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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反派当妹妹》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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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华鑫听到‘贴身侍婢‘的时候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下,对这种万恶的封建等级制度下的主仆产物表示鄙视,同时又为自己以后要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大小姐生活表示窃喜——要知道,这座寨子据说是他的友人所赠,里面的丫鬟仆人自然也是他友人的,而谢怀源为了怕她身份曝光,一般都不准下人们到她的院子里。
等到她跟着谢怀源慢慢往外走时,才发觉出不对了,她连声道:“等等等等……额…咱们去外院?”
她居住的地方在内院,而外院则是谢怀源日常处理公事,还有他那一干将士暂住的地方。
谢怀源‘嗯‘了一声,直接抬步迈过了那道连接内外院的拱形门,华鑫也好奇地跟着走了出去。
一路上有不少下人纷纷上前行礼,对于华鑫的出现没有表露丝毫的疑色,只是恭敬地行了个礼就退下了,让华鑫又一次感叹谢怀源御下有方。
两人一路走至西边的跨院,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喝彩声,一圈高大的汉子围着正中的一个汉子大声叫好!
华鑫定睛一看,被围在最中间那人一张国字脸,面容端正刚毅,胳膊和大腿上的肌肉夸张地隆起,身形高大魁梧——好一条威风凛凛的大汉!
他手里正拿着两个巨大的石锁耍弄,向上一抛,稳稳地又挂到自己手上,华鑫看得眉飞色舞,忍不住喝了喝彩!
谢怀源看着她,又露出那种极淡极细微地笑容:“从今日起,她就是你的侍婢了。”
“什么?!女……女的?!”华鑫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惊恐了“我能拒绝吗?!”
这位哥们……好吧,大姐,如果放在东方仙侠里,她就是一个化形的巨龙,如果放在西方玄幻里,她就是一头人型魔兽!
不论她在哪里,都不应该跑来给华鑫当侍婢!
谢怀源看她惊恐万状,嘴角略微翘了翘,“可以。”看着华鑫亮起来的双眼,他又道:“但我不会答应。”
华鑫“……”说了还不如不说。
两人交谈间,大力已经走了过来,单膝跪下行礼道:“小姐,大人!”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发疼。
谢怀源慢慢道:“以后好好伺候小姐。”
一边的华鑫捂着心口,面如死灰…
……
其实等到华鑫慢慢地接受了这个悲伤的事实,和大力混熟了之后才好奇问她的来历。大力倒是没有瞒她,直接告诉华鑫她曾是谢怀源手底下的军|官之一,后来因为受伤,所以就被安排来伺候华鑫了——她是谢怀源的绝对心腹之一。
所以华鑫曾经一脸好奇地试探道:“你知道我是谁?”
大力当时看了她一眼,一脸淡定地道:“您是郁陶,丞公的嫡长女。”
华鑫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毛,大力不知道她的身份才奇怪呢,估计是谢怀源怕惹出什么岔子,才派她来监督的。
华鑫绕着她转了一圈,啧啧称奇道:“你哪里像是受伤了,一点都看不出来。”
大力粗声粗气地道:“大人说俺受伤了,所以俺就是受伤了。”
华鑫无语地摸了摸鼻子,谢怀源简直…神了。神说‘会有光’,于是有了光,谢怀源说‘你受伤了’,所以她就被受伤了。
大力姓牛,因为自小生的粗壮,所以一直被当做男子教养。经过这些年自力更生的行伍生涯,让她铺床叠被还有照顾人都能来得,不过若说多么精细那肯定是做不到了。
并且大力还有一个习惯…“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说你咋这么彪呢?不吃早饭哪成啊?”
‘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咋又乱扔衣服,这让俺咋整啊?’
‘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咋又看闲书,俺不是给你拿了谢家的家谱?’
