他侧头望了那卡在石缝中的剑锋,薄唇紧抿,面上掠过一丝凛然,揽着颜绾的手臂渐渐收紧了力道,将她又往怀里搂的近了些,沉声道,“你可信我?”

  如今这个高度,就算他全力以赴,也不能带着颜绾用轻功回到崖上。而若是一直悬在这里,不仅崖上的人很难找到他们,更重要的是,一旦体力耗尽,他们还是会坠入崖底。与其等到那时,倒不如趁着体力还充沛的此刻,拼一回!

  颜绾一愣,下意识抬头又看向棠观,恰好对上那双深邃却清明无比的眸子,仿佛带着些蛊惑,让人不由自主的便能深陷其中。

  直直望进了那双眸子的深处,颜绾悬在喉口的心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炸裂似的,然而这次却不是因为恐惧……

  “……信。”

  下一刻,棠观便猛地将那长剑从石缝之中拔了出来,两人伴随着剑锋在崖壁上划出的刺耳声响,再次向下直直坠去。

  同样的高空坠落,甚至持续的时间比第一次还要长,但不知为何,颜绾心里却再没了方才的忐忑煎熬。

  感受着那自耳边呼啸而过的山风,还有那枝桠划过肌肤的丝丝刺痛,她始终死死盯着眼前那一小块玄色暗纹的布料,她的心口竟还漫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胸口仿佛也有什么荡漾开来。

  月色被顶上层层相掩的枝叶遮挡,崖下的夜色越来越浓重,一片晦暗中,棠观眸色清冽,始终紧紧抿着唇,垂眼盯着越来越快向上掠过的枝桠。

  突然,眸色一凝。

  他握着剑柄的手一紧,将全身所有内力都孤注一掷的灌入剑身,硬生生在那坚如磐石的岩壁上狠狠凿出了一个凹槽。

  长剑再次卡在岩壁上,下落的两人却因为惯性,狠狠向下坠了坠。被灌入所有内力的剑身再也承受不了两人的重量,应声而断!

  “嚓——”

  那断裂的声响清晰传入颜绾的耳里,让她心里也是一咯噔,环在棠观腰间的手蓦地攥紧。

  饶是沉稳如棠观,此刻也不由面色微变,反应极快的扔开了手里剩下的断剑,在急速下坠的同时,双脚在岩壁上猛然一蹬,搂着颜绾调整了两人的位置……

  “咚——”

  猝不及防,重重落水的响声。

  颜绾惊愕的睁开眼,入目之处却是四溅的水花。甚至还未来得及思考其他,那冰凉的泉水就瞬间涌进了她的口鼻。

  待她好不容易回过神后,登时有种九死一生的庆幸。

  幸好,幸好……

  不死光环起作用了——坠崖死不了,因为崖下一定有水。

  正当她松了一口气时,一直横在腰间的手臂却突然松开了。

  颜绾心口一紧,连忙扭过头,艰难的睁开眼,却只见一片玄色的衣角划过,棠观竟是闭着眼朝泉底坠去……

  ===

  京城。

  一急促的马蹄声自长街那头渐行渐近,远远看去,一身着青色长袍、戴着金冠的男子驾马而来,身后带着几个侍从。

  朦胧的月色下,男子面若冠玉,五官甚至比寻常女子还要俊秀几分,看上去十分年轻,一双澄澈的黑眸戴着少年独有的单纯干净,在微凉的清辉下闪着烁烁光华,耀如璞玉。

  “吁——”

  行至一处府邸前,年轻男子勒紧了缰绳,稳稳的停了下来,翻身下马。

  府邸门外,早有仆从等在那里。府门上方,悬着一块金丝楠木匾额——“璟王府”。

  “王爷……”一老仆迎了上来,面上虽带着喜色,但却也掩不住感慨,“您回来了。”

  年轻男子正是被晋帝打发去为太后守陵三年的璟王棠遇。

  棠遇也微微红了眼,抬头看了一眼那在夜色中黯淡的“璟王府”三字,想到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再想起自己在皇陵听到的消息,他攥紧了手,嗓音压低,“是啊,回来了。只是……四哥却走了。”

  毕竟年轻,那话中的不平之意昭然若揭,没有丝毫掩饰。

  “王爷,安王世子和陵公子听说您今日回京,早就来府上了,此刻正在书房……”

  老仆垂眼,话还未说完,眼前便拂过一片衣角,再抬头时,棠遇已经疾步朝内走去。

  棠观、棠遇与棠清平兄弟三人幼时便常在一处,后来长大更是同窗同室,关系最是亲厚。而拓跋陵修虽为北燕质子,但却与棠观志趣相投,在京城为质的这些年多亏了棠观等人的照拂,所以也成了三人的挚友。

  棠遇风尘仆仆的走到书房外时,棠清平与拓跋陵修正听到他回府的消息,匆匆迎了出来。

  “阿遇。”棠清平一身紫色锦袍,俊容柔和,嘴角含笑,眸底也难得露出了些明显的情绪。

  “璟王殿下。”拓跋陵修先是拱手行礼,而后才直起身,淡金色的眸子里难掩好友重逢的激动。“都说士别三日,便非复吴下阿蒙。如今一别三年,阿遇果真不再是当初那个只知道跟在我们身后叫哥哥的孩子了。”

  “陵修。”一听这话,棠遇竟是红了眼眶,隽秀的面容平添一丝稚嫩。

  眼见着棠遇撇了撇嘴角像是要哭的模样,棠清平唇角的弧度倒是勾了勾,调侃道,“陵修,你又夸早了。才说他脱了胎换了骨,他便又本性难移了。”

  棠遇从小到大有个坏毛病,那就是……

  着实爱哭。

  他年纪比棠观、棠清平和拓跋陵修都要小一些,有时就经常因年龄小了那么一点,而被年长的三人“嫌弃”。所以棠观一旦不带他出宫,他就一定会边哭边想尽办法黏上去,让当时年长些的三人伤透脑筋。

  或许是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棠遇硬生生憋回了打转的眼泪,下一刻就咧开嘴笑了起来,和未长大的孩童一般,笑容干净而纯粹,“堂兄!”

  如此纯净的笑容,在皇室之中,便像是水晶一般弥足珍贵,也是他们一直想要守护的东西。

  视线在棠清平和拓跋陵修面上扫过,棠遇下意识的想要看向第三人,然而却是落空了。动作僵了僵,他笑容微敛,“堂兄,四哥他……”

  “进去说吧。”棠清平面上不动声色,眸色却渐渐冷了下来。

  “嗯。”

  三人正要进书房,落在最后的拓跋陵修却是蓦地顿住了步子,微微蹙眉,淡金的眸子在灯下蒙上了一层漂亮的光色。

  愣了片刻后,他才松开了紧蹙的眉心,偏头朝院中的阴影处不确定的唤了一声,“清欢?”

  “……”已经踏入书房的棠清平唇畔的笑意一僵,立刻又转身走了出来,顺着拓跋陵修的目光看了过去,原本柔和的下颚弧线渐渐绷紧,双眼危险的眯起,唇畔笑意犹存,“棠清欢。”

  阴影中,一身着夜行衣的女子从树后走了出来,讪讪的摸了摸鼻子,“哥哥……”

  视线转向一旁在灯下长身玉立的拓跋陵修,棠清欢的眸子亮了起来,“陵修哥哥怎么知道是我?”

  被那灼灼的眼神望着,拓跋陵修轻咳了几声,瞥了一眼身边的棠清平。

  他一直知道,棠清平似乎并不愿意看到清欢与他太过亲近……

  “我出门时和你说了什么?”棠清平眸色微沉。

  “不,不许跟着你溜出来。”棠清欢念念不舍的从拓跋陵修身上收回了视线,垂头道,“可,可是,我也有好久没见过陵修哥哥……”

  拓跋陵修明显感到身边的棠清平气压又低了些。

  “还有阿遇!”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棠清欢连忙红着脸补救道。

  “堂姐?”棠遇从书房内又转了出来,看到棠清欢时倒是十分惊喜,“怎么不进来?”

  棠清欢眸色更亮,连忙绕开自家低气压的兄长走进了书房,“就是……怎么还不进去……”

  拓跋陵修被这兄妹俩闹得无奈,笑着摇了摇头,也跟了进去。

  廊下,只剩下棠清平一人,他抿了抿唇,转眼望向房内正缠着拓跋陵修的棠清欢,眸色晦暗。

  

  ☆、第28章 后生

  第二十八章后生

  

  比起京城璟王府的重逢氛围,千里之外的翠云廊就显得格外戚戚。

  山崖下,月色透过层层掩映的枝叶,在水面上撒下一层清辉,泛着粼粼波光。

  颜绾异常艰难的将不省人事的肃王殿下给拖上了岸,两人的衣衫不仅被树枝划破,还全部湿透了。一个躺在泉边没声没息,一个则是累瘫在了地上,急促的喘着气。

  “噗——”

  将呛到嘴里的最后一口水喷出来后,颜绾终于回过神去观察棠观的状况。

  幸好,这泉水不深……

  若是再深一些,就凭她那三脚猫的几下狗刨,怎么可能将一个大活人从水里拖出来。

  见棠观始终闭着眼,面色发白,颊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颜绾也心慌起来,连忙将手探到了他的鼻下,感受到他的气息后心头这才微微一松,转而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殿下?”

  “子显,你醒醒!”

  “棠观!!”

  依旧没有丝毫反应,颜绾攥紧了手,手心开始微微冒,再被崖下的冷风一吹,浑身湿透的整个人都僵住了,脸上也后知后觉的传来丝丝疼痛,约莫也是被树枝划伤了,不过此刻她却压根没有顾上这些,只不断唤着棠观。

  据说从一定的高度往下跳,水面和地面的效果并无差别。

  虽然这崖下是水,不过刚刚他们落水的高度却也不低。更何况,他们是横着入水,这样的姿势对身体伤害极大……

  想起方才在落水前一刻,棠观蓦地将她翻到上方,自己背部最先触到水面,颜绾心口一紧。

  “棠观!”

  脑子里一片空白,她极力想要回忆些从前学到的急救知识,却发现自己除了一个人工呼吸就什么都不知道了_(:3ゝ∠)_

  鬓边的发丝滴下冰凉的水珠,她咬了咬唇,要不……

  还是试试人工呼吸??

  颜绾微微俯身,视线落在棠观那张棱角分明、沾着些水珠的俊脸上时,突然顿住了动作。

  万一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棠观在人工呼吸的半途中醒了过来,依他这个禁欲老干部的性子,会不会寻死觅活的让她负责啊??

  ……等等!

  这种生死关头她还想这些是不是有点瞎!!

  颜绾瞪了瞪眼,连忙直起身摆了摆头,将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通通逐了出去。

  正要豁出去垂眼俯身时,却见平躺着的棠观已经睁开了眼,正平静无波的看着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你醒了?!”颜绾先是吓了一跳,下一刻才回过神,连忙伸手去扶他,“没事吧……”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却拂开了她的手,自己半撑着地缓慢的坐了起来,也不知是触到了哪里的伤处,他坐直的后背一僵,微微蹙眉,“……没事。”

  颜绾松了一口气。

  “大约是断了两根肋骨。”蹙眉的肃王殿下又轻描淡写的补充了一句。

  “……”颜绾目瞪口呆,结结巴巴的重复道,“断,断了……两根肋骨?!”

  许是因为疼痛,棠观的唇色也有些发白,但面上却依旧是一派沉稳从容,“无碍,只需静养。”

  从如此高的山崖上落下,颜绾毫发无伤,他自己也仅断了两根肋骨,这已是最幸运的结果。

  一阵夜风拂过,颜绾湿透了的衣衫都凉凉的贴在身上,被风一吹,登时打了个寒颤。

  察觉到她的不适,棠观转眼朝黑黢黢的四周看了看,眸色沉沉,声音有些低哑,比往日要虚弱许多,“咳,先找个暖和地方过夜,明日再寻出路。”

  身后的树林传来些悉悉索索的不明声响,刚刚被巨蟒吓过的颜绾一听这声音便十分瘆得慌,赶紧应了一声好,便俯身去扶棠观起来。

  垂眼看了看颜绾伸来的手,棠观侧身避开,那张脸在月色下半明半暗,口吻郑重,“我自己可以,男女授受不亲。”

  “……”颜绾的手顿在半空中,嘴角微微抽搐,“那刚刚坠崖时……”他还搂着她呢好伐!!

  “……”棠观冷冷的瞥了她一眼,“那是事急从权。”

  颜绾哭笑不得,“现在难道不是吗?”

  棠观长眉微挑,收回视线不愿再搭理颜绾,只艰难的撑着想要自己站起身。见状,颜绾也不再多废话,直接伸手托住了他的右臂,咬牙将他扶了起来。

  就在棠观蹙眉又想要说些什么时,颜绾偏过头,微笑着打断了他的叱责,“现在碰也碰了,你还想怎样?”

  “你……”

  “殿下还要乱动吗?”颜绾继续微笑,“肋骨断了两根没什么,但若是动来动去让那肋骨戳伤肺部,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棠观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挣扎”。

  颜绾满意的收回了笑容,小心翼翼扶着棠观离开了泉边。

  夜里的山崖下,月光被树林里参差不齐的树木遮住,黑黢黢的看不清路,再加上天凉,棠观又受了伤,两人到处乱走便十分危险。

  所以,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就成了当务之急。

  在棠观的指引下,他们还是很幸运的在树林那面找到了一处洞口。

  洞口幽暗,乍一眼望去,竟是深不见底。

  颜绾最初心里还有些虚,生怕这洞内会再冲出一只蟒蛇或是其他野兽什么的。但想着除了这一处再没有什么更好的避风之地,迟疑了一会儿还是扶着棠观进了洞。

  借着漏进山洞的一丁点月光,颜绾终于将棠观扶到了洞壁边坐下,自己则也脱力的跌坐在了地上,筋疲力尽,左肩酸痛的几乎抬不起来。然而只是歇了片刻,她便再次站起了身。

  “去哪儿?”

  颜绾刚一起身,半靠在洞壁边的棠观便开口了,黑暗中,她并看不清他的表情。不过,棠观向来也没有什么表情。

  “我去外面拾些树枝来生火……”

  棠观如今受了伤,不宜走动,所以尽管再害怕,她也得硬着头皮自己动手了。

  山洞外的云遮月,洞内的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不见了。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棠观的眉心拧成了川字,“林中恐有走兽,你不能一个人去。”

  一片无人应答的沉寂。

  “……颜绾?”棠观的嗓音骤沉,向来没有表情的面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惶之色,但哪怕在黑暗中,却也仅是一闪而过。

  依旧是无人应答。

  “咳咳——”

  棠观撑着洞壁站起身,却不料一下牵到了伤处,肋骨处传来一阵疼痛,让他不由重重的咳了几声,僵在原地再不能动半分。

  痛楚还未尽消,他就扶着洞壁,凭着感觉一步步朝洞口走去,“颜绾?”

  “颜绾!”

  “怎,怎么了?”终于,洞口处传来一熟悉的女声,带着些诧异。

  颜绾一回到洞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棠观正一声声唤着自己的名字,虽然嗓音依旧和往日没有什么区别,但她却还是听出了些微不可察的急切和焦虑,连忙将怀里的东西通通扔到了脚边,摸索着洞壁往里面走,“殿下?”

  终于听到了颜绾的回应,棠观心头一松,紧蹙的眉心也微微舒展,下一刻却又不自觉的冷下了声音,“你可知道单独行动有多危险?”

  棠观从来处于高位,自小说话就带着独属于皇室的威严气度,而嗓音一旦降了温,那股子威严便显得格外不近人情。

  颜绾噎了噎,却也没生气,“我没有乱跑……”

  她倒是挺幸运,洞口外的地上就有不少散落的树枝。

  而凭着从前看过的一些求生纪录片,她还在一旁的山壁上意外的找到了几块所谓的燧石。

  正小声的嘀咕了一句,她伸出的指尖突然触到了一抹温润的凉意,似乎是人的手。下一刻,那只手掌即刻一翻,扣住了她的手腕。

  遮月的云雾终于散开了些,月光再次突破重围,缓缓流泻进山洞内。

  借着那微弱而朦胧的一丝光亮,颜绾抬眼看清了正握着自己手腕的棠观……

  许是因为疼痛的缘故,他略薄的双唇微微发白,鬓边还沾着些水珠,棱角分明的下颚弧线绷得十分紧,额上沁着些冷汗,疏朗的眉宇间不如平日那般冷峻,反倒蒙上了一层迷蒙的柔和光华,带着一抹忧色。

  望进那双深邃却灼灼的眸子里,颜绾愣了愣,登时受宠若惊的扬了扬唇,“我就在山洞外转了转……没什么危险。”

  颜绾的笑容落进棠观眼里,让他渐渐回过了神,意识到自己扣住了颜绾的手腕,他眸色微凝,紧接着就撤了手。

  “……”颜绾敛了敛笑容,想起自己刚刚扔下的树枝和燧石,连忙转身去拾。

  然后便在棠观不明所以的目光下,蹲在不远处开始琢磨如何生火。

  活了这么多年,颜绾也是第一次落到如此境地,好在她的记性不错,动手能力也还行,只不过片刻,就成功打出了火星。

  火星一闪,颜绾眸色亮了亮,连忙将那火星朝枝桠上的树叶上引。微弱的火光渐渐蔓延开来,最终燃起了暖和的火堆,源源不断的散发着暖意,将她周身的寒意一点点驱散。

  第一次用这种古老的方式生火竟然如此顺利,颜绾喜出望外,连忙扭头去看身后已经坐下的棠观,既兴奋又得意的笑了起来,“成功了!”

  棠观眸色深了深。

  

  ☆、第29章 暧昧

  第二十九章暧昧

  

  火光摇曳,方才还黑黢黢的山洞内骤然亮了起来。

  熊熊燃烧的火堆边,女子已没了往日的端庄之姿,长发四散,因落水的缘故,湿漉漉的披散在身后,有几缕凌乱在颊边,还缀着水珠,颊上多了些树枝划伤的伤痕。

  裙摆上沾满了污泥,看上去有些狼狈。上衣也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再也无法遮挡那玲珑的曲线,隐隐还透出一片玉色……

  正直如肃王殿下,微微蹙眉,冷峻的面上浮起一抹可疑的颜色,正要垂眼别开视线时,他的目光却猝不及防落在了女子得意的笑容上。

  ……要知道,他们刚遇见了一条世间罕见的巨蟒,还经历了一场生死浩劫,此刻被困在这山崖之下,明日还不知该如何走出这山林。

  而不远处那个女人,却仅仅因为生起了一堆火笑得如此嚣张。果真是……

  没心没肺==

  颜绾虽然笑的嚣张,但那双桃花眼却是期待满满的盯着棠观,脸上明晃晃的写着“我是不是很牛掰”,十足十像个等待表扬的孩童。

  再加上那鬓边凌乱的几缕发丝,和头顶不知何时沾上的树叶,整个人便显得格外滑稽起来,让一直冷着脸的肃王殿下竟是不自觉的舒展开了眉头。

  见棠观丝毫没有表扬自己的意思,颜绾眨了眨眼,忍不住指着火堆巴巴的重复,“殿下,我成功了。”

  好歹给个反应不是?她一个人乐呵……好尴尬啊。

  被这么一唤,棠观终于回过神,挑了挑眉,望进颜绾那双波光潋滟的桃花眸里,唇畔似乎破天荒的浮起了一丝笑意,“嗯,看到了。”

  嗓音里的威势收敛了些,没了那股寒意。

  而那向来冷峻的面容,此时却因那极为淡薄的笑意映衬,突然显出一种明净而柔软的和暖来,眉眼舒朗,拂去表面的那层冷霜,甚至比往日还要更加英气逼人。

  “……”颜绾正拿着的燧石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就连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怔住了。

  棠观是在对她笑吗?是吧?

  棠观竟然对她笑了?

  等等,这是不是棠观第一次对她笑来着?

  天哪……

  幸福来得有些突然,她还没做好准备啊啊~

  咦,她为什么要这么激动???

  就在颜绾目光呆滞,脑子里不断刷着弹幕时,“始作俑者”却丝毫没有察觉不妥,只是不再看她,目光移向了正燃烧的火堆,“不仅识得燧石,还懂如何生火,你倒是一点不像普通的闺阁千金。”

  棠观本是最简单不过的感慨一番,但落进某个双重身份的危楼楼主耳里,就莫名变成了意味不明的试探。

  正发着呆的颜绾心里一咯噔,整个人瞬间进入一级警戒状态,面上的笑容却只僵了一刻,便恢复如常。

  “……我也是看书才知道的。”

  “哦?什么书?”

  “……唔,不记得了。”她哪儿知道!!当初看的是个荒岛求生纪录片,现在就连名字都忘了!

  棠观察觉出了一丝不对劲,狐疑的看向她,口吻淡淡,“记得其中的内容却不记得书名?”

  颜绾有些心虚的垂眼,拿着根树枝拨弄了一下火堆,听得几声噼里啪啦的脆响,脑子里登时闪过一丝灵光,“其实……那不过是一本游历江湖的札记,撰写之人并未取名就赠予我了。”

  游历江湖的札记……

  棠观沉吟片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眸中即刻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随即,唇畔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荡然无存,又深深望了一眼正垂头捣弄火堆的颜绾,他的面上重新覆了一层薄薄的寒霜,然后才淡淡的别开了眼。

  颜绾垂着头,自然没有发现棠观的变化,而半天没再听到他的声音,她不禁有些诧异的抬眼。

  不远处,棠观背靠洞壁而坐,低垂着眼,神色已经恢复了冰冷,薄唇紧抿,甚至比最初还要……冷漠一点??

  这是在……生闷气?

  颜绾有些摸不着头脑,又狐疑的瞥了他一眼。

  刚刚不是还冲她笑嘛?

  “殿下……您的伤势还好吗?”想了想,颜绾起身走向棠观,在他身边抱膝坐下。

  棠观没有看她,反而就着这个姿势闭上了眼,沉沉的应了一声,“嗯。”

  “今日……”颜绾抿了抿唇,眼前突然就浮现出棠观单手搂着她坠崖的那一幕,偏过头正色说道,“多谢殿下的救命之恩。若非殿下,我此刻怕是……”

  “颜绾。”

  闭眼小憩的肃王殿下突然睁开了眼,郑重的偏过头,打断了颜绾还未说完的致谢台词。

  被连名带姓点到的颜绾一愣,下意识就直起了腰,对上肃王殿下“凛冽”的眼神,就差没脱口而出一个“到”字。

  “今日的一切皆是因我而起,你不过是受我牵连而已。所以,”顿了顿,“我救你,只是不希望连累无辜之人,你不要误会。”

  “……”

  见颜绾似乎已经听懂了自己的意思,棠观转回头,再次闭上了眼,淡淡补充道,“你不必歉疚、也不必想着怎么报答我……想来,你那位混迹江湖的意中人就算再怎么心胸宽广,也不会容忍自己的女人与其他男子有太多牵扯。你……好自为之。”

  “……”

  ……她是不是又莫名其妙的被肃王殿下说教了一通??

  颜绾心中的小火苗登时被一盆凉水浇得连火星都不剩,嘴角直抽搐。

  意中人,意中人,又是那个自己作孽编出来的玩意儿……

  她瞪着棠观的表情变换了一次又一次,分明憋屈的快要原地爆炸,但却是一个字也不好说出口,只能再次深深的吸了几口气,硬生生把一切回应都吞了回去。

  算了……

  看在他舍身救她的份上,她就不和一个肋骨断了两根的人计较了==。

  “殿下,今夜的巨蟒……你怎么看?”

  又沉默了一会儿,颜绾还是忍不住挑起了话茬。

  “蹊跷。”言简意赅。

  颜绾抿唇试探,“我也觉得是有人在背后操纵,或许……和上次的刺杀是同一人指使。”

  “无凭无据,不可妄断。”

  “……”

  棠观仍闭着眼,微微启唇,“这些可以容后再想,如今最重要的是,该如何走出这里找到顾平他们。”

  颜绾噎了噎,再次被肃王殿下浇了盆凉水。

  得,正主自己都不在乎是谁要害他,她简直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

  不说了,一句话都不说了。

  她忿忿的闭上了嘴。

  熠熠的火光在山洞内扑朔,偶尔传来一两声细微的噼啪声,让困意越发蔓延开来。

  颜绾抱着膝坐在棠观身边,盯着火堆的眼睛已经微红,眼皮越来越重,最后还是完全耷拉了下来,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闭着眼的棠观其实并没有睡着,相反,他的脑子里突然就多了很多很多思绪,交杂在一起,让他自己也压根理不出什么头绪。

  正想要抓住那一纵即逝的灵光,他的肩头却是蓦地一重……

  “……”棠观睁开眼,蹙眉扫了一眼搭在自己肩上的脑袋。

  颈边扑着一阵又一阵浅浅的呼吸,他愣了愣,心口突然隐隐波动,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面上的神情也不由僵住。

  然而只是僵了一瞬,他便立刻明白了过来,恢复如常,面无表情的便要伸手将颜绾的脑袋推开……

  她不该与他靠的如此近。

  “好冷……”女子呢喃出声,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但却成功定住了棠观的动作。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颜绾还未干透的单薄衣衫上,因为角度的问题,衣襟内的皓雪猝不及防便撞进了他的视野之中。

  眸光微缩,他轻咳了一声,视线上移。颜绾那有些苍白还挂了彩的小脸被散开的长发遮在其中,近在咫尺。可以清晰看见鼻翼的翕动,甚至可以数清睫毛的根数。

  颜绾已经昏睡了过去,但因衣裙还未干透的缘故,身上始终覆着一层寒意,没有完全被火堆散发的暖意驱散,于是在体内游走,让她不由自主的瑟瑟发抖。

  尽管这颤抖十分轻微,但棠观却还是明显察觉到了。

  “冷……”已经意识混沌的颜绾再次不满意的哼了一声,脑袋不安分的动了动,就快从棠观的肩头栽下……

  鬼使神差的,刚刚还想毫不留情将她推开的棠观竟是扬手,一根手指又将那乱动的脑袋给戳了回去。

  随即,另一只手便环到了颜绾身后,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拥进了怀里。

  两人的姿势变得极为亲昵,再加上不远处那熊熊燃烧的火堆,在洞壁上映出摇曳而悱恻的火光,氛围便变得有些暧昧起来。

  当然,两个当事人却是丝毫没有察觉。

  睡着的那一个已经和周公下棋去了,而剩下还清醒的那位,还正为方才的动作发着愣,不过只愣了一瞬,他便再次成功的用四个字说服了自己——事急从权。

  一阵暖意袭来,颜绾终于不再冷的发抖,只下意识的朝那温暖的怀里又缩了缩,然而这一缩,却是一下碰到了棠观的伤处……

  棠观眉尖一蹙,疼得额上都沁出了些冷汗,但却也没再伸手将罪魁祸首推开,只冷着脸转回了头。

  “……睡相难看。”

  再次充当暖炉的肃王殿下咬牙叱了一声。

  

  ☆、第30章 山居(上)

  第三十章山居(上)

  

  清晨的山崖下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气,泉水上方氤氲着薄薄的一层雾气,像树林里蔓延而去。

  林间不断传来鸟儿的啁啾叫声,夹杂着枝叶瑟瑟的声响。

  柔和的霞光穿过层层树叶,只余下一束漏进了昏暗的山洞内。

  燃烧了一整晚的火堆已然成了灰烬,洞壁边,一男一女“亲昵”的相互靠着,女子的睡容倒是十分安详,但男子的眉心却依旧拧着川字。

  “唔……”那一束霞光恰好打在了颜绾的面上,让她不由扬手遮在了眼前,眯眼动了动已经快要僵硬的身子。

  这一动,她立刻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肩上的爪子是谁的?!

