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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送走了今日最后一波来吊唁的客人,华鑫神色疲惫地返回灵堂,因着谢怀源和她是血亲要守灵,而谢怀流和郁喜一个在会稽一个现在被禁足,曹氏又病着,所以偌大的灵堂只有他们两人。
近来谢家事多,来吊唁客人都生怕惹上是非,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除了几个亲近的肯多说些劝慰的话,其他人都怕有个牵扯,倒是昭宁今日偷溜出来看她,抱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一句没提谢家那些糟心事,只是跟她说些趣闻,对她这种浮躁性子来说,已经十分难得了。
华鑫看了看两只长明灯,确定里面的油脂足够,不会熄灭,这才走到谢必谦的棺木旁,上了几柱香,又绕到一边,随意取了几片纸钱放进火盆里,她看了看静坐在一边不发一语的谢怀源,问道:“会稽那里回信了吗?谢怀流回不回来?”
谢怀源这才动了动,慢慢地嘲弄一笑道:“他说了,他在会稽还有要事在身,赶不来吊唁了。”
谢必谦刚死那几日,会稽传来消息,说是犬戎大举来犯,已经快顶不住了,皇上本想夺情让谢怀源出战,但却被静怡夫人吹了几句枕头风,又说怕谢怀源专权,皇上便起些了别的心思,干脆封了谢怀流为大司马,让身在会稽的谢怀流代替谢怀源一战斗,他老人家估计想着反正都是一个爹生的,也差不到哪去。
华鑫心里转过这些心思,叹气道:“皇上这几年越发…,放着良臣名将不用,偏爱听那些小人的吹捧之言,对那些谏言也不予理睬,只一味地听妇人言…真真是…哎!”
谢怀源道:“皇上近年一直防着我,我清楚的很,只是…”他慢慢道:“没想到他居然会选谢怀流替代我,真是匪夷所思。”
华鑫摇头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避避风头也不是坏事,只是这般让你叫出军|权,你就甘心?”
谢怀源道:“并非每个人都有韩信之能。”
华鑫悟了,韩信点兵,多多益善,其实是对自己能力的一种自信,一个只能率领五千人的中尉统领,就不能让他做要统帅五万人的将军,多大脑袋配多大帽子,在她看来,谢怀流那人走鸡斗狗,眠花宿柳还行,可让他统御军队,只怕连五百人都统御不了。她想了想道:“你有应付的办法,我就不瞎操心了。”
此时虽是盛夏,但灵堂里为了防止尸体腐化,镇上了许多的冰块,被夜里的冷风一吹,让她打了个哆嗦,谢怀源见状,伸手把她揽到怀里,低声道:“你先睡会儿吧。”
华鑫最近不光要给谢必谦守灵,还得负责迎宾,规制下人,忙府里府外的各项事,确实已经倦极,因此也不客气的缩在他怀里,嘴里有些含糊地道:“那你准备把郁喜和曹氏怎么办?”
谢怀源抱着她姿势有些笨拙地轻轻拍着,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等到感到胸口处华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他才停下了手,这时,大力突然从侧门走了进来,单膝跪地道:“大人。”
谢怀源看了看怀里的华鑫,示意她轻声,见她闭了嘴,这才问道:“事情有结果了?”
大力点点头,也看了华鑫一眼,下意识地放轻声音道:“根据您上回捉住那个买催|情香的年轻道士的供述,已经把那叫做冲虚的老道抓来了,也拷问过了。”
谢怀源问道:“结果如何?”
大力看了他一眼,带了些迟疑道:“这些年出的事,大部分都跟曹氏有关系…还有一件…谢老爷的死,跟曹氏确实有些关联…”
谢怀源手臂猛地紧了紧,听到华鑫传来一声意味不明的呢喃,他才忙放轻了动作,低问道:“确实?”
大力迟疑道:“那人贪生怕死的很,吓唬一下便全都招了,他说的时候神色惊慌,俺看不像作伪。”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表情却冷的出奇:“我真是没想到,她竟是这般不择手段。”
大力也叹气道:“那女人真是人的面孔,蛇蝎心肠,”她有些感叹地看了一眼谢怀源:“这些年您受苦了,当年您还小的时候,她便使了处处使阴招,冬天给您换了个阴寒四面漏风的屋子,夏天又一床一床地给您送锦被,还纵着谢老二身边的恶奴把您推下湖里,那谢老二也不是个东西,不但不帮您,反而还命人往湖里丢大石,当年您还不到十岁啊…哎,俺还以为她也只敢对您下下手了,没想到,她连睡了多年的枕边人也不放过。”
谢怀源慢慢道:“在她看来,凡是挡了她道的人,都该死。”他问道:“那两人你如何处置?”
大力道:“俺怕您要再审,所以没有动那两人。”她想了想,问道:“谢老二那里,您打算怎么处理?说真的大人,有几个俺的老上司都给俺来了信,说是那谢怀流没本事不说还喜欢瞎指挥,那叫一个刚什么自用…还把军营当成自家银库,贪了一小半的军饷,他们说若不是他们几个资格老的联手镇着下面人,底下的人都快哗变了。”
谢怀源淡淡道:“你不必回信,也不必做过多的理会。”他白如玉的手指拈起几片纸钱,任由那圆形的纸钱飘到火盆里,看着猛然拔高火焰道:“也是该清算了。”
大力心里一肃,知道他已是有法子了,便不再多说,只是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侧门时,她忽然扭过身,看着蜷着的华鑫,吞吞吐吐地道:“大人…按理这话俺不该多嘴,可是吧,您和小姐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啊…她现在可是您的嫡亲妹子啊,您这是算乱…”最后一个字在谢怀源陡然凌厉的目光中自动消音。
大力见他动了真火,也不敢多说,灰溜溜地就走了。
谢怀源看着怀里的华鑫,心里猛地涌出一股后悔来…当初自己若是没迫她伪装郁陶,今日两人岂不是没有那许多阻碍?不过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略微转了转就散去了。
第二日天还没亮,华鑫就睡眼朦胧地醒了过来,见自己还是在谢怀源怀里,他还是保持着原来的那个姿势,不由得有些讪讪:“昨日你一夜没睡?”
谢怀源点点头,问道:“可要吃些什么?”
华鑫不太饿,摇了摇头,小心问道:“昨日…大力来过了?”她补充道:“昨日那时还没睡的很沉,模模糊糊听到一些。”
谢怀源轻轻抚了抚她的长发道:“与你无干,不要多想。”
华鑫抱住他的腰道:“我没想到,你也是这般不易。”
谢怀源道:“都过去了。”
华鑫把脑袋倚在他怀里,拱了拱道:“是啊,都会过去的。”
此时第一缕晨曦打落下来,谢怀源看着她淡红的菱唇鲜艳润泽,不由得有些意动,但想到此时两人所在的地方,也只能在心里想想。
今日照旧有不少相熟的客人来吊唁,令华鑫惊奇的是,钟玉竟也赶到今日才来,按照钟家和谢家的关系,钟家几个叔叔伯伯辈的都来了,他也应当早就来了才是,钟玉今天来的颇晚,特地留了下来,好似有话要说的样子。
华鑫很有眼色地去给两人沏茶,然后分别奉上,若是往日,钟玉定然少不得调侃几句,可今日他只是看了茶盏一眼,面色肃然地道:“说起近来这几桩事,和你我都有些干系。”
谢怀源慢慢道:“你说。”
钟玉紧锁着眉头道:“第一件,大皇子向皇上保举阮梓木,要调他去西北那边抵御胡羯,近来胡羯见南边不安生,便也纠结了些兵马,想要讨些便宜,但我原本以为,既然南方战线没你,这边必然是缺不了你的,没想到…如今真是猜不透皇上的心思了。”
阮梓木这人人品虽烂,但确实是个有能耐的,不是谢怀流之流可以比的,华鑫听的心里一紧。
谢怀源不动声色,继续问道:“还有呢?”
钟玉叹了口气道:“第二件,却是跟我们家颇有干系。”他不等谢怀源发问,就继续道:“昨日大皇子新修的百兽园竣工,他特地邀了四皇子去游玩,没想到四皇子还未赶去,昭宁公主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这个消息,从你们家出来后没有再回皇宫,而是直奔了百兽园,不想被一只未关好的凶兽给伤了。”
‘啪’地一声,华鑫手里的托盘打翻了,钟玉见她神色惊恐焦急,连忙道:“就是受了些皮外伤,也无甚大事,经太医照顾了一夜,已是好了不少,就是人受了些惊吓,到现在还有些迷糊,让皇后娘娘焦急了一宿。”
谢怀源问道:“皇上如何处置?”
钟玉面色一沉,慢慢道:“按说皇上最是心疼昭宁,可如今皇上那里不但没有半句安抚,还借机把皇后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我们钟家也被说了几句…虽说无甚大事,但到底颇没面子。”
谢怀源问道:“这么看来…皇上是属意大皇子了?”
钟玉看他还是一脸淡然,心中有些感叹,他们谢家是世袭的属国封地,就是皇上再看他不顺眼,也不敢违背祖制夺了丞国这块封国,所以像是这些封国,一般对皇室都是听调不听宣,皇上的态度对他们影响不大,可他们钟家就麻烦多了,根基除了在族地,其余的大部分都在镐京,不多筹谋不行啊!
他心思转了转,慢慢道:“皇上最近确实开始有意扶植大皇子的势力,所以才着意打压跟四皇子的要好的咱们,不过眼下时局未定,也不必过早担忧。”他转头对着华鑫微笑道:“大小姐,劳烦你再端盘子点心上来。”
华鑫看了二人一眼,转身去了,留给二人密谈论的空间。
钟玉喝了口茶,忽然笑道:“其实要说这局也不是全然无解。”
谢怀源问道:“你可有办法?”
钟玉问道:“你可还记得雅儿?”
谢怀源慢慢道:“大皇子的侍妾?你与她不是…?”
钟玉笑了笑:“正是她。”他叹了口气道:“她死了…”他面上的表情虽惋惜,眼底却是泠然无情。
谢怀源道:“又是大皇子?”
钟玉嗤笑道:“他那特殊的嗜好自以为瞒的好,其实京里有些头面的那个不知道?不过这次…他怕是没那么容易脱身。”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水,慢慢道:“原本他祸害的那些女子家里人都不想也不敢追究,可这位郑司空家却有些特殊,雅儿是被她嫡母瞒着郑司空送来的,当时郑司空正在外地为官,等到最近任满归京,却发现原本颇得自己宠爱的小女儿被送去大皇子那里当了妾室,没过几日,又传来消息,说是雅儿暴毙身亡,郑司空本就不满女儿为妾,这下如何肯善罢甘休?”
谢怀源道:“所以呢?你要为那女子报仇?”
钟玉笑笑,似乎觉得谢怀源的问题颇为好笑,他道:“报仇谈不上,不过当初她倒是与我说了不少大皇子干的龌龊事,如今倒是能利用一二。”
谢怀源道:“你为何与我说这些?”
钟玉苦笑道:“自然是想请你出手,郑司空虽有骨气为女儿讨回公道,可惜身份却不高,我们家和皇后的关系你是知道的,我们一旦出手,怕是会起到反效果,只能在背地里布置了,所以需要一个明面上的人来互相呼应。”
谢怀源淡淡道:“你是知道周朝制度的,国公不得参与储位之争。”
钟玉眼睛转了转,忽然道:“你是知道大皇子对你妹妹的心思的,你难道忍心把你嫡亲妹子交到那种人手里?”
谢怀源皱了皱眉,然后才道:“你打算如何布置?”
钟玉微微一笑,却买了个关子:“到时候,你自会知晓。”
这是华鑫端了盘点心进来,问道:“你们二人商量好了?”
钟玉起身道:“我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华鑫感念他今日特地来通风报信,又想打听昭宁的情况,便道:“我送送你。”
谢怀源眉间隐约不悦,却猜到她心思,所以没有反驳。
华鑫在前面带路,一出门就急忙问道:“昭宁到底怎么样了?”
钟玉笑道;“也无甚大事,不过是受了些皮外伤,有众多御医和皇后娘娘照看着,料想应无大碍。”
华鑫叹道:“可惜我有重孝在身,没法子去探望她,等过了七日父亲出殡,我再去看她吧。”
钟玉问道:“听说谢国公只让你们守孝九个月,便可出孝,这是真的?”
华鑫点头道:“父亲怕耽误大哥哥婚事和公事,当初提早叫了族中有威望的人,和几个素来和谢家交好的长辈,立下了遗愿,连带着我也只用守孝九个月,而不是二十七个月的全孝。”
谢老爹待谢怀源真是极好,见儿子那么大了还未娶亲,更怕耽误他正事,便立刻叫了人来立正,以免耽搁谢怀源,连带着华鑫也沾了光。
钟玉见到华鑫表情有些担忧,脑海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慢慢地把当今局势都跟华鑫说了一遍,然后补充道:“如今皇上心思琢磨不透,咱们都还举棋不定。不过大皇子素来和你我二家不太融洽,若是他得势,那可就…”
华鑫倒是很快抓住中心:“皇上虽属意大皇子,但若是在这个关节上大皇子出了什么事端,皇上只怕要对大皇子的印象大打折扣了。”
钟玉赞许地看了华鑫一眼,忽然别有意味地道:“我听说,郑司空和魏太傅是至交好友啊。”
华鑫眼睛一亮,随即又掩去了。
钟玉微微一笑,心道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舒畅,一点就通,这世上美丽的女子不少,但生的貌美又见事明白的女子却是不多,想到九个月后,心里不免又动了动,不过面上分毫不露,冲她回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华鑫也返回灵堂,这时谢怀源已经在一侧的偏厅命人摆上了饭,他一身白色孝服,举手投足带着许多出尘飘逸,更显得人如玉雕,华鑫见他连日来的怅然似有所消逝,便给他夹了筷子菜,絮絮安慰道:“逝者已逝,节哀顺变吧。我虽见谢国公的时日不长,但也知道,他待你确实极好,你看看谢怀流和郁喜,他可曾如此关照,他…”她还未说完,便被谢怀源抱进怀里。
这个拥抱不带任何旖念,却有着说不出的温柔情愫,华鑫贴在他的胸口,几乎能听到他复杂的心绪,便伸手环住他的腰,把下巴扣在他的肩膀上。
谢怀源声音低沉清冽,是与往日不同的轻缓:“那时候我还小,青阳还没有死,我娘那时已被贬为妾室,日日吃不好穿不好,我好歹占着长子的名分,过得比她稍好些,所以便时不时偷偷地去看她,给她送些东西过去。我还记得,那日是隆冬腊月,青阳烧了满满一盆子滚烫的热水要往我娘头上浇,我一时情急便冲了进去,青阳便命人把一盆热水全浇到我身上,再把我丢到屋外冻着,那时…其实父亲也在府里,只不过他一直没有露面,只是到了晚上才给我送来治烫伤的膏子和驱寒的药,还是瞒着青阳送的…我那时便知道了,这世上,除了自己,谁也靠不住。”
话语既无愤懑不甘,也无怨恨恚怒,有的只是往事如烟的淡然。华鑫眼底酸涩,想起自己当初处处腹诽他性子狠辣凉薄,如今想到那些怨言,都只觉得一阵心酸。她忍住哽咽道:“你以后必然会越来越好的。”
谢怀源忽然笑笑,只不过那笑意未达眼底便散去了:“后来青阳怀孕,我便故意买通了人告诉她父亲纳了外室,还生下一子的事,她听了果然大怒,不顾自己有孕在身,跑去会稽大闹了一场,回来后血崩而死,还有郁喜和老二,你也见了,两人的性子如同烂泥扶不上墙,也是我提点府里府外的人,见到他们都恭敬些,逢迎些,镐京里但凡出了什么新鲜玩意,都必须让老二知晓,所以两人一个无法无天,任性妄为,一个无德无行,只知沉迷女色。”
他慢慢地道:“我都是这么一个人来去,机关算尽,不择手段。直到有了你,心里有了记挂的人,才不至于全然杀戮无常。父亲死的时候我心中虽涩然,却不觉得多么悲痛欲绝,心里想着还好有你,还好我不是一个人…”
华鑫柔声道:“是啊,你还有我,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他又把华鑫搂紧了些,原本如沉渊一般的眼底像是忽的蒙上一层轻柔云翳,神情清净温柔:“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我所要达到的事,便是牺牲再多的人,我也不会有分毫动摇,我视人命为草芥,心狠手辣,动辄草菅人命,却从不相信报应,也不怕报应,如今我只担忧你…”他眼底的冷清散去,只剩下最纯粹的温柔道:“若是有报应,就让它全应在我身上吧,千万不要伤你分毫。”
华鑫听着他的字字真心,忍着眼底的酸涩和感动,努力笑道:“我以为你还敢与天公试比高呢?如今也胆怯了起来?”
谢怀源道:“胆怯谈不上,人有了牵挂,自然会小心一点。”他轻轻吻了吻华鑫的长眉:“我做的事从不后悔,不管是过去还是以后,有报应,我一人受着。”他抬起头,看着窗外掠过的燕子一眼:“那十多年的因果循环,也差不多该了了。”
☆、56|7.17
吊唁的最后一天,因着谢必谦明日就要出殡,所以这日的人来得格外的多,华鑫忙了个四脚朝天,四处忙着招待宾客,规制下人,又要维护灵堂,谢怀源则负责招待相熟的男客,看着比她清闲很多,华鑫仔细想了想,觉得颇有几分男主外女主内的意思。
前来吊唁的白家夫人正拉着她的手不断絮絮,说的都是一些节哀顺变,莫要太伤心的话,华鑫嘴里应付着,心里却并不如何难过,像谢必谦这种人,既护不住发妻,又护不住幼子,一边说着情深意重,一边行事又缩手缩脚,让人着实敬重不起来。
白家夫人见她一直不说话,还以为她是太过难过所致,忙放柔了声音劝慰了她还一时,又让白茹陪她说说话,华鑫福身谢过,又仔细叮嘱了几个管事娘子,拉着白茹去灵堂外透气。
白茹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哈,我还当你原来就会吃吃玩玩呢,没想到现在也开始规制下人,打点家事了,恩,看来是能准备嫁人了。不知定了哪位贵公子啊?”
华鑫随口道:“是啊是啊,我准备学成了嫁给我大哥哥。”
白茹啐她一口,忽然又感叹道:“你大哥哥确实没得挑,只可惜你肯定是不行了,不知道以后便宜了那家小姐?”
华鑫不置可否地挑挑眉毛。
白茹忽然压低声音问道:“我听说…你爹爹临死前有意将你二哥哥和郁喜贬为庶出,这可是真的?”
华鑫眉头一皱,反问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白茹讶然道:“这几日京中都传开了,你还不知道?”
华鑫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以谢怀源斩草除根的手段,这估计只是个开始,她向来不爱家丑外扬,因此只是道:“父亲极怒时隐约说过此事,不过我也不很清楚,想来应该是对大哥哥叮嘱过吧,郁喜和二哥近来确实是…哎!”
白茹不屑道:“随说两人占了个嫡出的名分,但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人哪里会把他们当正经的嫡出子女来看?”她想了想,又冷哼道:“那事刚出时,你那妹子和嫡母着实消停了一阵,可最近见你二哥哥升了大司马一职,又带兵出战,最近又上蹿下跳地闹腾。”
最近华鑫和曹氏她们母女几乎是不相往来,再加上她最近一直在前面帮忙,所以对此还真是一无所知,她皱眉嫌恶道:“她们又做什么了?”
她真是烦透了曹氏的各种手段,她一心一意地谋夺丞国公的位置,可是这有什么用?她曹氏之所以能在外面被人尊称一声夫人,没人诟病她外室的身份,不是因为她是谢家的当家夫人,而是因为她占了谢怀源继母的名头!还有郁喜和谢怀流能在外面肆意招摇,耀武扬威,不是因为他们姓谢,而是因为他们每一个都跟谢怀源都有亲眷关系!
离了丞国公这个牌子的谢怀源仍旧是谢怀源,可离了谢怀源的丞国公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茹撇嘴道:“四处哭诉你大哥哥篡改你爹爹的遗愿,说你爹不可能那般偏心,还说郁喜的事与你二人脱不了干系,就差没指着鼻子骂你们欺辱继母弱弟,谋夺爵位了。”
华鑫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不远处的灵堂一阵喧闹,两人对视一眼,快步向灵堂走去。
她一走进去,看到那个场景,险些没把鼻子气歪了,郁喜带着几个丫鬟婆子,还有曹氏身边的碧姨,一边哭闹一边往灵堂里闯,泪流满面地道:“爹爹,你看大哥哥大姐姐好狠的心啊,您去了也不让我看您一眼,可若是不能为您守孝,我真是枉为人女,那还算人吗?”四周站的不少宾客都面面相觑。
华鑫听着这指桑骂槐的一通,心里气得翻了个白眼,要是真心想守灵,怎么不见前几天到,专挑人最多的一天来闹事?
她这次是动了真火了,寒着脸道:“快把郁喜带下去!”几个原本有些踌躇,不敢过分推搡的丫鬟婆子立刻挽袖子准备上,郁喜立刻尖声道:“不要碰我!”
她一下子跪下,拔下头上的簪子抵着自己的喉咙哭道:“我知道我前些日子做了让爹爹生气的事,可我也不是诚心的啊,难道爹爹去了,我这个做女儿的连扶灵守孝的资格都没有吗?!”然后又跪下连连磕头道:“大姐姐,就当我求求您了,您让我在爹爹跟前面前尽孝吧。不然…不然我便不活了!”说着就连连磕头。
华鑫“……”擦!她没料到郁喜突然来这么一手,竟还演起了温情戏。可这扶灵守孝是有讲究的,自然该嫡出的来,哪有庶出的也来的道理?郁喜如今的身份不尴不尬,所以才来了这么一手为自己正名,她估摸是郁喜见谢怀流如今有了本事,想着她和谢怀源不敢动她,这才奋力一搏。
华鑫顿时有些头大,她倒是不怕谢怀流,却怕郁喜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丢人,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就听见身后清冷的声音传来:“那你就动手吧。”
谢怀源缓缓走出,就站在华鑫身侧,冷冷地看着跪在底下的郁喜:“你犯下那等大错,本来就无颜面活在世上,正好一死,还我谢家一个干净名声。”
此言一出,郁喜傻眼了,手指颤颤地握着簪子,几乎要掉下来,旁边几个宾客面露鄙夷,既然没胆子死,怎么就有胆子拿死威胁人?
谢怀源淡淡道:“把二小姐关到她自己院子里,无事不得出来,还有…”他看了瑟缩在一旁的碧姨一眼:“还有这个,打断双腿,扔出谢府。”
华鑫打圆场道:“二妹妹今日身子不适,要不先回去吧?”她看了愣在一旁的几个仆妇一眼,那几人立刻会意,连忙连拖带拽地把已经傻了的郁喜带了出去。
华鑫向众人道了个歉,宣布继续送灵。
自从谢必谦死后,她一直忙乱了许久,等到真出殡那天反倒清闲下来,谢家祖坟在会稽,在镐京的只是暂时另修的地方,但不管是老家的祖坟还是京里新修的,她反正是没资格去就是了。
她一回到院子里,就遣开众人,把自己房间里的铜箱拿出来,又取出一把小锁打开箱子,箱子空空荡荡,只有正中放着厚厚一摞纸,那是前几日钟玉交给她的,她想了想,把它塞进书包的最底层,预备着明日上学时用。
……
华鑫心里有事,所以第二日起的格外早,早早地就进了宫,探望了卧病在床的昭宁,她身体底子好,不似寻常贵女娇气,所有受的皮外伤早早就好了,只是皇后娘娘怕她伤口开裂,严令不让她下床,让她好生养着。
华鑫仔细看了看她的伤,除了腿上的一处擦伤,就属肩膀上的抓伤最严重,她担忧道:“这不会中毒吧?”其实她想说的是,古代又没有疫苗,万一得狂犬病了怎么办?
昭宁摆摆手道:“不过是咬伤,又不是有人下毒,哪里会中毒?你和那几个太医倒是一个口气,整日的逼着我喝药。”
华鑫道:“你就老老实实地喝吧,回头留疤了多难看。”她知道用寻常法子劝不了昭宁,便道:“你也是因祸得福,若是你这几日不在床上歇息,不是还要去上课?”
昭宁一听是这个道理,立刻就开心起来,拉着她说了好一会子话,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她离去。
华鑫今日特地来早了许多,隔着书包捏了捏那沓子厚厚地纸,想到今日筹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这才慢慢走进学苑。
学苑里除了魏太傅空无一人,魏太傅一早就到了,见她来得也这般早,有些讶异地道:“你们这班懒学生,平日里都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的,你今日怎么来得这般早?”
这话把华鑫气了个仰倒,魏太傅这人还有一个毛病,说话专拣难听的说,人不爱听什么他偏说什么,她咳了一声,抬起头走到魏太傅面前,躬身行礼道:“太傅,学生今日前来,实在是有一惑想要求教太傅。”
魏太傅问道:“你且说来听听。”
华鑫故意作出满面犹豫,吞吞吐吐地道:“人常言,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孟子也云‘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若是哪位皇亲国戚犯了法,是否真的该与庶民同罪?”
魏太傅白眉一皱道:“犯了何罪?”
华鑫从钟玉给的那一沓厚厚的罪状中,挑出了一条这些士大夫最不能容忍的一条,沉声道:“僭越。”顿了顿,她补充道:“照说天子才赢用九九八十一排编钟,观八十一人的祭佾舞,皇子公侯一级只能依次递减为八八六十四,可这位…”
魏太傅生性古板,视礼法高于生命,一听这话,顿时勃然作色道:“是可忍孰不可忍!这简直是目无法纪,无法无天!莫非是想篡权?!将天子皇家至于何地!”他骂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说的这人是谁?”
华鑫没想到他这么大反应,做出一副没出息不敢说的样子,捏着衣角吞吞吐吐。
魏太傅道:“你不必害怕,这本就不是小女孩儿家该管的事,你只管告诉我,我来行这个公道,不会牵连到你。”
华鑫要的就是这句话,低声道:“是大皇子。”
魏太傅拈着几根胡须,忽然怒容一敛,似笑非笑地看了看了华鑫一眼,他虽然耿直,却也不傻,上下打量了华鑫几下,板起脸厉声道:“谢家小儿,你这般状告天潢贵胄,到底存了什么心思?!”
☆、57|7.18
魏太傅虽然个性耿直,但毕竟在官场了摸爬滚打了许多年,内里还是颇为精明的,眼光毒辣,他看华鑫言辞有些闪烁,便立刻厉声喝问。
华鑫心里一紧,咬了咬牙,立刻拿出了准备好的第二套说辞,沉默了片刻,才一脸义愤填膺道:“老师果然英明,我如此这般,是因为无意见过一户人家的数亩良田被大皇子所占,其状凄惨可怜,后来我稍稍打听一二,大皇子的府上的恶奴们仗着大皇子的势欺男霸女,横行霸道,京里的百姓敢怒不敢言,我虽年小,却也知道何为善恶,虽畏惧大皇子权势,曾有怯懦退却之心,但想到那些家破人亡的百姓,又不敢不言,所以才出此下策,请老师责罚。”说着就作势要跪下。
魏太傅脸色大为动容,连忙伸手想扶起她,后来想到男女大防,又缩回手,一脸感动欣慰道:“你何错之有?快快起来。”他本是担心华鑫这是权贵侯爵之间对储位的争夺使出的伎俩,想把他当刀使,所以才忽然变脸喝问,一般人若是做贼心虚,被猛人一问,必然会露出马脚,没想到华鑫早就背好了b计划,老头子没想过一个小姑娘有恁多心眼,立时就中了招。
他一脸赞叹道:“多少原本清正之人,一进官场就失了本心,变得圆滑刁钻,你一个小女娃娃能有这般古道热肠,敢言人所不能言,着实让人赞叹,为师没有白教你。”他想了想道:“只是以后不必用这种伎俩,不论大罪小罪,只要是犯罪,必然要受惩处,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华鑫听到前面还有些忐忑,到后面就喜得连连鞠躬,魏太傅如今看她颇为顺眼,温言道:“你先回去吧。”他想着今日的课是上不成了,免得他看见大皇子,气得忍不住喝骂,他想着想着,抬手招来一个捧书的侍从,让他四处通知今日的课不上,又一甩袍袖,直奔有司衙门去也。
钟玉早就把衙门上下打点妥当,再说大皇子本就不是什么遵纪守法的良善之辈,衙门的人再把话说得添油加醋一番,十分说成二十分,魏太傅直气得胡子乱抖,立刻上书一封,又生怕皇上看不到,便把那封奏疏搁在袖子里,仗着自己两任帝师的身份,直奔皇宫而去。
华鑫见他一走,便知事情成了大半,心里不由得一松,站在学苑里连连拍胸口暗道好险。她刚算计完人,有些心虚,怕跟大皇子遇到,又想着下午女学还有课,所以把东西随意地收拾了一下,连忙走了。
由于她去得早,所以到女学时还未有旁人,只有一个嬷嬷在指挥着小丫鬟们做洒扫,这嬷嬷生的一张尖脸,眉梢细长,看着比季嬷嬷多了几分姿色,华鑫不由得多打量了几眼,那嬷嬷见华鑫看她,抚了抚身上的铁灰色绸缎,矜持一笑道:“奴婢是舒静轩的李嬷嬷,季嬷嬷今日不舒服,特地让老奴来代班。”
华鑫微微行了个礼,心里却有些嫌恶。要说李嬷嬷这人人品着实低劣,她本是原来先帝一个得宠妃嫔的宫女,后来那妃嫔失势,她立刻就转了风向,投到另一个得宠的妃嫔那里,帮着买了自己的主子,等到这个不得宠了,她又开始紧抱当时皇后娘娘的大腿,帮着作践羞辱自己的旧主,朝秦暮楚,拍马逢迎,拜高踩低,其人品着实可鄙。
记得当时昭宁跟自己聊宫中八卦的时候,提到这个人,华鑫当时还在纳闷这种人怎么能爬的那么高,现在想来,其实这等人才是最能适应宫中环境之辈。
华鑫心里不喜她,因此给她行了一礼之后便坐在窗口吹凉风,李嬷嬷看她一眼,心中冷笑,她知道进来谢府最得意的不是号称战神的谢怀源,是跟华鑫有龃龉的二少爷一脉,皇上近来对谢怀源颇为猜忌,连带着对华鑫也有些不满,她看华鑫这般作为,暗骂她失了势还摆架子,便想找着法子整治她一番。
她这等人拜高踩低惯了,干这种事时脑子转的极快,眼睛一转,看到一个小丫鬟,便上前拎住她的耳朵骂道:“作死的下人,干活这般不利索,莫不是想偷懒?!”她又看了一眼华鑫,指桑骂槐地道:“别以为你原来是皇后娘娘宫里的,现在就可以肆意妄为了,离了贵人啊,你什么也不是,现在还不把眼睛放亮点,待人客客气气的,贱命一条,还以为你真是金枝玉叶啊?!”
华鑫本来还没觉着什么,但听到后来她越说越意有所指,忍不住皱了皱眉毛,等到她说到‘别以为你有个同胞的姐妹在皇上身边当差你就可以胡乱偷懒,当差的是什么,一条狗而已‘这句话时,终于忍不住恚怒,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她。
李嬷嬷被她冰寒的表情吓了一跳,随即更涌起一股莫名的羞恼来,扬着眉毛道:“谢家姑娘该好好学学些规矩礼仪了,有这么看着自己师傅的吗?”
华鑫面无表情地看着她道:“为人师表者,更应该树立榜样,谨言慎行,力求以身作则,嬷嬷倒好,满口的污言秽语,说东道西,与那市井的妇人有何区别?!”
李嬷嬷怒声道:“是你是教养嬷嬷还是我是?!”
华鑫道:“无贵无贱,无长无少,道之所存,师之所存也,这话反着来想。认人为师,是因为他必然品行清正,才配为师,而不是她多吃了几年饭,占了个师傅的名头,嬷嬷想教我什么,学那泼妇骂街的做派,还是四处打人骂狗,谄媚逢迎,欺上媚下?!”
此时已经来了几个女学的学生,正好奇地窃窃私语,是不是还指点李嬷嬷几下,显然对她的人品也有些了解,李嬷嬷见华鑫说的掷地有声,心中有些胆怯,但看到几个贵女指着她暗暗发笑,她心里的火腾就冒了出来,高声道:“老奴身份虽低贱,但到底也是上面指派的人,谢家小姐既然如此不恭不敬,就算不为着老奴自己的颜面,为着上面的人,老奴也不得不罚了!”说着就扬声道:“来人啊,把戒尺拿上来!”
华鑫原来听说过季嬷嬷有柄戒尺,不过季嬷嬷向来信奉以德服人,这把戒尺至今还未有动用的机会,没想到今日在她身上开了荤了。不过她犯了驴,心里憋着一股气,挽着袖子就把手露了出来。
李嬷嬷清楚戒尺,本来是想听她哭喊告饶,想着小女孩吓唬吓唬也软了,自己还能捞回面子,让丞国公和青阳公主的女儿求饶,传出去人人都会道她李嬷嬷好手段,可她见华鑫一脸硬气,更有些下不来台,心中一怒,高声道:“给我打!”
那竹尺又长又韧,在空中挥舞时能发出‘刷刷’地破空声,打在人手上却是沉闷地响声,打的人尖锐的生疼,几个贵女都低呼起来,有几个忍不住向李嬷嬷求起了情,此时已经打了十多下,华鑫的手心一片肿胀,李嬷嬷看她还是一脸硬气,心里有些害怕,生怕真把她打出什么事来,连忙就着这个台阶下了,挥手叫停。
她本还想喝骂几句找回面子,但又怕华鑫继续硬着,让她更拉不下面子,只好不发一语,挥手让人把华鑫先带下去歇息。
华鑫让人搀着出了女学,大力一见她一手红肿,眼睛立刻红了,冲进去就要找那李嬷嬷的麻烦,华鑫摇头喝止道:“皇宫不是你能乱来的地方,休要胡闹。”
大力从丫鬟手里把她接过,搀着上了马车,挥手让车夫往宫外走,看着她红肿的手道:“难道就让个老妖婆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
华鑫摆手道:“收拾她有什么难的,明日跟昭宁说几句便可。”顿了顿,她补充道:“我本就存了几分刻意的心思,我这里伤的越重,她那边罚的就越狠。”
大力看着她的手心疼道:“乖乖,那也不能挨这种打啊,瞧您这细皮嫩肉的,要是治不好了可咋办?”说着又有些感叹道:“真是老虎不发威,连这种东西都敢踩到您头上作威作福…哎,大人见了指不定多心疼呢。”
华鑫摇头烦闷道:“今日听说南边那里又连打了几个胜仗,虽然认识的人都知道谢家老二没这个本事,但到底外人听着不一样,他们存了这等拜高踩低的心思也不稀奇,只是当着我的面都敢这般指桑骂槐地说小公爷,在外面指不定怎么传着他呢,再加上咱们家的那个夫人也不是什么省油的,再在外推波助澜一番,何苦让他再添一重烦恼呢?这也并非什么了不得的事,不过一个嬷嬷而已,我还自信能收拾的了。”
大力一怔,也跟着叹道:“说的也是,进来俺也在京里听了不少风言风语,更有那些烂舌根的说谢家门里最厉害的是谢老二,只不过这些年一直被咱们大人压着,才没法子出头,我呸!”
华鑫听着也有些无言,反过来劝慰大力道:“小公爷他自有分寸的,当初既然痛快交出军权,必然有收回来的法子。”她对尼桑盲目崇拜:“他是个有本事的,自然不打无把握之仗,定然是有法子可解眼前局面。”
话音刚落,就听见车外一道清淡的声音传来:“那你知不知道?他独独对你没法子。”
☆、58|上药的二三事
华鑫打开轿帘,见谢怀源骑在马上,正侧头看着她,眼神略带嗔怪,却没有多少苛责,华鑫被迷得心砰砰乱跳,还未曾回过神来,就看见他一闪身进了马车,大力不知道什么时候非常自觉地退了出去。
谢怀源把目光落到华鑫红肿的手心处,蹙起眉道:“为何要跟她这般硬来?”
若是一般人问这句话,华鑫最多嗤笑着回一句:“怪我咯?”但此时发问的对象不同,她委委屈屈地道:“她骂你…”
谢怀源轻轻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放在自己的掌心,慢慢道:“骂我的人有许多,你难道要一个一个去辩?”
华鑫听他连过程都知道的清清楚楚,心里隐约猜到他在宫里也有人,不由得暗自感叹,若她是皇帝,只怕也忍不了一个势力这般大的臣子。她一边想着一边道:“她当着我的面指桑骂槐…不能忍啊。”她看谢怀源隐隐蹙着眉,便劝慰道:“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回头上些药便好了。还有…不遭人妒是庸才,你当看开些。”
谢怀源见她白嫩的掌心一片通红,还隐约泛着青紫,心里硬是忍着想把那李嬷嬷的指头一根根拗断的欲|望,轻轻地给她揉着,华鑫疼得倒吸了口气,下意识地就要把手往回抽,却被谢怀源轻轻握住,他将华鑫的手摊开,轻轻地往上呵着气。
华鑫手一颤,一股酥麻麻的感觉顺着右手一直蔓延到脸上,让她脸红了起来,谢怀源轻轻呵了几下,低声问道:“可好些了?”
华鑫红着脸含含糊糊地应了几句,她现在那还有功夫关注疼不疼啊?谢怀源嘴唇开合间,若有似无地碰到她的手指,让她的指尖不由得一颤,手心微微冒汗。
谢怀源怕她再乱动牵扯到伤口,因此握住她的力道微微放松,皱着眉似乎有些懊恼道:“我忘了带伤药了。”
华鑫心里松口气之余又隐隐有些失落,对着他道:“你本来就是上朝去的,带伤药做什么?上个朝还能受伤?”
谢怀源又用指尖轻轻揉了几下,然后再呵几口气,华鑫也就一直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苦着脸呆在马车上坐立难安。
好容易等到进了谢府,她飞快地跳下马车跑到自己院子里,就看见谢怀源手里握着一只葫芦状的小瓶子,施施然走了进来。
华鑫囧道:“你好快啊。”
谢怀源一扬眉道:“坐下。”
华鑫想到刚才,右手又颤了颤,不走脑子的问道:“坐哪?”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道:“你若是愿意的话…坐我腿上也可以。”
华鑫立刻找了个凳子坐直。
谢怀源拉过她的手,取了点膏药动作轻缓地给她抹,这药膏冰冰凉凉,一抹上去热肿立时就消了大半。
谢怀源握着她秀长的手,只觉得触手温润柔滑,捏起来十分舒服,猛一抬头,看见她袖子滑下,露出一截手腕上面清晰可见淡蓝色的血管和青色的筋络,安静的蜿蜒在雪白的皮肤下,如同工笔在宣纸上绘出的交错竹枝,他看的心中一动,手指很自觉地就移了过去。
华鑫觉得手腕有点痒,一低头就看见修长的食指顺着手腕上下游移,她无语地看了谢怀源一眼,说好的上药呢?亲?
谢怀源看她幽幽地看着自己,双眸好似笼着半透明的水波,目光痴缠,好似说着缠绵的情词,心头又是一阵异动,他意随心动,倾身就压了下去。
华鑫见他没头没脑地就挨了过来,吓了一跳,正要开口,就感觉唇上一热,被温温润润的薄唇贴住,然后又被不轻不重地咬了几下,带来意料之外的酥麻。
谢怀源看她还是一脸无措地看着自己,丝毫不知道配合,便干脆抬手捂着她的眼睛,极有耐心地沿着她的嘴唇轮廓缓缓勾描,偶尔蜻蜓点水般的探进去,却又不急不慢地退出来。
华鑫“……”说好的上药呢?亲?她此时双眼被捂住,只觉得全身所有的感知全都移到了嘴唇上,一种触电般得感觉从两人双唇相接的方寸蔓延到全身,只是一会儿,她便觉得气息不稳,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
谢怀源很有闲情地渡了口气给她,临摹着上次在水中的样子,他也趁机长驱直入。这次不复刚才试探般的温柔,反而带着粗鲁的热烈,华鑫很快就投降,整个人软在他怀里。
两人痴缠了许久才算是分开,中间还连带着几根暧昧莫名的银丝,谢怀源凑过来,轻轻勾去她嘴角边的银线,华美的眉目间带了一种禁欲的蛊惑。
华鑫“……”来人啊,把这个冒充尼桑的妖孽拖出去。
两人姿势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了华鑫坐在他腿上揽着他的脖子,而谢怀源搂着华鑫的腰,他嘴唇贴到她耳边,刻意吐气轻缓地道:“你觉得怎么样?”眼底还有一丝促狭笑意。
促狭,没错,就是促狭!谢怀源笑的不应该是阴险,嘲弄,清淡,似笑非笑吗?!为什么是促狭!
“……”她动了动腰,默默地道:“有点痒…”她看了自己的右手一眼,期期艾艾地道:“还有…药弄到你衣服上了。”
谢怀源“……”
华鑫看着他默默无语的表情,心里暗搓搓地开心,终于搬回来一局,虽然这种胜利要来并没有什么卵用。
谢怀源看着她明显偷着乐的表情,心里有些异样的躁动,曾有人给他送过不少美人侍婢,甚至镐京里的上到名门女子,下到欢场娇娃,都对她暗送秋波,甚至愿意自荐枕席,他那时要么就是事忙无暇顾忌,要么一心提防着她们心里会否有别的叵测之心,他前十几年的坎坷尽都是两个女人所赐,对女人这种生物虽谈不上深恶痛绝,但也时时提着小心,自然难起什么别的心思。
可自从发觉对华鑫隐约产生了了独占念头之后,那种心思便如同春日里的野草般疯狂滋长开来,不可遏制。见不到她时想着见到她便好,见到她了又想着要离得更近些,等到离得近了又恨不得把她揉在自己的骨血里,这样便能日日夜夜见着,别人谁也不敢觊觎。若不是怕自己日渐滋生壮大的愿望吓到她,他真愿意把这些都付诸实际行动。
华鑫正在回味斗嘴胜利的喜悦,冷不丁发现上方的视线突然灼热起来,抬起头下意识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却正好跟他饱含占有|欲的热烈眼光对上,不由得眨了眨眼,唯恐被闪瞎,话说…谢怀源今天真的很不对劲啊…
谢怀源在心里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来。
那边正陷入苦思的华鑫当然不知道,李嬷嬷在宫里正喝酒咒骂谢郁陶,当然,就算知道了她也无所谓,反正她又不叫郁陶。
此时夜色已渐渐深浓,李嬷嬷从自己居住的地方拎着酒壶骂骂咧咧地走向永西巷——这正是宫里的贵人们用来罚人劳作的地方,摆放了好几口盛满水的比一人还要高巨大水缸,李嬷嬷每日最大的乐趣,便是在这帮宫里谁都能踩几脚的苦命人身上耀武扬威一番,所以每日雷打不动的赶来,不是找茬责罚就是喝骂。
她平日里就要酗酒的毛病,不过宁得罪君子勿得罪小人,人人基本都对她这个毛病睁只眼闭只眼,就像今日,她一路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脚下却一不留神,一打滑,整个人直接扑倒在那口水缸边。
李嬷嬷扶着缸的边沿,颤巍巍地就要喝骂,却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直大手,牢牢地按住她的头,按进水里,李嬷嬷开始还奋力地挣扎,等到后来,却渐渐地不动了。
按住她的那人怕她是诈死,又按了一会儿才缓缓松手,对着她的尸体唾了一口,嗤笑道:“您老人家眼睛毒了一辈子,却独独这一次看错了,得罪了万万不该得罪的人,可惜啊,这种事只要一次,就能要了您的命!”
……
华鑫昨晚上一直琢磨着谢怀源的下午的诡异行径,但琢磨了半天又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悻悻地睡了,谁知第二天一早,大力便告诉她谢怀源帮她请了病假,这几日都不必去上课了,华鑫欢呼了一声,正想给自己找点事做,就听见大力慢吞吞地道:“大人今日沐休。”
华鑫拍了她一下,抛了个媚眼过去:“死鬼,不早说!”说着就急忙穿好衣服,又匆匆洗漱一番,套上鞋,拉开书架,直奔谢怀源书房。
大力:“……”她刚才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吗?
谢怀源才练剑回来,就看见一个身影一脸兴奋地飞扑而来,他慢悠悠地伸手接住,就看见华鑫抬起头,一脸兴奋地道:“咱们去郊外踏青吧。”
谢怀源扬了扬眉毛,正要说话,就听见门外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不若也带上我?”
钟玉一脸微笑的从门外走了进来,看着华鑫和谢怀源的亲密姿态,表情一凝,先是讶然,后是苦笑道:“虽说是兄妹…可你们二人也太…”
华鑫生怕他有所怀疑,立刻踮起脚搂着谢怀源的肩膀道:“兄妹情深,情深似海你懂不懂?!”又嫌弃道:“你这种家里一屋子汉子的人是不会明白的。”
钟玉“……”我看你也挺像汉子的。
谢怀源看着他冷冷道:“谁许你不通传就走进来的?!”
钟玉看了他一眼,摸了摸鼻子,幽幽地道:“你这人可真是翻脸不认人,当初你有要事,那时我正洗澡,你不也把我浴桶里拖出来过?!我不过是进一下你的书房,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华鑫“……”这语气,这说的,她似乎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
华鑫本来想走,结果钟玉接下来的几句话将她成功定在原地:“今日你没有上朝,有几件事要跟你说一下,头一桩不是件大事,听说宫里的李嬷嬷死了,可惜啊…当初我们钟家为了给皇后娘娘添助力,还花费了不少银钱来拉拢呢…咳咳,这是桩闲事,下面才是正事,说起来还和你家有些关系。”他面色一肃:“今日以魏太傅为首,还有许多文官,和大皇子杠上了。”
☆、59|7.19
华鑫问道:“李嬷嬷,是哪个李嬷嬷?”
钟玉没想到她对这个好奇,略想了想便道:“就是昨日暂代你教养嬷嬷班的那个,今日被人发现在永西巷中的一口水缸里淹死了,好似是醉后失足,宫里懒得细查,给了一笔丧葬费也就罢了。”
华鑫下意识地转头看着谢怀源,只见他老神在在地找了最上首的椅子坐下道:“宫里的事最为无常,也许是天意,也许是人为,可与你我有何干系?”
钟玉点头道:“正是如此。”
这话明着虽是对着钟玉说的,其实却是在安慰华鑫,华鑫低了低,虽然明知他就是这样的人,但还是难免心颤。
钟玉咳了一声,似乎很费解两人对一个过了气的老嬷嬷的纠结,看两人眉来眼去完,才慢慢道:“今日在朝上,魏太傅头一个站出来,状告大皇子的三条罪状,分别是僭越,欺压良善和品行不端,头一桩是那些酸儒研究的礼法问题,与咱们无甚干系,欺压良善吗…也不是咱们该管的,最后一桩跟你家倒是大有关系。”
谢怀源问道:“何事?”
钟玉嗤笑道:“魏老头写了一封洋洋洒洒的万言书,共列举了大皇子的九大条罪状,其中有一条就是品行不端,暗指他背地里私会女子,还被一众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看到,折损了皇家颜面,皇上听了当即大怒。”
华鑫这时插口道:“可是因为郁喜?”
钟玉懒洋洋地理了理自己宝蓝色的曳撒:“除了她,说的还能是谁?大皇子那里自然不肯认,有那支持他的也帮着辩驳,朝堂上吵成一团,皇上龙颜大怒,拍着‘镇山河’把一众人都骂了一番,魏太傅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时偏还不依不饶,非逼着皇上给天下苍生一个说法,皇上面子上挂不住,只好把大皇子狠狠地责罚了一番,又喝令他近日不得上朝,先把自己的烂摊子处理好,大皇子当然想着帮自己开脱两句,但他未来得及开口,郑司空就上前控诉自家小女儿死得冤,皇上气得差点掀了桌子,指着大皇子大骂一通,连朝也上不得,拂袖而去。”
华鑫听了半晌,嘴角不由得浮现出一丝喜意来,心道魏太傅太给力了,她又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谢怀源,见他面色微沉地看向自己,心里跳了几下,又装似不经意地扭开头。
钟玉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华鑫:“说起来也是好事,你布置下的那几个人都还没来得及发话,大皇子就被皇上狠狠责罚了一番,我看如今皇上是动了真火了。”
谢怀源淡淡道:“若是真恼了,便直接丢开不理即可,何必多做责罚,还勒令他改正呢?”
钟玉细细思索了会儿,也苦笑道:“确实如此,皇上这般,八成是还打算重用他…罢了,如今大局未定,先杀杀他的势头也好,反正日后也有的是机会,水滴石穿,总有把他拉下来的一日。”顿了顿,他又问道:“你二弟那里…你打算怎么办?”
谢怀源道:“与我何干?”
钟玉上下打量他片刻,忽然叹道:“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算了,想必你已有安排,我也不多置喙了。”他说着就直起身,看着华鑫谑笑道:“我特特跑来跟你们报信,便让你这宝贝妹妹送送我吧。”
谢怀源忽然直起身道:“我去送你。”说着就率先往外走。
钟玉一脸受宠若惊,刚想摆手道‘不必了‘就看见谢怀源已经往外走了,他无奈地看了华鑫一眼,见后者一脸淡定地冲她挥手告别,不由得暗暗鄙视这一家子都不解风情。
他抬步走到谢怀源身后,正欲说些什么,就看见谢怀源转身,定定地看着他:“你不该将她也牵扯进此事中的。”
钟玉一怔,随即苦笑道:“被你看出来了。”
谢怀源面色阴冷地看着他:“你所求的我都已经答应了,为何还要如此作为?她本不该牵涉到前朝斗争中的。”
钟玉慢慢道:“其实也无什么别的理由,正是因为她与此事干系不大,又是魏太傅的学生,由她出马定能事半功倍。”他补充道:“魏太傅性子执拗倔强,若是你我二人出马,他必定不为所动,没准还要得罪了他,反倒是郁陶跟此事无关,说的更能清楚明白,也不会招致魏太傅的反感。”
谢怀源道:“那你可曾想过,万一此事不慎泄露,她被大皇子记恨呢?”
钟玉忽的挑了挑眉毛:“万一?你这是怕护不住她?”他上下打量了谢怀源几眼,啧啧称奇道:“真是白日里见了活鬼了,你何曾对别人这般小心宝贝着?”他连连叹息道:“说真的,若她不是你嫡亲妹子,我定然以为她是你心上人。”他想到这个比喻,心里也是好笑。
他背靠一颗柳树,带了三分调笑,七分认真地道:“你若是真的担心护不住她,不若把她送到我家来,我定然让她一生无灾无难心长宽。”这已经算是明示了,钟玉试探的看着他的面色,两人相识多年,他好歹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
然而…
“啊!该死的,谢怀源,你不要逼我动手!啊!别打我的脸,你有病啊!啊!我的头发!”谢府传出几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的怒喊。
据说那日,钟家的大公子是顶着一脸的晦气和斑驳青紫,一瘸一拐地走出谢府的大门…
华鑫忐忑地站在谢怀源书房正中,见他进来,乖乖地垂头等着挨训。
谢怀源本来面色阴冷难看,见她面色略带惶恐,又不由自主地缓和了面色,沉声问道:“你现在还不打算告诉我你究竟做了什么?”
华鑫低头歉然道:“是钟玉给了我他搜集的大皇子罪证,让我去交给魏太傅。”
谢怀源听说这事又牵扯到钟玉,原本稍稍平复的恼意又泛滥起来,扬了扬唇角讥讽道:“你对他倒真是言听计从,可我呢?我与你说的你还记得几分?”
华鑫心里默念‘男人是要哄的’,然后一脸诚恳地道:“你说的我自然都记得,只是他说此事若是成了,对你大有好处,所以我才…”她看谢怀源面色阴晴不定,便哭丧着脸道:“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
她看谢怀源还是静静地看着她,以为他还是不信,便立刻拍着胸脯连连保证自己再也不敢犯,就差没对天发誓若是违背就遭天打雷劈了。
谢怀源看着她懊恼的小模样,心里又异样躁动起来,似乎有某种渴望急于得到宣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目光停留在她两片开合的唇瓣上。
华鑫见他还是默默地盯着自己不发一语,心中更为忐忑,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再表示表示,就听见门外有人来报:“大人,大皇子派人来了。”
华鑫立刻住了嘴,讶然道:“是为了郁喜的事?”
外面那人打断了他的些许绮思,谢怀源沉吟片刻道:“让人进来。”不过片刻,侍从就领来一个公公模样的人。
华鑫一见那人心中便有些不喜,那公公的目光黏糊漂浮,一双三角眼更是暗黄浑浊,所谓相由心生,华鑫实在不觉得长这么一副尊荣的人品格能高到哪去,所以那公公态度虽还算恭敬,但她还是默默地在他身上划了个叉。
那公公一见谢怀源先是不说正题,反而和他东拉西扯一些不着边际的话,随意寒暄,若是有不知情的,还以为两人的关系有多好。
那公公一边小心地搭着话,一边暗暗地思忖该如何说,见谢怀源仍旧不动声色地,心里暗暗发急,便干脆直言道:“大人,实不相瞒,奴婢是受了大皇子的叮嘱,为了郁喜小姐和大皇子之事跑来的。”
谢怀源缓缓地晃着茶盏,不动声色地道:“哦?若是向郁喜提亲,难道不该大皇子亲自前来,以显郑重?”
那公公听得心里一紧,干巴巴的笑道:“小公爷说笑了,郁喜姑娘虽是谢家人,但到底如今是个庶出…怎么能跟大皇子谈及婚嫁呢?”按说谢国公死了,谢怀源应当袭爵,但皇上不知什么心思,硬是以守孝为由把爵位扣住不发,所以外面还是叫小公爷。
谢怀源慢慢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更不该同我说了,郁喜的生母,谢老夫人就在正院里,你为何不去寻她?”
那公公渐渐听出些门道来了,立刻义正言辞地表示:“小公爷说笑了,谢府里哪有什么夫人,不过只有一个因为品行不端被休弃的曹氏,您宅心仁厚,怕她出了谢府没法子生活,这才让她住在谢府,她哪里算什么夫人?更别提给郁喜小姐的婚事做主了。”
前些日子,谢怀源虽没立刻公布谢必谦对曹氏的休书,但他也不是愿意饮下当年之恨的人,隐隐透出些风声出去,曹氏这个夫人立刻就有名无实,他再在这时表示谢府可以让曹氏‘暂居’,其意义立刻就明显起来,这时候,哪怕谢怀流走了狗|屎运,能够得胜归来,从身份上也不可能和谢怀源竞争丞国公一位了,一出手便是这样绝人后路的毒辣一招,倒真是谢怀源的风格。
华鑫差点在一旁笑出声,谢怀源?宅心仁厚?这马屁拍的有水准啊。
谢怀源慢慢道:“二弟如今日渐长本事了,未来的事…也未可知。”
那公公眼神闪了闪,想到谢怀流,眼底带出不屑来,陪着笑道:“小公爷说笑了,二公子呐…跟您是比不得的。”
华鑫在一旁也渐渐听出来了,原来是大皇子为了在皇上那里过得去,便来谢府要人,但以他的身份,自然不想娶郁喜为妃,只想纳她为妾,这来试探谢怀源的态度来了,他是生怕谢怀源坐地起价,硬要给郁喜一个妃位。
谢怀源慢慢地笑了笑道:“既然是为侍妾,那让大殿下择日使人来接便好。”
那公公跟他你来我往的试探一番,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立刻喜出望外,连忙跪下磕了几个响头,转身复命去了。
华鑫看得连连咋舌,问道:“郁喜这是必然要跟大皇子了?”郁喜自己求的路,华鑫倒不替她悲哀,只是有点惊叹大皇子的神速。
谢怀源忽然转头道:“明日可要出去走走?”
华鑫“啊?”她一时有些没转过来。
谢怀源望着门外,淡淡道:“明日谢府必然是一场热闹,咱们不必蹚这个浑水。”
☆、60|7.20
曹氏如今居住的悠菲阁里尽是一片衰败景象,因着府里府外都风传谢必谦临死前说是要休了她一事,又加上她如今被夺了管家权,是以原本对她百般逢迎的下人都对她爱答不理起来。
曹氏此时靠在床上,原本精致的雕花大床上散乱地堆着被褥,迎枕之类的东西,她头发蓬乱地无力斜躺在床上,见一个小丫鬟走进来,连忙拉着她问道:“我听说昨日大皇子派了人来,是为了何事?”
那小丫鬟年纪虽小,脾气却大,把手里的托盘放下,上下打量她几眼,不屑笑道:“得了吧夫人,我劝您还是消停点,大皇子派人来不来,自有大少爷操心,跟您有什么关系?还当您是谢府的当家夫人呢?”
曹氏这十多年来因着谢必谦宠爱,在谢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还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揶挪地跟她说话,气得脸色发黑,照着自己的心意伸手就要向那丫鬟脸上扇去,丫鬟是得了上面人暗示的要把曹氏往死里气,自然不会由着她往自己脸上打,连忙退后几步,笑嘻嘻地道:“夫人…哦不,曹夫人,打我不要紧,您仔细伤了手。”
曹氏气得胸膛连连起伏,指着她恨道:“作死的小蹄子,看我叫人怎么收拾你!”
小丫鬟心里撇撇嘴,本还想再气她几句,但想到上面的吩咐,眼珠子转了转,忽然道:“您刚才不是问我大皇子派人来作甚吗?”
曹氏虽气得浑身发抖,但到底理智还在,心里记挂着郁喜,闻言敛了怒色道:“到底是为何?”
小丫鬟看她一眼,慢慢道:“是为了郁喜小姐来的,皇上发话了,让大皇子赶紧纳了郁喜小姐,把这桩事了了。”
“纳?!”曹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的郁喜凭什么给人当侍妾,经过了我这个当娘的同意没?”
小丫鬟嗤笑道:“您若是不服气,尽可去找大皇子理论啊,今个来抬郁喜小姐的轿子已经来了,您可能拦得住?”
曹氏忽然大大地喘息了几口,然后瘫在床上一动不动了,正当小丫头以为她是晕过去了,正要离近了去看看的时候,就见她猛然睁大了眼,胸口剧烈的起伏着,眼底一忽儿是极深的怨毒,一忽儿又满怀希冀,小丫鬟正犹豫着要不要叫人来,就见她手指紧紧扣着被面,声音凄厉尖锐:“谢怀源,谢郁陶,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小丫鬟吓得手一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就见曹氏的神色忽然又温和了起来,细细地用手抚摸着被子上的缎面,神情温和慈爱地道:“流儿,流儿,娘可就全指望着你了,你可不要让为娘的失望,你有出息了,才能继承丞国公之位,你妹子才有靠山,流儿,你要争气啊!”
小丫鬟看着曹氏有些神志不清的侧脸,心里打了个寒噤。
……
今日大皇子来接郁喜入府,必有一场热闹,华鑫和谢怀源都懒得参合,因此双双出门踏青,距离镐京不远有处万寿山风景极好,但离镐京却不近,因此谢怀源天不亮就命人叫起了华鑫赶路,这才在清晨堪堪到达。
华鑫在马车上一直趴在谢怀源怀里打瞌睡,等到下了车闻到一股草木清香,立刻精神一振,拉着谢怀源就沿着新修的石阶,往山中走去,一路清泉石上流,鸟鸣山涧中,景色颇具野趣,华鑫看得目不暇接,谢怀源见她如同脱了笼的鸟儿一般快活,眼底也露出一丝笑意,握着她的手向山上走。
两人今日为了方便出门,都是一副平头百姓装扮,随从也都安排在了山下,所以一路速度颇快,华鑫在镐京难得出门,连见到几颗蘑菇都要啧啧称奇一番,谢怀源见她兴致高,便也动了谈性,对她细细讲解道:“万寿山上有个天池,据说是女娲补天之石所化,所以呈五彩之色,水温长年温润适宜。”
华鑫记得前世去过五彩池,她估摸着是差不多的池子,对什么女娲补天的传说自然不信,不过听说有盛景可看,心中自然开怀。
谢怀源一路握着她的手,不时随意讲解几句,华鑫看着他白璧无瑕的侧脸,一边默念‘□□’一边色|心大起,嬉皮笑脸地凑过去在他耳边道:“我给你摘朵花。”她说话时离谢怀源极近,双唇若有若无地扫过他的耳垂,让他有些意动,华鑫却还不等他行动,就跑去摘了几朵路边不知名的野花。
她随手拔了几朵,又挑挑拣拣好一时,才选好一朵颜色素白外形清雅的小花,又笑眯眯地凑过去道:“我给你簪上?”
古人不论男女,都时兴簪花,她就常见有大家的公子哥把自己打扮的姹紫嫣红,出去招蜂引蝶,不过谢怀源自然不会弄这些花哨的东西,一转头却看她一脸期待,便十分配合地低下头,任由华鑫给他簪上。
华鑫簪好后上下打量了一会儿,总觉得谢怀源簪花真是相当的…违和,特别是他一脸面无表情,那朵可怜的花还在晨风中颤巍巍地摇曳,好像给张飞化妆,怎么看怎么别扭。要是钟玉那一型戴着估计会显得很风|骚。
她一把把花捋了下来,又帮谢怀源弄平了有些散乱的头发,不无遗憾地叹了口气。
谢怀源见她停止了再幺蛾子,便拉着她的手继续走,走着走着,忽然视野一阵开阔,前方是一处极大的平台,平台上修了座四面透风的彩楼,已经围了一圈人,目不转睛地看着正中的阔台。
华鑫好奇地踮起脚望了望,却发现离得颇远看不清,便拉着谢怀源去前面细看,看见台子的正中是一个仙风道骨,一身道袍的道士,约莫三四十岁,面带矜持,一挥拂尘道:“贫道本是蒲华山紫薇洞府的一名修道之人,如今修道已百余年,今日下山来,是受了三清法旨,特来寻找有缘之人,指点他悟道成仙,送他一场偌大的机缘。”
底下围的一众人也不都不是傻子,见他面貌不过四十,就敢说自己一百来岁,立刻唏嘘起来,一片喝倒彩之音。
谁知那道士也不恼,仍旧一脸从容自得的笑容,慢慢道:“尔等凡夫俗子,不信也不足为奇,贫道便使出些仙家神通,让尔等见识上一二。”说着就大袖一挥,地上凭空出现了三只白瓷大碗,底下原本还喝倒彩的人立刻静了下来。
那道士面色微有自得,袍袖再是一卷,原本空荡荡的碗里立刻满了,一碗装着花生莲子,一碗装着些圆溜溜的糖果点心,第三碗更为奇特,竟然是一碗清水,里面漂浮着几根水草,三只锦鲤自在地游来游去。
道士淡淡一笑,伸手让一边侍立的两个小童端着糖果和花生的碗向底下抛洒,这下子不光能看到,还能摸到吃到,底下人立刻鼓噪起来,有几个卖力地大喊‘活神仙啊!’其余人被鼓动,立刻也跟着喧嚷起来。
就连华鑫也看得啧啧称奇,她当然知道这世间自然没什么活神仙存在,不过这等巧夺天工的杂耍,也足够让人叹为观止了。她侧头对谢怀源感慨道:“这般厉害,也不知这人是怎么变得?”