她嗓门极大,又加上估计是长官当久了令行禁止,芝麻大的小问题都能被她发现,对华鑫的一应要求都是按军营来的,然后华鑫就‘囧’了,她每天的耳朵都在嗡嗡作响,幸好大力除了眼里不揉沙子这点比较让人郁闷,对她的照顾都是颇为尽心的。
华鑫最近也在旁敲侧击的打听谢怀源的事,不过每当这时候,大力的嘴都跟闭紧的河蚌似的——啥也撬不出来。
至于华鑫为什么要打听这种事呢,是因为她看到了冯嬷嬷被兔死狗烹的下场,生怕自己某天也这么不明不白地嗝了,于是她最近苦思冥想保命的招数。
后来的某日,在大力无意中提到了‘大人这么大连个喜欢的姑娘也没有’之后,华鑫终于想出了一条法子:
攻(略)了他!
最好攻略到那种他不忍心对自己下手的程度,那么她的小命就有保障了。
某日晚饭期间,华鑫仔细注意着谢怀源到底爱吃什么,然后她很失望的发现,谢怀源对于每道菜都浅尝辄止,并不多吃。大概是被她盯得不自在,谢怀源破天荒的扭过头,冷冷地看着她。
华鑫捧着碗笑道:“大哥,咱们来聊聊天吧。”
谢怀源慢慢地给自己夹菜:“食不言寝不语。”
华鑫继续撑着笑脸,卖萌道:“不要这样子吗~好歹我们也算一家人啊,要互相了解啊~”然后把自己给恶心的。
谢怀源大概也有点被雷到了,嘴唇微微动了动,放下碗筷道:“你想说什么?”
华鑫兴奋地直入主题:“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谢怀源面无表情地看她一眼道:“无,讨厌的倒是有不少,尤其讨厌喜欢傻笑废话多的。”
华鑫老老实实地闭了嘴,低头吃自己的饭。
饭后一杯茶的时候,越战越勇的华鑫正琢磨着怎么再开口,没想到谢怀源竟然主动开口了,他道:“明日有人邀请我去结庐亭看雪,他会带上女眷,你可也要一起去?”
华鑫一怔,这才想起来这个世界为了方便男主勾搭妹子,特地给了一个相当开放的设定,妹子是可以见外男的——郁陶和原书男主也就是这么勾搭上的。
她想了想,无所谓道:“可是我要陪他家的女眷?那我去好了。”
谢怀源点点头,慢慢道:“明日除了我和那位主家,大概还会来一个人,到时候也由你来陪同吧。”他略微讽刺地挑了下嘴角:“她是曹氏的娘家侄女。”
华鑫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曹氏正是他的继母曹氏,这么看来,看来他和他继母的关系相当的…糟糕啊。
不过经过她这些天的打听,曹氏此人在女子中确实是个人物,当年竟能瞒着青阳公主和谢必谦有了一个儿子,后来又没有被脾气暴躁的青阳公主赶出去,甚至以外室的身份一路升级成了正室——手段了得啊。
一个有自己儿子并且有本事的后妈和一个有本事还是嫡长子的继子,关系能好到哪去?
华鑫看着他,饱含深意地问道:“你是让我…恩?”打发了她?
不过这话她依旧没说,而是别有意味地停了一下。
谢怀源看着她,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
第二天一早,华鑫就斗志昂扬的起床打算梳洗一番,就看见大力捧着一堆花花绿绿地东西走了进来,它们分别是——紫色嵌金箔的鞋子,红色的绣孔雀百褶裙,还有花花绿绿到无法形容的对襟上衣,以及七八两重的金首饰。
大力一脸诚恳地道:“俺觉得您穿了一定好看。”
华鑫装作没看见,面无表情地转过身自己从衣柜里取衣服首饰。她又不打算走x纳红地毯!
大力‘俺的娘啊俺的娘‘拍着大腿叫了几声,不甘不愿地帮她换好衣服,又扶着她出门上了轿子。
等到了地方,大力帮她打开轿帘,华鑫姿态标准地按照冯嬷嬷教的规矩下了轿子,才发现自己面前是宁静淡泊的湖水,湖面上偶尔有小舟划过,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抬眼看了看那个名为‘结庐’的湖心亭,然后扶着大力的手,沿着九曲回环的直桥走了过去。
坐在谢怀源对面的是一个容貌俊朗,丰神如玉的男子,外貌虽不如谢怀源,但也是少见的俊朗男子了,这男子身边是一个从容温柔的女子,挽着妇人的发髻,一脸依恋地看着身边的男人,两人在一起颇为登对。
大力压低嗓门介绍道:“那人叫阮梓木,原本只是小小的行司马,后来在最近战役中表现出色,受到大人提拔——哦,他家是个大族,只是他是不过是旁支庶子。”
华鑫听得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跌倒。阮梓木——就是原来那个渣货男主的名字!