  ……她靠在谁的怀里?!!

  还没睡醒的颜绾默默扭头,看了一眼自己枕着的肩膀,又看了一眼肩膀的主人那轮廓分明的英俊侧脸,惺忪着睡眼转回头,开始认真的思考那三个亘古不变的人生哲学。

  我是谁……

  我从哪儿来……

  我要到哪儿去……

  怔怔的思索了半刻钟,她终于完全睁开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清晰而深刻的意识到了自己此刻的处境。

  想起不久前的一个清晨,她也是这样在某位殿下的怀里醒来……

  僵硬许久的颜绾这才有了动作,缓慢的直起身,想从那温暖的怀抱里钻出来。

  几乎是她刚一动身,睡得并不安稳的棠观便醒了,一转眼瞧见颜绾鬼鬼祟祟的不知道再做些什么,手一抬就松开了她的肩,“醒了?”

  嗓音微微低哑。

  颜绾动作顿了顿,下一刻,便手脚并用“优雅”的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头朝棠观绽开笑容,“殿下,早啊……阿嚏!”

  笑容还未收回,就猝不及防的打了个喷嚏。

  夭寿了,昨天没能及时换下衣裳,就这么裹着睡了一宿,现在喉咙都开始隐隐作痛了。

  棠观抬眼看了看她,手在地上撑了撑,像是也要起身,但却突然皱起了眉,紧紧抿住了唇。

  “怎么了?”颜绾一愣,话问出口后才想起棠观如今是个伤残人士,连忙俯身扶起他,“殿下,我扶你起来……”

  “走吧。”棠观缓了缓胸口的那丝疼痛,抬眼看向山洞外被霞光逐渐驱散的水雾,“要趁天亮时尽快走出这片山林。”

  颜绾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入目之处,却是望不到边际,甚至辨别不出方向的树林。心头微沉,她点了点头,“嗯。”

  ===

  笼罩在山间的薄雾被朝阳洒下的金光一点点驱散,山风微微拂过枝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

  颜绾搀着棠观背朝山崖,在山林间穿行。

  林间并没有什么路,遍地都是枯枝荆棘,十分难行。颜绾提着裙摆,自己一个人走怕是都会跌跌撞撞,此刻却还要扶着不宜走动的棠观,顾着他肋骨的伤势,更是走的小心翼翼。

  “殿下……你说,昨天那巨蟒还会出现吗?”偏头朝四周漫无边际的林叶看了看,颜绾突然想起一个很糟糕的问题。

  “有可能。”

  “……那这林子会不会有猛虎突然扑出来啊?”

  “有可能。”

  “……”颜绾有些崩溃的朝棠观身边靠了靠,玛德,就不能骗骗她吗!一定要这么诚实吗_(:3ゝ∠)_

  战战兢兢的又走了一小段路,不知是哪里突然传来一声枯枝断裂的声响,伴随着几声鸟儿振翅飞走的扑腾声,颜绾心口一跳,双脚硬生生顿在原地,吓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若是棠观没受伤也就算了,如今棠观还负着伤,要是他们运气差到一定境界,真的遇上蟒蛇老虎……

  因为颜绾停下了脚步,棠观也不得不杵在原地,眸色沉沉,挑眉瞥了她一眼,“不走了?”

  “……殿下,”颜绾回过神,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想讲个笑话给自己壮胆,“你可知道,要是独自一人碰上老虎该如何?”

  “不知。”干瘪瘪的两个字,听不出丝毫配合。

  颜绾踩了踩脚下的枝叶,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最好的办法就是……跪下叫爹。”

  “……”从未听过此等说法的棠观不解的蹙眉,忍不住问了一句,“为何?”

  “因为……”终于得到回应的颜绾微微眯眼,唇角突然弯起一个漂亮的弧度,桃花眸里掠过一丝促狭,“虎毒不食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肃王殿下掺着冰渣子的眼神中,颜绾一个人尴尬的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干,最后戛然而止,“不,不好笑吗?”

  棠观眉心跳了跳。

  他竟然,他竟然还真的以为她有什么计策对付猛兽!原来又是在胡说八道,插科打诨。

  虎毒不食子,亏她能想得出来……

  又扫了一眼女子悻悻的笑容,他面上平静无波,唯有唇角隐约勾了勾,黑眸如深潭,渐渐荡开一丝涟漪,眸光下意识的粘着些笑意,不咸不淡的开口,“既然如此害怕遇上猛虎,那就快些离开这山林。再耽搁下去,难道还要在山洞内再过一夜吗?”

  “……嗯。”

  颜绾也觉得有道理,点头应了一声。

  垂眼看了看自己再次被枯枝勾住的长裙裙摆,她抿了抿唇,松开了搀着棠观的手,蹲下身,拎起那裙摆,用力撕开……

  “刺啦——”

  绢帛裂开的响声。

  棠观微微有些诧异的转过头。

  颜绾甩开那总是碍事的裙摆,跳了跳,满意的看着终于不再受束缚的双脚,她拍了拍手扬起头,笑如春月,“好了,走吧。”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撕开裙摆,还是因为惧怕猛虎蟒蛇的缘故,后面两人的进程竟是比先前快了一倍。

  而树林间的方向确实不好掌握,因此走了许久,兜兜转转,直到天色将暗之时,两人才看到了树林的尽头。

  “殿下!你听……”

  一整天没有进食,颜绾本已没了说话的力气,但一听到山林外那孩童的玩耍声时,眸色还是亮了起来,担惊受怕了一日的心也终于微微放松,手下不由自主摇了摇棠观的手臂。

  “咳咳——”

  再次被牵动伤处的棠观轻咳出声。

  颜绾笑容一僵,讪讪的停下了动作,“抱歉,我又忘了殿下您有伤在身……”

  棠观淡淡的瞥了她一眼,又转头看向树林尽头,“出了这树林后,别再叫我殿下。”

  “……哦。”

  树林外,果然是一处小小的山村。

  日暮时分,山村上的半空中腾起袅袅炊烟,在落霞的笼罩下尤显祥和。

  村外的小径上,几个垂髫孩童正举着狗尾巴草嬉耍着,笑声隔着很远便已清晰可闻。

  其中一个孩子最先发现了从树林中走出的颜绾和棠观,不由叫了起来,“人!有人来了!”

  其余的孩子也扭头瞧见了有些狼狈的他们,好奇的凑了过来,七嘴八舌的问道,“你们是谁?”

  “从来没见到过你们啊……你们怎么会从林子里出来啊?”

  “爹娘都从来不让我进去!”

  “我爹我娘也是!”

  “里面有什么?有老虎吗?”

  被一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团团围住,本就快要饿晕的颜绾太阳穴又隐隐作痛起来。

  “我娘说,那树林里有妖怪,会化作人形出来吃小孩!”一始终不敢靠近的孩子突然说道。

  妖怪?

  一男孩仰头看了看面容冷峻的棠观,也连忙退了几步,略有些害怕的说道,“你,你不会是狼妖吧?!”

  “噗……”刚刚还头疼的颜绾一听这话,还是没忍住,不厚道的笑出了声。

  是长得有多凶才会被认作狼妖啊哈哈哈哈哈哈……

  被当做狼妖的肃王殿下黑脸,垂头看向那男孩,眼神冷冷的,吓得周围一群孩子通通都尖叫了一声跑开了。男孩也想拔腿就跑,但后领却一下被棠观给揪住,急得直叫唤,“爹!娘!啊啊啊啊,你,你不要吃我,我几天没洗澡了,不,不好吃……”

  颜绾也赶紧去扒拉棠观的手,“童言无忌,童言无忌……你别生气。”

  棠观依旧没松手,反而手腕一翻,将男孩转向颜绾,眉眼间的旷野之气冷冽严峻,“你若猜出她是什么,我便不吃你。”

  “……”闻言,颜绾连忙露出了自己最标致的笑容,温和的朝男孩眨了眨眼。

  男孩“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狐狸精!”

  “咳——”头顶上方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像是牵动伤处岔了气,但又像是以此掩饰已然笑出声的幸灾乐祸。

  “……”颜绾的笑容崩了,咬牙切齿的摇了摇男孩的肩膀,“姐姐是仙女!是仙女!”

  耿直的肃王去哪儿了?她身边这厮是谁!!怎么这么讨厌呢……

  好气哦!

  “妖怪在哪儿?!放了我家坤儿!”不远处,一凶神恶煞的壮汉扛着锄头直直朝这里冲了过来。

  颜绾一惊,身前那个嚎啕大哭的男孩却是小手指向她的鼻尖,边抽肩膀边叫,“爹!他们,他们是妖怪!!”

  “……”

  “……”

  

  ☆、第31章 山居(中)

  第三十一章山居(中)

  

  夜色微阑,月华如流水般流泻进这山间的小村落,在那简陋却并不破落的一个个屋顶覆上了一层浅浅的清辉。

  小小的院落中,一女子站在廊下,身着朴素的布裙,散在身后的长发松松扎作一束,未施粉黛,素面朝天。而正和她交谈的妇人年龄稍长一些,亦是荆钗布裙,笑容温和。

  “季大嫂,多谢你和季大哥肯收留我们……”

  颜绾感慨的垂眼。

  她口中的季大哥名为季柏,就是傍晚扛着锄头来救自家儿子季坤的壮汉。

  亲眼目睹自家儿子被欺负的哇哇哭,还愿意收留他们两个罪魁祸首,简直是……感人至深。

  季大嫂也是个良善的人,虽身在山野,但却比普通村妇更多些温婉。她笑着摇了摇头,视线落在颜绾身后紧闭的门上,忍不住还是多问了一句,“这没什么。只是,我看你的夫君似乎伤的不轻?”

  颜绾抿了抿唇,从耳上摘下了坠崖后身上仅剩的首饰,微微一笑,拉过季大嫂的手,将那垂银叶耳坠放了上去。

  季大嫂一愣,连忙要将那耳坠还给颜绾,“你这是做什么……”

  “季大嫂,你听我说,”颜绾还是执意将那耳坠放进了季大嫂的手里,“我们夫妻二人原本要去并州,途径翠云廊,没想到中途遇上了山匪,竟是……硬生生将我们逼的坠了崖……”

  想了想,她还是将巨蟒一事隐瞒了。

  “坠崖?!”季大嫂惊愕的瞪大了眼,“你们竟是从翠云廊那里坠的崖?!那里,那里可有千尺之高!!”

  颜绾叹了口气,“是啊,崖下有汪山泉,我们这才大难不死脱了险。在山洞中过了一夜,又在林间行了一日,才到了这里。”

  季大嫂还处于有人从翠云廊坠崖竟然毫发无伤的震惊中,也感慨道,“这真是万幸,万幸……”

  “我夫君为了护我,伤势本就不轻,又勉强行了一日,可能更加严重了。所以怕是要在这里静养些时日,还要劳烦季大嫂,能不能请个懂医术的给我夫君看一看?”

  季大嫂回过神,连声应道,“这是自然,我们村上也有个余大夫,平日里大伙有什么病症都找他。我晚些时候就去请他过来……”

  颜绾心头那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放了下来,“我身上并未带什么银两,也只有些首饰。想来你们虽隐居山间,往日应该也会有人出山去采买些东西,我这耳坠应当还值些银子……”

  “这……”季大嫂皱了皱眉,看了看手中的垂银叶耳坠。她虽不懂这些钗环首饰,但也能从那精致的做工和繁复的花纹上看出这耳坠定然不是什么凡品。

  “季大嫂你就别推辞了,”颜绾笑了笑,“我们在这里还不知要逗留多久,那耳坠怕是还不够我们吃的用的,我夫君身上应该还有些……”

  “不必了不必了。”季大嫂连忙小心翼翼的收下了那对垂银叶耳坠,“这就够了。收留你们夫妻二人本是好心,若你再给些贵重的首饰,反倒像是我们刻意贪图什么了。”

  “好。”颜绾点了点头,笑着收回手。

  季大嫂又朝颜绾身后看了一眼,“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就去请村上的余大夫来给你夫君看看。”

  颜绾伏了伏身,“那就多谢大嫂了。”

  目送季大嫂离开后,颜绾舒了口气,提着裙摆转身进了屋。

  “吱呀——”

  屋内,棠观也已换上了一身普通的粗布衣衫,用一根布条束着发,烛火的光芒扑撒在磊落的五官之上,虽然依旧冰着脸,但却因为这身平民装扮,往日的威严稍减,显露出独有的疏阔清朗。

  颜绾进屋时,他正捂着胸口,唇色有些发白,动作缓慢的走到桌边,探身倒了些茶水。

  “殿……夫君!”颜绾连忙疾步走了过去,“你怎么下床了?若是要喝水,叫我一声不就好了吗?”

  棠观喝下了茶碗中的水,侧头看她,神色淡淡的,“你们在外面说些什么?”

  “唔,就是让季大嫂请个大夫来替你看看……”见棠观蹙了蹙眉,颜绾连忙补充道,“我将耳上带的一对坠子给季大嫂了。想来,应该可以抵掉我们在这里的耗费。”

  闻言,棠观的眉心果然微微舒展,下一刻却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一旁自己换下的衣物中翻出了些东西,放在了桌上,“我身上也只剩下这些,你也全部收起来,若是那耳坠不够,便再择几样给她。”

  颜绾忍俊不禁,垂眼朝桌上那匕首、玉佩、玉钵瞥了一眼,正要调侃几句,视线却是蓦地在一抹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玉色上顿住了……

  “怎么了?”见颜绾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拿出的东西,唇畔的笑容都僵硬了,棠观挑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视线也落在一抹玉色上,不由怔了怔,转头深深的瞥了她一眼,随即便伸手将那盛着“玉肌膏”的玉钵拿了出来。

  “你既不舍得,那这个还是留着好了。”

  颜绾的一颗心都开始扑通扑通狂跳起来,面上的表情复杂而诡异,幽幽的看向棠观,她的笑容依旧有些不自然,“那剩下的……便由我收着?”

  “嗯。”棠观颔首,又看了颜绾一眼,发现自己并不能看出什么,便也作罢了,转身缓慢的朝床边走去。

  身后,颜绾眸底掠过一丝狂喜,伸出的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将那枚陪伴自己三年多的玉戒从匕首和玉佩间拈了起来,收进衣袖中,她只觉得晕乎乎的,仿佛被从天而降的惊喜砸中了脑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她就这样简单的,拿回了玉戒?

  指尖在宽大的衣袖下轻轻摩挲着玉戒上的纹路,颜绾看了一眼棠观的背影,眸色却突然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一切,都应当结束了吧……

  ===

  棠观敏锐的察觉出自从那日在这山村落脚后,颜绾便开始不对劲。

  不对劲的种种症状表现在……

  当他想要下床之时,颜绾恰恰好推门而入,见状,连忙扔下手头的针线,疾步就冲到了床边,“夫君!你怎么又要下床?!”

  被重新摁回床榻上的肃王殿下黑脸:“……口渴。”

  颜绾眯着那双潋滟的桃花眼,扬起笑容,“夫君你躺着就好,我这就去倒茶~”

  “……”

  当他需要喝药时,颜绾一手提着圆凳,一手端着药碗就走到了床边。将手里的圆凳贴着床榻而放,她微笑着坐下,“夫君,喝药了~”

  胳膊上莫名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的肃王殿下微微蹙眉,扬手就要接过药碗,“我自己来。”

  颜绾眨了眨眼,端着的药碗往回收了收,避开了棠观的手,“余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不宜妄动,所以还是我亲自喂药比较好。”

  “……”

  “啊——”颜绾像诱导孩子似的张嘴,舀了一勺难闻的药汤递到了棠观唇边。

  “……”

  当他想要沐浴更衣时,颜绾不知从哪里就冒了出来,依旧笑眯眯地朝只剩一件单衣的他挥了挥布巾,“夫君,你伤势未愈,不宜妄动,我来帮你?”

  一口气没缓过来的肃王殿下重重的咳出声,冷冽的嗓音里平添一丝气急败坏,“颜绾!你还知道什么叫男女大防吗?!”

  颜绾笑容不变,“知道啊,可大夫嘱咐过了,说让我帮你擦身……而且,咱们现在不是夫妻么?”

  “你的意中人呢?!”

  “……”

  “出去!”

  “……要不,我拿一根布条把眼睛蒙上?这样总行了吧~”

  “出,去。”寒意森森。

  再比如此刻,某个似乎已经完全适应“妻子”角色的女人正坐在他床边,目光无比殷切的望着他,“夫君,你若是觉得终日待在屋内无趣得很,我可以陪你解解闷啊~”

  老实说,棠观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位王妃的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

  新婚之夜,她为了替自己那位意中人守身如玉,甚至不计后果的给他下了迷药。如今流落至此,她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接(撩)近(拨)他,扰得他心烦意乱。

  她到底想做什么?!

  “夫君?”见棠观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眸色深深,颜绾愣了愣,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那你平日都爱做些什么?我也可以奉陪啊~”

  棠观穿着一身纯白的深衣,没有任何纹饰,他半靠在床头,墨黑的长发垂在肩头,蜿蜒在衣袖之上。或许是因为白衣的缘故,他周身的冷峻凛冽之气尽数消散,没有那么冰冷拒人,而是静静的,宛若深潭,波澜不惊。虽然依旧是不苟言笑,但却已经和颜绾记忆里那个冷厉严酷的肃王判若两人。

  他复杂的瞥了颜绾一眼,不动声色的应答,“习武。”

  “……”

  “练兵。”

  “……”

  “射猎。”

  

  ☆、第32章 山居(下)

  

  这都是些什么兴趣爱好啊_(:3ゝ∠)_

  颜绾的眼角微微抽搐,面上却始终保持着微笑,“夫君就,就没有什么,可以坐在这里,动作幅度不大的爱好么?”

  “没有。”斩钉截铁的答案。

  竟然就没有一个文雅些的爱好……

  颜绾有些伤脑筋的揉了揉眉心,试探性的抬眼问道,“下棋呢?下几盘打发时间也好啊~”

  棠观兴致缺缺的摇头,“我棋艺不精。”

  那是当然……

  下棋也需要算计,他要是多些心眼,也不至于被她害成如今的模样_(:3ゝ∠)_

  颜绾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违心的笑道,“我的棋艺也不过是个半吊子,夫君就和我切磋几盘如何?”

  又被纠缠了片刻,棠观蹙眉,“这山村中怎么会有棋盘?”

  “……”颜绾张了张唇,这才反应过来。

  但下一刻,心中便有了应对之策,得意的扬唇,她站起身,“谁说这村里没有棋盘?”

  说完,她便转身,小步跑出了屋。

  棠观挑眉侧头,狐疑的看向半掩上的房门,却只听得院落里传来季大嫂的唤声和颜绾轻快的应答声。

  “阿绾,今日我们村中那位师傅要做根雕,你上次不是说想见识见识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不了,我要在屋里陪我夫君。”

  “啧啧,你对你夫君可真是没话说。”

  “唔……季大嫂,我想要些纸笔……”

  “行,你随我来。”

  两人的交谈声渐行渐远。

  屋内,棠观眸子里有一抹光色划过,荡开不易察觉的一阵涟漪,唇角也似有似无的翘起,眉眼剑的冷峻冰消雪融,只剩下一片朗朗。

  颜绾跟着季大嫂从季坤屋里拿了纸笔后,便折返回了屋。

  将那略有些粗糙的毛边纸平铺在桌上,她提着笔尽量平稳的在上面划出了一条又一条直线。

  不过片刻,那淡黄色的纸面上,已经出现了一个纵横交错的棋盘。

  满意的看了看自己的成果,颜绾一手拎着那画出的棋盘,一手执笔,回到了床边,朝棠观眨了眨眼,“喏,棋盘~”

  大开眼界的肃王殿下眼皮跳了跳:“……那棋子呢?”

  颜绾翘着唇角,在那画出的棋盘下垫了厚厚一叠纸,提笔在横竖交叉的一个交点处画了个圆圈,抬眼看棠观,“这是白子。”

  说着,又将那圆圈涂黑,“这是黑子。”

  琢磨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今日不下围棋,我这里有一个新玩法,夫君要不要试试?”

  围棋太过复杂,单单是纸笔并不方便,所以只能换个玩法……

  棠观眯了眯眼,薄唇微启,“说。”

  “唔,就是看谁的五子先连成一线。”颜绾一边比划,一边将五子棋简单到极致的规则说给棠观听,“夫君可明白了?”

  棠观扬眉,淡淡的斜睨了她一眼,嗓音低沉,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到底是哪里学来的这些邪门歪道……”

  颜绾唇角的弧度越发扩大,权当这是肃王殿下对自己的夸奖,“o(* ̄▽ ̄*)o”

  然而,没过多久,她便再也笑不出了……

  “我赢了。”

  棠观最后在一交点处画了个完美的圆圈,提笔将它与斜下角的四个圆圈连成了一条线,淡淡的开口。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的将那薄薄的一张纸拎了起来,仔仔细细的盯着那已连成直线的五子看了又看。

  她竟然输给了棠观?!

  在五子棋这种益(智)智(障)游戏上输给了脑子一根筋的肃王殿下?!!

  以智谋无双著称的危楼楼主十分生气,坚信这是她疏忽大意才输了一局。

  于是,赌上危楼的尊严,颜绾重新画了一张棋盘,在床边重重拍下,“再来!”

  两人再次垂下了头,将笔递来递去,在那棋盘上画下一个又一个圆圈,你来我往,屋子内十分安静。

  趁着颜绾沉思的空当,棠观抬起头,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她身上。

  女子一身朴素的粗布衣裙,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细带简单束着,面上未施丝毫粉黛,不似之前的温婉雍容,倒是显得纯净脱俗,却又多了丝灵俏。

  她静静的伏在床边,眉心微蹙,一双桃花眸眼角上挑,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那几乎已经画满圆圈的纸上,下意识的就咬起了笔杆顶端,面上满是苦恼。

  棠观的眸底掠过一丝笑意。

  犹豫了一会儿,颜绾终于下定了决心,提笔在那交点处画了个圈并涂黑,抬眼看棠观,并将笔递了过去。

  棠观敛了敛眸中的笑意,接过笔,像是早就想好似的,抬手就在一处下了白子,作势便要连线……

  “等等!!!!”

  一眼看出了已经成势的五颗黑子,颜绾叫了一声,连忙抽出了“棋盘”,义正言辞、理直气壮的悔棋,“我刚刚手抖,画错了地方。方才那一步,不能算!”

  向来对悔棋之人深恶痛绝的肃王殿下头一次没有恼,只不在意的挥了挥手,示意她随便改。

  颜绾满意的放下棋盘,将棠观方才画上的那个圆圈涂黑,硬生生阻断了原本的五子连线。“不改了?”

  “嗯嗯。”

  “落子无悔?”

  “……”颜绾突然有些心虚起来。

  棠观勾了勾唇,不动声色的接过笔,再次果断的在一交点处画了个圆圈,笔锋一转,依旧稳稳的和右上角连在了一起。

  五子连线,白子胜。

  颜绾黑了脸,默不作声的从床边站起身,将摊在床边的纸笔通通摞进了怀里,转身就朝门外走。

  玛德,失策了!

  “姐姐,你在这里做什么?”

  季坤在家门口和一群孩子疯闹了一会儿,满头是汗,刚进院子就瞧见了抱着一叠纸坐在台阶上的颜绾。

  颜绾抬眼,无精打采的回应了一声,“你终于肯回来了?刚刚你娘到处找你。”

  闻言,季坤的小脸即刻垮了下来,“我就,就出去玩了一会儿,怎么又被娘发现了……”

  然而,一个孩子的记性可能只有七秒。

  当他的视线落在颜绾怀里时,面上的苦色登时消失殆尽。

  有些好奇的在颜绾身边坐下,他那刚刚玩过泥巴,脏兮兮的小手就伸向了那叠画满了圆圈的纸,“姐姐,这是什么?”

  “唔,五子棋。”

  “那是什么?”

  “……”见季坤十分感兴趣,颜绾想了想,便将手里的纸摊在了地上,画了一小小的棋盘,又简单的讲解了一遍规则,“五子连成线……”

  季坤似懂非懂的一听明白,就兴奋的拉着颜绾要来一盘。

  和孩子下五子棋不需要用多少心思,颜绾便一边画着圈,一边却发起了呆,神思竟是飞到了山外。突然就想起了她的危楼,想到了渊王,想到了晋帝……

  其实,若是能像现在一样,和棠观在这山野中待着……倒也不错。

  等等!

  她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颜绾登时惊了惊,连忙摇头,将它从脑子里甩了出来。

  什么鬼?!她怎么可能一直待在这小山村里呢?更何况……还是和棠观?!

  她当初嫁入肃王府就是为了拿回玉戒,如今玉戒已回到她手中,只要待棠观伤势好转,他们能走出这山村时,她就该带着无暇豆蔻回京了。

  所以……这几日她才会如此费心费力的照顾棠观。

  毕竟,再过些时日,他们就要分道扬镳了……好歹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还是珍惜最后这几日吧。

  “姐姐,姐姐!你输了!”

  正愣怔时,一旁的季坤却突然激动的跳了起来,“姐姐,你看,我这五子连成线了!!”

  颜绾一愣,终于回过神,垂眼看向那已定的棋局。

  果不其然,季坤竟然真的先她一步,五子连线了!

  “……坤儿很有悟性。”扬了扬唇,颜绾丝毫不吝啬的夸赞道。

  季坤拈起那张纸,倒也不傻,眨巴眨巴眼仰头道,“姐姐刚刚在想什么,都没看坤儿在哪里画圈~”

  “唔……”颜绾哑然。

  “我知道了,姐姐一定又在想屋里的大哥哥是不是?”季坤肃着小脸感慨了一番,“姐姐你对他真好!”

  颜绾哭笑不得,捏了捏季坤肉嘟嘟的脸颊,“因为他是姐姐的夫君啊。”

  “嗯。”季坤点了点头,“我娘说了,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像姐姐这样的!”

  “吱呀——”

  颜绾还没来得及作何“获奖感言”,身后的房门就突然被从内推了开来。

  颜绾和季坤不约而同的转头,只见棠观倚门而立,身姿颀长挺拔,一身毫无纹饰的白衣难掩其风华气度,面色苍白,剑眉朗目依旧英俊。只是,神情却有些阴沉,目光幽幽的看向躲在颜绾身后的季坤……

  第一次见面就被吓哭的季坤心有余悸,一见这大哥哥又“不怀好意”的盯着自己释放寒气,连忙松开了正揪着颜绾裙摆的手,一扭身,撒腿就跑开了。

  

  ☆、第33章 吃醋

  

  见棠观又下了床,颜绾连忙站起身迎了过去,“你怎么又出来了……”

  目送着熊孩子的背影颠颠的跑远了,棠观收回视线,不咸不淡的扫了一眼颜绾,也不说话,便转身回了屋。

  一脸懵逼的颜绾:……??