谢怀源漫不经心地道:“你想知道,回头让人捉来问问便是了。”
华鑫一缩头道:“我不过是一时好奇而已,人家是正经的良民,你捉来算怎么回事?咱们可不兴欺压良民的。”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道:“正经良民?”他抬眼一扫,看了看周围人群,慢慢地道:“你难道没发现吗?只要这道人一开口,必有固定的几人捧场。”
华鑫顺着他的目光抬头一看,那道士之后又耍了几个把戏,那几人立刻跳出来捧场股掌,故意呼喝吹捧,也笑道:“原来是有托儿,不过他有这般手段,要不要托儿也无妨。”
谢怀源看着这人的手段,隐约猜到他的来历,却不愿意扫她的兴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大约是华鑫刚才抬头的动作有些大,那道人一眼就看见人群里站了个容色殊异的佳人,心里不由地狂跳了几下,大叫我的个乖乖,竟是起了色心,目光又不着痕迹地在华鑫身上转了几圈,见她身上衣料普通,身上的首饰也单薄素净,心里大喜,这人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人物,平日里没少干骗财骗色的事,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干干地咳了一声,故意作出一副虚弱状道:“贫道今日已经亏损了不少法力,不能再使,不能再使了。”
底下人本都是等着看好戏的,见他不再出手,便纷纷面露遗憾地叹了口气,就见那道士话锋一转,又晃了晃拂尘,笑道:“贫道不光会仙家法术,亦有观生死阴阳,看人生命数之能,相逢即是道缘一场,不知哪位有缘人愿意上来一测啊?”
华鑫听得大笑不止,缘分是佛家的说法,这人一副道士打扮,说这个着实不伦不类。不过他刚才显示了大神通在前,还是有不少百姓踊跃上去让他测算,华鑫对这个不感兴趣,正拉着谢怀源要走,忽然就听那道士高声道;“这位姑娘留步。”
华鑫一怔,转过头去看着他,就见他冲自己笑道:“姑娘,我看姑娘是有大机缘,大福泽之人,贫道此次就是遵了三清法旨,下山寻求有缘之人的,姑娘可愿随我入山修行?从此不问三界事,不在轮回中。”当然,要是能跟他双修就更好了。不过只要能把她骗上手,要怎么样还不是由得自己?
这话糊弄糊弄愚夫愚妇还行,给华鑫说就不够看了,于是摇了摇头,懒洋洋地道:“道长的机缘还是留给别吧,我可是贪恋俗世得紧。”
那道士把原本到来的目地抛到脑后,心里有些失落,幸好也没指望她这么快就上钩,脑子转了转,又是生出一计来。
☆、61|天水教
他忽然面色一变,沉声道:“姑娘,我劝你不要不听好人言,你命中带煞,命途坎坷,面带狐媚,日后只怕是有许多大灾大难,你若是不随我去,只怕不光是前途了,就连性命都堪忧啊!”
华鑫“……”她记得上辈子在现代,她有个朋友路上遇见一位算卦的道士,那道士一见她就二话不说叩头高呼‘吾皇万岁万万岁’,还说她是天上的紫薇星君下凡,有帝王之相,当时华鑫还当做笑话听,根本没当真,没想到这么不靠谱的事居然还真有,她上辈子没缘分遇到,穿了个越居然遇到了。
谢怀源面色一冷,不耐道:“滚。”
那道士刚才把注意力全放到华鑫身上,这才注意到她身边还跟了一个,他看着衣着虽普通,但外貌气度均不是凡人,心里一憷,但又不愿在人前失了面子,只好咬着牙抬高音量,继续危言耸听:“二位,莫要不信,这位姑娘是妖孽命格,大凡天命之所谓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其人,你若是将她强留在身边,必然害人害己,说不定还要连累家人,你且听贫道一句劝吧,将她早早送走吧,贫道句句都是良言啊!”
就算明知他说的是假的,无缘无故被人骂作妖孽,就连佛都要冒火,因此华鑫没好气地道:“道长真是高见,不过我的事就不劳您操心了。”说着丢出几块银子扔到台上,故意道:“道长耍的一手好戏法,在此先捧个钱场。”一边说一边和谢怀源一并走了
那道士面色一阵青一阵白,他自认为不是一般的江湖骗子,岂甘心受这等羞辱?他根基在西北那里,在那里他用这等手段,不知骗了多少女子的清|白身子,骗了多少人家的银钱珠宝,且至今从未失手,没想到才到京城不久就首战失利,心里大是愤恨不甘,对着那几个还在人堆儿里的托儿使了个眼色,那几人立刻会意,立刻悄悄地从人堆里,如同游鱼一般钻了出去…
华鑫一边走一边跟谢怀源感慨:“没想到天子脚下也有这般多的骗子,人心不古啊!”她想了想,又觉着不对,问道:“说来也怪,你我都是素服出行,也不像是有钱的样子,他怎么就认准我了呢?”
谢怀源慢慢道:“我观他刚才作戏的手法,应当是西北天水教的人无疑。”
天水教对她可是个新鲜词,华鑫更为讶异,追问道:“我只知道佛教道教儒教,只是天水教是个什么教派?”
谢怀源淡淡道:“它是因着这些年战乱才兴起的教派,靠着战争四处宣扬教义,骗取愚夫愚妇的钱财,宣扬他们教主和各大护法是真神转世,以此敛财,招收教众。”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进了一处小小密林,今日上山来的人不多,这座密林更是空无一人,华鑫加快脚步想要走出去,却忽然天色一暗,整个林子仿佛都沉了下来,枝桠横亘交错,仿佛每一条枝桠都延伸出很多触手,相互交错着将天空遮蔽住。
四周的环境陡然阴寒了下来,那密密的树后好似有许多人影飘荡,华鑫心里一哆嗦,就算她不怎么怕鬼,也还是下意识地缩到谢怀源身后,谢怀源眼底忽然浮现出一丝古怪来,他低声道:“鬼祟伎俩。”话音刚落,就看见几道红光交错着打落到二人身上,好像是来自地狱的血光。
谢怀源微有不耐,忽然纵身一跃,手里顺手折了跟树枝,华鑫还没看清他如何动作,就听见一声惨呼,一个人就从树上跌落,手里的东西也脱手,华鑫定睛一看,正是一盏红灯笼,此时已经被摔得四分五裂,一手洒落了些颜色奇怪的粉末,她不留心吸入一点,便觉得一阵头昏脑涨,眼里异象纷呈,吓得她连忙用袖子捂住鼻子。
谢怀源这时也落到她身边,只见距离两人落脚的不远处,又有几个人蹿了出来,飞快地向谢怀源扑过来。
华鑫心里一紧,就见谢怀源轻轻点着手里的树枝,他本想直接把这些人都杀了了事,只留一个活口问话便可,后来转头看到身后的华鑫,便手腕一转,出手速度飞快。只听一片哀嚎连绵起伏,那几个人便捂着双腿倒在地上唉唉叫痛。
华鑫仔细一看,就见他们的双膝都被洞穿,已然是失去了行动能力。那几个人虽然受了重伤,基本成了残废,但还是满面戾气,其中一个看起来为首地道:“你伤了我,以后便不得好死,我们教主不会放过你的,他会把你下油锅,把你打入十八层地狱…啊!”
华鑫听得恼火,忍不住撩起裙子抬腿给了他一脚,成功让他闭了嘴。她问道:“这几个人现在怎么办?”
谢怀源淡淡道:“找人来捉了便是。”
人很快找来了,是山上的一个脚夫,华鑫怕吓到他,只给他说让他通知山下的随从,让随从通知官府,她谢过那人,给了赏金之后不过半个时辰,镐京令就带着大批衙役官差赶到了,他们在上山时还顺便抓了见势不妙想要溜之大吉的那个假道士。
镐京令心里大为郁闷,其实他早就知道这件事,因着近来战祸不停,所以有许多百姓成了流民,被迫离乡出走,其中有好一部分都大举进京来谋生路,也有一部分江湖艺人自称什么天水教,打着教派的旗号用一些奇淫技巧来收敛教众,因着人数不多,他本没把这些人当回事,没想到这些人还就真的给他闹出事来了。
华鑫看着那几人像粽子一般被捆成一堆,很有几分难兄难弟的意思,忍不住取笑道:“道长啊,你若是真会算命,怎么不算算今日自己是否有牢狱之灾?莫不是一不留神算错了?”
那道士怨毒地看她一眼,低声咒骂了一句,他在西北仗着自己的“大神通”和天水教护法的身份,四处横行霸道,人人还都要敬着他,何曾吃过这等亏?他一张嘴,正要说几句狠话,旁边一个衙役见他被绑了还不消停,立刻走上来用木板在他嘴上狠扇了几下。
镐京今见他不敢再说话,便转头对华鑫笑道:“小姐有所不知,这帮子人会算命虽是假的,但确实有些门道在身上,好似还会些幻术,这才敢大肆行骗的。”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看着谢怀源,生怕他拿了自己问责。
华鑫倒是觉得这事怪不得他,正要开口说几句,就看见大力奋力拨开人群跑了过来,走到谢怀源旁压低声音道:“大人,谢老二出事了!”
……
幽暗的卧室里,样式古朴,色泽幽幽的博山炉袅袅地吐着香气,大皇子散着头发,伏在案上,本在挥毫泼墨,但在写到“千山望郁陶”中的郁陶二字时,突然面色一厉,挥手就将桌上的笔墨纸砚尽数挥到地上,旁边伺候的太监无缘无故被泼了一身墨汁,却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一下子跪倒在地瑟瑟发抖。
他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还是没娶到谢家嫡长女,反而纳了个身份不明不白的庶女,心中不由得大恨。若是谢必谦身后没留那书也就罢了,好歹郁喜也算占了个嫡出的身份,可现在呢?谢必谦一死,曹氏又被休弃,谢郁喜提供不了给她任何帮助,他要来何用?!
他一挥袖,厉声道:“把谢郁喜那贱人给孤带上来!”
那太监一溜烟爬起来,唯唯诺诺地应声出去了。不一会儿,郁喜带到,她面颊红肿,身上的衣服也都是散乱不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看向大皇子的目光惊惧不已,再也不复当初刻意做出的娇柔。
大皇子嫌恶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来人啊,给孤打!”
几个内侍应声而入,手里执着竹板,一下一下实打实地拍在郁喜的腰臀上,很快,本来就散乱的衣服渐渐被血迹浸透。
大皇子听着郁喜断断续续传来的惨叫,心中的戾气稍稍散去,嘴角隐约浮现出一丝笑意。
郁喜疼的神智已有些模糊,只能伏在地上低低地喘息着,混沌中,她却突然记起了当初谢必谦还在,自己母亲又大权在握,自己过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好日子,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大皇子见她已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多少还要给自己母妃留些面子,倒也没打算真把郁喜打死了,便挥手叫停,让人把郁喜拖了下去。
郁喜被几人拖麻袋一般的拖到自己屋子,却不敢再像那样颐气指使,甚至连一丝抱怨都不敢有,任由几个内侍把自己重重扔在屋里的青砖地上。
她在地上呆了许久,才觉得恢复了些力气,慢慢地动着身子,缓缓地从地上爬起来,又过了半天,有个身量高大的太监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下不屑地打量了她几眼,把托盘扔在桌上,转身欲走,却被郁喜低声叫住了。
郁喜低声下气,一边咳嗽一边道:“公公,劳烦您帮我送个信去谢府。”她现在什么都不敢想,既不敢想着争宠,也不想着争强好胜,只想着能活着再回到谢府,便是她上辈子积德了。
那公公上下打量她几眼,既不走,也不动。
郁喜比原来有眼色不少,连滚带爬地从床下抽出一个小小匣子,看也不看就塞到公公手里,哀求道:“公公,我就这一件小事,请你告诉母亲,说原来的那件事,我已是悔了,让她帮帮我。”
那公公掂了掂手里的匣子,满意笑了:“姑娘,您就放心吧
☆、62|7 23
啊华鑫和谢怀源原本郊游的心情,也都被连连发生的事端破坏的差不多了,当下也没了再逛的心思,和大力一起匆匆就往山下走去。
路上,大力看了看四周无人,这才压低声音道:“大人,小姐,谢老二惹出大事了。”她一边摇头一边把写谢怀流干的好事说了一遍。
原来是谢怀流这大司马一职看着风光,但实际上颇为不得志,军队本就最为排外,他手下的那又都是一群骄兵悍将,除了谢怀源,那就是天王老子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谢怀流这种纨绔了,谢怀流为了镇压他们,竟采取强硬手段,将几个军中老将拉出去打成重伤,这一下子军队差点哗变,谢怀流本还得意洋洋,这下子吓得半死,再也不敢管军中事了,所以战报来的几个所谓捷报,都是几个副将打下的。
前几日犬戎又来袭营,谢怀流窝在主帅帐里当缩头乌龟,前方将士奋战,结果犬戎使出声东击西之策,只取主帐,谢怀流带人逃命,结果路上被抓了个正着。
华鑫听的连连咋舌,这谢怀流可以啊,才去不过一个多月,就弄得军心尽失,这也是一种本事了。
谢怀源一边拉着她向下走,一边道:“现在情势如何?”
大力想了想道:“现在犬戎手里有主帅却没什么异动,俺估摸着是没想好怎么用这张“王牌”,”她嗤笑一声,接着道:“咱们的人多少顾忌着他的身份,也不敢有异动,双方都僵持着,嗯…现在情势大概就是这样了,咱们这边的消息是快马送来的,朝上是走的水路,估计要慢点,但也差不多了。”
说话间,三人已经快到了山脚,这时,一个老奴迎面而来,华鑫仔细看了看,他好像是曹氏的心腹之一,不过后来被发配到外院专管些撒泡的工作,如今怎么跑来了?
那老奴一见谢怀源就“扑通”跪下了,连连磕头道:“大人,求求您见一下我们夫人吧!”
华鑫一怔,随即转头看向谢怀源,后者淡淡道:“也好。”
……
曹氏所居住的悠菲阁,如今一片凄凉凋落的景象,小池里的锦鲤大半翻了白肚,池面上生着怪异难闻的浮萍,上面架的小桥遍布尘埃,花木衰败,落叶堆积,偌大的院子,竟连一个使唤的下人也无。
华鑫看的心中连连感叹,却不觉得如何同情,若是她肯安守本分,不出妄念,既有谢府当家夫人的身份,又有谢老爹保驾护航,哪里会落到这步田地?
可以说,曹氏她几乎达到了古代女人生活的最高水平,丈夫宠爱,娘家得力,儿女双全,又是正头太太,结果她作死了自己的保护伞谢老爹,又把纨绔儿子害去了战场,还把女儿害成了妾室,又怨得了谁?所以说,人啊,还是要知足惜福的好,不是自己的福气,强求不得。
她一边感叹,一边看谢怀源不发一语,心里有些忐忑,抬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
谢怀源低头,看她小心翼翼地伸头看着自己,眼含担忧,心底一暖,反手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和她比肩走进曹氏住的地方。
曹氏半跪在床榻上,被子上尽是星星点点的污渍,她一手抱着一个枕头,在轻轻地拍哄着,眼神慈和,嘴里低低地说着些“郁喜,流儿”之类的话。
华鑫看的心里发凉,后面跟着的老奴叹气道:“自从……以后,夫人就是这般样子,清醒一时糊涂一时,还望小姐和少爷见谅。”
华鑫心里又是一叹,抬头看了看面无表情的谢怀源,正想着要不要上前见个礼,突然,正一脸疯癫的曹氏抬起头来,她看着华鑫,眼神先是迷茫,后来又慢慢变成锐利清醒,一瞬间,华鑫仿佛又回到刚入府时,看到的那个雍容华贵,仪态端方的当家夫人,而不是现在这个狼狈犹如丧家之犬一般,形容枯槁衰败的女人。
华鑫正犹豫着要不要见礼,就见曹氏已经直起身子,目光缓缓滑过谢怀源和华鑫,缓缓道:“你们来了。”她微微昂起头,尽量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可惜,没有足够的底气撑着,她这架子也如同空心木搭建的,一碰也就散了。
谢怀源淡淡道:“曹夫人好。”
曹氏听的“曹夫人”三字,人如同放了气的皮球,一下子委顿在床上,神情尽是无力的绝望,手指不由自主地紧紧捏着肮脏的被角。
她深吸了口气,神情忽然哀恸了起来,颤颤地动了动手指,哀声道:“老大,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可是那都是我一人所为,跟流儿没有关系啊!”
谢怀源眼底有些嘲弄:“曹夫人在说什么?”
曹氏表情一滞,咬着牙道:“老大,你是个聪明人,咱们明人面前不说暗话,你开出个条件来吧,你要怎么样才会愿意救下流儿?”
谢怀源看她一眼:“夫人多虑了,生死有命,战场上本就刀剑无眼,夫人在助他夺得大司马一位时就该有个准备,我如何能够救他?”,曹氏捏着被角的手时松时紧,流着泪道:“他可是你的亲兄弟啊,你怎能如此……便是我有什么错,你也不该这么对他!”
“亲兄弟?”谢怀源唇角轻扬“我没见过还在年小时就放恶犬追咬自己哥哥的兄弟,也没见过,四处在外面诋毁自己兄长名声的亲兄弟,曹夫人觉得呢?”
曹氏心里一凉,心里有些不甘,随即想到自家儿子的性命,心底一横,涩然道:“你救他一命,我自请和离出谢家,到时我请人做个见证,将流儿逐出谢家,流儿以后再不姓谢,对你再也没有威胁,以后这谢家,便是你兄妹二人的天下了!”
华鑫心里连连摇头,这曹氏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她虽说自请出谢家,可她出不出谢家又有什么妨碍?反正有谢必谦的休书在手,她这个正室早就名存实亡,至于谢怀流,那就更不用谢怀源操心了,一个纨绔而已,谢必谦一死,要怎么搓圆揉扁还不是由得他来?
谢怀源讥诮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连话也懒得多说,带着华鑫转身便走,曹氏急得在床榻上连连叫喊,一边咳嗽一边声音嘶哑地嚷着,忽然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她从床上滚到地上。
华鑫脚步顿了顿,身子转了小半个,又硬是忍住了,任何人都要为自己往日的作为付出代价,哪怕她是一个母亲。
曹氏在床下哀求呼喝了半晌,终于意识到不会有人再理她,神智又开始不清晰起来,这时,那个老奴走了进来,看见此情此景,心中不忍,又想到郁喜的嘱托,还是半跪下来,低声道:“夫人…小姐那里…怕是不好。”
……
接下来的事,谢怀源有意无意瞒着华鑫,显然是不想让她知道,华鑫向大力打听过一二,那家伙也是含糊其辞,又跟她道:“小姐,大人的心思俺都能猜出来,他不想你怕他,怕你心里想着他心思深重,手段毒辣,这是为你好。”
看来平常看来冷清之人,遇到情事时,要比别人更加体贴入微,华鑫心里也不知做何感想。等到后来她去了女学,这才听到些消息,犬戎以谢怀流威胁会稽军中将领,没想到谢怀流的副将丝毫不为所动,带着军队直捣黄龙,结果犬戎大破,倒霉的谢怀流也被撕了票,那副将虽害了主将,但也立了大功,功过相抵,也无大事。
同是这天,华鑫一回到家中,也听到了谢怀流死讯,还有已经给大皇子当侍妾的郁喜,听说日日饱受折磨,人已经快不行了。住在悠菲阁的曹氏受到双重刺激,彻底疯癫,已经已经不过来了。
华鑫听了这一连串的消息,心里除了复杂还是复杂,脚步不知不觉就拐到了谢怀源的卧室,此时他刚沐浴完,正在案几前看书,两人默默无语,对视了片刻,谢怀源才轻声问道:“你有何事?”
华鑫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慢慢问道:“你打算……把曹氏怎么办?她现在已经疯了…”
谢怀源道:“迁出谢府,搬到别院。”
华鑫叹气道:“也好,她那人…没什么值得同情的,”她迟疑着道:“我知道你受了不少苦,也不想你得饶人处且饶人,只是你不该为了那些人坏了自己的名声心境。”
谢怀源冲她伸手,华鑫顺从地走到他身边,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他低声道:“是我命副将故意把他的消息泄给犬戎,也是我暗暗命他直取敌营,不必顾忌。”
华鑫沉默片刻,然后道:“你也是为了得胜,这本也无错。”
谢怀源静静地看她:“你是知道我到底为了什么。”
华鑫轻声道:“你觉得后悔吗?”
谢怀源道:“我做事从不后悔。”
华鑫道:“你不后悔就好。”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道:“那你呢?你会不会……”觉得他是罔顾人/伦,杀害亲兄之人?
华鑫趴在他怀里轻轻摇头道:“你没有错,是他们待你不好。”
谢怀源看着她的眼睛,问道:“你真是这么觉得的?”
华鑫拍了拍他的肩膀:“按理来说,你这样不好,可帮理不帮亲的人有多少?这事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我定然不敢苟同,但放你身上却不一样,只要是你做的,我都觉得没错,你不必担心我。”
谢怀源伸手把她揽得更紧了些,两人默默无言地相拥了一会儿,就听门外一声呼喝,“大人,门外有公公来传旨!说是阮梓木得胜归来,要请您进宫一趟!”
阮梓木得胜,叫谢怀源干嘛?华鑫正疑惑,就听谢怀源问道:“为何?”
屋外那人迟疑了一下,然后道:“阮梓木此次带来了许多胡羯的珍品宝物,金银玉器,还有许多异族…美人,陛下大悦,要大摆庆功宴,还说是要把那些宝贝和美人…分给诸位大臣。”
☆、63|724
华鑫的脸一下子揪成包子样,转过头直直地盯着谢怀源,后者不动声色地道:“我去接旨。”
门外那人道:“大人,那公公不过是传个口信,现在已是回去复命了。”
谢怀源道:“皇上还有何吩咐?”
那人道:“并无别的了,只道让您和小姐晚上酉时准时去赴宴,其他的都是属下私下里打听出来的。”
谢怀源道:“你先下去吧。”门外那人应声而退,他一转头,就看见华鑫幽幽地看着他。
她慢慢地道:“阮梓木得胜归来……献给皇上不少珍宝和……美人?”
谢怀源面无表情地道:“此事我也有所耳闻,听说有一对儿格外貌美的女子献给了皇上,是以他如今颇得皇上看重,连带着提拔他的大皇子也重得皇上信任。”
华鑫还不知道谢怀源对于妾的态度,此时听他东拉西扯都不是自己想听的,不由得有些郁闷。
其实对于古代男子来说,有个妾室实属平常,更何况谢怀源至今未曾娶妻,身边还没个个把妾室说不过去,多少恩爱夫妻之间插/了个妾室进去,正头太太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白茹父母是京里出名的恩爱,白茹他爹不还照样纳妾,只要男人的心还在自己这里,有几个妾室女人都一样,只有人适应环境的份,到了古代,在不情愿也只能适应。
华鑫一边给自己做自我建设,一边咕嘟咕嘟地冒酸水,不由得抬起头盯着谢怀源,酸溜溜地道:“那在这里先恭喜小公爷喜得佳人了,都是一起送来的女子,想必给您的也差不到哪去。”
谢怀源本就没想纳妾,只是没见过她这等表情,心里忽觉得有趣,便面上不动:“你说的是。”
是是是,是个鬼!华鑫刚刚才做好的自我心理建设顷刻塌楼,去他的三从四德!她吓唬道:“你倒是不怕那是皇上送来的眼线?!”
谢怀源道:“皇上再怎么不满我,也不至于找几个犬戎女子当眼线。”
华鑫表情更差:“万一是异族派来的刺客呢?”
谢怀源道:“送入各臣子家之前,自然是细细查验过一番,不可能再怀揣利刃。”
华鑫一拍桌子道:“所以你是铁了心要收下对吧?!”
谢怀源问道:“有何不妥?”
华鑫做出一副悍妇状,只恨没有满脸横肉来抖一抖,继续连拍着几下桌子道:“哪里都不妥!”
谢怀源故意问道:“为何?”
华鑫哼道:“我不高兴,多个人多张嘴吃饭,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每日咱们的吃饭开支,给下人的赏钱,还有车马费,对了,尤其是你在后院养的那几匹纯血马,金贵得紧,还有……”她越说越是心塞,几乎自己都要当真了。
谢怀源“……”所以谢府穷到连一个人都养不起了吗?他怎么听说府里才采买了好些下人。
华鑫犹自喋喋不休,说些生计艰难,胭脂水粉,衣裙首饰很贵之类的话,总之就是再添不起人,尤其添不起女人,最添不起当妾的女人。
谢怀源瞧得好笑,等她一口气歇下来,便不动声色地凑过去,声音暧昧低沉地道:“真是一个人都添不下了?”
华鑫听得心里一凉,还是坚定地摇头道:“添不下了。”同时心里有点悲凉的想,果然男人变心了想留都留不住。
谢怀源忽然把手贴到她要际缓缓游移,在她耳边吻吮轻呵:“话不要说的如此满,若是我们以后有了孩子,你也不养?”
华鑫“……”这是怎么扯过去的,明明前一秒还在讨论妾室问题。
谢怀源的手刻意在她的腰际动着,低声道:“你不想我纳妾,可以直接与我说。”
腰,又是腰……太无耻了!华鑫一下子软了,颤声道:“你,你先放开我。”
谢怀源却没把手离开,故意紧贴着她道:“你若是不愿意,大可以直说,你要做哪件事我会不依你?”
感觉到他修长的手指在自己腰间放肆移动,华鑫差点当场飙泪,抖着嗓子道:“我错了,我不想你纳妾,你你你先放了我!”
谢怀源这才饶过她,缓缓地把手抽回来,华鑫立刻从他怀里跳出来,离他远远地坐了,后知后觉地道:“你不想纳妾?”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我昔年出战,也俘虏过许多异族女子,你可在府里见过一个?”
华鑫面上讪讪,死鸭子嘴硬道:“不过是个皇上赠的美人吗……能值得什么…”
谢怀源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快到酉时了。”
华鑫又有点泛酸,幽幽道:“是啊,能见着美人了。”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华鑫腰上一痒,老老实实闭嘴回房。
谢怀源骑马,华鑫坐车,两人走得早,所以一路不急不慢地到了皇宫,递了帖子,又等了片刻,才被内侍领着去了摆宴的沉香亭。
华鑫只道她和谢怀源已经来的够早了,没想到大皇子,阮梓木和钟玉居然来的更早,皇后正拉着钟玉说话:“你这孩子,这么大了还不知成个家,累的老祖宗镇日为你发愁,真是…哎!”
皇后从辈分上讲是钟玉的姑姑,是长辈又是皇后,所以被她训几句钟玉也只能乖乖听着,他一边嘴里敷衍一边道:“娘娘多虑了,镐京里没成婚的公子多了去,我也算不得什么。”他一转身,看到走开的谢怀源,笑道:“您看,这可不就是一个。”
华鑫看了他一眼,上前给皇后行礼,皇后微笑着示意她起身,不必多礼。华鑫见她虽然满脸端丽得体的笑容,但眉宇间隐约有些阴沉,看来那两位女子几乎是专房之宠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了。倒是大皇子看着春风得意,一扫前几日的颓态。
在场的几人各怀心思,被赐了座之后都没有再次开口,这时被宴请的各方重臣都陆续到场,皇上照旧是最后一个出场,值得一提的是,身后还跟着两个妩媚的丽人,华鑫抽空打量了一眼,发现两人均是明丽无双的绝色,而且相貌还颇为相似,看来应当是姐妹。
皇后脸上本来还带着些笑容,此时却面色微沉。皇上讨两个小老婆她自然不介意,她介意的是这两人均是大皇子一系的人献上的,实在是让她不能不小心。
华鑫在底下和昭宁坐在一起,看着上面一众贵人的表情,觉得颇为有趣,不过很快她就看不了戏了,因为皇上拍了拍手,偏殿的侧门里立刻绕出一溜儿的美人。
周成帝笑道:“这是阮卿从得胜归来,从外族带来的几个女子,虽然粗笨,但也算是会些歌乐舞曲,便赐给诸位爱卿,权作消遣取乐之用吧。”
……
镐京西坊向来是一般流民,无业者,暗娼,扒手,捞偏门的之流聚集的地方,这里风气剽悍油滑,动辄就诉诸武力,连一般的衙役都不爱到这里来,久而久之,这里也就被放任不管,成了不清不白的外地人最爱居住的地方。
此时,一个头上戴着圆帽,把帽檐拉的极低,形容鬼鬼祟祟的男子悄悄闪进一处低矮的木门。
他一进去,就兴奋道:“大护法,我打探到了,打探到了!”
被叫做大护法的人用力踹了他一脚,骂道:“蠢驴,这是在镐京,不是在咱们西北,你给我小声点!”他大概是觉得不过瘾,又换了种方言骂了几句,这才道:“你打听到栽了老二那人的行踪?”
那人激动道:“是啊!是谢家的那一对儿兄妹。”
大护法又给了他一脚:“蠢货,我们都知道是谁,我问的是行踪!”
那人被踹了几脚不敢再废话,连忙道:“是是是,那谢小公爷的行踪不好打探,不过谢小姐却经常进宫,走的路都是固定的。”
这时又陆陆续续进来几个汉子,听了这话,立刻鼓噪起来,其中有一个恨声道:“大护法,咱们天水教何时吃过这么大的亏,如今来京城传教,却连郑护法都搭进去了,不报此仇,难消我心头之恨!”
大护法迟疑道:“只是这谢怀源确实威名赫赫,我怕……”
那汉子大声道:“怕什么,我看这威名虚的很,这不是朝廷的惯用伎俩吗,便是五分也要说成十分,再说了,咱们有神佛护体,他区区一个凡人,咱们怕什么!”
这些人在西北欺男霸女,横行一时,俨然土皇帝一般,当地官员被连年征战打的缩手缩脚,干脆做了缩头乌龟,甚至许多愚昧百姓只知天水教,不知朝廷,有许多人生了重病,都不去求医问药,只是来天水教画大钱买那“符水”来喝,出了事也不求朝廷,只是找天水教的喷帮忙,而天水教众也因此耀武扬威,只觉得他们就是这凡间的活神仙,连那皇帝老儿也不算什么,更别说官儿还没皇帝大的谢怀源了。
那大护法还是摇头道:“咱们此次来必须要谨遵教主法旨,来京城传教,广收教徒,不得横生枝节!”他看屋里的几人都面色愤愤不甘,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咱们虽动不了谢怀源,但他妹妹吗…嘿嘿!”
所有人眼睛都是一亮,那汉子也是一愣,随后狞笑道:“是啊,咱们顾着教主的法旨,不敢有大动作,整不了他谢怀源,那便取了他亲妹子的性命供奉给天水神,就当是为咱们这次祭旗了!”
☆、64|
华鑫转头看着谢怀源,只见他面色淡然地饮酒,好似没有听到,又转头看了看那几位女子,或娇娆,或冷清,或妩媚,身材高挑妖娆,皮肤雪白,长发微卷,特别是其中一个女子微抬着下巴,穿着艳红羊皮小褂,露出一截雪白小腰,看起来桀骜不驯,吸引了场中大部分雄性的目光。
华鑫又转头看着谢怀源,见他还是面色如常地低头自斟自饮,心中稍稍适意,用酒杯掩住扬起的嘴角。
周成帝少年继任皇位,距今已将近三十年,年少时励精图治,任用能臣武将,使得大周朝一片歌舞升平,可惜年老了却越发糊涂,猜忌下臣,贪图美色,好大喜功,他不光自己喜欢美人,还为了昭显自己厚待臣子,秉持着有福同享的精神,常常给臣下送美人,也不管人家家后院起火,闹得鸡飞狗跳。
周成帝十分贴心地挨个给几位重臣都指了美人,命她们站到几位臣子身边侍酒,等轮到钟玉,华鑫本以为以他的性子,定然会欣然收下,没想到他目光若有似无地往自己身上一转,随即笑道:“这美人虽好,不过臣不是个怜香惜玉之人,给臣却是糟蹋了,不如皇上另送他人?”
这话显然是托词了,谁都知道,钟玉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引得无数佳人尽倾心的妙人,给他要都算糟蹋了,那再给别人岂不是都如同入了泥潭一般污糟?
周成帝见他拒绝,面色不由得一沉,皇后当然要帮着自家侄子,连忙道:“大郎他家里不知道花儿朵儿,皇上快别再给他了,不然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子呢。”
周成帝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皇后的,闻言缓了神色,转而对着谢怀源,指着那个看起来万分桀骜的女子道:“美人配英雄,怀源应当不会再推辞吧?”
华鑫听了立刻把脸色垮了下来,忙借着喝茶掩饰,结果不料那茶水滚烫,立刻烫得她满眼热泪,又不敢在宴席上失仪,只好辛苦忍着。
谢怀源站起身,不卑不亢地道:“回陛下,臣正在孝期,不能纳妾。”
周成帝脸色登时有点挂不住了,他虽然打的是送妾的心思,但到底没有明说,此时被谢怀源直接点出,再加上好意又一次被拂,脸色有些发黑。
谢怀源淡淡道:“说起来,阮司马才是这一次最大的功臣,皇上还是赠与他的好,臣无功无德,不敢受禄。”
这话更是刺心,皇上硬是夺了谢怀源的军权,又迟迟不给他丞国公一位,他把军权一边交给谢怀流,一边交给阮梓木,以做分化之便,谢怀流虽然死的窝囊,但好歹阮梓木给他长了些脸,可谢怀源这话是什么意思,可是意指他偏私狭隘,夺了他的军权?
一旁的皇后劝道:“谢小公爷一直忙于朝事,不爱女色,也属平常。”
周成帝看了皇后一眼,声音阴沉道:“后宫不得干政,皇后如何知道他朝事忙不忙?”
皇后听的心惊肉跳,连忙闭上了嘴,不敢再劝,而站在一边的那女子有些羞愤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又很快垂下头去。
周成帝冷冷道:“谢国公死时便立了身后之言,说你不必守重孝,爱卿何必以此为托词呢?莫非是瞧不上朕送的人?”
他可以在“朕”“爱卿”上加了重音,语气颇重,宴席上的一干大臣都面面相觑,心里却有些纳闷,不过是一个女人而已,就是收了又何妨?至于为这个得罪皇上吗?
谢怀源正要继续开口,华鑫怕他答应了家里要多人,不答应被皇上拉出去砍了,连忙起身笑道:“这位姑娘看着可真是个伶俐人儿,我哥哥偏偏是个不解风情的,给他真是可惜了”她冲着皇上福了一福,巧笑道:“正好我院子里还缺个丫鬟,皇上恩慈,不如赏了我吧?我定然好好待她。”
皇后也开口笑道:“这样也好,既然郁陶这孩子喜欢,皇上不如就给了她吧?”
周成帝刚才闹了个没趣,但谢怀源又让他有些下不来台,此时正好顺着台阶下了,点头道:“既然如此,那你就带去好生使唤吧。”
华鑫一脸感激涕零地又行了个礼,然后回到自己位置坐下了。
昭宁没看出刚才那番风起云涌,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问道:“这女人哪里伶俐了,我怎么没看出来?”她又不屑道:“这起子奴婢,狐媚人还可以,当丫头我看且还差的远呢!”
这家伙倒真是什么都敢说,华鑫白了她一眼:“问你妈……额,问皇后去。”
昭宁吐了吐舌头,轻轻掐了她一把。
这一顿宴席吃的华鑫心累,连桌上摆了哪些菜都不知道,只顾关注着前面男人的席位。
大皇子是春风得意,言谈之间竟流露出几分对储位的志在必得,周成帝不知道存的什么心思,居然没有呵斥制止,皇后坐在一旁面色铁青,反倒是阮梓木举止谦和,不见丝毫居功自傲。
华鑫心里一紧:不管他内心是不是如表面上这般从容,但能做到如此地步实属不易,是个人物啊!
等到好不容易熬到一顿宴席吃完,华鑫光忙着看人勾心斗角,等到一个公公把那女子领来,华鑫这才反应过来身边多了个人,登时脑仁突突地疼。
华鑫也懒得多做废话,把人扔给大力,自己径直回了易安院听管事娘子们回报今日府中的各项事宜,她今天已经是筋疲力尽,只盼望着上床好好地睡一觉,然而,理想和现实总是相反的。
华鑫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依然高高昂着头,神态桀骜的美人,心里躁的恨不得让大力把她叉出去,但还是强忍着心中不耐,压着性子问道:“姑娘有什么事?”
那女子看着她不说话,大力脾气暴躁,忍不住推了她一下,将她推得一个趔趄,才骂道:“你刚才不是嘴皮子挺利索吗?昂?!现在咋了?哑巴了?!”她一边骂,一边道:“这妮子不是好东西,俺按着嫁出去的红槿的份例给她安置屋子月银,还有那些女人用的玩意,她非说俺亏了她,还说俺瞒下了她的东西,一会儿闹着要见少爷,见外院有人看着,又闹着要来见小姐你,这小瘪犊子,你人也见了,你让小姐评评理,俺到底坑了你啥了?!”
大力声如洪钟,双目瞪得如牛眼一般,那美人却丝毫不惧,冷冷地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可把大力给惹毛了,伸着胳膊就要诉诸武力,华鑫连忙抬手把她拦住。
红槿是当初曹氏送来的丫鬟,后来华鑫把她提拔成了大丫鬟,她嫁人后屋子还空着,所以大力这般安排倒也无不妥,再说大丫鬟的份例也不低了,这位美人到底在别扭什么?
华鑫想了想,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女子高昂着头道:“回珠,回珠博尔特。”
华鑫隐约听过博尔特这个姓氏,回忆了好久才想起夏太史说过,便道:“你不是胡羯人,博尔特是龟兹王族的姓氏,你是龟兹王室中人?”
那女子没说话,反而把头仰得更高,一副“我是公主怕了吧还不来跪舔我”的表情。
华鑫“……”不是她太会看人脸色,而是这位回珠把心思全写在脸上了,这种妹子,被俘虏后还能活到现在,估计全是归功她那副好相貌。
华鑫忍着哈欠,对她和颜悦色地道:“大丫鬟的份例我知道,大力她并没有苛待你,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回珠抿了抿唇,横眉道:“我不是周朝人,但我在龟兹时用的马夫份例都比这高些!”
大力骂道:“你既然觉得龟兹好,又干嘛被俘虏到周朝来?既然受不了周朝的生活,干脆死在路上好了,在这里做一副死样子给谁看?!”
她不说还好,一说那回珠的大眼里立刻蓄满了泪,竟跪在地上哭哭啼啼起来。
华鑫“……”她喝了口提神的茶,慢慢道:“你方才说,我给你安置的份例还不如你的马夫是吗?”
回珠眨着婆娑泪眼点了点头,华鑫慢慢地“哦”了一声,:“马夫可以养马喂马,给我赶车,你能给我干什么?”
回珠愣住了,华鑫又倒了盏茶搁在手里,对着大力道:“从今日起,她的一应份例按着三等丫头的给,若是敢偷懒,便依例扣她月前,咱们府里不养闲人。”
她一边说,一边拍了拍回珠的肩膀:“好好干啊,我可不想你一个月以后被罚的还要倒给我贴钱。”
回珠连哭都忘了,直直地看着她,被大力在后脑勺上扇了一巴掌才回神。
华鑫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又看了回珠一眼,公主病什么的最讨厌了。
接下来的几日,回珠还是不安生不下来,三等丫鬟的屋子是好几人混住,回珠便寻事大闹了几场,她想着最好闹得能让谢怀源知道,体谅心疼她的委屈,华鑫很淡定地任由她折腾了几次,等到她望眼欲穿还看不到谢怀源出来时,这才不急不慢地登场。
她干脆把回珠安放在自己身边,不光每天上学让她陪着,就连每日端茶倒水,打扫屋子,整理床铺,甚至是倒洗脚水都让她亲力亲为,本来十个活全让她一个人干了,省下不少人手,回珠刚开始着实闹腾了几日,后来连闹腾的力气也没有了,整日累得瘫倒在床,难出什么幺蛾子。
华鑫对自己的调/教成果很满意,今日放学路上,特许她进轿子来歇着,今日她路过的街市颇为热闹,她兴致勃勃地看了一会儿,才放下帘子转向回珠道:“你也算是做了几日丫鬟了,觉得如何?有何想法?以后有何打算?”
☆、65|刺杀
回珠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问题,怔了片刻才道:“我…婢子既然被赏给了谢家,那就是谢家人,自然是要留在谢家了。”
她说话虽努力恭敬,但还是语气掩不住其中的傲慢意味。
华鑫注意到她说的是谢家人,不是小姐的人,便似笑非笑地道:“你又不姓谢,不过一个三等丫鬟,是哪门子的谢家人?别忘了你可是皇上赏给我的。”
回珠脸色一红,咬着下唇道:“只要小姐肯帮我,我怎么就不能当谢家人了?”
华鑫恨得牙痒痒,斜了她一眼,斜靠在锦垫上,问道:“你想我怎么帮你?”
回珠面色更红:“是…谢小公爷…你若是肯帮我美言几句,小公爷未必会驳了您的面子……”她忽然扬了扬头,眼睛直直地看着华鑫:“这样对你也有好处不是,青阳公主和丞国公不在了,若是我和谢小公爷能成,您在娘家也有个说话的人不是?”
华鑫道:“哦,呵呵。没看出来你倒是个聪明的。”若是一般小姐,听了这番话,没准就同意了,可是换成华鑫吗…呵呵。
回珠不知听没听懂她话中的讽刺之意,犹自继续道:“虽说他是您亲哥哥,可到底隔着一层,以后若是他娶了妻…您该如何自处?若是我和小公爷…我的心定然是向着您的,哪怕以后您出嫁了,娘家也能考得靠得牢…”
华鑫懒洋洋地道:“是吗?有些事我不明说也就罢了,可你真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的小动作,若是他真对你有心,你现在早都该被收进房里了,可现在呢?你身份不还是这么不尴不尬的吗?可见若是别人对你无心,你上赶着求都没用。”
回珠面色尴尬,不甘道:“小姐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论相貌身份,我也尽够了,小公爷眼光再高,也不至于高的如此离谱吧?!”
华鑫厌烦地看了她一眼,刺了她一句:“你?你是什么身份?若要肖想妾室的身份,还是有本事当了头等大丫鬟再说吧。”
回珠表情一滞,虽远离故国,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总还忍不住把自己当成龟兹的贵人,若是没人跟她直言,她还能在心里自欺欺人一番,今日美梦被华鑫一句话点破,神情有些沮丧和绝望,等稍稍回神时,又阴鸷愤恨地看了她一眼。
华鑫懒得照顾她情绪,看了她一眼,转头看向马车外,此时马车正经过一条闹市街,此时街上颇为热闹,有杂耍艺人在表演舞龙舞狮,正中还有人抛接火棍,赤脚踩火石。她怕挡了人家的道,便让车夫行走至一旁。
在她马车的东北方,一个举着狮头的舞狮人眼神闪了闪,借着一个翻跟头的动作打了个手势,他后面那个原本在抛接火棍的人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圆形的彩球。
底下围观的人群不明所以,还道是又有什么新花样,都纷纷欢呼起来,那人取出两个彩球,直直地向空中一抛,这时两个舞狮人猛的一跃,狮口衔住了两枚彩球,然后斜斜向后一甩…
那两枚彩球在空中猛然炸开,一阵布帛撕裂之声,彩色的烟雾在空中漫开,那烟雾不知怎的,居然在半空中凝而不散,且越来越浓郁,很快地就顺着风向飘来,转眼就到了华鑫坐马车的地方。
那几人见已经得手,立刻相互打了个手势,呼喝一声,几个舞狮的立刻掀下身上的披挂,不知从哪里摸出几把长刀来,原本还在台子上表演戏法的几个大汉也立刻丢下手里的火棍彩绦等物,一脚踹翻了火盆,从低下抽出短刃,直直地向着华鑫的轿子逼了过去……
……
钟玉站在谢怀源的书房里走来走去,不时垂头凝眉苦思,然后又接着开始走,他又是走了半晌,发现谢怀源还是不理自己,便又故意长吁短叹一番,见谢怀源还是纹丝不动地坐在上首,终于按捺不住,转头对着谢怀源道:“你难道不觉得此事蹊跷?”
谢怀源面上不动,问道:“何事?”
钟玉短促地冷笑了几声,随手取了一方犀角的镇纸敲着桌面,道:“阮梓木得胜归来之事。”他冷冷道:“不是我偏颇,阮梓木这人虽有些本事,但也称不上什么天纵之才,怎么可能无师自通到这等地步?若他真有这个本事,那你我这些家中世代从军之人还不得齐齐抹了脖子上吊,还读什么兵书,研习什么兵法啊!”
谢怀源道:“这世上定有异于常人的天才,也不足为奇。”
钟玉道:“可他之前不过是个小小行司马,打仗这事不比别的,首先统领数万人的眼光,手段,都不可能是无师自通的,以他的身份见识,如何能取胜?”他想了想,表情忽的诡异起来:“说起来,他手里的可是你的兵权,你难道就甘心拱手让人?”
谢怀源淡淡道:“你不是无的放矢之人,既然心中有了计较,又何必惺惺作态?”
钟玉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反而笑道:“不过是好奇你的态度罢了,”顿了顿,他道:“听说…阮梓木此次在西北能够旗开得胜,和那天水教很有些关联。”
谢怀源听到天水教,微微皱了皱眉毛。
钟玉面色阴沉:“你以为他真的得了那么大的战果?战报上说他斩首近万,不过是纵军屠民,砍了数万胡羯几个小部落无辜百姓的进行交差,而那几个小部落的位置人口各种情况,就是天水教这个地头蛇卖给他的,还有那些俘虏,其中大半都是塞外的奴隶,所以其中不光有胡羯人,甚至还有犬戎人,龟兹人
,这笔大买卖,就是他用兵器跟天水教换来的!”
谢怀源“哦”了一声,钟玉继续义愤道:“他把那些奴隶大半割了舌头,其余人便是说了真相,也没人会相信一个奴隶的话。阮梓木敢用如此手段伪造战功,欺君罔上,实在是天理难容!”
谢怀源淡淡道:“与你何干?与我何干?”
钟玉原本忠君爱国的表情一停,转头看向谢怀源道:“自然是要请你帮忙,去往西北走一趟,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谢怀源道:“皇上正在兴头上,如果得知此事,必然不会愿意,想必还会怪罪你多管闲事,害他失了颜面。”
钟玉听这话不像是拒绝的意思,便连忙道:“只要你肯答应,我就自然有办法让皇上同意你去西北走上一遭。”
谢怀源看他道:“你为何自己不去?”
钟玉叹息道:“你是知道我们家的,如今皇上已经明显偏向大皇子,这置皇后于何地?置我们钟家于何地?”
谢怀源算是默认了这个理由,正在权衡利弊,就看见一个侍从急匆匆地跑了进来,高声道:“少爷,不好了,小姐出事了!”
……
街上的百姓看这几人当街持刀,一看就不是善茬,立刻争先恐后的向街外跑去,那几人借着忙乱人群和烟雾的掩护,悄悄地靠近了华鑫的轿子。
她坐着轿子本就不便,不一会儿就被人群冲的左右摇晃,她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掀轿帘去看,就看见大力用身体牢牢护着轿子,百忙之中抽空把华鑫的头给塞了回去,她“啊”了一声,被推得跌倒在轿子里,却也知道是出了事,再不敢冒头了。
回珠也被晃得跌坐在地,却也顾不得形象,拉着华鑫的手慌张问道:“怎么了?外面怎么了?!”
华鑫无暇顾忌她,呵斥了一声让她闭嘴,仔细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只闻一片喧闹呼喝之声,她心中一急,就听见大力一声大喝:“贼子尔敢!”
接着华鑫就感到车身一震,一阵天旋地转,人被整个甩到车子的另一边,车身在宽阔的大路上打了好几个滑才停下来,华鑫勉强护住头部,全身仍旧被摔得生疼,不去理会吓得哭天抢的回珠,正要掀开帘子趁乱跑出去,就看到一截雪亮的刀锋直直地刺了进来。
一个大汉探入了半个身子,马车内光线昏暗,他左右看了看,发现竟然是有两个女子,他似乎眼神不大好,看了半晌也没分出那个是华鑫,便粗着嗓子问道:“你们哪个是谢家大小姐,江湖恩怨,只要交出谢郁陶,旁的人老子不杀!”
一旁的回珠突然用力把华鑫向前一推,高声叫道:“是她,她就是谢郁陶!”
华鑫惊怒地看了她一眼,正要说话,那就大汉嘿嘿笑了几声,伸出手就向着两人抓来,华鑫本要躲闪,却发现这手竟不是伸向自己,而是向着回珠伸去。
他狞笑道:“谢郁陶,你以为随便找个奴婢来糊弄老子,老子就会信?这世上哪有敢不顾主子的奴才?!还敢抢在主子前面开口?!哈哈,你就是谢郁陶,还想着推出奴婢去抵罪?!”
他拎小鸡似的把回珠拎出来,然后“噗”地一声刀锋入肉的闷响,华鑫感到一串血滴滴滴答答的落在自己脸上,鼻端尽是浓郁的铁锈味,她心中狂跳,奋力就想从侧翻的马车中爬出去。
马车外那汉子“咦”了一声,随即怒道:“妈的,又上当了,是个异族娘们!”
他暴怒之下立刻用长刀在车厢里狠戳了几下,华鑫虽然努力躲闪,却还是被划了几道深浅不一的口子,那大汉正要来一下狠的,结果了她的性命,就听远处传来一阵长箭的破空声…
华鑫勉强抬头,就看见一只箭含怒射来,直直地射穿了大汉的脖颈。
☆、66|727
华鑫斜靠在床榻上,一边抬头数着绣缦上的蝙蝠纹路,一边听着白茹在她耳边哭哭啼啼:“这起子作死的妖人,好端端地伤你作甚?”
华鑫看她用帕子一下又一下揩着眼角,好像华鑫已经躺在棺材里了,她本来还不怎么疼,却被她哭的全身隐隐作疼起来,连连摆手道:“你哭个什么劲,我这不还没死呢吗。”
白茹用帕子打了她一下,骂道:“胡说什么呢,不能说点好的?!”
前几日她半路上被天水教的人刺杀,谢怀源带人杀到,怒极之下差点把人这些余孽全砍了,幸好被钟玉劝住,留了几个活口,把人带去拷问,那几人竟还不知死活,口口声声地宣称他们已得到天水神的庇佑,刀枪不入,结果两顿鞭子下去就什么都招了,原来他们是想趁着战乱,流民众多,来京城发展教众,镐京令听的汗颜,不敢多耽搁,立刻把这些证据呈给皇上。
周成帝的案头上本来就摆着好几份跟钟家有关联的大臣呈上的关于天水教的奏报,都明里暗里指摘天水教勾连大臣,暗蓄私兵,意图谋反。再加上华鑫在大街上光天化日立刻被人之下刺杀,周成帝气的立刻把大司命下了狱,他虽然不怎么关心华鑫的安危,但在镐京,天子脚下,一个皇室的外戚,豪门贵女被明目张胆地刺杀,简直是在扇他老人家的脸!
他大怒之下,立刻连夜召开一干重臣商议天水教一案,商议该谁去西北调查此事,结果钟玉一路推波助澜,最终确定了谢怀源去西北调查此案,受以便宜行事之权,若是查明属实,立刻在西北就地调兵剿灭这股妖人,周成帝虽不喜谢怀源权柄过重,但对他办事能力还是肯定的,心里权衡一时,还是决定了让他去。
这些还都只是朝堂上的麻烦,最让她烦闷的是近来谢怀源忙着准备去西北之事,时时不在家,大皇子近来又嚣张跋扈不可一世,如今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连曾经对谢怀源的顾忌都忘了,所以便借着“探望病情”之名经常来谢府走一圈。
上次差点让他进了易安院华鑫的卧房,惊得华鑫连忙命人去叫谢怀源,又让大力硬拦着,他这才没得手,还被谢怀源教训了一顿。后来华鑫把这事告诉皇后,皇后竟也无能为力,因为周成帝知道此事后反应淡淡,甚至还流露出了让大皇子和谢家结亲的意思,皇后就再不敢多说了,让她心里更为烦闷。
华鑫心里存了许多事,所以怔怔地望着床幔走神,白茹在旁边替她伤心了一时,见当事人不给半点反应,忍不住站起身跺了跺脚,嗔道:“你这人真是的,人家安慰你好一时,你连句话也没有,真是的!”
华鑫这才回过神来,陪笑道:“哪有哪有,不过是前些日子受了惊吓,最近有些回不过神。”
白茹立刻收起满脸嗔怒,心有期期地道:“你说的是,要是我指不定得吓成什么样子呢。”她忽然又欢喜道:“不过圣上已经派了你哥哥去西北,这下定然无事了。”
华鑫听了这话,心里不由得更加堵的慌,白茹还在一旁喋喋,华鑫却越发烦闷,正要开口换个话题,就看见谢怀源施施然走了进来。
白茹面色一红,表情有些紧张,对着华鑫匆匆安慰了几句,红着脸细声细气地说了声小公爷好,然后低头跑了。
谢怀源坐在她床边,看着她脖颈上被刀划出的一道细长伤口,微微皱起眉,神色有些懊恼。
华鑫看他如此脸色,伸手拍了拍他道:“不干你的事,谁想到他们能有这般大的胆子,在京里就敢行刺。”
谢怀源轻轻摸了摸她的长发,仍旧不语。
华鑫看他神色,忍不住问道:“你要走的日子定了?”
谢怀源道:“下个月就走。”
华鑫一阵郁闷,有气无力地道:“要走多久?”
谢怀源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会尽快回来的。”
华鑫垂头沮丧了一会儿,又忽然抬起头希冀道:“你不如带了我一起去吧?”
谢怀源看她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虽有些心疼,但还是摇头道:“此去西北路途遥远,我又是有公事在身,谁知道会出什么?”他淡淡道:“我不能拿你冒险。”
华鑫枕在他的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腰,嘟囔道:“万一大皇子又来怎么办?”她叹口气,郁闷道:“我是怕皇上那里乱点鸳鸯谱,万一等你回来了,我都是别人家的人了,那可怎么办?”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淡淡道:“我这里还豢养了几个死士。”
华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不去就不去,你可别动这心思,秦舞阳知道不?不怕死和敢杀人是两回事,若是中间环节出了什么纰漏,大皇子没死,你可就完蛋了!”她没留神扯动了自己的伤口,疼的一呲牙。
谢怀源连忙搂住她,不让她随意乱动,华鑫怕他还不死心,连忙道:“我就在京里呆着就成,大不了我就秉了皇后娘娘,搬去跟昭宁住,他再没脸也不至于追到自家妹子的宫里吧?!”
谢怀源道:“你难道还一直不出宫了?”
华鑫表情一僵,讷讷说不出话来。
谢怀源道:“他一日不死,你一日就不能安生。”
华鑫摇头道:“他是不是什么好人,但不该由你杀,你难道想背上弑君篡位的罪名?”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你说的是。”他从床边的抽屉里取出药膏,用取了干净的棉布给她上药。华鑫感到些微的刺疼,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谢怀源放轻了动作,帮她把药膏抹匀。
华鑫闭着眼睛享受尼桑的爱心服务,忽然听他道:“我带你走。”
华鑫睁开眼,目光炯炯地看着他,他缓缓道:“我带你去西北,就说你前几日受了惊吓,西北有名医,我顺便带你去寻访名医。”
华鑫冲他伸出手,谢怀源十分配合地倾身低头,华鑫给了他一个熊抱表示肯定。
……
郁喜整个人蜷缩在墙角里,不时发出几声虚弱的低咳,屋里潮湿阴暗,除了一张简单的素床,再无它物,她轻轻地咳嗽着,像是不敢惊动其他人。
她抬眼看了看自己现在和其他几个不得宠的妾室并排居住的屋子,想到当初在谢府一人独住的奢华院落,心里一片悔恨涩然,有些想哭,但眼底却早已干涸。
她茫然抬头看着天花板,正要挣扎着起身,门外就突然闯进来一个内侍,拍了拍门板,对着她喊道:“谢姨娘,谢家有人来找你了!”这里只是大皇子的别院,专门安置一些不受宠的妾室,这里伺候的下人都无甚油水可捞,是以脾气都极差,动辄便是一顿羞辱打骂,反正大皇子也不会理会这些人的死活。
郁喜茫然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蠕动着嘴唇重复道:“谢家…来人了?”
那内侍不耐烦起来,扯着她的手臂就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你走快点,莫要耽误我的事。”
郁喜渐渐回过神来,心中浮现惊喜,谢府派人来了?有人要救她了?她可以离开了?
等出了府门,绕到一侧昏暗的街道,那里停放着一辆小小的马车,一个看起来面容普通的青年立在车边,正笑的满面春风地给那内侍递钱,内侍脸上笑开了花,嘴上连连推拒,但手里却忙不迭收下了。
内侍拿了钱,看了郁喜一眼,转头离去了,站在车边那个面色普通的青年笑道:“二小姐,请上车吧。”
此时叫出谢家二小姐这个称呼,对她来说无疑是种讽刺,但她不敢有丝毫不满,把曾经扬的高高的头颅低下,老老实实地进了马车。
她一进去,就看见那个让她畏之如虎又不满不甘的大哥端坐在那里,正静静看着她。
郁喜不敢多看,只是垂着头恭敬地等着她先开口,谢怀源静静等了一时,看着她还算沉得住气,目光终于露出几分满意。
他淡淡道:“我知道你现在境况如何,但我不能带你出大皇子府。”
郁喜眼底流露出几分绝望,又不甘地看着他:“难道…我就要这么被作践到死?”
谢怀源道:“未必。”
郁喜又抬头看着他,指头紧紧捏着破烂的裙边。
谢怀源道:“我此次来,是有事要交代给你,你若是能成,那就是最好,自己也能求个解脱,你若是不能,我便另换他人,但不论成不成,你都不能有丝毫泄露。你若是不慎说漏了嘴……”他不知何意地笑了笑:“别忘了,你生母还在我这里。”
郁喜心中一颤,看着他冷漠的眼神,身子颤抖了片刻,忽然却又平静了下来:“你说吧,我照做就是。”
他道:“你恨大皇子吗?”
……
华鑫身上的伤好了大半,立刻起来规制下人,整理出行要用的东西,这次去西北主要以调查为主,华鑫想了想,重新采购了一批实用但不奢华的必需品。
两人一走,谢府就没了正经主子,华鑫又找来几个得用的老仆和管事娘子细细叮嘱,让他们好生当差,小事自行商议,大事快马送来给她。她如此忙乱了半天,正有些头晕眼花,就听门外人来报:“大少爷回来了!”
华鑫连忙迎了出去,对着谢怀源笑道:“可巧了,饭才得你就回来了…额…你今日去寻郁喜说了些什么?”
谢怀源微微摇头,似乎不想提起这件事,华鑫遗憾地闭嘴,见他不说,也不想他为难,正要换一个话题,就听门外又有人来道:“谢小公爷,殿下特在明辉楼设宴为您践行,您可否赏脸一去?”
☆、67|7.27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等到来传话的那人退去,华鑫问道:“你…准备去?”
他道:“自然要去,为何不去?”
华鑫撇嘴:“宴无好宴,就怕是鸿门宴。”
谢怀源淡淡道:“那就看看,他能把我如何。”
华鑫见劝不住他,便道:“那我叫人给你备车。”
谢怀源微微点头,就见华鑫命人叫来了一辆金光灿烂,用来参加宫廷宴的马车,上面挂了八幅绣金夔龙带,雕金绘银,精彩非凡。
华鑫亲自放了脚踏在车边,忧心忡忡地道:“换辆好车,壮壮声势,你要不要换身衣服再去?”
谢怀源“……”他斜了华鑫一眼,转身走进车里,想到这番场景,却忍不住轻笑了几下,听的门外赶车的车夫一阵惊悚。
明辉楼是镐京着名的酒楼,也是高官权贵常来宴饮的所在,距离黄金地段的谢府并不远,但谢怀源还是叫马夫多走了几圈,这才不急不慢地走向明辉楼。
明辉楼虽显赫,但来往的人却不多,大都是镐京一些顶级的豪门世家,一般的暴发户想进来都没有门路,今日更是因为大皇子设宴,提早清了场,除了邀请的客人,谁也不得入内,因此显得十分清净。
谢怀源抬步入内,就看见各个坐席已经满了,只有大皇子的面上透着几分阴戾不耐。他今日特意打扮了一番,金冠玉带,颇有几分潇洒气概,谢怀源看着他,却想到了华鑫方才的小心思,眼底又浮现出几许笑容。
大皇子见他进来,微微敛了脸上额怒色,迎上来道:“怀源今日可是来迟了,当自罚一杯。”
谢怀源道:“多谢殿下厚爱,臣有伤在身,不宜饮酒。”
大皇子面色一沉,这话显然是托词了,而且还是大大的谎话,最近又没有什么战事,他跑到哪里受得伤,他没想到谢怀源连个合理点的理由都不想找,对他实在是敷衍之极!
他冷笑着问道:“不知谢小公爷哪里受得伤啊?”特意在小字上加了重音。
谢怀源面不改色地道:“前些日子蚊虫咬的。”
大皇子的脸立刻一黑,旁边有人见势不好,立刻打了个哈哈道:“哈哈,前些日子京中暑气重,蚊虫多些也是正常,谢小公爷应当多多熏些艾草才是啊,哈哈,哈哈哈……”
他一说,其他人立即也跟着哈哈哈起来,于是楼里响起了一片哈哈哈之声,大皇子一时发作不得,阴沉着脸点了点头。
坐在大皇子位置左手边的阮梓木突然开口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小公爷入座吧。”
谢怀源连眼尾也没给他,只是看着大皇子,后者忍气道:“就请谢小公爷入座吧。”
谢怀源淡淡道声多谢,却依旧不提步,坐在席上的一干人面面相觑,你让让我我让让你,最后发现仅在最后一排角落里有个孤零零的位置。
大皇子面带得意,却故作遗憾道:“是孤考虑不周,也只能委屈谢小公爷了。”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要向外走去,大皇子没想到他还敢如此目中无人,怒喝道:“谢小公爷这是执意要拂却孤的面子吗?!”
谢怀源道:“既然大皇子宴客,又岂会没有备好位置呢?既然没有备好位置,那就说明并未准备请臣下,那臣自然不用留了。”
大皇子面色一戾,沉声道:“谢小公爷这是在责怪孤了?”