大概是负面印象的加持作用,她原本远看那男的还算俊朗,现在却怎么看怎么猥琐。
好吧,华鑫看书的时候,觉得男主怎么爽怎么yy都觉得很正常,但是叶公好龙,一个男人娶了n个老婆,还偏偏做出每个都情真意切割舍不下,希望她们谅解自己一生放荡不羁女人缘好的样子,大概是个姑娘真正见了这等人都会不喜的。
华鑫心里鄙视了他一番,才想到自己现在的身份是郁陶,而郁陶,也是男主的妹子之一……想到这里,她脚下又一个踉跄。
华鑫不在状态的样子一直保持到进了亭子,给众人行了礼,才被大力扶着在谢怀源的身边坐下。
阮梓木本来看到华鑫,眼底掠过一丝惊艳,但看到他她身后门神一样威风站立着的大力,嘴角不由得抽了抽。两人在一起就好像言情文女主和修真文妖兽在一起一样,画风…清奇啊。
正在华鑫想着托词准备早点回去的时候,忽然有人对着阮梓木来报‘曹小姐到了。’
阮梓木的目光却看着谢怀源,微微笑了笑道:“请她进来吧。”又对着谢怀源,有些暧昧地道:“大人好艳福啊。”
艳福?华鑫诧异,他昨天只告诉了那姑娘姓曹,并没说别的。难道那姑娘还对他有非分之想?
☆、第10章 大明湖畔的如花
曹姑娘穿着一身烟青色的长褙子撑着一把伞从九曲直桥的对岸缓缓,碧水轻移,倒映着桥上佳人的丽影,很有一种幽怨朦胧的美感。华鑫果断地想到了大明湖畔的夏雨荷。
只是…她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晴好的天气,现在正值早春,不冷不热,气候适宜,既没下雨也没太阳,这伞打的就很有几分多余的味道了。
华鑫等她走近,才看到原来她的目光一直若有似无地凝睇在谢怀源的身上。后者慢慢地饮着酒,好似没有看见。
华鑫知道该自己出场了,于是笑道:“曹姑娘倒是有趣,不冷不热的天里打了把伞,是为何啊?”
其实她倒是真的不想跟曹姑娘作对,反正她很清楚谢怀源不可能看上她的。不过谁让昨天谢怀源说了呢?华鑫现在才明白他的意思,他自己明知道曹姑娘是曹氏的人,甚至曹氏还存了把她嫁给谢怀源的意思,只是他却不好亲自出手打发,华鑫却名正言顺——小姑子刁难嫂子,还需要理由吗?
曹姑娘面色微变,仔细看着她的衣着打扮,又露出几分迟疑道:“不知这位小姐是…?”
华鑫悠悠地站起来,行了个平礼道:“我姓谢。不知小姐是何人?”
曹姑娘一怔,脸色又变得柔和起来道:“我名曹如花,细论起来,应当是你的表姐。”说着就要来挽华鑫的胳膊
华鑫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死,如…如花?她直接坐下,借着这个动作避过她的手。那位如花小姐面色尴尬,更有些恚怒。
华鑫看也不看她,只能在心里摇摇头,没办法,各为其主。
阮梓木和谢怀源照旧慢慢地对酌,看来是深谙女人的战争,让男人走开的道理。倒是阮梓木的妻子芸娘看着面有不忍,笑着让如花姑娘坐下了。
如花姑娘只看着谢怀源,眼神温柔,还带了些羞涩道:“如花来迟了,愿意自敬怀源哥哥三杯酒。”说着就要去取那樽白玉酒壶。
华鑫在一旁凉凉地道:“照表姐这么说,我也迟到了,也应该自罚三杯了?”