  不明所以的跟进了屋,颜绾手里还捧着画棋盘的一叠纸,只听得棠观低沉的磁性嗓音传来,“不是说要陪我下棋解闷么?”

  “……”颜绾撇了撇嘴,转头看向回到床上修养的肃王殿下,郑重的摇了摇头,羞耻的重复了某殿下之前说过的话,“我棋艺不精。”

  她才不要一直输!

  视线恰好转到桌上的话本上,那是之前她向季坤借的……

  “唔,坤儿私藏的话本,夫君要不要看?”颜绾放下手中的纸笔,兴致勃勃的拿起话本走到床边,在圆凳上坐了下来。

  垂眼翻开那话本,她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啊,讲得是一千金小姐在寺庙内偶遇江湖浪子,两人一见倾心、私定终身……”

  说到这儿,颜绾的声音顿了顿,微微蹙眉,又翻回话本第一页瞥了一眼。

  坤儿怎么会有这种话本??

  and剧情怎么如此眼熟?

  同样觉得情节耳熟的肃王殿下眉心也拧成了川字,耳畔突然回响起一道熟悉的女声,与颜绾此刻的碎碎念几乎完全重合。

  ——“不敢欺瞒殿下,妾身,妾身已有意中人,原以为能等到他来荣国侯府提亲,却不曾想……”

  ——“是,是我的意中人。他,他是江湖中人,对这些草寇的套路略知一二,这黑话也算是趣闻之一。”

  千金小姐,江湖浪子,私定终身?

  “剧情老套,毫无新意。”丝毫没有察觉到棠观的异样,颜绾摇头给了个差评。

  又随意翻了几页,视线在某一处顿了顿,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啧,结尾倒有些不一样了。千金小姐后来嫁给了一位皇子,这傻皇子为两人的爱情所打动,竟纵他们私奔离开了京城,噗,好大一顶绿帽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越来越弱,越来越干。

  某个“傻皇子”的脸一下全黑了。

  颜绾嘴角抽搐,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做了件多么愚蠢的事,恨不得躲到角落给自己两个大嘴巴……

  ……她为什么要翻开这破话本?为什么??

  ……还有,这破话本谁写的?!!

  #著书人想搞点大事情#

  正心虚的要转移话题时,突然却有两根修长的手指出现在视野里,将她手中的话本给拎走了,“这剧情倒是熟悉得很。”

  颜绾谄谄的扬了扬唇,对上棠观深邃犀利的眸子,“好像……是有那么一丢丢耳熟……”

  “颜绾,”棠观将那话本扔到了一边,面色阴沉,“说说你的意中人,如何?”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诧异的张了张唇,半天回不过神,“意,意中人??”

  “嗯,就说说那个让你愿意托付终身,但这一路都未曾出现过的意中人。”

  嗓音沉沉。

  “……”

  颜绾心跳登时慢了一拍,眼皮不由自主的跳了起来。

  “想来,你们之间的曲折定是比这话本还要精彩。”

  “……夫君什么时候,也对这种事情感兴趣了?”颜绾垂眼,避开了棠观灼灼的目光。

  夭寿啦,这段没有提前编好啊日!Σ(°△°|||)“你唤了我这么多日夫君,而他却是你的意中人,我便是多问一句又如何?”

  棠观抬眼,眉宇却是覆着一层淡淡的阴影。

  他原本对颜绾那位混迹江湖的意中人并不感兴趣,但这并不意味着,永远不感兴趣。

  例如此时此刻,他就突然十分迫切的想要了解,那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面对好奇心莫名爆炸的棠观,颜绾却是出了一身的冷汗,攥紧了手,支吾着应道,“他,他不过一介布衣……”

  为什么会突然问起那子虚乌有的意中人?

  事实上,颜绾也一直知道自己的谎言并不十分缜密。

  若是真有这么一个意中人存在,知道自己要嫁给棠观,他又怎么会坐以待毙?又怎么会在这一路上无声无息,没有任何踪迹?

  如今棠观刻意点明了这一点,难不成是终于迟钝的反应过来……所以起了疑心?

  不方,不方,说谎是她的强项,嗯。

  察觉到棠观的目光还一瞬不瞬的凝在自己面上,颜绾抿了抿唇,平复心绪,深吸了一口气,“他生性洒脱不羁,侠义心肠……所以就孤身一人,”顿了顿,她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丝灵光,“唔,一箫一剑走江湖!”

  一箫一剑走江湖?诗倒是做得颇有侠情,不过……

  棠观眸色冷了冷,忍不住启唇道,“如此潇洒,竟还愿意带上你?”

  “……江湖侠客的身边难道就不需要解语花吗?”颜绾笑眯眯的反驳。

  “解语花?”棠观挑了挑眉,耿直的嗤了一声,“恐怕是累赘吧……”

  声音轻的几不可闻,但面上复杂而嫌弃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掩饰。

  “……”

  她听到了啊喂!∑( ̄д ̄;)!!

  好好的为什么要人身攻击!

  默默咽了一口老血,颜绾继续瞎编起了故事。

  瞬间找到原型人设的她再胡诌起来,简直就是如鱼得水,“第一次见他时,是在酒馆里。唔,当时有人寻衅滋事,我也不小心惹了麻烦,然后!他就……从天而降……”

  棠观蹙眉,手里攥着的话本卷成一团,在床沿不自觉的敲了敲,声音低沉,“一个大家闺秀出入那种鱼龙混杂之地,还有没有规矩……”

  叱责的口吻里,隐隐还带着丝若有若无的酸味。

  颜绾一时并未察觉出,只听到后半句便瞬间炸毛了,撇了撇嘴顶嘴道,“我不过是庶女,一个庶女而已,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不懂什么规矩。”

  语气变得有些咄咄逼人,还刻意强调了庶女二字。

  不说荣国侯府压根不管教庶女,便是有心要约束,那方寸之地又哪里能困得住她?

  更何况……规矩?

  在危楼中,她就是规矩。

  棠观眉头蹙得更紧,只觉得肋骨伤处都被气得开始隐隐作痛了,“你……”

  一见他那冷峻的面瘫脸上有了丝破碎,颜绾心里就忽然莫名其妙的畅快。

  心里一畅快,她就又忍不住开始作妖。

  微微直起身,她扬唇朝冰着脸的肃王殿下面前凑了凑,眉眼弯弯,唇畔的笑意竟是略有些痞气,压低声音,“殿下……”

  眼见着颜绾越发靠近,面容清丽,那双微挑的桃花眼一如既往泛着潋滟的光色,棠观心跳却骤然快了一拍。

  眸光缩了缩,他下意识的想要向后避开,只是身后没了退路,便又只好僵硬在原处。

  瞧着棠观避无可避吃瘪的模样,颜绾又得寸进尺的靠近了些,一幅“你能拿我怎样”的表情,勾唇,“殿下为何突然问起我的意中人,莫不是……吃醋了?”

  棠观脑袋“嗡”一声,垂在身侧的手不易察觉的微微一收,冷峻的面容自那破裂之处完全裂开,幽邃的眸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错愕。

  他垂眼,定定的盯着那近在咫尺的颜绾,看见她在初春微醺的霞光之中,未施粉黛的面颊染上了些淡淡的粉色,说不出的娇艳动人。

  他只觉得心口拂过一阵涟漪,所有血脉都在那么一刻怵动,有了刹那的恍惚。

  颜绾丢下这么一句话后,便已觉得对肃王殿下的调戏大功告成,手下一动就要撤回床边,却不料腰间一紧,上半身骤然前倾……

  她甚至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人已经被棠观伸手牢牢箍住,一把揽回了身前。

  腰间横着的手臂狠狠收紧,颜绾脑子有瞬间几乎完全一片空白,扑在那熟悉却又陌生的怀抱里动也不敢动,直到有一修长的手指近乎霸道的抬起了她的下颚……

  她的视线一下撞那双幽黯的眼眸里,魂魄几乎可以被卷入那无底深渊,她全身都不由自主的起了一层颤栗。

  “我若说是呢?”

  如同耳语一般低低的回应。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怔怔的仰头望着棠观那冷峻而磊落的五官,一颗心跳得胸口快要炸裂,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扭曲起来。

  ……他说什么??

  ——殿下莫不是吃醋了?

  ——我若说是呢?

  棠观在颜绾脸上看见了一闪而过的惊愕和慌乱,眉宇微凝,理智又占了上风,一股凉意自心头蔓延开来。

  于是,就在颜绾终于回过神,想要仔细从棠观的面上分辨一个究竟时,下颚却又是一紧,眼前的那张俊脸不知何时又恢复了往日的冰冷漠然,方才如同耳语般的声音,此刻也掺杂着森森的寒意和阴沉,“颜绾,不要再招惹我。”

  若是再招惹他……

  他便无法放手放得如此干脆。

  “……”腰间的禁锢一松,颜绾只愣了片刻,便忙不迭的站起身,踉跄着向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停住。

  

  第三十四章出山

  

  ……

  棠观又修养了几日,伤势便好得差不多,可以下地走动了。

  算了算日子,两人在这避世的小山村内倒也待了不短的一段时间,想来慕容斐无暇等人如今都没有找到他们,定是已经急得不行了。

  所以两人商议之后,决定再过一日,便跟着要去城中采买东西的季柏出山。

  “阿绾,”见颜绾一人屈膝坐在台阶上对着院外玩耍的一群孩童发呆,季大嫂走了过来,温和的笑道,“你们明日便要离开,行李可都收拾好了?”

  颜绾怔怔的回过神,也牵了牵嘴角,“我们哪还有什么行李……”

  季大嫂面上的笑容敛了敛,叹了口气,“你们真得不再多休养些时日了吗?突然这么急匆匆的要走,你夫君的伤势还未痊愈吧?”

  “我们已失踪了太长时间,”颜绾摇了摇头,“家中的人不知该急成什么样了……更何况,我夫君他……已经执意明日要走,他心中有数,伤势应该无碍。”

  闻言,季大嫂垂头看了颜绾一眼,又瞥了瞥不远处紧闭的房门,微微俯身,声音压低了些,“你和你夫君……闹别扭了?”

  颜绾唇畔的笑容一僵,耳畔瞬间回响起起那日寒意森森的一句“颜绾,不要再招惹我”,然而嘴上却还是否认了,“没有啊……”

  季大嫂挑了挑眉,“没有么?我觉得你们这几日似乎有些不对劲。”

  “……”颜绾还是僵硬的摇头,“没有,我们……挺好的。”

  “那就好。”季大嫂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原本见你时时刻刻都要陪在他身边,这几日似乎有些冷落他,我还以为你们闹了什么别扭。”

  颜绾抿了抿唇,“是他嫌我太吵闹,所以我才……”

  季大嫂愣了愣,突然笑出了声,“嫌你吵闹?这话你也信?”

  “……”

  “阿绾,男人也会口是心非的。”

  “……”

  目送季大嫂离开后,颜绾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眼前又浮现出棠观那硬邦邦的脸。

  一会儿说吃醋,一会儿又说让她别再招惹他……

  口是心非,到底哪一个才是口是心非?!

  啊啊啊啊啊啊啊!!

  颜绾痛心疾首的托着腮。

  棠观他变了!他再也不是自己当初认识的那个耿直的东宫太子了!!

  “夫人!是你吗夫人?!”

  “小姐!”

  正当颜绾准备起身回屋时,院外却突然传来一男一女两道熟悉的声音,尤其是那清冽的女声……

  无暇?!

  颜绾蓦地顿住,诧异的转过头看向院外。

  映着婆娑树影的院门外,一黑衣男子和一青衣女子站在那里,赫然是多日未见的顾平和无暇。

  一见到颜绾,无暇向来冰冷的面容上终于多了些波澜,顾平更是喜出望外。

  “无暇……”颜绾还怔在原地回不过神时,无暇却是身形一动,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小姐,你果真在这里。”

  身后,顾平也疾步跟了上来,“夫人,我们总算找到你了……主子呢?他可有大碍?”

  口吻里带着些急切。

  颜绾侧身指向房门,“他在屋内,伤势已经好转……”

  一听棠观受了伤,顾平面色微变,连忙错开颜绾,大步跨上了台阶。

  无暇自是不会去管棠观的死活,依旧冰着脸细细打量着颜绾,“小姐,你没受伤吧?”

  颜绾仍然有些懵,“你们,你们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们……”无暇刚要解释,身后却突然响起一略熟悉的男声,径直打断了她的话。

  “你们怎么进村的?!!”粗犷的嗓音,平地惊雷般在院门外炸开。

  “……季大哥?”颜绾一转眼,便瞧见了神色凛然、急匆匆冲过来的季柏。

  无暇皱了皱眉,侧身看了一眼想要将她扫地出门的季柏,退回了颜绾身后,垂眼,“小姐,我们是尾随此人才找到的这里。”

  闻言,季柏又是瞪大了眼,声音再次扬起,“你们竟然跟踪我……等等,”他忽然顿住,“小姐?”

  见状,颜绾连忙应声,“季大哥,她是我的侍女。”

  季柏愣住,面上的表情空白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她,她当真是你的侍女?”

  颜绾点了点头,无暇则是冷冷的抬眼看他。

  季柏挠了挠头,有些尴尬的笑道,“嘿,看来是我想得太多了。白日在山外遇到你这个侍女和另一个男子在打听你们的下落,我一听那描述,便觉着是你们。但又怕,又怕是什么仇家在寻你们,便想着回来和你们说一声再决定要不要带他们进村……没想到,他们竟是悄悄跟进来了……”

  无暇抿唇,在颜绾身后小声解释,“所有听了描述的人中,唯有他一人目光闪烁、形迹可疑,因此我们便跟着他寻到了这里。”

  目光闪烁,形迹可疑……

  老实忠厚的季柏嘴角微微抽搐。

  ===

  因为无暇和顾平已经找到村里的缘故,棠观和颜绾离开的日子便硬生生提早了一天。

  其实出山并不需多长时间,顾平和无暇便是单单靠着轻功跟到了村里。但棠观的伤势并未完全痊愈,还不能如此跋涉,所以顾平便向村中一户人家买了这驴车,免得自家殿下再伤势加重……

  颜绾提着裙摆上了那简陋的驴车,不过却刻意和自动散发冷气的肃王殿下保持了一段距离。

  “绾姐姐,你还会回来吗?”被季大嫂牵着的季坤苦着小脸,有些不舍的撇嘴看向颜绾。

  闻言,颜绾愣了愣,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看出了她的尴尬,季大嫂连忙拍了拍季坤的脑袋,低低的叱了一声,“好好地,回这里做什么?还要你绾姐姐再坠次崖?”

  坠崖?

  季坤连忙拨浪鼓似的摇了摇头,“不,不要坠崖。”

  颜绾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微微有些暖,“好,我答应坤儿……会回来的。”

  顾平不甚熟练地驾车,沿着崎岖的山路缓缓远离了村落。

  颜绾屈膝坐在车上,怔怔的看着那被落在车后的宁静小山村发起了呆。

  若是她将生死门通通带离京城,到这山谷深处定居下来,过个几十年,会不会便有个什么“危谷”能取代危楼了?

  被自己无厘头的妄想给逗笑了,她忍不住勾唇,一抬眼,却发现对面的棠观正眸色深深的看着她。

  唇畔的笑容一僵,颜绾的小心跳又被那凛冽的眼神刺激得节拍全乱。

  忙不迭的别开眼后,她才意识到这种躲避有些太过刻意,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转回了视线,挑眉启唇道,“……殿下?”

  一改这几日的称呼,不是夫君,而是疏远的殿下。

  棠观眉宇微凝,紧紧抿着唇,又盯了颜绾一眼,便偏头看向了那山崖间的落日,嗓音沉沉,“无事。”

  很好,非常好。

  若是能一直如此安分,最好不过。

  颜绾被那么一盯,下意识的摸了摸鼻子,为了掩饰自己那不为人知的小心虚,她也转头开始和无暇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起了话。

  原来,她和棠观坠崖的这几日,慕容斐带着人翻过了翠云廊,在凤县找了个客栈安顿下来,接着便不遗余力的派遣了所有人在山林中寻找他俩的踪迹,只是一直遍寻无果。

  除了寻人之外,据说还有些不怎么太平的事情发生。例如……

  “豆蔻这几日照顾软软很吃力。”无暇面无表情的启唇。

  颜绾愣了愣,“怎么?软软不乖?”

  “她很乖,”无暇摇头,嗓音冷冷,“可总有人想要把她悄悄抱走,送到别处去。”

  “是慕容斐?”

  “管家忙着差遣人手寻王爷和小姐,并未想到过软软。”

  “那是……”

  “顾平。”

  闻言,颜绾瞪大了眼,就连棠观也不由蹙了蹙眉。

  正在前面驾车的顾平背影一僵,默默垂下头,开始尽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完了完了,那异瞳的小孩没解决掉,现在无暇这么告一状,王爷和王妃都不会饶过他了_(:3ゝ∠)_

  “顾平。”

  果不其然,王妃温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夫,夫人……”顾平额上开始沁出些细微的冷汗。

  “你要把软软送到哪里去?”

  “……夫人,那孩子是异瞳,是当真不祥。”顾平硬着头皮解释道,“夫人你大概不知,像那晚袭击咱们的巨蟒,往日里是绝对不会招惹行人的,怎么偏偏,偏偏就轮上咱们……还不是因为异瞳不祥的缘故……哎哟!”

  顾平的话音刚落,脑袋就蓦地被什么石子狠狠砸中。

  棠观沉着脸,收回刚刚弹出“暗器”的手,“你如今胆子是越发大了,连我的话也当作耳旁风?”

  顾平苦着脸摸了摸脑袋,刚想要转头,却又被棠观冷冷的呵斥了一声,“看路。”

  再不敢扭头的顾平欲哭无泪,“属下不敢……”

  “那我曾说过什么?”

  “谶纬之说不可信……可是殿下……”

  “巨蟒之事,你就察觉不出半分蹊跷?”颜绾忍不住插话道。

  蹊跷?

  顾平愣住,“有何蹊跷?”

  颜绾看了棠观一眼,只见他也同样转过头看她。

  两人相视一眼,竟是比从前多了些默契。

  “算了,回去再说。”颜绾垂眼。

  

  第三十五章离音(上)

  

  凤县。

  在众目睽睽下坐着驴车,棠观和颜绾面上都有一点挂不住。

  遥想当年……这两人的身份是何等贵重,一个是东宫太子,一个虽表面上是庶女、但实则也是鼎鼎有名的危楼之主。

  出门的“豪车”就算不是高端大气上档次,那也是低调奢华有内涵。

  如今,竟沦落到……

  颜绾悄悄扬起手遮住了半边脸。

  她明明是小公举是小公举tvt

  见过坐南瓜车的小公举,倒是没见过坐驴车的小公举tvt正当她遮着脸时,驴车却在一客栈外缓缓停了下来,两道熟悉的声音传来。

  “小姐……”

  “娘亲!”

  颜绾眨了眨眼,连忙撤下手,只见豆蔻抱着软软一下扑到了车边,一大一小皆是嘟着脸,可怜巴拉的。

  “娘亲……哇~”

  软软眼睛上依旧覆着无暇亲手做的白纱,一见到颜绾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扬着小手直往她这边伸。

  颜绾顿时又是心软的一塌糊涂,连忙跳下车,从豆蔻怀里接过了软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抚道,“娘亲在这里,娘亲回来了~”

  “哇……嗝~”

  软软哭得打了个嗝,小小的身子在颜绾怀里颤了颤,终于安静了下来。

  顾平也翻身下车,作势要扶棠观,却不料被冷冷的挥开了。

  “热脸贴冷屁股”的他悻悻地后退几步,和眼泪汪汪的豆蔻站成了一排,然而……似乎也不怎么受欢迎。

  “你离我远点!!”

  方才还哭丧着脸的豆蔻一见到他,登时收回了眼眶里打转儿的眼泪,怒目而视,活脱脱像只护崽的小母猫,一下亮出了尖利的爪子。

  顾平同样对豆蔻产生了条件反射,被这么一叱,连忙皱着眉挪远了些,小声嘀咕,“……粗蛮的丫头。”

  棠观下了车,淡淡的扫了一眼颜绾和软软“母女团聚”的场面,视线不过停顿了片刻,便移向了迎面而来的慕容斐。

  “主子!”破天荒的,慕容斐那凶巴巴的面上竟没了从前的狂躁,而是明晃晃的显露出些激动,似乎是真的为坠崖的他们担心了数日,“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没事的!你从小就是个有福气的,一定会没事的……”

  棠观眸底微微起了波澜,但面上却仍是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嗯,无事。”

  慕容斐凶悍的表情松弛了些,“走,进去说。”

  颜绾一边抱着软软温言安抚,一边拍了拍豆蔻的脑袋,目光却追随着棠观和慕容斐离开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

  回到客栈后,棠观自然是和慕容斐商议一些要事去了,而颜绾则是待在房内,和软软腻歪在一起,顺便和豆蔻无暇说些主仆间的私房话。

  “小姐!那么高的山崖啊……肃王他竟然想都不想就跳下去救你了!奴婢当时已经完全傻眼了……”

  回想起翠云廊上惊心动魄的一夜,豆蔻仍是心有余悸但却又十分庆幸,“不过这些天奴婢一直相信,小姐你一定没事!”

  颜绾笑了,将这些日子在山崖下的见闻说了一通。

  豆蔻无暇,就连软软都听得饶有兴致。

  听完颜绾的奇谈后,再谈起他们一行人在凤县的遭遇,豆蔻又炸了。

  “小姐你是不知道!王爷身边那个顾平有多榆木脑袋!!”一说起总来偷“娃”的顾平,豆蔻便是气不打一处来,“他,他非要说那天的事情是因为……”

  顾忌着软软还在这里,她硬生生将后半句的异瞳之祸咽了回去,“那厮每天都想来抢软软!!幸好我机灵!”

  虽然她也没有对软软那双异瞳完全放下心,但是那晚的巨蟒她却是听小姐说了,可能是有人在背后操控,怎么能怪到软软身上?!

  再说,如今软软是小姐的义女,也就是她们危楼的千金,哪里轮得到顾平这厮嫌弃!!

  颜绾毫不吝啬的赐了豆蔻这个“护崽卫士”一通夸奖,“那可不是,你最机灵了~”

  说着,她摸了摸怀里软软的头,“是不是啊?软软~”

  “嗯!”

  已经和豆蔻培养出深厚感情的软软郑重其事的点头。

  一边靠着墙冷眼旁观的无暇都忍不住勾了勾唇,豆蔻更是骄傲的挺直了腰杆,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嘴上却谦虚起来,“光是奴婢也不行,还多亏了无暇的身手甩顾平那厮几条街呢!”

  自行脑补了一下顾平偷孩子的画面,颜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想来顾平心里也真苦,怕把事情做绝所以不敢和慕容斐说,想要智取却不如豆蔻机灵,想要蛮抢又偏偏打不过无暇……

  人生果然够艰难的啊。

  隔壁屋子里的顾平:qaq

  “好了,别埋怨了。过些日子,你便是想见他怕是也见不着了。”

  颜绾唇畔的笑容浅了浅。

  闻言,无暇和豆蔻通通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姐!玉,玉戒找到了?!”豆蔻有些惊喜的瞪大了眼。

  “嗯。”颜绾颔首,下一刻却是垂头看向不明所以的软软,“软软,娘亲现在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她们说,你自己到一边玩儿好不好~”

  “……好。”软软扬起脸,顶着两个髻的脑袋小鸡啄米似的点了点,然后便乖乖的从榻上跳了下去,迈着小短腿到屋内的屏风那一边去玩自己的拨浪鼓了。

  望着软软小小的背影,豆蔻忍不住小声感慨,“小姐,软软真的好乖啊……”

  颜绾满意的眯了眯桃花眼,翘起唇角,“也不看看是谁家的~”

  “……”豆蔻噎了噎,暗自腹诽——软软的乖巧和自家小姐有关系吗?答:有个毛线关系!

  “楼主,玉戒果真找到了?”一旁的无暇最先将话题转移回了正事上。

  豆蔻也连忙收回视线,看向颜绾。

  在两人都隐隐期待的目光下,颜绾笑容微敛,挑了挑眉,将手探进了衣袖内,随即在她们面前摊开了手。

  一枚剔透的湖蓝玉戒静静躺在掌心。

  无暇眸色亮了亮,豆蔻更是感慨万千,“玉戒玉戒……总算找回来了……”

  又盯着那玉戒瞧了瞧,豆蔻突然欣喜的叫出了声,“啊!”

  颜绾差点被吓了一跳,“……一惊一乍的做什么!”

  “小姐!玉戒找到,咱们是不是可以回京城了~”

  颜绾默,将那触手温凉的玉戒带回了左手中指上,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瞥了豆蔻一眼,不咸不淡的启唇,“无暇着急我可以理解,毕竟莫云祁还蹲在京城呢,但是……你急什么??”

  无暇的眼皮跳了跳:=_=什么叫她着急可以理解?什么叫毕竟莫云祁还蹲在京城??

  “我当然急了!”豆蔻跺了跺脚,像是有些无法理解颜绾此刻的淡定,“小姐,其实奴婢倒不是想回京城,只是想赶紧离这位肃王殿下远一点……”

  闻言,颜绾眸光闪了闪。

  豆蔻压低声音,“小姐,咱们这一路上又是草寇又是巨蟒的,太凶险了啊……而且这些刺杀明显就是冲肃王来的,接下来保不齐还有一拨接着一拨,咱们何苦要陪他遭罪?”

  “……你说的有道理。”想了想,颜绾微微蹙眉,正色点头。

  豆蔻眸色一喜,终于松了口气。

  天晓得,她是真被那巨蟒吓着了,连着做了好几天噩梦呢。

  “那,小姐,奴婢这就去收拾收拾?咱们什么时候走?”

  啊,心情都雀跃了~

  颜绾眯眼,搭在榻沿上的手抬起,将那左手中指上的玉戒又摘了下来,收回衣袖中,“走什么?”

  “……”

  “你说的很有道理,在到并州之前,渊王那里一定还有动作。所以我得把肃王护送到并州!”握拳。

  “……”

  豆蔻一口气没接上来,目瞪口呆,“小姐?!”

  见她还有异议,颜绾别开眼,挥了挥手,一锤定音,“不必多说了,我已经决定,到并州后再离开。”

  “……”

  “肃王在大婚之日曾许诺,到了并州后便会给我自由。我们又何必在这半路上多生事端?做事既得瞻前,也得顾后,懂不懂?”

  颜绾抿唇,一本正经的抬起手,拍了拍豆蔻的肩膀,语重心长。

  “……”

  豆蔻嘴角微微抽搐。

  哇偶,她都快要相信了哎!!

  “楼主的话有道理。”始终没有说话的无暇冷冷的扫了豆蔻一眼,终于开口了,嗓音清冽,“况且,此地离并州也不过只有一两日的路程。”

  噫……

  还有一两日就到并州了?!

  颜绾傻眼。

  无暇倒是没有察觉出颜绾的异样,继续自顾自的说道,“楼主,巨蟒出现的那夜,的确有人在林中以声御蛇。”

  一提起巨蟒,方才还在傻眼的颜绾登时回过了神。

  对了,巨蟒一事她到现在竟还没来得及问起,“可留了活口?”