谢怀源道:“小事而已,臣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言下之意是大皇子确实有过错。
大皇子脸色阴的可以滴出水来,但想到今日的目的,又深吸了一口气,硬是忍住翻腾的怒火,把气撒到一边的侍从身上,一脚踹去,骂道:“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加个位置!”
那侍从一溜烟跑开,再来时已经端了张椅子,谢怀源振袖坐下,一时间大袖翻飞,见了的人皆道了声好风采。
大皇子见状心里更是堵的慌,黑着脸坐下,给一旁的一个身着青色锦衣的中年男子打了个眼色,后者会意地点了点头。
大皇子饮了口酒,忽然叹息一声,那青色锦衣的男子接口道:“大皇子因何叹气?”
大皇子故作迟疑片刻,又笑道:“罢了罢了,说出来引人笑话,咱们喝酒吧。”
那男子若有似无地看了谢怀源一眼,笑道:“殿下如今正是少年得意之时,唯独正室之位久久空悬,我猜是还差一位贤妻。”
大皇子故作不在意地笑道:“不过是见诸位都成家立室,心有所感罢了,让诸位见笑了。”
有一位官员不明所以,奇道:“我记得谢小公爷和阮大人都未曾娶妻,大皇子未曾成家立室也算不得什么。”
他同伴见状,立刻灌了口酒让他闭嘴。
大皇子收回瞪过去的眼睛,微笑道:“不过随意说说罢了,诸位不必当真。”
那青色锦袍的男子立刻道:“殿下乃是皇子,选妻之事也不可等闲视之。”他又看了谢怀源一眼,笑道:“我听说谢家小姐貌美贤德,正是良配啊,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就看到谢怀源眼底的阴寒,笑到一半卡了壳,谢怀源收回目光淡淡道:“家妹虽算不得什么金枝玉叶,但也不是可以在人前妄加非议的。”
那人面色尴尬,讪讪道:“小公爷说的是,下官自罚一杯。”说着就满饮了一杯,见谢怀源并不看他,也不端酒杯,面上又更是尴尬了几分。
大皇子看了两人一眼,故作遗憾地叹息道:“谢家大小姐自然是极好的,与孤又是中表之亲,所以吗……”他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忽然仰起头,仰天洒脱一笑:“不瞒诸位说,孤那四弟多病,孤看在心里也心疼的很,所以这天下大事,孤也不想劳动他去管了,诸位觉得如何?”
这话中的含意简直不言而喻,在座的都面面相觑起来,有几个大皇子一脉的人立刻响应起来,大声鼓吹,就听大皇子继续豪迈道:“谢小公爷,若是郁陶小姐……孤必然不会负了她就是。”
谢怀源淡淡道:“舍妹的婚事我做不了主。”
大皇子冷笑道:“长兄如父,如今谢国公业已去世,整个丞国公府小公爷都做得了主,如今你的亲妹子有什么做不了主的?莫不是瞧不上孤?”
这话也恰恰道出了谢怀源的憾处,他面色冷凝,寒声道:“大皇子说不负?那请问如今陈家二小姐现在何处?”
大皇子真是暴怒,立刻起身喊道:“你竟敢…!”他短处被人当年揭开,一时气极,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旁的见两人针锋相对分毫不让,正想开口打几句圆场,就见谢怀源却已起身,随口说了句告辞便离去了。
大皇子面色铁青地坐在原处,狠狠地盯着谢怀源的背影。他怎么敢,怎么敢再跟自己作对!自己可是未来的周天子啊,他难道不该对自己俯首帖耳,然后把谢郁陶乖乖献上吗?!他凭什么还敢这么狂傲,凭什么!
大皇子手里紧紧握着酒杯,额上的青筋却已高高崩起…
……
去往西北的官道上,几十骑精悍的骑手护着当中的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十几辆车子,上面堆满了货物,可看那些骑手的样子像是商队护卫,但却对那十几车货物并不十分在意,但是对中间那辆马车却十分看护,怪异得紧。
华鑫趴在马车里,对着扮做行商的谢怀源取笑道:“你这商队扮的不伦不类,哪有这般不在乎货物的商人?”
谢怀源看她一眼,没有做声。
自打他从大皇子宴会上回来就这么一副情态,他原来虽说寡言,但也不至于对着她还一句话不说,如今却真是能少说就少说。
华鑫虽然问了许多遍,但如今还是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怎么了?可是大皇子给你气受了?”
谢怀源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不想告诉她那时大皇子的正戳中两人隐忧,让她也跟着一起烦恼。
华鑫见他又是这副样子,恨不能掐着他的脖子逼他快说。
谢怀源心里猛的闪过一个年头,却还未能成型,他皱了皱眉头,看着华鑫一脸幽怨地看着他,便强压下心思,转了话题随口问道:“这是到哪了?”
华鑫斜了他一眼,故意拿乔了一会儿,见他不接茬,才无趣道:“我也不知道,约是还没出关吧。”
谢怀源看了看天色,问道:“你可饿了?”
华鑫撇嘴道:“半柱香前才吃过呢。”
谢怀源哦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他半晌不说话还成,华鑫嘴却闲不住,又问道:“我记得自你赴宴之后,大皇子府又来了封信,这是为了什么?”
谢怀源淡淡道:“无非就是让我不要调查此事,或者干脆把天水教斩草除根,给阮梓木行个便宜,免了他的罪责。”
华鑫鄙夷道:“这大皇子也太不要脸了,”她想了想,又担忧道:“可是阮梓木既然和天水教勾连,会不会把你的行踪泄露?”
谢怀源淡淡道:“我已经派出三队两千人护卫故意大张旗鼓地从另外一条道去往西北,阮梓木就算告诉天水教要多加提防,又如何能知道我们的行踪?”
华鑫夸张地鼓掌赞道:“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果然是掩人耳目的好计策。”
谢怀源正要说话,就听外面有人报道:“大人,前面有一对儿兄妹遇难,咱们要帮忙吗?”
☆、68|728
华鑫微微一怔,问道:“兄妹?官道上怎么会有兄妹?”
外面那人答道:“他们原本是逃难去京城的流民,后来听说家乡战事已平,所以准备返乡,没想到在路上遇了路匪,这才遭了难。”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想了想道:“我随你去看看。”说着就抬步下了车,谢怀源虚扶着她,也跟着下了马车。
官道上确实半跪着一对儿男女,女子衣衫破烂不堪,一头乱发挡着面庞,正捂着前襟低低哭泣,男子扶着女子,也是满面沉痛。两人虽都看着有些惊慌,但一双眼睛都警惕地四处打量,手紧紧地缩在袖子里,时刻准备着出手。
男的名叫李锦,女人叫董三娘,两人都是当日跟那大护法去往京城传道的人,只不过当日刺杀华鑫的行动两人并没有参与,这才逃过一劫,但自那是发生后,全城戒严,两人无法,只好假扮乞丐出城,又扮做兄妹,这才从京城中逃了出来,没想到虎落平阳,往西北走的时候遇上劫道的了,幸好他们劫财劫色但不要命,结果这才不知是幸运还是倒霉的被扔到官道上,正好碰上乔装改扮的华鑫一行人。
他们本来只想早些回西北老巢,但可惜身上没了钱物,只怕还没到西北就先饿死了,所以只能动了歪脑筋,想着先找一个商队,坑蒙些钱财。
华鑫下车走了几步,便看见了这官道跪着的两人,她迟疑着问道:“这是怎么了?”
董三娘立刻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响头,对着华鑫哭的凄凄切切:“这位小姐,奴家和兄长本是西北铜陵人士,后来家里遭了难,这才流亡到镐京,只是后来听说朝廷打了胜仗,这才准备启程返乡,没想到才走到半路上便被打劫,奴家……奴家也被…”说着就掩面而哭,似是伤心的说不出话来。
李锦揽着董三娘,亦是一脸沉痛地道:“我妹子受了这般大辱,本是准备自尽,被我死死拦住,这才勉强留下一条性命,我们二人已是身无分文,还望小姐给条活路吧!”说着也跟着砰砰磕头。
这话说的,好像华鑫不救他们二人就是意图害他们似的,她微微皱了皱眉,有些犹疑地看着谢怀源,倒不是她小气,只是她前世出去旅游的时候遇到过类似的骗局,当时还被骗了千八百,此时见了类似的事,自然提了万分的小心。
董三娘这时抬起头,她常年在外招揽香客,眼力极好,一眼就看出这里谢怀源才是主事人,便对着他连连哀求“此去西北路远,这位少爷就捎奴家兄妹二人一程吧,路上也有个伴不是?”说着就抬眼,眸光潋滟的看着谢怀源。
华鑫下意识地低头打量她几眼,发现这女子二十五六上下,正是风情动人的年纪,她容貌不算甚美,但嘴唇略厚,眼尾稍长,更有万种风情。只是有一点,跟她那亲哥哥一点也不像。
华鑫见状,心中更添了几分犹疑,轻轻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正要跟他商量,就听他淡淡道:“那就跟上吧。”
华鑫“……”这算不算打脸。
李锦和董三娘二人见状,立刻大喜过望,对着谢怀源连连叩头,相互搀扶着起身,华鑫注意到,她起身时露出的两截手腕上各套了一只木镯,那本是很便宜的物事,但木镯上雕了只稀奇古怪的似鸟非鸟,似豹非豹的动物,引得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华鑫跟着谢怀源上轿后,忍不住酸溜溜地说:“你可当心仙人跳啊。”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特别是目光在她的腰际留恋片刻,看的华鑫浑身发痒,才道:“他们是天水教的人。”
华鑫“啊”了一声,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谢怀源道:“天水教势力在西北盘踞多年,根深蒂固,甚至有不少朝廷官员和当地士绅都成了他们的爪牙,要想解决这些人,必须得剑走偏锋才是。”
华鑫隐约听出些门道来,便静静地等着他说下去。
他继续道:“他二人自以为行踪隐秘,其实不过是我故意放出的漏网之鱼罢了,我特地叮嘱人一路放过他们,派人悄悄跟在其后,为的就是找出他们的老巢。”他又微微皱眉道:“不过这二人居然遇到山匪,确实出乎我的意料,幸好性命无事,应当于我的计划无碍,为免失去两人踪迹,我先将两人带上择日再把两人放了,派人继续跟着。”
虽然知道这么想对尼桑不太尊重,但她的脑海里还是回荡着一句话:你个心机婊啊心机婊。
后面的护卫已经搬开货物,给两人腾出了呆的地方,上面还加了粗布缝制的顶棚,用来遮风挡雨,两人缩在车里,李锦压低声音抱怨道:“你干的好事,咱们本来是打算骗些钱就走,这下可好,咱们的身份见不得光,一直这么跟着,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董三娘扬了扬细细的眉毛,骂道:“蠢货,这你就长了这点脑子!”她又骂了几句,才道:“咱们这次把教主交代的事办砸了,他老人家定是不高兴,我是看着这行商一下子拉了几十车货物,想必是个有钱的主,若是能让他们当了咱们的香客,也能稍稍免去些责罚。”
李锦狐疑道:“我看那兄妹二人都是精明的,你有那个把握?”
董三娘冷笑道:“你怕什么,我对男人的手段纵然不如我姐姐,但也从没失过手,男人一抬眼皮子,我就知道他想要什么,今日那人若不是惦记了老娘的身子,又何必不顾他那妹子的不情愿,硬是留我下来?!他若是没存那份心思,直接给我们点钱打发我们走人就是了,留下我们做什么?!”
李锦怔怔点头道:“你说的有理。”
董三娘得意道:“只要他敢来找老娘,老娘就有办法让他忘乎所以,天下男人不都是一个德行,不论外表多正经,内里又有哪个不好色,呵呵,到时候只要他在咱们的掌控中,整个商队也都是咱们的了!”
……
一路去西北,道路遥远,且西北多山路,又不能像上次从会稽回来一样坐船,只好坐在马车里颠簸,她开始还觉得新鲜,现在就只无聊的在马车里睡觉。
今日好容易到了西北少见的商城,繁华之都大同,华鑫睡得迷迷糊糊中被人抱出了马车,她正要睁眼,就听到一阵细语,略带些艳羡传来:“华少爷对妹子真是好啊。”
华是谢怀源用来掩藏身份的姓氏,华鑫听一次古怪一次,好像跟谢怀源倒插门似的,当时她把这个想法,就被他按到怀里一通好挠,直到她痒得喘不过气来才作罢。
华鑫从谢怀源怀里伸出半个头,懒洋洋地道:“姑娘不也是有哥哥吗,何必羡慕旁人,要知道,有的人的好处别人是学不来的。”
董三娘听这话句句带刺,还是不懂华鑫为何如此针对自己,她这些天着意讨好二人,可惜收效甚微,心里不由得冒出些火气来,皮笑肉不笑地道:“我不过是白说说罢了。”
华鑫看了她一眼,打了个哈欠,嘴上不饶人道:“有的话,还是不要说为好,姑娘觉得我哥哥待我好便羡慕有加,难道你哥哥就待你不好了?如此一说,未免有些没良心。”
董三娘心里大怒,她何曾被一个小姑娘如此揶揄过,不过此时形式比人强,也只能低头陪笑脸。
谢怀源一直没有开头,等到华鑫说了个痛快,才帮她把风帽戴好,抱着她往里走。
华鑫靠在怀里,不依不饶地继续道:“哎,有的人啊,白吃了别人家那么多天的米,却什么也做不了,也不晓得主家会不会厌烦呦~”
董三娘黑着脸回了自己的马车。
华鑫一进自己的房间,便精神一振,兴奋地问谢怀源道:“你看我刚才表现如何?她会不会被气走?”
谢怀源淡淡道:“幼稚。”
华鑫黑着脸道:“这两人真是讨厌,赖着迟迟不动身算什么意思,你都没法派人跟着了,若是他们死活不走,你下一步计划该怎么进行!?”
谢怀源垂眸看她道:“你真是为了这个?”
华鑫老脸一红,那董三娘着实讨厌,明明是个邪/教,愣是要干起拉皮条的活,拉的还是她自己,整日表现一副恨不得自荐枕席的德行,让华鑫着实恼火。
她在床上滚了一圈,顾左右而言他道:“烦死了烦死了,他们到底何时能走!”
谢怀源淡淡道:“也快到了,如今已到了天水教的范围,到时候他们就是不走,我也不会再留。”
华鑫点头附和道:“就是就是。”
谢怀源突然倾身,隔着她的几许乱发吻住了两片艳色的双唇,华鑫还未反应,就见他浅尝辄止,抽身退离,华鑫有点脸红,尴尬地嘀咕道:“你怎么,怎么突然就……”
谢怀源眸色一黯,低声道:“咱们好几日不曾…”
华鑫“……”不要说这么暧昧好吗,她红着脸继续尴尬道:“本来也没什么……”
谢怀源表情奇异地道:“没什么?”
华鑫“……”她还是不说话了吧。
谢怀源却忽然转了话题,淡淡道:“你不是问我那日从大皇子宴会上回来为何不快?”
华鑫见他终于要说,喜道:“到底是什么事?”
谢怀源轻轻把她揽到怀里:“是你我的事。”
☆、69|730
华鑫双手环着他的脖子,忍不住叹了口气,为什么偏偏是兄妹呢?什么叫阴差阳错,这就是阴差阳错了,天下再艰难的有情人都能终成眷属,可唯独他们不行,两人还都是有口难言,可若是敢道出实情,定然少不了欺君的罪责。
谢怀源低垂着眼眸,似乎在静静地思索着什么,见她满面烦恼,又伸出手,轻轻揉散了她眉心的褶皱。
华鑫叹了口气,从他怀里退出来,绕到桌边坐下,手托腮发愁,忽然苦笑着问谢怀源:“我们这算是什么?乱/伦?”
谢怀源抿着唇,脸色微沉:“不要乱说。”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淡淡道:“我倒是有个法子,只是那法子对你太过不公,要委屈了你,不到万不得已,我并不想用。”
华鑫正要追问,就见他轻轻拧着眉头,垂头沉思不语,又轻轻摇了摇头,不想让他为难,想了想,换了笑脸出来,轻轻推了推他道:“船到桥头自然直,别想这些了,咱们来下棋吧。”说着就取了转身去了檀木的棋盘和同材质的棋子来。
谢怀源可以说是天纵之才,从军事武略到经史文韬无一不精,但独独在下象棋上欠缺了点天赋,就好比整整有一棋盘的活路,他偏偏就走了那唯一的思路,也是一种难得的“神技”了。
华鑫在楼底下和老大爷下棋的时候被所有人誉为十年难得一见的臭棋篓子,没想到却能遇见谢怀源这个五十年难得一见的烂手,实在是大喜过望,所以有事没事就拉着他运棋一番找找自信。
屋内响起一片“啪啪”地落子之声,不时传来华鑫嘚瑟地声音“哈哈,我来移炮,吃掉你的卒。”
“唔……你怎地就偏偏走了这条死路,嘿嘿嘿…”
眼看着谢怀源就要被杀得片甲不留,华鑫差点激动地手舞足蹈庆祝胜利,就听见门外小二来报“这位少爷,小姐…跟在你们队伍里的那姑娘,听说是病了,一进门不知怎的就晕过去了。”他声音似有些为难:“小人本来是想请大夫的,可那人兄长非说是这位小姐为了把她赶走,暗害他妹子,非要您过去给个说法,你看这…”
华鑫在心里叫了声漂亮,要说这实在是个一箭双雕的好计谋,这些日子华鑫明着针对她,她让自己的“亲哥哥”这么一说,要是不明实情的人一听没准就信了,顺便还能把谢怀源勾搭过去,可谓是一举两得。
华鑫撇了撇嘴,轻轻推了推谢怀源:“听见了没,人家叫你呢?”
谢怀源微微横了她一眼,忽然向外语带微嘲道:“让他们等着,我会给个说法的。”
华鑫瞪眼道:“你还真打算去啊?”
谢怀源摸了摸她的头发:“可要一起?”
华鑫满意点头道:“自然是要一起了。”她放下盘起的双腿,拉着谢怀源往外走道:“走走走,看她使出什么花样来。”
那客栈胜在清幽精致,却不大,所以两人走了不过片刻就到了,她伸头看了看,那董三娘一脸病弱地靠在床上,胸膛有气无力地起伏着,好一副病西施的样子,不过她容貌偏风情妩媚,这幅惨淡的样子看着不免有些违和。
李锦和董三娘没想到华鑫竟也跟着过来了,神情都有些讶然,双双交换了个眼色,还是李锦先开口道:“小姐,我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我妹子虽和你不对付,但你也不该这样害她啊。”神情悲戚,一脸被强权压迫又不敢反抗的无可奈何。
董三娘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颤声道:“哥哥别说了,”她冲着华鑫和谢怀源欠身道:“妾身无事,跟小姐无关,劳烦少爷和小姐了。”
华鑫本着气死人不偿命的精神,懒洋洋地道:“既然无事,那就省下看大夫和买药材的银子了。”
董三娘手指捏了捏被角,脸上的表情一滞,原本就是做戏,如今也差点被华鑫气了个仰倒,她转头看了看谢怀源,指望他能说句公道话,却见他点头道:“既然无事,那便算了吧,你兄妹二人在我商队里留了多时,凡事多有不便,也差不多该到了离去的时候了。”竟是半分也不提她晕倒的事。
这二人听了大惊失色,他们还指望着谋夺这“华家商队”的家产呢,当下董三娘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不面子了,连声哀求道:“少爷小姐,都是妾身的错,是妾身不好,还望少爷开开恩吧,妾身兄妹二人无依无靠,若是离了少爷的商队,只怕只有死路一条了。”
华鑫道:“既然知道要靠着我们,那也少惹些是非。”她心里着实有些不大理解这两人的想法,既然是待在别人商队里,自然该安分些才是,这二人却偏偏只恨不能生出些是非来,难道就认定谢怀源见到她一定会神魂颠倒?不过她哪里知道,这二人是眼看着要到了西北,谢怀源和华鑫却还偏偏不上套,心里着急,孤注一掷之下这才使了昏招,也是他二人被洗劫一空,原本那些□□物都没带在身上,不然早就使了,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谢怀源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宴席,两位请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董三娘还能说些什么?她着实没想到谢怀源宠妹子宠到这个份上,只好退而求其次道:“如今天晚了,求公子可怜可怜奴家,让奴家兄妹二人明日再走吧。”
谢怀源冷冷地看了二人一眼,看的两人都是打了一个激灵,不敢再多言,他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送二位走吧。”
说着就转身走了出去,留下两人面色讪讪,但还是厚着脸皮不挪步,华鑫差点气的笑了起来,这邪/教当的也太没节操了点,还有没有点身为邪/教的自觉了?!
他俩除了那一身需要依靠工具的幻术,再无别的本事了,深知离了华家商队就是死路一条,只好厚着脸皮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强留在这里。
华鑫心里炸毛,但又不能跟她泼妇似的当街叫骂,只好暗自压下火气,转身跟着谢怀源走了出去。
一出门她就忍不住吐槽道:“这两人脸皮也太厚了些,哪有冤枉了人家妹妹,还好意思强行留下的。”
谢怀源淡淡道:“明日他们再不走,我便命人打断他们的双腿,让他们爬回西北。”
他的语气不带半分火气,更不见咬牙切齿,华鑫却清楚,他绝对说得出做得到,连忙道:“哪能啊,你若是打了他们的腿,谁来帮你找到天水教的老巢?”
谢怀源道:“天水教之人众多,也不差这两个。”
华鑫还是摇头道:“哪有那么多人正巧就被你抓到?”她连忙拍胸脯保证道:“你就交给我吧,我保证让他们明日就走,绝不耽误你的事。”
……
第二日一早,华鑫便特地起了个大早,一大早便喧闹起来,命人把客栈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才带着人到了董三娘住的房子。
董三娘果然硬是赖在这里未走,此时大概才刚起床,眼看着华鑫带着人冲进她房子里,以为她要强行赶人,吓得尖声道:“你们要做什么?!”
华鑫冲她笑了笑道:“姑娘别怕,只不过我丢了几件首饰,所以按例四处寻寻,也是小事,姑娘只管睡自己的便是。”
话虽如此,但几个人在屋里翻箱倒柜,她一颗心提着,如何能睡得着?
华鑫有意算计人,也懒得装模作样,随意翻了几下便看到衣柜里掉出几样首饰来,她故作惊讶地走过去看了几眼,然后拿起来对着董三娘质问道:“姑娘,这是什么?”
董三娘傻眼了,正要进来帮忙的李锦也傻眼了,华鑫一脸沉痛地道:“你这是为何啊姑娘?我和我家哥哥好心收留你,没想到你却做出如此无德之事,真是…哎!你若是喜欢,跟我说一声,难道我会不许?”
董三娘心知这是遭了算计,反应极快地喊起怨来:“小姐,妾身虽是小家女,但也知道廉耻,怎么会做出偷拿别人东西之事呢?!而且妾身昨晚上一直在自己房里,一步都没有离开,这是人所共见的,如何能拿小姐的东西呢?”
华鑫问道:“哦?谁见了?”
董三娘咬着牙道:“是妾身的哥哥。”
华鑫嗤笑道:“你哥哥自然是向着你说话的,如何能作证?”
如今情势比人强,董三娘就是有满肚子的道理也讲不出来,只能咬着牙道:“小姐想要如何?”
华鑫心里乐的不行,面上还是沉痛地叹了口气:“本来相识一场也是缘分,只是姑娘做了这般事,我实在不敢与姑娘同行了,那就请姑娘先行一步吧,不过我会奉上路费,算是尽了咱们相识一场的缘分吧。”可得让他们平平安安地到西北才是。
董三娘生怕再多说连这点钱也拿不到,只好冲着李锦打了个眼色,地收拾狼狈包袱走了,她一生骗人无数,没想到一辈子大雁,却反被雁啄了眼。
华鑫才不愿理会她的脸色,只知道自己终于送走了瘟神,兴冲冲地回去到谢怀源的房间求表扬去了。
一路上没了讨人嫌外人,华鑫心情舒畅,知道进了西北的地界才重新凝重起来。
今日又是一大早起来赶路,一路赶到黑,这才找了间客栈歇下,跟她同时进客栈的还有一对儿夫妇带着儿女,看打扮倒是华贵,只是行色匆匆,面带风尘,华鑫有些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不过此时客栈已经客满,那家人面带失望地离去了,华鑫更有些奇怪,不过是订不到客栈,有必要如此难过吗?
她摇了摇头,压下心中心思,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第二日一早起来,便听说城中客栈有户人家出事了!
☆、70|731
华鑫正在吃饭,本来没有在意,倒是谢怀源放下手里的筷子,凝神细听,隐约听到些消息。
邻桌的几位男子提起这事都是一脸惊吓,其中一个连连唏嘘道:“真是造孽啊,那李家是城北有名的积善人家,这些年乐善好施,不知帮助了多少穷苦人家,怎地就死的这般惨?”
旁边一个短打扮的道:“就算是寻仇,但也有祸不及家人的规矩,何至于连李夫人和李家一双儿女都不放过?”
最先开口那人脸上动了动,又露出了感叹不忍之色:“说的也是,李家公子身上连着中了十几刀,连脸面都给毁了,李家夫人和小姐更是不堪,据说据说……”他抖着嘴唇了半晌,才咽下一口吐沫,艰难道:“据说是奸/淫致死。”
几人都沉默了下来,又同时叹出一口气,其中一个身量颇矮地忽然把声音压的极低道:“听说…此事与天水教有些关联。”
他声音低的跟没气似的,若非谢怀源耳力极好,此时也听不见,旁边人倒是听见了,立刻在桌子底下给了他一脚,又瞪了一眼让他闭嘴,
最先开口的那人低声道:“王兄,不是我们不让你开口,只是你虽和那李家有生意往来,知道些内情,但这又能如何?你还能给他们申冤不成?你也知道,在西北这地界上,一旦什么事跟天水教沾了边,那不是聋子,也得把自己当成聋子。”
那身量矮小的人面色一黯:“李兄是我生前知己好友,如今…他死的冤啊!”
华鑫正在给谢怀源夹菜,见他表情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谢怀源淡淡摇头,伸筷子给她夹了筷子菜,华鑫喜滋滋地吃了,就见他忽然起身,转身向着客栈外走去。
华鑫犹豫了片刻,也起身跟了上去,谢怀源见她跟来,轻轻皱了皱眉,但见她笑的小心翼翼,到底没有出声苛责,只是任由她跟着向前走。
不多时便到了李家人遇难的地方,此时已经来了衙差,正两人一个担架,将蒙了白布的尸体往外抬,这几具尸体似乎流了很多血,将那白布都浸透了,华鑫伸头看了看,正巧一阵风吹来,将那白布吹开些许,她一眼看见,不由得轻轻“呀”了一声。
谢怀源还以为她是害怕,垂头看了她一眼,就见她轻声道:“这死的几人,我昨天在客栈见过。”
她把昨天情景描述了一番,末尾又补充道:“昨日我见他们一行人行色匆匆,面带惊慌,还有些奇怪,没找到今日就遭了难。”
两人说话间,却没留意有几个戴着斗笠的人悄悄走进了人群中,看着李家一家人的尸体,唇边噙着一丝冷笑,当中一人低声道:“李家人都死绝了?”
他身边人回答道:“都死了,一个不剩,他那儿子死的时候还在哭着叫娘,不过,嘿嘿,那李家夫人的味道还真是不错,老是老了点,但够劲儿!”
这群人都低低怪笑了几声,有一个声音传出来:“当时那李老儿还或者,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老婆被……嘿嘿。”
最开始开口的那人低声道:“这些都是小事,只是跟李老儿交好的那个姓王的只怕是知道了些什么,此人不能再留。”
这几人声量不大,但着实嚣张至极,几个灭门凶手竟然敢在凶杀现场讨论起杀人过程了,这也太目无王法了,更奇的是,有几个围着看的百姓听他们这么一说,又看了看几人脖子上带着的一只似鸟非鸟,似豹非豹动物,都纷纷退后几步,齐齐低下了头。
华鑫本也没听到,但见这几人打扮奇怪,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才听到几人对话,忍不住大为错愕,盯着这些戴斗笠的人看了好几眼,谢怀源看了那几人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此时百姓都有些惊慌地纷纷后退,就留下谢怀源和华鑫二人站在原地格外显眼,那几人看了二人一眼,见华鑫只是微微有些惊讶,怎么西北这大风大沙的地方,有这么水灵的姑娘,见了谢怀源都是愣住,眼底显出些兴奋来。
其中一个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出现一丝古怪的神色,给另外几人使了个眼色,又看了谢怀源一眼,转身进了巷子。
一进巷子,那人就兴奋地低声道:“香主,您看到了吗,那人!”
香主斜了他一眼,点头道:“没想到男人里也有此等绝色…真是,嘿嘿,要怪就怪他命不好,去哪里不好,偏偏要来这西北。”
香主有些淫/猥地笑了几声,然后表情一正,肃然道:“他反正就在这西北,也跑不了,到时候想办法把他献给檀越护法就是,如今当务之急,是要先找到那李老儿的好友,姓王的商人,然后……”他做了个单掌下切地动作:“做了他!”
……
华鑫走在谢怀源身边,愤愤道:“这帮人伤天害理,做了此等恶事,还敢当街讨论,简直是无法无天!”
谢怀源淡淡道:“这又如何?人犯了事,天都是不管的。”
华鑫皱眉道:“难道就没法子治他们这帮人了吗?”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轻轻捏着她的鼻子道:“你忘了我们此次前来是干什么的吗?”
他人前甚少做这般亲密举动,更何况还是在大街上,华鑫捂着鼻子红着脸道:“如今这桩命案也闹得太大了,纵然有人有心包庇,也包不住了吧?”
谢怀源摇头道:“天水教在西北根深蒂固,只怕官面上都有他们的人。”
华鑫奇道:“你怎么知道?”
谢怀源道:“你今日看官府可有认真堪验现场,仔细调查?”
华鑫回想一时,慢慢摇了摇头,他道:“他们已心知凶手是谁,自然不会仔细再查,因为查了也奈何不得,还要搭上自己。所以便是听了那般嚣张言论,也不敢作声。”
华鑫瞠目道:“这也太嚣张了,连官面上都有他们的人,我们该怎么查?”
谢怀源道:“一步一步来便可,”他沉吟片刻道:“今日我在客栈听人谈话,似有人知道内情,先去找那人打探一番再说吧。”
两人回到客栈,谢怀源命人去打探,那姓王的富商还没走,谢怀源轻轻敲了敲门,然后径直推门而入。
那姓王的商人见有人突然进来,神色大为吃惊,但看谢怀源气度不凡,因此并未发作,只是迟疑着问道:“这位公子有何事?”
谢怀源语气平淡地道:“只是来问问,你今天早上所说的,关于天水教杀害李家人一事。”
那姓王的商人面色大变,立刻呵斥道:“我不知道你是何人,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你快滚出去,不然我就要报官了!”
谢怀源似有轻嘲:“报官,也救不得你的性命。”
王姓商人面色惨变,还是咬着牙硬撑道:“我不知你在说什么,什么天水教,李家人我通通都不知道!”
谢怀流“哦”了一声,竟然转身离去了,他漫声道:“既然如此,那便是我找错了人,打搅了。”毫不迟疑地离开了房门。
王姓商人面色忽青忽白,迟疑着看了谢怀源的背景半晌,忽然提声道:“小二,小二退房!”
华鑫和谢怀源坐在二楼的雅间里,她看着那王姓富商离去,奇道:“你不是要从他这里着手调查吗?如今怎么把人放了?”不用个什么辣椒水老虎凳什么的?
谢怀源道:“不必与他多费口舌,到时他自会找来,也省却我的麻烦。”
华鑫表情古怪地道:“你倒是不怕他一出门就被人杀了?”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我已命人跟着了。”
原来是有法子了,华鑫“哦”了一声,想了想道:“你前日说已经到了西北,住客栈不便,要找间院子住下,我已经使人打听了,要不要去看看?”
谢怀源点头道:“这就走吧。”
西北的庭院不比南方的庭院小巧精致,而是以大气恢宏为主,华鑫转了两间四进四出的大宅子便觉得腿酸,趁着左右没人,懒懒地挂在谢怀源胳膊上歇息,不得不说,这般寻住处,真的有一种前世看婚房的感觉。
谢怀源看她走着路都快睡着了,轻轻摇了摇头,不带着她再走,命人吩咐下去,就定了这一幢。
华鑫听说房子定了,打了个哈欠从他身上滑下来,正要去安排房间,就被他拦腰抱住,轻轻转了个身,正面对着他。
华鑫“……”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谢怀源最近越来越热衷于各种骚/扰了。
她推了推他的肩膀道:“晚上再说,我要去安排住处,还有收拾行李呢,莫不是你想睡院子里?”
谢怀源挑眉道:“晚上?”
华鑫“……”一定不是她的错觉。她黑着脸道:“你想都别想。”
谢怀源淡淡道:“嗯,我不想。”他向来是直接做。
华鑫觉得他话里有话,正暗暗琢磨,就听院外有人回报道:“大人,那姓王的商人带到了。”
谢怀源带了些遗憾地松开华鑫:“让他进来吧。”
那王姓商人被人搀着,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华鑫看他模样着实凄惨,身上尽是斑斑血迹,右臂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口子,想来是吃了大苦头谢怀源的人才出手相救,他一见谢怀源就颤声道:“你到底是何方神圣?真的能救我?”
谢怀源随意找了张石凳坐下,漫声道:“只有你自己能救自己。”
王姓商人表情茫然了片刻,半晌才缓缓点头道:“我隐约知道,李家人的死,一是因为我那朋友已决心叛出天水教,二是……他隐约猜到了天水教主的真正身份…”
☆、71|7.31
王姓商人嘴唇颤动了几下,才喃喃地开始叙说起来:“我是南方的一位四处奔走的行商,而我那老友则是此地的大户,两人开始只是做些生意,后来意趣相投,便结为了好友,我虽常天南海北地到处走,但每次来西北,总会来他家里小住几日,直到五年前他一脸兴致盎然地跟我说,天水教主已是允了他入教了。”
他缓了口气,华鑫命人给他倒了杯茶上来,他感激地看了华鑫一眼,捧着滚烫的茶盏却不喝,继续道:“我当时还是不解,我那朋友虽好善,但并非轻信鬼神之人,后来…哎,他行事越发离谱,家里一应大小事,事无巨细,他都要向天水教汇报,每月将辛苦赚来的大半收益给了都供奉给了天水教,不光如此,他还逼着家里人也开始信教,他那原本考科举的儿子也被耽搁的上不了学,生生坏了前程,我当时觉着不妥,略微劝了他几句,他当时开口闭口就是升天得道,半分也听不进去!”
华鑫听得连连摇头,:“这也太过离谱,哪有连一家老小前程都不顾的?”
王姓商人苦笑道:“谁知道他被灌了什么迷/魂汤,你道这离谱,更离谱的还在后面。他家原来有个极得宠的妾室,那女子生的貌美,为人也安分守己,很是得他喜欢,后来不知怎地,那女子被一个天水教的所谓护法看中,便让他献上,我那老友犹豫几日,竟真的把人送了过去,结果那女子性子刚烈,人还未到就上了吊,他虽心痛,但也无可奈何,后来反倒还被那护法以坏了心情为由,狠狠地敲诈勒索了一笔。”
华鑫想到前世那些宗教疯子,也是连连摇头,不可置信道:“那天水教逼他至此,他都不反抗?”
王姓商人苦笑道:“他那是被鬼迷了心窍,执迷不悟,不想也没胆子反抗。”
谢怀源此时忽然插口道:“既然如此,那天水教之人为何要杀他?”
王姓商人叹息道:“是后来发生的一桩事,哎…我那老友他有一年迈母亲,他平日里对母亲至孝,后来他母亲偶然生了些小病,老人家身子虚,请了许多郎中也治不好,他一时糊涂,竟然去了天水教花了大价钱买了符水,结果他老母喝了之后一命呜呼,他这才醒悟过来。”他面色有些沉痛:“后来我和几个老友从旁劝说,他这才慢慢下定了决心,要揭发天水教的恶行,他当时为了天水教几乎散了大半的家财,天水教也算是对他有了些信任,打算培养一条为他们赚钱的走狗,便把一些账目交给他打理。”
谢怀源问道:“然后呢?”
王姓商人皱眉道:“天水教有一点颇为奇特,他们那号称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教主从未露面,所有事务都是交给檀越护法打理的,我那朋友虽糊涂迷信,但在生意一事上却颇有天赋,他盘账的时候,竟推断出了那笔账目一个了不得的流向,那账目……那账目竟是往官面上去了…”他嘴唇抖了几下,然后继续道:“他报仇心切,居然孤注一掷,把状告到了前几个月朝廷派来的特使钦差阮梓木那里……然后,然后就…”他脸色灰白,留下几滴泪来,不知是为朋友还是为自己。
华鑫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接下来的事就很好猜了,阮梓木明摆着和这天水教沆瀣一气,定然是转头把那李商人卖了,这姓李的商人东躲西藏,最终还是被杀害了。
谢怀源问道:“那账本现在何处?”
王姓商人脸一红,垂头半晌才道:“其实他当初寻到我,求我帮他保管,但当时天水教查的甚严,我一时情急,当晚就烧了。”
华鑫脸一黑,追问道:“那账本内容你可看过?记得多少?”
王姓商人面色更是惭愧尴尬:“我当时生怕引火烧身,只是匆匆看了几眼,并不曾记下。”他又抬头哀求道:“我知道两位不是凡人,如今我把能说的都说了,还望两位万万要护我周全,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活,我知道没留下账本是犯了大错,可是我也怕惹上无妄之灾啊!”
华鑫叹了口气,他虽存了明哲保身的心思,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他如此作为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说道的。
华鑫看了谢怀源一眼,后者淡淡道:“你暂且留在这宅子里,不论发生何事都不要出去,我可保你无事。”
王商人自然无有不肯,连连点头应了。
回屋的路上,华鑫一脸头疼地问谢怀源:“本以为只是坑骗百姓的一伙骗子,没想到越来越复杂了,真是……哎!”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也无甚难办的,只不过这西北官场,要来场清洗罢了。”
华鑫撇嘴道:“你还真是个不嫌事大的,”她想了想,好奇问道:“那你是有法子了?”
谢怀源道:“手里无人,有通天的法子也无用。”
华鑫替他发愁道:“也是,你在西北人生地不熟的,会稽临时调出的几千骑兵又一时片刻到不了。”
谢怀源的表情有些古怪:“我虽未曾到西北守边,但我麾下有不少将士却被调来西北,所以我打算去联系些可信的昔年旧部。”
华鑫对他的表情变化很是敏感,立刻问道:“你要见哪些人?”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道:“第一个,大力的父亲。”
……
大力在华鑫的心里是个奇人,所以对于能培养出这位奇人的奇人家长,华鑫着实好奇,便硬是磨着谢怀源把她也给带上了。
一路上大力表情有些扭捏,更有些沉痛,看的华鑫不由得拍了她一巴掌问道:“让你回个家,又不是让你去吊唁,哭丧着脸做什么?”
大力叹气道:“要是真去吊唁,俺反而不用拉个脸了。”几人说着说着,便到了一处建了吊楼的兵营,大力立刻牢牢闭上了嘴,华鑫正奇怪,谢怀源就带着她们走进了当中一个最大的营帐。
刚一进去,华鑫立刻听到一阵喝骂声传来:“你个小瘪犊子给老子跑快点,跑那么慢找抽呢?!”
大力表情一滞,扭扭捏捏地上前几步,低声道:“爹,俺回来了。”
“昂?!”大力她爹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跳起来骂道:“二力你个人小兔崽子,看俺不那鞋底抽你,这才几天啊,你咋就拉练回来了?老子准你回了没?!”
大力脸上挂不住,哼哼道:“爹,俺是大力!你闺女大力!”
大力她爹上下打量了几眼,忽然又骂道:“大力啊,你回来作甚?!你不是在少爷手底下当差,是不是你小子不老实犯错了?!调戏人家姑娘了?!”她爹骂着骂着忽然指着一旁的华鑫道:“你看看,你看看,姑娘都找上门来了,你跟你几个老哥一样混账!”
华鑫:“……!”大力“……”
谢怀源上前一步道:“牛叔,是我。”
大力这时候连忙辩道:“俺没调戏姑娘,那是大小姐,俺是女的啊!”
她爹怔了片刻,这才一拍脑门道:“哦,好久不见,俺忘了。”
华鑫:“……”
大力一脸沉痛加委屈,别别扭扭地道:“这次不是俺,是大少爷有事找你。”
她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抱拳行礼道:“俺见过大少爷了,几年不见大少爷长得越精神了,额…大少爷找俺有啥事?”
谢怀源对他倒是半分不隐瞒,从天水教刺杀到牵扯出阮梓木勾连,再到他们找到王商人知道有账本一事。
她爹开始还气的连连大骂,到后来便沉默了下来,皱着眉头道:“少爷,这事儿…不好办啊。既然天水教牵扯到官面上的人,你也是晓得的,咱们文官武官向来是互不干涉的,你就是想查也没法查啊。”
谢怀源道:“那依你看该如何?”
她爹忽然狞笑了几声:“反正大少爷这次是为了姓阮的来的,这也好办,咱们明面上把那什么劳什子天水教扫平,留几个活口严刑拷打,再自己炮制些证据来指证那姓阮的,这下人证物证俱全,还怕弄不死那小东西?!”
华鑫瞬间刮目相看,这老家伙可以啊,本来以为是个混人,没想到是条老狐狸。
谢怀源淡淡道:“如此作为虽迅速,但容易让人拿到把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用。”
大力她爹一想也是,便找了一处椅子坐下,抱着脑袋苦思起来,他想了想道:“大少爷找我调兵,我自然是无二话的,只是那天水教教主到底是何人,终究是个心头刺,是块毒瘤,咱们得仔细盘算盘算。”
谢怀源点点头,淡淡道:“我打算把天水教的地面势力先扫平,逼得那天水教教主不得不出手。”
大力她爹正要点头附和,却突然一愣,拍着脑袋叫道:“哎呀,俺在西北好歹也混了这么些年,就给您说几个可疑的人选吧。”
……
天水教檀越护法居住之地,到不像众人的想象一般是个庙宇,反而如同富贵人家一般,盖了一座八进八出的大宅子,实在是精致奢华无比。
檀越护法姓陈名练,远看着是个仪表堂堂的中年人,近看也是一派风骨,谁曾想是个一肚子男娼女盗的人物?
他这人还有个毛病——好色,道他好的色有点特别,他不喜美女,只爱美男。
今日陈练沐浴过坐在窗边,表情满是喜色,连连道:“你说的是真的?世上竟真的有如此绝色?”
前几日见了谢怀源的那人连连点头,谄笑道:“那是自然,要是容貌粗陋的,咱们也不敢说了来污您的眼,那可是俊俏到极点的一位公子,在咱们西北这地界上,啊不,就是加上江南,京城,都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出挑的人物了。”
陈练面色大悦,颔首道:“你办事我自然是放心的,去,把他的身份背景给爷打听清楚了,爷升你的职,若是他无甚厉害背景…”他淡淡地笑了笑道:“便把他请来让爷见见。”
☆、72|83
大力她爹顺手点起了一支旱烟,一边吧嗒吧嗒抽着,一边回忆:“俺们西北这边向来是武将文管井水不犯河水,让俺一时想俺还真的想不起来,不过倒是听说有几个文管也信了天水教…”
谢怀源摇头道:“入教的不必说,他即为天水教教主,入了官场,自然应该远离天水教,放才能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你只告诉我,有哪些官员对天水教格外疏远,甚至总是保持距离?”
大力她爹一拍脑门:“着啊!要说还是小公爷你脑子灵,俺就想不到,西北这地界上,文官和天水教打交道不稀奇,不打半点交道才稀奇。”
他想了想道:“主管钱粮的冯县君才来此地不久,和天水教并无往来,还有马司空,王行司马,额…还有主管行狱的陈司徒。”
谢怀源问道:“还有吗?”
大力他爹皱眉想了一时,才摇头道:“除此之外再无了,哦……我想想,还有一人,不过此人不大可能。”
谢怀源道:“你且说来。”
大力他爹皱眉道:“是主管商贸农田的白司农,此人性格刚正,不大可能与天水教来往,而且他向来多病,平时里门都不大出的,跟天水教也无法勾连。”
谢怀源问道:“那这人平日如何处理公务?”
大力她爹笑了:“他身子虽不行,好在有个极能干的夫人在,您是知道的,咱们北地民风剽悍,不太讲究那些女子不管事的臭规矩,所以他那帮着他里里外外处理了不少事,在西北是个不带头巾的男子汉,脂粉队的英雄。”
华鑫有点跑题,好奇追问道:“那可真是了不得,可她这么做,白司农不会有别的心思吗?”女子太强,总会招来各方猜忌的。
大力她爹连连摇头道:“这可真他/娘的奇了,大小姐,你有所不知,这事怪就怪在,白司农他不光对他夫人的作为不闻不问,甚至还有意放权给她,这可真是奇事一桩。”
谢怀源道:“我倒是想见见这位白司农。”
华鑫问道:“怎么?你怀疑这人?”
谢怀源淡淡道:“我只是怀疑他这病来的蹊跷,况且司农一职事关税收农田,本就颇为重要。”
大力她爹一拍大腿道:“这就好办了,反正少爷和小姐这回扮的是商人,俺就跟他说你们是俺子侄,来到西北经商,请他们吃顿饭,以后好给你们行个方便。”
华鑫心里连连点头,大力她爹着实是个人才,粗中有细,这理由找的极好。
谢怀源道:“多谢。”
大力她爹哈哈大笑,连连摆手道:“小公爷还跟俺客气啥,你有啥吩咐,俺出生入死都是可以的,更何况这点小忙。”
谢怀源点点头,带着华鑫告辞了。
华鑫坐了一路的马车,此时早就坐烦了,反正左右无人,便让谢怀源带着自己骑马,她懒懒靠在他怀里,有气无力地道:“这事儿真是越来越复杂了,咱们还要在西北呆多久?”
谢怀源低头睨了她一眼:“当初让你不来,你非要跟来。”
华鑫嬉皮笑脸地道:“这不是舍不得你吗?”看到谢怀源神色略微和缓,她趁机抱怨道:“说起来,前些日子已有文官进言,要求尽快将丞国公之位交给你,皇上却选了这个当口让你来西北,不知存的什么心思?”
谢怀源来这里一是为了受钟玉所托,二也是皇上对他有所提防,这才大老远把他弄到西北,给了这么一个棘手的差事,若是他没办好,皇上那有又可以把袭爵一事名正言顺地拖上一拖了。
谢怀源并未答话,一手控马,一手环着华鑫,忽然抬眼看了看茫茫的夜空,西北的苍穹浩荡广阔,轻易将大地罩住,夜色无边无际。
华鑫见他久久不语,抬头看了看他俊挺的脸部轮廓,也像是那山川一般,挺拔起伏,俊美坚毅,她看着看着,忽然生出一种得夫如此,妻复何求的感觉。
他沉默了许久,才淡淡道:“是我的,我定会取回,由不得他不给。他若是不给…”他停了片刻,再开口便是执掌乾坤的睥睨和孤傲:“若是让我自己动手取,那可是要付出代价的。”
华鑫心里猛的一跳,抬头再看他时,发现他的神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淡漠,眼神云淡风轻。她心里却久不能平,谢怀源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忍不住换了个姿势,略微把头扬起一点:“你……这倒像是你的作风,不行则已,一动便是九天风雷,迅猛激烈。”
谢怀源道:“你怕了吗?”
华鑫莫名地想到了前世流行的一句话“爱我你怕了吗?”突然有点涩然,她叹气道:“大皇子好醇酒妇人,四皇子好诗书棋画,一个影子太心狠偏激,一个又太优柔寡断,咱们现在这位皇帝倒是精干,只可惜怕是活不了几年了,你若是真想……只怕颇有胜算。”
谢怀源表情一凝,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要造反?”
华鑫呆住了,她想错了?那他一会儿“要付出代价”一会儿又问她怕了吗是干什么?
谢怀源神色自若:“造反大抵是不会,不过一场硬仗自然免不了,若是赢了,大约可保谢家百年的前程,也算是我对谢家尽了最后一点恩义。”
华鑫茫然道:“硬仗?什么硬仗?”
谢怀源却忽然加快了马速,吓得华鑫手忙脚乱地抱住他,立刻把这个问题抛到脑后。
等到她晚上睡觉前终于想起来这个问题,人却都已换上了睡衣,再去找他简直是羊入虎口,只好在床上翻来覆去,任由好奇心折磨自己半宿。
接下来的几天谢怀源陡然忙碌了起来,华鑫帮不上忙,又不好瞎操心,只好在家无所事事,西北风沙颇大,这几人吹的她脸都皴了,所以她干脆在院子里研究补水秘籍,又逼着大力跑了半个城给她找来了几根新鲜黄瓜,又丢到厨房让厨师切成薄片,准备自己敷脸。
她靠在靠背椅上,仰脸给自己脸上贴切的薄如蝉翼的黄瓜片,大力站在一旁,看的一脸嫌弃。
她道:“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不是俺说你,那黄瓜是用来吃的玩意,哪儿能往脸上贴,贴坏了可咋办?”
华鑫郁闷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真是人不爱听什么你说什么。”
大力砸吧了一下嘴,还想再吐槽几句,华鑫老远看见谢怀源进来,挥手把她赶下去,一边捂脸一边出门迎道:“回来了,今儿晚上要吃些什么?”
谢怀源看着她的脸,欲言又止,但表情跟大力别无二致,华鑫一时促狭心起,等他坐到凳子上,一个虎扑过去给他贴黄瓜面膜。
谢怀源本来轻松就能闪开,却怕摔到她,只好无可奈何地接住她,任由她给自己严严实实地贴了一脸。
华鑫贴完后看自己的成果,没忍住笑了几声,脸上的黄瓜立刻掉了小半,她吓得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幸好谢怀源没她那么丰富的面部表情,所以一张脸被贴的青青绿绿,依然完好无损。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他脸上被无端贴了好些东西,斜眼的杀伤力也减弱了很多,所以华鑫岿然不动。
她给谢怀源倒了杯茶放到他手里,两人就这么满脸黄瓜的对视而坐,还是华鑫先开口道:“事情…办的怎么样?”
谢怀源对她越来越无可奈何,轻轻看了她一眼,才道:“我把白司农和他夫人的户籍,还有白司农的为官履历都命人查了一遍,并无任何问题。”
华鑫有些失落:“也就是说,不是他了?”
谢怀源摇头道:“也未可知,还得今天晚上见过了真人才知道。”
她好奇问道:“你怀疑…他是假扮的?可如何有人敢假扮朝廷命官?你为何这般觉得白司农就是天水教教主?”
谢怀源轻轻转了转手中的茶碗:“履历上说,他是滇南人,可他平日的衣食住行颇像北地之人。且他虽和天水教素无往来,但我曾看过阮梓木的战报,此人和阮梓木颇有些交情。”
华鑫头疼道:“这案子还是早日结了的好,免得越牵扯越大。”
谢怀源正要说话,就看见大力甩开膀子跑了进来,一看两人的脸,明显怔了一下,忍笑忍成了掩嘴葫芦。
直到谢怀源冷冷一眼扫过,她才勉强整了整表情,严肃脸道:“大人,白司农夫妇已经同意赴约了。”
谢怀源点头道:“你先下去吧。”
华鑫一边摘自己脸上的黄瓜片,一边道:“咱们收拾收拾,也开始准备了。”
谢怀源准备设宴的地方不是自家院子,而是随意选了个雅致的酒楼,因为两人是主家,得早到一步,华鑫先安排了一下坐次顺序,等她堪堪布置完,就看到一对儿男女携着下人走了进来。
那男子略有病态,步伐有些僵硬,大约五十岁上下,倒也看不出什么,倒是那女子看着三十上下,双眼内陷向上勾起,黛眉略淡却修长,肤如新荔,身形凹凸有致,媚而不俗,清而不淡,却是个难得的尤物。
华鑫跟她比起来,就好比一枚青涩的果子和成熟的蜜桃,除了羡慕也只能羡慕。
她想起自己商人妹子的身份,连忙见礼道:“白大人好,白夫人好。”她又仔细看了白夫人一眼,总觉得哪里有些眼熟。
白夫人轻轻抬手,微笑道:“华姑娘不必多礼。”
谢怀源这时也走上前来,略一施礼道:“白大人,白夫人。”
虽然明知是做戏,但华鑫见他给人行礼还是各种违和。
白夫人看见他,美眸闪过一丝疑惑,倒是白大人态度倨傲,径直就做了主位。
华鑫坐到谢怀源身边,一不留神碰掉了自己筷子,忍不住轻轻“呀”了一声,谢怀源一言不发地把自己筷子递给她,又唤人另取了一双。
白夫人捂着嘴轻笑道:“华姑娘好福气,华公子果然是个疼爱妹子的。”
白司农见自己夫人竟夸起别的男人来,脸色有些难看,他不忍对自己老婆发作,便寒着脸看了谢怀源一眼。
谢怀源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我听闻白大人是滇南人,所以特地命这间三味楼的厨子准备了滇南的烤乳扇,希望大人莫要嫌弃才是。”
华鑫心里道:来了!
☆、73|84
那烤乳扇其实是滇南当地的一种小吃,闻起来便有一股刺鼻的奶腥味,入口更是有些隐约的酸涩,偏偏其中还加了糖浆,口味真是百味杂陈,除了当地人,外地的甚少有吃得惯的。
华鑫从谢怀源说出那句话开始就紧紧地盯着白司农看,只见他稍露讶色,随即又面带欣喜,原本一直看谢怀源不爽的脸色也和缓了几分,等到几分烤乳扇端上来,他捻须笑道:“不错,确实是正宗的滇南味道,我奉命任职,入北地许久,早已入乡随俗改了口味,想不到这里还能吃到家乡味道,真是让人怀念。”
谢怀源微微皱了皱眉毛,华鑫看他表情,便接口道:“我听说滇南有座菩提庙,环山绕水,风光极好,如人间仙境一般,不知大人去过否,那里的景色真的如此美妙?”
白司农随口道:“是吗?大约还是外人夸大的居多吧,我当初儿时随母去11过,之后便再也没去了,不过我倒是知道前几年山里起了山火,一把0火把那里的好景烧了个精光,现在去也无甚可看的了。”
这下连华鑫也皱起眉头了,白司农答得毫无纰漏,不是提早做过准备,便是真的无辜,谢怀源和华鑫的身份都是秘事,白司农定然不会知晓,难道尼桑猜错了,这人是真无辜?念及此处,华鑫不由得抬头看了谢怀源一眼。
这一眼落在白夫人的眼中,让她目光闪了闪,掩口一笑,问道:“说起来,我观华少爷和华小姐举止不俗,一举一动颇具风仪,当真是人中龙凤,倒不像是普通商人家的孩子,倒像是哪个权贵豪门里培养出的子女呢。”
华鑫心中一跳,连忙接口道:“哪里哪里,夫人谬赞了,不过是小时候家父管得严些,举止这才勉强上的了台面,不至于被人笑话罢了。”
白夫人轻笑了一声,把头转向谢怀源:“是吗?我看华少爷举止从容,见识广博,容仪品貌皆是上上之选,倒真像是哪个大家公子呢?”
谢怀源淡淡道:“过奖了,只不过经常随家父天南海北地跑商,这才见得多了些。”
白司农本来看谢怀源的脸色已有和缓,但见白夫人又直言不讳地赞他,脸色一黑。白夫人轻轻拈了筷子,又要开口,转头看见白司农面色不善,安抚地冲他一笑,这才闭上了嘴。
白司农对着她脸色温和,一转头见了谢怀源却颇为不善,端起酒杯一口饮尽,冷哼道:“听说华公子是经商的?不知华公子做的是什么买卖?”
谢怀源淡淡道:“在沿海贩盐,偶有些西北的皮货生意。”
白司农见他面色从容,心中更是恼怒,连连冷笑道:“商人尽是些重利轻情意之辈,其中尤以盐商为最,南盐北贩,遇到天灾*便涨价,以此牟取暴利,不顾百姓死活,且商人乃是贱籍,最是位卑不过,华公子大好前程,何必自甘下贱?”
华鑫一听就怒了,这白司农也太过善妒了些,你老婆爱勾人关别人什么事?这就挤兑开我们尼桑了。就算是假身份,她心里也大恼,正要挤兑回去,谢怀源就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华鑫立刻不吱声了。
白司农见他没有反应,自以为在夫人面前赢了一回,心里颇为得意,转眼又是好几杯酒下肚。
谢怀源道:“既然大人觉得商人尽是无情无义之辈,于百姓无益,于社稷无益,那敢问我朝太祖为何要设立司农一职呢?”
白司农微微语塞,他总不能说司农不合理吧?那岂不是自打自脸?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又道:“司农可是觉得这个政策不妥?是觉得太祖不够英明?”
白司农彻底偃旗息鼓,他这个官可还想当呢。他心里一怒,于是又开始拿酒撒气,白夫人不经意地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嫌恶,很快又恢复如常。
白司农边喝酒边连连冷笑道:“华公子好口才,连我这个正经朝廷选出来的官员都比不过你,不知道的,还道是是我有求于你呢!”
嘴上说不过就抬出官位压人,幸好两人不是真的有求于他,虽然如此华鑫心里对这人的印象值还是已经达到负值,因此略带嫌恶地看了他一眼。
谢怀源不答话,只是又饮了一杯酒,白司农更为郁闷,还没见过求人的态度这般傲气的,但他们到底是大力她爹举荐来的人,同僚的面子不好不给,白司农只好忍气又喝了一杯,又带了点醉意的拂袖而去。
白夫人也跟着起身,笑着看了二人一眼:“华公子好大的气性,我可没见过哪个经商的商人家敢跟朝廷官员这般说话呢。”说着又轻轻掩了掩丹唇。
华鑫叫谢怀源毫无反应,便解释道:“夫人见谅则个,我哥哥他在西北与蛮人常打交道,因此脾气也不大好,冒犯了白司农,还望恕罪。”
白夫人看了她一眼:“我看你这哥哥倒是稳当得很,半点不急,怎么反倒是你这小丫头开始急了呢?真是兄妹情深啊……”她最后拖长了音道:“若是不知道的人,只怕还以为两位是一对儿呢。”说着便一脸从容地翩然而去。
华鑫站在原地,满面骇然。
她回去的一路上都心神不宁,直到被人从后面轻轻拥住,她一惊,连忙挣扎开来。
谢怀源见她心神不宁,满面焦虑之色,轻轻皱了皱眉,问道:“你怎么了?”
华鑫迟疑了一下,退来几步,拉远了两人距离,这才道:“今日她的话…你也是听到了。”
谢怀源见她突然疏远,眼神微冷:“那又如何?”
华鑫道:“我们…我们平常还是休息些的好。不要,以后不要这般毫无分寸,旁若无人地亲近了。”
谢怀源冷冷道:“你是在责怪我毫无分寸了?”他亲近都嫌太远,如今她居然觉得两人离得太近?!
华鑫迟疑道:“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只是你我以后……还是在人前保持些距离的好,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谢怀源沉默着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淡淡道了声“随你”,然后便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了,华鑫心知他心中着恼,又不知从何劝说,只好也一言不发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路闷着上了马车,又一路闷着回了临时别院,等到快到院子时,华鑫才小心翼翼地搭讪道:“今个在酒楼里可有吃饱?”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道:“尚可。”
这话一下子把华鑫后面要说的堵死了,她一时语塞,只能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谢怀源知道此事怨不得她,可还是忍不住心中微恼,便也不跟她多话。
两人对视无语地坐着马车回了别院,刚一下车,就见谢怀源随行护卫中的一个急匆匆跑了过来,华鑫认得那就是暗暗跟踪董三娘二人中的一个,心里正奇怪,就见那护卫单膝跪地禀报道:“大人,您让做的事我有眉目了。”
谢怀源还未开口,另一边一个家人又急匆匆地跑来,连声道:“少爷,有个叫陈练的人给你投了帖子,邀您去他府上。”
☆、74|85
华鑫听得愕然,谢怀源又没有到过西北,怎么在西北还有朋友?谢怀源微微皱眉道:“我并不认得此人。”门房挠了挠头道:“我看来的人言辞恳切,还以为那陈练是少爷的旧友,没想到少爷竟也不认识,那我去回了他?”站在一旁那原本跟踪董三娘之人猛地抬起头道:“你说什么?请少爷之人叫什么名字?”门房见他突然发问,怔了片刻才回答道:“陈练。喏,你看那帖子上写的明明白白——陈练。”
华鑫见他面色疑惑不解,便追问道:“这个陈练你认识?有何不妥?”追踪之人沉默片刻,定了定神才道:“回禀小姐,若我没打听错误,那陈练应当就是天水教的檀越护法...”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华鑫却是万分紧张起来,问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说的明白些。”
那人大概也觉得自己说话有些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便尴尬一笑道:“那日我奉小公爷的命令追踪董三娘二人,他们路上有了小姐给的银子,便一路直奔西北,等到了西北,又直接到了一个深门大户人家,我当时还在纳闷,他们为何不直接和天水教汇合呢?后来过了几日,我见两人一身狼狈地从府里出来,好似受了责罚,我心中奇怪,便四处打听了一番,原来那高门大户里居住的正是天水教的檀越护法...”他深吸一口气道:“那便是陈练。”
华鑫转头看向谢怀源,一边向着院里走,一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问道:“他为什么找你?难道是咱们身份被看出来了?”
谢怀源道:“若是咱们的身份被人知晓,他应该夹起尾巴做人,怎么会自动送上门来呢?”
华鑫怔怔道:“那倒也是...可你跟他非亲非故,他突然要见你做什么?”
谢怀源微微蹙眉,神色也有些不解,他就是再天资卓绝也想不到,自己是被人看上了,还是被一个男人给看上了,他看了正皱眉苦思的华鑫一眼,微微扬了扬嘴角,不答反问道:“你今日见了白司农,觉得如何?”
华鑫撇嘴道:“善妒无比,其蠢如猪,还刚愎自用。”她顿了片刻,又郁闷道:“虽然我极讨厌这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上下没有半分破绽,只怕八成不是天水教教主,咱们又得另想法子了。”
谢怀源淡淡笑道:“法子这不就送上门了吗?”
华鑫茫然道:“什么送上门?”
谢怀源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华鑫想到两人在人前要避嫌,吓得连忙退后几步,又看了看左右是否有人。谢怀源见她如此大反应,眼神疏淡了几分,慢慢开口道:“能直接找到天水教教主最好,若是找不到,那边来个釜底抽薪,先弄垮了天水教,倒是他就是不想出面,怕也由不得他了。”
华鑫问道:“你是想从陈练那里入手?”她想了想,又郁闷道:“可人家表面上是良民,你没凭没据的,拿什么抄人家老巢?”