如花咬着下唇,眼神恼火的盯着她。忽然抬高声音道:“郁陶妹妹勿怪,是姨母让我来好好招待表哥的,如今我招待不周,自然该受罚。”
这话说得牛头不对马嘴,其实却是警告华鑫——她上面有人。
华鑫却没看她,而是侧头看了一眼谢怀源,果然他面色微冷,一时连空气都有些凝结,她识趣地继续继续插口道:“会稽城本就是我们谢家的故地,我倒是不知道,原来我哥哥回自己家,倒还要别人招待了。”
如花看她一直就有意无意地针对自己,心里大为恼火,却不来质问华鑫,只是转头一脸委屈的看着谢怀源。
谢怀源毫无搭理她的意思,转头对着阮梓木道:“我们今日只喝酒?”
阮梓木识趣地接话道:“自然不是,我命人备了渔具,不如我们钓了鱼再来烹鲜鱼下酒,也是雅事一桩。”
谢怀源点头道:“客随主便。”
阮梓木用略带兴味的目光看过华鑫,然后笑道:“亭中不方便,不如我们去水榭钓鱼?”
其他人自然没有异议,一行人慢慢地走着,如花粉面含羞地走到谢怀源身边,柔声道:“不知怀源哥哥还在会稽呆多久?”
谢怀源淡淡道:“最多三五日。”
如花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还是咬了咬下唇,鼓足勇气道:“如花早就听说国都镐京是最秀丽繁华的所在,不知是否有幸能和怀源哥哥一起去看看?”
谢怀源慢慢道:“你要去,自有家人陪同,与我何干?”他又看她一眼道:“我与你并非血亲,哥哥二字就不必了。”
如花面色微微发白,表情微微露出绝望之色,似乎想要说什么,却又被他的冷脸堵了回去。
那边华鑫已经走到水榭,兴致勃勃地拿着鱼竿准备钓鱼,就听见耳边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郁陶小姐会钓鱼?”
华鑫一惊,这句台词她太熟了,因为下面郁陶接的是:这些鱼儿原本自由自在,如今却被人钓上来满足口腹之欲,好不可怜。
然后阮梓木借着反驳这句话装了一下13,郁陶当时面带恼火,但心里却也因此记住了此人,于是两人就此勾搭成奸。
大约是想的太过入神,华鑫下意识地道:“这些鱼儿原本自由自在,如今却被人钓上来满足口腹之欲,好不可怜。”
阮梓木听了,果然淡笑着借口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也是自然。有人强,便是强食,有人弱,那也就是弱肉。被人吃也是命数。”
华鑫咳了一声,受不了这股浓郁的男主yy风,把话题搬回自己的风格,顺口道:“那是自然,所以为了不辜负鱼儿们,我决定把它们烤的喷香再吃。”
阮梓木“……”
华鑫看了正在忙着张罗布置的芸娘一眼,装似不经意地道:“尊夫人真是贤惠。”
阮梓木看着她,别有深意地淡笑道:“她确实是世上难得的好女子……却不是我夫人。”
华鑫心里一凉,芸娘是第一个跟了男主的女子,但她是跟男主离家私奔的,因此到一本书的最后,她的身份都似妻似妾,没有正名。直到阮梓木身边的妻妾越来越多,身份越来越高,她的戏份也越来越少,身份也就这么一直不明不白。
他如今对着华鑫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就在华鑫还在迷惑的档口,就听见阮梓木继续道:“芸娘她……哎!不提也罢,不过我确实并无正妻。”
这就是嫌弃芸娘身份低微的意思了,华鑫心里更对他鄙夷几分,故意用反话讽刺道:“大丈夫何患无妻,阮公子才华横溢,真是多虑了。”
阮梓木不知听没听出来,拱手道:“那就借小姐吉言了。”又半开玩笑地地道:“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说不定阮某哪天就会对某个女子一见钟情,再将她聘为正妻。”
他本来是卖弄文采,结果华鑫一听就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彻彻底底地呆住了!
她站在原地,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面露惊色,却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又一眼。难道是老乡?难怪这哥们每一句都别有深意,原来是把郁陶,也就是倒霉的自己,当成他的官配了!
不过也不能凭一句诗就断然确定,毕竟原文里阮梓木是个从头到尾的本土男!
华鑫正要张口再试探几句,就看见芸娘一脸惊慌地跑来,扑倒阮梓木怀里,高声道:“不好了,官人!曹姑娘不慎落到水里了!”