  虽然一定是渊王派来的人,但……那位肃王殿下不是说过,不能空口无凭吗==

  无暇垂眼摇头,面上掠过些凝重,“死门办事不力,没能活捉那御蛇之人。”

  “没事,”颜绾思忖片刻,转向豆蔻吩咐道,“传信让莫云祁派人查一查这巨蟒,尽量往渊王那里查。若是查出了什么,想办法将消息透露给顾平。”

  棠观是君子,但她不是。

  对付渊王这个小人,还得靠她这个更高明的小人。

  

  第三十六章离音(下)

  

  无暇说的果然没错,凤县到并州竟真的只有两日不到的路程。

  第二日,他们就进了并州境内。而傍晚,便到了并州九城中的主城——雁城。

  比颜绾预想的状况要稍稍好一些,棠观这么一个废太子被幽居并州,并州刺史亲自带人迎出了城。

  颜绾方才也掀开车帘悄悄看了一眼。

  这位并州刺史名为张敞,虽是一州之长,但却长着一张……精明过度、甚至显得有些油滑的脸。

  来并州之前,她倒是顺便从莫云祁那里要来了这位并州刺史的所有底细。

  从那些底细来看,分明是个趋炎附势、上谄下骄之人,今日竟会出城迎接一个失宠了的废太子……

  估计是离京城太远,消息闭塞,还没摸准当今圣上的意思。又当着慕容斐这位神机营大将的面,不敢对棠观太过怠慢。

  放下车窗边的帘子,颜绾下意识的叹了口气。或许是快要离开了,她这两日操的心越发多了,简直化身肃王殿下的老妈子。

  也不知道她走了以后,渊王还会不会再使出各种阴诡的计谋来害棠观……

  若是单纯的刺杀也就罢了。虽然如今棠观身边得力的手下只有顾平一个,但她已经让无暇分派了一拨死门之人在暗处保护他。而明处,生门也安插了人手。

  所以,一般的刺杀、下毒已然是没有威胁了。

  但若是……诛心呢?

  这一路她总算对棠观有了一定的了解,的确,他并非愚笨之人。相反,他文武双全,也不缺谋略城府,甚至不能算作缺心眼。

  ……其实是三观太正。

  永远都能做正确的选择来坚持自己的原则,便是三观正。——出自《小人得“智”》因此,只要渊王抓住他这个“弱点”,又折腾出什么意图谋反等罪名……

  啊啊啊啊啊啊不放心_(:3ゝ∠)_

  颜绾抱着还未睡醒的软软,头疼的扬手揉了揉眉心,一抬眼却是蓦地对上了某个三观极正的殿下。

  “……”

  棠观静静的凝视着她,也不知视线已经停留了多久,一直冰冷的面容被帘外漏进的点点霞光中和,蒙着一层淡淡的辉光。

  “到了并州为何叹气?”然而,嗓音依旧低沉。

  颜绾从操心状态中恢复了过来,一边用指腹摩挲着衣袖,一边又开始瞎说八道,“只是……只是有些想家了。”

  闻言,棠观眸色微动,终于将那粘在女子面上的目光移开,落在了车内的角落里,声音又冷漠了些,“再忍耐几日就好了。”

  “……”颜绾瞪了瞪眼,一时竟是接不上话。

  这位殿下不会以为她在催促他放自己走吧Σ(°△°|||)他大爷的……她不是那个意思啊!摔桌!

  #没有办法好好聊天了#

  “殿下,到了。”

  不知何时,马车已经停了下来,顾平小声的提醒自帘外传来。

  于是,棠观没有再给颜绾任何挽救谈话的机会,便直接掀开车帘下了车。

  颜绾懊恼的抱着软软站起身,却发现自己压根腾不出手。

  豆蔻和无暇还在后面的马车上没有赶上来,顾平站在一旁顿了顿,不见颜绾出来,不由抬手掀开了车帘,“夫人?”

  如何掀开车帘的问题被解决了,颜绾松了口气,抬脚就要跳下车。

  见颜绾双手抱着孩子,没有任何扶力,顾平愣了愣,第一个反应是偏头瞥了眼几步开外的棠观。

  殿下好像丝毫没有扶王妃一把的意思啊……

  不过一个犹豫的工夫,颜绾已经蹦下了车,然而脚下却崴了崴。

  见状,顾平也连忙下意识的扶住了她的手臂,“夫人,小心脚下!”

  这一崴,软软倒是醒了过来,擦了擦嘴边的口水,“娘亲……”

  颜绾拍了拍软软的背,转向顾平,感激的扬了扬唇,“多谢。”

  被那好看的笑容晃了晃眼,顾平却只觉得后背一寒,赶紧撒开了手,一转头却瞧见棠观正面色阴沉的望着这边,周身都源源不断的散发着寒气。

  “……殿,殿下?”他硬着头皮小步走了过去。

  “将车上的所有行李搬进府内,”棠观冷冷的开口,顿了顿又补充道,“一个人。”

  顾平:/(tot)/~~夭寿啦!他又惹殿下生气了!!不过……话说回来,殿下为什么生气??

  不明所以的顾平欲哭无泪的去一旁搬行李了,而棠观则是沉着脸又走回了马车边,在颜绾狐疑的目光下抬手,不容拒绝的将她怀中的软软……抱,走,了。

  “娘,娘亲!”身体一下悬在半空中,随即落进了一个冷冰冰、硬邦邦的怀抱里,软软的小脸登时皱了起来,还伸着手想拱回颜绾怀里。

  棠观偏头看了一眼肩头不老实的软软,薄唇微启,“别动。”

  “……”软软立刻闭上了嘴,薄薄的白纱下,一双漂亮的异瞳澄澈而干净,但却因紧紧抿着的唇角而显得有些小委屈。

  颜绾目瞪口呆,几乎被眼前的一幕惊着了。

  棠观今日穿着一身玄色蝠纹劲装,玉冠束发,有几缕散在额前。或许是因为受伤还未修养好、病容微微有些憔悴,那冷峻的面颊尤显削薄,眉眼亦是寒凉。

  而就是这样一个从头到脚都挂着“生人勿近、熟人也勿近”的男人,此时此刻竟抱着一个白色衣裙的小女孩。

  一大一小,一个冰着脸,一个撇着嘴,两人的姿势都些别扭,画风更是诡异至极。

  “殿下,还是我来吧……”

  强忍着差点破口而出的笑声,颜绾扬手想要抱回软软,但却被棠观侧身避开了。

  “既然抱着她就不能好好走路,那还逞什么强。”

  回想起方才颜绾被顾平扶住,展颜一笑的画面,棠观眉心拧成了川字。

  ……既然已经知道要与他保持距离,难道就不知道和其他男人保持距离?!

  “……”

  颜绾怔住,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眼睁睁的看着棠观一转身,抱着孩子走开了。

  身后,豆蔻和无暇跟了上来,见到这一幕也都有些诧异。

  “小姐,王爷……王爷怎么突然把软软抱走了??”

  “我怎么知道?”颜绾挑着眉收回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小声嘀咕,“估计他这里出问题了。”

  扛着行李路过的顾平:……他什么都没听到。

  另一边。

  慕容斐抱着刀站在府邸大门前,冷眼看着那些伏身在门口迎接新主子的下人。

  “慕容将军,这里就是下官为肃王殿下置办的府邸,不知您觉得怎么样?”

  张敞满脸堆着谄媚的笑容,心里却在暗自思忖。皇上派这位慕容斐护送废太子前来并州,那么他的态度很有可能便是皇上的态度……

  圣旨说了,让肃王无诏不得回京,那么接下来,这肃王在并州要待上多久都是个未知数,或许是一辈子,但万一,明日圣心便转圜了呢?

  他远在并州,对京中的情势并不十分清楚,所以如今还得再观望观望。

  慕容斐看了看那虽不宽敞但却十分清静的宅院,横了张敞一眼,语气有些冲,“这是肃王殿下的宅院,问我做甚?”

  张敞噎了噎,刚想要说些什么,却见慕容斐已经大步朝他身后走了去。

  “殿下。”

  一眼瞧见了棠观怀里的软软,他皱了皱眉,但想着已经安全到了并州,便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殿下对这里可还满意?”

  张敞连忙跟了上来,眸底掠过一丝精光,附和道,“若是殿下还有何需要,下官再吩咐他们去办。对了,下官已经设了宴要为殿下接风,不知……”

  “不必。”棠观他向来不喜与圆滑世故之人多打交道,于是看了张敞一眼,拒绝的没有丝毫余地,“有劳张大人了。”

  说罢,他便抱着软软朝府邸内走去,只留给了张敞一个冷漠的背影。而慕容斐也压根不愿搭理张敞,早就到一旁吩咐人将马车牵走。

  张敞的笑容正僵了僵,却听得身后有人唤了他一声。

  “张大人。”

  他连忙转过身,只见一身着石榴红琵琶襟上衣、娟纱长裙的女子朝这里走了过来,简单挽起的发髻上别了几朵珠花,面容清丽,仪态温婉。

  想必,这就是代替嫡姐出嫁的荣国侯府庶女了……

  虽是庶女,但毕竟,还是荣国侯府的庶女啊!

  “下官见过王妃娘娘……”

  “张大人不必多礼。”颜绾歉意的扬唇,“王爷近来身体不适,今日车马劳顿,太过疲累。所以,这接风宴便不必了。”

  顿了顿,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笑着补充道,“听说这并州盛产根雕,不知大人对此可有什么研究?”

  一听到根雕,张敞的眼睛一下亮了起来,“娘娘这可就问对人了,下官不才,但对这根雕,却是还能说上几句话。”

  颜绾垂了垂眼,笑容不变,“我无意中倒是得了一上好的根雕,来日还要请大人到府上品鉴一番。”

  生门的消息从未出过错,张敞这俗气的“小人”眼里除了富贵权势,竟还与众不同的多了个根雕。虽有些费解,不过管它呢……

  张敞原本堆着谄笑的面容松了松,眉眼间的精明算计也有了片刻的隐匿,看着倒是让人舒服不少。

  他连连应声,“好好好。”

  “今日天色已晚,初来乍到,府上还有不少事要打理,就不留大人了。”颜绾笑道。

  张敞了然,“那……下官就先告辞了。”

  

  第三十七章眼线

  

  送走张敞后,颜绾终于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拍了拍笑得快要僵硬的面颊,转身朝府邸内走去。

  “小姐,”豆蔻一直跟在颜绾身后,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姐,咱们过几日不就要走了吗?谁请这位张大人来府里啊??”

  颜绾挑了挑眉,抬脚跨过了门槛,“请什么请,说着玩儿的……”

  “……”

  “临走之前,你找个人把我从山里带出来的根雕送到张敞府上。”

  她真是操碎了心啊……

  据说是肃王的吩咐,颜绾一进府,便被几个丫鬟直接领到了东院的夕晚堂。

  和整座宅院的风格相同,夕晚堂的布局也很是简洁。院子里养着些花草,虽不名贵,但闻上去却有种沁人心脾的香味。

  正屋里摆着常见的八仙桌、东坡椅,两旁是东西两间,挂着简单却雅致的珠帘。窗台边是一方案几,案几上空空如也,窗台上倒也摆放着一排不知名的花草。

  掀开珠帘,左手边一个黄铜水面妆台,古朴的铜镜前,放着一个鎏金小香炉。

  除此之外,屋子里便再没有什么旁的东西了。

  虽不能与东宫、渊王府相比,但至少已经比成亲那日的别院好多了。

  唔,不过也待不了几日……

  颜绾强行克制住自己的瞎操心,转头嘱咐豆蔻无暇留在这夕晚堂内收拾收拾,便要出门去寻棠观。

  ……把她闺女抱走也不知道还回来??

  然而刚转身,却有一褐衣老者领着两个婢女从院外走了进来,一见到颜绾便伏身拜了下去,“拜见王妃。”

  颜绾怔了怔,连忙出声,“都起来吧。”

  说着,她垂眼看向那领头的褐衣老者,“您是……”

  褐衣老者缓缓起身,依旧低垂着眼睑,神色似乎有些紧张,“老奴孟惟,被张大人委以重任总管肃王府。方才已经见过王爷,所以才到这夕晚堂来拜见王妃。”

  “原来是孟总管。”颜绾意味不明的笑了笑。

  孟惟眸光闪了闪,始终不敢抬眼看颜绾,只垂着头侧过身,让后面两个穿着打扮、就连长相都几乎无差的婢女走上前来,介绍道,“王妃如今身边只有从荣国侯府带出来的两位姑娘,想必夕晚堂内定是缺人手。这两个丫头以后就由王妃差遣了。”

  “奴婢怀瑾。”

  “奴婢握瑜。”

  怀瑾握瑜,双胞胎啊……

  这不是挑战她的眼力见吗?

  “我还有话要嘱咐孟总管,你们便先下去吧。”

  将怀瑾握瑜打发去收拾别的屋子后,孟惟跟在颜绾身后进了主屋。

  正在屋内擦拭桌椅的豆蔻见到自家小姐身后跟着个老头时,还没反应过来,愣在原地,“这位是……”

  颜绾挑了挑眉,“孟惟,孟总管。”

  一听这名字,就连无暇也不由转头朝这里瞧了瞧,豆蔻更是瞪大了眼,连忙小跑到门边,悄悄掩上了门。

  “参见楼主。”

  房门一合上,孟惟再次伏身,但面上的敬畏之色再也没了遮掩,嘴里的称呼也从王妃变成了楼主,声音也隐隐多了些颤抖。

  毕竟,有很多危楼中人一辈子都不会见到楼主,而他也是经过了万里挑一的筛选,才能跪在楼主面前……

  没错,孟惟便是危楼生门之人,不久前被莫云祁派到了并州刺史张敞身边,而后“顺理成章”的成为了肃王府总管。

  来并州的路上,豆蔻已经将这一消息告知了颜绾。

  见这老头一言不合就下跪,颜绾也是嘴角抽了抽,让豆蔻俯身扶起了他,“孟总管请起,以后私下里还是唤我王妃就好,以防隔墙有耳……”

  闻言,孟惟眸色一惊,硬生生将这“隔墙有耳”理解成了楼主对他能力的质疑,连忙直起身,应道,“王妃放心,这府中的一切事宜老奴都已打理妥当,绝不会有其他人知道王妃的身份,哪怕是怀瑾握瑜……”

  “等等,”颜绾愣住,打断了孟惟的话,“怀瑾握瑜?”

  见颜绾不明所以的发问,孟惟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太过紧张,竟连那两个婢女的身份都忘了说,赶紧压低声音补充道,“楼主,怀瑾和握瑜也是门主安插在肃王府的眼线,不过她们还并不知道楼主就是王妃。”

  ……敢情自己这里一院的危楼中人??

  “孟总管……想的挺周到?”颜绾勾起唇角,几乎是皮笑肉不笑。

  见颜绾露出这个表情,豆蔻会意,也挑眉转向孟惟,将自家楼主的心里话嚷了出来,“总管,你将我们的眼线安插在我们身边?!!”

  孟惟刚刚恢复如常的老心脏再次扑通扑通狂跳了起来,整个人又一次跪了下去,“王妃息怒!这,这可不是老奴的安排。是,是肃王这么吩咐的……”

  “肃王?”颜绾蹙眉。

  “怀瑾握瑜这两个丫头原本是被安排在幽竹居,啊,幽竹居是肃王的书房。”孟惟悄悄扬手擦了擦额上沁出的冷汗,只觉得自己这门差事十分危险。

  尽管王妃看着温婉柔弱,但他可得始终记得……这位是危楼楼主啊!

  能见着楼主固然是荣幸,但伴君如伴虎也不是什么空话,更何况,楼主身边还有一个冰冷可怕的死门门主盯着_(:3ゝ∠)_

  这么一想,他更是迫不及待的要把黑锅扔给肃王了。

  “老奴刚刚在幽竹居见了肃王,谁料肃王殿下一听有两个婢女在书房伺候,二话不说便让老奴带着怀瑾握瑜到夕晚堂来……”

  “……”

  颜绾拧成一团的眉心僵了僵,不知道是该松开还是该皱的更紧些。

  棠观如此守身如玉,她是不是该欣慰??可是现在她的眼线全埋在自己身边了,是不是该蛋疼??

  所以她到底是该欣慰还是该蛋疼?

  这特么就很尴尬了。

  ===

  幽竹居内。

  “属下是真好奇王妃到底说了些什么,”完全沦为贴身小厮的顾平任劳任怨的整理着书架,忍不住感慨道,“殿下您离开的时候,那张敞的脸色可不好看,结果王妃上前就轻飘飘的说了几句话!那张敞不仅乖乖走了,还走的乐呵呵的。这王府里有个女主人的感觉果真不一样。要是从前……”

  顿了顿,他小声补充道,“要是从前有王妃在,咱们东宫也不一定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棠观眸色微凝,坐在案几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爹爹……”

  衣角被轻轻拽了拽,棠观回过神,低下头去看身边怯生生的软软,紧抿着的唇角微微松了松,“何事?”

  软软犹豫了一会儿,大着胆子指了指顾平手里正拿着的东西,“那,那个……”

  棠观瞥了一眼那做工精致的弓箭,长眉微挑,面上掠过一丝诧异,嗓音沉沉,“那是弓箭。”

  “唔。”软软回头又死死盯着顾平看,直看得顾平后背一寒,赶紧将那弓箭端端正正的放在了架上,那幽幽的小眼神才终于移了开来。

  棠观垂眼细细打量着女孩揪着衣角的小动作,不确定的启唇问道,“你喜欢?”

  闻言,软软立刻转回身,忙不迭的点头,“喜,喜欢!”

  一旁继续收拾书架的顾平笑出了声,“喜欢也不能给你玩~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喜欢这弓啊箭啊的……”

  软软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扬起头眼巴巴的盯着棠观。

  “……”棠观冷冷的看向顾平。

  顾平:……为何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

  被迫不及待邀功的孟惟带着在府邸内绕了好几圈,颜绾才终于找到了幽竹居。

  “王妃对这宅院可还满意?”孟惟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明晃晃的小心翼翼。

  “……孟总管,这里是肃王府,一切都是王爷说了算。”颜绾凉凉的开口提醒,怎么多了个孟惟她就总觉得这儿成了自己的地盘?

  “是是是,老奴失言了。”孟惟又有些惊惶。

  抬眼看了看不远处那拱门上的“幽竹居”三字,颜绾松了口气,终于扬唇。

  然而一转头瞧见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孟惟,她的唇角又抽搐不已,“孟总管……我并不会吃人。”

  “王妃,王妃说笑了。老奴只是……”

  “你不必有太多顾虑,”颜绾眼角的余光朝四周瞥了瞥,见这小径幽静并无其他人,才小声开口,“此次我之所以安插眼线在肃王府,并非是为了打探什么消息,只是要保护肃王而已。”

  “老奴知道……”京城已经传信到了并州,所以孟惟自然知道。

  “暗处有死门护卫,所以你只要打理好这府中事务,照顾好肃王的饮食起居即可。切记,莫要让什么身份奇奇怪怪的人混进王府。”

  颜绾顿了顿,“你是生门的老人,想必这些对你来说并不难。所以,大可不必这么紧张……做好分内之事。”

  “是。”孟惟的面色变得严肃了些。

  将孟惟这个尾巴支开后,颜绾独自一人进了幽竹居。

  “嗖——”

  她不过前脚刚踏进幽竹居,一阵并不十分尖锐的破空之声便是瞬间逼近,蓦地抬眼,一支小小的竹箭竟是径直朝她刺了过来……

  

  第三十八章挽留

  

  “娘,娘亲!!”

  “王妃小心!”

  在两道急切的呼声中,颜绾眉心跳了跳,眼睁睁的看着那小小的竹箭越坠越低,最终打在了她的裙摆之上,缓缓的滑了下去……

  皱了皱眉,她俯下身,伸手拈起了那掉落在地上的竹箭,打量了几眼。只见那竹箭做工粗糙,一看就是方才赶制出来的玩意。

  “娘亲~”软软正要捧着自己的小弓箭颠颠的扑上来,却见颜绾一抬头,脸色竟有些不好看。

  意识到自己似乎闯祸了,软软脚下一顿,下意识的后退了几步,默默躲到了顾平的身后,只探出了脑袋,“娘亲?”

  “谁给你做的弓箭?”颜绾阴嗖嗖的目光直直射向正杵在软软身前的顾平。

  “他……”软软小手指一扬,怯怯的指向顾平。

  顾平一噎,也猛地转头,指向刚刚闻声从书房里赶出来的棠观,“是王爷命属下做的!”

  棠观蹙眉。

  颜绾诧异的挑眉。

  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顾平连忙收回了自己放肆的手指,将身后捧着小弓箭的软软拉了出来,直接推到了棠观面前,“殿下,软软把竹箭射到王妃身上去了。”

  软软仰头看了顾平一眼,脸嘟成了包子状,小手抱紧了那粗制滥造的弯弓,也不说话只默默的垂下头。

  看着她这模样,顾平突然有些心虚。

  颜绾转了转手中的竹箭,走到软软身边蹲下,想要拿过她手里的弓,却发现她小手攥的紧紧的。

  “软软,这玩具……不适合你。”

  比起弓箭,她倒宁愿软软手里拿着的是拨浪鼓。

  “娘亲……”软软的视线一直落在那小小的竹箭上,张了张唇,嗓音甜糯。

  “颜绾。”棠观突然启唇,淡淡的唤了一声,“你进来。”

  “……”颜绾抬头,对上了他的视线,思忖片刻还是松开了软软当作宝贝似的弓箭,乖乖的起身朝屋内走去。

  一关上书房的门,颜绾便不解的出声了,“殿下,软软是女孩,你怎么能让顾平给她做弓箭玩儿?”

  棠观负着手转身,似乎并不愿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只轻描淡写的敷衍了一句,“女孩又如何?”

  他堂妹棠清欢从小就一杆长枪横扫了京中不少贵族子弟,虽说性子跳脱了些,但他也并不觉得有何不妥。

  “我……”

  颜绾刚要语重心长的解释,却被棠观直接打断了。

  “听说你与那张敞相谈甚欢?”

  他负手而立,面无表情,冷峻的面容在窗棂扑撒进的阳光下宛若刀刻般,透着朗朗英气。

  张敞?

  颜绾没想到棠观会突然说起这一茬,愣了片刻后才出声,“哪里有什么相谈甚欢?”

  说着,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分明是在替殿下收拾烂摊子……”

  “烂摊子?”

  耳尖的肃王殿下准确抓住了关键字眼。

  颜绾挑眉,视线却是被那书架上摆放的小物件吸引,缓缓绕到了案几后,“是啊,烂摊子。殿下如今虽是废太子,幽居并州,不宜与什么官员关系太过密切,但那张敞看着就是个世故的,这样的人不必深交,却也不能得罪。”

  棠观转身,逆光之中,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明晰深重,一双眼眸幽邃却锐利,“是么?”

  许是因为与棠观一起在山崖下待了些时日,又想着再过些时日就要离开,颜绾已没了当初面对“肃王”时的谨小慎微,说话也不再有太多顾忌。

  暗自叹了口气,她背着身继续补充道。

  “殿下方才对他冷眼以待,若非我从中调停,他定会时时刻刻记着,虽不敢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就是一些小小的恶意报复,殿下您在这肃王府的日子怕是也不太舒坦。”

  “……”

  “殿下,您如今的境地不比从前,往后为人处世还是稍稍圆融些吧,过刚易折……”

  “……”

  “到并州这一路,从草寇到蟒蛇,我想殿下心里也应当清楚是谁在背后作祟。想来那人也不会轻易罢手,以后……殿下也要多加小心。”

  “……”

  棠观始终沉默不言,但下颚却是渐渐绷紧,眸光凝在那书架前的窈窕身影上,半明半暗。

  他静静听着女子絮絮的叨念,突然想起了顾平的那句“王府里有个女主人的感觉果真不一样”,神情变得有些诡异,脚下不由自主的朝书架走去。

  ……这肃王府里其实很需要她这个王妃,不是么?

  “至于这王府,”颜绾咬唇,琢磨了一下,“那个孟总管看上去是个可信之人,我走了之后,殿下应当可以将府中诸事都一概交给他打理。”

  一边说着,她一边放下手中的摆件转过身……

  视线里蓦地撞进一片玄色,棠观竟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后面,一股冷冽的气息近在咫尺,扑面而来,在鼻尖萦绕了片刻,仿佛将她整个人都要包裹住了。

  颜绾一惊,诧异的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的距离十分近,近得甚至就连彼此的呼吸都交缠在了一起,平白为这清冷的幽竹居添了些丝丝缕缕的暧昧。

  “殿,殿下?”望进那双深黯的眸子里,不过片刻,颜绾便察觉到了即将深陷的信号,连忙朝后退了几步,却是一下撞上了背后硬邦邦的书架,硌的她右眼皮跳了跳。

  棠观低头凝视着她,耳边却还是她方才絮絮的叨念声,心口漫上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思绪竟有了那么一瞬的空白。

  “咚——”

  一沉闷的响声自耳畔响起,颜绾微微瞪大了眼,只见素来面容冷淡的肃王殿下竟是突然有了动作,俊脸微微逼近,双手则是抵在了她身后的书架上,几乎将她整个人牢牢的锢在了怀中。

  还未等她有什么挣扎的反应,一低沉而略带些薄怒的磁性嗓音陡然飘到耳边,“谁答允你走了?”

  颜绾愕然。

  “啊!射,射中了!”

  院内软软的欢呼声一下穿透紧闭的房门,将有那么一瞬间失去理智的棠观拉了回来。

  待他回过神来时,说出口的话已然无法收回了……

  颜绾依旧处在惊愕中,但心跳却是加快了好几拍,面颊上的热度渐渐升温,就连那双桃花眼也多了几分潋滟。

  ……这是在挽留她么?

  ……耿直的肃王殿下为了挽留她,竟然不惜出尔反尔?

  就在她受宠若惊之时,眼前却是一空,身前那股威压蓦地撤离开来。

  棠观退了几步,眉眼间的怒意与急切还未消退。

  还未等她看清,他便像是意识到了什么,突然背过了身,背影却是冰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三个月。”

  下一刻,背对着颜绾的他微微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同什么妥协一般,薄唇轻启,硬邦邦的说了三个字。

  ……三个月?

  不得不说,棠观最近的脑回路有点清奇,完全跟不上节奏的颜绾已经彻底处于懵逼状态。

  玛德,这厮说的是火星语吗?

  自己为什么听不懂??

  隔了许久,她才听到后半句低低的解释。

  “在王府再留三个月。”

  “……为什么?”颜绾眨了眨眼,直直盯着棠观颀长挺拔的背影,一颗心又扑通扑通的跳了起来。

  又是一阵沉默。

  “王妃暴毙会惹来旁人的猜疑。”

  “……????”

  “给你三个月的时间……病逝。”

  --

  幽竹居的院内。

  软软终于用小竹箭射中一朵花而兴奋的咯咯笑,一旁的顾平也微微有些惊诧的垂头瞥了她一眼,“还真没看出来,你这孩子……”

  话还未说完,屋内便突然传来颜绾气急败坏的叫声,平日里端着的柔婉温柔荡然无存,而话里的内容更是……

  “棠观!你混蛋!”