谢怀源微微斜了她一眼:“没罪证,那便罗织些罪证出来,查案不易,找茬却不难。”
华鑫拍了拍手,笑道:“那这可好了,等请出了天水教教主,你便查出他和阮梓木暗中勾结一事,咱们也可以高枕无忧了。额...只是陈练邀请咱们参加宴会,咱们这还去不去了?”
谢怀源淡淡道:“自然是要去的,不去怎么罗织罪证呢?”
两人虽决定要去,但也不打算答应的那么快让人怀疑,便犹犹豫豫地拖了好几日,陈练果然上钩,来清了一次又一次,直到第四次谢怀源才松口答应下来。华鑫倒是对陈练的目地颇为好奇,两人现在的身份都是普通行商,到底是什么值得他如此青眼有加?
两人商议一番,决定干脆在这次宴会上闹出些事来,无事也要往出挑刺,到时候再亮出谢怀源的身份,随意给他扣上个冒犯的罪名,带兵抄了他家,天水教大半的事务都由此人处理,大半的弟子也都听此人调管,他一被抓到时候不信天水教教主不着急。
华鑫和谢怀源最近颇有些僵持,两人坐在车上,华鑫不时偷偷看他一眼,等他目光转过来时,又把目光移开,再等他把目光移开,又偷偷摸摸地拿眼看他,如此循环往复,谢怀源也干脆把眼一直挪开,任由她上看下看,左看右看。
陈练的院子距离他们购置的院子并不远,马车行了一刻便到了,等到下了车,华鑫站在门口仔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啧啧称奇,北方院子本就以恢弘大气为主,而陈练这座院子足有八进八出,更是前后横跨了三条大街,看着着实让人惊叹,而且那重重飞檐镇兽交叠,看着就气派万分,华鑫瞧了一时,这才想起自己的目地,连忙凑在谢怀源耳边道:“一般的百姓家屋檐上不许用镇兽,可他们家仅仅一个角楼就用了好几十个,这是逾礼,快把这条先记下。”
谢怀源无声地扬了扬嘴角,由仆人带着向里走去。那仆人径直将谢怀源引进了正院,正厅的院子宽阔明亮,底下铺着柔软的羊皮毯子,一侧放着多宝格,每一格安置的宝贝俱都不是凡品,另一侧放着八折山水泼墨屏风,一看便知是出自名家之手,华鑫一边打量,一边暗搓搓地找着不合规矩的地方,后来发现...这里就每一个摆的和规矩的,按照他这个摆法,此间主人至少得是大司马,太傅少傅一类的重臣才不算违了规矩,当然他们有没有钱置办的起另说,不过陈练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摆放,实在是匪夷所思得很。
就在华鑫回想着夏太史教的律法,想罪名想的正开心的时候,陈练坐在上首,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两人——主要是看谢怀源。他上下看了几眼,越看越是舍不得移开目光,心里连连赞叹,他本来还因为谢怀源干晾了他好几天而着恼,现在立刻把那一点子恼怒跑到九霄云外了,觉得能见到如此绝色,便是等上三年五载也心甘情愿,所以一双眼睛露骨地上下不住地看着,只见这位‘华公子’宽肩窄腰长腿,身形匀称地恰到好处,玄色大袖包裹着的是线条流畅的肌肉,肤白如玉,黑发随意散在大袖上,神态淡漠,姿态优雅,七分风骨,三分风流,他越看越是喜欢,越是觉得自己这些年自诩阅美无数,实在是坐井观天,其实都白白浪费在一些土鸡瓦狗身上。
谢怀源见他目光灼热地打量自己,忍不住有些嫌恶地皱了皱眉头。
双方都没有先开口,这时一个声音从一侧传来:“啊,是你!”华鑫听这声音有些耳熟,抬头一看,正是董三娘。
原来是陈练为了以势压人,特意董三娘和几位有名的护法来作陪,董三娘看着华鑫,面色怨毒,眼底更有一种‘终于落到我手里的快意’,华鑫今天有备而来,倒也不惧她,只是冲她笑了笑道:“原来是董娘子,许久不见,不知现在家私可够用否?陋习可改了吗?”
董三娘面色一厉,正要开口喝骂,叫人把她拿下好好整治,就见陈练冷冷地丢了个眼色过来,他惦记上了人家哥哥,自然不愿把人家妹子怎么样,倒是关系闹得僵了,他还怎么抱得‘美人’归?董三娘虽然恼火,但畏惧于陈练,却不敢再开口了,只好愤恨地看了华鑫一眼。
华鑫遗憾地叹了口气,她还想着董三娘一发难,他们这边也直接可以出手,然后就能功成身退了呢。谢怀源也看了董三娘一眼,不过他神色微有怔忪,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飞快地划过一抹深思来。
陈练却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跟谢怀源答话,连忙请他和华鑫入座,笑道:“三娘是我门下之人,这些天我也听说她归来时受到一位西北行商的照拂,没想到就是华公子,真是多谢了。”
谢怀源却不举杯,只是淡淡道:“客气了。”
这还是谢怀源头一回开口,只是三个字,就让陈练听得神魂具醉,也不管他喝没喝酒,连忙自己满饮了一大口,借着酒劲压下欲飞的魂魄。他顿了片刻,才缓缓笑道:“不瞒公子说,我乃是天水教的主事人,天水教不知公子可曾知道?”
谢怀源仍旧惜字如金:“略有耳闻。”
陈练见他不见丝毫惊惧震撼,心中稍许失望,很快就打起精神,微微一笑道:”天水教在西北也算是有些根基,我在西北这地界上也算是小有些名气和权势,我听闻公子在生意上有了些许麻烦,还特地登门求助了白司农,可惜却被他拒之门外,我这人却最好交各地俊杰,如果公子有麻烦,不妨来找我,我或许能帮得上一二。“他也是打听了一番,有了把握才邀谢怀源上门的。
他是好结交俊杰,可惜结交的都是走旱路的英雄俊杰,好龙阳的风流人物,几个被叫来充场面的护法看了看谢怀源的容貌,又各自对视了一眼,十分淡定地低下头去喝酒。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头,有些疑惑地望着他。
陈练见他的目光头次落在自己身上,心中不由得狂跳数下,心花怒放起来,连忙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我自然是不会白白帮着公子的,当然盼着能换回些许好处。“
谢怀源以为他是想插手自家所谓的皮货生意,这才设了这么一个宴席,便顺着他的话往下说道:”不知先生想要几分好处?“
陈练等的就是他这句话,放下手中的酒杯,定定望着他道:”我这人也没什么别的爱好,不好权不好名不好钱,唯独好色而已。“
华鑫此时听出不对来了,她当初在x阅遍无数*文,此时这个情况,怎么听怎么有点...不对劲,还有那陈练看尼桑的眼神,相当的...不正常啊。
谢怀源倒是未曾多想,他容貌自小就被人关注,如此也习惯了,除了华鑫,他连其余的女人都不愿让近身,何况是男人了,更别提哪个男人敢对他抱着这种心思,只是有些嫌恶他目光肆无忌惮,脸色微沉道:“是吗?与我何干?“
陈练微微一笑,故意叹息道:”哎,我是好色,不过不好女色,只好男色。华公子可知晓我的意思?嘿嘿,公子也不必觉得难堪,这天下事,本就是都可以拿来做生意,这物也是,这人也是...我今日一见公子便心生钦慕,还望公子成全了我,免得我受着相思之苦。“他停顿片刻,语调微微抬高:”我这人最不爱做辣手摧花的不雅之事,但不爱做不等于不会做,所以还望公子三思啊。就算不为你自己考虑,也得为你旁边的妹子考虑考虑啊,我虽不好女色,但我手底下几个人...可就不一定了。“胁迫之意昭然若揭。
华鑫“......”她虽然没说话,但离得老远都能感受到谢怀源身上的阴寒之气,这陈练简直是...狗胆包天!
谢怀源这辈子,不论落魄时还是得意时,都没人敢这么对他说话,他竟然有刹那的不可置信,之后就是满脸冷厉,饱含杀机地看着陈练。陈练也渐渐觉出不对来了,看着谢怀源如同杀神一般的目光,腿竟有点发软,他可不是没见识的人,一个人不可能凭空有这偌大的杀气,只有杀人,也唯有杀人,杀过很多很多的人,才能积累出让人见之便肝胆俱裂的煞气,他惊疑不定地正要开口:“你是...”
就听谢怀源淡淡道:“动手吧。”话音一落,他身后那几个其貌不扬,看着如同普通家仆的人立刻从腰带里,袖子里,胸前,各种奇奇怪怪的地方抽出软剑扑了上去。
陈练惊恐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高声道:“你是什么人,竟敢行刺我?!”
华鑫早就毛了,狐假虎威地啐道:“呸,要你的命还需要行刺?!你眼前的这位,是未来的丞国公,陛下钦封的太保,太司马,少卿,你竟敢冒犯了他,就拿命来抵吧!”
陈练愣愣道:“这,这不可能,我明明调查过,他不过一个商户人家!”
华鑫冷笑道:“你能查到的,自然都是我们想让你知道的。”
陈练咬着牙道:“就算你们杀了我,外院的护院也不可能让你们走出去。”他正要再说,就听‘砰’地一声,正厅的门窗都被砸穿,十几个人如同麻袋一般被丢了进来,正是他刚才还吹嘘的那些外院的护院!
一时从门外涌进来了五六十名甲胄分明的军士,各个面色威武剽悍,杀气腾腾,院子里还有百多名军士站着待命,陈练见了这些,面色瞬间灰白,委顿在地上。
谢怀源心里又是厌恶又是恶心,再也不往厅中多看一眼,振袖起身,面色冷凝地迈出了院子。
☆、75|86
此时已经是稳赢的局面,华鑫也懒得多看,见谢怀源面色不佳,便匆忙跟了上去,却不知从何劝说,只能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其实她挺能理解谢怀源的心情,对于一个直男来说,就算没发生什么,被人这么yy也够恶心了,他长这么大,只怕还没有人敢对他有这种非分之想,更何况还是个男人。
谢怀源本来满面阴沉冷厉,见华鑫一脸忐忑地看着自己,面色稍稍和缓,华鑫借着大袖的遮掩牵住了他的手,谢怀源修长手指一动,反手包裹住了她的。她腾出另一只手挠了挠耳朵,迟疑着劝说道:“其实...虽然你没这种爱好,但当今龙阳之风盛行,你...额,也不必太过介怀。”
谢怀源表情一动,微微蹙起眉头,华鑫见他一脸活吃了苍蝇的表情,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胳膊,问道:“你打算怎么处置这...这些人?”
谢怀源淡淡道:“自然是先抄家再审问,虽然咱们这次来的目地是为了找到阮梓木和天水教勾连的证据,但皇上那里要的是天水教谋反的凭证。”
华鑫皱眉道:“可若是他们没有谋反呢?那样就算你们找到阮梓木勾连天水教的凭证,连根铲除了天水教,皇上那里你也没法子交代啊。”
谢怀源道:“不,他们必然是要谋反的。”
华鑫一怔,就见谢怀源神色从容,好似胜券在握。她很快就知道谢怀源为何这般淡定了,过了不过两日,谢怀源就在陈练府中搜出大量的兵械,弓箭,甲胄等违禁品,周朝早有规定,民间不得私蓄这些武器,否则视同谋反,这些东西都是在他府上搜出来的,明知这事儿他没做,可现在说出去也没人信了,再加上他私蓄的那众多金银,院子里逾礼的建筑摆设,还有私蓄了上百号的护院,谋反的罪名等于是板上钉钉,华鑫不由得再次感叹尼桑出手的狠辣,不动则已,一出手便是绝户的毒计。
得罪朝廷官员不过关上几年,但谋反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谢怀源出手迅速,不知用的什么方法逼迫陈练底下的几个护法,使得他们都对谋反一事供认不讳,还说出陈练和那个神秘的教主是主谋,可等到谢怀源问他们那个教主的真实身份时,他们竟都一概不知,陈练倒是知道,可惜等他知道他被自己几个心腹下属出卖,自知了无生路,又清楚自己大大得罪了谢怀源,害怕他报复,生怕自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很光棍地在牢中自尽了。
华鑫本来在内宅安生呆着,听到这个消息却有些坐不住,站在院子里思索了片刻,提起裙子就往外走,她走到谢怀源的院子时,他正老神在在地喝茶,华鑫坐在他身边不解道:“现在天水教上下唯一知道教主身份的人死了,你竟一点不急?”
谢怀源抬手给她倒了杯热茶,示意她喝下,这才开口道:“知道教主身份的人定然不止他一个,只是不知道那些人知那些人不知,哪些人真知哪些人假知罢了。”
华鑫想了想道:“难怪你这几日故意把动作放大,是为了引出教主?”
谢怀源忽然笑了笑道:“陈练一死,她也快坐不住了吧。”
华鑫眨了眨眼睛,忽然同情起天水教那帮神棍了。近来谢怀源在街上大肆抓捕天水教教徒,意在破坏它的根基,天水教在西北经营许多年,颇有根基,虽然天水教这么一垮台,有不少被迫入教地百姓暗暗松了口气,但更有不少已经被洗脑的死忠教徒围在谢怀源和华鑫住的别院外,意图武力逼迫谢怀源放人,可惜谢怀源才不是吃这一套的人,直接把十好几个闹得格外凶的天水教脑残粉打断腿扔了出去,人群立刻蔫了,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更离谱的是不光有些愚民百姓如此,就连好几位官员竟也跑来给那天水教说情,实在是让人匪夷所思。
华鑫想得入神,慢慢地啜了一口热茶,才发现竟然口感清甜,就见谢怀源慢慢道:“是和玫瑰一起制成的滇红,对女子有养颜效果。”
华鑫奇道:“你向来只喝龙井的,怎么想起弄这种东西了?”
谢怀源双眼狭长,看人时隐约有波光流转,正静静地凝视着她:“你以后有什么想要的或者不喜的,直接提出来便是。”
华鑫纳闷道:“你怎么想起这个了。”
谢怀源有些自嘲地笑了笑:“你上次说让我在人前跟你保持距离,我本来很是不悦,后来在寂静无人时仔细想想,你总是能做的很好,我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何时欣喜何时不快,你都能看得出来,可我到现在都不知你喜欢吃什么用什么,陪你的时间也是不多,我们这样...在一起也很久了,我连正经的东西都未送给你一样,可即便如此,我有时仍是觉得你做的不够好,人心不足。”
华鑫叹了口气:“你想的太远了,我自己都没想过。”她安慰道:“自古不都是这样的,男子主外高居庙堂指点江山,女子主内安于闺阁料理家务,到底是分工不同,哪有时间天天呆在一起?”她摊手道:“更何况你我现在是正儿八经的兄妹关系,你若是天天和我腻在一起才惹人闲话,你有大好的前途,不要为此事过多牵绊,我便在家给你管好后院,让你安心在外奔忙。”
谢怀源神情温柔地看着她,华鑫甚少见过他这般神色,嘴唇一动正要说些什么,就听见院外有人来报:“大人,白司农派人来了,他说他在府中设宴赔罪,请您过府一叙!”
华鑫最是看他不过眼,撇嘴嫌弃道:“你猜他叫你去做什么?”
谢怀源转头看她:“你说说看?”
华鑫道:“要么是知道你的身份怕了你,要么是他也是天水教的脑残...死忠教徒,像原来那些官员一样,来恳请你放天水教一马。”
谢怀源笑了笑:“只怕你都猜错了。”
华鑫不服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他还能干什么?”
谢怀源悠悠地道:“去了便知。”
......
北方的天气少雨且干燥,一到夏日,烈阳更是晒得人头脑发昏,所以但凡有条件的大户人家,都会给自家的窗扇上蒙上窗纱,午阳透过窗纱斜射进来,将青石的地砖打成一格一格的阴影,别有一番风情趣味。
这间暗室就是如此布置,四面的窗户都按上了草绿的窗纱,细密的纱布拢住了一室的暗香,白夫人端坐在一把玫瑰直背交椅上,背后靠着厚厚的锦垫,正饶有兴味地望着对面端坐的男人,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见过我的男子不少,但像小公爷这般,跟我暗室相处,还神态自若的还是头一遭。”
谢怀源淡淡看了她一眼,并没有说话。
白夫人不以为意,犹自继续道:“说起来小公爷见了我,好似没有半分吃惊呢?还是说...”她忽的一扬翠袖,露出一截皓腕来,眼波流转,掩口笑道;”小公爷根本想见的就是我?”若说那日在酒楼里的那次宴席上,她表现的像一位端庄秀美的贵妇,那么如今她就彻底展现出了她身为女人风情万种的一面。
谢怀源道:“白司农呢?“
白夫人捂嘴轻笑道:”他自然是有事,要出去个三四日才会回来,小公爷此时何必提他败了兴致呢?“
这话说的太过暧昧,谢怀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丝毫不惧,反而懒洋洋地伸展了一下腰肢道:”小公爷大概很是好奇我假借他的名义请您来的目地吧?”
谢怀源淡淡看她一眼,仍是不接话。
白夫人脸色一沉,略微换了个坐姿道:“我是请小公爷高抬贵手,放过天水教一马。”
谢怀源终于开口道:“你到底是何人?”
白夫人轻笑道:“我?我不过是一个天水教教徒罢了。”她拢了拢腕子上的镯子,微笑道:“我家官人虽不喜天水教,但我却是天水教的教徒,在西北这地界,不信天水教的也没几个,所以今日特地来向小公爷求情来了呢。”
谢怀源看她一眼,忽然问道:“董三娘是你何人?”
白夫人脸色一变,很快就恢复如常:“大人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谢怀源忽然向后靠了靠,姿态优雅从容,淡淡笑了笑道:“身为教主,你怎么会不懂呢?”他面色虽有笑容,眼底却毫无笑意:“你真的以为,我会让陈练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白夫人表情一凝,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忽然伸出手来,轻轻拍了两下,笑的妩媚:“小公爷好算计,明明已经知道人家是谁,竟然还瞒着,放出信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是个傻子,听到陈练的‘死讯’,竟然自己巴巴地送上门来。”
谢怀源道:“从那日第二次见董三娘起,我便对你起了疑心,便是陈练不说,我也会自抓了你拷问。”
白夫人轻笑道:“小公爷真是不知道怜香惜玉,对妾身一个弱女子竟也下的去手,未免太过辣手摧花了点。”她一会儿一个人家,一会儿一个妾身,着实是万种柔媚,再心狠的人只怕也要动心,只可惜,谢怀源不光心狠,也更无情,
谢怀源沉吟片刻,淡淡道:“你若是交出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我便饶你一命,你照旧是白司农的夫人。”
白夫人眼波微横地看了他一眼:“若是人家不想呢?若是人家还想要回到以前当教主的风光日子,该怎么办?”
谢怀源静静地等着她说完,白夫人笑道:“小公爷和你哪位妹子,哦...她应当是青阳公主的女儿郁陶吧,当真是情深的让人羡慕啊,妾身觉得很是不对,哪有哥哥那样看妹子的呢?”她微微扬了扬下巴,说话的腔调风|骚入骨:“那分明是男人看女人的眼神。”竟是一言道出了谢怀源如今最大的软肋。
谢怀源冷冷地看着她,眼底杀气毕露。
☆、76|87
白夫人轻笑道:“小公爷何必如此愤怒,莫不是让我说中了?”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面色忽的一收,眼底无喜无怒,不复方才的凌厉,让人捉摸不透,白夫人反倒猜不透他在想些什么,脸上瞬间划过了一丝不自然,不过很快就平静了下来,继续媚笑道:“我若是男子,有个那般漂亮的亲妹子,只怕也舍不得让人夺了去。只是我没想到,小公爷和别的女子从无别的传闻,却独独看上了自家妹子,真是让人吃了一惊。”她纤长的手指抚过自己雪白的脖颈,有意无意地捏了捏那银色的吊坠,继续不急不慢地道:“听说小公爷和你妹子同吃同坐,常常在一处耳厮鬓磨,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呢?”
谢怀源开口了,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问道:“你想要如何?”
白夫人面色一喜:“也不如何,便是小公爷放出我的那些可怜的护法,在退出西北,咱们两不相犯,可好?”她微微扬了扬下巴道:“如若不然,我便将小公爷和郁陶小姐兄妹乱|伦苟合之事传出去。”
谢怀源淡淡道:“你说完了?那便是可以上路了。”
白夫人面带一丝惊慌,故作镇定道:“你想要杀我?没用的,我已经跟心腹说了,只要我但凡出一些事,他便将你和你妹子的事散播出去,到时候三人成虎,人言可畏,你们二人这一辈子就算是毁了!”
谢怀源慢慢道:“是吗?你说的心腹可是董三娘?!”
白夫人一惊,脱口道:“你怎么知道?!”
他为了证实自己心中的猜测,自然做了充足的准备,不光一边拷问陈练,放出陈练的死讯,甚至当日在那场宴请上还放走了董三娘,命人一路跟随,董三娘硬是忍耐了好几日才来找的白夫人,只可惜一出白府便被谢怀源的人捉了个现行,她本就不比陈练耐打,又没有她姐姐的老谋深算,一下子便什么都招了,就连才商议好的计策都招认了出来。
不过这些他自然不会对白夫人说,谢怀源眼眸微沉,冷漠地道:”我一向不屑杀女人,但你着实不该把主意打到她的身上。“
白夫人嘴唇颤动了几下:”你不能杀我,我还有...我手里还有阮梓木的证据,你不是想要扳倒他吗?他不是你的政敌吗?“
谢怀源已经直起身,缓缓道:”我就是此次不能杀阮梓木,也不能让你伤到她,你...”他忽然面色一变,站立在原地不动了,只是白皙如玉的面颊上突然涌出绯红来。
白夫人原本满面惊惧的表情一收,上下打量他几眼,掩口笑道:“真是个坏人,非逼着人家用药。”她扬了扬手腕,忽然幽幽叹道:“进了人家的闺房,还逼着人家用药的你是第一个,若是换了寻常男人,只怕早就扑上来了。不过...”她迈出几步,试探着凑近站立在原地动弹不得的谢怀源:“中了这种药,能站立不倒你也是第一个。”
白夫人仔细看着他,确认她是真的中了淫|毒,这才神色一松,轻笑起来道:“小公爷难道不好奇嘛?为何那般多的官员都甘愿为我天水教效力,跑去向你求情,还有那阮梓木,你真的当他是心甘情愿和天水教勾连?你可错了,不是他们太蠢,而是我的本事,他们上了我的床,落了把柄在我手里,自然得乖乖为我办事,你们这些当官的啊,不论面上如何正经,等入了我这香帐,不还是..,呵呵。”她媚眼如丝,眼波迷离地谢怀源。
此时谢怀源莹白的面颊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紧紧蹙着眉毛,线条流畅的薄唇抿着,好似在强自忍耐着什么,神色一半是冷漠,一半是隐忍,虽然她是女人,看得也不由得动心,妩媚又得意地笑道:“冤家,何必这么冷淡?一会儿我安排的人就闯进来了,你必然少不了一个淫|辱臣妻的罪名,还不如趁着现在能快活一会儿是一会儿。”她一边说一边款款走动,也不见如何动作,身上那件雪青色的长袖褙子便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玫瑰色的折边肚兜,映衬着当中一道粉莹莹的沟壑。
谢怀源步伐有些不稳地退了几步,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她声音渐低了下来,故意用鼻音发声,仿佛呻|吟一般:“我知道你们男人有了心上人之后,都是把心中人当宝贝,既爱且怜,只要她不愿意,不会生出半分龌龊的心思来,可我不同,我...任你施为,”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说出,还托着甜腻的尾音,她伸出一只纤长的手指,勾向谢怀源的腰带:“小公爷,你忍的很辛苦了吧?”
就在她要勾住谢怀源腰带的一刹那,忽然身子一震,然后人就滚了出去,重重撞在床脚,额头青了一大片。谢怀源刚才硬是压住淫|毒的药性,又勉强发力,此时气息已然有些不稳,他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住心中和身上升起的火焰,嫌恶地看了白夫人一眼,抬起手来拍了三下。
几个黑袍人应声入内,连看也不看衣衫不整的白夫人一眼,淡淡问道:“白司农来了吗?”
其中一个答道:“大人,已经带到了。”
跌坐在地的白夫人一脸的不可置信,然后猛地直起身,喃喃道:“你怎么会,你怎么会!不可能的!我为什要把他叫来,他不是出城公干了吗?!”
谢怀源懒得理她,淡淡地道了声‘看住她’,然后跨出门去,他走到离白夫人住的院子不远的前院,果然在正厅里见到了一脸忐忑的白司农。
白司农一脸忐忑,一见谢怀源便立刻迎上来道:“大人,哦不,小公爷,你说的那些可是真的?她真的是...天水教教主?”
谢怀源觉得好像有一把火点燃了他四肢百骸,心中莫名的欲动和烦躁,他不想多言,勉强压下心头的烦躁,点了点头。
白司农一脸的恍惚,翻来覆去说着‘果然,早知道,没想到’之类的话。忽然他面色一变,一下子跪了下来,决然道:“大人,她犯下的罪责我愿意一力承担,只求大人能网开一面,放她一条性命。”
谢怀源深吸一口气,硬是压下身上燥热,冷冷道:“你以为周朝律法是儿戏吗?还有...这些年你都不知道她所犯下的罪过吗?”
白司农嘴唇开合了几下,然后垂头苦笑道:“怎么不知,有许多事都是她求了我帮她办的,我虽觉得不妥,但情到深处...着实不忍心看她难过,我只道她是太过信天水教才会如此作为...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她就是天水教教主,”他仰起头,决然道:“大人,这些事我难脱罪责,若是死,就让我夫妻二人死在一处吧!”
谢怀源淡淡道:“是你的你也跑不了,只是...她这些年和西北众多官员暗通款曲,还有和阮梓木苟合之事,也是你同意的?”
白司农猛地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他,颤声道:“什么...你说什么?”
谢怀源见他如此表情,微微皱眉道:“你不知道...罢了,她就在院子里,你自己去看吧。”
白司农一脸失魂落魄和痛苦不堪的表情走了,谢怀源微微仰起头靠在椅背上,调节内息,心里却莫名的浮现出白夫人的话来,然后脑海里渐渐地浮出的华鑫的脸——正眸含秋水,脸泛绯红地看着他,双唇似开似合,他心中一动,呼吸又不由得急促了几分,连忙压住心中邪|念,不再多想。
这时后院突然传出了白司农的喝骂质问声,饱含愤怒与痛楚,声音高的近乎嘶叫,然后那风情万种的白夫人不知说了什么,白司农竟是沉默一瞬,然后屋里募得传出白夫人的惨叫来,那声音一开始还算有气,到后来却渐渐地无力,直到最后完全没了声息。
谢怀源微微皱眉,走出正厅,就见到白司农一脸失魂落魄地走来,见到谢怀源才喃喃道:“她死了...我亲手把她掐死了。”
谢怀源看着他不语,白司农继续道:“我只以为她会骗我,会利用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背着我做出这等苟且之事,她...我待她这般好,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我真想问问,她可是长了一副人的心肝?!”语气越来越激烈。
谢怀源懒得理会他们之间的纠葛,只是淡淡问道:“既然她让你为她办了许多事,那有些官场上她不方便出面的事自然也会交由你去办理,你手里可有她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
白司农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有她二人...来往的账目。”顿了顿,他惨笑道:“我身为朝廷官员,犯下这等大错,自然绝无生路,我也不向大人求情了,只盼着大人能够肃清天水教余孽,还西北一个净土,也可让我死后良心稍安。”
谢怀源淡淡点头道:“我不会容天水教继续作恶,至于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白司农神色凄苦,摇了摇头沉默不语。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了。
那药不知是什么东西所制成,药性竟然如此之烈,他连连调息都压不下心中燥热,白府距离他们置办的别院不远,没过多久便到了,他深吸一口气下马,就见华鑫一脸焦急的迎了上来,他心头一热,只见她双唇开合,却几乎没有听她说些什么,便下意识地捉住她手腕,倾身压了上去。
☆、77|88
华鑫吃了一惊,还未来得及反应,双唇就被堵住了,她微一走神,谢怀源就带着横扫一切的架势叩开牙齿闯了进来,她紧张地睁大眼睛,四处看了看,发现左右无人这才放下一半的心,很快又紧张起来,担心有人不知情地闯了进来,她挣扎着把头向后仰开,好不容易夺回了自己说话的权利,立刻道:”你先别...这里是院子!“说完立刻觉得不对,好像她准备换个地方就准备干些什么似的。
谢怀源喘息比平日粗重许多,眉宇间写满了莫名的焦躁,他听了华鑫的话,停顿了约一秒钟,立刻打横抱起她跑回内室。一阵地转天旋,华鑫还没来得及打量自己在哪,谢怀源就像是锁定猎物的捕猎者一般,牢牢地贴了过来。她忍不住抬头看了谢怀源一眼,只见他脸上写满隐忍和渴望,却全然不见往日的冷漠淡然,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黑如墨的发丝微微有些凌乱,紧紧贴着脸颊,看起来好像被她欺辱了一般,虽然事实情况完全相反。
华鑫被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吓到,轻轻后退几步,看着他的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不满两人之间的距离,伸手把她拉到自己怀里,低声道:“我被人下药了。”声音如同积了年的醇酒,比平时的清越多了一分低哑,让人脸红心跳。他垂下头,深深嗅着她发丝上的淡淡香气,感到既满足却又更加不满,好像心里的别样冲动被这味道给点燃了。
华鑫感到他下巴轻轻摩挲着自己头顶,然后缓缓下移,顺着耳垂一路轻吻而下,在脖颈处恋恋不舍地游移,华鑫不知道该不该推开他,只好通过说话来转移话题,断断续续地道:“是...谁?是白司农做的?他,他怎么会给你下这种药?”她还不知道白夫人就是教主的事。
谢怀源抬起头看她一眼,眼底含着嗔怪和不加掩饰的渴望,似乎在嗔她这时候提这种问题,别样性感。华鑫看得脸上发烧,却觉得身上的桎梏一松,她松了口气,正要脱离几步,就见谢怀源紧紧逼了上来,她不由自主地跟着后退,然后双膝一软,跌靠在那张红木的圆桌上。
谢怀源倾身压了下来,双手将她的活动范围固定,并且还不断缩小,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不急不慢地勾住了她腰间的合欢结,下巴搁在她肩上,在她耳边轻声道:“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
华鑫苦着脸左躲右闪,但却被谢怀源轻松掌控,此时腰部被他牢牢握住,整个身子都软了,她无力地后靠在桌子上道:“你,你冷静点。”说完就感觉腰间一松,原本系得牢靠的合欢结被扯开大半,隐约露出里面月白色的中衣。
谢怀源浑身遍布燥热,已经听不到她在说什么了,华鑫不敢再乱动,生怕在刺激到他,只能任由他在自己的耳垂上轻咬,双手不规矩地乱动,一边道:“我们这样...成事简单,可是现在能成亲吗?”
她还没说完,就感觉耳垂一痛,她疼得倒吸了口气,一偏头也在谢怀源脖子上狠狠咬了一下,直到他白皙的脖颈出现咬痕这才松口,她感到谢怀源原本急躁的动作稍缓,立刻继续道:“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有了怎么办?”
谢怀源深吸了口气,从她身边退开几步,紧抿薄唇,眼底满是求之不得的焦躁,为什么他们现在的身份是兄妹呢?!他身边的少女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还是不得不牢牢守着两人的禁忌,不得逾越分毫,明明是深爱的人,却不得不在人前人后处处注意着分寸。
华鑫看他紧紧皱着眉头强自忍耐,心里说不出失落还是放松,想了想,又同情道:“子曰‘发乎情止乎礼’,泡个凉水澡忍忍吧。”见他还是紧锁着眉头,思考了一下,红着脸凑过去道:“以后总是有机会的。”
谢怀源深吸了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了。
华鑫一脸郁闷,心里把白家两口子诅咒了无数遍,下什么药不好干嘛非得下这种药,没得手不说,还让她当了最终受害者——虽然没真正受害。她在房间里转了半个时辰,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谢怀源的屋子,想了想又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便掉头去了偏间专门为沐浴准备的浴室。
她推门而入,谢怀源赤|裸着上半身,发丝和身上还挂着圆滚滚的水珠,转头皱眉看着华鑫。
华鑫是想来就来,却没想到这幅美人出浴的场景,此时掉头就走未免显得太过刻意,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道:“你..好点了吗?”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你认为怎样才算好。”
语调正常,呼吸平稳,看来是好的差不多了,华鑫心里暗自点点头,讪笑道:“我就是怕你还没好,来看看你。”
谢怀源盯着她,眸色渐深:“我若是没好,你准备怎么‘看’我?”
华鑫“.....”尼桑真是越来越流氓了。
谢怀源的欲|望已经被冷水强行压抑下大半,此时见她脸红害羞的模样儿,那火苗又有复苏的趋势,他深吸了口气,对着华鑫道:“帮我更衣。“
华鑫‘哦’了一声,颠颠儿地跑去把他的上衣抱来,一边帮他穿一边问道:“你说...这药是谁下的?”
谢怀源伸开双臂配合她的动作,一边道:“是白夫人。”
华鑫黑着脸把他的头发拢成一束放到胸前,从后面给他套上中衣,一边酸溜溜地道:“小公爷艳福不浅啊。”
谢怀源微微低头,在她耳边暧昧道:“若是真的不浅,那你我现在就不该在这里,而是...”他后半句没说出来,不过眼神却很露骨的表达了一切。
华鑫脸色由黑转红,随手把他的头发梳了几下,又取来玉环帮他把头发先低低束起,心里却老泪纵横,这还是原书里那个冷酷炫狂霸拽的大反派吗?
谢怀源见她又红着脸不说话,只有两排曲卷上翘的长睫毛不住颤抖,嘴角隐约有一丝笑意流泄而出,顿时觉得能不能肌肤相亲也不那么重要了。
华鑫这次不敢接口,生怕他又出口什么让人脸红的话,便从一边的檀木衣架上取来深青色的广袖外衫给他套上,又微微弯下腰,认真系着骊龙扣的犀角腰带,谢怀源任由她摆弄,低头见她神色认真,鼻尖冒出了几颗细汗,心中一动,残存的情|欲褪得干干净净,阵阵温情涌了上来。
华鑫把最后一个扣带扣好,又细心给他挂上玉钩,玉麒麟,玉坠等零碎的配饰,这才直起身,左手却捏着下巴仔细看着他腰间的配饰。
谢怀源问道:“你喜欢?”
华鑫鄙夷道:“肤浅,”她托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喃喃道:“好像还缺点什么,唔...缺个荷包。”
谢怀源十分从容道:“你给我绣。”
华鑫当然不会绣荷包,但在让尼桑用别人绣的和自己开始动手绣之间,她权衡了三秒,然后毫不犹豫地点头道:
“好!”
......
既然西北这边的事完了,那在西北多留无益,两人也准备着返京,倒是华鑫后来知道白夫人就是天水教教主之后小小地吃了一惊,然后忍不住感慨,要是这位白夫人不走邪门歪道的话,在古代也算是一位奇女子了。
谢怀源已经命人把天水教谋反的‘证据’和白夫人和阮梓木勾连的证据用快马送到京里,分别给皇上和钟玉。两人来的时候急着办事,所以日夜兼程地赶路,如今大事已定,倒是不用着急了,便一边游山玩水,一边慢悠悠地往京城赶,华鑫有事无事就缩在马车里绣荷包,绣了好几天,这才堪堪绣出些形来,便拿去跟大力显摆,大力接过来之后看了看,连连点头道:“小姐这个麒麟绣的真是不错。”
华鑫沉默了片刻,决定不告诉她自己绣的是白鹤。
这一路绣来绣去的极费针线,华鑫正琢磨着要不要去买些线回来继续绣,谢怀源却仿佛早就知晓了她的心思一般,早早地命人准备,在大同里多住一天。
华鑫当然不会辜负他的好意,所以一大早就拉着大力去逛街,顺便给昭宁白茹她们几个买些东西带回去,还有要给平日里相熟的长辈,谢怀源的同辈带些礼物回去,她本来想着自己一个人不知道能不能打点好,就见谢怀源一言不发地跟了出来,让她吃惊了一把。
大同经济发达,商业繁荣,南北来往的商贩都爱在此地进行交易,一路上车水马龙,华鑫看得目不暇接。
忽然行至一个拐角,那一片支了小摊做生意的商贩都是卖女子使用的首饰的,华鑫津津有味地沿着摊子一直逛,这些摊子上的首饰,单论材料都不是什么精贵玩意,不过造型却颇为别致,看着很有异族风情,华鑫在一处买首饰盒子的摊位前停了下来,这摊子上摆的首饰盒子大约有几十个,竟然没一个是重样的,个个的所用的木料虽不算好,但都胜在造型精巧别致。
华鑫看着看着,伸手就要取一个镂空雕了几只亭亭荷花的首饰盒,她伸手拿住了盒子的一边,这时,另一只手也从斜刺里伸了过来,拿住了这只盒子的另一边。
华鑫抬眼一看,发现是个身量高挑,眉目深邃,瞳色湛蓝的异族女子,旁边还站了个锦衣华服的异族男子,那男子约莫三十岁上下,生了个鹰钩鼻子,看人时显得有些阴鸷。
华鑫道:“这位姑娘,这东西是我先看中的。”
那异族女子一挑眉,娇滴滴地嗤笑道:“又没有付钱,你先看中的便是你的吗?也要问问摊主答不答应。”她模样生的千娇百媚,就可惜声音粗了点。
华鑫一想也是,加上懒得和她争,便重新选了一个,正要伸手去取,就见那女子又抢先一步把那盒子握在手里,略带挑衅地看着她。
华鑫翻了个白眼,懒得和她计较,正要再换一个,就见那女子动作飞快,抢先把它又拿了起来。
华鑫被气得笑了起来,拦住想要上前动手的大力,问道:“姑娘先挑,你挑完了我在挑,这总不会再挑重了吧?”
那女子横了她一眼,哼道:“如今知道怕了,那我还就告诉你,今儿个这摊子上的东西姑奶奶我全要了。”
大力脸上横肉一抖,指着她鼻子骂道:“呸,不要脸的像姑子,没半分骨气的兔爷儿,放着正道不走走后道的腌臜货色,你是哪门子的姑奶奶?!老子...老娘不出声也就罢了,你倒还骑到我们家小姐头上作威作福了,什么东西!”
“......”华鑫看了一眼生猛的大力,和被气得浑身发抖的异族女子一眼,茫然转头问谢怀源道:“什么叫像姑子?”
☆、78|89
谢怀源见华鑫并未吃亏,便不欲参与这女子斗嘴,所以便抱胸站在一旁,华鑫突然问了一句,他抬起头将那女子看了几眼,然后眼底露出几分嫌恶,微微退后了几步,对着华鑫淡淡道:“耳不听淫|语。”
他要是直接说反而还罢了,他这般不说,华鑫反而更想知道,一脸好奇难耐地扯着他的袖子问道:“什么淫|语?像姑子到底是什么?!”
谢怀源还没说话,一旁正跟那女子瞪眼的大力抽空转头道:“像姑子,就是指有些大老爷们,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当,偏偏要打扮成娘们,涂脂抹粉,打扮的花枝招展的陪男人睡,老恶心人了。”
华鑫吃了一惊,抽空打量了那‘女子’一眼,见他白皙的脖颈上果然有一道不明显的突起,而且身量要比一般女子高许多,她当时还以为是异族女子身量高,现在看来,这竟是个男人,古代人妖?
那像姑子听了大力的话,又羞又气,将胸一挺骂道:“男人怎么了,男人怎么了,老娘乐意你管得着吗?!再怎么像女人陪男人睡也比你这个一辈子没人睡的真女人强。”
华鑫本来还不觉得什么,但现在知道他是男子,偏又学女人掐着嗓子说话,骂人的时候还翘起兰花指,登时汗毛都竖了起来,虽然她不排斥龙阳,但平胸娘真是接受无能。谢怀源看着也一幅被恶心到的样子,剑眉不断地朝着中心靠拢。
大力一听就炸了毛,攥起醋钵大的拳头就抡了过去,那像姑子嘴皮子看着利索,没想到胆子却小,尖叫了一声就往那鹰钩鼻男子身后躲,一边躲还一边指着那几个随从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给姑奶奶我拦住她!”
几个穿着短褂,头上编着许多小辫子,也是一副异族打扮的随从应声冲了上去,大力稳稳地站在原地,不屑地嗤笑了几声。华鑫从她背后探头打量了一番,发现一直站在那像姑子身边的鹰钩鼻男子虽不曾动手,但也不曾阻拦,只是面带倨傲地看着华鑫几人。
那像姑子趁机挨到男子身边撒娇道:“阿哥,你看看他们...”他一个大男人站在一个男人身边又是跺脚又是娇嗔,看得华鑫不由得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一直挡在她身前的大力突然出手,那几个看起来精悍的异族随从竟没有一个是她一合之敌,不一会儿就躺在地上唉唉叫痛,大力得意地吹了吹拳头,正要再骂几句,华鑫见此时已经渐渐围拢了不少看热闹的观众,她逛街的心情早就被搅合的没了,轻轻喝了一声‘大力’,大力不甘心地撇撇嘴,把拳头收了回来。周围凑热闹的百姓看这就打完了,也都撇撇嘴,无趣地走了。
华鑫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轻声道:“咱们去别的地方吧。”谢怀源微微点头,正要和她离开,就见那鹰钩鼻男子向前跨了一步,冷笑道:“你们打伤了我的人,这就想走吗?”
华鑫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他道:“刚才只是打伤了你的人,若是你再纠缠,只怕打伤的就是你了。”
那男子面色一戾,又是一变,却又有些惊疑不定,好似在疑惑是何等人家才能有这般大的口气,他面色迟疑了片刻,却不看华鑫,转头看向谢怀源,试探着问道:“你是何人?”
谢怀源淡淡看他一眼:“谢怀源。”
那男子脸色又是一变,把脸上的倨傲跟融了的雪似的消失不见,神情有些恭谨地道:“原来阁下就是谢小公爷,我是胡羯的辛巴,见过小公爷了。”
谢怀源听了倒是无甚反应,反倒是大力‘咦’了一声,问道:“胡羯族长的二儿子?”
辛巴连连点头,目光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忽然朗声笑道:“我受父亲派遣出使大周朝,本来是便衣出行,想在这大同城里逛上一逛,没想到居然遇到了小公爷,相逢即是有缘,不如我做东,请小公爷一场?”他语气中带了一丝讨好,华鑫听得暗暗奇怪。
谢怀源才不是因为别人态度好就会心软的人,因此只是淡淡道:“不必了。”说着就带着华鑫转身欲走。
辛巴心里大急,他这次出使大周本就是胡羯因为扛不住南边犬戎和海人的联手进攻,这才去大周求援,不过他们前一阵才和大周打过一仗,生怕这次出使大周不同意出兵帮助,所以便准备私下里联络几个重臣,想通过他们影响周成帝,只是没想到在大同散散心竟能遇到谢怀源,他如何肯放过这次机会?
辛巴看了看远去的谢怀源一眼,咬了咬牙,面色阴沉地甩了身边的像姑子一耳光,厉声道:“你这个蠢货,得罪了贵人,还不滚去赔罪?!”
那像姑子没想到一向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枕边人竟会这般呼喝,一时有点发蒙,半晌才捂着脸一脸憋屈地向着华鑫走过来就欲冲她跪下。
就算是渣男如同阮梓木或者大皇子也没有在大街上打女人的习惯,华鑫连连摆手,揶挪道:“我可当不起这一礼,本就无什么大事,你这一跪也不是因为真心觉得歉疚,全是因为畏惧你家主人,如此一来,虽说是你主人的吩咐,倒显得我多刻薄似的。”
辛巴听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却仍旧锲而不舍地叫道:“小公爷留步...”
华鑫见这人被损成这样还要贴过来,心里偷偷地对他的脸皮厚度做了一个估量,谢怀源对朝中局势的了解比她深得多,自然知道辛巴如此锲而不舍是何意,但他却懒得管胡羯的闲事,眉宇间微微露出不耐,看着辛巴冷冷道:“周朝有律,大臣不得与外族使臣私交,告辞了。”
说着就拉着华鑫毫不迟疑地离去了,辛巴面带不甘,却也不敢再追,生怕惹恼了谢怀源,只能那身边人出气,对着身边的像姑子一阵拳打脚踢。
华鑫本以为这事儿就到此结束,她看出谢怀源不想和胡羯的使节有所纠缠,所以速度极快地卖完要送人的礼物,下午就命人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没想到她还是低估辛巴的脸皮厚度了,他一听说谢怀源动身要走,便立刻着人送了份大礼过来,其中不光有一些少见的珍宝古玩,更有塞外特产的雪参兽皮之类的稀罕物件,但若单单只是这些,华鑫没准就笑纳了,可他竟还送了几个美貌的大活人过来,更离谱的是,辛巴大概是以己度人,送的美人个个都是烟行媚视,千娇百媚的...男子,华鑫气得让大力把人和东西一并扔了出去,然后动身启程。
一路山好水好,风光无限,除了辛巴有事没事会追来骚扰一番,华鑫这个返程极是惬意,大约过了近一个月才到的镐京,刚一回到谢府,还未来得及整顿这几个月来得家务事,昭宁和白茹等人地帖子就‘嗖嗖’地发了过来,华鑫无奈,只好放下手头的事,先写了好几张回帖,跟几位平时交好的贵女说好了聚会的时间,这才腾出空来整理内务。
转眼过了三天,华鑫邀约的日子也差不多到了,便命人布置一番,又在湖边花厅里摆了桌子,摆上些清淡可口的小菜,还有从西北带来的特产吃食,更有一些瓜果点心之类的,只等着她们上门。
昭宁最是闲不住,因此早早地就到了,拉着她翻来覆去看了几圈,华鑫被她晃的头疼,连连摆手道:“咱们光用眼睛看就成了,动手动脚的算怎么回事,便是我长得花见花开,你也不该这般调戏我吧?”
昭宁啐她道:“你个没脸的,我看是花见花落吧!”她又在华鑫胳膊上拍了几下,直拍的她呲牙咧嘴,这才道:“你个没良心的,一言不发地就跑西北去了,害得我们为你担心了好一时,早知道你还这般油嘴滑舌,便不该来看你!”
华鑫继续笑道:“不该来还是来了,可见我人见人爱。”
昭宁“......”她鄙视道:“你个不知羞的,要不是担忧着你的病情,大热的三伏天,我才不出来呢。”
华鑫这才想到自己跟去西北的理由是要去寻访名医,便连忙笑道:“是啊是啊,多亏了那名医好本事,我这才能痊愈。”
昭宁缓了神色道:“你也是个七灾八难的,这次治好了就好了,只盼着以后别再出事儿了。”
华鑫道:“呸呸呸,哪还有以后!”
昭宁撅了撅嘴,随手取了一粒毛丹扒开吃了,一边道:“我特地早来,还是有件事要告诉你,这事儿让别人知道了怕是不好,所以便早来告诉你。”
华鑫道:“什么事?弄得这般神秘?”
昭宁吃完毛丹,用帕子擦了擦手,黏答答的汁水却怎么也擦不干净,华鑫见状,让人端来水和皂角让她洗手,昭宁一边洗一边道:还能是什么的,不就是宫里那点事,是我母后要见你。”
华鑫奇道:“皇后娘娘,她见我做什么?”
昭宁正要说话,就有人来报,说是白家小姐到了,她只能住了嘴,跟着华鑫落座。
第二个到的是白茹,三人自然又是一番说笑,华鑫命人取了特地给她二人准备的礼物,又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其他几位贵女也陆续来了,华鑫左右看了看,发现独独没见沈家小姐沈绘碧,便玩笑着问道:“绘碧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嫌弃我家的伙食不好,不肯过来?”
昭宁快人快语:“哪里是你,是她祖母,也就是大长公主去世了,她如今自己做不得主,被她大伯一家拘着,轻易出不得门!”
华鑫犹豫道:“长辈去了,在家服孝也是应该。”
这时旁边一位林家小姐捂嘴笑道:“真的是因为祖母去世?我听说啊,是她大伯给她许了桩不怎么样的亲事,她心里不甘,又憋着不敢说,这才病了呢。”
华鑫左边第二个位置——冯大司空的女儿坐在那里,生怕别人抢了先似的,连忙道:“我听说,她要嫁的是最近风头正劲的阮卿事啊。”
☆、79|810
其他几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连连追问道:“哪个阮卿事?可是前一段时间大败胡羯的那个?”
冯大司马的女儿点头,一副卖弄的口吻道:“正是他,据说他去向提亲沈家提亲,沈家大房明明自己有嫡亲的女儿,却舍不得嫁,又不想放弃拉拢未来新贵的好机会,这才打算把沈绘碧许过去的,听说...大长公主也是因为这件事才气得重病,最后...咳咳。”
林家小姐故意夸张地掩着嘴道:“虽说阮卿事如今也算是少年得志,但到底不是世家出身,根基单薄了些,难怪沈绘碧不愿意呢,那沈家大房也太胆大了,竟敢瞒着公主许下这桩亲事,真真是...”
华鑫见她们越说越不像话,连忙把话题岔开道:“听说京里的多了几个时兴的花样首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我这几个月没在镐京,你们与我讲讲?”
这个话题转的成功,女孩们很快七嘴八舌讨论起京里哪款簪子钗子镯子最流行了,华鑫松了口气,就见昭宁悄悄给她打了个眼色,白茹给她打了个手势。
等到聚会一散,白茹和昭宁特地多坐了一会儿,等到华鑫送完客,两人才拉着她坐下,华鑫问道:“你们又是打眼色又是比划手势的是想作甚?”
白茹叹了口气道:“还不是为了绘碧的事,刚才林家小姐说绘碧是因为那阮梓木的身份才不愿嫁给他的,其实压根不是那么回事,你还记得上次着阮梓木把自己的侍妾送给大殿下玩弄,结果害得那侍妾差点丢了性命的事吗?如此人品,岂是良配?”
昭宁快人快语地道:“虽说侍妾算不得正经主子,常有那自诩风流的文士也经常将妾室相互赠来赠去,但那也是平辈之间相赠的情谊,可他为了讨好大殿下,把自己的枕边人轻易送人,未免太过没品了些,此人无情无义,又利欲熏心,嫁给他简直是往火坑里跳。”
华鑫暗自点头,昭宁见事倒是颇明白,白茹也是摇头道:“正是这个理,不过这事儿咱们也不好置喙,我特意留下来,就是问问你们,要不要陪我一同去看看她,她现在病着,有人陪她说说话好歹心里也能畅快些。”
华鑫如今无甚事做,于是便点了点头,昭宁是只要能出宫就高兴的,当即也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头,三人约好明日带上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去探望沈绘碧。
华鑫晚上睡觉的时候还模模糊糊地想,原来书里阮梓木的正经娘子是郁陶,现在换成了沈家小姐,她这个蝴蝶翅膀的效应太大了。她又翻了个个,忽然想到谢怀源已经把阮梓木和天水教勾连的罪证呈上去了,为何皇上还不治他的罪?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心思繁重,第二日起的便有点晚,直到大力来喊才慌慌张张地从床上爬起来,迎着白茹和昭宁等了半天的鄙视白眼上了轿子。沈家虽有些根基,但是跟谢家白家这种顶级权贵还是比不得,在镐京,基本可以从住房地段看出身份地位,谢家是在靠中心的位置,沈家则住的稍稍远了些,轿子一路晃了半个时辰才到,因为她们三个来是临时起意,并未投帖子,所以出门迎的是沈家大房的当家太太和她的嫡亲闺女——沈家的大小姐。
沈夫人一见三人脸上就笑开了花,尤其是看见昭宁,神色万分热情,连声笑道:“几位贵客登门,怎么也不提前使人知会一声儿?我们还什么都未曾准备,真是失礼了。”
昭宁显然是不大喜欢她,见她如此热情,也只是皱了皱眉,侧身避过,还是华鑫笑道:“沈家夫人客气,我们是来探望绘碧的。”
沈夫人面色一僵,勉强笑道:“绘碧她近来多病,万一要是过了病气给几位就不好了。”沈大小姐也匆忙接口道:“不若你们闲坐片刻,有什么说的,我命人传给三妹就是了。”
昭宁不客气道:“沈夫人多虑了,我们几个康健着呢,哪里像沈夫人沈小姐一般娇弱,明明住在一个家门里,她病了这么久了,却连她房间都不曾迈进一步。”
沈夫人表情开始不自在起来,虽说她是长辈,但昭宁是公主,是贵胄,只有她训人的份,就是对她再不满,那也只能忍着,没得反驳的道理。
昭宁见她还不打算放行,神色开始不耐烦起来,皱眉道:“沈夫人还不让我们进去,莫不是绘碧的病见不得人不成?”
沈夫人见她如此不客气,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压着火点点头,让人带她们去找沈绘碧。
华鑫跟在带路的大丫鬟身后,压低声音对昭宁担忧道:“你也太不知收敛了,好歹沈家也算是外戚,你...”
一旁的白茹也是个暴躁性子,打断道:“这沈夫人拦着我们不让见,谁知道按的什么心,她本来就对绘碧不好,没准是搞出了什么幺蛾子,这才不敢让我们见呢,对这种人,就该压她一压。”
昭宁心有戚戚焉地点头道:“反正大长公主死了,他们和皇家的那点情分也算是断了,说起来,大长公主也算是被他们间接害死的呢,于情于礼,我又何必对她们客气?”
华鑫见她俩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样子,没好气道:“你们这边是痛快了,但绘碧可是还要在她大伯母手底下讨生活的,回头绘碧她大伯母再把气撒到她身上怎么办?”
两人还真都是顾着一时痛快了,听她这么一说,心中都忐忑起来。
说话间,三人已是到了沈绘碧住的院子,华鑫一进去就看得连连皱眉,院子里枯枝横亘,落叶遍地,连仅有的几盆花也因为久无人打理了无生气,整个小院就堪堪三间房,还都是西晒的朝向,夏天热冬天凉。
三人看得都是一阵皱眉,连忙提步走进去,就见沈绘碧形容枯槁地躺在床上,身边除了一个小丫鬟,再没一个伺候的人。
沈绘碧头上包了条半旧的帕子,手里拿着洗的有些泛黄的白绢捂着嘴连连咳嗽,一见三人,晦暗的眼底挣扎着亮起一点光,又很快熄了下去。
她神色有些迷蒙,久久地盯着华鑫半晌,又好像忽然回过神来,自嘲一笑道:“我又走神了,你们快坐。”又转头吩咐那小丫头道:“快,快上茶,我记得年轻祖母给我的信仰毛尖还有点,快拿来沏上。”
华鑫连忙上前一步,按住她道:“你好好歇着吧,别忙活了,若是再这样,我们可就走了。”
沈绘碧轻轻喘了几下,又躺倒床上,垂头道:“你们好容易来一趟,我却没什么好招待的,真是对不住。”
白茹笑道:“快别说了,你有那个心意就是好的了,你也把心放宽些,让这病快点好起来,咱们几个好好聚聚。”
昭宁也笑道:“是啊是啊,让郁陶请客,她这次去西北,带了不少好东西呢。”
华鑫连忙道:“我特地给你留了不少,今个给你带来了,你得闲了便看看,还有什么喜欢的,只管来找我。”
沈绘碧神色有些感动,表情却更为凄苦:“罢了罢了,你都带回去给别人吧,这些东西...也落不到我手里,留在这里也是浪费。”
华鑫劝道:“你把心思放宽些,莫要乱想,这些都是给你的,自然都是你的,旁的人拿不了。你就是因为心思太重,这病才一直拖着好不了的。”
沈绘碧轻轻摇了摇头道:“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华鑫心里一紧,轻斥道:“别胡说,你这不过是忧心成疾,哪里就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了。”
沈绘碧又是摇了摇头,抬眼望着天花板,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见,她慢慢道:“我有感觉,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昭宁一急就要反驳,沈绘碧轻轻摆手道:“你们别急,听我说...”她抬眼向窗外望了望,见四下无人,这才道:“我这不是病...是,是邪秽。”
她眼底渐渐浮上一层泪花,枯瘦的手指紧紧地握着被子,神色有些慌张:“我是从入春就发现自己身子不对了,有的时候,我,我刚翻了一本书,却突然一阵恍惚倦意,醒来后发现那书竟然合上了,还有有时候我明明穿好了衣服,等醒来后又换了一身,我本就在府里过得不如意,所以不敢跟祖母说,生怕惊了她老人家,又更不敢告诉大伯母,生怕她听了这话,找到理由赶我出府,开始的时候,这些不过是小事,我都自己咬咬牙硬是忍过去了。”
昭宁和白茹听得毛骨悚然,华鑫也有点不自在,但仍旧劝说道:“你身子一直不好,这些没准都是你生病的时候神思恍惚,记错了呢?”
沈绘碧一边抹泪一边道:“若是一次两次也就罢了,可是...近来,我常常一个人走神走许久,耳边能听到各种奇怪的声音,我捂着耳朵也没有用。”她神色惶恐,又道:“还有,..我记得二姐有一只狗,那狗从小就喜欢咬我,二姐也不管,反而常常把它往我这里放,我打小就很害怕,见了那狗都要躲得远远儿的,可是,可是有一次,我突然莫名其妙地晕倒在了花园里,等我醒来的时候,满手都是狗毛和血,我心里害怕,急忙就跑回了房间,后来...后来我听说二姐那狗死了,被人砸碎了脑袋,扒了皮,死得惨极了。”她连连哭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可我就是觉得,那是我做的。”
昭宁嘴唇有点发白,四处望了望,才问道:“然后呢?”
沈绘碧流泪道:“然后他们查不到凶手,便也不了了之了,只是我心里一直害怕,又不敢对人说,这才生了大病,我大伯娘又托着不好好医治,我也一直好不了,我,我,我怕是活不成了。”
华鑫三人对视了一眼,秋老虎的天气里,都感到脊背一阵阵发凉...
华鑫咳了一声,又不知该怎么劝,正有些为难,就听门外一阵喧哗,一个女子高调的声音传来:“听说来了客人啊,不让我见是怎地?!莫非是瞧不上我身份?”
☆、80|811
华鑫几人相互看了一眼,都看出了眼里的错愕,是谁这般没规矩?
倒是沈绘碧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更灰白了几分,她捂着嘴低低咳了几声,低声道:“是我二姐。”
华鑫听是放恶犬咬人的沈家二小姐,心里有些嫌恶,不欲多说话,等那丽装女子走进来,见到站在屋中的三人,立刻福了福身,卖乖道:“几位妹妹好,我是沈家二姑娘沈绘黛,我三妹妹还在病中,不方便招待几位,便由我来招待几位,咱们去花厅坐坐?”
昭宁心直口快:“哪有你这般当姐姐的,妹子在病中,自己到这里来一句病情不问,一句关心的话没有,就自拉着客人喝茶?!”
沈绘黛只听说有几个贵人来看沈绘碧,不知道里面还有个公主,嘴唇一翻就要反驳,忙忙被沈绘碧打断道:“二姐,她们是来看我的,是咱们家的客人,大伯娘吩咐不得失礼...你有何事?”
沈绘黛‘哼’了一声,她是庶出的身份,对沈夫人还是颇为忌惮的,于是便砍了昭宁一眼,忽然换了笑脸道:“我这不是来恭喜妹妹的嘛。”
沈绘碧先是茫然,但后来不知想到什么,神色有些沉痛,垂下眼眸不开口。
昭宁甩开华鑫扯她袖子的手,大声道:“没见人正在病床上躺着吗,你道的是哪门子的喜?!”
沈绘黛看了她一眼,冷笑道:“她都这般病了快一个月了,难道我们沈府上下也要跟着哭哭啼啼一个月,半点喜事都不能有?!”
昭宁脸色一黑就要反驳,被华鑫死死拉住,压低声音道:“小心皇上皇后那里你没法交代,到时候被有心人一挑拨,说你在大臣家撒野,你哭都没地方哭去。”昭宁想到皇上,终于愤愤地闭上了嘴。
沈绘黛用帕子掩着嘴笑道:“还不是妹妹要嫁给阮卿事的事吗,阮卿事年少有为,又得皇上和大皇子的信重,妹妹能嫁给这样的人,当真是极好的夫妻,姐姐先在这里恭喜妹妹了。”
沈绘碧本就体弱,被她揶挪了半天,只能半靠在床上大口大口喘气,她闭着眼睛喘了半晌,忽然眼睛睁开,漆黑的眼底泛起些诡谲的波纹,很快又平复了下去,她缓缓地直起身,垂下眼眸,对着沈绘黛,细声细气地道:“那么姐姐既然觉得阮卿事千好万好,为何不自己嫁给他呢?”
华鑫听得沈绘碧突然说出这般犀利的言辞,不由得讶然看了她一眼。昭宁粗枝大叶,倒是毫无所觉,接了话柄对着沈绘黛道:“是啊是啊,你既然觉得他千好万好,干嘛不向你大伯娘求了,自己嫁给那人,哪有当着自己重病的妹子的面说这种事的人呢?!当别人都与你一般不要脸皮?!”
沈绘黛冷笑着正要开口,就听沈绘碧继续柔声道:“公主莫要动怒,我二姐也不是诚心的,这事儿...哎!”这一叹是无尽的委屈。
昭宁哼道:“你就是心太软了,由得这起子人踩到你头上。”沈绘碧又不痛不痒地劝了几句。
这是沈绘黛一听昭宁是公主,哪里还敢开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副受了惊吓的样子,她今个是受了沈大小姐的挑拨,才过来故意气气沈绘碧的,没想到沈大小姐一石二鸟,她反而被人推出去当靶子使了,心里不由得大恨,脸色一半是惶恐一半是恼火。
华鑫皱眉看了沈绘碧一眼,心里有些疑惑,刚才沈绘碧那句话的时间也太巧了,既堵了沈绘碧的嘴,又顺便拉了昭宁的仇恨值,她上下打量几眼,见沈绘碧还是一如既往的温顺低头,不由得摇了摇头,暗笑自己多心。
她一转头看了看更漏,对着沈绘碧柔声道:“我们也叨扰许久了,你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看你。”
沈绘碧抬起眼,目光狠狠地掠过华鑫周身,很快又低下头,柔声道:“好,你们放心去吧。”
华鑫扯了扯斗鸡似的昭宁和掠阵的白茹,对着沈绘黛道:“沈二小姐要不要一起走?免得扰了绘碧休息。”
沈绘黛面色尴尬,有些嫉恨地看了沈绘碧一眼,对着华鑫三人勉强福了福身,转身走了。
昭宁看沈绘碧面色确实不好,也有些担忧的劝慰了几句,沈绘碧都一一柔顺地应了,昭宁这才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白茹目送着三人远去,眼底嘴角的笑意渐渐散了,浮现出一种莫名的阴沉。她只着布袜,在因为久无人打理而布满灰尘的木质地板上走了几圈,忽然折腰坐在镜台前的木凳上,伸手轻轻拭去古旧铜镜上的灰尘,看着镜中浮现的清秀容貌,眼底莫名复杂,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忽然仰起头,闭上眼睛。
随着她近来的记忆越来越明晰,这具身体也被她用的越来越得心应手,反倒是那沈绘碧的命如同风中残烛一般,她又猛然睁开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虚划着,把自己地过往一点点理顺,她想起了刚出生时贵为公主的母亲惨死,自己被父亲娶的后娘故意丢在战乱中,自己明明是周朝贵胄之女,却不得不寄居在一个犬戎家庭,而自己名义上的养父——那个恶心的中年犬戎男人对自己的各种轻薄还有垂涎,多年后一个俊美如天神的男人自称是自己的哥哥,自己在得了势后,为了彻底摆脱过往,杀了收养自己的犬戎人家一家,最后,自己却在返程时被一群蒙面人杀死。
她想起了,她叫谢郁陶。
......