如花落水了?!华鑫也有些错愕,也跟着两人,迅速走过去,看到如花在水里的一幕,良久无语……
这湖是人力所建,就是为了给贵人饮酒赏景的,自然不可能建的有多深,而且他们的水榭在湖边,自然是更浅了。
于是想要扮演失足落水等着谢怀源来救的可怜少女的如花姑娘,在硬件条件不同的情况下,只能委屈自己在齐肩高的水里乱扑腾。
谢怀源在一旁袖手旁观,她和芸娘是女子,自然不可能下去救人,那就只剩阮梓木了。
反正现在如花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而谢怀源又不会出手,而阮梓木……就看他想不想收这个妹子了。
阮梓木看了看,芸娘扯着他的袖子轻声道:“相公,你快去把如花小姐拉上来。”
华鑫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好女人啊好女人。”
阮梓木不再犹豫,一下子跳了下去,把如花拉了上来,她一上来就含着泪水看着谢怀源。
芸娘忙着吩咐人熬姜汤,准备干净衣服,华鑫见场景忙乱,暗中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两人告辞了。
两人回去时坐的是一辆马车,谢怀源看着华鑫,忽然悠悠道:“刚才临走时阮梓木跟我说了几句,隐约表露出结亲之意。”
华鑫吓了一跳,“啊”了一声道:“您不会答应了吧?!”你要是答应我就要转投敌营了!
谢怀源斜她一眼:“自然没有。”至于为什么没有,这个华鑫倒是没问,反正肯定不是她想听的。
她松口气道:“小公爷,您倒是很欣赏阮梓木?”
谢怀源道:“他提亲之前,是的,之后自然就不是了。”
华鑫有点窃喜,尼桑果然是个面冷心热的人儿啊,嘻嘻嘻嘻。
就听见谢怀源嘴角带出一丝嘲讽:“建功立业,应当靠的是自己的本事,靠女人的家世,没有半分气概本事。”
华鑫怒“你怎么就断定他是看上谢家的牌子了呢?!”怎么就不能是被她高贵冷艳妩媚多情机智聪明七彩头发(什么奇怪的东西混进去了)的气质吸引?!
谢怀源伸出食指和中指,突然夹住她的脸颊向外拉了拉,华鑫疼的哇哇大叫,捂着脸愤怒道:“你做什么?!”
谢怀源收回手,“无事,就是想看看你的脸皮究竟有多厚。”
☆、第11章 回镐京
谢怀源一回到那所宅子,就开始准备回镐京之事,不过说是准备,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手底下都是一帮汉子,扛起包袱就能出发,这宅子也是他友人送的,就更没什么好收拾的了。
对此华鑫很疑惑,按理来说,会稽是丞国的都城,也是他们谢家的老家,怎么可能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把这个问题拿去问谢怀源,结果他面色微沉,过了片刻才回答。
原来当初会稽落于敌手,谢必谦带着一家老小逃往京城,就此在镐京定居了十几年,而他们的丞佐公的府邸也被当成了犬戎的王府。
谢怀源夺回会稽之后,为了彻底雪耻,一把火烧了个干净。
华鑫听到这里,又忍不住问了,当初会稽城破,郁陶就丢了,那她到底多大?