  ……意味无穷。

  “砰——”

  一见自家娘亲猛地推开门,从屋内阴沉着脸走了出来,软软赶紧收了收小脸上的笑容,将手里的小弓箭默默抱紧了些。

  “王,王妃?”

  顾平也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唤了一声,然而,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颜绾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便径直拉过了软软,一言不发的朝幽竹居外走去。

  顾平艰难的吞咽了一口口水,只觉得王妃此刻周身的低气压都可以自家殿下相媲美了。

  如此想着,他不由悄悄偏头,朝半掩半合的屋内看去,只见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映出一道道斑斓,而棠观便负着手,面上的神色恰恰隐藏在那阴影之中,无法看清。

  棠观紧紧抿着唇,遥遥的看了一眼颜绾负气离开的背影,眉眼间覆上了一层阴霾。

  ……用这样的借口让她再在王府留三个月,的确混蛋了些。

  更何况……便是再留三个月,六个月,一年,又能如何……

  可偏偏,他此刻只想这么做。

  

  第三十九章病逝

  

  小径上。

  “娘亲……”软软扬起头,看向正牵着她的颜绾,轻轻唤了一声,“你在生爹爹的气吗?”

  女孩的嗓音太过软糯,让颜绾都不好意思再板着脸生气了,只郁郁的垂头瞥了她一眼,纠正道,“……他不是你爹。”

  软软脚下的步子顿住,嘴巴一撇,薄纱下的那双异瞳雾蒙蒙的,弥漫上了一层水汽,糯糯的嗓音里带了些哭腔,“娘亲,娘亲不要软软了吗?”

  颜绾一愣,连忙蹲下身解释道,“哭什么,娘亲还是娘亲,但……那男人不是你的爹爹。”

  “可是……”软软憋回了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神情恢复如常,但却又有些糊涂了,“娘亲和爹爹不是夫妻吗?”

  “他,”颜绾皱了皱眉,仔细琢磨了片刻,最终选择了……妥协,“好吧,他暂时还是你爹。”

  软软满意了,一手攥着顾平做的小弓箭,一手拉着颜绾,蹦蹦跳跳的进了夕晚堂。

  与此同时,颜绾更加抑郁了。

  夕晚堂内,豆蔻已经将主屋打扫的干干净净,怀瑾、握瑜也在其他几间屋子间来来往往的忙活,至于无暇……

  则是双手环胸,面无表情的靠在窗边,“视察”豆蔻的劳动成果。

  “小姐,你回来啦~”

  见颜绾牵着软软回来了,豆蔻颠颠的迎了上来,一眼却是瞧见了软软手里的小弓箭,“咦,这是什么?”

  软软扬唇天真的笑了起来,“大哥哥给软软做的弓箭!”

  “大哥哥?哪个大哥哥?”豆蔻一脸懵逼。

  颜绾松开了软软的手,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神色郁郁的揉了揉眉心,“顾平给她做的。”

  “!!”豆蔻一下瞪大了眼,扬手就要抢软软手里的小弓。

  “软软!!你忘啦!在凤县那顾平天天想着要把你丢掉啊!!你怎么能被这么,这么一个小小的玩具收买?!”

  软软眨眼,认真的想了想,目光在豆蔻痛心疾首的表情和做工粗糙的小弓箭间游走来游走去,最后还是嘟着嘴,惋惜的垂下了头。

  豆蔻赞许的拍了拍软软的脑袋,但颜绾却是拄着下巴,想起了软软在幽竹居里纯粹的笑声。

  似乎……这还是她第一次见软软这么笑。

  想了想,她轻咳了一声,“让你无暇姐姐再给你做一个更漂亮的,好不好?”

  突然被点名的无暇“姐姐”:……她堂堂死门门主,现在是被当成鲁班了么??

  软软眸色一亮,摸了摸自己眼前覆着的白纱,星星眼转向一旁靠着墙的无暇,“好!”

  于是……

  无暇面无表情的牵着软软到院里挑选做弓箭的原材料去了。

  “小姐,”豆蔻走到桌边,提起茶壶为颜绾倒了一杯热茶,随口问了一句,“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啊?”

  这漫不经心的随口一问,正戳颜绾心口。

  深吸了一口气,她咬牙,仰头将那茶水一饮而尽,却被烫的直咳嗽。

  “咳咳咳……棠观说,让我再在并州多待三个月,你猜……”

  强忍着喉口火辣辣的疼,颜绾眯起了眼,唇角危险的翘起,“他为什么要挽留我?”

  一见颜绾露出那样的微笑,豆蔻只觉得脊背突然窜起一阵寒意,嘴角微微抽搐,试探的小声猜道,“因为,因为肃王殿下爱上小姐你了!”

  颜绾“笑眯眯”的看向豆蔻,“他说王妃不能暴毙,所以给我三个月的时间去死。”

  声音里带着些咬牙切齿。

  “噗……小姐……哈哈哈哈哈哈,咳,对不起小姐……我不是有意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颜绾收回笑容,冷漠的看着豆蔻笑倒在了地上,还不雅观的打了个滚。

  ===

  京城,渊王府。

  渊王一身白色蟒纹锦袍,负手站在树荫下,温润的面颊上因映着婆娑树影而显得阴晴不定。

  在他身后,是穿着官服匆匆赶来的萧昭严。

  “殿下为何突然要见微臣,可是并州那里有了什么好消息?”萧昭严还并未清楚状况。

  渊王缓缓转过身,将手里的书信递给了萧昭严,神色阴沉,却并未说些什么。

  见状,萧昭严连忙接过了那从并州传回来的密报,细细的看了几眼,“肃王妃在到并州的第二日便受了风寒?且缠绵病榻,数日不见好转……”

  顿了顿,萧昭严抬眼看向渊王,有些不解,“殿下,这肃王妃大抵是身子娇弱,行了一路,到并州后便撑不住了……有何不妥?”

  渊王俊秀的眉眼间染上一层阴戾,“这么多日,并州传来的密报便只有一封!还是说那颜绾病重!本王难道是要管她死活的人么?!”

  自从没了危楼襄助,不仅暗中派出的杀手做事不够利落,就连传密报之人也不分轻重!

  见渊王又动了怒,萧昭严连忙出言劝道,“殿下息怒,想必定是并州除了肃王妃病重一事,便再无其余有价值的消息了……”

  “这才是本王真正觉得不安的地方。”渊王沉下脸,转向萧昭严,郑重的开口,“舅舅,本王如今越发怀疑,四哥他背后有别的势力。”

  棠观如今失势,身边除了顾平,便再没有什么心腹。可即便是这样,他们竟然还是安然到达并州了……

  萧昭严一惊,“别的势力?”

  “是,”渊王蹙眉,“自四哥出发前去并州那一日起,本王便派了几拨杀手前往拦截,可最后,竟然只有两次与慕容斐等人正面交锋。”

  萧昭严的面色也渐渐肃然,“是第一次,和翠云廊那一次。”

  “第一次应当是打了他们一个措不及防。翠云廊那一次是用了他们闻所未闻的御蛇……除此之外,所有的刺杀计划全都不了了之!”渊王猛地抬手重重的砸向了身边的树干,直震得枝叶发出瑟瑟声响。

  “若不是暗中有人相助,本王手下的人怎么可能总是在动手之前遇上各种各样的意外!”声音里带了一丝咬牙切齿,“而且翠云廊那次,微若在林中御蛇之时,突然遇袭。据她所说,那几人的身手,绝不会是慕容斐所带的护卫……”

  萧昭严也开始有些戚戚然,如若肃王背后真有靠山,那东山再起就有了可能,而到了那时,他们……

  “可肃王他哪里来的其他势力?事到如今,他不过是一个废太子,还有谁会站在他身后?”

  渊王咬牙,沉默了半晌,才直直看向萧昭严,眸光晦暗,掠过一丝异色,“舅舅,有那么一刻,本王甚至都要怀疑四哥背后之人……是陆无悠……”

  除了危楼,还有什么人能将这些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让他压根找不到任何线索?

  萧昭严大惊失色,连连摇头,“这怎么可能?!陆无悠她亲手将肃王拉下太子之位,又力助殿下得皇上欢心,怎么可能……如今再去扶植肃王?!”

  ……她脑子有病吧?

  最后半句话,这位吏部尚书顾及着自己的身份,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

  渊王默,又细细想了片刻,面色才渐渐恢复如常,“也对,看来是本王多疑了……”

  萧昭严也微微松了一口气,“殿下,肃王背后的势力虽不可能是危楼,但也不可小觑,咱们还需多加留心。”

  “嗯。”渊王缓缓攥紧了手,“本王会继续派人潜入并州肃王府。”

  既然有势力相助,他便更加不会放过自己这位四哥了。

  ===

  暮春初夏,正是万类竞绿的好时节。

  阳光暖暖的,却并不刺眼,夕晚堂的庭院内已是绿树成荫,地上洒满了斑驳的枝影。

  南墙那里种了海棠数株,虽已不如初春时那般娇艳明媚,但却也一簇簇迎风峭立,楚楚有致。

  屋内,一女子半靠在在窗边的软榻之上,身着玉色烟萝竹叶半袖,月白素面中衣,下面也配着一袭宽松的月色缎裙,只有裙角上绣着几只穿花的蝴蝶。

  她未绾长发,任由它四散在身侧,甚至有几缕蜿蜒进了衣领之中,面上的妆容又十分素净淡雅,一眼望去,便能瞧出些病恹恹的虚弱之感。

  “阿嚏——”

  颜绾骤然打了个喷嚏,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微红。

  唔,不会装病装的真病了吧_(:3ゝ∠)_

  她悻悻的摸了摸鼻子,抬眼朝窗外看去。

  院中树荫遮掩的角落里,软软穿着一身粉嫩的衣裙,柔软的长发在脑后束了个简单的马尾,眼上系着薄薄的白纱,看上去再没了上元节初遇时的怯懦,反倒隐隐多了些英气。

  这英气……

  就要归功于无暇和顾平了。

  他们俩现在轮流着教软软武艺。

  “嗖——”

  只听得一锐利的破空之声,软软手执无暇做的小弯弓,五指一松,那包着尖头的小竹箭便瞬间窜了出去,直直射向了那不远处和她差不多高的小靶子……

  正中红心!

  一旁观望的豆蔻蓦地欢呼起来,小碎步跑到了软软身边蹲下,恨不得将她抱起来,“软软好棒!!”

  无暇面上只掠过了片刻的惊讶,便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若冰霜。板着脸走上前,她两根手指拎着豆蔻的后衣领将人丢开,“别碍事。”

  垂眼看向正满眼期待望着她的软软,无暇有些僵硬的牵了牵唇角,头一次对这异瞳女孩露出了笑容,“尚可,只是姿势还有些不足……”

  

  第四十章散心

  

  拄着脑袋偏头看院中这一幕,感受着阳光自窗棂外柔柔的洒在侧脸上。

  颜绾抿了抿唇,微微起身,换了个姿势,一手搭在了窗台上,整个人懒懒的趴了上去,舒服的眯眼,只觉得心头一阵安逸。

  她本就不喜身边有太多人围绕,院里的怀瑾握瑜已经被她差遣去了厨房。

  毕竟,这入口之物十分重要,若是没有自己的人暗中谨慎把关,她也难以安心。

  没错,棠观给了她三个月的时间去“死”,她就当真乖乖的留下来了。

  豆蔻无暇几乎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的顺从,老实说……

  她也不是很理解。

  但似乎在棠观这里,总是能发生一些匪夷所思,让她啪啪啪打脸的事实。

  她说过,要在大婚前逃婚,结果为了玉戒却还是安分的上了花轿。

  她说过,要在找回玉戒后便启程回京,结果还是跟着他来了并州。

  她还说过,一到并州就离开,结果……棠观轻飘飘的三个字,让她气得直跳脚,可最后却还是莫名其妙打消了即刻回京的念头……

  啊,好像有哪里越来越不对劲了。

  颜绾叹了口气。

  不过再怎么不对劲,也就剩三个月了。

  等“忍”过了三个月,她就回到京城,还是那个吃喝玩乐、无法无天的陆无悠。

  院中的角落里再次传来豆蔻的欢呼声,将她的心神从天外拉了回来。

  原来是软软又一次射中了红心。

  莫云祁已经派人从京中传来了消息,出乎颜绾的意料,他并未查探出软软的身世。

  据他所说,大晋五、六年前并未有哪里传出异瞳女婴诞生的消息。

  不过想来危楼的势力基本遍布于京城,鲜少涉足偏远之地,软软的身世若太过普通,查探不出……应当也属正常?

  因此,颜绾虽心存疑虑,但却也不再多追究,只令莫云祁继续调查。

  说来也奇怪,软软这异瞳小萝莉竟对刀枪弓箭等兵器格外感兴趣,不过看样子,也并不只是感兴趣,还颇有天赋。

  原本颜绾并不是很愿意将自己萌萌哒的小女儿培养成暴力dps,但后来见软软只有在习武时才笑得最开怀,便也不再阻挠了。

  其实……

  她原本以为养个女儿和养从前那只波斯猫并不会有太多差别。

  但现在才发现,差别还是有的。

  至少,她的猫儿不会在她想要抱抱时,果断选择去练习抓老鼠。

  她心里的痛,无人知晓嘤嘤嘤_(:3ゝ∠)_

  --

  夕晚堂外,南墙白壁,翠竹丛中的小径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镶嵌成了海棠花纹,飘飘洒落不少竹叶。

  就连一旁波光粼粼的水面上,也飘着些绿意,遮挡了那倒映在水中的朱红色桥栏。

  横跨池塘的廊桥两端与曲廊相连,檐枋下饰着倒挂楣子,两侧是精巧的万字护栏。

  有两人自廊桥上经过,也被倒映在了水面之上。

  大步流星走在前方的男子身形颀长,赫然是棠观。他一袭玄色蟒袍,长袍的领口袖口都镶绣着流云纹滚边,腰间竖着宽边锦带。金冠束发,轮廓分明的英俊脸庞在阳关下映衬的越发磊落。

  而顾平一身窄袖劲装跟在棠观身后,正说着自己费尽心思调查到的蛛丝马迹。

  “属下已经亲自去打探过了,翠云廊上虽传说有巨蟒出没,但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而且属下还听一位老人说起,古时曾有人能以音御蛇。那日袭击我们的巨蟒来得突然,属下便怀疑是有人在林中操纵巨蟒,所以接下来会继续调查养蟒之人……”

  “嗯。”棠观淡淡的应了一声,微微抬眼,“还有一点,若是有人御蛇而来,为何又无功而返。”

  顾平微愣,“这……这一点属下也很不解……暂时还不清楚。”

  其实那巨蟒十分厉害,若非莫名窜回山林,他们这伙人就算能抗衡一二,最终也逃不开两败俱伤的下场。

  可是……为什么那幕后之人突然就收手了呢?

  完全想不明白的顾平又开始抓耳挠腮起来,而棠观走到了廊桥中央,却像是突然瞧见了什么,眸光微滞,脚下也突然顿住了步子。

  廊桥中央向上拱起了一个弧度,站得高那么一些,视野也稍稍开阔。

  棠观的目光掠过树荫,自海棠半倚的南墙上跃过,穿过窗棂,遥遥望向那伏在窗边的女子身上,不由自主的驻足停留。

  自从那一日定下三月之约后,好像很久……

  没再见过她了。

  “怎么又瘦了?”

  肃王殿下忍不住蹙眉,竟是忘了身边还有一个顾平,便脱口而出。

  说好了装病,怎么这样看上去倒像是真的病了?

  还在叨念着巨蟒的顾平戛然而止,有些诧异的顺着自家殿下的目光看了过去,也一眼瞧见了伏在窗边、无精打采的颜绾,登时了然。

  “殿下……是在说王妃?”

  棠观回过了神,没有应声,只是别开了眼,但脚下却依然没有动作。

  顾平瞥了一眼他微沉的脸色,小声说道,“王妃能不瘦吗?这都病了两个多月了……您也从不去夕晚堂看看……对于这病中的人,不仅仅只有口服之药才是良药,在意之人的嘘寒问暖可也是良药。”

  棠观原本并不觉得有什么,直到顾平说到在意之人时,才渐渐沉下了脸,冷冷的剜了他一眼,“你何时竟懂这些了?”

  顾平面色悻悻,“是属下的母亲曾这么说过……所以殿下,您还是去看看王妃吧?”

  他当真是看不懂这两位主子的心思。

  就在他以为王爷会不喜王妃时,王爷偏偏对王妃出奇的好。

  就在他以为王爷和王妃感情和睦时,王爷又突然不愿再见王妃一面,甚至就连王妃病重,也是漠不关心。

  ……而且前些日子,王爷竟是让他着手去查王妃在荣国侯府的过往,还要仔仔细细查出她接触了些什么人物,又与何人交好,难道是和这件事有关?

  可是他并未查出王妃与什么人有瓜葛啊……

  #主子的世界我等平民果然不懂#

  棠观又向那夕晚堂内轻飘飘的瞥了一眼,眸色微黯,转身朝廊桥之下走去,“她的良药,从不是本王。”

  “……”这是几个意思?

  顾平有些傻眼,转眼却见棠观已然下了廊桥,竟是往夕晚堂的方向而去,急忙提步跟了上去。

  ……敢情说了那么多,还是要去看王妃啊=.=

  --

  棠观一踏进夕晚堂,豆蔻便瞧见了,连忙俯身行礼,“王爷。”

  正手把手教软软射出一箭的无暇愣了愣,也转过身,敷衍的行了个礼,“王爷。”

  唯一兴高采烈欢迎棠观的,便只有软软了。

  “爹爹!”

  自从棠观派顾平来教软软武艺后,软软便对他越发亲近了些。

  开心的唤了一声,女孩便丢下弓箭,小跑着朝棠观扑了过去。

  “……”无暇冷漠脸。

  “……”豆蔻抬头望天。

  “……”屋内的颜绾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嘴角抽搐,默默从榻上坐起身,关上了窗。

  棠观刚将软软抱了起来,便听得主屋那里传来吱呀一声,抬眼便看见颜绾扬手阖上了窗户,薄唇不由抿成了一条直线。

  “爹爹,你看……”软软一手搂着棠观的脖颈,一手指了指那每一箭都正中红心的箭靶。

  一旁的顾平忍不住纠正道,“软软,要叫父王。”

  好吧,如今他也终于能接受王妃收个异瞳女孩作义女了。

  “……”

  软软有些迷糊的看了顾平一眼。

  父王是个什么东西?

  “不必。”棠观淡淡的开口,转身看了箭靶一眼,“那都是你的成果?”

  “嗯!”

  “很好。”

  见状,豆蔻悄悄抬眼看向主屋,只见方才还大喇喇敞着的窗户已然关上,不由暗自挑了挑眉。

  都过了这么多天了,难不成小姐还在生气,就连最基本的装模作样都不愿意了?

  正如此想着,主屋的门却是突然被推开了,颜绾一身素色衣裙从屋内走了出来,站在廊阶之上,未束的长发在身后宛如瀑布般直垂而下,有几缕飘摇在衣袖之上。

  “王爷今日怎么有空到妾身这夕晚堂来?”

  嗓音凉凉,甚至隐隐还带了些不安分的挑衅。

  棠观眉宇微凝,抱着怀里的软软转过身,看向廊阶上的颜绾之时,眸色凛冽。

  ……多日不见,这称呼又生疏了。

  见两人隔着这么远都有股冷场的寒意四散开来,顾平连忙走上前,为他家殿下辩解道,“王妃,殿下听闻您病了,所以……”

  “哦,这病已经病了许久,王爷如今才知道?”颜绾微笑,不咸不淡的瞥了顾平一眼。

  “……”顾平默默的退回了棠观身后,不敢再吱声。

  说来也奇怪,王妃她分明只是个弱女子吧,但为什么……气场两米八啊啊!!害怕!

  “娘亲,你怎么出来了?”

  软软甜甜的唤了一声。要知道,最近娘亲总是恹恹的,但又说自己并没有什么大碍,所以总是待在房里不愿出来。

  棠观放下了怀里的软软,任凭她拿着小弓箭,跑向廊阶上的颜绾,自己也跟了过去。

  颜绾垂眼,看着跑到自己身边的软软,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这才抬眼看向缓缓走近的肃王殿下。

  棠观蹙着眉,那天生偏冷的眸子粘着审视,在她面上扫过。片刻后才启唇,低低的问了一句。

  “……当真病了?”

  颜绾抿了抿唇,唇畔的笑意变得淡薄了些,挑眉应道,“王爷不是已经吩咐了,三个月内……”

  视线微微错开棠观,朝不远处的顾平等人瞥了一眼,她顺手捂住了软软的耳朵,低低的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别扭,“这病情若不重一些,如何能在三个月内与世长辞?”

  被捂住耳朵的软软:……???

  棠观不自觉的绷紧了下颚,刚要说些什么却被顾平的声音打断了。

  “啊,殿下!听说这雁城的夜市上,有不少京中从未见过的小吃,属下见王妃今日精神不错,不如……殿下就带王妃出去散散心?”

  顾平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这么一出缓和两人关系的法子,赶紧凑上来献宝,“王妃到并州后还未出过府吧……”

  棠观抿唇。

  夜市!!

  豆蔻眸色亮了亮,连忙小碎步跑到了颜绾身边,巴巴的看着她。

  小吃!!

  软软眨了眨眼,也扯着颜绾的衣角,扬起了小脸。

  散心……

  颜绾斜睨了顾平一眼,直看的他又开始冒起了冷汗。

  

  第四十一章绑架

  

  雁城。

  天色昏暗,华灯初上。街坊院墙之上高悬着一盏盏点亮的灯笼,将满街都笼罩在晃动的红色光晕中。

  那绯红的光晕与月色交织,再加上隐隐传来的笙箫之声,亦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腾。

  虽没有京城的繁华靡丽,但却比它更多了些温度。

  街道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酒楼店铺。沿街还有不少小摊贩吆喝着,叫卖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引得行人纷纷驻足。

  鸾凤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坐着肃王殿下和他的……家眷。

  桌上摆满了各色小吃,听说都是顾平从孟惟那里听来的雁城之绝。

  望着这些两眼放光的除了软软,就是豆蔻。

  无暇向来对美食没有什么追求,面无表情倒还可以理解。

  但颜绾……

  “小姐,这白蜂糕当真不错,你不尝尝吗?”

  豆蔻有些奇怪的偏头看颜绾。

  她家小姐平常见到吃的可不是这么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啊……

  “娘亲~”坐在颜绾怀里的软软转头,贴心的将一白蜂糕递到了她嘴边。

  颜绾摇头,“我没什么胃口。”

  她最近可能确实躺的太久了_(:3ゝ∠)_

  整个人都躺的没什么精神,也没什么胃口。

  见状,一旁的顾平更是悄悄瞥了一眼面色凝重的棠观,用眼神说明了一切。

  ——殿下您看!王妃真的病得不轻!

  棠观看向下巴已经瘦尖了的颜绾,终于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的王妃是真病了。

  这些时日蜀中的天气的确不好,前不久,与并州相邻的元州便有人感染了时疫,所幸及时得到了控制,疫情这才没有扩散。

  颜绾如今的模样,的确要请大夫来看看了……

  从二楼的窗口向外看,能看见街边小摊上挂着的各色灯笼,还能听见混杂在一起的叫卖声。

  软软在颜绾怀里不过待了片刻就有些不安分起来。

  颜绾见她似乎想下去看看,便吩咐豆蔻带她下去,而无暇自然也被差遣跟在她们身后。

  一见桌边只剩下颜绾棠观,还有自己,顾平只愣了愣,就立刻反应了过来。

  他怎么能打扰王爷和王妃难得的独处时间!

  还没等棠观发话,他就赶紧站起了身,“主子,属下也跟下去瞧瞧!”

  说着,他便疾步追上了豆蔻一行人。

  “你来干嘛!!走开!”

  “我,我……主子让我来保护你们。”

  “呵。”

  “……你搞笑呢吧??我家无暇都被你逗笑了!”

  一眨眼,桌边竟然就只剩下棠观和颜绾面面相觑,氛围再次冻结。

  颜绾瞥了对面的棠观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瓷杯,一边抿了口茶,一边扭头朝窗外看去。

  “明日我会请大夫去夕晚堂。”一直默不作声的棠观终于启唇。

  大夫?

  颜绾愣住,一转头却呛了一口茶水,忍不住蹙眉咳嗽了起来,之前的阴阳怪气全没了,“咳,我没病……看什么大夫?”

  “……”棠观静静的看着她,面容冷淡清朗。

  颜绾又轻咳几声清了清嗓子,这才放下瓷杯,扬了扬声音,“再说,要是看了大夫,我这些日子的装病岂不是就露馅了?!”

  见她如此急切,棠观眸色深深,“我会找一个可靠的大夫,你大可放心。”

  她放心?!

  颜绾挑了挑眉。

  她有什么好担心的?病逝什么的,难道不是他的计划嘛!

  “听说再过几日,京中又要有喜事啦!”

  隔壁桌突然传来了几个书生的交谈声。

  一听清话里的内容,颜绾立刻竖起了耳朵,不由自主直起了身,想听听清楚。

  “是啊,渊王要迎娶荣国侯府嫡女颜妩……”

  “哎,这次圣旨写的清清楚楚,是荣国侯府嫡女吗?”

  “想来,荣国侯府应当也找不出第二个庶女替嫁了吧~”

  “那……那咱们并州的这位肃王殿下岂不是,岂不是要戴顶绿帽子了?”

  “你小声点!这话竟然也敢说……”

  渊王那个混蛋终于要迎娶颜妩了?

  颜绾若有所思的收回视线,悄悄瞥了某位被戴绿帽子的殿下,却蓦地撞上一道同样望向她的冷冽视线。

  心虚的牵了牵嘴角,她小声开口,“子显可听到了?”

  比起颜绾的鬼鬼祟祟,棠观倒是面不改色,眉宇间依旧是坦坦荡荡,“嗯。”

  什么鬼?就一个“恩”完事了?

  难道他也早就知道颜妩要嫁入渊王府了?

  颜绾微微向前倾了倾身,胳膊肘撑在了桌上,托着下巴狐疑的眯起眼,“子显早就知道了?”

  “不曾听闻。”棠观神色淡淡,也拿起桌上的瓷杯抿了口茶。

  “那……”颜绾眨了眨眼,憋了一会儿实在没憋住,这才无比真诚的问道,“你就不生气?听说颜妩当年可是刚出生就被太后指婚给你了,想必这么多年,你也应该一直拿她当做准王妃看了吧……”

  顿了顿,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话里好像多了些若有若无的酸味,连忙定了定神,“咳,现在人家就要红杏出墙当渊王妃了,子显你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棠观饮茶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进颜绾那双烁烁的桃花眸里,嗓音低沉冰凉,“皇祖母当年指婚时并未提及嫡庶,只称荣国侯之女。或许,皇祖母指给我的一直就不是颜妩,而是你颜绾呢?”

  “咳——”

  一听这话,颜绾又轻咳了声,暗自腹诽,瞎说八道……

  指婚那年,这大晋还压根没有她这个人呢好伐!!你皇祖母难道是神仙吗?!