白茹家与华鑫不同路,因此早早地就分手了,昭宁硬是挤着和华鑫坐到了一起,犹自愤愤道:“绘碧也太老实了些,若是我,我早就把她那二姐给...”她脸涨得通红,还是没想到什么狠话来。
华鑫泼凉水道:“她跟你可不一样,她父母早就亡了,唯一能做主的祖母也去了,不看着人家的眼色过活能怎么办?”
昭宁咬着牙道;“那也不能由着那帮小人欺负!”
华鑫道:“那又能怎么样?她大伯母大姐烦她,恨她,是因为她不是她们一胞的亲骨肉,不过是二叔的闺女,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凭什么要出钱养着她?她二姐恨她,厌她,不过是嫉恨她的嫡出身份,又想着她一个庶出的能在嫡出的面前耀武扬威,这才往死里作践她,这帮人不算是大奸大恶之辈,既没那个胆子也没那个脑子,只能说是目光短浅的小人,可这种偏偏最是得罪不得,换了你是绘碧,你又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昭宁不服气地哼道:“那我至少也会在别人挤兑的时候回几句嘴,不会像绘碧木人一般地杵着。”
华鑫嗤笑道:“你今个敢还嘴,明个她们就敢不给你饭吃,被你在人家手心里,还不安安生生的。”她见昭宁面带不服,摆了摆手道:“先不说这个了,你说绘碧这病...你怎么看?”
提起这个,昭宁也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臂,摇头道:“这事儿也说不准,有可能真是她病中发了癔症,也有可能...”她心里一毛,左右看了看,念了声佛,没敢说下去。
华鑫摇了摇头道:“你休要胡思乱想,别她还没事呢,先把你惊出病来了。”
昭宁嘴硬道;“谁惊了,我没说完是怕你害怕!”
华鑫摆了摆手道:“成成成,你有理你有理。”她想了想,又道:“其实今日,临近咱们走时,绘碧便有些不对劲了,我当时看你斗嘴斗得正上头,便没跟你说。”
昭宁听了连华鑫调侃她都没顾得上,连忙垂头思索了一会儿,才皱眉道:“听你这么一说,她今日是有些太过伶俐了些,”她说着说着,脸色忽然变了,声音都惊得变调了:“你是说,她那时候便...”
华鑫忙捂住她的嘴道:“祖宗,你可小声点吧,这要是让人听到了,你让绘碧还怎么做人,不被人当邪物收了才怪!”
昭宁连忙扒开她的手,颤声问道:“那你说,她到底是不是...?”
华鑫见她是真吓到了,连忙道:“我不过随口一说,哪能就是真的,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且把心放到肚子里吧。”她心里有些疑惑,脑海里猛地划过一个闪念,如今却怎么也抓不住。
昭宁略微定了定神,看了看华鑫,又是怒道:“你还来吓我!”她瞪了华鑫几眼,猛地想起一件事,一拍脑门道:“哦,有件事我都忘了,我母后要见你。”
华鑫问道:“皇后娘娘有何事啊?”
昭宁懒洋洋地看她一眼,忽然又坏笑着故意卖关子道:“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猜猜看?”
华鑫‘哦’了一声:“那我不问了。”
昭宁撅嘴娇嗔道:“你真没意思,”她一挥手道:“好啦好啦,告诉你,是跟这次胡羯派来的使节团有些关联。”
华鑫来了兴致,问道:“有什么关联?”
昭宁冷笑道:“每回有使节来我们周朝,再参加国宴之前,有个仪式,便是请两位身份高资历老的武将策马敲响十八金锣,宣扬我大周国威,今年偏偏别出心裁,不再找武将了,而是选身份贵重的女子扮成武将策马敲响,据说是因为武将杀气太重,恐惊了使节团的人,为了减少杀伐之气,添些华贵柔美,尽显我大周的平和之意。”
华鑫诧异道:“这也太离谱了!”
昭宁冷哼道:“还不是阮卿事送的那两个狐媚子唆使的,更离谱的是,父皇居然还同意了,真真是...哎!”
华鑫想了想,神色忽然古怪道:“难不成,皇后娘娘想推我去?”
☆、81|第 81 章
昭宁白了她一眼:“什么叫推啊,多光彩的事儿,你难道不想去?”
华鑫摸了摸鼻子,无言道:“是谁刚才还说这事儿离谱呢?”她看着昭宁竖起来的眉毛,连忙道:“好吧好吧,我明日去见见皇后娘娘就是了。”
昭宁满意点头,起身下了车。
华鑫回府之后总觉得这事儿有些不妥,自己一个人瞎捉摸了片刻,还是觉得要找谢怀源商量一下,她如今进谢怀源的卧室已经驾轻就熟,轻轻松松地推开书架,抬眼就看到的在桌边坐着,手握一支狼毫笔的挺拔身影。
谢怀源侧头看见她进来,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帮她掸了掸身上的土,华鑫随口抱怨道:“我早就说了,你也该找个人清理一番了,害我每回来去都是一身灰。”
谢怀源沉吟片刻,问道:“可要沐浴?”
华鑫“......”她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找了张他对面的椅子坐下,问道:“你可知道关于胡羯使节团迎接宴上安排的事宜?”
谢怀源又重新提起笔,饱蘸了墨,淡淡道:“略知一二,可是皇上听了阮梓木进献的两个美人的提议?”他说着说着,突然握笔的手一顿:“皇上想让你敲响金锣?”
华鑫叹气道:“若不是我,我也不特特来找你商议了?”
谢怀源又埋头写字:“你若是喜欢,去也无妨。”
华鑫撇嘴道:“我本来身为谢家的大小姐,已经是无限的风光了,如今又得皇后和公主的赏识,要是再在外来使节宴上大出风头,只怕要成了众矢之的,哪有天下的好事都让一个人占了的道理?”顿了顿,她又苦着脸道:“而且我还不会骑马。”
谢怀源仍旧低头圈点着公文,头也不抬地道:“第一个问题,若是你本事够大,便是天下的好事都让你占了也是理所应当,别人不但不会嫉恨,反而觉得理应如此,第二个问题...”他抬起头,冲着华鑫扬了扬眉:“你觉得有我在,还是个问题吗?”
华鑫默默地道:“...说的也是。”她想了想,又高兴起来道:“在旁的人眼里,咱们都是一家人,我若是出了风头,你脸上也有光彩,指不定皇上一高兴,就把爵位交还给你了呢。”
谢怀源对她一厢情愿的想法默不作声,仍旧垂头写字,华鑫自以为绝妙,见他爱答不理,不满嗔道:“跟你说话呢,好歹也给些反应吗。”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还是决定把真实想法压下,淡淡道:“如此说也有些道理,陛下心情阴晴不定又喜怒无常,谁知会做些什么。”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华鑫怎么听怎么有点别扭,不过想到终于能帮上他的忙,心里大是欣慰,喜滋滋地道:“那明日皇后娘娘开口,我就应下?”
谢怀源淡淡地‘嗯’了一声,华鑫无趣地坐在椅子里动了动,忽然瞥见谢怀源墨砚里的墨有些淡了,便很自觉地走过去为他磨起墨来,她指尖刚触及那方雕了寒梅的墨砚,就被谢怀源揽到怀里,他的下巴随意搭在她的肩上,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她的一缕长发,淡淡道:“你刚才说什么?”
华鑫茫然道:“答应皇后娘娘?”
谢怀源道:“...不是这句。”
华鑫更加茫然:“我忘了。”
谢怀源道:“你说:咱们是一家人。”
华鑫问道:“有什么不对吗?”
谢怀源伸手把她懒得更紧了些:“我们是一家人,但这种关系非我所愿。”
华鑫这才知道这句话勾起了他心中憾事,拍了拍他安慰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现在我尚还年小,如今也不必担忧这个。”其实她心里也颇纠结,古代女子不必现代,方才那番话不过是安慰谢怀源罢了,以她这个年龄看,谈婚论嫁刚好。
谢怀源眸色微沉:“昨日有人来向我提亲——是辅国公家的人。”
华鑫一惊:“那你怎么回的?”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自然是回绝了,难道你还想嫁过去不成?”
华鑫讪笑着住了口,尴尬地缩了缩肩膀问道:“我是怕你拒的太狠得罪人吗。”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睛,淡淡道:“其实...我有个法子,只是对你太过委屈。”
华鑫精神一震,立刻道:“什么法子?”
谢怀源看了她许久,这才吐出两个字:“假死。”
华鑫一愣,谢怀源道:“若是你以郁陶的身份死了,便可以华鑫的身份重活,到时候你就不再是郁陶,嫁给我自然无人敢非议。”
华鑫犹豫道:“这也说不通啊...就算是我假死脱身,可这张脸还是不会变的,到时候有熟人一看我容貌行止,只怕立刻就要认出来,除非...”她忽然变色,摸着自己的脸道:“你不会是打算让我毁容吧?”
谢怀源握着她的手从她的脸上拿开,无奈地斜了她一眼道:“你倒是真会想。”沉吟片刻,他道:“你如今在镐京,已有不少认识你的人,自然不能留在镐京,可若是回了会稽,哪里无人认得郁陶,更加无人识得你,自然不必再担心这个问题。”
华鑫叹气道:“那也得等你先得了爵位再说,不然也没法子会会稽,承袭封国和爵位。”
谢怀源淡淡笑道:“我说了,凡是我的,必然都是我的。”
华鑫眨了眨眼睛表示理解,心里却在暗暗盘算着怎么能让他尽快袭爵。
两人担忧已久的问题终于有了法子,尽管距离目标实现还很远,依然让华鑫欢欣不已,她心里有了目标,第二日起的格外早,精神抖擞地出发去宫里,到了宫里女学上课的地方,昭宁看她这般神采奕奕,笑道:“我还当你不乐意呢,看你这般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
华鑫道:“本来是不大乐意的,不过你面子大,想到是你在中间劝和的,就立刻乐意了。”
昭宁得意地扬了扬眉毛,挽着她的手臂道:“我母后知道了指定高兴,一会儿下了课,你亲自去见她,说是你主动愿意敲响金锣,既堵了别人的嘴,也名正言顺地拿下着差事,你可不知道,宫里有谣言说母后偏心,为了拉拢小公爷,这才保荐你呢。”
华鑫点点头,既然做事,自然要做得漂亮点,顺便让皇后记住这个人情,她想了想,问道:“不是要选两名女子敲响金锣吗?另一个是谁?”
昭宁一脸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华鑫立刻了然地点头:“原来是你,皇后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昭宁冷哼一声道:“若不是那两个女人也参和了一脚,我才懒得趟这个浑水呢,这两人本来荐了大皇子一个侧妃的族妹,好用来做人情,我见势不好,立刻就撒着娇央求父皇让我去,可恨那两个狐媚子竟然惦记上了另一个名额,幸好母后反应快,说是要留给你,这才拖了好一时,可最近,那两人又开始不安分起来了,真真是可恨...哼!‘
华鑫没说话,这两人是阮梓木进献给皇上的,阮梓木现在到底属于大皇子一派,这二人自然也要为大皇子谋利了。
昭宁又拉着她絮叨了一会儿,直到季嬷嬷进来这才闭上了嘴,好容易熬完两个时辰,昭宁立刻拉着华鑫直奔皇后宫里。
作为后宫之主,皇后住的宫殿自然也是富丽非凡,不过今日华鑫还是觉得气氛有些不同寻常,皇后正殿的门口站着两排侍立的宫人,华鑫心里一惊,转头看向昭宁,昭宁也是有些愕然,指着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公公,压低声音对华鑫道:“这是父皇身边的崔公公。”
华鑫有些迟疑,出于骗人者对受骗人的紧张心里,她平时还真不怎么敢见周成帝,不过此时已是箭在弦上,华鑫只是迟疑了片刻,便随着昭宁迈了进去。
周成帝果然在其中,身边还跟着那两个绝丽的佳人,皇后面色铁青,连平日最重视的端庄贤淑也顾不得了,让她大为意外的是,本应该卧病在床的沈绘碧也站在那里,低头温婉而立,她见了华鑫,眼底飘过一丝阴霾,很快又低下头去,又是一副温柔姿态。
华鑫按照规矩见了礼,老老实实地站在下首不说话,就听坐在上首的皇后压着怒气开口道:“皇上,接见使臣这等大事岂可儿戏?君无戏言,皇上岂能说换人就换人,将我周朝的颜面置于何地?”
华鑫一怔,换人?这是什么意思?
周成帝被皇后一番抢白,心中有些不悦,但他也知道自己理亏,便好言安抚道:“郁陶体弱,朕也是为了她好,毕竟此事事关重大,若是出了什么闪失,那也不美。”
皇后反驳道:“陛下多虑了,郁陶这孩子论家世地位,还有见识礼仪,哪里比不过沈家姑娘了,且她又是青阳的女儿,论身份岂不是又胜出一筹?而且要说体弱...”她不着痕迹地看了沈绘碧一眼:“沈家姑娘祖母新逝,她又病了好一阵子,如今虽说病愈,但到底底子还虚着,更应该多休养才是。”
华鑫这才听明白怎么回事,难道说沈绘碧国宴上迎接胡羯使节的候选人之一?她的病怎么今天就好了?她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沈绘碧,见对方也在看着自己,眼底有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华鑫还未来得及反应那眼神中的深意,便见她深深地垂下头去。
其实周成帝心中也更属于华鑫,于公于私,她都是合适的人选,可这沈绘碧是他两个爱妃提出的人选,这点面子他也不好不给,便找皇后来商议一番,没想到被皇后一通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听她提到青阳,心里又不由得渐渐倾向华鑫这边。
皇后到底和周成帝多年夫妻,对他的了解远不是那新进宫的两个绝色丽人可比的,她一见便知周成帝心中动摇,便装似不经意地补了一句:“说起来,沈家姑娘正在和阮卿事议亲,抛头露面未免不美。”
这一句好比杀手锏,周成帝想到她这两个爱妃和阮梓木的关系,脸色微微阴沉。
那两个丽人还真是受到别人暗中授意,却没想到皇后如此厉害,竟一语点出,两人互相看了看,面色都有些发白。
☆、82|813
华鑫低着头,侧头看了看上首的几位面色都是一副阴沉沉好似能滴出水来得样子,心里暗暗叹息,其实皇后的用意很好猜,谢怀源和钟玉交好,华鑫和昭宁交好,所以宁可便宜了华鑫也绝对不要便宜那两人举荐的人,而且事到如今,就算是不为了华鑫,为了她身为皇后,身为一国之母的尊严与权威也必须要挣回来这个名额,不然到时候天下都知道她堂堂皇后,皇上的正妻,竟还比不过两个进献来的妃嫔,这将她的面子置于何地,以后在后宫还有威信可言吗?
那一对儿姐妹花中的一个看了华鑫一眼,忽然对着皇后诚惶诚恐地道:“皇后哪里话,我们姐妹二人不过是想着沈小姐温婉端庄,又是世家出身,品貌皆是上上之选,这才保举的她,若是因着这个让娘娘误会了,那可真就是我们二人的过失了。”另外一个立即补上道:“皇上,娘娘既然觉得我举荐沈姑娘是和阮卿事有关系,不若皇上问问沈姑娘,自己愿不愿意去?”
皇上转头看着一直低头不言的沈绘碧道:“沈家姑娘,你可愿意?”
沈绘碧低声道:“臣女知道自己出身不如郁陶,也不敢相争,只是我大周春秋鼎盛,君主圣明贤德,臣下又都有经纬之才,如此弘扬国威一事,臣女自知身份微贱又无才无德,便是能鞍前马后的跑腿也就心满意足了,哪里敢奢想敲响金锣这般大事呢?”不是不想,是不敢。
这话说的漂亮,既拍了皇上的马屁,又含蓄道出自己心意,还不得罪皇后,华鑫心里暗暗喝彩,同时心里更为疑惑,沈绘碧的性子她了解,哪里是说出这番话的人?她抬起头和昭宁对视了一眼,两人都看到彼此眼底的惊讶。
皇后对沈绘碧不大了解,不过沈绘碧如此示弱,她倒是不好再继续强硬保举华鑫,不然反倒是显得咄咄逼人,便对着她笑道:“你这孩子,你有你的好,郁陶有郁陶的好,何必如此妄自菲薄,只是我念着你身子弱,只怕骑不得马,这事儿是有能者居之,本就与出身无关的。”她转头看向华鑫,微笑道:“郁陶,你与本宫说说,你想不想去啊?”
若是华鑫现在敢说不去,那就是在打皇后的脸,她想了想,又看了沈绘碧一眼,这才慢慢道:“臣女听从皇后和皇上的吩咐,”她觉得自己语气有点敷衍,便补充道:“若是能去,便是我的福气,我自然要好好办成此事,不给皇上和娘娘丢脸。”
那一对儿姐妹中的一个看了华鑫一眼,忽然笑问道:“若是谢小姐去不成呢?”
华鑫坦然道:“绘碧与我是同窗,且这事儿本就是为了国朝争光,宣扬我周朝国威,我跟她自然是不分彼此,她若是能成,我自然也是一般高兴的。”她转头看了沈绘碧一眼道:“相信换了我,绘碧也是这般的。”
沈绘碧一怔,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还是道:“那是自然,若是你能去敲响金锣,便跟我去是一样的。”
皇后坐在上首微微一笑,看来对华鑫的回答很是满意,她扶了扶鬓边的流苏,转头对着周成帝笑道:“看着郁陶和沈家小姐和睦,臣妾也是高兴,其实臣妾倒是突然有了一个主意...”
周成帝笑道:“梓潼快快讲来。”
皇后道:“既然郁陶和沈家姑娘的家世品貌都分不出个高低来,那不如就在技艺上考校一番,敲响十八金锣是要骑手策马敲击,虽然难度不大,但除了昭宁这个猴儿,对一般的姑娘也非易事,不如就让她们二人现在开始学起,到时候比试一番,择优而取,岂不更好?”
周成帝也笑道:“梓潼聪慧,这倒是个好法子。”他正要开口询问华鑫和沈绘碧二人的意见,那两位美人就同时反驳道:“陛下,不可!”
周成帝觉得这个法子颇好,听她二人又在反对,心里微微有些不耐,便沉声问道:“你二人觉得有何不妥?”
这两人是受了阮梓木的暗中授意,这才极力举荐沈绘碧的,眼看着成功率从百分之百降到百分之五十,这两人如何甘心?再加上‘谢郁陶’出身武将世家,骑射方面肯定比沈绘碧娴熟多了,这让沈绘碧怎么赢?两人一时情急,却想不出反驳的理由,都微微语塞。
皇后看了两人一眼,唇边浮现一丝嘲讽,淡淡道:“这法子很是公正,你们二人有何不满?”她又慢慢道:“其实沈家闺女和郁陶都是极好的,可再好也得有个取舍,你们莫不是还要让皇上选沈家姑娘不可?身为妃嫔,难道还要让皇上为难吗?”
这话说得重了,两人脸色一白,同时跪倒在地,不敢再发一言了。
周成帝也觉得这两人今日有些失了方寸,便也不叫两人起来,只是和颜对着华鑫和沈绘碧道:“你们二人觉得如何啊?”
华鑫和沈绘碧对视一眼,齐齐拜倒道:“遵从皇上吩咐。”
周成帝满意地点点头,挥手示意二人可以先行退下,又招了招手,让昭宁留下,跟她叮嘱些事宜。
华鑫和沈绘碧并肩走出皇后的襄乾宫外,她微微侧首,打量着站在她身侧的沈绘碧,明明人还是那个人,脸还是那张脸,可她就是觉得处处不一样,倒不是说她的行止有何不妥,只是一种由内自外的感觉,至少原来的沈绘碧不会有这么强的气场,如果说原来的沈绘碧像是一朵柔弱的小花,那么这个就像是生长在阴暗处的藤蔓。
她被自己的比喻吓了一跳,正琢磨着怎么开口问询,却听见沈绘碧先开了口:“郁陶...”
华鑫一怔,才反应过来,问道:“怎么了?”
沈绘碧挥手,淡淡一笑道:“没什么,就是想叫一下这个名字而已。”
华鑫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今日与往日...有些不大一样。”
沈绘碧转过身,直直地看着她,眼底终于透出几分尖利的锋芒:“为何这么说?是因为我抢了你在皇上皇后面前的风光?是因为本应属于你的东西有人跑来争夺?是因为我没有向往日一样只会怯弱的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拱手让人?所以你才觉得我不一样?”
华鑫没想到她有这么大反应,怔了片刻才道:“我并非此意,只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沈绘碧看着这张跟昔日的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嘲讽问道:“只是什么?你害怕了?怕我夺了你的风光?”
华鑫跳过这个话题,决定直接问道:“若我没记错,你前几日还在病床上呢吧,怎么好的这么快?!”
沈绘碧定定地看着她,忽然展颜笑道:“这世上盼着我死的人那么多,可我偏不想遂了她们的意,偏要好好地活着,活的比任何人都好。”
华鑫听着这话有些刺耳,有些不想开口,刚好此时也差不多出了宫门,谢怀源正在宫门前的桥边等着她,她回身向沈绘碧打了个招呼,抬步向谢怀源走去。
沈绘碧目光一直追着二人,知道两人说笑着上了一辆挂着银带绣着蟠龙的马车,她细白的双手渐渐紧握成拳,修剪整齐的指甲渐渐陷进了肉里,她不知道那人到底是谁,不知道她想干什么,但她知道,她不是郁陶,却顶替了郁陶的一切,冒充了郁陶的名号,享受着她本应享受的一切,奢华的生活,尊贵的身份,哥哥的宠爱还有皇上皇后的看重,而她,这个真正的郁陶,只能缩在一间简陋的院子里,受着那帮子小人的冷嘲热讽。
她咬着牙根,眼睛却止不住地红了,凭什么她就该这般窝窝囊囊地活着?明明她的母亲是公主,父亲是国公,哥哥又是得力的重臣,她应该活得无上荣华,凭什么要每天住在巴掌大的小院里,受着那帮所谓的亲戚的呼喝。而现在,那个冒牌货竟还要来夺走她唯一出头的机会,她凭什么要忍耐?
沈绘碧,不,现在应该说是郁陶了,郁陶的双手渐渐松开,秀气的双唇渐渐抿成一线...
......
华鑫一上车,便跟谢怀源学起了今日在皇后宫里的一场风波,末了又苦着脸补充道:“皇后娘娘说是要我几日后和沈绘碧比试,可我哪里会骑马啊?”
谢怀源淡淡道:“那你认为她会吗?”
华鑫想到沈绘碧的娇娇怯怯的样子,迟疑着摇了摇头,又比划了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道:“我觉得我比她能强那么一点点。”
谢怀源道:“所以你们只有不会和很不会,你不从马上掉下来便是赢了。”
华鑫“......”
谢怀源转头看着她:“你想去敲响十二金锣?”
华鑫犹豫道:“我本来是想去的,一是皇后待咱们不错,这个面子须得给她,二是为了你...若是能赢,也算是立了一功,说不定皇上一高兴,连带着看你也顺眼了。可现在突然多出个人选来...”
谢怀源问道:“所以你又不想去了?”
华鑫摇了摇头,迟疑道:“照说她现在在沈府里无依无靠,人人都能揉搓一把,比我更需要这份风光,可我还是...”她想到了今日沈绘碧的咄咄逼人,叹气道:“不好说。”
其实今日见了沈绘碧,她本有一刹那动摇的,可是后来事情发展又渐渐脱离控制,她被赶鸭子上架,不答应也不行,出宫后又被沈绘碧抢白了一通,心里大是不快,那天平自然又渐渐地向着这边倾了。
她一会儿觉得自己难当重任,一会儿想到沈绘碧今日种种异常,心思烦乱,轻轻皱着眉头。
谢怀源淡淡道:“选择很难吗?想还是不想,立刻告诉我。”他十分不理解华鑫的担忧,在他看来,竞争是竞争,交情是交情,两者泾渭分明,实在无甚可犹豫的。
华鑫怔了几秒,迟疑着开了口。
☆、83|815
“想!”既然答应了,就没有故意输的道理。
谢怀源微微笑了笑:“我帮你。”
华鑫松了口气,放下心中纠结之余又觉得有些怅然,平心而论,沈绘碧算是她好友,她着实不想跟朋友争抢的。
谢怀源看她双眼放空,明显在走神,忍不住伸手把她的下巴抬到与自己能对视的高度,华鑫不解地看着他,谢怀源淡淡道:“不要输了。”
华鑫费解地扬了扬眉,作为男票,这时候不应该说,不管输了还是赢了,我都在你身后吗?
谢怀源施施然道:“虽然结果成不成对我无甚妨碍,但是你作为如今的谢家大小姐,未来的谢家少夫人,输了还是丢谢家的人。”
华鑫“......”
谢怀源行事向来雷厉风行,第二日天刚朦朦亮,华鑫就在床上被大力拉起来,又被逼着换了一身短打扮,坐着马车去了马场,她刚一下轿,就看见谢怀源也是同样一身短装,显得人英姿勃发,他身边站了久未谋面的钟玉,他难得换下了平时骚包的打扮,也是一身干练的短装。
华鑫跳下马车,向着两人行了个礼,钟玉懒洋洋地靠着树道:“你这小没良心的,好歹你我也算是有些交情,没想到你回京只派人送了份礼物,竟连面都不见,亏我还时时惦记着你。”顿了顿,他又感叹道:“许久不见,你待我还是这般客气。”
华鑫想了想,直接无视了前半句道:“你想我待你不客气?”
钟玉以为她上道,正要含笑点头,就看见她把手一指:“去,给我把马牵来。”
钟玉“......”真的很不客气啊。
等到钟玉一边摇头叹气,一边认命地跑去牵马,华鑫对着谢怀源问道:“他怎么来了?若是我没记错,这是咱们家的马场。”谢老爷子虽年老体弱,但好歹没忘记行伍本分,所以当年便圈了谢家的几顷田地来建了这个马场。
谢怀源眉心微曲:“太闲。”
华鑫撇嘴道:“果然很闲。”
不过片刻,钟玉见牵了一匹枣红色,看起来偏矮的马儿走了过来,他走到华鑫跟前,一边拍着马鬃,一边道:“这是南方来的矮种马,虽矮了点,但却聪慧温顺,适合女子骑乘,不像草原上的高头马性子烈,难以驯服。”
华鑫对这个一窍不通,只能转头去看谢怀源,见他点头,才缓缓走到那匹枣红马边,马儿侧头看了她一眼,又打了个响鼻,把头转回去了。华鑫前世从马上摔下来的记忆一点点被翻了出来,见那个近在咫尺的硕大脑袋,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有些迟疑地看了看谢怀源。
钟玉却不知从哪里掏出几块方糖搁到她手里,冲着马点了点下巴,:“不要紧张,先喂给它吃。”
华鑫慢慢地把手凑到马嘴底下,马儿低头把糖嚼得卡兹作响,然后亲昵地蹭了蹭她,华鑫迟疑着抬手摸了摸它,然后一脸迷茫地问谢怀源:“我该怎么做?”
谢怀源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两只手扳住马鞍的两边,然后道:“踩着马镫,上去便可。”
华鑫依言做了,这马虽不高,但也没比她低多少,她试了好几次,连马鞍都踩歪了,这才战战兢兢地坐上去。
钟玉在一旁看得乐不可支,笑眯眯地吓唬道:“你可要当心了,但凡是学骑马的,没摔过十几次都不算是学会。”
华鑫“啊?”了一声,脸有点发白。
钟玉再接再厉道:“这还不算什么,被马踩过几次,才知道什么叫控马。我曾听说京里有个权贵子弟,学骑马时不慎落了马,结果倒霉的还被马踩了几脚,到现在两条腿都不能动弹,哎!”
华鑫的脸有点发白,恨不得立时就下马。
谢怀源淡淡扫了一眼钟玉:“不要以你的悟性来衡量她,你落马是因为你悟性太低。”
“......”钟玉挑眉道:“还有谁能一次不落地学会骑马?”
谢怀源道“我,很快还有她,但决不包括你。”
钟玉“......”
华鑫见钟玉一副霜打了的茄子样,比自己赢钱了还开心,乐呵呵地坐在马上看戏。
钟玉郁闷地想,好不容易他才得了个假,他为什么要跟这兄妹俩一起呢?他思考了很久才发现,是他自找的。
华鑫轻轻抖动了一下马缰,马儿不急不慢地走了起来,谢怀源怕她摔着,便一边在前面牵马,一边指点些技巧,比如下坡时身子要向后仰,跑马时要跟着马背一起颠簸,以节约马力,华鑫一边听着,一边打量着谢怀源牵马的姿势,然后莫名地想到了那句歌词‘你挑着担,我牵着马~”
她想着想着,忍不住盯着谢怀源头小区起来,后者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慢慢道:“我说的,你可都记全了?”
华鑫“额...一半一半。”
谢怀源轻轻斜了她一眼,又继续说了一遍,华鑫这次总算是收敛心思,老老实实地听着照做。
渐渐行至一片树林,华鑫僵硬着的身躯总算是慢慢放松下来,谢怀源见她渐入佳境,便也松开了一直牵马的手,略微让了几步,让她稍稍加快速度。
华鑫略微提了些速度,就见谢怀源一直不紧不慢地走在她身边,玉白的脸被密布的枝桠横亘交错着打出了道道阴影,不过美人就是美人,这样也丝毫无损他的美貌,华鑫看得有些出神,没留神马却不走了,只是低下脑袋吃草。
谢怀源猛然抬起头,正和华鑫的目光对上,她僵着脖子转过头,却没见谢怀源唇畔划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华鑫忽然身上一暖,谢怀源却已经一手环住她,一手握着她的手控制着马缰。
华鑫不安地动了动,小声道:“会不会被人看见?”
谢怀源的下巴是不是蹭过她的头顶,带来意外的酥麻,他悠悠道:“谁会看见呢?”
华鑫想到钟玉,有点庆幸他刚才被打击的没有跟进来,而是在林外喝茶吃点心。
谢怀源道:“这是我谢家的马场,轻易不会放人进来。”
华鑫不安地动了动,:“万一钟玉跑进来了呢?”
谢怀源道:“你的意思...让我下去?”
华鑫红着脸道:“不是...”
谢怀源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专心点。”
“恩。”
一练就练到午时,谢怀源见华鑫明显有些无精打采,便抬手止了马,又拉着她下马。钟玉本来还想继续蹭饭,但被谢怀源几个冷眼挤兑走了,于是饭桌上就剩了华鑫和谢怀源两人。
华鑫坐在谢怀源一侧,托腮看着谢怀源帮她乘汤,忽然道:“其实我近来闲的时候总是在想你说的提议。”
谢怀源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你觉得如何?”
华鑫想了想道:“虽然假死有诸多弊端,但确实是目前唯一的法子了。”她叹了口气,有些沮丧道:“只是为了防止别人认出来,以后都见不了昭宁白茹她们,也很难再进京了。”
谢怀源把碗搁到她面前:“你后悔了?”
华鑫道:“发生的事过才能算后悔,这事儿还没成型,怎么能叫后悔呢?”她想了想,闷闷道:“我不知道。”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慢慢地‘嗯’了一声。
华鑫更加气闷,郁闷道:“你就不能安慰安慰我?”
谢怀源淡淡道:“我从不相信口头承诺,因为只有发生了的事才会知道真假。”顿了顿,他道:“但你除外。”
华鑫一怔,问道:“那你...?”
谢怀源神情淡漠依旧,眼底却满是温柔:“我答应你,以后无论发生什么,我身边也只有你一个,不会再有旁的人。”
华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久不能言。
谢怀源抬手摸了摸她的脸:“你犹疑不定,不过是担心我以后会负了你,不要你,我说的可有错?”
华鑫下意识地抬起手,反握住他的手,心里又是被人戳破心思的讪讪,又是有些感动和得意,怔怔地不知该说什么好。
谢怀源替她说:“你之所以迟疑这个法子,是知道,若是你假死去了会稽,便没了身份,没了姓名,再没人认识你,一切都要重头开始,身边除了我,再没有可倚仗的人,所以你担忧,若是我哪天不要你了,你就什么也都没了。”
华鑫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慢慢道:“我也不知道怎么想,就是一想到这个法子,就害怕的要命,但咱们要是想在一起,也没有别的法子了。”
谢怀源道:“你放心。”
华鑫直直地看着他,却见他也静静地看着自己,神情专注,好像能给人一辈子的放心,她双手合拢,握住谢怀源的一只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
城东穆怀山上另有一处马场,这里是大皇子为自己练习骑射建造的,如今心腹手下的未婚妻要练习骑马,大皇子当然慷慨地把马场借了出来。
阮梓木轻轻地拍着马的脖子,郁陶站在一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问道:“我要如何才能赢?”
阮梓木淡淡笑道:“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事,有六七成的把握,就值得冒险了。”
郁陶皱着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阮梓木侧头看着她清秀的侧脸,论相貌,她比芸娘还差了几分,自然是不合阮梓木的心意,而且他见大皇子对华鑫有意,也不敢相争,正能熄灭了心思,退而求其次,求娶沈家女,没想到沈家嫌他根基有些单薄,舍不得把嫡长女下嫁,又不想得罪这么个新贵,便给了他这么一个人,让他暗恼了许久,后来想着与其愤恨抱怨,不如发挥一下这位沈绘碧的价值,所以才特特让那两位女子帮着沈绘碧说话,却没想到皇后横插一脚,硬是把华鑫也塞了进来。
郁陶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是什么心思,如今你我同坐一条船,能稳赢,还是稳赢的好。”最后一句语气略微加重。
阮梓木看她一眼:“若我没记错,你和谢家大小姐是同窗好友吧?”
郁陶听到‘谢家大小姐’这五个字,面色一沉,冷冷地嫌恶道:“是又如何?她既然要跟我抢,我又何必跟她留情?”
阮梓木听了这话,倒生出几分欣赏来,随即就悠悠道:“此事交由我来做,你只管练好马术就是了。”
☆、84|816
华鑫近来几乎天不亮就被大力从床上拽了起来,然后睡眼惺忪地被塞进马车,谢怀源最近有事要忙,所以训练的事都是交由大力代劳的,她可不像谢怀源一般会处处迁就华鑫,所以华鑫最近过的用水深火热形容也不为过。
今个日头颇大,华鑫有气无力地坐在桌子边,随意扒了几口米饭,然后打蔫道:“今儿个就不可以歇一天?我快中暑了!”
大力一脸狱卒像的摇头道:“不成,当然不成,时间本就不多了,更何况您还是这种样子,必须得加紧练习才是。”
华鑫哀嚎着扑到桌上,大力顺手递了杯茶给她,拍了拍她的背道:“多喝点水,下午有您流汗的时候呢。”
华鑫幽幽地咽下几口水:“我现在倒宁可脱水中暑了。”
大力撇嘴,一指树底下道:“中了暑,去阴凉地底下歇歇,再继续练。”
华鑫“......”她正要说几句没人性之类的话,就见谢怀源还穿着一身朝服就走了过来,额头上还微微有几颗汗,显然是一下朝就赶了过来,华鑫立刻迎了上去,问道:“怎么赶得这么急?不先回家歇歇?”
谢怀源轻轻摇了摇头,华鑫走到桌边把凉茶端来,谢怀源握住她的手腕,就着她的手喝了大半,转头问大力道:“练得如何了?”
华鑫有点心虚地低下头,她觉得自己练得还可以了,偏大力是以行伍的标准来看的,所以处处都入不得她的眼,让华鑫好不郁闷。
大力撇嘴道:“哪里是骑马,跟遛马差不多,太慢了太慢了!”
华鑫不着痕迹地瞪了她一眼,她现在已经能跑起来了好吗,只是坚持的时间不长而已。
谢怀源手轻轻敲了敲椅子的扶手,淡淡道:“我三天后有一次沐休,时日为两日。”
华鑫不解地看着他,就听谢怀源继续道:“你若是赢了,这两日假期就归了你,若是输了...”他后半句没说出来,而是给了华鑫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让她不由得打了个激灵。
大力很高兴地发现,下午练的时候,华鑫劲头十足跟打了鸡血一般。
转眼天已经黑了大半,金乌西坠,玉兔东升,就算有谢怀源的友情激励,华鑫也累得腰酸背痛,尤其是大腿内侧,好像火烧一般的痛楚,只有由大力扶着,呲牙咧嘴地迈步向马车那里走,幸好这片马场是谢家的私产,平时里压根没有人来,所幸也无人看见她雷打青蛙一般的走路姿势。
刚一上轿,华鑫就累得直不起腰来,斜斜地靠在迎枕上闭目养神,她半眯着眼睛,意识朦朦胧胧,只听到马车外的声音由安静到喧哗,显然已经是进了闹市,她被吵得有些头疼,正欲调个姿势,感到马车一震,头被重重地磕了一下,大力在车辕上骂道:“怎么回事?!瞎了你的狗眼!”
华鑫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奇怪,就听见帘外传来一片哭号声,大人小孩的都有,她无奈地揉了揉额头,探头一看,发现正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跪在她轿前砰砰磕头,她定睛看了看,就见是一个年约四旬的女人带着几个瘦瘦弱弱的小孩子,正抱在一起缩成一团。
华鑫转头问大力道:“怎么了?”
大力道:“也不知怎么了,刚才俺驾车的时候,这几个就突然冲出来,然后就齐齐躺在地上,抱成团哭,却一句话都不说。”
华鑫只道是遇见碰瓷的了,忍不住微微皱了皱眉,正要让大力强行把人赶走,猛一抬头,却看见那夫人面如菜色,几个孩子也都是瘦瘦弱弱的,心下恻隐,叹气道:“你们先起来吧。”
那妇人却不敢起,只是一边磕头一边道:“小姐,小姐,都是妾身不好,冲撞了您,跟妾身的几个孩儿却没有关系,还望您饶了他们,要怪就怪妾身一个人好了,跟他们没得关系。”那几个孩子听了,立刻哭作一团。
华鑫柔声道:“我并未打算怪你,你先起来再说话。”她又对大力道:“把我放在你那里的碎银子取出几两给他们。”
妇人迟疑着结果大力手里递来的银子,千恩万谢地起身,连声道:“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啊,不但不怪我们,反而害给了我们这许多银钱,真是,真是...”她猛地起身似是激动地说不出话来,双腿也有些站不稳,直直地就向华鑫倒来。
这时,大力忽然脸色一变,扬起手中的马鞭,指着那妇人厉声道:“混账,你要干什么!”
......
近来京里最大的传闻,莫过于谢家大小姐谢郁陶莫名其妙地生了面疮,据说生的满脸都是,压根见不得人,有人说这位郁陶小姐是生了什么怪病,也有人说她是在回家路上,被人下了毒所致,如果是第二种的话,那么问题来了,到底是谁下的呢?一时间,京里众说纷纭。
不过这位谢家大小姐人缘不错,自打她病了的消息一传出,探病的人就络绎不绝,从皇后公主到好些京中的贵女,有几个交情格外好的,甚至不避传染,直接去了府上登门探望,不过不管是送礼的还是亲自上门的,都被出面迎客的谢怀源一一婉拒了,众人都体会她的病是生在脸上,对此倒也能理解,久而久之,便也不再去叨扰她,只是让她安心养病。
本来敲响十八金锣的候选人就有两个,如今少了一个,皇上再被枕边风一吹,就起了直接让沈绘碧去的心思,但沈绘碧听了传闻后,立刻表明自己不愿乘人之危,还是要等到比试那日,和华鑫比过再确定人选,一时间赢得了不少赞誉,所以她近来是春风得意。
不过春风得意的‘沈绘碧’也不是没有麻烦事的——比如站在她面前这个正对她横眉怒目的少女。
郁陶见昭宁一脸怒气地就冲了进来,怔了怔才问道:“殿下,你这是怎么了?”
昭宁冷冷地上下把她打量了几遍,才直言问道:“我问你,前几日郁陶生了面疮,据说是有人下毒,这事儿和你是不是有关系?”
郁陶心里跳了几跳,随即一脸愕然地道:“殿下,你这话是从何说起?我为何要害她?!”
昭宁沉默片刻,然后道:“我也不想是你,可她人缘向来是好的,又没在京里得罪什么人,别人也不会想着害她,我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你了。”顿了顿,她道:“你们都是要敲十八金锣的人,且你们二人的比赛又快开始了,这时候她若是出了什么事,那么最后得益的……肯定是你。”
其实这只是原因之一,她自上回华鑫跟她说了“沈绘碧”的种种不妥之处,便对她起了些疑心,再加上华鑫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她心里急怒之下,立刻就跑来质问。
郁陶满面委屈道:“殿下这是哪里话?虽说我和郁陶都被选上了,可那到底是宫里的贵人选的,我就是不愿去,难道还能说个不字不成?再说了,我和郁陶虽不是亲姐妹,但情分比亲姐妹却是一点不差的,怎么会特特去害她?”
昭宁静静看着她,忽然道:“绘碧,你近日比起往常,真是伶牙俐齿了许多。”
郁陶心里一惊,叫了声“殿下”,正要再辩解几句,就见昭宁已经提着裙摆,转身去了,她心里正不知该如何分说,就听昭宁的声音慢慢传来:“你原来,从不叫我殿下的。”
郁陶看着她走远,嘴里一阵阵发苦,缓缓地滑坐到了床上。她倚靠在床上一时,忽然低低地笑了几声,她现在直觉得无比讽刺,她的嫡亲表妹竟然帮着一个冒牌货来质问她,她这个真的郁陶反倒要低声下气委曲求全!
她笑了一会儿,又捂着胸口轻轻地喘了几下,突然听到门外有个丫鬟低声道:“小姐,阮大人求见。”
郁陶想到自己这个便宜未婚夫,轻轻皱了皱眉头,才道:“等等,我马上就去。”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又对着铜镜稍稍正了正容色,这才款步出去。
虽然大周风气开放,男女并不怎么避嫌,但这般未婚夫妻见面,确实算是逾礼了,不过郁陶在家向来不得宠,因此她的名声人人也都懒得管。
阮梓木等在一间偏厅里,见到郁陶过来,立刻道:“今日昭宁公主来找你了?她都与你说了些什么?”
郁陶见他一来便是质问,心下有些不快,原本对他的些许好感也降了些,不咸不淡地道:“她疑心她…谢郁陶这次出事是我唆使的。”
阮梓木追问道:“那你是如何作答的?”
郁陶道:“无凭无据,她能奈我何?”
阮梓木松了口气,随即又有些不悦道:“当日皇上已经属意你,准备你敲响十八金锣,你为何不就势应下?为何要推拒?”
郁陶皱眉道:“那时她才刚刚出事,我若是立刻就应下,你让别人怎么想?”
阮梓木微怒道:“不过是名声差些,别人无凭无据,又能拿你怎么样?你当时不应下,难道留着以后横生枝节吗?!若是突然出了事端,你又怎么办?!”
郁陶针锋相对道:“说白了,你不过是只惦记着你的好处,我的名声呢?到时候人人都会想着她才是受害的那个,人人敬她重她,到时候我声名狼藉,那我又该如何?!”她冷冷道:“哈,我知道了,你压根就没想过我如何,你一开始求娶的是我大姐,如今换了我,无父无母,没得倚仗,你定然是不愿意,所以不过是利用一次就人抛开,我说的可对?!”
阮梓木胸口起伏了几下,觉得此人真是不可理喻,冷冷地道了声“你好自为之!”便拂袖而去了。
只留下郁陶站在原地,恨恨地扫掉了桌上的杯盏。
☆、85|816
今个南面皇家林子的百兽园里颇为热闹,因着华鑫和沈绘碧的比试之期就在今日,从皇上皇后到几位妃嫔,还有昭宁公主,四皇子和大皇子一个没落下全都来了,临时辟出的一大片马场还站了数十个身手极好的马术师傅,为的就是怕两位贵女出意外。
原本这座百兽园是皇上年轻时候修建的,后来有人劝谏说皇上应该关心国事体察民情,不可玩物丧志,周成帝听了劝谏之后再也没有来过这里,这座园子也就渐渐地荒废了下来,直到之后几位皇子出生,来练习骑射之类的马上功夫,这才又重新启用。原本负责百兽园的老太监哪里见过这么多贵人,看得心都颤了几下,连忙在后面追着伺候,又忙忙地命人摆上茶水点心。皇后面色平静,眼底却带了几丝阴霾,看着这里几个伺候的人跑前跑后,又向远处望了望,见华鑫还没来,心头一阵烦闷,不过面上还是维持着端庄,轻轻抬了抬手让他们下去。
华鑫已经闭门在家好几日了,皇后也派人去问过几次伤情,但谢府也都没给准信,她虽心急,但到底知道脸对女人家的重要性,便留了话让她安心养病,还吩咐旁的人无事不要扰她。
周成帝就坐在她旁边,对着她问道:“沈家姑娘已经到了?”
皇后看着远处被丫鬟扶着进来的沈绘碧一眼,点头道:“已是来了。”
周成帝问道:“那郁陶呢?”
提起这个,皇后虽知道怪不得华鑫,但心里也一阵烦闷,她看了坐在下首的那两个绝色姐妹花一眼,忍不住暗自皱眉,难道就让这两个狐媚子得逞了不成?
周成帝见她迟迟不说话,又问了一遍,皇后斟酌着词句道:“回皇上的话,郁陶她生了面疮,不知还能不能来了。”
周成帝隐约听到过华鑫生面疮之事,不过没想到这么严重,诧异道:“这孩子怎么又出事了?”不怪他惊奇,满打满算整个京城的贵女,就属华鑫出事的频率最高,不是从马车上摔下来,就是住的院子闹鬼,再不就是掉水里或者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被人刺杀,旁的人可能一辈子也遇不到一件的事被她占了个齐全。
皇后听了这话,也苦笑了几声:“这孩子明达聪慧,模样也好,只是可惜命数不好,总有个七灾八难的。”顿了顿,她慢慢道:“只是这次...有些蹊跷。”
周成帝叹气道:“她哪次出事又不蹊跷了?哎,你说来听听。”
皇后道:“据说是一次练马回家的路上,她被人下了面疮,晚上一回去身上就开始红肿发炎,接下来就开始溃烂,然后谢府就传来闭门谢客的消息,说是不论是谁都不见,所以臣妾只派人赏了些补身子和养颜的药材过去。”
周成帝先是赞了一句:“你做的很是得体。”接着又皱眉道:“哪有这么巧的事,朕看分明是有人故意陷害。”他目光冷冷地就看向刚落坐的‘沈绘碧’。
皇后轻声劝说道:“皇上臣妾看那沈家姑娘平日也是个温婉的性子,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的。”
周成帝又看了‘沈绘碧’一眼,淡淡道:“朕看这沈家姑娘也不小了,而且大皇姑已死,她也不好留在宫里女学了,这事儿一了,便让她回家待嫁吧。”
皇后看了看那一对儿姐妹有些发白的脸色,淡淡笑了:“是。”她和周成帝多年夫妻,当然知道这是他已经对沈绘碧起了疑心。
皇后和昭宁不同,她一开始就认定是沈绘碧干的此事,不然华鑫为何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这个节骨眼上出事?至于什么温婉贤惠的性子,什么不爱与人相争的品格,那都可以是做出来给人看的另一面,她久居深宫,深深了解每个女人都有着千百张面孔,谁知道‘沈绘碧’的面皮下里藏着什么?
不过...
她看了看日头,见华鑫还是没来,心里微微有些焦躁,难道就这么认输不成?
周成帝显然也意识到这点,转头对着皇后道:“梓潼,敲响十八金锣事关大周的颜面,总得另定个人选,郁陶既然来不了,那不如就...?”
皇后知道他这是打算旬沈绘碧’了,但他这般征询,显然还是在意她的看法,神态有些无奈,但还是点头道:“但凭皇上做主。”
周成帝向着身边的内侍微微颔首,那内侍清了清嗓子,正要高声宣布沈绘碧胜出,就听一道声音传来:“且慢!”
周成帝转头看去,就见谢怀源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全身穿着短装的窈窕身影,不过头上盖了斗笠,那斗笠垂下的纱布颇长,直直地垂下,盖住身后人的半个身子。
还是昭宁先认了出来,高声欣喜道:“郁陶,你可算是来了!”
华鑫冲她点了点头,跟在谢怀源身后冲皇后和皇上行了个礼,低声道:“臣女来迟了,还望皇上皇后赎罪。”
坐在最下首的沈绘碧见到华鑫竟然来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握住椅子扶手的手紧了紧。
周成帝点头示意她起来,见她被谢怀源扶了起来,才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华鑫叹了口气道:“谢皇上关心,上次我回府的路上,不知不觉就被人下了面疮,到现在还是不明不白的...哎。”又深深行了一礼:“还望皇上为臣女做主。”
周成帝皱眉道:“你可看清人是谁了?”
华鑫垂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慢慢道:“当时天色太暗,我也不记得了,只是...”她若有似无地看了‘沈绘碧’一眼,慢慢道:“只是隐约见到他袍袂一角绣了个沈字。”
郁陶一惊,立刻高声反驳道:“你胡说,怎么可能,那明明是...”她说到最后,猛然反应过来,倏的住了口。
华鑫笑吟吟地问道:“沈三小姐,明明是什么呢?”
郁陶脸色一白,连忙原话道:“那明明是...不可能是沈。”
华鑫继续问道:“哦?是么,京里姓沈的人家没有千户也有百户,还有不少显赫的望族,三小姐紧张什么?”
郁陶此时已经听出了华鑫的逼问之意,暗悔自己沉不住气,方才她明明都说了是天黑,又如何能看清袍袂处绣的‘沈’字?
此时除了阮梓木之外,所有人的目光的聚在郁陶的身上,她后半句‘那明明是’,到底是什么?
周成帝目光在华鑫和郁陶之间游移了一圈,淡淡道:“郁陶不得胡言,那日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你细细说来,我才能为你做主。”
华鑫低低道了声‘是’,又把那日从马场回来的情形说了一遍,最后补充道:“我当时也没想到,那妇人袖子的夹层里竟有能致人生面疮的毒物,幸好我贴身侍女见机快,及时格开了她,不然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皇后问道:“那你的脸可有事?”
华鑫伸手摘下斗笠,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有几个不大显眼的暗红色疮疤,但比他们预想的脸部肌肤尽数溃烂要强多了。
华鑫躬身道:“谢皇后娘娘惦念,我这几日一直在家中治伤,不敢胡乱出门,倒也颇有些效果,大夫说再抹些药便能好全了。”
皇后松了口气,笑道:“这便是逢凶化吉,遇难成祥。只是...”她装似不经意地看了‘沈绘碧’一眼:“这伤你的人,到底是谁?”
华鑫笑了笑道:“我那侍女颇有些拳脚功夫在身上,当日本想直接抓了他们去报官,但我怕打草惊蛇,惊动了幕后之人,便给了那几人机会逃跑,之后一直让人跟着,最后...你猜猜他们去了哪里?”
昭宁此时忽然接口道:“那还用说,他们以为事情办成,定然是去找那幕后主使去了。”
华鑫点点头道:“也是也不是。那日与他们接头的是个中年男子,我大哥哥使人去打听了,那男子是街上有名的地痞泼皮,虽在市井里有些名堂,但到底上不得台面,一般来说,定然是不敢对我下手的,所以便命人继续跟着他,那人也算是机警,隔了几日才动身,我没成想,后来接头人找的竟是沈三姑娘身边的一个丫鬟。”
郁陶心乱如麻,这事儿本事阮梓木一手操|办的,但阮梓木这人极为奸猾,为了避嫌,办完事后便找各种理由推脱,半分不再沾此事了,只是叫她亲自出马,她身边可用的人不多,只能派了自己的贴身丫鬟去,没想到竟被人抓了这么大一个把柄,这才悟了过来,没想到她竟是被人当了挡箭牌!
华鑫静静地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忽然问道:“沈三小姐怎么看?”
郁陶咬着牙道:“你怎么就断定是我?没准是你为了得这个位置,故意自己编排了一出戏来往我身上泼污水!”
华鑫见她连伪装也顾不得了,竟有些遍体生寒的感觉,她几乎能断定这人必然不是沈绘碧了,那她到底是谁?真正的沈绘碧在哪?华鑫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慢慢道:“谁都知道,女子最最在意的就是这一张脸,那真是比性命还重要,难道沈三小姐会觉得我用容颜冒险,就是为了攀诬你?你我往日无怨近日无仇,我为何要这般害你?至于这个位置与我不过是锦上添花,我堂堂正正得来也就罢了,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我也不屑使,不然便是赢了也问心有愧!”
郁陶也顾不上继续伪装沈绘碧了,连连冷笑道:“任谁犯了错,都会这般说的。你的脸虽说受伤,到底也没真的伤着哪里,凭什么就这般断定是我做的?”
华鑫没想到她如此难缠,正要开口,就听谢怀源淡淡道:“既然如此,那就把人捉来了对质吧.”
☆、86|716
郁陶神色微微一紧,勉强笑道:“这就不必了吧...此乃皇家重地,让市井泼皮进来,万一冲撞了贵人们可怎么是好?”
这时那对儿姐妹也反应过来,连忙帮腔道:“正是正是,那等愚民哪里是可以进入这种地方的,万一冒犯了天颜可如何是好?”
皇后淡淡道:“皇上乃九五之尊,见个区区小民,又有什么可怕的?”
周成帝也对着谢怀源点头道:“此事事关重大,既关系了郁陶的颜面,也关系了沈家三女的清白,自然该好好查查。”
不过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郁陶的手心都已濡湿了一片,握住扶手的手几乎要滑掉,她僵硬地转了转头,猛然间见到站在自己身边的贴身丫鬟,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地颤巍巍站了起来,指着自己得丫鬟,一脸心痛地道:“我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做出这等事?”
丫鬟的心本也替自己的主子悬着,闻言怔了片刻,眼见郁陶的看着她的目光里含着威胁和狠厉,心里颤了几下,不知该如何作答,就听郁陶继续道:“我本来不知道此事,但听郁陶说那泼皮是与我这丫头接头,我才悟了过来,她虽说有错,但到底是为了一片护住之心,还望你能谅解一二。”说着就作势要给华鑫行礼。
这就等于把这丫鬟的罪名坐实了,华鑫没想到她栽赃倒是干脆利落,微微侧身避过她的礼,淡淡道:“沈三小姐干嘛不听听那丫头自己怎么说?”
那丫头闻言身子一颤,看了看华鑫又看了看郁陶,一咬牙跪下道:“买凶暗害小姐都是奴婢一人所为,和我们家小姐没有关系,还望郁陶小姐不要怪罪我们小姐。”一边说一边砰砰的叩起头来。
郁陶心里长舒了一口气,她心里有六成把握这丫鬟会应下,毕竟她老子娘还在沈府里做活,这事儿若是应了,至多牵连她一个,若是不应,她家里人都要一起倒霉。虽说她心里有底气,但到底没有十成的把握,难免着慌。
华鑫微微皱眉道:“你为何要这么做?”
那丫鬟想着既然要认,干脆认到底,把事情做得漂亮点,便昂着脖子道:“我家小姐打小就不受重视,好容易得了这一次出人头地的机会,郁陶小姐是她的至交好友,出身又高贵,这事儿与您不过是锦上添花,对我们小姐却是雪中送炭,您为何不能让着她些?偏偏还有和她强!奴婢看不惯您的做派,这才想出这么个招数来,好让我们家小姐能顺顺当当的得了这份差事。”
郁陶站在一旁连连叹气道:“你怎么这般糊涂啊?!”
华鑫看得眉头紧皱,正要开口,就看见皇后吧茶碗重重一顿,沉声道:“好一张利口!分明是你的错,如此说来,倒像是郁陶的不是了?!”
那丫鬟自然不敢和皇后辩驳,便垂下头,默默地缩到一旁不支声了。
谢怀源淡淡道:“既然是深宅大院里的丫鬟,哪里有机会认识市井的泼皮,又哪里有本钱能收买这帮人呢?”
这话说的郁陶主仆的心又提了起来,那对儿姐妹花的其中一个插口道:“那照着小公爷这么说,一个深宅大院的小姐,岂不是更不应该认识市井中人了?”
谢怀源淡扫她一眼,不欲与女子相争,华鑫正要开口,就听见周成帝淡淡开口道:“朕今日乏了,有什么事改日再说吧。”
这是看在自己爱妃的面上要息事宁人的意思?华鑫还在琢磨,就看见皇后的面色难看,强压着怒火,飞快地扫了那一对儿姐妹一眼。
周成帝大概也觉得这般处置太过敷衍,又看了看两位爱妃,转头看着郁陶,缓了口气道:“虽然今日是沈家三女丫鬟的错,但她本人到底也有御下不严之过,也是她德行不够的缘故,所以今日比试就不必了,你是青阳公主与丞国公之女,身份高贵,慎敏贤淑,贞静贤达,国宴上由你敲响十八金锣,相信也是众望所归。”
这便是给个台阶下的意思了,华鑫纵然一肚子恼火,也不能再不依不饶,只能点了点头道:“臣女遵旨。”
周成帝见她识趣,满意地一笑道:“既然如此,那朕便先回去了。”慢慢地直起身,转身出了园子。
其余的坐着的人都站了起来,跪安的跪安,行礼的行礼,直到他携着一后二妃离去这才起身。
今个好大一通闹剧,就在周成帝的和稀泥下落幕。华鑫想到这些天闭门谢客,未免打草惊蛇托病示弱,还做了多番布置就一阵郁闷,压着火和谢怀源走了两步,就被火气更大的昭宁在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
华鑫一扭头,就看见昭宁紧紧握着拳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好似恨不得从谁身上咬块肉下来,华鑫叹了口气,正琢磨怎么开口,就听见昭宁恨声道:“那两个狐媚子,父皇也太糊涂了点,竟由得她们兴风作浪!”
华鑫本来也一肚子火,听了这话吓了一跳,连忙去捂她的嘴道:“你可有点遮拦吧,我的祖宗!”
昭宁一把扯下她的手,犹自不忿道:“今个的事都是明摆着的,偏生父皇听了那两个狐媚子的蛊惑,不肯还你个公道!”
华鑫见她还是向着自己的,心下一阵宽慰,握着她的手摇头道:“这次也是罢了,我总没什么损失不是?兴许皇上是不想在胡羯使节来京这个节骨眼上闹出事来,这才把这事儿给掩下去了。”
昭宁见她反过来安慰自己,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叹气道:“你也不用这般绞尽脑汁的想法子安慰我,宫里的事我虽不敢说一清二楚,但也明白个大概,那两人不是省油的灯,而且背后还连着大靠山呢。”
华鑫叹了口气,又宽慰了她几句,远远地见谢怀源在直直地站立着等自己,连忙跟她道了个别,匆匆地跑了过去。
她跑的太急,有些刹不住车,被谢怀源接住,问道:“说完了?”
华鑫略微有些气喘,点头道:“劝完了。”又叹口气道:“虽说今个是我这里出的事,但她和皇后娘娘在公里的麻烦比我只多不少。”
谢怀源定定地看着她,却不说话。
华鑫给他看的茫然了片刻,才恍然道:“你答应我,我若是应了,你沐休的假便要全程陪着我的!”
谢怀源道:“这次胜之不武,”他见华鑫撅嘴,又翘了翘嘴角道:“不过赢了就是赢了,你想去哪里?”
华鑫立刻开心起来,想了想,又郁闷道:“我不知道,要不你定?”她来镐京时日不短,但出门的机会却少,还真不知道哪里有趣。
谢怀源对这个倒也不十分清楚,沉吟片刻问道:“听说南鞍山上有座三清观风景不错...”
华鑫立刻想到天水教,愁眉道:“就不能去个观音庙之类的地方吗?”还能求个姻缘啥的。
谢怀源斜睨了她一眼:“只有一座送子观音庙。”
华鑫道:“我想了想,咱们还是去道观吧。”
谢怀源“......”
既然是要出去走,那两人也不急着回去谢府了,选了条没人的小道缓缓走着,华鑫走着走着便有些无聊,可怜巴巴地扯着谢怀源的袖子道:“我饿了。”
谢怀源淡淡道:“去道观吃素斋。”
华鑫憋了一会儿,才道:“那就不去道观了。”
谢怀源叹了口气,拉着她换了个方向继续走,走着走着渐渐行至人多的大道,两人都是难得一见的好相貌,走在大街上边走边被人围观,谢怀源微微蹙着眉,神色似有不耐,华鑫见机立刻买了两个斗笠给两人扣上,却发现这不晴不雨的天气戴斗笠...回头率更高了。
谢怀源被看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着华鑫,后者受到目光暗示,立刻颠颠儿地走到一个卖面纱得摊子前停下,一手拎了一个水红色的,问道:“你要戴吗?”
谢怀源:“......”
幸好要去吃饭的地儿离这里并不远,两人三步并作两步就到了。
这酒楼取名飞鸿楼,依水而建,吃饭时还能见到极好的风光,二楼便是最佳的赏景取乐之地,也因此二楼的雅间常常人满为患,需要早早地派人来定,这才能坐上好位置——不过这也因人而异,至少酒楼老板在见了谢怀源之后,便诚惶诚恐地请二人上座了。
华鑫坐在一间名为‘芙蕖阁’的雅间里,眺望着远处蒙上一层薄雾的山水,一边感叹道:“还是跟着你好,要是我自己来,定然没这般好的位置的。”
谢怀源道:“你若是喜欢,这位置留给你也可以。”
华鑫正要说这样不好吧,就见那掌柜连连躬身道:“小公爷说的是,小姐若是喜欢,这雅间便常常给您留着就是了。”
华鑫摆手笑道:“这可不好,若是有人想坐这里,你定然是答‘这个位置是谢大小姐的,旁的人坐不得’那我岂不是平白得罪人?”
掌柜的心里嘀咕:你有这么个哥哥在,这天下除了姓姬的,想得罪谁得罪不起,得罪人有什么好怕的?不过嘴上还是道:“是是是,是小人考虑的欠妥当了。”
谢怀源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就挥手让掌柜的下去准备了。
华鑫见左右无人,便挪了挪,挨到他身边坐下,谢怀源虽未说话,但神色松了松,面上一片温和。
华鑫正要趁着气氛好说几句好听的,就听门外传来‘笃笃’地敲门声,华鑫以为是上菜的,便道了声请进。
一个衣着洁净,形容朴素的夫人走了进来,右臂上还挽着篮子,篮子里盛满了各式各样的还沾着滚圆水珠的鲜花,她小心翼翼地道:“两位贵人,可要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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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鑫茫然了片刻,才迟疑着重复道:“买花?”酒楼还提供这种服务?