  “更何况,”棠观垂眼,将自己手里的瓷杯放回了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哒”,“颜妩又不曾嫁于我,谈何红杏出墙?我若没记错,真正想要红杏出墙的,一直都是你。”

  “……咳咳咳咳……”

  只愣了片刻,颜绾便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直咳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夭寿啦!这么一说还真是!!(>﹏<。)~

  “我,我下楼去看看软软她们……”

  察觉到氛围愈发的诡异,颜绾果断选择开溜。

  棠观点了点头,也站起了身,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梯。

  谁料刚一出鸾凤楼,竟是突然涌进了一拨人,看模样应当是江湖中人。

  颜绾已然踏出了鸾凤楼,而棠观落在后面,见这一群人浩浩荡荡的走进来,下意识的向侧边让了让。

  “唔——”

  前方传来一声呜咽,似乎是颜绾的声音,却又似乎不像。

  棠观眸光急缩,连忙抬眼去寻,却只见一抹黑影闪过,下一刻,颜绾已经消失在了人后……

  “颜绾?!”

  他蓦地冲出了鸾凤楼,却只见熙熙攘攘的长街上,满眼皆是行人,但却唯独没有了颜绾纤弱的身影。

  眼角余光瞥见了一抹急速掠过的黑影,棠观眸色一冷,提步便朝那个方向飞身而去。

  似乎察觉到了棠观的追踪,那黑影扬袖一挥,只听得“砰”一声,有什么瞬间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炸开,蔓出了源源不断的紫色烟雾。

  顿时,长街之上传来阵阵惊惶的叫声,还有错乱急促的脚步声,让本就看不清黑衣人踪迹的棠观也再无法听声辨别……

  一个旋身,他登上了鸾凤楼之顶,这才脱离了烟雾的纠缠,但入目之处,却已没了任何可疑的身影。

  他竟是让人在眼前劫走了颜绾!!

  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棠观又再次一个纵身从楼顶回到了鸾凤楼内。

  果不其然,刚刚那群将他阻隔在门内的江湖中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看着那还在长街中央弥漫的紫色烟雾,他猛地攥紧了手,英俊的面上也寒气森森的泛起了青色,眉眼间若有若无的掠过一丝阴戾。

  一而再,再而三……

  ===

  颜绾被封了穴道、动也动不了、叫也叫不出,就这样被一个黑衣人抗在肩头,一直掳到雁城城边的小树林里。

  老实说,她的内心都是崩溃的,胃里也被颠簸的直翻腾。

  甚至都不用动脑子,只要动动脚趾头,她也能猜出这群人是为何而来……

  百分百是为了她亲爱的夫君,肃王殿下。

  只是,想要对付棠观劫持她作甚?!!

  搞得好像自己对棠观有多重要似的。

  幸好……

  她还有自己的危楼。

  危楼在暗处,且单单是隐在她周围的便有数十人,想来这群劫匪就算从棠观的手上逃脱了,也必定不知暗中还有危楼死死盯着他们。

  “锵——”

  几声长剑出鞘的声音,在夜色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说危楼,危楼就到。

  隐隐听得身后风声阵阵,颜绾艰难的仰了仰头,只见数十个戴着半边面具的黑衣人提剑追了上来,身形诡异、步法莫测。

  “什,什么情况?!!”

  被颠的昏昏沉沉中,颜绾听见正扛着自己的黑衣人颤着声音说道。

  “这群怪物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一旁,一个作普通侠客打扮的人也同样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主上没说过还有这一茬啊!!不是说只要把这女人劫回去就好了么!”

  “……完了完了,咱们霹雳弹用完了!这下打不过还跑不过了!!”

  “要不咱把这女人扔下来吧……”

  “……空着手回去还是会被主上一掌拍死啊!”

  “也对……那要不,和他们正面杠?”

  “……”

  刚听到这里,颜绾只感到眼前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就被“扔”到了一棵树底下。

  轻云闭月,暗影鬼魅。

  小树林里,两拨人正在对峙。死门之人身着黑衣,皆带面具,而劫匪则是作普通江湖中人的打扮,甚至都没有蒙面。

  借着从枝叶间微微漏进的点点月光,颜绾大致看清了目前的局势。

  此时此刻,是死门十多人对上了劫匪八人。

  想必,无论是从人数还是实力上来分析,这群劫匪……

  都死定了吧。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死门之人已然将几个劫匪团团包围。

  而包围圈中,不断传来刀剑相击之声,还夹杂着劫匪们丝毫不掩饰的“哀嚎”。

  “啊啊啊啊!打不过怎么办?!!他们人多还下手重!!”

  “我去,这都是些什么怪物啊啊啊!!怎么比我们还狠?!”

  “完了完了,要死了!”

  “喂!你们人多欺负人少!怎么比我们还不要脸?!”

  将那些哀嚎声一字不落的听了个清清楚楚,尽管一动不能动,颜绾的嘴角还是不由自主的抽搐了起来。

  ……这是哪个山头出来的二货?

  渊王没了危楼,竟然就开始“饥不择食”,尽找些这种档次的杀手来乱七八糟折腾么?

  正准备安心闭眼睡一会儿时,那群被逼到穷途末路的“傻瓜劫匪”里却是突然又有人叫了起来。

  “教主救命啊啊啊啊!”

  这一声清晰明了的“教主”让颜绾蓦地睁开了眼。

  教主??

  

  第四十二章魔教

  

  一听到“教主”二字,颜绾脑子里登时闪过冒出了很多线索。

  例如,当今江湖,有一个魔教叫花眠宫。

  例如,花眠宫是个只要你给银子,便能帮你处理不少事情的魔教。

  再例如,这个花眠宫就在蜀地。

  “一群蠢货。”

  不远处的婆娑树影中,突然传出一清冽的年轻女声。不过四个字,却是半点没有被风声淹没,而是穿过那层层枝叶,字字清晰的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里。

  那华丽的声线,尾音略沉,在入耳之际荡漾开来,沾上了十足的妖孽气。

  但却因那张扬到甚至微微有些尖锐的语调,而变得格外强势,自带俯视众生的气场。

  话音刚落,也不知是什么东西蓦地从林间飞了出来,狠狠的掷在了地上。

  “砰——”

  树林间瞬间蔓开一阵紫色的烟雾,隐隐还带着刺鼻的气味。

  颜绾一惊,第一反应就是……

  她大爷的不是放毒了吧?!!!!!

  然而下一刻,只听得耳畔一阵风声窜过,一股冷冽而魅惑的气息扑面而来,随即便是颈上一重,眼前一黑……

  ===

  肃王府。

  尽管已是深更半夜,幽竹居内仍然是灯火通明。

  豆蔻先带着软软回夕晚堂了,而无暇则是留在了书房,与棠观商议颜绾被劫一事。

  “属下已经差人去通报张大人,让他加派人手寻找王妃……”顾平匆匆走进了屋内,拱手禀报道。

  棠观面色难看的坐在案几后,眉心拧成了川字,眸底晦暗不明。

  而早已收到死门线报的无暇更是有话却又不知如何开口,脸上也布满了冰霜。

  “也不知究竟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敢在闹市之中劫走王妃。”顾平皱眉,“也不知他们想要做些什么……”

  “王,王爷!”孟惟捧着一支箭有些惊慌的走了进来,“这是刚刚射在王府门外的,上面附字条称,若不想王妃有事,便请王爷您明日午时,独自前往岳竹峰浮翠亭。”

  顾平正要接过孟惟呈上的字条,却有人已经抢先一步夺走了字条。

  原以为是救主心切的无暇,一侧头,棠观竟是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后,手里还拈着那小小的字条……

  默默将埋怨的话通通咽了回去,顾平也瞥了一眼那字条上的两行小字,“殿下……这,这是冲着您来的啊?!”

  顿了顿,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瞪大眼,“难不成,难不成是危楼?”

  无暇:……

  “是了!若是普通喽啰,又怎么能在殿下您眼前劫走王妃?!一定是危楼中的死门之人!他们想劫走王妃让殿下您自投罗网!!”

  无暇:……

  棠观的目光紧紧锁在字条之上,沉默不语。

  终于忍无可忍,无暇冰着脸上前几步,嗓音冷冽,仿佛掺了冰渣子似的,“不是危楼。”

  凭什么她们危楼什么锅都要背?

  难道但凡有点本事,还要对肃王这个废太子下毒手的,就不由分说一定是危楼?!

  闻言,棠观抬眼,看向她的目光凛然中带了些审视,“为何?”

  “危楼一般只在京城活动,”无暇垂眼,硬邦邦的应答,“蜀中之地,有花眠宫。”

  在数十名死门暗卫的包围下,劫走自家楼主的,是花眠宫宫主——晏茕川。

  “花,花眠宫?!这,这和花眠宫有什么关系?”顾平又是一脸懵逼,怎么突然就牵扯上江湖中的魔教了?

  棠观脸上的寒霜几乎可以冻结一切,闻言,眉宇间拧成的川字却是微微有了松动,他突然想起了颜绾曾说过的“无暇的来历”。

  ——这个无暇,是花眠宫之人。

  ===

  颜绾再次睁开眼的时候,便迷迷蒙蒙瞧见了绯色的床幔,还有系在床头叮叮当当的风铃,鼻端萦绕着一股浓郁而魅惑的香气。

  身下硬邦邦的,硌得十分难受,明显不是自己夕晚堂的床榻……

  不是夕晚堂!

  不是夕晚堂!

  不是夕晚堂!

  颜绾蓦地睁大了眼,一下从床上坐起了身。

  她被劫持了!!

  而意识的最后一刻……

  “你终于醒了。”

  一华丽妖娆的女声幽幽钻入她的耳中,激得她心里一咯噔,不由侧头朝那床幔外看去。

  天刚蒙蒙亮,熹微的晨光从各个方向洒进大殿内,在殿中央模糊的投下一朵曼陀罗花的形状。

  而那曼陀罗花的中央,女子悬空侧卧在一根细绳之上,三千青丝用一根木簪松松的挽起,身着一袭紫色抹胸长裙,因一手支着太阳穴的缘故,她肩头披着的轻纱微微滑落,露出形状姣好的锁骨。层叠的裙摆自细绳上落下,在半空中飘摇。

  女子的容貌恰恰被绯色床幔遮掩,颜绾还未能窥得清楚,但仅仅是这模模糊糊的惊鸿一瞥,她便已被吓得“虎躯一震”……

  Σ(°△°|||)?

  哪里来的变色版小龙女?!

  cos的简直神还原啊……

  等等,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

  这特么是哪家妖女啊?!!

  就在颜绾目瞪口呆的半坐在床榻上时,那侧卧在细绳之上的女子终于有了下一个动作。

  然而,颜绾甚至都未能看清她是如何从细绳之上下来的,那细绳便是蓦地一空,紫衣妖女瞬间逼至床前,扬手掀开了床幔。

  颜绾只感到一阵阴嗖嗖的风扑面而来,下一刻,她的视线便撞进了一双妖冶无双的凤眸里……

  紫衣女子姿态悠闲的站在床边,薄唇轻抿,狭长的眼角微挑,眉心一点朱砂。而一袭长裙尤显身姿颀长,风姿绰约。只是看上去,似乎比自己年纪要稍稍小一些,容颜妖艳,眉心那点朱砂虽然妩媚,但还隐隐透着那么一丝未脱的稚嫩。

  好漂亮!

  好美!

  好妖孽!

  看清女子那张绝代风华的脸庞时,颜绾脑子里疯狂的刷了一排排弹幕,最终汇总成大大的四个字!

  ——惊!为!天!人!

  似乎已经对这种情形适应极了,紫衣女子的唇角勾起一抹“心满意足”(噫?)的弧度,高傲的扬了扬下颚,一言不发的俯视着颜绾,像是要任她看个够的模样。

  好歹也活了这么大岁数,颜绾自然没有被这般美色迷惑多久,不过片刻就回过了神。

  她收回视线,悄悄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这才再次抬眼看向女子,“花眠宫的晏宫主果真名不虚传。”

  女子唇角的弧度一收,怔了片刻,才饶有兴致的挑眉,“肃王妃是京中贵女,竟也听过我晏茕川的名号?”

  果然是魔教教主晏茕川!!

  “自然,晏宫主容姿殊丽、天下无双,江湖之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就算是在京中那方寸之地,我也听说过……晏宫主在江湖美人榜上独占鳌头。”

  颜绾微笑着夸赞。

  谁料,晏茕川听了这话却是丝毫没有高兴的样子,反倒是双手环胸,半倚在床柱边蹙了蹙眉,“独占鳌头……是什么意思?”

  “……”颜绾噎了噎,小心翼翼的解释,“就是……位居第一的意思……”

  “哦。”晏茕川这才重新勾起了唇,唇畔的弧度压根掩不住得意,但嘴上却煞有其事的说道,“肃王妃怕是记错了吧,江湖美人榜位居第一的并非是我,而是……喻笙。”

  颜绾松了一口气。

  喻笙,武林世家喻家的千金小姐。

  如那江湖传言所说,晏茕川果真十分在意自己容貌被喻笙压一头的事啊……

  “那倒是我孤陋寡闻了,”颜绾笑道,“只知晏宫主,却不知喻笙。”

  一听这话,年轻的晏小宫主更是心花怒放,就连看向颜绾的眼神都“和蔼”了不少。

  连喻笙那丫头的名号都没听说过,很好很好,这个肃王妃看着真顺眼!

  花眠宫似乎没有苛待人质的惯例,不仅让人质睡宫主的床、宫主自己睡绳子,甚至还提供早餐……

  待颜绾下床之后,晏小宫主就吩咐花眠宫的下人将朝食端进殿内了。

  两碗清粥。

  连盘小菜都没有。

  不过,这倒也不算苛待。

  因为就连晏茕川自己,喝的也是同样一碗清粥。

  颜绾犹豫了片刻,还是先放下了喝粥有没有咸菜的问题,“不知晏宫主将我带到这花眠宫,究竟所为何事?”

  尽管心知肚明,却还要问一问。

  晏茕川很快喝完了自己的那碗粥,意犹未尽的抿了抿唇,一双妖艳的凤眸已经盯上了颜绾跟前还未动的粥碗,心不在焉的启唇,“有人花重金要肃王的命,所以我才要以你作诱饵,让他乖乖过来给我戳一剑。”

  晏茕川说的很自然很淡定,那句“戳一剑”就像是挠痒痒的口吻。

  以重金作酬劳,要棠观的命。想也不用想,定是渊王无疑。

  颜绾眯了眯眼。

  见颜绾突然沉默,晏茕川抬头斜了她一眼,思忖片刻,大喇喇的安抚她,“你放心,我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人。只要拿下了肃王的脑袋,我不会伤你分毫。”

  颜绾右眼皮不受控制的跳了跳,“不知……是何人要肃王的命?”

  见晏茕川又垂下眼,巴巴的盯着她面前的粥碗,露出一副想吃却又很想维持自己高贵气质、很纠结的表情,颜绾几乎是下意识的将粥碗推了过去,“晏宫主,我暂时还不饿……’

  话说,花眠宫现在是什么状况??怎么就连宫主都是一副吃不饱的样子?!

  仍然饥肠辘辘的晏小宫主凤眸一亮,眼角愉悦的上挑,眉心那点朱砂都似乎更美艳了些,扬袖将那粥碗拂到了自己面前,她一边喝粥一边回答道,“不透露那人的身份,是江湖道义。”

  你特么是魔教教主,讲个屁的江湖道义啊喂!

  “不过我们花眠宫从不讲道义,”晏茕川再次喝完了第二碗粥,抬眼看向颜绾,凤眸里的光色烁烁,“是渊王。”

  “晏宫主真是……豪爽。”

  颜绾干笑道。

  闻言,晏小宫主挑了挑眉,妖艳的面上掠过一丝不解,“你第一反应竟是问幕后黑手,难道对肃王的死活就漠不关心?”

  颜绾噎了噎,“晏宫主说笑了,肃王是我的夫君,我怎么会不关心他的死活?”

  再说!不问幕后黑手,不知道缘由,还怎么谈判?!

  “……我总觉得,你的身份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晏茕川凤眸微眯,目光中多了些审视,“昨日劫持你的时候,有数十个高手竟然凭空出现。我之前也曾打探过,肃王府绝对没有这个实力。所以,那隐藏在暗中的……是你的人?”

  思忖片刻,颜绾抬眼,不动声色的对上那道审视的目光,扬唇微笑,“晏宫主可听过一句话?知道的太多,可能会惹火上身。”

  ——女人,你这是在惹火。

  

  第四十三章谈判

  

  天不怕地不怕的晏小宫主:Σ(°△°|||)这女人在恐吓她?是吧?没错吧?!这世上竟然还有人敢恐吓她晏茕川?!!!

  晏小宫主瞪大了凤眸,从桌边刷的站起了身,那颀长的身姿突然就带来了迫人的威势,“你……”

  “宫,宫主!!”

  一小喽啰急匆匆的从门外冲了进来,“宫主!右护法的屋子又塌了!!”

  晏茕川面色一变,懊恼的叹了口气,狭长漂亮的眼角耷拉了下来,方才绷起的那股子威势瞬间全散了,“去看看。”

  见她身形一动,顷刻消失在了殿外,颜绾难以置信的从桌边站起了身。

  她刚刚没听错吧??

  疾步跟出了殿外,她忍不住问那身材瘦小的喽啰,“你刚刚说……你们右护法的屋子……塌了?”

  “是啊。”

  “怎么会……塌?”

  “年久失修。”

  “那怎么不好好修整修整?”

  “穷……请不起工匠,要是绑上山又怕那些神经质的正道人士围剿我们……”

  “……”敢情他们绑她就不怕朝廷的人围剿??

  一说起“穷”这个话题,这小喽啰便像是打开了话匣,开始源源不断吐起了苦水。

  “我们花眠宫的屋子能住人的就没几间了!”

  ——所以她才在花眠宫宫主的殿里睡了一宿?

  “从上一次接了任务失败以后,我们都已经一个月没沾过荤腥了!”

  ——所以才有了早上那两碗清粥?

  “宫主说再不接一单大的,我们就都连粥都没得喝了!”

  ——所以才不计后果的接下了刺杀棠观的任务?

  只是……

  “花眠宫好歹也是一魔……是江湖闻名的大教派,怎么就沦落到这般穷困潦倒的地步了??”

  颜绾提着裙摆,有些艰难的绕开了那小径边丛生的荆棘。

  “都被老宫主挥霍光了!!”小声埋怨,“宫主继位之时,花眠宫基本上就是个烂摊子!没有财力,还没有杀伤力……”

  原来,花眠宫这些年基本上就是个空架子。

  前任宫主醉心于研究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不仅不管教中事务,还因肆意挥霍而气走了原先“经营”花眠宫的几个元老,后来倒是真研究出了什么……霹雳弹。

  但,整个花眠宫也被掏空了。

  晏茕川年纪轻轻便继了位,彼时,花眠宫穷的都快揭不开锅了。而若要真去杀人放火,又缺人手,虽然教中之人战斗力也不算弱,但一对上正道大规模的围攻,次次都被教训得找不着家门。

  所以如今,他们也就躲在这蜀中山林里,轻易不出去作乱。

  但凡接什么大单,都尽量偷偷摸摸的。而成功一次拿了银两,就要精打细算撑着过好几个月……

  听着这些“哭诉”,颜绾嘴角不住的抽搐。

  昔日的魔教沦落至此,还,还真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啊?

  and……作为魔教小喽啰,他这么轻易就把自家教里的所有现状全部吐槽给了她,真的没事吗_(:3ゝ∠)_

  按照这架势,这智商,这管理,花眠宫不灭简直就是天理不容了吧_(:3ゝ∠)_

  又绕着某间破败的小院转了个弯儿,颜绾终于瞧见了正站在倒塌的屋子前皱眉深思的晏茕川。

  许是清楚了如今花眠宫的窘境,她这才明白了晏茕川发间为何插着木簪。原以为是这位晏小宫主特立独行,看来,是因为魔教太过贫穷==

  “右护法,你就先去和左护法挤一屋吧。”

  贫!穷!的晏茕川扬手揉了揉眉心,拉起滑落肩头的轻纱,“郑重”的说道。

  左护法:“宫主!属下不要和他睡!!”

  晏茕川不耐烦的斜睨了他一眼:“那难道要他和我一起睡吗?”

  左护法:“tat”

  草率的处理完房屋倒塌的事宜后,晏茕川再次神清气爽的转过身,却是一眼瞧见了站在不远处的颜绾。

  “晏宫主,我觉得……在你去见我家王爷之前,我们倒是可以先谈一桩交易。”

  颜绾微笑。

  “你?”晏小宫主蹙眉。

  ===

  肃王府。

  “殿下,你当真要一个人去那浮翠亭?!”

  顾平焦急的拦住了要出门的棠观。

  “嗯。”棠观一身毫无纹饰的玄衣,剑眉朗目,仗剑而立,英俊而潇洒。只是那微沉的神色,却让他周身散发出平日里不常有的生杀之气,冷冽而阴森。

  “殿下!那些人劫走王妃定是为了要对你下手,你这么做岂不是自投罗网??”

  一听这话,牵着软软的豆蔻有些不乐意了,“那么你还有什么好办法?任由我家小姐被那花眠宫宫主折磨不去救?!”

  无暇冷冷的瞥了豆蔻一眼,示意她噤声。

  事实上,她昨夜已派死门之人去岳竹峰打探过,但那花眠宫却是据险而立、易守难攻,哪怕是他们死门怕是也很难悄无声息的潜进去救人。

  而若是直接冲进去,她又担心打草惊蛇,毕竟楼主还在晏茕川手里。

  这位花眠宫宫主的实力她略有耳闻,死门的那些杀手加起来都抵不上一个凶残的晏茕川……

  所以如今唯一的办法,就是肃王孤身前去浮翠亭,而她带着手下的人隐在暗处伺机而动。

  ……至于其他人,嗯,客气的说,就是个摆设。

  此时此刻,救主心切的无暇已经完全不顾什么身份的保密了。

  保密身份,是楼主的事情。她最重要的,是保护楼主。

  “你只要带着张敞派来的几队人马候在岳竹峰下,不必靠近浮翠亭。”

  棠观面色冷峻的吩咐了顾平一句。

  没错,或许是看在颜绾曾送给自己一个极品根雕的份上,被肃王殿下定义为“小人”的张敞也派了些人手来。

  虽然王妃失踪,他一个并州刺史必然要出力,但这真出力还是假出力……

  从派出的人数、质量来看,一目了然

  这位张大人倒还真有那么些诚意。

  当然,在无暇眼中,顾平和张敞手下这些人,通通都是摆设。

  身为“摆设”的顾平还是很不放心,“殿下,为何不必靠近浮翠亭?属下可以带人悄悄埋伏在浮翠亭周围。”

  “不必。”已经下定决心的肃王殿下沉声开口。

  闻言,豆蔻倒是垂了垂眼,遮住了眸底掠过的感慨。

  难怪这三年的过招,肃王次次栽进小姐挖好的坑里……

  说到底,这位爷果真不如自家小姐有勇有谋啊!

  “爹爹,”软软虽不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却也模糊的意识到再次消失的娘亲遇到了麻烦。

  挣开豆蔻的手,她跑到了棠观的身边,仰头扯了扯他的衣角,“软软和你一起去好不好?”

  顾平连忙出声道,“软软,别闹。”

  话音刚落,他便被赏了三个来自不同方向的冰冷眼神。

  棠观垂眼,视线落在那张粉嫩的小脸上时,紧抿的唇角微松,“你不能去。”

  软软失落的苦起了脸,“那,爹爹一定会将娘亲带回来的吧?”

  棠观面上掠过一瞬的怔忪,但却转瞬即逝,“嗯。”

  他其实知道,不让顾平靠近浮翠亭会有什么后果。

  但,一旦顾平带人靠近浮翠亭被发觉,真正有危险的却不是他,而是颜绾。

  他可以自己冒险,但……绝不能再让颜绾有身处险境的可能性。

  

  第四十四章对峙

  

  小阁里,晏茕川与颜绾相对而坐。

  “晏宫主,恕我直言,你动不了我家王爷。”

  一时山风刮过,吹得林中枝叶瑟瑟声此起彼伏,恍如阵阵波涛。

  而颜绾轻轻柔柔的声音,便是那浪涛最后的拍岸。

  从来高傲不可一世的晏茕川凤眸骤冷,眼角眉梢都染上了些寒意,就连眉心的朱砂也黯然失色,“这世上,还没有我晏茕川动不了的人。”

  就算花眠宫穷,本宫主照样可以一根手指头碾压你!!

  有了底牌的颜绾倒也不惧,只是依旧扬着嘴角,“王爷定不会孤身前来,不知晏宫主打算如何应对官府之人?”

  【晏茕川:Σ(°△°|||)官府还会管肃王吗?!这肃王不就是个废太子吗!!】“虽然王爷如今失了势,但废太子好歹也是皇家之人,晏宫主你说呢?不知晏宫主可有提前在浮翠亭边布下人手,以备官府之人靠近?”

  【晏茕川:Σ(°△°|||)糟糕!没有!!】

  “晏宫主有绝世武功,自然可以全身而退,那么这花眠宫的其他人呢?就算那些官府之人都是花拳绣腿,但晏宫主难道忘了,我手下可还有不少武功高手……”

  【晏茕川:Σ(°△°|||)对了,差点忘了!!这女人身份神秘!!】颜绾微笑。

  一连三问都回答不上来,绝代风华的晏小宫主终于暴躁的皱起了眉头,一抬眼瞧见颜绾还在笑,顿时有了干掉这个女人的冲动!!

  “你别忘了,我既然昨日能从那群暗卫手中将你劫回,今日也必定可以取肃王性命……包括你的。”

  不要逼她撕票!

  晏茕川危险的眯起了凤眸。

  见自己的“恶意恐吓”已经动摇了晏茕川的气势,颜绾已经达到了目的,于是稍稍敛了敛笑容,不再像之前那般张扬,“这倒也是,晏宫主可以做到。那么接下来呢?”

  以为颜绾被吓到了,晏茕川满意的翘起了嘴角,“自然是去找渊王拿应得的报酬。”

  颜绾转眼看向阁外的郁葱山林,淡淡的开口,“晏宫主,肃王于并州暴毙,当今圣上便是对他再不喜,难道会就亲生骨肉的死一笔带过?”

  “那又如何?”晏茕川不屑,“渊王曾允诺,我花眠宫只负责杀人,至于后事,自有他处理。他一个受宠的皇子,虽不能一手遮天,但若想袒护谁,想必追查的人也压根查不到什么线索。”

  颜绾差点笑出了声,被晏小宫主一个眼刀飞过来,连忙轻咳几声遮掩了过去。

  让渊王帮忙处理后事??他以往做坏事还都是危楼擦屁股呢好伐!

  #你们仿佛是来搞笑的#

  “你笑什么!”

  要不是看在这女人之前夸过她的美貌,晏小宫主早就揍人了!

  颜绾绷住了笑容,严肃的转向晏茕川,“晏宫主,渊王若想护你,自然有的是办法。但如果,他不愿护你呢?”