那妇人以为她真的想买,笑的更为热切,把花篮举起来走了几步,介绍道:“凤仙一朵为蔻丹,涂之纤手,十朵殷殷桃花,涂之丹唇,两瓣浓朱,胜似飞霞。”
华鑫本来没打算买,后来听她说的文雅有趣,便把本来缩回去的手伸出去,就听那妇人继续侃侃道:“并蒂莲花本自双,两位一双璧人,恰似并蒂花开,芙蕖清波。”
这妇人当真生了一张巧嘴,三两下就把华鑫说的动了心,本来要去拈凤仙的手转了个向,又直奔那两朵并蒂莲而去,她指尖堪堪触及花瓣,突然看了谢怀源一眼,装模作样长吁短叹地道:“哎呀呀,这么多花,到底挑那朵好呢?”
妇人眉眼通挑,一看就知道华鑫在想什么,便配合着笑道:“不如就让这位公子帮着挑挑?这都是我才采来的鲜花,香气扑鼻又娇艳动人。”
华鑫给了她一个赞赏的眼神,然后转头看着谢怀源。
后者也不知听没听见,慢慢地饮着茶,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
华鑫幽怨地瞅了他一眼,忽然用酒杯轻轻地磕了几下桌子,让他目光回转,一边斜睨这谢怀源,一边叹气道:“我到底选哪个好呢?”虽说古代不兴玫瑰,但收朵并蒂莲也不错。
谢怀源终于转过头,站起身,伸手慢慢地,慢慢地拿起篮子底下一朵不起眼的小白花给她戴上,然后淡淡道:“这个。”
华鑫:“......”居然送她壁花,真当她是壁花啊!
妇人也一脸为难道:“公子,这是只跟其他花搭着一起卖,是只送不卖的。”
华鑫“......”居然还是赠品。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看的华鑫彻底哑了火,这才从篮子里抽出那对儿并蒂莲递到她手里,又给钱打发了那妇人,再回到座位上缓缓坐下。
华鑫头顶一朵白花,幽幽地抚摸着得来不易的花瓣,第一次收到花的兴奋稍稍被湮没,她看着谢怀源的侧脸,兴奋感很快又重燃了起来,兴冲冲地道:“这还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哎!”加上上辈子都是第一次,太有纪念意义了。
谢怀源‘恩’了一声,声音平和地问道:“你还想让谁送你几次?”
华鑫忙表忠心道:“只要是你送的,收几次我都是乐意的。”同时又暗暗感慨,找一个像老板一样的男票真是心累。
谢怀源嘴角微松,伸手帮她把莲叶上的几朵浮萍摘下,缓缓道:“你若是喜欢...”
华鑫满怀期待地看着他,就听他施施然地接下去道:“谢府的风入湖里有。”
华鑫最后一丝热情被掐灭,懒洋洋地道:“是吗?我让大力去摘。”
谢怀源挑眉道:“大力?”
华鑫郁闷道:“难不成让我自己去摘?”
谢怀源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想清楚再说。”
华鑫终于开窍,把他的手拉下来,忙不迭地讨好笑道:“是你是你。”
谢怀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华鑫第一万次感慨心累啊心累。
这时又传来笃笃地敲门声,华鑫怕又是搞推销的,问了句:“是谁?”等得了答复是掌柜的才让进来。
华鑫等他一进来,便笑着对他说:“掌柜的定然是财源广进啊。”掌柜的给她笑得后脊背一寒,正琢磨这话的意思,就听她悠然地接着道:“不然怎么除了做酒楼生意,连卖花的都往进放呢?”
掌柜的哭丧着脸道:“小姐您不知道啊,那些卖花儿果儿小商贩倚靠着我这酒楼为生,我这人天生心软,便允了他们进来行商,给他们一条生路。”
华鑫冷不丁问道:“你从中抽几成利?”
掌柜的下意识地道:“不多,就四成。”然后才反应过来,恨不得咬下自己的舌头,一脸忐忑地看着华鑫。
华鑫欺负了掌柜的一把,顿时心情舒畅,她见好就收,挥了挥手道:“我不过是看那卖花的妇人眉眼通挑,偏偏出口又不俗,这才随口问了两句,你紧张什么?”
掌柜的擦了擦额上的冷汗,赔笑道:“那是,她原是个落第秀才的闺女,肚子里颇有墨水,后来家道中落,为了生计这才被迫经商的。”
华鑫点了点头,让他上菜。
不得不承认,谢怀源点的这几道菜都是颇有水准的,比如摆在她面前的这道水晶肴肉,晶莹剔透的白脂底下隐约透着一股奇特的肉香,旁边还用高超的技巧雕出了骑驴的张果老,面目如生,一脸垂涎地闻着盘中的肴肉,华鑫看得啧啧称奇。
谢怀源伸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无为熏鸭,皮香肉酥,色泽金黄,华鑫吃得心满意足。
谢怀源问道:“味道如何?”
华鑫连连点头道:“美味佳肴。”
谢怀源怕她噎着,给她乘了碗芙蓉汤,才低声道:“这里是百年的老店,原是我母亲家的嫁妆之一。”
华鑫这回是真噎到了,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才呆呆道:“啊?”
谢怀源垂眸道:“我母亲母家当初也是丞国大族,根基在山阴,因着她要嫁给丞国公,这才在镐京和丞国两头置办嫁妆,只是后来家道中落,娘家没了撑腰的人,父亲又另娶他人为妻,这才...”
华鑫一开始对谢怀源生母的事打听过一些,但又怕谢怀源不高兴,只能作罢了,当时只是隐约知道他母亲也出身望族,并不知道个中内幕。不过在古代,特别是中国古代,再牛逼的望族也牛不过皇室,更何况她娘家还家道中落,所以他娘斗不过青阳公主也是情理之中。
华鑫替他心酸,忍不住伸手拍了拍他的手,却被他反手握在掌心中缓缓摩挲,气氛有些沉寂,华鑫轻轻道:“咱们今个哪也别去了,去祭拜...你娘吧?”
谢怀源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我娘?”
华鑫怔了片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道:“我们娘。”
谢怀源点了点头道:“是要去的,不过不是今儿个。”
华鑫不解地看他,就见他伸手指了指楼外,她伸头一看,此时天色已经近暮,有些穿着简朴的少年少女们携着手出双入对,有些少女们面前摆着案几,案几上供奉着瓜果,正一脸虔诚地乞求,盼望自己心灵手巧,期盼和有情人花好月圆。河边漆了红漆的木架上还摆了许多莲灯,有些青年男女写了笺放到灯里,再用手划波,推灯入河。
华鑫看了会儿,然后恍然道:“今个是情人...七夕节?”她最近忙的四脚朝天,压根没想到这事儿。
谢怀源点头,就见华鑫笑嘻嘻地绕到她面前,摊手道:“七夕但凡相好年轻男女都有物件相赠,你可有东西送我?”
谢怀源斜看了那被插|入瓶中的并蒂莲一眼,华鑫连连摆手道:“那个不算那个不算。”
谢怀源扶着栏杆,凭栏远眺,缓缓道:“机会只有一次,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收回来。”
华鑫的脸一下子垮下来,哭丧着脸地道:“早知道就不硬缠着你买了。”她又磨磨蹭蹭地从怀里取出一个荷包:“这还是在西北那边绣的,我来来回回返工了好几次才绣好,本来想着过几日给你呢,现在看来,就今个吧。”
谢怀源伸手接过,忽然讶然道:“这麒麟绣的颇有神韵。”他还以为华鑫最多绣个四不像。
华鑫“......”那是一对儿鸳鸯好吗?
谢怀源轻轻扶着栏杆,忽然对着华鑫淡淡笑道:“你觉得这飞鸿楼怎么样?”
华鑫连连点头:“自然是好的。”东西有水准,环境上档次,五星好评。
谢怀源问道:“你喜欢吗?”
华鑫不知道他是何意,迟疑着点了点头道:“喜欢。”
谢怀源道:“那便送你了。”他侧头看了华鑫一眼,嘴角弯了弯:“权当是你送荷包的回礼。”
华鑫吓了一跳,连连摇头道:“这,这这怎么看都不是等价交换啊,你简直赔死了,不好不好。”
谢怀源看她一脸惊恐,忍俊不禁道:“今天本就是打算给你的,便是你没准备荷包,它也是你的。”
华鑫狐疑道:“你不是说机会只有一次吗?”
谢怀源面不改色地道:“哦,我骗你的。”
华鑫:“......”她默默地看了谢怀源一眼,又转头打量着这酒楼,心肝扑扑直跳,前世看有人把百元大钞折成玫瑰送给女友求婚,她那时还觉得俗气,现在看着这繁盛的酒楼,除了瞠目就是瞠目,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当然她是绝对不会认为尼桑俗气的。
谢怀源慢慢地道:“除此之外,我娘余下的嫁妆,还有我这些年发展的一些商贸,也都交由你打理了,不过这些财务繁多,且得等几天。”
华鑫又一次被雷劈中了,呆呆地看着谢怀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谢怀源眼神微暗,贴着她的耳垂,声音低沉道:“别这么一直看着我。”
华鑫耳朵抖了抖,一阵酥软,半天才回神道:“你这是做什么?”她是不是可以理解为...这跟婚前上交存折一个概念?
谢怀源没回答,继续道:“等我袭爵的批文正式下来,我便在丞国划城给你,当做你的娘家,那里的赋税归你一人所有。这下你既有了娘家,也有了嫁妆,嫁入谢家便是名正言顺,自然无人敢置喙。”他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道:“我虽不怕流言蜚语,但却怕你被人诟病来路不明。”
华鑫忍住眼底的感动,勉强打趣道:“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可不就是来路不明吗?”
谢怀源轻轻揽住她的肩,淡淡道:“有个定处,你就再也不是无根之萍了。”
华鑫反搂住他的腰道:“说来说去,你不过是怕我跑了。”
谢怀源忽然笑道:“你说得对。”
远处天边,一轮玉蟾慢慢升起,两人相互沉静依偎,各自心安。
谢怀源望着远处,忽然道:“我娘的坟冢修在会稽,咱们一齐去祭拜。”
“好。”
☆、88|820
不过再怎么温存也填不饱肚子,两人倚着栏杆吹了会儿冷风,还是慢慢地坐回吃饭,华鑫吃的时候突然兴奋道:“我突然想到了,既然这是咱们的酒楼,那吃饭岂不是不用付钱?”
谢怀源“...恩。”一般人都能听出他恩的多么无言多么敷衍。
可华鑫已经沉浸在自己美好的想象里了,一脸幸福地感叹道:“这是我打小最大的梦想。”
谢怀源沉吟片刻,然后表情奇特地道:“你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吃饭不给钱?”
华鑫“......”
两人慢慢吃完,就抬步出了酒楼,谢怀源突然问道:“你还想去何处?”
华鑫想了想,又看了看远处的湖面一眼,问道:“想去游湖吗?”
谢怀源带着她走到湖边,刚好那里停了一艘两层高的楼船,远远看去,楼船布置的精致大方,两人刚刚走到岸边,便有人出来搭上踏板,将两人迎了上去。来迎的是个女子,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谢怀源见她穿着普普通通,脸上打扮的也素简,举止并无半分妖娆做作之态,这才放下心来,带着华鑫走在她身后。
华鑫随着她上二楼,一路上听了楼船的隔间里传出许多低吟浅唱,还有吟诗作对的声音,不由得大为好奇,问走在前面那女人道:“这楼船除了用来游湖,莫非还有别的妙处?”
那妇人恭敬答道:“回小姐的话,这楼船是我们家主人开的,他平时最好的风雅事,也好结交风雅之人,所以特地开了这楼船,不单单是为了游湖,也是为了广交天下知己良朋。”顿了顿,那妇人继续介绍道:“这里不光能吟诗作对,若是有兴致,高歌一曲也无妨,若是渴了饿了,我们船上也有好厨艺的厨娘,烹制些可口的小菜。”
华鑫听了忍不住赞叹道:“这法子好,你家主人巧心思。”
那妇人听了只是矜持一笑,面上并无自得之色。她抬眼看了谢怀源一眼,顾忌着没把这楼船的其他功用说出来,反正这位姑娘也未必见得到。
华鑫和谢怀源被引至二楼最后一间,华鑫抬头一看,发现这里面面积虽不大,但布置的倒也新巧,里面有张填了芙蓉石的如意圆桌,面对面摆着两个红木凳子,一侧墙挂着一幅山水,一侧摆着案几,案几上摆了只圆肚的花瓶,里面插着水灵灵的鲜花,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一张被花鸟屏风隔开的绣塌,绣塌上半拢着蜜合色的纱帐,颜色有些暧昧。
华鑫和谢怀源一进去,那妇人便识趣地掩上了门,她绕着房间走了几圈,忽然笑道:“这房子里摆张床,倒也是个稀罕事。”
谢怀源抬眼看了那绣塌一眼,隐约猜到它的功用,暗暗皱了皱眉头,不过此时已经上船,多说无用,他暗自提醒自己把华鑫看得牢点。
华鑫抬步坐下,看了会儿湖面,忽然又笑道:“你说,这楼船不会也是你的吧?”
谢怀源十分淡定地道:“自然不是。”
华鑫奇道:“这是为何?”她一拍脑门,笑道:“看你也不像是有闲心弄这些风花雪月的人。”
谢怀源挑了挑眉道:“这楼船不是我开的,原因却不是这个。”
华鑫问道:“哦?那是为何?”
谢怀源指了指那角落处的绣塌,淡淡道:“我定然不会放这种东西。”
华鑫闻言好奇起来,走过去绕着那绣塌走了几圈,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不由得郁闷道:“这到底为什么要放在这里啊?”她说着说着,却没发现谢怀源人已到了她旁边,眼底含着一丝暧昧风情。
谢怀源指尖撩开那纱帐,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问道:“你真想知道?”
华鑫点了点头,撇嘴道:“不是真的还是假的啊。”她正说着,突然腰被人箍住,一阵翻转,人被谢怀源压在绣塌上。
这个姿势...华鑫咽了口口水,抬头看着他白如玉的下巴,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好像知道了。”
谢怀源一手按住她乱动的腰,微微抬起身,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笑了笑道:“你知道什么了?”
华鑫“......”这个问题她不管回答还是不回答都很不好。
谢怀源又倾身压了下来,一手拔下她手上用来盘头的长簪,让她的黑发垂散下来,隐约遮住半张面颊。他指尖轻点,把那黑发别在脑后,,低声道:“你知道女子为什么要盘发吗?”
华鑫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问道:“为什么?”
谢怀源笑了笑,随手把发簪搁在一边:“为了等待第一个拔下它的男人。”他倾身吻了吻她的长发,神情温柔:“当它盘起时,可以是端庄的持家良妇,是贤淑的正室夫人,当它放下时,就只能是女人。”他绕起一缕黑发在指尖,任由它顺畅滑下,低声道:“只能是男人的女人。”
华鑫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脸上止不住的发烧,谢怀源又趁机压低了几寸,她正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放任不管,就听门外重重震了一下,几道女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
华鑫吓了一跳,连忙抵住他的肩膀,问道:“怎么了?”
谢怀源暗暗皱了皱眉,淡淡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华鑫“......”掩耳盗铃真的好吗?她迟疑了下,还是挣了挣道:“你先别...不能被人...”她两句话都没说完,就感到谢怀源的手搭在自己腰上,华鑫一下子就软了。
谢怀源靠在她耳边道:“我们什么都没有听见。”
华鑫努力忽视腰上的那只手,一边喘着气道:“不成啊,外面动静那么大,万一闯进来了呢?!”
谢怀源冷冷道:“那就杀了他们。”
这话绝对出自真意,华鑫被他身上的冷气弄得忍不住缩了缩脖子,想了想,还是咬牙劝道:“你话说的倒是轻巧,万一看到的人多,你还能杀了一船人不成?世上哪有不透风的墙?”
两人说话不多片刻功夫,那几道声音已是越来越近,好似不把事情闹大便不敢休,谢怀源冷着脸起身,一言不发地起身开门。
华鑫轻轻松了口气,也拿起被放到一边得簪子,胡乱盘了盘头发,又整了整衣服,也跟着走了出去。
华鑫想象过多次外面的场景,却没想到眼前的场景如此...奇特。
几个头青唇红,身穿着一身银灰色缁衣的尼姑正一脸凶相的站在二楼走道来回叫骂:“好你个清风楼船主人,号称青竹君子的,你快给我出来,怎么偏挑这时候当了缩头的忘八?!亏你在文人中的偌大的名气,没想到也是个无诚无信的小人!”
转眼楼船里已经有大半的人出来围观,那尼姑越战越勇,又高声道:“我三妹爱慕你的人才,回回心甘情愿地上榻,一分缠头之资也不取,不知被妈妈骂了多少回,你倒好,原本许了人家妾室之位,过了几个月却没了音信,我今日来便是要个准话,替我三妹讨个公道!”
华鑫听看那几个女子,除了最后那个身形臃肿,衣着破烂,其他的均都是粉面桃腮,眼含秋波,腰塞水蛇,尤其是当中那个出口轻浮,瞧着便不像正经人家的,她一脸诧异地问道:“这都是些什么人?”
旁边有人锦衣玉带,打扮的很是骚包的男子瞅准机会搭话:“姑娘有所不知,这些女子明面上都是庵里的尼姑,实际上却都是些吟月吹箫的风流人儿。”他一边说,一边拿眼暗暗去觑华鑫。
他说的虽婉转,华鑫还是听懂了,‘哦’了一声后暗暗皱眉。那男子还要再搭几句话,就见谢怀源冷冷一眼扫过,吓得连忙闭嘴,臊眉耷眼地退回了自己隔间。
华鑫皱眉道:“又是一出负心汉和薄情人的戏码,那男人真是无情。”
谢怀源淡淡道:“那也未必。”
华鑫讶然地看了他一眼,好奇道:“这是为何?”
谢怀源并未作答,两人一问一答的当口,正是那尼姑稍稍休战,全船寂静的时刻,附近的人都把两人的话听了个分明。
那几名尼姑中,最后那个身形臃肿,衣衫褴褛,一看就是给伺候这几名姑娘的尼姑听了这段对话,却猛然抬起头,眼睛死死地盯着华鑫,眼底满是惊恐错愕和不可置信,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华鑫,确认跟自己记忆中的人一般无二后,头脑几乎一片空白。
华鑫也感受到这过于灼热的目光,抬头回望了一眼,发现是末尾处的一个尼姑,她隐约觉得这人身形有些眼熟,却看不清相貌,她正要仔细看看,就见那人身形一闪,躲到柱梁后面,那依稀眼熟的感觉也消失不见。
她抬头看着谢怀源,低声道:“是非之地不宜久留,咱们先回吧。”
谢怀源虽然没打算今天就进行扑倒大计,但能讨些福利也是好的,不过现如今被这么一通搅和,自然也无法付诸行动,只能冷着脸点了点头。
两人虽打算回去,那尼姑却不依不饶,转向谢怀源问道:“这位公子,你倒是说说,你那句未必是什么意思?!难道那薄情人还有理了不成?!”她又故意大声道:“我就知道,你们男人向来是帮着男人的,你们...”后半句在谢怀源满含寒意的目光中自动消音。
谢怀源也懒得和她们多做计较,一手揽着华鑫,直接纵跃二楼,迎着众人惊叹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上甲板,
华鑫要了条小船,和谢怀源一边泛舟一遍划向湖岸,倒也颇有意趣。
两人一上岸就叫了马车回家,华鑫忽然问道:“你还没说那倒未必什么?”
谢怀源道:“跟了人当妾,总比在庵里做见不得人的买卖好。”
华鑫恍然道:“你是说那女子本就看上了他,想要安定下来当个妾室,所以这才对他这般好,却没想到那男人负了她?”
男人天生不爱八卦,谢怀源只是淡淡‘恩’了一声,便不再开口了。
华鑫换了个话题,继续和他东拉西扯,一路谈天说地到了谢府,就见大力匆忙过来给两人打帘子,一脸不耐地道:“大人,小姐,沈家三姑娘又来了。”
☆、89|821
华鑫愕然地看了看天,她昨个和谢怀源出去逛了半天加一晚上,直到天泛白才往回走,如今这才天堪堪亮,沈绘碧过来做什么?
她一脸迷惑地道:“这么早?她说了是何事?”
大力一边和她往易安院里走,一边道:“哪是,是昨个下午,你们比赛一完她就跑来了,谁知道她又整什么幺蛾子!”
华鑫沉默着不做声,大力挠了挠头,也有些费解道:“小姐,你说沈家三姑娘到底是怎么回事?俺看她原来不像是那种野心大,不择手段的人啊,难道俺看错人了?”
两人说话间已经到了屋里,大力拿来家常的衣服让她换上,见华鑫仍旧紧皱着眉头,神情很是不开怀,便劝慰道:“小姐你也别难过了,人心隔了层肚皮呢,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时没得利害的时候,自然是千好万好,等到了有事儿的时候,才能显出真情谊来。”
华鑫摇头道:“绘碧是好的,”她看大力一脸不解,也不多解释,只是问道:“她昨天来可说了些什么?”
大力撇嘴道:“说是自家丫鬟做了那等伤天害理的事,她心里抱歉得很,她怕你心存芥蒂,所以特地来解释道歉。”顿了顿,她厌恶道:;“还不是吹唱做打一番,来让人着了道。”
华鑫闭了闭眼,她大概猜出这个沈绘碧的目的,原来沈绘碧虽不得宠,身份相貌家世也不出挑,但她脾性温和,举止有礼,在京里风评人缘都很好,只是如今她陷害自己一事被揭发,虽说她贴身丫鬟替她顶了罪,皇上碍着两位宠妃的面子不予追究,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那是谁干的,能瞒的了谁?
回头她为了自己得势,陷害好友的名声一传出去,她就连这好名声的唯一优势都失了,所以这才忙忙地赶来找华鑫道歉,力图把事情的影响降到最低。
华鑫想通了这一关节,抬头问大力道:“她还说什么了?”
大力摇头撇嘴道:“俺不知道,俺没让她进门。”看到华鑫翻来的白眼,她连忙道:“不过她说了,今个会再来见您。”
华鑫面色有些倦怠,随意点头道:“她想来你就让她进来吧,正好我也有些话想问她。”
大力不屑地动了动嘴角,还是点了点头:“俺省的了。”
华鑫昨天一夜没睡,今天早上难免疲倦,见她答应,便起身三两下滚到床上了。
她昨晚上确实累了,如今几乎是一挨着枕头就着。这一觉睡得极沉,却没觉得过了多少时间,就感到身子一阵摇晃,她迷迷瞪瞪地睁了眼睛,却见大力握住她的肩膀死命地摇着。
华鑫是给她活活摇醒的,等完全精神过来,才一脸起床气的拍开她的手,怒道:“你干什么!”
大力终于听了手,一脸郁闷地道:“你叫俺等沈绘碧来了叫你起床的啊。”
华鑫黑着脸道:“没让你下那么大力,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死了呢。”
大力讪笑道:“我这不是怕摇太小你醒不来吗?”她小心问道:“人就在外面,你还见不?”
华鑫点了点头:“扶我起身。”
等沈绘碧被通报能见华鑫,已经过了半个时辰,而且家里下人都知道这女子害了自家小姐,对她也不怎么待见,上的茶是隔夜茶,点心是放了好几天的,就是受到如此冷待,等沈绘碧进来时,华鑫仔细打量着她,竟没看出半分不悦,心里赞了声好定力。
郁陶对她行了个平礼,见华鑫坐着不动,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刺了一句:“谢家大小姐好大的派头。”
华鑫看了她一眼,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没能忍住,便说明她还没有如此城府,人有了弱点便要好对付的多。
她不急不慢地啜了口茶水,懒洋洋地道:“我以为沈家三姑娘今个是来给我赔礼的,以为刚才那是你陪的礼,这才没有还礼。”说着慢悠悠地起身福了一福:“看来,是我会错意了。”
郁陶硬是忍住了恼火,一脸泫然歉意道:“我知道你心里恼着我,不待见我,我也能懂,这事儿若是换了我,必然也不会轻饶了那人的。”
华鑫静静地看着她,也不说话。
郁陶自顾自地道:“我也没想到,我那丫鬟竟然如此胆大包天,竟算计到你头上了,若是我早早地知晓此事,便是宁可不跟你比试,我也不怨你遭这等罪。”
华鑫看她一脸诚恳,一脸难过,换个不知情的人,只怕都要信以为真,她沉默了一会儿,才淡淡道:“那不是普通下人,是你的贴身丫鬟,她做了什么,你若是说不知道,又有谁信呢?”
郁陶叹息道:“我这身子常有个七灾八难的,自己都自顾不暇,哪里有精力关照她呢?”
这话说的合情合理,华鑫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就不再多言了。
郁陶见她仍是不言语,咬了咬牙,作势就要跪下,一边道:“你若是不原谅我,那我便不起来了,”又哀哀地看着华鑫:“难道咱们的姐妹情谊,就这么断了吗?”
华鑫故作讶异地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做什么,你御下不严的失察之过,皇上已经罚了,既然都是你那丫鬟的罪名你又来道的哪门子歉?只听说过仆代主受罚,没听过主代仆道歉的。”
郁陶面色一滞,微微语塞,她今日来,一是想和华鑫假意和好,做出个姿态来,二是希望华鑫帮自己正名,来保住她的名声。
她想了想,心中不甘,抬眼一脸希冀道:“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华鑫伸出一根手指在她面前晃了晃:“事若是不是你做的,那我也谈不上什么原谅不原谅,你又没做对不起我的事,只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便可。”
郁陶面上的惨然之色忽然一收,眼底终于露出几分冷意来:“你说的是,我只要对得起自己即可,旁的人与我何干?!”
华鑫慢慢地叹口气道:“你那丫鬟,叫绿藻是吧?”她看了满脸冷笑地沈绘碧一眼:“绿藻自我见你那日起,她就勤勤恳恳地陪着你,你生病了她给你煎药喂水,你被人欺负了她挡在你前面,她这样,你于心何忍?”
郁陶冷笑道:“你现在倒是知道说教了,她被人拖下去的时候,那时候怎么没见你吭一声啊?”
华鑫道:“你若是还有点良心,便该知道,害死她的不是我,是你。”
郁陶冷冷道:“她犯了错,受罚有什么不对?我是个没本事的,护不住她,只要你开口,她也就不必死了!”
华鑫道:“你拿捏着她一大家子,你的吩咐,她怎么敢违抗?!”
郁陶却忽然笑了:“你真是说笑了,我为何要拿捏着她一家子?她自己犯了错,畏罪自首,与我何干?”
华鑫深吸了一口气,凝视着她:“绘碧,你越来越不像你了。”
郁陶心中一惊:“我可不就是我,还能是谁?”
华鑫淡淡道:“在这场比试之前,我见过绘碧一次,她跟我说了些事。”她直直地看着“沈绘碧”:“你是谁,只有你自己知道。”
郁陶猛的站起身,冷笑道:“你还记恨着前事就罢了,何必说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来挤兑人!”
华鑫也不多说,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郁陶连连冷笑,起身便走,走到门口,却突然停了下来,忽然看着她微微一笑道:“那你呢?你真把自己当谢郁陶了吗?”
华鑫眼睛猛的瞪大,手心沁出冷汗来,却仍是沉住了气,静静地看着她不发一语。
郁陶又淡淡一笑,转身离去了。
华鑫手指仍紧紧地攥住椅子扶手,直捏的手指发白,这才缓缓放开。
大力探头走了进来,见她脸色难看,连忙问道:“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咋了?”
华鑫深吸了口气,摇头道:“无事。”但心里着实乱成一团,那个“沈绘碧”为何知道此事?她到底是谁?!
大力心思粗犷,见她说没事,也就当做没事,问道:“皇后刚传了话儿,让您去宫里一趟,您去不?”
华鑫手指按了按额头,叹息道:“既然是皇后的话,那便不能耽搁,你去备轿子,咱们这就去吧。”
……
距离谢府两条街的景泰巷,是华鑫每天的必经之路,虽只隔了两条街,确实豪门权贵与普通百姓人家的界限,这里原也住了不少平民,但都怕一个不小心,冲撞了贵人,但凡有些条件的,都搬了出去。
陈二娘就在这条巷子里,穿了一身缁衣,假作尼姑四处游荡。
自那日她容身的破庙被烧,她就在会稽城里东躲西藏,靠乞讨为生,后来会稽起了战事,她也跟着流民逃难到了京城,又入了家不干不净的姑子庵,做些洒扫的粗活。
自从昨日帮庵里的姑子讨公道,她见了郁陶,心里就一直惊骇不已,她本来以为华鑫已经在庙里被烧死了,昨个却突然在京里见到,而且看她衣着仪态不俗,跟原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她心里大是迷惑不解,难不成华鑫是哪个权贵遗失在外的女儿不成?或者这妮子仗着样貌好,巴上了她身边那个看起来就不是凡人的男子?
她连忙去打听那男子的身份,才发现那竟是赫赫有名的谢小公爷,她心里大恨华鑫好命,却只见昨日七夕两人出来,神态又那般亲密,便以为她是跟了这位国公当妾室,琢磨着华鑫原来的身份见不得光,谢小公爷肯定是不知道的,于是就想着怎么敲一笔,所以今个才特地到景泰巷来等着。
她正暗自琢磨,就看见一抬轿子远远走开,微风吹过,轿帘掀起,正正地露出华鑫的脸…
☆、90|822
对于华鑫而言,她早就把昨晚上见到的无干紧要的事抛到脑后,因为她现在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昭宁的表情上了,昭宁看着她,目光缩缩闪闪,既带了点感叹,又有些歉疚,最终还是沉不住气地道:“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这般看着我作甚?!”
华鑫斜眼看了她一眼:“我看到不像是我有话,是你有话吧。”
昭宁脸上一黑,还是仰着头嘴硬道:“我行得正坐得直,有话就大声地说出来,才不会藏着掖着呢!”
华鑫懒洋洋地道:“那你倒是说啊。”
昭宁又看了她一眼,耷拉着脑袋地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
华鑫难得见她嘴这么严实,知道什么话也套不出来了,只能遗憾地提着裙子向皇后宫里走去。又走了一会儿,华鑫到了皇后所在的襄乾宫里,她一进去,就感觉气氛微妙地不对,今个也都是皇上皇后都在,不过上次商量敲响十八金锣的人选,两人说话还带了几分闲话家常的随性,这次却都是正襟危坐,从头上的冠帽到身上的衣服,都显得很是正式,华鑫仔细看了看,发现周成帝的心情似乎不大好,皇后也是面色严肃,见到华鑫,微微点头。
华鑫给二人行了礼,站在下面不发一语。
周成帝忽然叹道:“说起来,那胡羯的使节说的也有道理,他们部族娶我大周的公主为妻,到时候若是诞下子嗣,那未来的胡羯之主,身上有了咱们周朝皇室的血脉,至少能保大周西北三世的太平。”
华鑫一惊,转头去看向昭宁,就见她轻轻摆了摆手,她心下暗暗松了口气,到底昭宁是皇后嫡出,和亲这种事要么是庶出的公主,要么是王爷之女,周成帝的女儿不少,这种事怎么也轮不到她。不过周成帝特地跟她提出这个干什么?
皇后十分贴心,替她问出了想问的,假意半嗔道:“臣妾还道皇上是担心郁陶的伤势,才特地今个把她叫来看看呢,没想到一上来就是这句,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周成帝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哎,事情若单单是这样,倒也好办了,咱们虽陪嫁了公主去,但到底跟着公主一起陪嫁的选侍总不能身份太低,前个太史公已经荐了他的孙女,老大更是孝顺,为了给朕排忧解难,连你才给他定下的正妃人选都荐了,我不好拂她的面子,只能应了,这孩子大公无私,我总想着补偿他些什么。”
皇后面色一沉,她身为嫡母又是皇后,才给大皇子张罗了个正室人选,那人选一转眼就被大皇子送给了胡羯人当选侍,她心中郁愤恼火自不必说,今个却又被周成帝说,面上有些挂不住,脸上更带了些气来。
最上首的一帝一后都不说话,这时候最应该让昭宁这个女儿充当灭火器,最考验她临场发挥能力,不过她显然临场发挥能力不足,怔怔地不知所措,华鑫只好挽休息亲自上阵,上前几步对着周成帝笑得乖巧又温和:“大皇子孝德昭着,是我等楷模。”
周成帝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倒是皇后冷冷一笑道:“孝顺孝顺,孝与顺向来是不分家的,他若是真孝,便不该违了我的意思。”
华鑫心里暗暗吃惊,难得见皇后这般直白,周成帝面上也有些挂不住,不过想了想,还是温言劝慰道:“他这也是为了国家大事,难免有没柰何的时候。”周成帝既然把问题上升到家国大事上,皇后也不好再说什么,周成帝微微一笑,转头对着华鑫道:“大皇子失了桩良缘,我总想着补偿他些...”他说到这里,故意拖了长音,留了话柄等着华鑫接。
不过华鑫这次倒是没有像往常一眼识趣,只是垂着头不说话。她现在才明白周成帝的意思,原来是想把她和大皇子cp到一起,她想到大皇子的怪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低着头抵死不开口。
昭宁歉疚的看了华鑫一眼,她当时也听过周成帝有拉郎配的传闻,但到底不是事实,她也不好开口。
皇后闻言,故意曲解了周成帝的意思,淡淡道:“我看李大司空家才新寡的闺女不错,她人还未过门,夫君却去世了,年龄和身份也都配得上老大。”
周成帝冷着脸道:“许过人的女子,如何能嫁入皇室?”
皇后淡淡道:“说起来,老大也不是嫡出,他本身也并无多少功绩,高门的嫡女未必瞧得上他,门第低的他又看不上,庶女又嫌上不得台面,除非皇上肯拉下脸来强行赐婚,不然我看李大司空的闺女不错,门第样貌谈吐都上的了台面,虽死了未婚夫,但到底是未过门的,也不算是真的寡妇。”
周成帝本来就打的是赐婚的主意,被皇后轻描淡写几句话堵死,面色忽青忽紫,最终还是决定跳过皇后,直接道:“老大好武,我看找个武将家的闺女跟他正般配,最好也是权爵人家的,这样身份也不算是辱没了。”
华鑫心里大骂,啊呸呸呸,你个老梆子,干脆直接说要丞国公家的姓谢的那个呢。当然这点情绪她是不敢表露在脸上的,只能深深地低下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听懂。
周成帝忽然转头,问华鑫道:“郁陶,你怎么看?”
华鑫深深地吸了口气,诚惶诚恐道:“是皇上的家事,臣女怎么敢妄言?”
周成帝微微皱了皱眉,正要直接开口挑明,就听皇后插口道:“她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见识?不若去跟她哥哥说。”反正以谢怀源和大皇子的恶劣关系,他也不可能答应郁陶的婚事。
周成帝想到长兄如父,反正谢必谦死了,如今谢家作主的正是谢怀源,跟他说自然更好,便点了点头。
华鑫想到谢怀源知道这事儿的反应,头皮一阵阵发麻,想反驳又不敢,只能静静地起身告辞了。
她一回到家里,就拉着大力问谢怀源去哪了,果然不出所料,谢怀源被周成帝叫进了宫,华鑫紧张地一下子坐在椅子上。
等待的时间无疑是漫长的,正当华鑫坐卧不安时,大力立刻来汇报,谢怀源来了!
华鑫一下子站起身,想了想又觉得不对,便又弯腰坐了回去,一个颀长的身影迈了进来,她突然有些理解犯人们等待审判前的心情了,她抬起头,神情忐忑地看着谢怀源,低声问道:“你都知道了?”突然觉得语气自己的有点沉重,这事儿本就和她没有关系,又补充道:“我也是今早上才知道的。”
谢怀源淡淡道:“知道了。”
华鑫有点不自在地动了动,低声问道:“那你...回了?”
谢怀源翘了翘嘴角:“你希望我答应?”
华鑫后脊背一凉,立刻道:“绝对没有!”她又讪讪笑道:“我怕你反驳的太激烈,让皇上不高兴。”
谢怀源道:“我直接回了。”
华鑫又紧张起来,问道:“你怎么回的?皇上怎么说的?”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说你命里带煞,克夫克子,不宜过早成婚。”
华鑫被呛的连连咳嗽,一脸郁闷地道:“你不觉得我一脸福相,这个理由很没有说服力吗?皇上怎么说?”
谢怀源淡淡道:“有些不悦,但到底没说些什么。”他看了华鑫一眼,神情略带讽刺:“你知道吗?当时反驳最激烈的不是我,倒是钟玉,他差点激的皇上要用禁卫拿人了。”
华鑫怔了怔,然后诡异地想到了什么,脸上一红,缩了缩脖子,坚决不再开口了。
谢怀源见她一语不发,心里微有恼意,淡扫了她一眼,问道:“你说,他这是为何啊?”
华鑫脸色时红时绿,鹦鹉学舌一般地道:”是啊,他这是为什么啊?”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华鑫继续僵着舌头道:“我说呢?”她一抬头,看见谢怀源正静静地看着她,连忙表忠心道:“我只在意你怎么想,他怎么想的,我才不关心。”
谢怀源神色满意了几分,但心里另生出一股阴霾来,恨不得早早把她拐到会稽,免得旁的人再觊觎。
华鑫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心里暗暗分析,这算是过去了?
......
郁陶自打从谢家出来,也没有回沈家家,只是命令车夫漫无目的地绕圈,她不想早早地去沈家面对那些亲戚冷嘲热讽的脸,从昨日陷害郁陶的事事发,她大姐和二姐就过来奚落了一通,大伯母更是在明丽暗里地嘲讽她‘心思狠毒’‘表里不一’之类的话,她那所谓的‘未婚夫’阮梓木更是自始至终都没有命人递过一句话来,甚至还有些和她划清界限的意思,她心中更是愤恨。
她闭上眼,靠着迎枕,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华鑫今日说得话,心里升起得不是愧疚,确实另一种愤恨不甘,那女子说到底不过是个假冒的,若不是占了个郁陶的身份,凭什么趾高气扬地对她说教?
她越想越是恼恨,恨不得立刻昭告天下那个假郁陶的真面目。郁陶坐在车里,烦躁地动来动去,忽然马儿一声长嘶,马车停了下来,她在车里晃了晃,抬起轿帘问道:“怎么了?”
车夫狠狠地皱眉道:“刚刚有个姑子,鬼鬼祟祟地,惊了咱们的马,车这才停了下来。”
要是平常,郁陶没准也就放过了,但她今日心情正是糟糕至极,正巧有个人来让她出气,便皱眉沉声道:“你去,把人给我带过类,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这般大的胆子,谁的车架都敢冲撞!”
☆、91|823
近来镐京的茶馆酒楼,各个说书人都十分有兴致地讲着同一个故事,这个故事讲的是一个身份低下的女子,因为长得像一位流落在外贵族小姐,在那小姐被刺客刺死后,假扮成那贵族小姐,瞒骗其父亲兄长,占了那小姐的身份,享受着那小姐的荣华,兴风作浪,无所不为。后来那贵族小姐因缘巧合之下还了魂,却被那假扮贵族小姐的女子处处陷害,但最终那原来的贵族小姐还是找到了一位证人,道破了那位‘假小姐’的真实身份。
“...据说后来,那位真正的贵族小姐,虽不能回到原身,但却因着她聪慧貌美,又心地善良,便得了一桩良缘,和夫婿恩爱到老。”白茹兴致勃勃地讲完了故事,旁边的昭宁立刻追问道:“那那个假扮的女子呢?她最后怎么样了?”
白茹一扬手道:“还能怎么样,自然是被人活活打杀了呗。”
昭宁拍了拍手道:“这等恶人,就该如此惩治!”
两人一问一答,讲的兴致高涨,却全然没注意到一旁的华鑫脸色煞白,手心里满是沁出的冷汗,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昭宁看她一直不说话,便奇道:“你今个是怎么了?平时不是最能说会道的吗?”
华鑫嘴角动了动,问道:“这故事,是谁想出来的?”
昭宁摇摇头,转头看向白茹,白茹得意道:“是我二哥哥从瓦棚回来听了之后讲给我听的,有趣吧?这故事镐京都传遍了,听说还编了童谣,大街小巷传唱呢,哦,对了,听说更有好些哎跟风的傩戏班子,把这故事编成戏文,正大街小巷的传唱呢。”
昭宁艳羡道:“我四哥哥就从来不给我讲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她又转头问华鑫道:“你呢?谢小公爷有没有把这故事说给你听?”
华鑫脸色更白了几分,还是勉强笑道:“当然没有了,他也是个不好这个的。”她的心跳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正常过,这个故事里,那个冒充小姐的女子心思恶毒,心狠手辣,为了保住自己荣华蒙骗了所有人,不惜杀人灭口,而那个还魂的小姐俨然是一个正面形象,机智勇敢,聪慧美丽,在一干极品亲戚中游刃有余,面对假扮她的女子的威胁和毒计始终不为所动,最终得了幸福美满的结局。
可排除这些不看,华鑫觉得这跟自己的经历简直一模一样,都是冒充了高官的妹妹,一样的混入豪门,欺瞒了所有人的眼睛,唯一不同的是,华鑫当初是被迫答应谢怀源演戏,而书里的那个女子却是为了得到荣华富贵,主动冒充那小姐。
白茹和昭宁见她脸色不好,便上来讶然问道:“你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说着就像上来扶住她的一只胳膊。
华鑫被烫着似的说了一下,连连摇头道:“刚才听季嬷嬷讲课,有些累了。”
昭宁郁闷道:“你刚才一直在打瞌睡,哪里就累了?”
华鑫心乱如麻,随口道:“就是打瞌睡打累了。”
昭宁:“......”
华鑫现在连敷衍的心思都没有,随意冲她俩摆了摆手,就由着大力扶着出了门。堪堪走出宫门,华鑫扶住大力的手突然紧了紧,她看了看四下无人,突然问道:“大力,近来京里盛传的那个乞丐换贵女的故事,你可曾听说?”
大力一愣‘昂’了一声道:“俺听说了,咋了?”
华鑫知道她心思粗,干脆挑明了,压低声音道:“你不觉得这个故事有些熟悉吗?”
大力拧着眉头想了想,忽然恍然地看了华鑫一眼,面色也逐渐凝重起来:“小姐,你说是不是...?”
华鑫脸色泛白地点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此事也未确定,也许只是巧合而已,我们不必过早杞人忧天。”
大力点了点头,担忧道:“那小姐,你说这事儿若是真的,应该是谁传出去的呢?”
华鑫叹了口气坐到轿子里道:“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这般发愁吗?”
她一进轿子,全身瘫了一般,倘若她的担忧是真的,编出这则故事的人用意暂且不知,但却绝对来者不善,要不然在故事里,她的形象怎么这般阴暗猥琐?她又想到故事里哥哥的形象,其中的哥哥位高权重,但对妹子极好,几乎是千依百顺,跟现实中不一样的是,故事里的哥哥完全是一个受蒙蔽的角色,而谢怀源却是主动找到她,让她代替郁陶的,从这里看,那个编造故事的人应该是不知道全部内情的。
华鑫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又细细把那个故事过了一遍,阴暗的假小姐,疼爱妹妹却遭受蒙蔽的哥哥,被欺骗的一干善良亲戚,还有那个正义善良的小姐...华鑫想到这里,猛然睁开了眼,她的推论,都建立在有人知道她的经历,并且把这些经历编成这个故事的基础上,也就是说,这个故事里大部分人和事都是真实存在的,只是因为角度不同,里面的假小姐被邪恶化了,可如果按照这个推论继续往下走,那那个还魂的小姐是不是也是真实存在的呢?
华鑫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迎枕的锦缎,被自己的猜测惊住,不由得倒吸了一口气,也就是说,如果她的推论没错,那就是郁陶重生了,回来看到了自己这个冒牌货,心里郁愤,所以决定报仇?她左思右想,又觉得不大可能,郁陶是在遇到她之前就死了的,怎么可能知道她原来的身份?可那故事里又明明白白写着,那位‘假小姐;原来是破庙里的乞丐,这未免也太巧合了吧?
难道说...是她在会稽的熟人?可她认识的不过是些三教九流,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把此事传得沸沸扬扬?
华鑫越想越是头痛欲裂,被大力叫了几声,才反应过来轿子已经听了,她扶着大力的手忙忙下轿,问道:“到了?”
大力看她神思恍惚,捏了捏她的手道:“都到了好一会儿了,俺叫了你好几声,见你一直不应,这才进去叫人的。”她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道:“小姐你也别乱想了,你把这事儿交给大人吧,他指定是有法子的。”
华鑫握住救命稻草一般地点头道:“好,咱们去他书房里等着。”
......
谢怀源一身青衣玉带,骑在马上格外引人注目,皇宫不得骑马,一般臣子都是在宫门外找地方停了马车和马匹才能进来,不过谢怀源却不必这么麻烦,他当初初入胡羯,连着打了三个胜仗回来,周成帝龙颜大悦,不光许他乘自己的车辇出入宫廷,甚至还给了他骑马上朝之权——这都是那些几朝元老,如夏太史魏太傅之类的人才有这个特权,当时他年纪轻轻就得此殊荣,不知要羡煞多少人了。
可惜滚滚长江东逝水,昨日的荣耀还在,周成帝对他却只剩了猜忌提防之心,没有半分当时提携的恩义。
谢怀源念及此处,一抖马缰,嘲讽地笑了笑,策马就要奔出宫门。
这时一个身穿靛青官服的男子从一边施施然走了出来,他虽极力掩饰,笑容得体又谦和,但看着谢怀源纵马而过的目光,依然闪过一丝嫉恨。
谢怀源看着拦在自己马前的人,淡淡问道:“阮卿事有何事?”
阮梓木躬身笑道:“也无甚大事,就是想邀大人去小酌片刻,以叙同僚之谊。”
谢怀源道:“不必了。”说着就准备扳鞍转向。
阮梓木又适时地挡了一下,微笑道:“其实下官是听了京中流传的一个故事,觉得颇有意思,便想邀大人一起去听听。”他抬起眼,含笑看着谢怀源道:“那故事讲得是一个乞丐女冒充了一位高管的妹妹,在京中欺上瞒下,兴风作浪的故事。”
谢怀源心中一动,但他城府极深,面色也只是淡淡道:“百姓愚昧,才听信这种谣传,你身为朝廷命官,难道也要信这等无稽故事不成?”
阮梓木微微笑道:“我觉得倒是颇有意思,所以特地想请大人也去听一听,看能不能听出什么别的味道来,既然大人没有兴趣,那也只能作罢了。”
谢怀源目光从他身上掠过,并无他预想中的惊慌害怕之色,让他心里稍许失望,随即又笑道:“后来那女子坏事做尽,终究被真正还魂而来的小姐认出并找出证据,告诉了皇上,她也死无葬身之地,人人都道她的哥哥被蒙骗的好苦,但我却觉得,他那哥哥也许是早就知道实情,不过是将计就计,您觉得呢?”
谢怀源手里的马鞭一抖,在空中炸响一朵鞭花,淡淡道:“与我何干?”
阮梓木看到他的马鞭,想到那日被鞭打的情景,脸上抽搐了几下,识趣地让开几步,含笑道:“自然是无干的,不过是我饶舌,闲话一二罢了。”
谢怀源淡淡道:“阮卿事若是有功夫,还不如想想怎么于国于民做些实事,整日里想些无稽之谈,难怪在政绩上没有半分建树。”他说完,看也不看阮梓木,一抖马缰转身离去了。
阮梓木脸上得体的笑容一收,脸色渐渐阴冷下来,冷笑着低声道:“看你得意到几时。”
谢怀源此时自然无暇考虑他想什么,他现在满心都是华鑫,怕她听了此事惶急无措,六神无主,他急着回去给华鑫定神,便加快了马速,随手把手里的缰绳交给马夫,得知华鑫在书房等自己之后,连忙向着书房赶去。
大力早就在门口迎他,见他回来,连忙道:“俺的奶奶啊,你可算是回来了,”又压低声音道:“大人,那事儿...你可知道了?”
谢怀源脚步不停道:“我先见她再说。”
☆、92|824
谢怀源一进去,就看见华鑫捧着茶盏,双眼放空,只是双唇被茶水烫的嫣红,他皱了皱眉,抬手拿下他手中的杯盏,看着她被烫的通红的掌心,皱眉道:“你不知道烫吗?”
华鑫怔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对着他问道:“这件事...大力都跟你说了吗?”
谢怀源微微点了点头,把她的手合在掌心,却被她反握住:“这件事...你想过到底是如何走漏的吗?”
不怪她疑惑,当初可能知道她假扮郁陶这件事的人,像李司徒,还有破庙里的乞丐...这些人都该死绝了才是,这件事到底是怎么泄露的?难道是有人看到谢怀源当初去破庙那人不成?
谢怀源沉吟片刻,问道:“你仔细回想一下,当日在破庙里,那些人可都在,可还有漏网之鱼?”
华鑫摇了摇头道:“我记得,一到晚上,他们无论有没有事,都必定会回来的,”她闭着眼睛想了想当日的场景,却有些后怕地轻颤起来,谢怀源一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抚了抚,她转头看了他一眼,神色略微放松,吐了口气,缓缓道:“那天晚上在的有三牛,赵白,吴伟,张三,陈二...陈二娘!”
谢怀源见她神色大动,眼底露出恍然之色,抬手轻轻地握住她的手,华鑫缓缓回神,神色有些懊悔地道:“我把她给忘了。”她立刻从头开始,把自己和陈二娘得种种龃龉又说了一遍,又补充道:“那日下午,我被...堵在破庙门口,当时光顾着紧张害怕了,并未留意,现在想来她被我算计之后确实并未回到破庙,极有可能是见到那场大火,逃了出去。”
谢怀源静静地‘恩’了一声,慢慢道:“今日阮梓木也特地跑来跟我说此事,言谈间大有威胁之意,看来与此事脱不了干系。”他想了想,立刻唤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然后对着华鑫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那个陈二娘。”
华鑫犹豫道:“其实我倒是觉得...此事陈二娘定然不是主谋,她不过一个小人,哪里来得这么大的能力让整个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故事?”
谢怀源淡淡道:“她虽定然不是主谋,但却是证人,是攻讦你的唯一突破口,所以必须得找到她,让她说不出话来。”
华鑫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故事里还涉及了一个还魂的小姐?”
谢怀源似有所悟:“你是说...这个人有可能是主谋?”
华鑫想了想,把昭宁今日跟她讲的这个故事从头到尾又叙述了一遍,然后迟疑道:“按照我的推测,假设这主谋之人从陈二娘那里知道我的大部分事,而这个故事除了角度不同,其他的有八成属实,那么如果这样想,那个还魂而来的小姐应当也是属实的...”她还不知道谢怀源对这种神怪故事的接受能力怎么样,因此说的小心翼翼。
谢怀源神色有些复杂:“你是说...郁陶?”
华鑫叹口气道:“也许是我多心,也不一定就是她...”
谢怀源微微闭起眼,淡淡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华鑫抬起头敬佩地看了他一眼,对于一个古代人来说,谢怀源的接受程度也太高了,尤其是他连自家妹子死了又重生到别人身上这件事反应的如此淡定,到让她觉得大惊小怪起来,要是平常人,怎么也得长吁短叹地纠结个三五天吧。
两人现在虽没有到心意相通的地步,但也差不太远了,谢怀源看着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轻轻一笑道:“活了还是死了有什么分别,最多让她再死一次而已。”
华鑫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叹息道:“虽然我不该这么说,但是郁陶毕竟...”她看谢怀源神色讥嘲,有些说不下去了。
谢怀源道:“我当初救她,本就不是因为我想救她。”
华鑫接口道:“是皇上的安排?”
谢怀源颔首,眼底突然带了一丝说不出的憎恶,又忽然淡淡笑道:“同是亲兄妹,你看看谢怀流和郁喜现在如何?”
华鑫沉默了下来,谢怀流在会稽战死,郁喜给大皇子为妾,这其中谢怀源或许没有直接参与,但绝对推波助澜,由此可见他对手足之情的态度,如今更何况是一个从小没见过几次面,又主动招惹上门的郁陶?她觉得自己莫名纠结起来,身边的男人太圣父固然不好,但太心狠手辣也未见得是一件好事。
谢怀源淡淡道:“你觉得我心狠手辣,不顾念手足之情?”
华鑫看着他,眼神犹豫了片刻,后又坚定了下来,慢慢道:“你是什么样的人都好,只要你还是你,我都会留在你身边的。”她叹了口气道:“人心总是长偏的,你是屠夫也好,刽子手也罢,我都向着你就是了。”
谢怀源目光微柔:“青阳将我娘虐待至死,我虽不打算母债女换,但她主动招惹上门,那也怪不得我了。”
华鑫轻轻握了握他的手,神色却难掩担忧,她怕自己的身份被人发现,像是故事里说的那样,死无葬身之地,更怕这事会牵连到谢怀源。
两人一时谁都没有开口,只是静静地望着对方,忽然在门外听到大力有些急促地叫喊起来:“大人,小姐,宫里派来了人,说是要小姐立刻过去。”
华鑫在谢怀源手里的手颤了几颤,谢怀源用力握住,对着外面问道:“是为了何事?”
大力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地传来:“俺也不知道,来的人什么都没说,只说了让小姐立刻进宫。”
华鑫踌躇了一下,应声道:“你跟来人说,我这就去。”
谢怀源立刻起身道:“我跟你一起。”
华鑫连连摇头道:“我一个去就够了,再说我要去的地方是后宫内院,你怎么跟我去?万一...总不能把两个人都搭进去,你在外面,好歹还有条退路。”
谢怀源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慢松开了手。
华鑫突然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了,谢怀源凝视着她的背影,知道她淹没在了重重朱门之后,才慢慢坐下,抬起头声音冷淡地道:“大力!”
大力立刻应声走了进来,一脸焦急地道:“俺的姥姥啊,大人,那起子阉人不让人跟着,俺塞了多少银子都没用,这可咋整啊?!”
谢怀源神色平静,黝黑的眼底却满是让人心悸的寒意:“你取我的兵符和印玺,除了镐京左右营的兵不动,其余的,会稽的虎贲营,西北的狼逐营...这些让它们各抽调六千轻骑,走水路来镐京。”
大力也是久经沙场,一听这话就知道他想干什么,抬高深声音叫道:“大人!”
谢怀源不理她,继续飞快地道:“还有,去信给卫国公,越国公,吴国公,看他们如何反应。”
大力急道:“大人,你这样不行啊!”
谢怀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眼,大力立刻把所有反对的话全咽到肚子里,可又不甘心这样离去,只能道:“这样动作太大了,皇上必然会发现的。”
谢怀源冷冷道:“就说我拿到了大皇子要造反的证据,所以调兵预防。”
“......”大力脸憋得通红:“那要是大皇子不打算谋反呢?”
谢怀源道:“到时候形式比人强,周成帝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也会杀了大皇子,就算不是他,那时候也必须是他了!”
大力这次连口头禅都说不出来了,哭丧着脸道:“这也太冒险了,您多年的苦心布置...”
谢怀源打断道:“这些都是身外物,没了还能再取,可若是她没了...”他微微顿住,不愿去想那个可能。
大力知道他心意已决,多说无益,只能躬身领命去了。
......
华鑫一到皇宫就想先找昭宁,让她去找皇后,不管此次周成帝传召是何目的,她都算是给自己身上贴了一道保命符,她抬了抬头,看了那几个面色半阴不阳的太监一眼,轻声道:“几位大人,我突然想起还有些礼物要交给昭宁公主,麻烦稍稍停一下,让我去趟昭和殿。”
其中一个服饰华贵些的阴阴一笑道:“姑娘有什么东西,非得现在交不可?皇上可是吩咐了,让我们尽快待你过去,姑娘是个心善的,就别出些事端,免得害人害己。”顿了顿,他大概觉得事情未定,自己的口气太过强硬,便和缓了口气道:“姑娘有什么要给公主的,就让奴才跑个腿代劳了吧。”
华鑫无奈,只好取下一个镯子递给他。那公公看着这只玉镯通体莹白,里面还有着水流样的纹路,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贪婪,她心知这玉镯定然是到不了昭宁手里的了,周成帝若是铁了心的话,也不会让昭宁知道,便干脆做个顺水人情道:“这玉镯昭宁非闹着问我要,我本就打算这几日送给她呢,没成想前日皇后娘娘给了个新的给她,我这个再送就有些多余了,今日公公传话辛苦,不如就赠给公公吧,全作茶水钱了。”
那公公神色有些讶异,她见过的贵女不少,有任性跋扈的,有柔弱无用的,有颐气指使的,却没想到华鑫如此玲珑,连忙道:“这怎么好意思?”话虽这般说,却没有要退回的意思。
华鑫笑了笑道:“公公是常在皇上身边行走的人,什么宝贝没见过,我这个自然算不得什么,略表心意而已,公公切莫再推辞了。”说着又拿出些银两和散碎却金贵的物件,散给跟来传旨的公公,一个都没落下,直到人人脸上都带了一丝笑意,虽不说多亲热,但也不复刚才的阴阳怪气了。
那公公袖手看着,心里却在感叹,真是好个玲珑人儿,话说的漂亮,事做得也漂亮,确实有高门闺秀的气度和手腕,他念及此处,又看在那只玉镯的面子上,装似不经意地道:“哎,说来也怪,今个沈家三小姐带了个贫婆子来面圣,圣上他当时正和那两位在一起,也不知说了什么,圣上心情立时就不好了,真是让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心焦。”
华鑫笑道:“皇上虽是天子,也是仁君,小心伺候便无甚大错。”心里却猛地一沉。
那公公冲她心照不宣的一笑:“说的也是。”
☆、93|826
暗含着一丝凌厉,不过很快就掩去了,他缓缓道:“今个叫你来,是让你看一出戏的。”
华鑫知道没那么简单,但也不知道周成帝到底想做什么,便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体恤。”再也不敢多说话了。
周成帝也不在意,看了身边的内侍一眼,那内侍会意,打手势示意台上人开场,戏台上的人准备工作也已经完毕,不一会儿就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华鑫对戏曲着实没有半分研究,再加上周成帝在一旁,她一心二用,听了一会儿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知道那戏台上的戏子一样水袖,绕着一名倒地不起的戏子转来转去,一边唱道:“我们二人浑似一个镜儿,凭甚她就翠羽朱丹,朱楼广厦,如今魂离了壳,命去了身,难不成便是我的运数?”
那戏子演得极好,嘴脸刻薄,满是愤愤不甘,又带了些窃窃的心喜,一看就是个恶毒女配的角色。
华鑫这才明白了这戏到底是什么,心里微微翻腾了一下,却硬是忍着,面上丝毫不露。
那姐妹中的妹妹,捂嘴冲着华鑫笑道:“谢小姐可看懂了?”
华鑫在凳子上微微欠身道:“懂了一些。”
她目光闪了闪,微笑道:“看来谢小姐也是个好戏之人,不如说出来,咱们也好交流交流。”
华鑫道:“不敢当,只是觉得这戏有点假,不过也无妨,戏文里的事,哪里能当真呢?”
她姐姐借口道:“怎么就不能当真呢?司马相如和卓文君,那真是千古的风流佳话,那可不就是史书上有的人?”
华鑫继续道:“戏文里的结局是两人重修旧好,可现实中却是破镜难圆,自然是不一样的,戏文里的,不过都是人们心里想的盼的,虽然有趣,却做不得数。”
这一对儿姐妹自讨了个没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终于不再开口了,倒是周成帝转过头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一出戏终于唱完,直到那还魂的小姐找到了自己的如意郎君为收尾,华鑫身上湿了又干,脸上还不得不强做镇定,她静静地看着戏台上的人全部退场,然后转头看向周成帝。
周成帝不急不慢地啜了一口茶,眼底有些浑浊的暗黄,还夹杂了些血丝,好像细细的纹路,正冷冷地逼视着华鑫,他缓缓道:“郁陶,还记得朕问过你,冯嬷嬷是怎么死的吗?”
华鑫努力让自己显得愕然又谦卑,连忙回答道:“回皇上,臣女记得。”
周成帝继续慢慢地施放着压力;“那她到底是怎么死的?”
华鑫手心微微冒汗,却还是满脸不解地道:“是为了救护臣女而死。”
周成帝目光一厉,微微抬高声音道:“到现在了,你还不肯招认吗?!”
华鑫一下子跪倒在地,满脸茫然道:“皇上让臣女招认什么?”
周成帝冷冷一笑,垂下头似乎再思索什么,场面一时沉寂了下来,华鑫跪倒在地,急急地思索对策,约莫又过了两柱香时间,突然她听到一声高叫:“华鑫!”
一般人听到有人喊自己名字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应答,华鑫下意识地想转头,但心底猛然一惊,又硬生生顿住了,又过了片刻,才微微抬起头,满面不解地四处张望,好似在纠结,这里是否有人叫华鑫。
周成帝看着她冷冷道:“你既然死不悔改,那朕也不会再保你了。”说着就轻轻抬了抬手。
华鑫跪在地上,只能看到两个人,四条腿,一纤细一粗壮,一个裙袂飞扬,一个衣衫褴褛,不紧不慢地走到她旁边,两人都下了跪,华鑫这才看见,其中一个正是‘沈绘碧’,方才那声‘华鑫’,声音也似是她发出来的。
周成帝淡淡道:“你三人起身吧,你们既然各执一词,那便对质一番,辩出个究竟吧。”
华鑫忍着膝盖的酸疼,缓缓起身,故作惊愕道:“绘碧?”目光又匆匆扫过她身后的陈二娘,讶然道:“这是谁?”
陈二娘开始见到这么多贵人,还有些胆怯,后来见如今华鑫穿金戴银,显然日子过的极好,她恶劣本性又冒了出来,抢在所有人之前道:“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这攀上高枝才几个月啊,就不认得我了?!”
华鑫皱着眉对‘沈绘碧’道:“你哪里来的乡下穷亲戚,便是没得教养,你也该提点点礼数啊,哪有抢在皇上面前说话的,就是治她个欺君都不为过。”
郁陶面色一寒,硬是忍下了这口气,一脸委屈地对周成帝道:“还请皇上责罚。”
周成帝想要知道实情是一回事,但容忍个贱民在自己眼前放肆又是另外一回事,因此也不客气,当下叫人把陈二娘拖下去敲了几棍子,她受完刑,又被架上来之后,果然安分了许多。
沈绘碧又跪下道:“近来京中多有传闻,说是京中有位官宦人家的小姐死后被替了身,臣女本来只当做故事,一听便也过去了,直到有日,机缘巧合遇见了这位陈大娘,这才知道事情的始末,那位被替换的小姐...”她深吸了一口气:“正是谢家大小姐,谢郁陶。”
华鑫紧随其后地反驳道:“这也太荒唐了,难不成京里出了个故事,便要将我对号入座,再随便找个人来指认我不成?前一阵京里还流行蛇妖修炼成精变成人形到处吃人害人的故事呢,我是不是随意拉来一个人,也可以说你是蛇精变成的?”
沈绘碧没想到华鑫是个嘴炮max,气得浑身颤抖了一会儿,才微微抬高声音道:“你姓华,名鑫,是丞国会稽人士,自幼父母双亡,以四处乞讨为生,一直流落在会稽城外二十里外一座破庙内,我说的可有错?!”
华鑫毫不客气地反驳道:“你姓白,名墨珍,至今已活了三千余岁,无父无母,居无定所,四处吃人害人来修炼,为天地正道所不容,后来在邙山上一座玄阴洞府修炼成精,然后又下山,导致生灵涂炭,我说的可有错?!”她又冷笑道:“你若是觉得荒唐,我现在便能拉来十个八个证人来,保准各个比你后面这个可靠。”
周成帝听得两人一句接着一句针锋相对,又看华鑫一脸被破了污水的愤怒和恼火,原本信了八成,此时也不由得稍稍动摇起来,莫非真是一个故事,被有心人利用?
那两个妃嫔中的一个,见周成帝面色犹疑,连忙压低声音道:“皇上,此人这般胡搅蛮缠,定然是做贼心虚,皇上快快将她缉拿起来,以儆效尤。”
周成帝沉吟片刻,对着华鑫喝斥道:”不得胡言乱语。”
又对着沈绘碧道:“你身后这人,既然说华鑫是假的,那便让她把华鑫何时假扮,如何假扮,那几日都干了什么,有何反常,都细细说来。”
☆、94|827
陈二娘刚刚有些被吓破了胆,此时诺诺地不敢开口,转头看了沈绘碧一眼,才转头对着周成帝嗫喏道;“回皇上的话,是这样的...”她把那日发生的事说了一遍,末了又补充道:“那日破庙里起了大火,里面的人全给烧死了,奴看火势凶猛,便没敢进去,而是偷偷跑了。”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那晚我便看见华鑫一个人下山了。”
周成帝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华鑫看沈绘碧又要开口,连忙抢在她前面道:“这倒是奇了,我哪里有本事一个人烧了整个庙里的乞丐,而且现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自然是由得你瞎掰。”
陈二娘有点不敢开腔,便迟疑着看郁陶,后者冷笑道:“谁知道你使了什么手段,当时你不是和那李司徒有染吗?没准就是借他的手杀的人,后来又蛊惑谢小公爷杀了李司徒。”
华鑫勃然道:“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些什么话!便是市井泼妇,格调都比你高些!”
郁陶一怔,她刚才那句话显然是故意有损华鑫清白,这话让她一个大家闺秀说来也太过没品,连周成帝都皱了皱眉毛。
华鑫继续道:“我平白被泼了这么一身污水,难道还不许我辩两句。”她叹了口气,一脸失望痛心地道:“你我本来好的跟亲姐妹一般,你若是开口问我我那敲响十八金锣的名额,难道我会不给,你又何必如此,屡屡闹出些事端来?”
沈绘碧立刻反驳道:“一码归一码,你本身就不是郁陶,犯了欺君之罪,难道我要知道了还姑息你不成?”
华鑫对着周成帝,一脸委屈地道:“皇上,不是臣女不认,是臣女着实冤枉啊,皇上观臣女平日的谈吐举止,难道能和那山野小民一般?”
周成帝神色又有些动摇,华鑫身上虽疑点重重,但平日的教养做派却是没得说的,一个乞丐哪里能有这般的见识涵养?
那一对儿姐妹中的姐姐连忙道:“教养做派,还有谈吐学问这些都是可以学来的,你若是以有心算无心,难保其他人不会上当。”
周成帝看了这几人一眼,沉默片刻,终于淡淡道:“郁陶一事,确实疑点重重,她是谢国公和青阳的嫡出女,身份贵重,此事不可轻忽,既然你们各执一词,那便从会稽带了人证来再审。”顿了顿,他也觉得这番话有些没头没脑,便补充道:“郁陶在西北,定然有贴身伺候的家人,提来问一问,她是否与往日有所反常便是了。”
华鑫心里一跳,随即又安稳了下来,到底会稽是谢怀源的地盘,要制造些伪证还是很容易的。
那姐姐又问道:“那这位...”她指着华鑫道:“该怎么办?”
周成帝看了华鑫一脸,神色不可捉摸,慢慢道:“先把她安置在宫里,等会稽那里人来了再说话。”
华鑫自然是想呆在谢府的,不过这情况她也不敢多开口,不然难免显得心虚,只能行了个礼,转身跟着带她的宫人离去了。
周成帝看着她的背影,神色颇有些复杂,他当初虽然十分不愿谢怀源把华鑫带回来,但既然人已经带回来了,那么也多说无益,青阳总归是她嫡亲妹子,他也愿意她亲妹子能留个后,百年之后有供奉香火的人,可如今他又得知这人竟有可能是个冒牌货,他当初初闻这个消息,心中真是惊怒非常,后来冷静下来,细细思索一番,若是这个‘郁陶’真是假的,那么身为她亲兄的谢怀源的难逃罪责,不管这件事谢怀源是有心还是无心,他都能顺理成章的扣下爵位,可他同时又不希望这人是假的,若是假的,一来青阳后继无人,二来皇室竟连个人也弄错了,只怕会被天下人耻笑。
那一对儿姐妹眼看着周成帝神色复杂,连忙一左一右靠到他身边,软语安慰起来。
沈绘碧也看着华鑫离去的背影,眼里的阴霾更是重了数分。
......
宫里什么都不多,就是空着的宫殿多,就连以周成帝之好美人,都填不满这宫殿。
华鑫远远地被带到一处极偏僻的所在,宫门红漆破落,陈设凋敝破败,地上桌上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她估计是原来哪个不受宠的妃嫔居所,后来稍微一打听,发现隔壁宫住着的竟然是许久未见的木秀妍,那太监把宫门一关,派了人在门口守着,便转身想走,华鑫连忙叫住他道:“这位大人,敢问我这是...怎么收拾?”
那太监看在那只玉镯的面上,派了几个人给她收拾妥当,虽不说多奢华,但至少能住人了,待收拾完毕,他好心提点道:“姑娘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就是了,无事...还是不要出门的好,奴才会吩咐下面人把一日三餐的送来的。”
这是被软禁了吗?华鑫心里苦笑,但面上还是道了谢,转身在才擦干净的椅子上坐下。她现在的心情比刚才稍稍能松快了点,至少如今还活着,皇上也没立刻定自己的罪,那便是好事,有的吃有的住,那便是好事。
不过如今被关在这里,却是什么事都办不成,她垂下头,暗暗琢磨着要不要托人去在周成帝面前提一提青阳,但想了想又觉得还是罢了,若是她假冒郁陶之事周成帝如今不信的居多,那提一提还能起到亲情攻势,但若是他如今已经相信了*成,再提只能起反效果。
她皱着眉,正万分纠结,不知该干些什么的时候,忽然门外的公公来报:“沈家三小姐到了!”
华鑫神色一正,面色微沉地看着那个款款走来的身影。
郁陶轻轻抬手,示意四周伺候的人退下,把门窗关牢,这才慢慢地端详着华鑫的脸,忽然捂嘴轻笑道:“我跟皇上说了半天的好话,她才让我进来看你一眼,你对我有什么想说的?被自己亲近的人陷害背叛的感觉,是不是很难受?”
华鑫打了个哈哈道:“还好还好,你虽长了一张绘碧的脸,但通身没有半分像她,所以我也不觉得多么难受。”
郁陶抬手捋了捋鬓发:“是吗?可是你那好姐妹沈绘碧,如今已经去了!你现在跟别人说我不是她,会有人相信吗?”
华鑫虽然猜测沈绘碧已经亡故,但听到真实消息,面色还是忍不住黯了黯,随即面色如常地道:“所以我没有说。”
郁陶有把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目光一寸寸的刮过她的面颊,忽然笑道:“真是个美人胚子,不像我,只能勉强用这么一副皮囊。”她眼底明显划过一丝厌恶。
华鑫淡淡道:“你心里龌龊,容貌自然好看不到哪去,同是一张面孔,绘碧要胜过你千百倍。”
郁陶冷笑道:“好一张利口,你那点子本事,全在嘴皮子上了!”
华鑫没理她,而是意味深长地道:“你若是没死,本来也可有一张跟我一样的脸的。”
郁陶面色掠过一丝讶然,很快又道:“你倒是聪明,竟然真的给你猜了出来。”顿了顿,她仔细看着华鑫道:“你真是太像了,像的让我嫉恨,这世上除了我,只怕再也没人分得出这张脸和郁陶的差别,连我初见你时都吃了一惊。”
华鑫点头道:“你果然是她。”
郁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狠狠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雀占鸠巢,你算是什么东西,凭什么抢了我的荣华富贵?!”
华鑫一巴掌拍开她的手,嗤笑道:“你如今说我不是郁陶没准还有人捧场相信,你若是说你是郁陶,只怕立时就有大夫来给你诊断了。”
郁陶冷笑道:“便是我自己受用不了,也不给你这贱人,你占了我的爹爹哥哥,又占了我的身份地位乃至荣华,如今还不知廉耻地不肯挪窝,既然你不愿意主动腾地儿,那我就来帮你一把!”
华鑫心说你那爹爹全然把你当个死人,你那哥哥现在恨不得活剐了你,要不是骑虎难下,谁稀罕你这有名无实地千金小姐,要是没有这个名头,她早就和谢怀源双宿双栖了。不过这话她也懒得和郁陶说,但却知道怎么说才能让郁陶恼火,因此只是懒洋洋地道:“那你就去告啊,去告啊!你的哥哥如今是我哥哥,你的皇帝舅舅如今是我舅舅,难道他们会不向着我,反而去偏帮你这个外人?”
郁陶双目赤红,连理智都被抛到脑后,高扬起巴掌就要动手,华鑫才不是那种弱质女子,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轻轻退了一把,郁陶被她推得倒退了几步,也大概知道自己的武力值如何,便不上前动手只是低低地叫骂一些‘贱人’‘娼|妇’之类的污言秽语。
华鑫立刻还嘴道:“你这人倒是奇了,你既然因着自己愚笨死了一次,怎么第二次还不知道认命?!你扳倒我,是能多长几斤肉是怎地,你可真是蠢笨到家了,便是我倒了台,难道你还能立刻搬进谢府不成,你如今得罪了皇后和昭宁,在京里的名声也已经烂到极点,偏偏还一计不成又生一计,还嫌自己的名声不够狼藉?有那个功夫,干嘛不琢磨着怎么让自己的日子过好点,何必如此,为难别人又为难自己?”
郁陶冷笑道:“难道还由着你兴风作浪不成?”
华鑫跟她解释不通,更不能说当初是被尼桑赶鸭子上架的,因此只是淡淡道:“你死后更有许多事发生,只是都和你没干系了。”
郁陶赤红着眼,还要再叫骂,华鑫继续懒散道:“我记得你如今许了人家了是吧?既然如此,便该安分些,少给婆家招惹些是非。”
郁陶几乎被她气了个仰倒,想打又不敢动手,想骂又心知定然说不过,只能一扯帕子,愤恨地转身离去。
华鑫站在原地遗憾地耸耸肩,她还没来得及告诉郁陶,你未婚夫的前女友就在隔壁呢。
☆、95|728
这间半废的宫殿倒没华鑫想得那么阴冷破败,至少电视剧中冷宫必备的老鼠蟑螂等物都没有出现,每日的三餐也都定时送来,每每都是照例的四菜一汤,虽然有些俭省,但倒没华鑫想象中需要吃馊饭剩菜的情形,不过这并不意味着她的日子就平静了,特别是还有一个脾气暴躁的邻居的情况下。
木秀妍第一天听说她来,就立刻来耀武扬威了一番,华鑫淡淡地还口道:“我住在这里,至少还有可能出去,你住在这里,又是个没儿没女的,你觉得你有多大可能出去?”
这话把木秀妍气了个仰倒,华鑫近来面上看着从容,可心里着实焦躁,说起话来也极不客气,见她气得面色发白,仍立刻补充道:“我出去了,好歹家里还有个哥哥等着我,你看看你一家子被你害成什么样了,你可有脸见她们?”
木秀妍败北,自此再也没踏过华鑫住的地方一步。
宫殿里寂寂无声,只有送饭的时候才能见得到人,华鑫却更为焦躁,每天非得走个三四圈,才能稍稍平复心中郁气,今日她刚刚走完,那每日负责给她送饭的小太监就捂嘴笑道:“哎呦,小姐这可是要把地砖磨平了。”说着就把红木食盒里的饭菜一样一样摆出来,又递了筷子给华鑫。
华鑫近日跟他混熟了,因此十分熟稔地接过筷子,向他打听些宫里宫外的新闻,那小太监身份甚低,翻来覆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东拉西扯些闲话,华鑫有些失望,就听他慢腾腾地补充道:“我记得...昨日钟家老太太好像进宫见皇后了,两人说了好一会子话才出来。”
钟家...华鑫把这话反复咀嚼了一番,眼睛微微一亮。她去过汤勺正要吃饭,筷子伸到半空却停住了,皱着眉头轻轻闻了闻:“这道松仁玉米怎么一股苦杏仁味?”
那小太监奇道:“是吗,难道是和杏仁一起炒的?”华鑫如今尚还未定罪,他不敢怠慢,连忙告了个罪,另取了一双筷子和干净的碗,自己尝了尝,点头道:“果真有股子怪味,若不是炒热了仔细闻还真闻不出来。”
华鑫点点头,正要提筷,心里忽然一警,连忙放下筷子,高声道:“来人啊!”
那小太监正讶然她在做什么,忽然自己脸色一白,捂着喉咙跪倒在地,面孔涨得通红,几个宫仆应声进入时,本还有些不耐烦,见到如此情状,哪里还不明白,连忙扶起那小太监,飞奔着就离去了。
华鑫一下子离那桌子菜远远的,她想起方才的情景,险险惊出了一声冷汗,这一惊直到半夜,别的宫里都上了灯,唯独她的宫里还无人来伺候,一桌子饭菜早已冷了,她闭起眼睛,和衣靠在床柱上浅眠,忽闻一阵门环响动,她立刻被惊醒了,一个老嬷嬷带着人走了进来,把桌上冷透的菜换下去,又隔上了一桌热气腾腾的新菜。
华鑫惊疑不定地看着这群人,那老嬷嬷躬身道:“今个的事,是有人想对姑娘不利,所以皇后特地吩咐老奴来照看姑娘的饮食。”
饶是她搬出了皇后,华鑫也不敢轻信,就见那老嬷嬷伸手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额上并不存在的汗渍,她认得,那是她当初新学了绣花,特地绣好了一块手绢送给昭宁,昭宁应当是不会随意给人的,她心里稍稍放心,还礼道:“有劳了。”
那老嬷嬷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这才压低声音道:“小公爷已经托了钟大人,怕那起子奸人要对小姐不轨,所以让钟大人请皇后娘娘帮着照看一二。”
华鑫点点头,由衷感激道:“劳皇后娘娘费心了,”顿了顿,她低声试探道:“近来...宫外可有动静?”
那老嬷嬷淡淡笑道:“这个老奴就不清楚了,还望小姐见谅。”
华鑫点点头,也不再多言了,看了皇后到底是有所保留的,毕竟此事涉及欺君大罪,若是证明了华鑫是真的,那自然皆大欢喜,若她一旦是假的,皇后不涉及太多,也好脱身。
那老嬷嬷看她吃得差不多,又躬身行礼离去了。
她一走,室内立刻又静了下来,华鑫心中那种莫名的焦躁又一点点蔓延开了,原来她在谢府时,常常能听到隔壁大力雷打一般的呼噜声,她当时还为此训过大力几次,现在想想,觉得那常常扰人清梦的呼噜声也亲切起来。
华鑫坐在床上,脑海里翻来覆去转着些莫名的念头,一会儿想到自己若是被认定不是郁陶怎么办,一会儿又想谢怀源会不会另找一个,一会儿又想昭宁白茹会不会恨她骗了自己,她想来想去,想白茹想昭宁想大力,突然发现想得最多的还是谢怀源。她头脑昏沉,这些人走马灯似的出现在自己脑海,竟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她醒来后便觉得头脑昏沉,鼻子有点塞,不由得郁闷的吸了吸鼻子,反正这屋里左右无人,她也不怕被人看到,有损形象。
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饭菜已摆上了桌,她拿起筷子正要开动,就听见宫门嘎吱一声响,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走了进来。
华鑫怔了怔,本能地想到了谢怀源,脸上刚露出喜色,就转化为错愕,皱眉惊疑道:“怎么是你?”
......
谢府,谢怀源面色沉凝地坐在书案前,他虽神色淡淡,但谁都能感受到他身上发出的冷气,而且华鑫不在谢府一天,这股子冷气就成倍的往外冒。尽管谢府中有人不以为然,但却必须得承认,华鑫可以说是谢怀源的强效升温器,当她在的时候,如果下人犯了错,谢怀源会很温柔地让你重做一遍,当她不在时——比如这几天,谢怀源一言不发地把一个故意到他跟前卖弄风情的丫鬟打断了两条腿,扔出了谢府。
大力当时还挠头抱怨,华鑫不在,谢府都乱了套了。
此时谢怀源手里正拿着长长一叠密信,里面记录的全是华鑫近来的近况,他眉头时紧时松,又把信反复读了几遍,指尖轻轻在信纸上摩挲,仿佛能透着这张纸,抚摸着她的脸庞。
大力猜拳输了,被派来汇报情况,在门口探头探脑了一会儿,见谢怀源不耐地向她看来,这才迈着莲花步走了进来,努力细着嗓子道:“大人...你吩咐的事,已经准备停当了,那里的军士都打点好了,即可就能上路,还有沈府那里...已经买通了那两个下人,您备下的药也已经下到她饭食里了,您看...?”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心里有话,我这么做只是为了有备无患,毕竟...我输不起。”
大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明白过来,叹了口气道:“您说的是...沈府和阮梓木哪里,已经把在会稽服侍过小姐的家人带来了,咱们要不要...?”她做了个下切的手势。
谢怀源不悦地看了她一眼:“若是那些人都死了,便是坐实了她的罪名。”
谢怀源难得把情绪如此明显的表露在脸上,大力立刻闭嘴不敢吱声了,他收回目光,继续道:“那些人虽跟着到了镐京,但族中父母妻儿亲眷都在会稽...”
大力立刻明白了,拍马道:”要说还是您主意多,打蛇打七寸,俺就想不到这些。”
谢怀源不理她,继续道:“这些人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不必过于担心...”他顿了一下,眼底有些阴冷:“但那个沈家三小姐和阮梓木,绝对不能再留了。”
大力点头道:“俺也觉得,这俩人太祸害了。”
谢怀源闭了闭眼,目光忽然一柔,吩咐道:“你去让宫里的人留心着些,她吃得住的可好?可有担惊受怕?”
大力嘴角抽了抽,苦着脸点了点头,她正要开口说些什么,突然门外传来声音:“大人,皇上让您午时进宫一趟...是为了郁陶小姐的事。”
......
华鑫愕然地看了来人一眼,讶然道:“阮...大人,怎么是你?”不会是来看木秀妍的吧。
阮梓木冲她微微一笑,十分自觉地做到桌子一侧,含笑道:“我现在真不知该叫你郁陶好还是华鑫好。”
他语气十分熟稔,华鑫听得有些不舒服,微微皱眉道:“华鑫是哪个?”
阮梓木见她不承认,也不着恼,只是悠悠然捧着茶盏道:“其实我知道...你从一开始就不是自愿成为郁陶的,毕竟故事是故事,真实是真实,故事可以善恶分明,可以跌宕起伏,但现实不会,你是个聪明人,冒充郁陶的风险远比好处要大得多,况且郁陶的出身虽高,但却是个空架子,你又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呢?”
华鑫懒洋洋地道:“大人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
阮梓木见她抵赖,微微一笑道:“当初皇上以爵位逼迫谢怀源找回郁陶,其实就是为了不让他顺利袭爵,他也是个人物,竟想到了用你来冒充,这样一来,皇上那里也无话可说,而且你表现着实出众,若不是绘碧无意中撞见了当初那座破庙之人,只怕是到了现在都无人发觉你的身份。”
华鑫最怕的就是此事牵连到谢怀源,听他说话,手心已经湿漉漉地汗湿了一片,转头冷冷地瞪着他道:“你们污蔑我可以,莫要败坏我兄长的名声。”
阮梓木轻轻一笑,只当她是畏惧谢怀源势力在硬撑,他低声蛊惑道:“想想你进京以来的坎坷,你再看看,如今你被软禁许久,他可曾来问过一声?不过是拿你当颗弃子罢了,他利用完你,如今你没了价值,他自然不会再管你,恨不得让你把所有罪名都一人扛了,他才好明哲保身,他既然待你如此刻薄寡恩,你又何必再帮他保守秘密?”
☆、96|829
华鑫真恨不得把茶盏丢在他脸上,这等人,抛弃对自己不离不弃的结发妻子,等发迹了之后又帮着别人来对付自己昔日的结义上司,竟还有脸说别人刻薄寡恩?她冷冷一笑道:“大人说得话,我一概都听不懂,只是我想问一点,如今芸娘今安在否?”
阮梓木微微一怔,就见华鑫继续讽刺道:“芸娘为了你改名换姓,跟你私奔,舍下自己的娘家,她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你比我更清楚,大人这样的人,竟有脸说别人刻薄寡恩?!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阮梓木倒是没想到她口舌也是如此凌厉,略微诧异了一会儿,才避重就轻地轻轻带过:“芸娘不过是妾室,她种种做法,不过是尽了为妾室的本分罢了。”顿了顿,他又胸有成竹地笑道:“我的事姑且不论,姑娘你未来该怎么走,你尚还年轻,还有大好的岁月,难道就这么悄没声的没了?”
华鑫冷笑道:“人不都是这样吗,死前广厦千万,死后不过一口薄棺,不悄没声的没了,还想死得怎么轰轰烈烈?”
阮梓木没想到她如此油盐不进,干脆挑明了道:“反正你冒充郁陶的罪名已经坐实了,你若是不想死的话,那便一口咬死了是谢怀源当初为了蒙骗皇上,逼迫于你的,你还或许有一线生机。”他心中甚是笃定,但凡快死的人,有一根救命稻草都不愿放过。
华鑫给他这番无耻言论气得话都懒得说,只是低头喝茶,却也懒得搭理他。
阮梓木以为她喝茶是为了思索利弊,因此极有耐心地在一旁等着,他等着等着,忽一转头看见了华鑫握着茶杯的纤纤十指,细白动人,神思忽然有些恍惚,想起了旧日念头,只不过因为大皇子也看上了她,这才作罢,可如今...他看着那细白手指,和滑下一截袖管的皓腕,心神一动,猛地握住了柔滑的手掌。
华鑫本来是借着喝茶去火,没想到被他猛然握住,登时吓了一跳,手里的茶盏握不稳,立刻滑落了下来,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她连忙甩手厉声道:“你想干什么?!”
阮梓木不答,反而借着机会更欺身近了一步,然后微微低头,肆意嗅着她身上的甜香,华鑫这回是真毛了,随手在桌子上抓了个茶壶就劈头砸了过去,阮梓木下意识地一闪,虽然没被砸到,却也兜头淋了不少热水,意识一下子清明起来。
他反手抹了把脸上的水,竟然也不恼,反而低低笑道:“等你冒充郁陶的罪名坐实,那时自然会把你下了大狱,牢狱那时什么地方你知道吗?但凡那里的女人,只要稍微有点颜色的,都活不过两个月,牢头睡完了换狱卒睡,一个不好还要被些黑心的狱卒拉出去接客,日夜不得消停,那等日子,你能受得住?还不如你现在就跟了我,日后搭救你也有个由头。”
华鑫被他赤|裸裸的无耻言辞气得浑身发抖,用力咬着下唇,抬眼冷冷道:“不劳你费心了,你这一切的假设,不都是在我是假冒的郁陶的情况下才成立?可我怕什么?我是谢府的大小姐,青阳公主的女儿,实打实的谢郁陶,我有什么可怕的?!”
阮梓木见她还是丝毫不为所动,心中有些焦躁,寒声道:“这里是后宫禁地,我一个外臣却能入内,其中的关节你还想不明白吗?!皇上巴不得有个人跳出来指证谢怀源的罪证,你若是能在这里合了皇上的心意,保下一命绝不是问题。”
华鑫后退几步,冷笑道:“说来说去,你还不是嫉恨我兄长,所以这才想出这许多阴招来拐弯抹角地害他,你嫉贤妒能,自己又没得本事,只会背地里算计人,半分上不得台面!”
阮梓木自视甚高,平生最恨别人说他不如人,因此勃然作色,猛地上前一步,狠狠钳住她的手腕,正要说些什么,就听廊外有人来报道:“姑娘,皇上宣您去书房一趟。”
华鑫抬头应了声,一把甩脱阮梓木的手腕,头也不回地大步跟着那内侍离去了。
阮梓木站在原地面色阴沉,他想了片刻,也抬步跟了上去。
华鑫嘴上说的强硬,但是不是郁陶她心里再清楚不过,不过事到如今,就算是不是也得硬着头皮说自己是了,不然谢怀源和她得一起完蛋。
她想了想,又做出满面的委屈郁愤,大步流星地跟着内侍的脚步去了皇上的书房,一副要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样子。
她走得快,那内侍不得不一路小跑着才能跟上,她一进书房,就见皇上坐在最上首,变成沈绘碧的郁陶站在下方,后面站着一溜儿当初在会稽伺候过她的下人,只是陈二娘却不在,不过这些人,甚至包括周成帝,华鑫都没有看在眼里,她目光好似顿住了,痴痴地凝视着那个念了好几天的身影。
谢怀源身后就是窗棂,打进了万道流光,让他的身影也有些朦胧飘忽,可华鑫看着他,心莫名地就定了下来,悄悄地握了握拳头,转身向周成帝行礼。
周成帝看了阮梓木一眼,见他轻轻摇头,忍不住暗自皱眉,连让华鑫起身都心不在焉,他略微理了理思绪,看着华鑫道:“你可知罪?”
华鑫跪下朗声道:“臣女无罪。”
周成帝自从看到阮梓木摇头就知道这个结果,因此也不觉得多么愤怒,只是淡淡道:“你既然觉得自己无罪,那今日人证物证都在,就看看他们如何指证你吧。”
华鑫手心微微冒汗,用眼角余光看了谢怀源一眼,见他面色不动声色,只是轻轻摇了摇手,她心中一定,退到一边听那些人回话。
头一个上来的是当初伺候她的一个丫鬟,名曰碧桃,跟她关系尚算不错,华鑫就听她断断续续地道:“小姐那日回来后...性情大变,不像以前那般冷冷地不爱搭话,反而变得爱说爱笑,也喜欢亲近人了...”
华鑫心里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怀源,却见他仍旧老神在在地喝着茶,眼底不动神色,她便也跟着沉住了气,继续看着事态发展,之后又有三个家人上来,无非都说的是华鑫性情如何如何变化之类的话。
华鑫听着听着,终于觉出不对来了,头一个不对,是她记得以谢怀源行事的狠辣作风,好似都把伺候过郁陶的就地灭口了,府里压根就没有伺候既伺候过郁陶又伺候过华鑫的人,第二是这几人说话有些前后矛盾,经不起细细推敲,若说这是真话,怎么会如此前言不搭后语?可若说这是假话,干嘛不编的仔细些,简直就好像...故意留出破绽,明摆着想让人知道他们几个说谎话一样。
周成帝问到第五个问题,底下人还是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时,阮梓木终于坐不住了,对着周成帝躬身道:“皇上,这几日都是市井小民,没见过甚么市面,还望皇上勿怪,既然他们几人暂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不如先找那日在破庙中的人来问话?”
周成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没想到这次一直想把华鑫置于死地的沈绘碧却犹豫了起来,吞吞吐吐地道:“陈二娘,她,她生了些病,只怕是不能面圣。”
阮梓木心里着急起来,陈二娘可以说是重要人证,她不来怎么给华鑫定罪?他心里焦急,脸上就带了些怒色出来,抬高音调道:“到底是案情重要还是她的病重要,你可能分得清孰轻孰重?!”
谢怀源这时也放下了茶盏,淡淡道:“阮大人说的是,事情总要有个了结的,我妹子这几天受的罪和冤枉也不能白白受了,自然得好好讨回来。”
沈绘碧吃逼不过,只好咬了咬牙,吩咐人把陈二娘带了过来。
华鑫大觉奇怪,以她的个性,为了置她于死地,就是陈二娘只剩下了一口气,她估计也会让人把她抬进来,今个竟然推脱起来,着实罕见,她更没想到的是,陈二娘来是来了,却是让人给搀着进来的。
陈二娘一迈进来,就抬着头看着天花板傻笑,被高高的门槛狠狠绊了一下都觉得不出来,只是抬着头不住傻笑,口角的涎水都滴答到了衣襟上,她忽然又猛地一低头,指着沈绘碧咯咯地傻笑了起来。
谢怀源轻轻一哂,眼底却凌厉非常:“沈家三小姐好厉害的手段啊,就凭着这么一个人,再编了个不知所谓的故事,便想要我妹子的命。”
沈绘碧面色一紧,毫无说服力地反驳道:“陈二娘她往日可是伶俐着呢,今日不知怎地,竟突发了疯病。”
陈二娘大概是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又拉扯着沈绘碧的衣襟,咯咯笑道:“你答应我的,你答应我的,你说要是那贱|人一死,你就给我房屋地产,让我老了有靠,眼见那小贱人死了,你可不兴忘了我,不然我要找皇上告御状的。’她又仰着脖子,手舞足蹈地道:”爹啊,娘啊,我见着皇上了,我见着皇上了,哈哈哈哈哈哈,还有好多好多贵人,他们都说要给我钱,我又可以找汉子了,哈哈哈。”
谢怀源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绘碧,冷冷道:“沈姑娘使得好手段啊,我倒是想问,家妹到底是做了什么招致你的诸般报复?!”
沈绘碧惊慌道:“她在说疯话,她说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华鑫补刀道:“那你倒是说说,她攀诬我的时候说的就是实话,道出你许她银钱就是疯话,你倒是说说,她到底是疯还是不疯,真疯还是假疯?!”
☆、97|831
沈绘碧闭了嘴,哀求般地看着阮梓木,后者面色铁青,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话,就被华鑫截断道:“说到底,这事儿和阮大人也没有什么关系,到底是我和沈家三姑娘的事,大人总跟着参合成什么体统,要是真心想参合,还是等你二人成了好事再说吧。”
沈绘碧面色霎时涨得通红,软梓木却仍是淡笑道:“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我总不好就这么看着圣上受蒙蔽吧?”他转头对着周成帝道:“皇上,陈二娘虽然疯了,证词做不得准,但其他这些原本在会稽城的家人总不会也突然疯了吧?刚才不是问了个明明白白吗?”
谢怀源淡淡道:“十分明白?我看也未见的吧?”
阮梓木嘴唇一动就要反驳,就见那家人中的一个突然跪了下来,碰碰地连着磕了好几个响头,对着华鑫道:“小姐,是奴才猪油蒙了心,这才来冤枉您的,照理说当奴才的应该把重新放在头里,但奴才是让沈小姐许的银钱糊了眼睛,蒙了心肝,这才做出这等糊涂事。”说着又碰碰磕了几个响头。
沈绘碧指尖颤抖,红着眼眶道:“你,你胡说!我几时逼迫你了?!”
那家人好似吓了一跳,没敢吭声,旁边一个丫鬟却跪下道:“都是沈小姐硬是把我们从会稽带来,说是若是我们不帮着指证我们家小姐,她便要了奴才们的命!奴婢贪生怕死,不敢不答应,但不能就这么害了我们小姐啊!”
沈绘碧气急道:“你,你到底说什么,谁逼迫你了?!”
阮梓木也是面色铁青,厉声道:“翻供可是大罪,你们口供前后不一,可是不要命了?!”
可这两人就是再气急也没用,他们本以为找好的证人竟都倒戈相向,指证起沈绘碧对自己威逼利诱,还逼迫自己诬陷自家小姐的事来了。
这要是旁的人看到了,定然是觉得这几个受了威胁的家人看主要证人陈二娘疯了,形式不对,这才临时翻供,华鑫心里却雪亮,用余光看着谢怀源,努力压抑住心底的雀跃。
周成帝面色阴沉,他本来已经下了狠心,要从华鑫这里入手,来削弱谢怀源的权势,没想到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平白让人看了一场闹剧。
谢怀源对着周成帝略微行了个礼,漫不经心地道:“既然事情已经了了,那臣便先告退了。”说着就来拉华鑫的手。
周成帝忽然深深吐纳了一口气,慢慢道:“慢着。”
谢怀源定住脚步,转头看着他,周成帝也静静地望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周成帝转过头,对着沈绘碧沉声道:“你身为名门之后,却无半点贤德豁达之心,动辄就怀恨在心,朕看在大皇姑的面子上,不与你过多追究,没找到你变本加厉,一错再错,朕罚你终身圈紧沈府,永世不得出府!”
沈绘碧面色煞白,不敢置信地望着周成帝,正要开口喊几句冤,就见周成帝面色阴沉地看着阮梓木,冷冷道:“你听信妇人言,还想着冤枉良臣,其心可诛,便贬你为少司马,罚三年俸禄,若是再犯,便永不叙用!”
华鑫冷眼旁观,看起来这是一出好人得胜,坏人受罚的大团圆戏码,其实仔细品砸一番,还是能看出其中的猫腻,沈绘碧倒罢了,但阮梓木罚了跟没罚一样,虽降了官职,但他背后有大皇子撑腰,照样可以兴风作浪。
她侧头看去,果然阮梓木微微露出松了口气的神色,她想到皇上对阮梓木的优容全然来自对谢怀源的猜忌,不由得有些气闷。
周成帝说完,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着华鑫和颜道:“这些日子你受了冤枉委屈,朕知道是苦了你了,现如今,你且先回去,朕自会还你个公道。”
华鑫没接话,谢怀源微微躬身道:“公道不敢多求,只盼着以后没人再有事无事猜忌家妹,害她白白遭罪。”
这话意有所指,周成帝面上有些挂不住,随意敷衍了几句,便挥手让二人退下。
华鑫一出了宫,浑身便脱了力一般靠在谢怀源的肩膀上,有气无力地道:“讨个什么公道,这事儿最大的问题就出在皇上身上,他老人家偏听偏信,怨得了谁?”
谢怀源伸手摸摸她的脸,却摸到满满的冷汗。
华鑫握住他的手,继续道:“再不平又能济的什么事?他是皇上,他出了错,天下有哪个敢罚他不成?”
谢怀源掏出绢子给她擦额上的冷汗,一边缓声道:“到了家就好了。”
华鑫往他怀里缩了缩:“哪里能有一时安生呢?京里就是个事儿堆。”
谢怀源伸手扶住她的腰,轻轻道:“我说的是会稽,我已经着手准备了。”
华鑫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没想到他这些日子做了这么多准备。
谢怀源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仔细端详着她的脸,轻声问道:“在宫里这些日子…可还好?”
华鑫又懒懒地靠在他怀里,漫声道:“有皇后娘娘照拂,自然还好,只是想你。”
谢怀源从未听过她这般大胆直白,一时微怔。
华鑫抬起头,竟然看见他耳根带了些红,瞬间来了兴致,一下子爬起来道:“我每日可都惦念着你呢,跟着吃饭的顿数走,早饭一遍,午饭一遍,晚饭后还有一遍,你呢?可曾想我?一天想我几遍?”
谢怀源耳根红晕的面积疑似扩大,面上还是淡淡的,垂眸道:“一遍。”
华鑫不满地轻轻拧了拧他的腰,挑着眉毛问道:“只是一遍?”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状似漫不经心地道:“一遍,十二个时辰。”
华鑫登时眉开眼笑。
两人分别的时间不甚久,却好似隔了漫漫几年,正有许多话想说,车夫却不解风情,急急忙忙地就到了谢府。
华鑫和谢怀源相携下车,就被兜头撒了星星点点带了些清淡草木香气的清水。
大力一边用柚子叶给华鑫身上洒水,一边嘀嘀咕咕地道:“来来来,您多洒些,好去去霉。”
华鑫无言半晌,才道:“你家小姐我又不是从牢里才放了出来,去什么霉?”
大力一边搀着她的手跨过早早备下的火盆,一边道:“来来来,火盆烧一烧,”她抬眼看着华鑫,一边道:“说您您还不服气,一般人能倒霉成您这样吗?”
华鑫张嘴就想反驳,想了想又反驳不出来,只能无力叹了口气。
大力还想再说,就见谢怀源斜了她一眼,她立刻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水榭里一早就备下了接风宴,其余人都极有眼色地退下了,只留下两人对坐着叙话。
华鑫端着酒杯,迎风坐着,神情颇有点劫后余生的唏嘘感慨,一边道:“我在宫里的时候,整日的胡思乱想,常常想着我以后要是见不到你了怎么办?要是牵连到你怎么办?现在想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谢怀源眸光微沉,慢慢道:“你不会有事的。”
华鑫讶然道:“你怎地就这般肯定?今天的情景虽说看着颇有胜算,但实际上确实凶险万分,宫里你又使不上力,你倒是自信的紧。”
谢怀源不愿意告诉她自己多方布置,让她多做担心,只是淡淡道:“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这话她倒是爱听,略想了想也就丢开了,提着筷子道:“你说的是,反正如今是出来了,还有什么可怕的?”
谢怀源“嗯”了声,抬手给她布菜,华鑫一口咬着烧鹅,一边含含糊糊地道:“宫里皇后娘娘虽然对我颇有照拂,不至于让我饿着,但到底吃的不比家里精致,”她停了嘴,随口道:“说起来,这事儿还得谢谢钟玉,皇后娘娘到底是看了他的面子。”
华鑫说到这里,这才觉出不对来,猛的住了口。
谢怀源微微笑了笑:“你说得对,依然是该好好谢谢他。”
华鑫缩了缩脖子,连忙狗腿地补救道:“皇后娘娘是看了他的面子,他确实看了你的面子,是我该好好谢谢你才是。”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道:“我的面子?”
华鑫绷着脸道:“自然是……你的面子。”她转移话题道:“说起来,我刚被禁足那会儿真是凶险,吃的东西都是有毒的,要不是我福气大,你现在怕是都见不到我了。”她想了想,又皱眉道:“说起来,不知道那个帮我吃了那道菜的公公如何了,若是他出了事,那也是我的罪过。”
谢怀源微微皱起眉头,在他看来,除了华鑫之外,旁的人死活都不值得他费半点心思,道听她讲的凶险,心里也跟着快跳了几拍,如今看她全须全尾地在自己跟前说笑,当真是天大的福气了。
华鑫一边咽下口汤,一边又去夹金笋炒火腿,谢怀源见她吃的急,轻轻给她拍了几下背,皱眉低声道:“你慢点,无人跟你抢。”
华鑫又吃了几口,有些郁闷地道:“在宫里虽饿不着我,但还是别人给什么我吃什么,不管喜好如何,哪里比得上家里自在。”她停了筷子,又自嘲道:“哎,到底是娇养了许久,人也娇气了,原来在会稽的时候有时连饭也吃不上,不也是这样过来了。”
谢怀源静静地看着她道:“你以后都不会吃苦了。”
华鑫嬉皮笑脸地道:“我有你,吃苦也是甜的。”
此时渐到了午时,气候有些闷热,谢怀源抬手解开脖颈上的头两颗盘扣,华鑫目光在那颀长的脖颈上溜了一圈,有点脸红的低头喝汤,心里暗道罪过,果然最难过的是美人关。
谢怀源转头看着她,轻声催促道:“快些吃,已经给你置了全新的寝具,吃完早些安置吧。”
华鑫目光又鬼鬼祟祟地落在他脖子上,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你陪我?”
☆、98|91
她说完就忍不住想咬自己的舌头,却还是下意识地抬头,有点紧张又带了些期待地看着谢怀源,见他轻轻皱了皱眉,略带探究地看了华鑫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讪笑道:“我随口胡说的,你不同意就算了。”说完就干笑了数声。
谢怀源转头静静地看着她,突然发现她这次遇险归来,比以前缠人了许多,华鑫给他看的心里发毛,正要再说几句打岔过去,就听他施施然道:“可以。”说着就起身准备出发。
华鑫没想到他真的还就同意了,忍不住“啊?”了一声,才后知后觉地起身跟了上去,她一路走在谢怀源身后,两颊有点微微发烫,心里忍不住腹诽,难道这时候他不该欲拒还迎,羞涩难当,推推拖拖吗?怎么这就同意了?
她一路都在纠结这个问题,以至于到了自己的易安院都没发现,谢怀源见她步伐稍慢,抬手冲她招了招,华鑫囧着脸迈着小碎步跟上去,这真是自己做下的孽,自己一定要解决了。
谢怀源身高腿长,三两步就进了院子,等到华鑫进了院子时,发现他已经斜躺在自己的床上,神色平和地从旁捡起一本闲书细看,好似这本就是他的床一般,她的卧室里都换上了新的寝具,原本的蝙蝠纹床幔变成了紫金绣梅花的绣幔,金色梅花点点,打落在他身上,让他的身形有些迷离恍惚,让华鑫不由自主地向前踏了几步,想真切地看着他的脸。
谢怀源察觉到她的动作,从书里抬起头,冲她晃了晃手里的书:“西京杂记?谁给你买的?”
华鑫讪讪笑道:“自己买的,闲来无事看着玩的。”
谢怀源恩了一声,又垂头看书,美人就是不说话也是美人,华鑫在一旁静静地看他看书,竟也不觉得气闷,她看着看着,目光又忍不住溜到那两颗被解开的盘扣上,里面隐隐约约露出精致的锁骨,再往下是模糊的肌肤纹理,顺着他的胸膛起伏,她脑海里幻想出八块腹肌,等到反应过来,忍不住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脸。
谢怀源听到响声,抬起头,眼眸略带诧异地道:“你还不安置?”
华鑫默默无言地看着他,这么大人在这里横着,让她怎么安置。
谢怀源看她略显无言地看着自己,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微微坐直了身子道:“全新的寝衣在偏间,你还不去换?”
华鑫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误解了他的意思,登时讪讪起来,左顾右盼地道:“浑忘了,你额...你不换?”
谢怀源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你在这里,让我怎么换?”说到这里,他故意顿了顿,慢慢道:“你若是愿意,我倒是也无妨,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见华鑫一溜烟跑进耳房。
华鑫磨磨蹭蹭地换好衣服,慢慢腾腾地走出去,就见谢怀源已经穿了一身窄袖的交领中衣,月白色的中衣不着纹饰,越发显得人如玉雕,他仍旧低头看书,见到华鑫进来,也不过是点了点头。
华鑫又无端地郁闷开来,有事没事地找茬道:“你这衣服从哪里寻来的?我屋子里怎么会有?”
谢怀源随口道:“我让大力取来的。”
华鑫想到大力送衣服来的眼神,登时生出一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谢怀源抬眸道:“你也乏了,早些睡吧。”
他不说还好,一说华鑫确实困了,忍不住打着哈欠,迷离着眼睛爬到床上,她堪堪挨在谢怀源身侧躺下,就被轻轻抱住翻了个个,转眼已是换了个地方,她微微睁开眼,就见谢怀源已经在她的外侧躺下了,不由得迷惘地眨了眨眼睛。
谢怀源轻声道:“你睡里面。”
华鑫本想说这不合规矩,但上下眼皮已经不听使唤了,这时肩膀上忽然又多出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一下子闭上眼睛,沉沉地睡过去了。
她本以为自己一个人睡惯了,身边多了个人定然不习惯,却没想到这一觉睡得悠长,竟然连梦都没做一个,直到身上微微发了些汗,才缓缓睁眼,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盖了条织锦的薄被。
华鑫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却发现身边空荡荡的,倒是屏风外传来人语之声,她一惊,睡意散了大半,蹑手蹑脚地起来靠到屏风边上,就听谢怀源带了些讽刺的语音传来:“皇上当真是好算计,把本就该是我的东西给了我,还说是对我们的补偿。”
另外一道声音传来,粗声粗气,却是大力的声音,她似乎是挠了挠头:“这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的,皇上那里如今把爵位给了大人您,您就是正儿八经的丞国公了,以后行事岂不是更加便宜?”
谢怀源慢慢地‘恩’了一声,:“他还传了什么事?”
说起这个,大力也是叹气道:“只怕是您又要出征了,犬戎那里和夷狄已经联手准备南下,吴国那里快要顶不住了,到底还是向着咱们发出求援。”她想了想,又补充道:“听说这消息传到宫里,皇后娘娘也坐不住了,您是知道的,四皇子不咋地好武,就喜欢整吟诗作词这些玩意儿,娘娘那里老急了,几个小的先不说,如今皇上显然是偏向大皇子,俺看她好像有想法,想让四皇子这次也跟着您出战,好捞点军功回来。”
谢怀源似乎颔首道:“礼尚往来,皇后帮她不少,我助四皇子一臂之力也是应当。”
他虽没说那个‘她’是谁,但华鑫却已经猜到了,心里隐约欢喜。
大力却犹豫道:“犬戎和夷狄这次来势汹汹,俺觉着不是什么好事,皇子到底是皇子,就是再不招皇帝待见,万一有个啥事,那咱们也要担上干系的。”
谢怀源淡淡道:“无妨,倒是把他留在后军,管些粮草调配之事便可。”
大力点头道:“这个使得。”她犹豫道:“犬戎来袭的消息,俺看八成是真的,到时候您可就要出战了,你要不要跟小姐说说?”
谢怀源道:“我自会告诉她,会稽那里准备的怎么样了?”
大力道:“白飒都准备好了,到时候小姐尽管入住便可,再没人敢提起她过往如何如何。”她不知想到什么,又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华鑫只听到娘舅家,来了,有事...之类的话,剩余的就听不齐全了。
谢怀源沉默了片刻,然后才道:“你下去吧。”等到大力退下,就听他问道:“你可都听齐全了?‘
华鑫听墙角被逮了现行,一脸尴尬地从屏风后面转出来,又担忧问道:“你真是要出征。”
谢怀源摸了摸她脸颊上睡出的红印道:“我早日去早日回来,到时候咱们便一起回会稽。“
华鑫叹了口气,保家卫国才是军人的天职和责任,前世她老听一干闺蜜嚷嚷着要找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她当时还心有戚戚焉,现在却忍不住想把他口留下,话到嘴边,又换成了别的话,于是慢慢道:”你出门在外要小心些,所谓千金之子不坐垂堂,能不亲力亲为的还是不要亲力亲为的好,再说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伤着了算谁的?还有没事不要死要面子活受罪,保命才是要紧,要是不小心输了,那就赶紧回来,不要逞能...“她又絮絮叨叨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只好默默地住了嘴。
谢怀源好气又好笑地看着她:”你倒是会触人霉头,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华鑫不满道:”我这是担心你,哪里就是触人霉头了?”
谢怀源忽的沉默了下来,慢慢道:“你刚才可有听到,我娘娘家有几个族人要来...”他难得面带犹豫之色。
华鑫察言观色,立刻拍胸脯保证道:“你放心好了,我定然好好招待他们。”她又笑道:“说起来,伯母的姓氏身份你都没给我提过,我现在还蒙着呢。”
谢怀源道:“他们当初是丞国的李姓大族,我娘是李家的长房嫡女,身份尊贵,我娘后又嫁给了当时还是丞国公的我爹,风光显赫,自然不必细说,后来青阳进门,她害怕我娘借着家世好兴风作浪,便央求皇帝随意给李家织罗了个罪名,自此李家长房人丁便凋敝了下来,如今主事的是二房。”顿了顿,他不带感情的翘了翘嘴角:“说来也巧得很,我小时候没得依仗,正想着有门亲戚走动,哪怕不能为我撑腰,至少也有个说得上话的人,可偏偏那时李家不是推诿家主生病就是哪个族里的亲戚又出了丧,连上门都懒得上,后来我渐渐复起,李家又清净了下来,有事无事便上门走动,真是极巧。”
华鑫拍了拍他的手道:“势利小人哪里都有,龙还有九子呢,一家人里总有那么几个不成器的,伯母还是好的,再说如今都熬过去了,又何必时时惦念着旧事?”
谢怀源反握住她的手道:“这次上门的是二房的一门姻亲,具体的我也没问,好似他们有意在镐京扎根,他们若是得体,你也以礼相待便是。”
华鑫正要点头,又忽然想到一件事来,担忧道:“我怕是不能亲自招待他们,我如今是郁陶,等我回头去了会稽,便恢复自己身份了,那时若是让他们瞧见,这可怎么办?”
谢怀源淡淡笑道:“他们本意就是在镐京落脚,回不回会稽还不一定呢,再说了,到了会稽便是咱们的地盘,你有什么好怕的?”
华鑫想了想,觉得也是,便伸了个懒腰道:“那他们几时上门?”
☆、99|92
因着快要出战,谢怀源也格外繁忙了起来,只是两人才刚刚相聚没几天,却又要忍受分离之苦,所以谢怀源最近只要一有时间,便过来陪陪她,两人一道看书,用膳或是下棋,华鑫最近也把能推的聚会,诗社,宴席都推了,只专心地等着那个点,等着他来。
今日两人在一起用晚膳,华鑫命人把纱窗开大,又把灯挑亮些,见他面色带了隐隐疲惫,连眼底都出了薄薄的青黛,衬着如玉的脸颊,格外的显眼,华鑫忍不住劝道:“你要是事情忙,就在外面吃了便是,不必日日都来陪我,老是这么晚着吃饭也不是个事儿。”
谢怀源慢慢摇头道:“别人那里,我吃不安心。”
华鑫心疼地看着他隐约的倦容,又有些说不出话来,他在外面一副精明干练的样子,为的就是让人见到一个万里挑一的丞国公,不能稍稍示弱,不敢给那些宵小可趁之机,只有在家里才能安心,她想了想,给他又盛了满碗的汤:“大力说这是解乏的,你快些喝了吧。”
谢怀源默默地看了一眼那鹿鞭汤,一言不发地接过喝了。
华鑫见他喝得快,便又给他盛了一碗。
谢怀源“......”
华鑫见他把第二碗喝完,才问道:“你说李家有姻亲要来,我上回问你他们什么时候来,你却说不知道,也没个准信,如今呢?打听的怎么样了?也让我提前做个准备。”
谢怀源道:“大约三四天后就来。”
华鑫想了想道:“你明个就出出征,想来是见不到了,真是不赶巧。”
谢怀源道:“见不见也就是如此。”
华鑫笑着嗔道:“你倒是看得开,不过我娘家没人,谢家人丁又不旺,好歹是门能走动的亲戚,定然要好好待着。”
谢怀源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却感到下腹传来一阵阵火热,渐渐游走到四肢百骸,忍不住皱了皱眉毛。
华鑫见他皱眉,便垂头问道:“怎么了?可是菜不合口味?”
谢怀源见她微微纠结着秀气的眉,脸颊在羊油蜡烛的照耀下,渐渐露出粉腻的光来,忍不住有些口干舌燥,随手取了茶水抿了几口,却又觉得不够,又喝了几大口。
华鑫见他光顾着喝水,也不说话,便诧异问道:“怎么了?菜很咸吗?”说着又自己尝了口,摇头道:“不咸啊。”
谢怀源微微闭了闭眼睛,问道:“你今晚...”
华鑫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谢怀源略微喘了口气,呼吸急促了几分,伸手把她揽腰抱到怀里,贴着她的耳廓:“你今晚陪我,可好?”
华鑫还未反应过来,一抬眼就见他面带期盼,星眸因着这期盼沾了些人气,显得格外动人,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谢怀源得了允,便急急低头捉住她的唇,华鑫感到一股甘冽的气息涌了进来,给他略带粗野的动作弄得呼吸急促,且有些闹不明白,刚刚还好好地吃着饭,怎么眨眼的功夫就扯到这事儿上面了。
她勉强仰起头,大口喘息了几声道:“等等,天还没全黑呢。”
谢怀源这次却好似决心做到底,修长手掌顺着外面的翟衣就滑了进去,慢慢地滑动在精细的锁骨之上,另一只手在腰间轻捻。
华鑫给他逗弄的发痒,忍着笑按住他的手道:“咱们先说好,陪你便陪你,你可不能干坏事?”
男人这事儿被打断了,当真比什么都要来的心急和恼火,他手下加重了力道,慢慢道:“什么叫坏事?像这样?”手掌又顺着腰际下移。
华鑫见他眼底隐约冒火星,便忍不住拧了拧身子,低声道:“不是我不...咳咳,是今个实在不方便,我每个月的日子到了。”
谢怀源手上顿了顿,好比瞬间被泼了盆冷水,他深吸口气,压着心里的火道:“那你还命人做这种汤水?”
华鑫诧异道:“这汤有什么不对吗?大力说是专给男人补身子的。”
谢怀源:“......”他叹口气道:“罢了,没什么,与你无关,你早些睡吧。”
华鑫嗤笑道:“才吃完就睡,回头养出一身膘。”她从他腿上跳下来,拉着他的手道:“咱们去走走,散散步。”
谢怀源任由她拉着,被夜里的冷风一吹,原本发热的头脑也清醒了些。
两人沿着风入湖慢慢走着,谁都没有开口。
华鑫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地坐下,又拉了拉他的衣襟下摆,示意他也跟着坐下,然后才闷闷道:“其实我舍不得你走,不过我也知道,你是要做大事的人,不能老被个女人拴在身边,别人会笑话你的。”
谢怀源默然无言,只是轻轻坐在她身边。
华鑫有些恹恹道:“你可要早些回来,时时给我写信报平安啊。”
谢怀源握住她的手,轻轻道:“好。”
华鑫见今晚月色不错,温度也正好,就干脆仰头想躺下,却被谢怀源抱住揽到怀里,低声道;“我本来是没有家的,谢府也好,会稽城中的别院也罢,那都是住的地方,如今有了你,便有了家,再不是冷冰冰的飞檐碧瓦,我怎么舍得会不回来?”
华鑫轻声道:“我知道,此去凶险,你要保重。”
谢怀源用自己的长衣裹住她:“我只是担心把你一个人留在京里,你说的没错,京里是个事儿堆。”
华鑫道:“我会保重自己等你回来的。”
两人相互依偎,一时又静静无语,华鑫起身推了推他道:“起风了,回去吧。”
谢怀源拉着她往回走,任由月光把两人的身影拉的老长...
第二日华鑫起了个大早,特地跑去送行,却还是从街头被挤到街尾,看着他在一团花团锦簇中远去,觉得自己的心也被带出去一块,总像是缺了些什么。
大力见她恹恹不快,有意引她高兴,便道:“小姐,俺听说山上的温泉庄子里果子都熟了,要不咱去住几天?”
华鑫知道她说的那座庄子就是当初她和谢怀源去的那座,心里更有些烦闷,懒洋洋地道:“不去了,府里什么新鲜果子没有,还特特跑到山上去吃?”
大力挠了挠头道:“那白茹小姐结了诗社,邀请您去玩,您去不去?”
华鑫没那种抄袭几篇唐诗宋词在古人中大放异彩的心思,便道:“去什么,我又不会作诗,去了也是干瞪眼,在一旁白白地看人家出风头。”
大力奇道:“俺看您屋里的宣纸上写的几首诗词都是顶好的,便是俺不懂这些个,也觉得您比她们强了几百倍,您这还叫不会作诗?”
华鑫斜靠在美人榻上,撇嘴道:“没意思。”她现在一点别的兴趣都提不起来,满心只盼着谢怀源赶紧回来,不过打仗这事儿谁说得准,快的话几个月,慢了得好几年。
大力快把头皮抓破,又想了几个消遣,都被华鑫一一驳回了,只好幽幽地退场。
不过华鑫的清闲日子很快到头,没过了两日,府外就传来消息,谢家转折亲的转折亲来了。
华鑫为显郑重,特地在垂花门那里迎人,倒不是她小气,不肯在大门迎客,只是公爵之间的来往都是有讲究的,这些李家的姻亲没有品阶,更无身份地位,也不是谢家正儿八经的亲戚,所以自然也不能从大门入,这规矩虽不近人情,但规矩就是规矩,在京里却不得不讲究。
她怕慢待了客人,更是看在谢怀源的面子上,这才在垂花门处候了多时,这才看到一大一小两顶轿子被人抬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些仆从家人。
华鑫上前迎了几步,她知道这家人姓赵,是李家的姻亲,等轿子里的一对儿中年男女走出来后,便点头算是行礼,按着规矩叫道:“赵家叔叔,赵家婶婶。”她看了看后面的轿子,走出来一个跟她差不多大的少女,容色平平,不过打扮却贵气,便道:“赵家表妹。”
那赵家当家人名曰赵明,一见华鑫便拿捏着长辈架子,挺着背道:“我那侄子呢?”顿了顿,他又故意问道:“我没看错吧?这里竟不是谢府大门,难不成我走错了路?”
华鑫心里有些不快,更有些费解,哪有这般一来就讨人嫌的,但想到谢怀源,还是笑道:“我兄长出去了,这里是垂花门。”想了想,还是忍不住刺了一句道:“至于您的侄子,我可不知道是谁?您有没有走错路,我也不知道,不过这里是谢府却是没错的。”
赵明还想说话,倒是赵明夫人看她不是个好相与的,又想想自家的麻烦,便换了路数,给了赵明一拐肘,转出笑来道:“京里的规矩大,我们还是晓得的,这位姑娘便是郁陶?”说着就来挽华鑫的胳膊:“真真是好模样,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也不必如此拘礼。”她又介绍道:“这是你叔叔,那是你表妹赵怜儿,至于我,你若是不嫌弃,便叫我一声婶婶好了。”
她既然放低姿态,华鑫也不好再挤兑人家,便在陪着他们慢慢走着,一边跟寒暄,一边打探情况,她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我也去过会稽,那着实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京里虽繁华些,到底不是故土,叔叔婶婶怎么说来就来了?”
赵明张口欲言,又被赵夫人打了一下,然后听她笑道:“也没什么,就是家里有些事儿,还有你妹子大了,在会稽怕耽误了她,便来京里,想给她寻个好人家,我们家也算是有些家底,想来寻个好人家应该不难。”
华鑫有些疑惑,但也不好多问,便顺着她的话赞道:“怜儿表妹好模样。”
赵夫人笑了笑,又忽然长叹道:“说起来...我们家也有桩麻烦事儿。”
☆、100|93
华鑫心里点了点头,要说就是有事相求才正常吗,不然一个拐了好几道弯的亲戚特地大老远跑来干嘛?她想了想,斟酌着词句道:“夫人先请说吧,到底亲戚一场,能帮的我便帮了,不能的只等我兄长回来才做决定。”
赵夫人对这番模棱两可的话不太满意,赵明性子急躁,连忙抢着道:“咱们都知道谢家小公爷是个有本事的,如今又承袭了爵位,天下间除了皇上便属他了,还有什么事是他办不到的?”
华鑫皱了皱眉毛,脸色肃然道:“叔叔慎言,兄长到底是皇上的臣子,自然是为君分忧,是忠君爱国之人,叔叔这话说出去,不光是给谢府,更是给自己招灾惹祸。”
赵明脸色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又很快拔高了声量道:“你就这么吓唬我,便是你跟长辈说话的态度?!”
华鑫觉得此人简直是莫名其妙,身为客人,不谨守礼节也就罢了,竟然还大呼小叫,又不是嫡亲的长辈,这摆的是哪门子的款?
赵夫人见她面色不满,连忙道:“其实说来也是小事,你叔叔性子直,在会稽做官的时候不屑巴结上司,又仗着自己学问好,也不大给人送礼,这才被人惦记上了,下手整治了一番,我们吃逼不过,便躲到了镐京来,还望谢小公爷能看在亲戚的面子上,拉拔我们一把。”说着又转头,红着眼去看赵明:“当初让你给人低个头,服个软,你偏偏不肯,现在好了吧?可是酿出祸事来了?”
赵明神情有些不自然,但还是含含糊糊地应了声。
华鑫仔细打量着几人,她看这一家三口虽面相狼狈,但吃的穿的都是顶顶好的,单那赵怜儿手指上带的祖母绿宝石戒指,就够寻常人家一年的嚼用了,倘若这位赵夫人说的是真的,那他的钱打哪里来?
不过到底是旁人的事儿,跟她也没多大干系,她随口笑道:“我一个女孩子,什么也不懂,还是等我兄长回来再商议吧。”
赵夫人连忙道:“表姑娘也太过自谦了,谁不知道你是青阳公主的女儿,皇上跟前是一等一的体面,你若是肯动动嘴皮子,帮我们说几句,这事儿不也就完了吗?”她又叹道:“说起来,你和怀源不是同母生的到底隔着一层,我们和他到底沾了个亲戚的边,也能帮你劝和几句。”
感情她打的是这个主意,许下一张空头,然后诱着华鑫帮她在皇上面前说和。不过这位赵夫人到底不了解京中局势,现在皇上和他们谢家虽然称不上势同水火,但也差不太多了,赵夫人的打算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华鑫谦和笑道:“我不过是靠着谢府才有了几分体面,在皇上面前哪里说得上话呢?”
赵夫人心有不甘,正要开口,一行人却已经到了花厅,厅中已经备下了酒菜,她再不甘也只能暂时忍下。
华鑫招呼着几人入座,随意聊了些京里的话题,刚说到谢怀源的近况,就见那赵怜儿双眸一亮,问道:“谢...小公爷可是如传闻中那般俊美?”
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问这个问题实在不够尊重,华鑫心里有些不舒服,便只是垂着头饮酒不作声,赵夫人瞪了她一眼,似在责怪她沉不住气,冲华鑫笑着道:“这孩子,常在会稽就听到她表哥的传闻,经常跟我嚷嚷着要见见他,方才真是失态了。”
华鑫笑道:“这也没什么,不是我自夸,京中的淑女里,像是吴国公的孙女,冯大司空的三闺女等等...仰慕我哥哥的,没有十成也有八成,赵家表妹这番反应,实在是算不得什么了。”
赵怜儿听出她话里的意味,咬了咬下唇,转头看了华鑫一眼。
这一眼算不得友善,但华鑫倒不是很在意,这赵家人实在是算不得什么好客人,她难免起了疏离的心思。
赵夫人面色有些尴尬,赵明倒是皱着眉不悦道:“说起来,谢小公爷现在还未娶亲,是不是有了中意的女子,这才拖到现在?”