  “什么意思?”晏茕川皱眉,但却因先天优势,再怎么生气都依旧是眉眼如画,美艳不可方物,直看的颜绾同为女子都不由晃了晃神。

  “一个皇子遇刺,不可能就这么不了了之。渊王本就与我家王爷不睦,出了事圣上一定会对渊王起疑心,晏宫主以为……”颜绾顿了顿,“渊王上哪里去找花眠宫这么好的‘替罪羊’?更何况,斩草除根这种事,只有死人才最可靠……晏宫主这里一旦得手,朝廷围剿花眠宫的兵马怕是不日就要到了吧。”

  晏茕川愣了愣,回过神才发现自己竟又被颜绾牵引着思路,不由硬着头皮反驳,“挑拨离间对我没有用!你以为,我这里会没有渊王的把柄?!他哪里敢动花眠宫!”

  有渊王的把柄!!!

  颜绾眸色登时亮了,声音却是蓦地扬起,“呀!晏宫主还有渊王的把柄?那……他就更加没有什么理由不铲除花眠宫这个隐藏的祸患吧?”

  被颜绾绕的头昏脑涨,晏茕川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又生在江湖,对此等阴谋论不甚熟悉,这么一听更是不由自主的心虚起来。

  不过,晏茕川毕竟是晏茕川。

  既然说不过这女人,那就动手吧!

  只听得一细微而尖利的声响,颜绾眼前闪过一道冷光,还未来得及闪避,一根明晃晃的银针已然悬在了她的颊边,小幅度的游走。

  那时不时触及脸颊的冰凉触感,让颜绾微微屏住了呼吸。

  隔空控制着银针的晏小宫主终于松了口气。

  啊,果然,减轻自己压力的方式就是给别人施加压力。

  “肃王妃果真是伶牙俐齿,我虽暂时不能杀你,但在你这脸蛋上划几道口子,倒也解气。”

  晏茕川缓缓倾身,一手拄着下巴,狭长的眼角染上些得意,薄唇轻启。

  颜绾默默咽了口老血。

  好了,晏茕川现在已经乱了分寸,谈判可以开始了。

  “晏宫主,渊王许诺给你的,我可以加倍给你。而他不能给你的,我也可以。”

  面不改色的抬眼,她直直望进晏茕川那双浅色的凤眸里。

  晏茕川怔住,似乎是没想到颜绾会说出这种话,整个人登时有些傻眼,妖艳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迷蒙之色。

  ……这女人怎么浑身都有一股王八之气!!为什么看上去比她这个花眠宫宫主还有气势!!

  颜绾笑了笑,“晏宫主,你之前不是好奇我手下为何会有那么些武林高手么?不知你可听说过……危楼?”

  危楼……

  晏茕川托着下巴翻了个漂亮的白眼,“你以为我是普通的江湖草莽吗?!危楼谁不知道,不就是京城里传说里的那个组织吗?甚至被称作能动摇皇家根本的那个。”

  呼,还算有点文化。

  颜绾松了口气,直起身,笑不露齿,“重新认识一下吧晏宫主,我是危楼第二十四任楼主……陆无悠。”

  “……”

  “花眠宫如今的情形我也稍稍了解过,晏宫主是要用渊王答谢的重金,继续苟延残喘么?”

  “……”

  “晏宫主,若你愿意就此罢手,”颜绾收起笑容,看向对面还陷在惊愕中难以自拔的晏茕川,正色说道,“我以危楼楼主的名义许诺,三年之内,危楼将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

  晏茕川鬓边有几缕发丝散下,微微有些凌乱的落在颊边,风一扬,便遮住了那凤眸中难掩的惊诧。

  面前这个女人自称是危楼楼主……

  她说可助花眠宫称霸武林!!

  一直沉默了许久许久,她才堪堪找回自己的声音,“我,凭什么相信你?”

  强攻的气势竟是转眼变成了弱受……

  颜绾翘起嘴角,嗓音温和,“相信我,还是相信渊王,晏宫主不如挑一个?”

  说着,她缓缓攥紧了掩在桌下的手,十指蜷进掌心,指腹下已是一片汗津津。而那银针还在自己颊边游走,不时的触碰激得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人们最相信的只有自己,所以,与其让他们相信你的方式,不如让他们心甘情愿相信你的结果。——《小人得“智”》她已经,为晏茕川画好了一个大饼。

  颜绾垂眼,目光一瞬不瞬的定在那石桌上的纹路,脑子里飞快的闪过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突然,颊边的冷意骤散,与此同时,一修长的手掌平摊在了她眼前,掌心里赫然是一颗褐色药丸。

  颜绾眸光闪了闪,抬眼看向对面容色绝艳的女子。

  “毒药,吃了它。”晏茕川凤眸灼灼,“一个月内若没有解药,毒发身亡。”

  也就是说,一个月内,危楼派来的人必要使花眠宫的处境有所变化,否则……

  不过,一个月也足够了。

  颜绾勾起嘴角,笑容里却是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如释重负。

  毫不犹豫的拈起那不知何毒的药丸,当着晏茕川的面,她笑着将那所谓的毒药咽了下去。

  晏茕川微蹙的眉心渐渐松开,“你……竟当真吃了。”

  “你既信我,那我又为何不信你?”颜绾不以为然,“晏宫主无非担心我是冒牌货,空许诺。我既是货真价实的危楼楼主,又何必害怕晏宫主要我性命?待明日,我便传信回京,从危楼中择出晏宫主需要的人。”

  这女人倒还有勇有谋……

  晏小宫主扯了扯嘴角,下一刻却是又突然想到了别的,“还有,渊王那里……”

  被颜绾吓唬了一上午,她总算多了个心眼,懂得瞻前顾后了。

  “他啊,不必担心。”颜绾微笑。

  那笑容看得晏小宫主打了个寒颤。

  她怎么总觉着,论阴险,渊王怕是还比不上面前这个女人呢……

  算了,不管了。

  如今重要的是,让花眠宫重新走向巅峰!!

  而这一点,危楼绝对比渊王府更有助力。

  

  第四十五章报复

  

  岳竹峰。

  午时的阳光微微有些刺眼,透过层层掩映的枝叶在浮翠亭内洒下斑驳的金色。

  不远处的小径上,隐约传来两个好听的女声。

  “我突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哦?”

  “你要真是危楼楼主,肃王怎么会沦落到现在的境地?!”

  “……”

  “我上当了!!你果然是在骗我!!”

  “……晏宫主,这些说来话长。”

  交谈声渐行渐近,小径上,颜绾和晏茕川并肩从树荫下走了出来。

  一个身着素色衣裙,面容清丽,一个紫衣翩跹,系着薄薄的面纱,遮住了那妩媚妖艳的容颜。两人走在一起,倒是丝毫没有什么违和感,像是一幅为云彩染上斑斓霞光的画。

  “什么说来话长!你要真是危楼楼主,肃王如今的落魄要怎么解释?!”晏小宫主的一双美目微微瞪大,愤怒的又从指间“biu”出了一根银针,气势汹汹的戳向了颜绾。

  “那我解释给你听……”

  “谁要听你解释!”晏小宫主炸毛。

  颜绾蛋疼的抽了抽嘴角,一边朝浮翠亭内走,一边感受着那脖颈边的凉飕飕。

  魔教教主真特么难伺候……

  “晏宫主可知道,依肃王如今的处境,活着都是件很艰难的事啊。”

  她危楼能保他一路平安已经很不容易了啊喂!(摔桌!

  暴躁的晏小宫主顿了顿,突然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

  渊王既然想要斩草除根,就绝不会将此赌注完全压在花眠宫上,定是同时做了好几手准备。而现在肃王竟然还是安然无恙……

  这么想着,晏茕川松了松眉头,冷哼了一声,扬手将颜绾摁在了浮翠亭内的石桌边,“既然如此,你为何又要嫁给他?身为危楼楼主,逃婚难道还是什么难事吗?!”

  ……这到底是花眠宫宫主,还是居委会大妈啊!!

  颜绾默默咽了口老血,真诚的扬起头,看向还夹着根银针蠢蠢欲动的晏茕川,“晏宫主……这就是爱啊!(☆▽☆)”

  “……”

  “晏宫主你怎么了?”

  “……我反胃。”

  棠观孤身一人到浮翠亭外赴约时,眼前的一幕便是如此。

  颜绾完好无缺的坐在亭内,只是坐姿极为僵硬,而她身后,站着一带着面纱的紫衣女子,仔细一看,便能瞧见她手中正执着一根泛着冷光的银针,针尖恰恰对着颜绾的颈项……

  护妻心切的肃王殿下眉间拧成了川字,只顿了片刻,他便启唇扬声道,“本王已来赴约,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颜绾和晏茕川正在亭内大眼瞪小眼,一寒意森森的低沉嗓音乍然传至亭内,让两人都不由自主的惊了惊,齐刷刷偏头看了过来。

  亭外。

  棠观一袭玄色窄袖劲装,黑发用鎏金冠束着,剑眉朗目,五官如刻,英俊的让人挪不开眼。

  只是此刻却神色阴沉,冷峻的眉眼在婆娑树影下含着些可怕的威势。

  “殿下?”颜绾眸色一亮,身子动了动便要站起来。

  听得这声“殿下”,晏茕川才从微微愣怔中回过神,连忙垂头将颜绾摁了回去,压低声音道,“你干嘛!我劫持你呢!”

  颜绾撇了撇嘴,挑眉斜了晏茕川一眼,小声回应,“晏宫主,我家王爷来了,下次再陪你玩好不好?”

  晏小宫主瞪大了眼,夹着银针就朝颜绾鼓着的颊边轻轻戳了戳,“不好!”

  她堂堂花眠宫宫主,被人恐吓了一上午,妻债夫还!她一定要通通报复给外面那位肃王殿下!!

  如晏茕川所愿,她这么一动作,没惊着颜绾,倒的确让棠观攥紧了手中的剑,眸色骤冷。

  “放开她。”

  晏茕川终于找回了自己作为一代魔头的优越感,凤眸微眯,正眼对上了亭外的棠观,“放开她也行……但肃王殿下总得拿什么来交换吧?”

  嗓音华丽,带着颠倒众生的妖孽气,十足十的妖女标配。

  “你想要什么?”

  棠观眸色沉沉,视线却压根没有在晏茕川身上多做停留,而是始终盯着那根咄咄逼人的银针。

  晏茕川展颜,薄纱下的唇角微微翘起,笑得妩媚妖娆,“我要……你的命……嗷!”

  笑容一僵,惨叫声响起。

  晏小宫主帅不过三秒,不过刚摆好pose找到了状态,脚上便蓦地被踩了一脚,痛得漂亮的脸都扭曲了。

  颜绾收回踩向晏茕川的右脚,施施然站起身。

  朝身后扫了一眼,见晏小宫主正疼得眼泪汪汪,她便连忙提起裙摆一路小跑,奔回了棠观身边。

  “殿下,咱们走吧。”

  微笑。

  晏茕川泪眼朦胧:“……”

  “……”

  棠观微怔,似乎是还没从方才那句要他的命中缓过神,周身的凛冽寒意都没来得及有丝毫收敛。

  抬眼,他这才是头一次正眼看向亭内快要原地爆炸的蒙面女,原本冷沉的眸子里掠过一丝难以置信。

  什么情况?这是什么水平的绑匪??

  剧情应该是这么发展的吗?他的台词还一句没说呢吧?这……不是在影响他发挥吗?!

  本以为能孤身救美的肃王殿下内心竟在这瞬间有了一丝悄咩咩的小失落。

  颜绾眨了眨眼,回头瞥了正眼刀“嗖嗖嗖”射向自己的晏茕川,面不改色,“啊,忘了介绍,这位是花眠宫的晏宫主。”

  原来真是花眠宫动的手?

  棠观眸光微闪,从方才刹那的失落中一下抽离。

  “晏宫主不过请我到花眠宫中坐了坐,并无恶意。方才……也是和殿下开玩笑呢。”颜绾笑眯眯的转向浮翠亭,朝晏茕川递了个眼神,“晏宫主,你说是吗?”

  棠观蹙眉,重复道,“开玩笑?”

  劫走颜绾是玩笑,让他单独赴约是玩笑,要他以命相抵也是玩笑?

  成功接收颜绾眼神中的信号,晏小宫主咬牙,正要不情不愿的应答,脑子里却是突然闪过一灵光……

  见晏茕川突然阴测测的笑着从浮翠亭内走了出来,颜绾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是啊,我没有什么恶意。”

  晏茕川缓缓走近。

  敏锐觉察到了晏茕川笑容中的不怀好意,棠观面上又多了几分警惕之色,下意识的将颜绾护在了身后。

  果然,魔教妖女定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们,后招就要来了。

  被肃王殿下与生俱来的威势震了震,晏小宫主悻悻的眯了眯眼,堪堪停住步子,“我不过是喜欢阿绾,想将她抢来做花眠宫的压寨夫人罢了。没想到……昨夜过后,她还是执意要回到肃王殿下您的身边,我这才不得已放手了啊~”

  “!!”棠观面色一僵。

  “!!”颜绾蓦地瞪大了眼。

  瞧见对面两人都飞快的变了脸色,神情僵硬得不行,憋屈了一上午的晏小宫主终于心满意足的咽了一口气(噫?)。

  “不要忘记你身上中的毒。”

  再次轻飘飘的丢下了一颗“雷”,恶作剧成功的晏小宫主扬袖一挥,整个人就飘飘欲仙的消失在了山林之中,背影中似乎还带着些……兴高采烈?

  死丫头,你不是挺能言善辩的嘛!本宫主膈应不死你!!

  见晏茕川飞身而去,棠观不过在原地惊了片刻,便立刻回过神,提步追了上去。

  “……”

  而颜绾一脸懵逼、震惊、难以置信的傻愣在原地。

  脑子里还不断回放着晏茕川那个混球的胡说八道……

  what the fuck?!!!!!

  什么叫不过是喜欢她,要她做压寨夫人?!!!

  什么叫昨夜过后……

  昨夜她大爷!!!昨夜她姥姥!!!

  就为了坑一次她,晏茕川这厮竟然连自己的性取向都不管了啊啊啊啊!

  还是说她原本就喜欢女人啊啊啊啊啊!好后怕啊啊啊!!

  棠观一定都听到了吧吧吧吧!这个要怎么解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肾疼啊啊啊啊!!

  不一会儿,面色同样难看的棠观便无功而返。

  晏茕川的武功本就极好,轻功更是上乘,虽然棠观与她不相上下,但因着这岳竹峰是花眠宫的地盘,晏小宫主熟悉地形,这才成功甩开了棠观。

  “殿,殿下……”默默的原地爆炸了片刻,颜绾才终于平复下了想将晏茕川撕碎的心情,硬着头皮看向他,“我真……”

  我真不是弯的啊!!!

  “……她给你下了毒?”

  棠观黑着脸对上她的视线,幽邃的眼眸里浮出一丝惊怒,眉眼间也覆着密布阴云。

  嗓音里更是掺着刺骨的冰渣子。

  出乎意料的,某位殿下和她关注的重点似乎有哪里不一样?

  颜绾登时怔住,目光一瞬不瞬盯着怒意已经十分明显的棠观,所以刚刚他是想追上去讨回解药?

  愣愣的张了张唇,“是,是下了毒,不过……啊!”

  话还未说完,眼前竟是突然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让她不由惊呼了一声,连忙扬手环住了棠观的脖颈。

  棠观不再说话,只是冷冷的蹙着眉,抱着尚处于惊愕中的颜绾,迅速凭空掠起,直朝山下飞身而去。

  耳畔呼啦啦的刮过阵阵山风,颜绾终于盯着肃王殿下那棱角分明却紧绷着的下颚缓慢的回过了神,只是下一刻,她却又开始陷进了另一段惊喜中,飘飘然的神游起来……

  她这是被公主抱了咩???

  她这是被肃王殿下公主抱了咩???

  啊,这姿势真是……

  分分钟少女心爆炸啊啊啊啊!

  唔,她可以原谅晏茕川了。

  

  第四十六章理由

  

  颜绾就这么被公主抱着出现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顾平:!!!王爷竟然将王妃就这么救出来了!方才定是经历了一场血战!!王妃一定是受伤了!!!!

  默默回到队伍中的无暇:……多虑了,毛都没发生。花眠宫的宫主好像是个深井冰。

  一干士兵:咦??我们这集的戏份就这么没了??

  没想到岳竹峰下竟是突然冒出了这么多人马,颜绾终于不再沉浸在被公主抱的雀跃中,瞬间清醒了过来。

  “……”

  被很多道视线直直盯着,饶是某位楼主脸皮再厚,也不由老脸一红,垂头朝棠观怀里缩了缩。

  活了这么久,她自认一直活得很强悍,还是头一次这么……老鸟依人??

  心心念念是颜绾中了毒,肃王殿下的脸色依旧不是很好,连旁人的眼神还有怀中人的小动作都全部忽视了,只扬手夺过了顾平手中的缰绳。

  将颜绾扶了上去,他也立刻翻身上马,勒紧缰绳偏头吩咐顾平,“立刻去请雁城最好的大夫!”

  话音刚落,便蓦地扬鞭,驾马绝尘而去。

  比起棠观,无暇便淡定了许多。

  方才她家楼主已经递了个眼神过来,很明显,那毒药压根不是什么大事。

  依她看来,或许还是肃王殿下的反应更值得琢磨吧……

  顾平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的另找了匹快马,下令道,“回城!”

  ===

  肃王府。

  秫香馆是王府的正院,原本是肃王与王妃共同的居所。但因颜绾与棠观的特殊关系,秫香馆便只是棠观一人的居室。

  若非此次棠观一时心急,直接将她抱回了秫香馆,颜绾觉得她恐怕还一直不知道这秫香馆究竟长什么样……

  秫香馆。

  被顾平从医馆掳来的老大夫坐在帘外,一手捏着从帘中拉出的丝线一端,面色肃然,不时还会摸着白花花的胡须偏头思索,但却始终没有作声。

  见他如此表情,棠观的眸色愈发暗沉,面上的寒意更甚。

  顾平被冻得一哆嗦,赶紧出声催促那雁城有名的孙神医,“孙先生!王妃究竟是中了什么毒?可否立刻解毒?!”

  那孙神医脾气似乎也不太好,被顾平这么一质问,竟是抬手重重的拍了拍桌子,对着他怒目而视,“吵什么!没见老夫在诊脉吗?!”

  “……”顾平噎了噎。

  又诊了片刻的脉,孙神医才皱着眉自桌边站起身,朝棠观拱了拱手,“王爷,王妃所中之毒老夫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就要回医馆研究一二。”

  闻言,棠观蹙眉,“此毒可致命?”

  “这一点还请王爷宽心,此毒至少还要一个月之后才会发作。老夫定会竭尽所能在一个月内研制出解药。”

  说罢,孙神医便也未告退,便自顾自的朝屋外走去,像是已经完全沉浸在了如何解毒的思绪中,眸底掠过些狂热,活脱脱是个医痴。

  顾平瞪了瞪眼。

  “哎……你这老头……”

  棠观抬手挥了挥,冷冽的嗓音中带了一丝压抑,“你去送孙神医出府。”

  “……是!”

  顾平撇了撇嘴,还是乖乖应了一声,连忙跟了出去。

  棠观薄唇紧抿,几乎抿成了一条直线,转身掀开了珠帘,朝坐在那里正红脸发呆的颜绾走去。

  “可有何不适?”

  脸怎么红扑扑的?莫不是毒性已经开始蔓延了?

  耿直的肃王殿下如此担忧着。

  颜绾摇头。

  见颜绾的状态仍有些不对劲,棠观眸色微沉,视线落在了一声不吭站在旁边的无暇身上,“本王记得,你曾是花眠宫的人。”

  无暇一愣,连忙垂头瞥了一眼自家魂不守舍的楼主,硬着头皮应声道,“是。”

  “若本王命你带人潜进花眠宫夺取解药,有几成把握?”棠观沉声问道。

  “……”

  没料到肃王会如此发问,无暇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只好抿唇不言。

  而这番沉默落在棠观眼里,便已经成了“没有把握”的回答。

  心中“了然”的肃王殿下仅仅顿了顿,便继续问道,“若是本王率人围剿花眠宫,岳竹峰易守难攻,你可有把握做向导?”

  这一次,他紧绷着下颚,两颊略显削薄,比往日的冷淡更多了些锋芒。

  就在无暇已经快要hold不住场时,颜绾终于被这句“围剿花眠宫”惊得从羞涩中回过了神。

  棠观要率人围剿花眠宫??

  ?!

  她千方百计说服晏茕川放弃刺杀,可不是为了让她坐在花眠宫中等官府的围剿啊!

  如此想着,颜绾蓦地瞪大了眼,一下从桌边弹起了身,“殿下……我并无大碍,不必小题大做……”

  明日她修书一封传至京城,只要莫云祁择选的人一到,晏茕川那里自然不会出什么差错。

  若是棠观真因为她一锅端了花眠宫,她苦心孤诣想要扶植的江湖势力岂不是就要被扼杀在摇篮里了?!

  然而,被蒙在鼓里的某位殿下自然不会明白她心中的那些小九九。

  不过话音刚落,颜绾便蓦地收到了来自肃王殿下的冷冽一瞥。

  “中毒若是小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低低的嗓音里隐隐带着些沉怒。

  “……”颜绾哑然。

  她总不能将与晏茕川的交易就这么告诉棠观吧……

  想了想,她灵机一动果断转换了思路,“殿下,我的意思是,其实无暇她曾是花眠宫之人……她知道如何研制此毒的解药!”

  “……”无暇再次被点名,冷若冰霜的面上凭空添了一丝裂痕。

  闻言,棠观微微怔了怔,紧蹙的眉心微松,立刻转眼看向无暇求证,“你知晓如何解毒?”

  无暇抿着唇,用眼角余光扫了扫满脸奇奇怪怪表情的颜绾,思忖片刻,还是硬邦邦的点了点头,“……知道。”

  尽管得到了最好的答案,但棠观却仍觉得有哪里似乎不对劲。

  见他仍没有丝毫松懈,生怕无暇会被逼问出破绽,颜绾赶紧朝无暇递了个眼神,“你若需要什么药材,可以去孙神医那里看看……你虽知晓如何解毒,但毕竟再医术上不是十分精通,万事还需神医相助。”

  “是……”无暇只犹豫了一瞬,便立刻顺从的转身,眨眼间便消失在了秫香馆外。

  屋内顿时只剩下棠观与颜绾两人。

  一时间,两人间的空气都流动得缓慢起来。

  许是解药一事终于有了着落,棠观从岳竹峰上下来便一直绷着的俊脸也不由松弛了些。

  然而这一定神,再望向颜绾时,眸色却是突然滞了滞,面上的神情也变得有些复杂起来。

  ……从知道颜绾中毒之后,他似乎就有些乱了方寸……这难道是……

  关心则乱?

  “殿下?”

  见棠观盯着自己在走神,颜绾不解的扬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走神的肃王殿下眼睫一颤,即刻转开了视线,“此次是我疏忽,除了下毒,那……花眠宫宫主可有对你做了其他……”

  话音戛然而止。

  ——我不过是喜欢阿绾,想将她抢来做花眠宫的压寨夫人罢了。

  最初因为中毒一事,他竟是忘记了还有这么一出……

  棠观的面色一下变得有些复杂莫测起来。

  被他这么毫无掩饰的一停顿,颜绾也立刻想到了晏茕川临走前的恶作剧,脸腾地一下就涨红了,“殿下!那晏茕川是在胡说八道!!”

  棠观轻飘飘的扫了一眼咬牙快要炸毛的颜绾……

  依旧未施粉黛,素面清绝,但却没了那病恹恹的虚弱之感。再加上两颊腾起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眼角,将一双桃花眼衬得愈发潋滟。

  正如一洁白的宣纸,瞬间洇开了浓墨重彩,乍然艳丽起来。

  如此鲜活生动,中气十足,这才像是他印象中的颜绾。

  令人头疼的是,他的这位王妃不仅有男子惦记,竟还有……女子觊觎?

  突然意识到自己在乱七八糟的想些什么,肃王殿下眉心一蹙,连忙将脑子里的所有思绪通通清空,理智稍稍回归,“那花眠宫宫主究竟为何要劫你上山?”

  玩笑,思慕……这些理由着实太过蹊跷。

  颜绾垂了垂眼。

  的确,那些理由都太扯淡了,还是得稍微靠谱些。

  “殿下猜的没错……晏宫主的确是受渊王所托,想要你的性命。”

  思忖片刻,她有了主意。

  棠观眉宇微凝,“她亲口所说?那又为何突然罢手?”

  翠云廊上的巨蟒,花眠宫的晏茕川,一个个都在最后关头收了手,究竟是巧合还是……另有蹊跷?

  “殿下,晏宫主本性不坏、又是江湖中人。和渊王,是因利而聚。所以,我不过是将其中道理还有殿下的为人一一告诉了她,她……便为殿下您的风姿所倾倒,不愿再替渊王做此等大逆不道之事……”颜绾违心的解释道,“还望殿下不要再追究花眠宫……”

  尽量无视了那句为风姿所倾倒,棠观追问,“既有心弃暗投明,为何又要对你下毒?”

  颜绾眨了眨眼,“所以压根不是什么伤及性命的毒,只是个玩笑而已,殿下不必担心……”

  玩笑……

  见她对身上的毒丝毫不在意,棠观蹙眉,“也罢,你既如此为花眠宫开脱,我便不会再追究此事。”

  就算他再愚钝,此刻也能大概看出颜绾的意思了。

  她想要保全花眠宫。

  顿了顿,他却突然又想到了更重要的一点,眸底掠过一丝异样,“若是棠珩指使……那女子当真是花眠宫宫主晏茕川?”

  颜绾一愣。

  “棠珩手下有陆无悠,又何须借花眠宫之手?”

  嗓音与往常无异,但却又仿佛比往日冷漠刺耳了些。

  

  第四十七章辞行

  

  从棠观口中听到“陆无悠”三字,颜绾心里便是一咯噔。

  到现在,棠观依旧认为危楼在为渊王效力……

  “或许……那位危楼楼主也像晏茕川一样,咳……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呢?”

  僵硬的牵了牵嘴角,她小声为“陆无悠”开脱。

  “……”棠观沉默,低垂着眼似乎在想些什么。

  这沉默让颜绾的心也没着落的荡悠了起来,忍不住开口试探性的问道,“殿下,若是有朝一日……危楼也弃暗投明,不再与渊王为伍……你可会接纳陆无悠和她的危楼?”

  “不会。”这一次,棠观倒是回答的极其干脆。

  颜绾的小心脏“咻”的沉了下去,为了掩饰自己面上的异色,连忙讪讪的低头,一双桃花眼也无精打采的耷拉了下来,“看来……殿下的确是对那陆无悠憎恨至极……”

  她果然不该抱有什么不切实际的幻想_(:3ゝ∠)_

  棠观蹙了蹙眉,面容上只掠过了一丝波动,便即刻恢复了平静。

  的确,陆无悠是数次出手陷害东宫,但……

  “倒也不是憎恨至极。”

  “?!”颜绾一愣。

  “不过是憎恶她的心机与手段罢了,”棠观微微侧身,侧脸的轮廓极其清晰干净,“但为了她那样的人而心生怨恨,却是不值。”

  “……”

  原以为话里还有转机的颜绾登时蔫了。

  “娘亲!”屋外遥遥传来一甜糯的童声。

  是软软!

  颜绾抬眼朝窗外看去,面上的垂头丧气一下被驱散的干干净净。

  窗外,果然是豆蔻牵着软软赶到了秫香馆。

  于是,棠观与颜绾两人的交谈就这么被打断了,草草结束且“不欢而散”。

  ===

  夕晚堂。

  “爹爹说过一定会将娘亲接回来的!”

  软软搂着颜绾的脖子,笑的天真无邪。

  颜绾随手摘下了软软眼前的白纱,在她粉扑扑的小脸上重重的亲了一口,实在不忍心告诉她,自己能回来分明是靠嘴皮子,不是靠某王爷。

  “小姐,那花眠宫宫主没拿你怎么样吧?”豆蔻小碎步跟在颜绾身后,上上下下的打量。

  颜绾漫不经心的摇了摇头,“没事,不过就是让我服了个毒。”

  “服毒?!!”

  豆蔻完全傻了眼。

  软软一下瞪大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小脸上满是震惊,然而下一刻,她便在颜绾怀里挣扎了起来,面上满是愤怒。

  颜绾一怔,连忙蹲下身,“怎么了?”

  软软绷着脸从颜绾怀里跳了下来,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小表情竟是隐隐有了棠观的架势。

  颜绾:Σ(°△°|||)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豆蔻的声音便扬了起来,“小姐!中毒是大事啊!!”

  颜绾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软软,随口应了一句,“无妨,有解药。”

  “……”豆蔻焦虑的表情僵在了脸上。

  另一边,软软小步跑向了窗边的案几前,踮着脚拿下了什么,转身又跑了回来,“娘亲!软软替你报仇!”

  颜绾垂眼一看,便瞧见了女孩手里紧攥着的小弓箭,面色缓了缓,她不由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

  “娘亲!”被低估战斗力的软软咬着牙跺了跺脚,抬手搭箭,对准了那不远处的门框,五指一松。

  只听得嗖一声,那小小的一支短箭蓦地窜了出去,牢牢的钉在了门框之上!!钉!!!在了门框之上。

  颜绾:Σ(°△°|||)

  她错了,她忘了自家萝莉是个暴力dps,抱歉。

  “娘亲!软软去给你报仇!”小萝莉愤怒的背上弓箭,小步一抬就要冲出去。

  颜绾回过神,连忙将人捞了回来,“没事,娘亲没事!娘亲有那毒的解药!”

  脱缰的软软硬是被拉住,听了颜绾一刻钟苦口婆心的解释,这才关闭了“屠杀”模式,只嘟起嘴弹着手里的弓,“娘亲真的,真的没事?”

  颜绾口干舌燥的点了点头,暴力小萝莉这才平静了下来,抱着弓箭去院外练习了。

  她得变得更强,才能保护娘亲!

  望着软软小小的背影,颜绾在桌边坐下倒了口茶,欣慰的感慨,“瞧瞧,我闺女多心疼我!”

  一见她那得瑟的笑容,豆蔻忍不住挑眉,意味不明的啧啧出声,“小姐,岂止软软心疼你……你被劫走后,肃王殿下那个脸色哟……”

  闻言,颜绾顿时来了精神,桃花眸瞬间亮了亮,“说来听听?”

  豆蔻吃吃的笑了,将某位殿下各种心焦愤怒自责的反应通通渲染了一番,全部描述了出来,听得颜绾嘴角不由自主的翘起,怎么压也压不平。

  “小姐,我看肃王是真的关心则乱!”豆蔻压低声音,“依奴婢的观察,肃王殿下好像对小姐你动真心了!!”

  颜绾笑眯眯的托腮,却没有应声,只是乐呵乐呵的听着。

  “小姐~”豆蔻突然皱起了脸,有些担忧的凑近,“你不会决定就留在并州了吧?”

  颜绾笑容一僵,连忙移开目光,矢口否认,“当然不会!”

  三月之期就快到了……

  豆蔻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还以为肃王有心,小姐你又对他有意,两人情投意合,就要在这雁城一直待着了呢!”

  颜绾撇了撇嘴,“谁要在这雁城……等等!!”

  突然意识到豆蔻前半句说了什么,她蓦地瞪大了眼,整个人都炸毛了,“什么,什么叫……我对他有意?!!”

  豆蔻懵逼脸:“小姐你不是很喜欢肃王殿下吗?”

  颜绾懵逼脸:“……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喜欢他了?”

  豆蔻继续懵逼脸:“是没说过……可小姐你表现的也压根不含蓄啊……”

  颜绾终极懵逼脸:“……很明显吗?”

  豆蔻拼命的点头。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然而其他人都看出来了就我自己蒙在鼓里#

  主仆二人面面相觑了许久,久到豆蔻脖子都有些麻了,颜绾才缓慢的眨了眨眼。

  “……你好像说的没错。”声音十分轻。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哪里都不对劲,折腾了这么久原来竟是因为她喜欢上棠观了?!

  所以才会懊恼自己编了个意中人的梗,所以才会对他的挽留有所期待,所以才会生气他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期限……

  #不要问她为什么喜欢这个人,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噫。

  颜绾脑子里有了刹那的空白,而下一刻,她耳畔却是突然回响起了一熟悉的低沉男声。

  ——“陆无悠虽是个女子,但却心狠手辣、阴险狡诈,深谙朝堂污秽、钻营阴诡之术……”

  ——“不过是憎恶她的心机与手段罢了,但为了她那样的人而心生怨恨,却是不值。”

  ——“我怎么会喜欢这样一个蛇蝎心肠的女子?”

  陆无悠,陆无悠,陆无悠。

  可惜了。

  她不只是颜绾,还是……陆无悠。

  见颜绾面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豆蔻眨眼,不解的开口,“小姐?”

  颜绾回过神,正色看向豆蔻,一双潋滟的挑花眼里难得沾上了些许寞然,话题竟是突然转移了,“对了,我已答应花眠宫的晏茕川,会调派危楼得力之人助她重振花眠宫,记得传信回京将此事告知莫云祁。”

  完全没有跟上节奏的豆蔻:“……??”

  她们刚刚不是在讨论情感问题吗???

  “还有……”顿了顿,颜绾垂眼,“收拾行李,明日回京。”

  “明日?!”

  豆蔻一惊。

  “明日。”

  三月之期,也可以二十八日为基数计算……不是么?

  ===

  夜风习习,拂过秫香馆外的竹林,传来瑟瑟声响。

  月色皎洁,与屋内映出的摇曳烛火交相辉映,在院中流泻出一地清辉。

  棠观的确不喜有太多人伺候,秫香馆内也只留下了两个仆从,因此整个院内除了竹叶瑟瑟,便再没有什么旁的声音了。

  一道黑影突然闪过,不过眨眼的工夫,正守在棠观门外的两个仆从便软软的倒了下去,意识全无的瘫在了廊下。

  与此同时,颜绾身披黑色斗篷,提着一盏灯笼,缓缓走上了台阶。

  屋门突然从内被拉开……

  许是已经到了就寝的时辰,棠观一身纯白的深衣,站在门内,长发未束垂在肩头。站在烛火与月辉的交映之中,他周身都蒙着一层柔和的光芒,俊朗的眉眼也没了那冰冷严峻,而显露出独有的磊落疏阔,和白日里甚至判若两人。

  见颜绾正站在廊下扬手要叩门,而她脚边却是两个被放倒的仆从,棠观的面上不由掠过一丝诧异,“发生什么了?”

  颜绾垂了垂眼,朦胧的夜色让她半边脸陷在了阴影中,“我来向殿下辞行……不好被府中其他人发现。”

  辞行?!

  棠观眸光不易察觉的微微一缩,眉宇间也有了一瞬的凝滞。

  视线在颜绾低垂的面容上逡巡了片刻,他终于侧身启唇,嗓音沉沉,“进来。”

  颜绾攥了攥提着灯杆的手,在原地深吸了口气,才抬脚跨过了门槛,从棠观身前擦过进了屋。

  “吱呀——”

  房门在身后合上,颜绾放下斗篷,转身看向朝她走来的棠观。

  “殿下,三月之期已到,我该离开了……”视线一触到那双幽暗的眸子,心口便突然漫上一种难以言说的情绪,让她不得不下意识的别开了眼,移向了棠观身后的房门。

  他们两人的影子被烛火映在门上,但却抹去了距离,仿佛交叠一般,为寂静的屋子里凭空增添了几分暧昧的色彩。

  “明日?”棠观蹙眉,唇角紧抿。

  “……明日。”颜绾点头,再抬眼时眸中已没了迷蒙之色,尽是一片坦然,透着些坚决。“殿下便宣称我从岳竹峰上下来后,病情加重,不治身亡吧……”

  “不可。”

  斩钉截铁的两个字,伴着冷沉的嗓音,狠狠的戳进了颜绾的心口。

  颜绾微微瞪大了眼。

  

  第四十八章出城

  

  棠观沉着脸一步步走近。

  不过五六步的距离,颜绾的内心却是几乎要抓狂了。

  什么情况?!

  他反悔了?

  他不会要这个时候开口挽留她吧?

  等等……他要是真开口了,她怎么办?!她要说些什么?!!

  直接拒绝吗!太残忍了……

  委婉一点的话……啊啊啊啊他不要说话啊!她要是被动摇了可怎么办!!

  啊啊啊啊啊哦多尅!_(:3ゝ∠)__(:3ゝ∠)__(:3ゝ∠)_

  眼见着棠观已经走到了跟前,颜绾浑身汗毛都“噌”的竖了起来。

  僵硬的扯了扯嘴角,她尽量维持着语调的平稳,“殿下,你忘了你曾说过……”

  “此一时彼一时。”还未等她说完,棠观便拧着眉头开口了,“你那意中人在何处?离开王府后要去何处寻他?你此刻中了毒,难道就要带着一身的毒去浪迹江湖?”

  “……”颜绾心情有些复杂,但终究还是松了口气。“这些就不牢殿下忧心了,我自有去处,绝不会暴露身份。离开之后,无暇……也一定会配出此毒的解药。”

  见颜绾的语气丝毫没有松动,棠观的眸色渐深,“……你此番是受我的牵连,若你余毒未清就离开王府,我难以安心。”

  言下之意……还是让颜绾解毒后再离开。

  颜绾暗自叹了口气,攥了攥垂在身侧的双手,“殿下如果真的想安心,那就不要再留我在王府了……”

  顿了顿,她还是咬牙说出了口,“毕竟,殿下身边才是最危险的不是么?多留在这里一日,就多一日提心吊胆。”

  这话说得没有留丝毫余地,是硬生生将话锋直戳肃王殿下的心口。

  “……你当真这么想?”

  棠观眸光微缩,稍稍后退了几步,像是想要看清颜绾此刻的神色。

  “当真。”颜绾垂眼,“从京城到并州这一路,刺杀、蟒蛇、坠崖,我……实在害怕。还望殿下放我一条生路,就……”

  “够了。”

  棠观原本还被烛光柔和的面容渐渐覆上了一层暗沉而冷硬的阴影,沉默了片刻,他启唇,“……的确,本王身边危机四伏。”

  颜绾不由自主的收紧了手,指尖重重的陷在了掌心之中,传来细微的疼痛。

  本王……

  自从出京以来,棠观就从未在她面前自称过本王。

  不过,在下定决定要那么说之前,她其实就已经料到,依棠观的性子,应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强行留下她了。

  然而这一次……

  她似乎算错了。

  “待在这肃王府,的确让人惴惴不安。”棠观低头凝视着她,冷淡的目光里隐隐带着些自嘲,转瞬即逝。“只是,王妃既已提心吊胆了这么多日,想必应当也不会在乎再多一两日。”

  “……?”颜绾愣住,难以置信的仰头,蓦地对上了棠观那黯沉的视线。

  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还执意要留下自己?!

  “只要解了毒,本王即刻放你自由。”

  语调一如既往的郑重,只是声音里却莫名沾了萧索之意。

  束手无策,颜绾无奈的闭了闭眼,“殿下……”

  不能再拖下去了。

  旁人不知,她自己却清楚,只要在这肃王府多留一日,她便多一分沉沦的可能。

  “殿下!!殿下!!!”

  屋外,骤然传来顾平的扬声急呼,微微颤抖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凛然。

  听出了顾平声音中难掩的震惊和慌张,棠观和颜绾不约而同的怔了怔,没再顾及去或留的问题,而是一前一后出了门。

  一推开门,顾平便已冲到了廊下。

  “什么事?”棠观疾步迎了上去。

  顾平的声音出奇得小,也不知他究竟说了什么。颜绾跟出来时,便见棠观面色微变,薄唇紧抿,脸上的表情与顾平如出一辙。

  “殿下……”

  顾平额上沁出了些细微的汗珠。

  棠观没有应声,只是脸色铁青的朝秫香馆外走去,步伐匆匆,甚至都忘了屋内还有颜绾。

  见状,顾平也赶紧向颜绾拱了拱手,转身跑着跟了上去。

  这是……

  出了什么大事吗?

  望着那阴影中瑟瑟的竹叶,颜绾心头突然掠过一丝忐忑,总觉得惶惶不安。

  “楼主。”无暇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她身边,面无表情,声音里也没有什么波动,“楼主既然对肃王有意,又为何执意要回京?”

  颜绾回过神,有些诧异的转头看向无暇。

  来大晋的这三年,对自己的所有决策,无暇向来都是无条件服从,倒是难得会多问这么一句……

  更何况,还是这样的问题。

  “颜绾是肃王妃,但陆无悠不是,也不可以是。”

  说着,颜绾也走下了台阶,朝秫香馆外的小径走去。

  “虽然从前楼主扶助渊王,才让肃王沦落到了如今的境地。但这一路,若非危楼相护,他却也活不到今日。”无暇依旧冰着脸,但今夜的话却是出奇的多了起来,“如此一来,恩怨相抵。属下不明白,楼主还有什么顾虑?”

  恩怨相抵……吗?

  颜绾突然顿住了步子,转向无暇,面上尽是认真之色,“若是有人重伤了你,却又在垂危之际将你送去了医馆,你会原谅他甚至……爱上他吗?”

  无暇怔了怔,哑然。

  颜绾自嘲的勾起唇角,“所以啊,哪里有什么恩怨相抵……”

  感情之事,从来就不能像交易一样,桩桩件件算计清楚。

  所以……颜绾与陆无悠不能相抵。

  甚至,有朝一日棠观发现了这两者的纠葛,他们之间……怕是也只会落得一个两败俱伤。

  无论是为了棠观,还是为了她自己,到此为止才是最好的结局。

  ===

  夕晚堂。

  屋内一片寂静,只隐隐约约能听见床幔之中传来清浅的呼吸声,平稳而细微。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曳地的床幔里突然伸出一双玉白的手,轻轻拨开了纱幔。

  一阵悉悉索索声响起,颜绾身着素白中衣,披头散发的下了床,又回头看了一眼睡得十分安稳的软软,细致的为她盖好了薄被,这才将床幔悄悄放下,端起床边的灯盏,转身朝外间走了出来。

  月光惨淡,透光窗棂扑撒在珠帘之上,泛着晶莹剔透的光,但却带着些许冷意。

  颜绾徐徐走到桌边,将手里的灯盏放下,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就着不知从哪里漏进来的夜风一饮而尽。

  也不知道为何,她今夜怎么都睡不着,心里总是惶惶不安,好像一觉睡醒就会有什么天大的事发生似的。

  难道是因为行装都已经收拾好,明日便要离开这肃王府的缘故么?

  她眉心微拢,又倒了一杯冷茶,平复着心头的忐忑。

  “哒哒哒——”

  突然,院内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十分急促,在夜里听来平白让人添了些心惊。

  颜绾心口一紧,还未来得及打开房门,便听得屋外传来无暇冷冰冰的询问声。

  “是你?”

  随即,便是豆蔻还未睡醒的埋怨,“搞什么啊……大半夜的,你到我们夕晚堂来做什么?!”

  “速速收拾行李,随我出城。”

  往日清朗的嗓音微微有些沙哑,还带着些迫人的威势。

  是……顾平?!

  颜绾微怔,连忙披上外衣打开了房门。

  “王妃。”被无暇拦下的顾平一见颜绾出来,神情突然变得有些复杂,但想起棠观的嘱咐,他还是垂头,沉声开口,“王妃,王爷命属下此刻送您出城!”

  直到今天,他竟才知道王爷和王妃之间的约定。

  原来,他以为的恩爱和睦通通都是假的。今夜一过,他们肃王府的女主人便要“亡故”了……

  颜绾愣了愣,莫名想起了几个时辰前顾平也是这般赶到了秫香馆,不知通报了什么,便让棠观变了脸色匆匆出府了。她想危楼之人没来禀告,想来也和棠观没什么太大关系,也就没让危楼之人去打探。现在看来……

  “可是出了什么事?”

  顾平皱眉,似乎是纠结了片刻,终究咬牙忍住了,“王妃,还是先上路再说吧。”

  见他竟如此催促,豆蔻和无暇也是有些诧异,都扭头看向了廊下的颜绾。

  “……”

  之前还偏要留她解了毒再离开,现在天还未亮,竟就派顾平来“送”她们出城,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这边颜绾还在犹豫,而顾平却是急得心都要焦了,“王妃,是走是留,此刻就要拿定主意了!”

  事实上,顾平心里也很矛盾。

  跟在棠观身后这么多年,棠观的心思他还是能参透一二的。他能看出,自家王爷对王妃绝不是嘴上说的那样毫不在意。

  所以尽管如今城中的形势紧迫、刻不容缓,他的私心还是希望王妃能留在王爷身边,陪王爷共患难。

  然而……

  王爷下的命令却又是一定要将王妃安安全全的送出城。

  “王妃可想好了?”

  颜绾抿了抿唇,抬眼,“……我去抱软软。”

  想来,她已经在王府里留够了人手,棠观应当不会出什么事。

  顾平垂在身侧的双手一松,也不知究竟是松了口气,还是失望至极。

  

  第四十九章时疫

  

  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深沉,大街小巷的灯笼也熄了,整个雁城都笼罩在一片暗潮涌动的黑暗中,只有城门上的星星灯火在城门前投下微微昏暗的一小块亮处。

  通往雁城城门的长街之上,空空荡荡,寂寂无人,只有酒铺门前高束的旗子在阴影中随风轻扬。

  “哒哒哒——”

  突然,长街尽头远远传来了一阵马蹄声,渐行渐近,不一会,一辆简朴的深色釉顶马车出现在了明暗交界处。

  正在驾车的正是顾平,而颜绾带着豆蔻无暇和还在睡梦中的软软坐在车内。

  将怀里的软软小心翼翼移到了豆蔻怀里,颜绾腾出手掀开了车帘,“顾平。”

  “颜小姐还有什么吩咐?”也不知是因为街上太过寂静还是别的缘故,顾平的声音听上去似乎和往日有些许不同。

  见他已经变了称呼,颜绾一愣,随即却也了然。

  棠观既然叫他来送自己出城,想必事情的大概他也都知道了……

  “……雁城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为何要如此急着出城?”没有太过在意称呼,她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闻言,顾平驾马的动作顿了顿,“王爷说,他是重诺之人,既已定下三月之期,便不会轻易违约。颜小姐既已决意今日离开,早与晚又有何区别?”

  “……”

  如此,便是不愿告知她原因了。

  “吁——”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城门边。

  此时正是寅时四刻,城门依旧紧闭,还有一刻钟的时间,晨钟敲响,城门才会开禁通行。

  看守城门的护卫还在打着瞌睡,顾平将马车停在了城墙下阴暗的角落处。

  将头上的笠帽向下拉了拉遮掩住面容,他翻身下马。

  “颜小姐,我只能送你到这里,再过一刻钟城门便会通行。”顾平将缰绳交给了接手的无暇,转头对颜绾说道。

  顿了顿,他又从怀里拿出了一封书信,递向颜绾,“这是王爷的亲笔书信。”

  “……”颜绾愣住。

  “王府的府兵不可惊动,但王爷与郓城城主却是忘年之交,郓城与雁城不过半日的行程,颜小姐只要拿这封书信前往郓城,那位大人定会派得力之人护送你去任何地方。只是……切莫暴露自己的身份。”顾平垂下头,将棠观嘱托的话一句一句复述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半晌,颜绾才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低低的,似乎掺杂了不少滋味,复杂艰涩。

  “告辞。”顾平拱了拱手,转身走了几步,突然却又停了下来。

  正当颜绾不解之时,他一下转过身,又疾步上前,面上掠过一丝不平之色,嗓音却压得极低,“虽王爷不让我说,但我却实在是不吐不快……”

  颜绾怔住。

  “颜小姐,今夜城中有数十人上吐下泻,高热不退,症状与前不久元州出现的时疫一模一样。送至医馆后,孙神医已经确诊是疫症无疑。”

  时疫?!!

  颜绾一惊,攥着车帘的手蓦地收紧,“怎么会?!元州的时疫不是早就控制住没有向别处扩散吗?!”

  怎么会传到并州,传到雁城!!

  顾平面色沉沉,“具体原因还不知,但据孙神医说,感染了这种病的人,两日之内只会出现普通风寒的征兆,两日后才会出现其他特殊病症。所以目前虽只有几个确诊病例,但今夜过后,怕是会大爆发……”

  豆蔻倒吸了一口冷气,无暇的面上也有了波动,而颜绾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煞白。

  时疫爆发,时疫爆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如今的雁城数月过后,很可能就是一座……死城。

  而若是无法及时控制,那么渐渐扩散开来,整个并州,整个蜀中……

  她虽没有见识过什么时疫,但在还未到大晋之时,却也在现代经历过“非典”带来的白色恐怖。

  “明日消息传出后,城中怕是人心惶惶。而这疫症前期与普通风寒并无差异,难以确诊,所以为了不让染疫之人离开雁城,王爷已经下令封城,以防疫情扩散……”

  “他要封城?”颜绾呼吸一窒。

  她曾在书中看过,在没有隔离意识的古代,封城之令常常被人诟病为“不仁”。

  “封城之后,城中恐有暴乱,王爷已经决定留在雁城坐镇。”顾平咬了咬牙,“颜小姐,虽然你们没有风寒之症,绝不会是感染者,只是偌大的雁城,并未感染时疫的无辜百姓也有不少……但封锁城门之前,你们却是唯一能走出雁城的例外。”

  颜绾张了张唇,嗓音却已是干涩无比,“他……”

  “颜小姐,王爷的为人你也清楚,疫情当前,他自己都会坐镇雁城以安民心,但却让我趁着城门解禁和传令封城的空当将你送出去。”顾平的情绪越来越激动,“恕我直言,这是我家王爷有生以来,最不磊落的……”

  “铛——铛——铛——”

  晨钟骤然响起,打断了顾平的话。

  守城的士兵终于从昏昏沉沉中清醒了过来。

  城门重重的被推了开来,天边已经有了一线微熹的晨光,缓缓透过大开的城门扑撒在了地上。

  颜绾仍处于愣怔之中半晌回不过神。

  想到棠观的嘱咐,顾平还是将未说完的话通通咽了回去,俊脸上浮起一丝灰败之色。

  有些颓然的叹了口气,“城门已开,颜小姐就请自便吧……”

  说罢,他转过了身,脚下一点,轻跃上了半空,飞身朝长街那头掠去,只留下一藏蓝色马车停在原地。

  豆蔻抱着怀里的软软,轻轻摇了摇,抬头和无暇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同时看向了神色怔忪的颜绾。

  --

  在长街尽头的酒楼檐顶停了停,顾平扭头向身后看去。

  那辆熟悉的马车已经缓缓出了城门,径直上了官道……

  他心口沉了沉。

  王爷难得对一个女子上心,没想到,竟是看错了人。

  他也看错了……

  身形一动,他迅速消失在了长街尽头。

  而不远处的街口,也鬼鬼祟祟的闪过一道人影。

  与此同时,一队军马浩浩荡荡穿过长街,径直朝城门而去,领头之人高呼,“传张大人之令,封锁城门!”

  --

  天色晓明,在窗上潋出淡淡的影儿。

  一夜即逝,但医馆内却笼罩着一股比夜间还要压抑的氛围。

  并不十分宽敞的内间,平躺着数十位得了疫症的平民,一个个都眼窝深陷,两颊下凹,有些四肢僵硬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有些则伏在床头,痛苦的呕着污秽之物,甚至还有一个已经开始咳血。

  孙神医带着几个徒儿蒙着面从内间疾步走了出来,直奔厢房。

  厢房内,张敞心神不定的踱来踱去,小声叨念着该如何是好,突然又转头向手下的人确认道,“对,对了!有没有派人去封锁城门?!”

  头一次遇到时疫,他说话都开始结巴了。

  疫症固然可怕,但若是从雁城扩散到整个并州,再从并州扩散到蜀中一片,他这个并州刺史就是有几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的啊!

  “大人,肃王殿下已经吩咐人去办了。”

  那人小声说道。

  张敞抬眼看了看那正负手站在案边听孙神医上报疫情的棠观,不自觉的松了口气。

  他张敞混到今天刺史的官位,全凭一套谄媚的嘴皮子工夫,真才实学没多少,若是并州风调雨顺也就罢了,偏偏爆发个时疫……

  他哪里有什么魄力能解决这种烂摊子!

  幸好,幸好雁城还有这么一位废太子。

  “殿下,此疫症来势汹汹,发病极快,传染性极强。一旦发病,短者半天左右就会不治病死,长者也仅耗个数十日日便会身亡。”

  棠观也已经用浸过薄荷水的布遮了脸,冷沉的嗓音微微有些闷,“无药可解?”

  孙神医面露难色,垂头,“草民也只在医书中见过此病,未曾治过,也不知解法……但,可勉力一试。”

  棠观蹙着眉点了点头,下一刻,转身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张敞,“即刻传信回京,请父皇调派太医院的名医前来雁城。”

  张敞连忙直起身,应声道,“是,是,下官这就着人去办。”

  说着,便要出门。

  “等等,”棠观再次开口唤住了他,神色凝重。

  并州离京城将近一月的行程,就算太医院即刻派人前来,恐怕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

  “先去其他邻近的城池召集医者,这里的人手怕是不够。还有药材,也不能缺。”

  “好,好。”

  此时此刻,张敞已经完全把棠观当成了主心骨,忙不迭的点头,带着人匆匆离开了。

  沉吟片刻,棠观转向孙神医,“疫症必然有来源,究竟是因何而起,三天之内定要查出个究竟。此外,已染疫症之人需勉力医治,未染疫症者如何避疫,也需你拟出法子,挨家挨户告知。”

  “是。”

  “师父,又有人呕血了,看样子怕是不行了!”一医馆的小学徒着急的冲进了厢房。

  孙神医面色微变,蹒跚着步子就赶了出去。

  “殿下……”

  顾平恰好走了进来,耷拉着脑袋低低的唤了一声。

  一见他,棠观面色微微掠过了一丝波动,“走了?”

  ……几乎是下令让顾平带颜绾出城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意识到,他错了。

  不过一念之差,他就做出了从前最为不耻的事。

  这短短几刻钟的工夫,他生出了无数次要派人拦下颜绾的心思,但最终却还是鬼使神差的沉默了。

  顾平有些不忍的抬头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又赶紧垂下了眼,“是……”

  棠观顿了顿,立刻转移了话题,“你马上带人在城中排查病患,凡是得了风寒之人,都要带回医馆。医馆若是地方不够,便送至王府。”

  顾平面色一凛,“是。”

  

上一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