华鑫看了一眼满面期待的赵怜儿,悠悠然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兄长正妻之位空悬,他自己不娶,旁人也使不上里,不过倒是有许多小官小吏家,想把女儿塞进来做妾,我也常常劝兄长纳几房清白的良家妾,好歹算是续上了香火,可信他也不愿意,我到底是当妹子的,兄长的房里事也插不上手。”
她面上说的平静,心里恨不得指着赵怜儿的鼻子大骂你这个小婊砸!他有人了,有人了好吗!人就在你面前好吗!
赵怜儿脸色一白,转头求助般的看着自己父亲,赵明不耐地看了她一眼,继续试探道:“不知谢小公爷喜欢什么样的?我也可以帮着寻摸一二。”
华鑫皮笑肉不笑地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这种事儿,哪有兄长会特特跑来跟妹子说的呢。”他喜欢我这样的!
赵明脸皮子动了动,又看了赵怜儿一眼,似乎是想请华鑫帮着她在谢怀源面前美言几句,但被赵夫人拉扯了几下,又闭上了嘴。
此时这一顿饭已经接近尾声,华鑫早就不想招待了,便笑道;“时候不早了,不知道叔叔婶婶在京里可有落脚的地方,我派人送你们过去?”
这便是委婉地逐客令了,一般人便该就势告辞,可赵夫人却也装模作样地抬眼看了看天色,故作为难地道:“我们一路赶得急,还没恁下院子住,这拖家带口的,可怎生是好...?”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华鑫还能说什么,只好道:“叔叔婶婶若是不嫌弃谢府简陋,那我便腾出间院子给三位住下。”
赵明和赵夫人略带喜色的对视了一眼,抬步跟着赶来带路的家人往他们的新住处去了。
大力刚才一直跟在华鑫身后没开口,如今满脸鄙夷道:“还亲戚呢,街上要饭的穷酸汉都比他们知道进退些。”
华鑫转头问道:“这家人...你知道多少?”
大力一愣,挠了挠头道:“这俺还真不知道,大人没把这家人放心上,俺也没查。”
华鑫琢磨道:“那就奇怪了,按说他们家犯了事,怎么可能还穿金戴银的,而且这家人行止跋扈,看着还以为他们家是多大官呢,但若说没犯事,干嘛又硬要把女儿塞进来,我把话都说到那份上了,他们还是这般一意孤行。”
大力一拍大腿道:“这有啥男的,俺派人去查查就行了。”
华鑫点头道:“你吩咐管事娘子们,对他们凡事以礼相待就行了,不必过多优待,也不要苛待。”大力点头应是。
华鑫想了想,还是觉得不放心,但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只好吩咐人把他们看得牢靠些。
大力早早地就把她要知道的东西都打听清楚了,皱着眉头跟华鑫说道:“这家人也忒缺德了些,仗着自己的官职,便在辖地内鱼肉百姓,这次犬戎和夷狄人急忙攻城,他们平时只知道贪钱,事到临头却慌了神,卷着钱财拖家带口抛下城中的百姓,早早地就跑了,跑到半路才觉得事情不对,生怕自己玩忽职守被治罪,这才急急忙忙地求到了谢府,他们一家人横行惯了,以为京里还是他们家呢。”
华鑫听得有些头大,便对着大力道:“这事儿咱们别参合了,他们该怎么办便怎么办,回头寻个由头把他们撵出去就成。”顿了顿,她补充道:“算了,还是现在去吧,就说是咱们谢府要整修,不便留客。”
大力点头,吩咐了几句,就命人备下了早饭,华鑫刚吃了没几口,就听丫鬟来回报,他们住的西边院子彻底闹开了。
华鑫本不想管,就派了几个丫头过去说和,没想到那边越闹越凶,她无奈,只好也跟着去了西边院子。
她刚一进去,就看见赵夫人靠在椅子上哭的上气不接下气,赵怜儿在一旁给她抚胸顺气,赵夫人一边哭一边道:“这是要生生逼死我们吗?”赵明怒目瞪圆,正拉着一个管事破口大骂。
华鑫一走进去,赵明便迈出大步,几步抢到她跟前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华鑫微微笑道:“不过是谢府要整修,不方便留客罢了,就委屈叔叔婶婶几日,我定然命人寻个妥帖的宅子给您。”
赵明气道:“你这是狗眼看人低,到底不是亲的,要是谢小公爷在,哼!”
华鑫脸色也冷了下来,对着赵明道:“您倒是跟我说说,我兄长在会怎样啊,难道他还会同意留下个不顾百姓,弃城跑了的亲戚不成?!您也未免太好笑了些,我奉劝您一句,求人便要有个求人的态度,整日摆个长辈的架子,却不做长辈该做的事儿,难道还能让人真心敬重不成?!”
☆、101|94
赵明被人掀了老底,脸色一白,嘴唇抖了抖,底气一泄,还是努力强硬道:“便是我犯了点小错,可咱们到底是亲戚,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你这么大喇喇地把我们一家子赶出去,难道不怕京中人耻笑吗?”
华鑫坐在椅子上,转头看着他道:“叔叔说笑了,我要是留着你们,那才会被京里人耻笑呢,我们谢家世代忠良,如今倒要护着个贪赃枉法,压榨百姓的亲戚,这成何体统?难道我要让谢家被人戳脊梁骨吗?”
赵夫人满面泪痕,走到她旁边,放下身段软语求道:“表姑娘,我知道你是顶顶金贵的人儿,她爹做错了事,是该受罚不假,但她爹若是不行了,你让我们孤儿寡母的如何是好?难道就忍心看着我们死吗?”说着就蹲下身行了一礼。
华鑫侧身避过,摇头道:“夫人说的哪里话,我不过是让你们暂且搬出去而已,哪里就是要害了你们?”
赵夫人暗暗咬牙,他们一家硬要住进谢府,为的就是做出一个自己有靠山的姿态,好让那些想弹劾他们家的人都掂量掂量,如今要是被扫地出门,失了颜面也就罢了,一旦那些盯着他们家的人,知道他们和谢家关系并不好,那还不把他们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赵怜儿抬头看了华鑫一眼,咬着牙道:“说到底,你跟这谢府当家的谢小公爷也不是一母所出,当初青阳公主怎么对谢小公爷的,我们都知道的清清楚楚,你又是个待嫁的女子,摆的什么谱,难道还能替小公爷做主不成?”
华鑫笑笑道:“表姑娘这话说得好,公主...我娘怎么对我兄长的我也不知道,那时候我还没生出来呢,只不过...那时候你们这些他的亲戚又在哪里?当初我还没出世,叔叔婶婶呢?怎么不出来说道几句啊?”
赵明和赵夫人脸色一滞,都齐齐闭上了嘴,华鑫继续道:“有些话我本来是不想说的,说出来有些伤人心,但今个还是说明白些好,省得叔叔婶婶说我不顾念亲戚间的情谊,兄长跟我交代了,说是你们家到底也是转了好几个弯的亲戚,寻常招待一下也就罢了,但若是有麻烦,还是不要沾惹的好,免得有人指摘我们谢家居功拿大,身居高位,有些事不得不小心着些。”
赵夫人张了张嘴,哭道:“难道我们要死在这里吗?”
华鑫提点道:“婶婶也不必过于忧心了,叔叔是有家底的,现在不论花费多少,先把人保下来才是紧要,哪怕散尽家财,只要人还在,银子都是小事。”
赵夫人瞠目,含含糊糊地说不出话来,华鑫冷眼看去,心里暗暗明了,这家人舍不得花银钱,还指望着利用谢府躲过一劫,以后好继续过着作威作福,呼奴唤婢的舒坦日子,这想得也太美了些。
赵夫人见她不说话了,又哭道:“若是只要我们两个老的,便是死了也没关系,可我们还有怜儿啊,若是没了家财,她没了好陪嫁,谁还会要她?”
华鑫心里翻了个白眼,谁要谢府也不要,她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家人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心里有些烦躁,但又不好直接撕破脸赶人,只能耐着性子道:“婶婶这就是想多了,毕竟叔叔做错了事儿,难道还一点代价都不想付?”
赵夫人张着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就见大力急匆匆地跑来,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了几句,她脸色立刻大变,连这里的事儿也顾不得处理了,立刻起身,跟着大力往前厅走去。
赵明一家三口相互看了看,又硬是放厚了脸皮,坐在院子里一动不动。
华鑫这时已经和大力走出了院子,她遣退了周围伺候的下人,低声问大力道:“你方才说的可是真的?!”
大力咬着牙点头道:“宫里传出来的,错不了,皇后娘娘确实已经被软禁了。”
华鑫皱着眉头,满面不安道:“皇后素来端庄贤淑,从无过失,皇上怎么会如此呢?”她转头问道:“咱们在宫里的人可靠不可靠?”
大力点头道:“定然是可靠的,再说了,宫里如今都把这消息锁住了,是那人冒死传出来的,若是假的,干嘛还要费这么大力气封锁住,应该早早地就让人知道。”
华鑫点头道:“那皇上呢?皇上那里怎么说?”
大力摇了摇头道:“具体的俺也不知道,只知道皇上昨晚从昭阳宫里传出了话儿,说是皇后不贤无德,先把人给关了起来,竟连个理由都没有给。”她说到这里,又恍然道:“俺知道了,必然是那俩小妖精搞的鬼,要不然皇上怎么昨晚还好好的,今儿个就要软禁皇后呢?”
华鑫摇头道:“皇上就是再昏庸,也不至于听信别的女人几句谗言,就禁足自己多年的发妻啊,再说了,皇后这么多年来,都大方得体,贞静娴雅,颇有国母之风,又出身名门,皇上便是想对皇后做什么,也该和其他大臣商议一二啊,怎么能就这么擅自做主呢?”
大力一想也是,男人再糊涂,也不至于糊涂到为着小妾连自己发妻都不顾了。
华鑫略微想了想,脑海里突然蹦出一个可能来,身上遍体发寒,便把声音压得更低,问道:“你说...这旨意会不会不是皇上自己的意思?而是有人...?”
大力很快悟了她的意思,自己也怔住了,又摇着头反驳道:“那也不对啊,这么大的事儿,若是有人假传圣旨,皇上肯定是要发现的啊!”
华鑫抿着唇道:“你有没有想过...若是皇上也身不由己呢?”
大力看了她一眼,两人双双打了个寒战,都觉着这空气里带了股子阴谋的味道。
华鑫迟疑着道:“你确定咱们是第一个知道这消息的人?”
大力慢慢地摇了摇头:“这俺可说不准,京里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高门,那些高门人家,若说是没在宫里放几个自己的人,那俺还真是不信。”
华鑫沉默片刻:“别的事儿暂且不论,就算是有什么阴谋,暂时也轮不到咱们头上,可到底皇后对咱们不薄,咱们不能袖手不理,你去钟家谈谈口风,若是他们知道这事儿了便好,若是没有,你就把这事儿隐晦地说出来。”她皱眉叹道:“这事儿咱们使不上力气,皇后到底是钟家人,最后还得靠他们家。再去白家,付家等等,这几户咱们平时交好的人家里探探口风。”
大力点点头,转身去办了。
华鑫想了想,没有回易安院,而是转身回到了,正厅坐镇,仔细盘算着。
照说她现在是在书里,也能根据情况推算出一二,但如今剧情都改的面目全非,阮梓木没走上霸气侧漏的升官发财收妹子之路,谢怀源这个早都该死了的大反派也还没死,反倒是本书第一女主角郁陶离奇曲折地被圈禁起来,不知道死没死,她就是想推测,如今也无能为力了,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回想着原剧情,就在正要放弃的时候,突然有个念头微微闪了闪。
她突然联想到,昭阳殿里的那两位明摆着是阮梓木的人,而阮梓木又明摆着是大皇子的人,如今皇上在昭阳殿里下旨,软禁了皇后,这又代表着什么呢?
她现在就好比一团乱麻里扯出来了一丝线头,得出的结论却让她不寒而栗,难道大皇子...这就动手了?
华鑫握着茶盏搁在手上,心里却想到出征离去的谢怀源他们,如今大将远征,京里的守备空虚,大皇子若是真的选在这个时候动手,是有意还是无意?若是有意的话,他又是怎么做到让犬戎和夷狄掐时机掐的那么准的呢?
华鑫越想越是不安,脑子却转的飞快,默默地盘算起家里的守卫情况来,大力这时吩咐人回来了,华鑫拉住她问道:“大力,我记得怀源给家里留了不少人看家护院,以备不时之需,我是不懂这个的,这些人如今都归你管着,我现在问你,一共有几人,战斗力如何,够不够守住咱们谢府的,若是守不住,那够不够咱们平安退出京里?”
大力想了想道:“大人咱们府里一共留下了五百余人,为了怕太过扎眼,府上只留了一百来人,都在山上的温泉庄子里住着呢,不过离咱们不远,若是有需要,俺就让他们分拨走,一晚上就能悄没声地到谢府,他们都是杀过人见过血得老兵,战斗力是没得说的,这五百人能顶两千人,咱们谢府依山傍水,看着清幽大气,实际上墙壁都是极高的制式,夯实了的,易守难攻,守住应该没问题,而且谢府又密道,平安退出只怕也不难。”
华鑫松了口气,喃喃道:“那就好。”她又抬头问道:“你快去,把府里签了活契的下人都先遣返了,签了死契的,若是家在京里的,也都一并先遣了,只留着不方便走的,让他们分批走,走的小心些,若是有人问起,就说是谢府要大面积修葺,留这么多人不方便,还有...派人去街上,到咱们相熟的几个店铺里采买食物,什么肉啊菜蔬啊米面啊,能买多少买多少,这个要是有人问,就说我要搭慈善棚子。”
大力郁闷道:“这两个也太假了。”
华鑫摆手道:“没时间纠结这么多了,但愿我是瞎忙活,一觉起来什么事儿都没有,若是真出了事儿...只怕也没人管你借口是真还是假了。”
大力点头吩咐,华鑫在正厅坐立不安,急急地等待着钟府白府那里的回信,可她等到华灯初上,日暮西沉,那几人也没回来,让她的心沉了再沉。
突然,皇城那里几声悠长的钟声响起,惊飞了成群的鸟儿,惊鸟的啼鸣和着钟声,在皇城里连绵不绝,声声好像要敲到人的心里去。
华鑫正不明白这钟声的意思,就有个文士打扮的男子冲了进来——好似是谢怀源身边的谋士之一,他站在华鑫面前,顾不得行礼,沉声道:“皇上殁了,全城戒严!”
☆、102|96
华鑫惊得差点从跳起来,惊疑着问道:“此话当真?怎么回事?昨日还好端端的,今儿个怎么突然就殁了?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文士道:“千真万确,正是今天早上的事。”
华鑫皱了皱眉毛:“今天早上?可是皇后被禁足那会儿?”
文士点了点头,苦笑道:“昨日皇上在昭阳殿里,和两位妃子过的夜,今天早上突然传旨说要软禁皇后娘娘,也是差不多这时候,宫里传出了皇上殁了的消息。现如今,..宫里主事的据说是那两位娘娘。”他看华鑫一脸紧张,连忙道:“到底皇后身份高贵,在后宫又颇有根基,她们二人虽假传旨意禁足,但暂且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再往后...可就难说了。”
华鑫试探着问道:“难不成大皇子真的...?”
文士叹气道:“我看八成便是了。”
华鑫急道:“如今皇后被禁足,宫里也没有个主事的人,大皇子岂不是顷刻就能成事?到时候咱们怎么办?”
文士连忙安慰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虽说皇后现下被禁足着,但到底还有十一皇子在。”他见华鑫面露不解,便解释道:“十一皇子虽然不是皇后所出,但到底是皇后养大的,皇后仁慈,待他也是颇为不错,他身上也早都打了皇后一党的标签,总不可能投了大皇子。”他又面露赞叹道:“这十一皇子也是机灵,见宫里情势不好,便立刻去寻了自己的讲经师傅——夏太史和魏太傅,又连忙向各方通传宫里的消息,如今太史和太傅已经进了宫,正要将皇后解禁除来,许多文臣也在宫里议事,一来是为了杀了那两个奸妃,二来是为了放出皇后娘娘住持大局。”
华鑫略微松了口气,又问道:“那如今的情势如何?京里如今守卫薄弱,大皇子会不会攻进来还是个未知数,一旦让他成了事,那咱们的麻烦都大了。”
文士面色肃然,摇头道:“如今有好些权爵之家的人也到了,他们都是在军里有些实权的,正调兵往皇城那里赶,但如今两边虽然都磨刀霍霍,但至今还没人先出手。”
华鑫连连摇头道:“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罢了,”她抬头问道:“皇后是钟家人,这事儿钟家知道多少?”
文士道:“钟家如今主事的人已经赶了过去,定然是知道了,必然会想方设法救下娘娘的。”
华鑫问道:“这事儿...你根谢怀源汇报了吗?如今他们在前线可都知道了么?”
文士点头道:“已经派人加快了马速,加急送了过去,料想不到明天他们就能收到。”他说到这里,忍不住苦笑道:“说起来,如今几个当紧的人物,小公爷,钟仆射,还有最最紧要的四皇子,如今都不在京里,当真是蹊跷得很,如今只盼着他们能带兵赶回来,好歹把京城守住了,不然等他们回来,大皇子已经逼宫成功,继任了皇位,那时候大局已定,说什么都是枉然。”
“蹊跷什么,不过是人为罢了,咱们如今也做不了什么,只能死死守着,等他们来,好歹有个盼头。”华鑫神色稍稍放松,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看看自己是否想漏了什么,将脑子里的人转了一转,然后猛地张开眼,问道:“昭宁呢?昭宁公主现在何处?!”
且不提她和昭宁的情谊,谁都知道,昭宁是皇后娘娘的心尖上的人,若是她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岔子,落到大皇子手里,那后果当真是不堪设想,若是有了这个掣肘,皇后就算是人被放出来了,只怕也软倒了一半。虽说大皇子和昭宁是亲兄妹,不过那点子淡薄的血缘情谊,在皇位面前又值几何?
文士摇了摇头,苦笑道:“本该是在宫里的...可如今,却不知道啊。”
华鑫急道:“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不是把宫里的事儿都打听清楚了吗?!”
文士垂头躬身道:“据说今个昭宁公主偷偷溜出来宫,到现在也没找着,各方人都不知道她如今到底在哪。”他皱眉道:“听说宫里和大皇子都派人偷偷摸摸地寻着,但至今也没个下落。”
华鑫气道:“这个混蛋,活该她被拐子拐了!”她抬起头,沉声吩咐道:“昭宁出宫的次数不多,她性子又好玩,去的地方也不过就那几处。”她报了几个名字:“你把咱们府里能派的可信的人手都派出去,记住,务必要低调,都在这几个地方悄悄打听着,若是一旦找着了人,立刻就带回来!“
文士点头称是,见华鑫仍是一脸担忧,便宽慰道:“小姐也不必过于忧心,公主这番也算是因祸得福,若是在宫里,没准还要出别的事端。”
华鑫神色稍稍放松,又忍不住抱怨了昭宁这死丫头几句,,抬手让人退下。
她刚才说的口干,此时也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抱起茶壶就喝了一大口,直到口舌湿润才停了下来,她刚刚放下茶壶,就见大力走了进来,华鑫连忙问道:“如何?事情都办的如何了?”
大力点头道:“都办妥当了,采买也都差不多采买好了。”
华鑫松了口气,叹气道:“咱们还不知能不能撑过这一次。若是不能...”她迟疑道:“我看这一仗早晚得打,若咱们顶不住,就趁着京中动荡,赶紧走了才是。”
大力点头道:“咱们回丞国去,也不用蹚这个浑水。”她看着华鑫,有些迟疑地道;“小姐,西边院子里住的赵家人如今还没走,咱怎么办?”
华鑫听这死皮赖脸一家人就烦躁,她摇手道:“暂时没工夫理他们,让他们住着吧。只不过...咱们这边的事儿不定要多久才能完,采买的东西若是够,那自然好说,若是不够,那自然是先紧着咱们府里的人,由着他们自生自灭吧。”
大力点点头:“那俺吩咐人不去理他们了?”
华鑫道:“不止如此,你去吩咐守院的下人,把嘴巴都给我闭紧了,把院门都看严,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进出!”
大力‘昂’了一声,转身下去办事了。
华鑫坐在太师椅上焦躁不安,随手拿了本书看,却也没看进去几个字,大部分时间都是盯着书本出神,直到掌灯时分,她派出去打听情况的那几个人还没回来,让她心里更添了一重烦闷。
倒是大力命人做了吃食带进来,华鑫看着那吃食,连连苦笑道:“快撤下去,拿去你们分了吧,我现在哪里吃得下去。”
大力摇头道:“到底吃饭最大,俺觉着吧,咱要撑的日子还长着呢,可不能就这么倒了。”
大力劝人倒是实在,华鑫听着她的话,勉强喝下去半碗粥,又用了几块点心,就听屋外有人汇报,说派出去的那些人回来了。
华鑫连忙搁下粥碗,听着那些人的汇报,心里的焦急总算是稍稍卸去几分。先是钟家传来的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已经被放出来了,那两个奸妃也被关押了起来,被皇后以谋害皇帝的罪名下令鸩杀,钟家如今主事儿的人已经感到宫里了,像是白家,赵家这些家里的主事儿人也都急忙赶到了宫里,家里都是大门紧闭,由当家主母镇着,下人也都还安生。
华鑫听完就松了口气,就听他们又继续说,大皇子那边派人请各家女眷去离开,打的估计是人质的主意,不过人家也不傻,当场就拒绝了,华鑫派去的人都算机灵,生怕跟大皇子撞上,这才耽搁了。
她听完,抬手每人赏了不少东西,这才挥手让人下去,然后静静地看着屋里亮着的牛油蜡烛出神,心里想的却是前线的谢怀源,若这是大皇子布下的局,他会怎么样呢?
这边还没清闲片刻,就听见廊檐外又有人报道:“小姐,宫里派来了人,说是皇后抱恙,让您去瞧瞧呢。”
华鑫先是一怔,然后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大皇子找的理由也忒不靠谱了些,难不成把人当傻子耍?
她懒洋洋地道:“你去回了他们,就说我身上不爽利,就不过病气儿给皇后娘娘了。”
廊檐外那人低低应了声,转身走了,又过了两柱香时间,她又转了回来,声音有些为难地道:“小姐,来的人好似非要见您不可,您看?”
华鑫来了些兴致,微微抬起身道:“非要见我?那好吧,我就去见见。‘反正这里是谢府,倒也不怕他们会把自己怎样。
她略微整了整衣衫,起身跟着大力,被一众丫鬟簇拥着去了前厅。一到前厅,就见一个掌事嬷嬷和一个公公坐在前厅喝茶,脸色有几分不耐,那掌事嬷嬷一见华鑫便道“哟,郁陶大小姐好大的架子啊,竟把我们干晾着这么久,我们可比不得郁陶小姐清闲,可是要回去复命的。”
华鑫整了整衣袖,淡淡笑道:“嬷嬷勿怪,只不过我兄长如今去了前线,偌大的谢府就剩下我一个,而且京中近来又有传言说有伙贼人假传圣旨招摇撞骗,我这才小心了些。”她又抬眼道:“说起来,这位嬷嬷好似有些眼生呢。”
那掌事嬷嬷表情一滞,回道:“我们都是给主子办事儿的奴才,随便派来差遣的,兴许是小姐没见过老身。”
华鑫笑了笑道:“那倒也是。”又问道:“嬷嬷这次来是何事?”
掌事嬷嬷道:“皇后娘娘身体抱恙,便想请你进宫去瞧瞧。”又一翻眼皮子道:“娘娘凤体重要,小姐不会不赏这个脸吧。”
华鑫懒懒道:“那可真是不巧了,我近来身上也不大痛快,若是再去宫里,只怕给娘娘更添一重病气,再说了,我又不是仙丹,娘娘看我能顶什么用?还是去找太医吧,讳疾忌医可不好啊。”
掌事嬷嬷面色发黑,正要说话,就被她身边的公公抬手止住了,那公公恭敬笑道:“小姐说的也没错,我们这次来也不全是为了小姐,而是特地为了公主来的。”
☆、103|97
华鑫用杯盖拨了拨茶叶沫子,心中跳了几下,面上还是不动声色地道:“公主?公主如今怎么了?”
公公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公主今儿个又偷溜出了宫,皇后心里着急,她身上病着,心上却担心着公主,又怕公主躲在谢府里不敢见她,这才吩咐奴才们打探打探,若是公主真的在谢府,还望小姐让公主和奴才们赶紧回去,省得娘娘心里一急,更添了一重病。”
华鑫摇头道:“公公却是找错地方了,公主却是不在我这里。”她想了想,又转口道:“不过今儿个倒是有下人回报,说是有个年轻姑娘来寻我,我当时忙着料理家中琐事,也没空招待,如今怕是走远了。”
公公连忙追问道:“去了哪里?”
华鑫故作思索道:“那倒是不知道,若真的是公主,要么是去西山的佛寺,要么是去东山的马场,左不过就是这些地方,您挨个找找?”她报了两个昭宁可能连听都没听过的地方,然后抬头看着那公公的反应。
那公公面色半信半疑,然后突然又堆出满脸笑来,语气却隐含了威胁:“姑娘是个聪明人,咱们真佛面前不烧假香,我的来路,想必姑娘也能猜出一二,因此姑娘说什么做什么,还是掂量着些好,就算不为着自己,也得为出战在外的国公留条退路。”
华鑫微笑着颔首道:“多谢公公提点,我知道了。”她又转头吩咐大力道:“大力,送客吧。”
等到大力把人送出了府,转身进来,满面不解地看着华鑫:“小姐,那二尾子说话那般不客气,您干嘛不让人直接扔了出去,反正他到底是谁的人咱们也心知肚明,肯定是大皇子那边派来的,那么客气做什么?!”
华鑫道:“谁想对他客气了,只不过是为着昭宁,咱们这里说话婉转些,可信度才更高,且让他们去东山西山找人吧,但愿那丫头能机灵点,躲过去。”
大力疑惑道:“您骗他们的?那他们发现了找您麻烦咋办?”
华鑫撇嘴道:“你看着吧,估计不过一天两边人就要动起手来了,到时候谁有闲心顾得上咱们,再说了,我只说有可能在那些地方,又没说肯定,他们硬要去找,冤得了谁?”她吩咐道:“咱们这里虽然不是主攻的地方,但也树大招风,你把府内的防御可都做好了?”
大力点头:“早就好了!”
华鑫长长吐出口气,唉声道:“只盼着前线那里能早些收到消息,早早做下决断,估计宫里那伙人也急着呢。”
大力拍着大腿道:“可不是这个理儿。”
华鑫站起身,正要跟她一同回易安院,就见一个管事匆匆跑来,低声道:“小姐,门外一个年轻的姑娘家,闹着非要见您。”
华鑫愕然道:“见我?”
管事低声道:“可不是,您说了,任何人现在进出府都要跟你回报,我这急急地就跑来了。”
华鑫心里想了想,微微抬高了声调:“快把人带进来,这事儿不要声张,一共知道那姑娘来找我的有几人?!”
管事见她面色肃然,连忙道:“除了奴才,就只有守门的两个家人。”
华鑫松了口气,沉声道:“这事儿除了你们三个,我不想再让旁的人知晓,你记住了回去跟那两人说,这事儿要是他们吐出半个字,别怪我手下不留情。”
管事见她面色冷肃,连连躬身应是,华鑫缓了口气道:“你快去,直接把人带到我院子里来。”
管事应声下去了,大力皱着眉疑惑道:“那姑娘是...?”
华鑫摆手道:“除了昭宁还能是哪个?”
果然她猜的不错,华鑫一进院子没多久,昭宁穿着一身素净的衣服,红着眼眶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个丫鬟。
华鑫看见她,没好气地道:“你如今可真是出了名儿了,满城的人都在找你,都快火上房了,偏你还悠哉悠哉!”
昭宁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还不忘还嘴:“你才,你才悠哉呢,人家都快吓死了。”
华鑫叹了口气,拉着她坐下,问道:“可曾吃过东西?”
昭宁更委屈了,连连摇头道:“我哪里有功夫吃东西?”她抬眼看着华鑫道:“我父皇...父皇他可是真的去了?”
华鑫心里暗叹,不管在她眼里周成帝有多昏庸无能,但他对昭宁却真是极好的,所谓父女连心,大抵就是这种感觉了。她避开昭宁的目光,对着大力道:“你去吩咐人做点吃的上来,就说是我晚饭没吃好,想夜里再加些。”
昭宁看她回避,立刻握着她的手问道:“你倒是说啊,我父皇的事儿...可是真的?!”
华鑫叹了口气,慢慢点了点头:“我也是今儿早才收到的消息,据说是宫里的两个妃子害死的。”
昭宁一下子伏在桌上失声恸哭起来,华鑫和那丫鬟劝了好一时,她这才勉强抬头,红肿着眼睛问道:“我要是在宫里便好了,也不至于...”又咬着牙恨道;“那两个贱人!”
华鑫用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摇头叹气道:“你便是在宫里也无甚用处,不过是多填一条人命罢了,都晓得你是皇后心尖尖上的人,要是你在宫里,那些人未必会放过你。”
昭宁抓着她的手问道:“那我母后呢,我母后如今如何了?我听说她被人软禁了,是不是也...”
华鑫连忙道:“当然没有,亏了你十一弟机灵,去找了两位重臣,又联络了其他权贵重臣,把皇后娘娘放了出来,如今宫里情势还算稳当,宫里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出大乱子。”当然了,时间长了可就难说了,她在心里悄悄补充。
昭宁精神稍稍振作,华鑫趁机问道:“你也是个好本事的,宫里和大皇子那里都在找你,竟一个也都没找到,还让你直接避过他们,跑到我这里来,你到底是怎么藏的?”
提起这个,昭宁略带得意地道:“这有什么难的,我跑到玉带湖上,扮成是伺候人的小丫鬟,这才躲了过去,哪里人多,他们怎么也想不到,堂堂一个公主会到那种地方去,我听说宫里出来人找我,本想跟着回去呢,结果那个来找我的人却被我认了出来,是大皇子身边的一个侍从,我这才知道他们也假扮做宫里人来找我,我分不清谁是真的来找我的,便只能暂且先躲了起来。”
玉带湖是那些才子佳人常爱去的地方,平素人就多,华鑫听了讶异道:“你胆子也忒大了些,然后呢?”
昭宁继续道:“到了晚上,人渐渐少了起来,我怕打眼就溜了出去,叫了辆马车,却不敢说直接到谢府,让他停在有三四条街远的地方,自己走了过来。”
华鑫苦笑道:“你真是胆大包天,这大半夜的,就算大皇子的人没找着你,万一被骗子拐子捉去了,只怕后果更严重。”
昭宁摆手道:“还指不定谁骗谁呢?”她苦着脸对华鑫道:“我旁的人不敢相信,如今只剩了你了。”
华鑫翻了个白眼道:“那我真是谢谢你了。”
此时已经端上了饭,华鑫递了筷子给她,她勉强吃了几口,又吃不下了。
华鑫叹气道:“我府里如今只怕比宫里还安全些,你且放心住几日,我去派人捎口信给钟家,让他们告诉皇后你在我这里,省得皇后担心。”
昭宁捏着筷子犹豫道:“其实我想进宫陪着母后...”
华鑫摆手道;“你可别,你在宫里,只怕娘娘更担心。”她又劝慰道:“大皇子这番虽然布置的好,但全仗着一个‘快’字,只要咱们能撑得下去,等着你四哥带人赶回来,就不必担心了。”
昭宁咬着下唇道:“好吧。”
华鑫怕她又偷溜,连忙道:“你在府里好好住着,肯定是无甚大碍的。”
昭宁点了点头,神情却不甚开怀。
华鑫正要再劝几句,就听门外又有人敲门道:“小姐,赵家老爷那里又出了些事。”
华鑫如今已经烦闷至极,冷声道:“他们又怎么了?!”
外面那人迟疑着道:“他们听说大皇子造反的消息,觉着咱们谢府不太太平,所以便闹着要走。”
华鑫正要点头让放人,忽然又看了昭宁一眼,心里一动,抬高声音道:“他们把谢府当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告诉他们,早上让他们走他们不走,如今可是没机会了。”
那人迟疑道:“这...到底是亲戚。”
华鑫冷声道:“有这么整日给人找麻烦的亲戚吗?!跟他们说,若是再敢吵闹,明日的三餐就全断了。”顿了顿,她又压低声音道:“你命人去看着他们,一旦有什么异动立刻向我回报。”
外面那人躬身应了,转头下去办,
昭宁疑惑道:“亲戚?你们家的亲戚来了?”
华鑫给她盛了碗汤道:“可不是,一屋子极品,整日的闹事不消停。”
昭宁接过碗犹疑道:“可到底是你哥哥亲娘那边的亲戚,你这样慢待是否不太妥当?难保不会被你哥哥责怪。”
华鑫摇头道:“如今是非常时期,也是没办法的事儿,要怪就怪他们没赶上好时候。”她抬起头,半打趣道:“你如今在我这里,我可得小心着些,若是有个磕了碰了的,那不皇后娘娘不是得拿我的命抵?”
昭宁拍了她一下,华鑫冲她一笑,让丫鬟去收拾床,好在她的床够大,睡下五六个人都绰绰有余。
如今昭宁找到,她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这一觉睡得也沉,直到半夜,才被一阵拉扯给拽醒了。
华鑫揉眼问道:“又怎么了?”
昭宁没说话,拉着她跑到窗边,华鑫先是迷蒙了一会儿,又微微张大了眼。
皇宫那里,不知何时起了冲天的火光!
☆、104|98
此时的天已经有些泛白,远处红艳艳的颜色格外清晰,衬得满天星都没了光彩,两人静静地站了许久,直到漫进屋里的晨露沾湿了两人的衣裳,她们这才回过神来,相对无言。
昭宁此时格外沉默,扶着窗边的手却根根泛白,才神情有些恍惚地问华鑫:“你说这次...咱们能赢吗?”
如今万事都没个定数,谁知道到底是赢还是输,华鑫想了想,还是握住她的手道:“你放心着些,如今各方重臣都站在咱们这边呢,咱们肯定能赢。”
昭宁点点头,神色稍稍开怀,华鑫正欲再跟她说几句,就听门外又有人来报:“小姐,那赵家人又闹了起来。”
华鑫换了衣服走出去,皱眉问道:“不缺吃不缺喝的,又怎么了?”
那来报的丫鬟是华鑫房里的大丫鬟绿橘,虽不比大力亲近,但也是一等一的周到妥帖,专门被华鑫派去看着赵家那一屋子极品。绿橘面上带了几分恼火无奈:“也不知发了什么失心疯,昨日还好好的,死活不愿意离开谢府,怕离了这里没了仰仗,如今却闹死闹活地非要走,活似府里有吃人鬼儿。”
华鑫听她一串比喻用的精妙,笑道:“如今府里不大太平,他们想走也是人之常情。”她笑着笑着,脸色忽然一变,笑意收敛,问道:“他们是几时开始发作起来的?”
绿橘想了想道:“具体的不记得了,但大约是那两位宫里派来的随侍刚走那阵儿。”
那两人刚走,可不是就昭宁刚来?华鑫脸色微沉,对着绿橘道:“你且等等,我跟你瞧瞧去。”
她回身看着昭宁眼巴巴地看着她,便笑道:“你这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听能说的吗?”
昭宁迟疑着道:“昨日我刚进你府里,便在花园那里见了个人影,但当时影影绰绰地看不分明,那人影一闪身就没了,我当时心正慌,也没敢多看,你说她会不会发现我了?”
华鑫脸色有些阴沉,埋怨道:“你怎么不早些跟我说?”
昭宁讪讪道:“我这不是怕看错了让你更烦吗?今儿个你家亲戚闹着非要见你,我这才觉着不妥当的。”她顿了顿,正色道:“那家人...你若是能处置就处置了吧,别一时心软,我这可不是为了我,你若是被人知道私藏了我在府里,大皇子那里势必要派了人来硬的,到时候咱们俩就只能在地下做姐妹了。”到底是皇室女,杀伐果决,倒没有一般闺阁小姐的优柔。
华鑫啐道:“你就不能说点好听的?什么地下不地下的?!”她又冲着昭宁点头道:“我省的了。”然后跟着绿橘走了出去。
她一到西边院子,就见哪里围了好几个相劝的管事,还有更多的看人的护卫,赵明犹自愤愤,口中骂着些‘狗眼看人低’‘不敬长辈’‘没有王法’等话。
华鑫提着裙子,不急不慢地走了进去:“叔叔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我多留您住几日,怎么就成了狗眼看人低了?”她一边说,一边让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怕一会儿有些话不好教旁人听见,只留下大力陪着。
赵明一见人少,声气立刻壮了起来,高声道:“我警告你谢郁陶,就是你老子如今在这里,也不过和我是个平辈,待我也得客客气气的,你一个小辈,竟然把我们一家子生生禁了足,还有没有点伦常了?!”
华鑫诧异道:“外面正值兵乱,我怕叔叔一家子出去出了事儿,这才好心叫叔叔一家子特地留在谢府,这怎么就算是没得伦常了?再说了,昨日叔叔不是硬是要留下吗?怎么今日换了口气来了?”她又叹息道:“我左右是个不讨好的,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真是...哎!”
赵明眼珠子转了转,连忙道:“不必了不必了,我这才想起我在京里另有位友人,他住的离皇城远,只怕还安全些。”
华鑫冷笑道:“叔叔说的那位亲戚,不会是大皇子吧?”
赵明脸色一白,闪过几丝慌乱,随即又故作镇定道:“大皇子,这跟大皇子有什么关系?!”
华鑫也不理他,转头看向瑟瑟的赵怜儿,微笑道:“敢问昨日怜儿表姑娘在何处呢?”
赵怜儿到底比不过两个老的,听她这么一问,脸色发白,结结巴巴道:“我,我哪里也没去,就在西院里呆着,哪里也没去,哪里也没去...”
华鑫微笑道:“我不过闲话几句,表姑娘紧张什么?”她又抬起手,理了理上面的金扣道:“我今个听人说有人在花园见到怜儿姑娘了,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她看着赵怜儿,一字一句地道:“有些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管不住自己的腿,所以死的会格外早些,你说是吗?”
赵怜儿瘫倒在地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赵明勉强道:“你带了来路不明的人进府,等于是要我们的性命,难道还不许我们自保?!”
华鑫毫不掩饰眼底的厌恶,冷冷道:“你们安生地在府里呆着吧,必然不会害了你们的性命,若是再出什么幺蛾子,我定然不会再手软的!”她抬步出了门,对着护卫吩咐道:“不管出了什么事,决计不能叫这家人出这座院子,若是他们再敢吵闹,那就先清清静静地饿上他们几顿。”
护卫也不废话,点头应了。
华鑫一脸着恼地跟着大力出了门,恨恨道:“你瞧瞧这叫什么事儿?我好吃好喝地供着,反而还惹了一身骚,早知道就不放人进来了,真是!”
大力没说话,眼底的煞气却时隐时现。
华鑫转头问道;“如今外面的情形怎么样啦?皇宫那边如何?”
大力点头道:“皇宫倒还好好的,昨日东华门一度失守,幸好白老将军当机立断,立刻命人抢了回来,如今皇城内外正激战着呢,怕是没功夫顾得上咱们。”她补充道:“还有其他府邸也都完好,据说大皇子本来是想攻下几个权贵府邸绑几个女眷妻儿,好威胁守皇城的男人,不过人家到底也不是吃素的,不是趁乱跑了就是拼死抵抗,大皇子碰了一鼻子灰,又怕耗费兵力,便只能收手。”
华鑫嗤笑道:“也难为他了,这种下作手段都能想出来,真是不堪。”
大力耸肩道:“据说不是他想的,是姓阮的想的。哦,对了,如今街上不让随意出入,稍有不慎就动刀子杀人,咱们要出府采买暂时是不能够了。”
华鑫点头道:“幸好我备下的及时,咱们的东西都有富裕,总不至于太狼狈,其他府邸呢?”
大力点头道:“都听了您的建议,也早早地把东西备下了。不过...防着人攻打谢府暂且不必,但防着流民还是必要的。”
华鑫疑惑道:“流民?”她略想了想道:“我对这个也不懂,就交给你全权安排吧。”
大力应了声,自己跑去忙了。
事实证明,大力还是很有先见之明的,她们早上还在商议流民暴|乱之事,下午就有流民来攻打谢府了。
说是攻打其实还是抬举了,这帮人平时就是京里那些欺压良善,鸡鸣狗盗的市井之徒,如今京里动乱,别的人家都惶惶不可终日,唯独他们上蹿下跳极是开心,趁着打仗纠结上一伙人,跑去那些平日想都不敢肖想的高门府邸发一笔横财。
华鑫站在正门口,听着门外轰隆隆地响声,眉宇间难免有些担忧,大力倒是镇定自若,指挥着人轮番着上,谢府护卫居高临下,一轮又一轮地放箭,不一会儿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地倒下一片,剩下的那些有心有不甘的,口里兀自叫骂不休。
华鑫想了想道:“先别忙着杀人,留个活口,我问问些如今的情况。”
大力点头应了,不一会儿就哭丧着脸走进来:“都死了,要不就都跑了。”
华鑫叹口气,冲她翻了个白眼。
接下来的两天倒也算太平,大皇子派人过来打听了几回昭宁的下落,都被华鑫打发了回去,只是来人口气一次比一次加重,说话一次比一次不客气,到最后干脆是*裸地威胁了,华鑫心里也颇为焦躁,如今两方虽暂时相安无事,但那都是表面上的,万一大皇子认定了昭宁在谢府,下了狠心要来攻打,谢府这里是决计守不住的。
她如此忧心忡忡了两日,大力总算是带来了一个好消息,谢怀源他们已经收到信儿,留下一半兵力对付犬戎,其他人已经踏上返程了,他们轻装快行,大约三五日就能到达京城。
华鑫拍着胸口松了口气,大力却及时泼冷水道:“小姐您先别松懈,若是大皇子那边也收到了大人他们返程的信儿,万一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对您不利的举动,这可怎么办?”
华鑫心里一警,虽说祸不及家人,但以大皇子的人品,还真干得出来这种事,万一他下令强攻谢府,捉了自己来胁迫谢怀源,这可怎么办?她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大力一耸肩道:“俺可没啥能耐,到时候只能带着您跑了。”她看华鑫眼底下的青黛,劝慰道:“您连轴转地忙了这些日子,也该好好歇着了,别等着大人没回来,您身子就先垮了。”
华鑫这几日确实忙乱,连走路都是打着晃儿的,便掩嘴打了个哈欠,含糊道:“那我先下去歇歇,你有什么事了叫我。”然后便跑去卧室里的榻上歇着了。
这几日忙的四脚朝天,也没功夫想些别的,如今偷得半日闲,一靠在榻上便想到了谢怀源,想着他回来就能安安生生的,嘴边含着笑睡去了。
没过了四日,大力就传来消息,说是谢怀源已经带人赶到卫城了,约莫今儿个晚上就能到京城,华鑫嘴边的笑意还没完全绽开,就听一个守卫匆匆来报——有人攻打谢府大门!
☆、105|99
华鑫脸色隐约有些发白,握着椅子扶手的手也紧了紧,深吸口气道:“我跟你出去看看。”
一旁的昭宁见她动身,也立刻赶来助阵,华鑫抬手挡住了她,摇头道:“你也别去了,他这回主要目标是我不是你,我若是...你还能跑出去,咱们两人若是一起被逮住,那可就全完了。”
昭宁咬了咬牙还要再说,华鑫抬手压了压她的手,面色肃然道:“你这时候得听我的,别犯倔了,咱们俩扎堆儿最没有用,到时候还得让人一锅端了,我让人先护送你到别处,我们谢府原是前朝的皇宫,里面有不少密道,我让人带你去,若是见机不好,你就从密道里出去,想办法去找我兄长。”
昭宁眼泪婆娑道:“那你呢?你可怎么办?”
华鑫哭笑不得地拍拍她的肩膀:“我又不是必死无疑,你哭丧着脸做什么,来,笑一个!”
昭宁破涕为笑道:“你这时候还有心思讲笑话。”
华鑫摇头道:“你别难过了,快些走才是正理,我兄长的人已经到了京郊,只要能撑住这半日,那就不必担忧了。”她转头对着护卫道:“你好好护着她,日后少不了你的赏。”
那护卫躬身应了,带着昭宁下去。
大力问道:“照我说,您就该跟着昭宁一起走,这里有我就行了。”
华鑫摇头道:“他们若是看我这个主人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在,必然得起疑的,到时候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再说了,如今外面能比府里安全多少,逃出去只是逼不得已时候的事儿,这一大家子的,我岂能撂下了就走?”
大力皱着眉不说话,华鑫略微定了定神,扶着她的手往外走。
几个护卫牢牢地簇拥着华鑫,一行人走至前院不远处,发现那里已经钉满了残破的弓箭,院墙上满是血渍,空气里一股热油的味道,几个人架着梯子,合力抬起热油往下倾倒,院墙外传来声声的惨呼,显然已是经过一轮激战。
如今谢家的正院院墙已是满目疮痍,朱红色的大门被打掉了十几颗铜钉,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大门虽黑一块红一块的刺目,但却坚持挺立着,不曾有半分开启的迹象。
华鑫转头问大力道:“依你看,还能守住多久?”
大力摇头道:“这个俺也不知道,如今大皇子的主兵力都在皇城那里,到咱们这儿的人只是一少部分,若是他发了狠,执意派兵攻打咱们府,咱们这里到底不比皇城,定然扛不住的。”
华鑫叹气道:“咱们得加把子劲儿,至少得等着他来。”
她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外面正紧的攻势歇了下来,她正觉着疑惑,就听门外一道清朗的男声遥遥传来:“郁陶小姐可在?”
......
谢怀源遥遥望着京城,不断地催动胯下战马,倒是他旁边的钟玉心疼道:“这可是上等的好马,你轻点,也能骑得起来。”
谢怀源看他一眼,皱眉道:“你们钟家的根基都在京里,难道你没有半分着急吗?”
钟玉摊手道:“我急啊,急又有什么用?”他苦笑道:“你还不知道我们钟家,一屋子的娘子军,只要有女人在,这天准塌不了。”
谢怀源面无表情,眼底微微焦急,就算他如今不知道京里的情况,也能推断出情况的紧急,她只有一人在,能不能撑得住?
钟玉少见他面无表情惯了,这般焦虑神情倒是少见,便试探着问道:“你妹子在京城,你担忧些也是应该的。”顿了顿,他正色道:“这次你要主动带兵来回援,我本来就是不赞成的,虽说咱们被大皇子摆了一道,可犬戎大军来袭却是真真的,你可曾想过他们若是得了手,咱们大周的边境可就危了。”
谢怀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钟玉沉吟了片刻,面色肃然道:“我不愿过问你的私事,但也知道,你不是那种因为别人一条命,就会坏了全局布置的人,这次带兵回京驰援,明明可以派遣副将来,你硬是要自己过来,你对她未免关心太过了吧?”
谢怀源看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钟玉沉声道:“我在想你近日的种种反常,本来一直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如今我想了个假设”他抬眼道:“若是当日那沈府三姑娘说的是真的,那女子确实不是你的亲生妹子,这一切就都好解释了。”
谢怀源冷冷道:“无稽。”
钟玉道:“难道你要让我直说,你恋慕自己的亲妹子吗?”
谢怀源脸色猛地沉了下去,钟玉立刻道:“如今大敌当前,我先不与你讨论这个,等到战后你须得给我个说法,我不能就这么白白让你蒙骗了那么久。”
谢怀源还未答话,就见有个穿着布衣的骑士匆匆来报:“大人,谢府如今被大皇子带人围了起来!”
......
华鑫听着这声音,皱眉道:“阮大人?你和大皇子都是干大事儿的人,何必在这里跟我一个小女子计较呢?”
阮梓木声音依旧从容,但隐含了一丝阴狠与焦急:“谢小姐,殿下和我并无恶意,只是邀请小姐出府一叙而已,小姐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
华鑫高声道:“大人说笑了,我和大皇子不过泛泛,有什么可叙的?”她冷笑道:“倒是大人,别紧赶着巴结主子,小心站错了队,到时候丢了脑袋,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阮梓木道:“那就不劳小姐操心了,如今小姐铁了心要和大皇子作对到底,那就休怪在下手下无情了。”他扬声道:“你不在乎谢府的安危,难道连二小姐郁喜的性命也不在乎了吗?”
华鑫一怔,这里有些日子没见着郁喜了,她差不多都把这人忘了,如今冷不丁被阮梓木提起...她转头看了大力一眼,然后扬声道:“阮大人好大的口气,大皇子的妃妾是生是死,你也做的了主吗?!”
阮梓木高声冷笑道:“事从权益,大皇子也不得不忍痛割爱了。”
华鑫一怔,她对郁喜无甚感情,当然不至于为她舍了谢府上下几百号人的性命,但那到底是条性命,不救又说不过去,这便是道德难题了,她咬着牙,左右为难,却不是在纠结该不该开府门,而是想个办法好歹把郁喜救下来。
大力在一旁看她神色有些为难,撇嘴道:“小姐,你理他呢,先不理郁喜小姐当初对你做的那些事儿,您别忘了,公主就在咱们府上,难道为了她一个,让皇城这么多人这些日子的抵抗都白瞎了吗?”
华鑫抿着唇,微微点了点头:“你说的是,是我想左了。”她深吸口气,扬声道:“是我对不住郁喜,可也不能让谢府上下数百人跟着她陪葬,就当我是个贪生怕死的吧,阮大人有什么招式就尽管使出来,我接招就是了!”
阮梓木那边似乎滞了一下,然后阴冷地道:“小姐真是做得好事啊,为着自己活命,连亲妹子的性命都不顾了,还是说...这不是你的亲生妹子?”
这回华鑫那边却没有传来动静,阮梓木脸色阴沉地等了会儿,一个穿着黑甲得将士躬身上来,压低声音道:“大人,大殿下执意不同意送郁喜姑娘过来,下官也劝不了。”
郁喜近来颇得宠爱,阮梓木一开始本想用郁喜来威胁华鑫,但大皇子执意不肯,他只能出言暗诈,没想到华鑫压根不接招。他看了那黑甲将士一眼,恨声道:“只知在女人窝里享乐的废物,我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人!连个女人都舍不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黑甲将士弓着身不敢搭话,突然,谢府西边院子竟起了冲天的火光,他大喜道:“大人你看!”
阮梓木亦是万分欣喜,高声道:“命令全队人,从西边攻入,不得有误!”
华鑫在正门内,本来还暗暗诧异外面怎么没动静了,却猛地一转头,看见西边院子里竟燃起了冲天的大火,她抬头惊问道:“那里是哪儿?!”
大力皱眉沉声道:“西边院子,是赵家人现在呆的地方。”
华鑫变色道:“没留下人看着他们吗?”
大力苦着脸道:“本来是留了的,结果这回为了守正门,就把人都调了过来,只留下了两个咱们家的下人看着。”
华鑫此时也顾不得训斥她,连忙吩咐道:“你去给我调来三分之一的人跟我去西边院子,其他人留下守正门。”
大力连忙应了一声,抬手带了一队人过来。
华鑫带上她,提了裙子往西边院子跑,就见有个管事一脸慌张地跑来,高声道:“小姐不好了不好了,西边院子里已经有人攻过来了!”
☆、106|910
他紧张地声音微微变调,华鑫却是大惊失色,转头问大力道:“咱们通往外面的那条道,是不是就建在西边山林那里?”
大力面色也是惊怒交加,重重点头道:“昭宁公主走的就是那一条。”
华鑫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连忙道:“你带着护卫,不要再管别的事儿了,宅子毁了还能再建,咱们现下得赶紧把昭宁找回来。”
大力也分得清轻重缓急,立刻点头:“俺这就带人赶过去。”
华鑫皱眉懊恼道:“这也怪我手太软,若是把那一家子捆起来扔到地窖里,也没那么多事儿。”
其实按照大力的意思,她是想把那赵家人直接杀了了事,不过此时见华鑫满面懊丧,还是安慰道:“小姐,眼下大皇子也腾不出手来带援兵支援,咱们的人也未必就会输给阮梓木,你先把心放宽。”
华鑫深吸了口气,面前压住心中的慌乱,立刻道:“咱们赶紧去吧。”说着就率先提步走向西边林子,大力也紧随其后带着人跟了上来。
西边林子不是像风入湖一般后来引水修建的,而是一开始建谢府之前就有的,常传出前朝宫妃丫鬟夜里在那里嚎哭的风闻,华鑫虽不信这个,但当年谢必谦觉得这林子晦气,坚持不让儿女来,所以华鑫统共就来过两回,还是谢必谦死后来看看林上能种什么东西,因此对这里并不算十分熟悉。
她走了一会儿便觉着体力不支,捂着胸口连连喘气,大力本想背她,被她摇手拒绝了:“现在找昭宁是要紧,不要浪费多余力气,我这里不碍事。”她又深深吐纳几口,动手把刚才跑散的头发绾了起来,觉得精神稍稍好了点,问大力道:“咱们现在不能大声喊人,便是喊了昭宁估计也不会应下,连火把也不能打,只能摸着黑找了。”
大力摇头道:“俺知道密道的地方,那里俺熟,公主十有*就是在那里。”
华鑫稍稍欣慰,正要说话,就见一只火箭从不远处射了过来,林间本就易燃,她眼前呼啦一大片都烧着了,大力一边护着她,一边下令往后退,这时对面射出火箭的队伍走了出来,领头的正是阮梓木,他借着火光看清了华鑫的脸,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就万分兴奋起来,高声道:“谢小姐,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相遇了,真是三生有幸啊!”
两队人都是摸黑乱走,谁能想到就是这么倒霉的撞上了。
华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阮梓木笑了笑,随即面色也渐渐狰狞了起来,遥遥一挥手:“抓住她,要活的!”
两边队伍立刻就短兵相接起来,阮梓木那边的人数是华鑫带的人的两倍,而且他们要护着华鑫,轻易不敢挪动,再这么下去,落败只是时间问题,她看了看眼前的形势,咬着牙道:“如今正是夜深,一会儿等那边火熄了之后,我就一个人往林子下面跑,你带人冲出去。”
大力一边挡开一箭,一边急道:“小姐,这大黑天的你一个人可咋办?”
华鑫面色肃然道:“咱们分散了目标还能好点,若是咱们在一起,他们在后面追着打,那就是别人的活靶子。”
大力也是果决之人,听她说的有道理,也就不再多劝,这时烟火渐熄灭,大力突然转过身来,一把她举了起来,低声说了声‘小姐快走’然后就用力抛了出去。
华鑫在半空中做自由落体的时候忍不住心里哀嚎,她是想走,但不想这么走啊!
大力估计还是留了手的,她被扔了一段距离之后就停了下来,不过这片地方是个不高不矮的山坡,她只是听了片刻就顺着山坡一直滚一直滚,直到撞到一棵树才停了下来,疼得眼冒金星,五脏都颠倒了。
她一边揉腰伸腿骂大力,一边抬头看,大力为了拖延,故意没有直接突出去,而是停在原地激战了一会儿,华鑫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就连忙扶着树一瘸一拐地往下走,西边的密道她隐约记得路,便凭着记忆瞎子摸象一般地向林外跑。
西边林子里有条小溪,小溪尽头便是密道所在,也亏得是她运气好跌跌撞撞竟也找到了这里,她不敢一直沿着溪边走,生怕被阮梓木的人发现,只好仍旧走在林子里,隔一段时间出来确定一下位置,又重新隐没在山林里。
就这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华鑫看见溪水渐渐干涸,尽头有个破烂的木屋,那当初就是给守林人住的,在屋里修了条以备不时之需的通道,她看到那布满灰尘的屋子,终于松了口气。
此时天已至半夜,正是更深露重的时候,她身上穿得不多,被动的轻微颤抖起来,便抱起双臂搓了搓胳膊,推门走了进去。
华鑫刚一迈进,就感到一道劲风迎面而来,她立刻闪开,惊声道:“谁?!”
那偷袭她的人诧异道:“郁陶?”然后匆匆就着月光看她的脸,也惊讶道:“你怎么这幅样子?”
华鑫听是昭宁的声音,连忙道:“是我是我,可算是找到你了。”就算不用铜镜她也能才道自己现在这幅样子,肯定三分像人七分像鬼,难怪昭宁会认错。
昭宁见是她,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赶过来扶她,一边诧异问道:“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华鑫苦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昭宁气恼道:“我就跟你说了让你别手软,你看吧,现在闹出事儿来了!”
华鑫摆手道:“天下间哪有后悔药吃?我已是悔过了,你可别再说了。”顿了顿,她又问道:“你说说看,你怎么没有跑出去,我派来护卫你的人呢?”
昭宁脸色有点发白:“我们本来在一起在这里呆着,想先看看事情如何,后来西边院子里起了大火,离我们这里极近,那两人见事不好立刻当机立断地带我出去,可是我们没想到院外也有那么多搜捕的士兵,他们两个为了护着我死了,我不敢多留,便偷偷地又折返了回来。”
华鑫也是苦笑,没想到她已经逃出生天了,又被迫给人逼了回来,于是叹着气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没什么不对,你一个姑娘家,没人护着去跑了出去,就算不被大皇子的人捉到,被流民看到了也不是好玩的。”她见昭宁神色仍是不开怀,便微微摇了摇头道:“先不说这个了,这里已经不安全了,咱们先行离开。”
昭宁正要点头,就听外面不远处有人高声道:“大人,这里有座房子!”
华鑫和昭宁双双惊白了脸,两人对视一眼,华鑫先一步捂住她的嘴,也顾不得脏不脏了,把她拖到灶里藏着,头先发出声音那人大咧咧地推门走进来,随意环顾了一下,然后对着后面高声道:“没人!”
华鑫心如擂鼓,听了这话正要松口气,就听见阮梓木的声音也传了来:“你好好看着些,不要马虎。”然后华鑫便就这依稀月光,见阮梓木抬步踏了进来。
他也是先环顾了一圈,然后才道:“你仔细搜搜,不要拉下...”他的声音猛然顿住,双目直直地看向地面,华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那遍布灰尘的地板上,正有着昭宁和她踩出的脚印。
阮梓木看了一会儿,冷冷一笑道:“谢小姐,大公主,你们是打算自己走出来?还是微臣请你们出来?”
昭宁和华鑫对视了一眼,都双双捂住自己的嘴巴。
阮梓木轻轻弹了弹手指,抬起手淡淡道:“我也懒得费人力搜查,既然两位执意不肯出来,那我就放火烧了这所房子,看两位能坚持多久?”
说着就还真的退了出去,华鑫伸出头看了看窗外明灭的灯火,轻轻拉了拉昭宁的手,一字一字地划道;“密道。”
昭宁会意地点点头,两人心意相通,都担心是阮梓木使诈,所以都静静地等着,没想到阮梓木当真是个狠人,一出门就令人堆了柴,然后寒声道:“两位,我再问一遍,你们当真不出来?”
华鑫和昭宁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开口。
就听门外阮梓木冷冷一笑,正要挥手令人防火,就听一道清冽的声音遥遥传来:“谁准许你在我谢府撒野?!”
华鑫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下意识地就像跑出去,结果被昭宁死死拉住。
门外又是一阵刀锋入肉的声音,和着杀喊声,阮梓木在其中似乎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没了声息,华鑫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双方的声音都渐渐止了,才听见谢怀源的声音从火光中留入窗内,竟带了一丝颤抖:“你...还好吗?”
华鑫一下子挣脱昭宁的手冲了出去,就在门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所有的伤痛和疲惫一下涌了上来,她身子晃了晃,闭着眼睛软了下去。
谢怀源脸色一变,立刻下马接住她,然后不顾昭宁惊愕的眼光,抱着她就上了马。
华鑫一直迷迷瞪瞪地,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了多久,只隐约觉得黑天白昼轮了好几番,又隐约听见身边有人说话,意识却清醒不过来,只是每天按着顿数被人灌稀粥和味道奇怪的药材,特别是吃药的时候,她总是下意识地抗拒,却被人硬抵着舌头灌了进去,然后鼻尖就有灼热的气息传来,带着她缠绵一会儿,但又很快就退下。
她意识模糊,迷糊了好几日,这才终于睁了眼,然后眼神空洞洞地看了天花板好久,确定是自己得卧室,这才木地的转头,一眼就看见斜靠在她床边的修长身影。
谢怀源见她醒来,眼底划过一丝欣喜,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你已经死了。”
华鑫“啊?”
要不要这么惊悚?
......
自从京里那场惊变过后,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四皇子有惊无险地登基,大皇子战败逃窜,阮梓木被杀死在谢府,其他一干人等有的自杀,有的求饶等候处置,其余一干功臣论功行赏,京里逐渐又恢复了热闹繁华,若说唯一有什么不幸的事...那就是谢府的大小姐谢郁陶在战乱中被毒箭射伤,然后不治身亡。
所以本该春风得意的谢家变得一片凄风苦雨,在众人的欢庆声中,新任丞国公谢怀源去会稽上任。
华鑫靠在返程的马车里,郁闷道:“于是我就这么被牺牲了?”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你还白白得了个郡主的谥号,给了你岁禄食邑。”
华鑫撇嘴道:“反正我又用不了。”她挽着他的胳膊央道:“你先带我去会稽,然后咱们再去你要给我拨做娘家的那块地,好不好?”
谢怀源‘恩’了声,华鑫问道:“如今大皇子出逃在外,你就这么撂下差事跑了,不怕四皇...皇上怪罪?”
谢怀源淡淡道:“他已经死了,皇上觉着杀亲兄弟这事儿对圣主形象不利,便没有说出来,却也没有继续找。”
华鑫问道:“死了?谁干的?”
谢怀源道:“郁喜。”
华鑫怔了怔才道:“郁喜?那她...如今...”
谢怀源道:“也死了,自缢而死。”
华鑫沉默片刻,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谢怀源看她一眼,问道:“你这次假死随我去会稽,可以说世间再无一个认识你的人了,你会不会觉着...我很自私?”
华鑫略带诧异地道:“怎么会?这事儿是咱俩早就商量好的啊。”
谢怀源迟疑道:“你若是觉得寂寞,那等再过上一两年,你便把这事儿告诉昭宁,料想她也能体谅。”
华鑫叹息道:“知道我死这事儿,她指不定有多难过呢。”她一仰头,又狐疑道:“为什么是一两年后?”
谢怀源道:“皇上有意把昭宁许配给锦乡候的第三子,这位三公子他的受封县就在山阴,离会稽极近,大约明年便会过门。”
华鑫知道他不爱八卦,打听这么多都是为了自己,于是感激的看了他一眼,又红着脸不好意思地道:“那咱们呢?咱们的...事儿呢?”
谢怀源伸手揽住她的腰,微微笑道:“咱们先去祭拜我娘,然后成婚。”
华鑫靠在他怀里,轻声道:“伯...娘的墓地在哪儿?”
谢怀源打开帘子,看着远处绵延的山脉,心境清明:“在你未来的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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