谢怀源思索了片刻,才慢慢道:“大约不是十五就是十六。”
华鑫听的翻了个白眼,是亲哥吗?她仔细算了算,她今年过完年正好满十五,想来身高身形差不太多,应当不至于被人看出来。
既然没什么好准备的,那三天后也就可以启程了。但是当华鑫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阮梓木夫妇,惊得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芸娘款款上前,给她行了个礼道:“妾身和相公此次本要晚些去镐京的,但相公想先去山阴家里看看,所以便来厚颜占小公爷和小姐一个便宜,路上一同走一段。”
华鑫心里嗤笑,原书里阮梓木是庶子,在家里多受虐待苛责,这次去镐京受封赏,肯定是想先去家里扬眉吐气一番。
她虽然厌恶阮梓木为人,但对着温柔的芸娘却不好推辞,只能先含糊道:“我去问问我哥。”
没想到阮梓木却在一旁接口道:“不麻烦小姐了,我已经问过令兄,他已是同意了。”
华鑫心里郁闷,但还是挽着芸娘的手道:“那芸娘姐姐就跟我一起坐车吧。”
华鑫和谢怀源住的地方是会稽的郡治吴县,距离山阴不过是两三天的路程,忍忍也就过去了。
一路上有芸娘说话解闷,倒也不觉得无聊,只是心里忍不住感慨了一遍又一遍,好女人啊好女人。芸娘是典型的古代女子,柔情似水,以夫为天,并且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很爱阮梓木这个渣男,说话三句话都不离他。
华鑫很郁闷,芸娘是她很喜欢的一个女性角色,不管男主高|潮或者低谷,她都始终陪在阮梓木的身边,不管男主带来了多少女人,甚至于她的地位越来越低,她也毫无怨言。
华鑫有时候实在忍不住提点试探:“…为君一日恩,误妾百年身。寄言痴小人家女,慎勿将身轻许人。”她念得是白居易所作的一首——止淫奔也的诗。
芸娘听了之后,垂头思索了片刻,还是柔柔地笑道:“我知道小姐说的意思,只要相公待我好,别的我什么都不怕。”
华鑫实在是不能理解她的想法,忍不住反驳道:“便是为妾,你也心甘情愿?”奔者为妾,这是老规矩了。
芸娘一怔,面色隐约有些感叹:“我的身子都已经给了他,就算是到那时候,又有什么办法呢?”
华鑫气结。大概是芸娘在这里,阮梓木倒是没怎么来跟她搭话,只是偶尔见了几次,他都是一脸温柔小意,不是还弄出几句诗词来提高一下逼格。还经常借着芸娘送些小玩意过来,芸娘一份她一份——华鑫看了,芸娘好像不是很喜欢,大概他是按照郁陶的标准送的,所以华鑫也不喜欢。
好容易到了山阴,告别这奇葩的一对儿夫妻,或者说男主人和妾室,谢怀源也加快了进程,却不想,刚出了会稽,在一片湿滑的山路上行走时,遇到了麻烦。
华鑫被大力扶着坐在车辕上,摇晃着双腿,一脸好奇的问谢怀源;“为何停下来了?”
谢怀源眉目被山间深重的白露打湿,如同隔雾芍药,朦胧而绝艳,她的小心肝砰砰跳了几声。他漫不经心地道:“前面有前些日子下雨滚落的大石挡住了道路,所以暂且停下,先把巨石搬开。”
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谢怀源话中有些不一样的味道。他对着华鑫道;“你随我来。”然后抬头看了看四周的环境,嘴角露出一丝轻讽。
华鑫喜滋滋地跳了下去,连大力想要跟上来,都被谢怀源用眼神制止了。
山间的雾气浓重,有一种湿漉漉的清新味道。谢怀源就走在她身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闲话,不得不说,这种感觉相当的…怪异。
好吧,不是华鑫不是没有自信,而是最近她尝试了各种攻略方法,尼桑对着她都一脸淡定,今天突然把她叫下车就为了说几句闲话,也太离谱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两人离大部队越来越远,华鑫正在疑惑,谢怀源却突然站定。忽然从白雾中猛然刺出几道雪亮刀锋来,刀锋从不同方向刺来,却各个都冲着两人的周身要害。谢怀源挑了挑眉毛,半分惊讶神色也没有,侧身挡在华鑫身前,轻松就格挡开来。
枪影如织,他的长枪随意就舞在两人身前,轻松就当下攻击,华鑫本来还吓了一跳,见他游刃有余,也就放下心来,却不敢说话,生怕引得他分心。
有许多人影在白雾中窜进窜出,开始谢怀源一枪一个,带出一片血花,接着就是一声惨嚎,到后来谢怀源大概是想留下几个活口,杀势渐缓。
他枪式凌厉,不时从白雾中发出一阵阵惨呼,看来那些人借着白雾的遮掩也没讨得什么便宜。不过谢怀源大概是不想杀人,所以并没有出狠手。
此时局势渐渐控制住,忽然山顶传来一阵‘轰隆隆’地巨响,裹挟着万钧之势,场面竟然猛地静了一瞬,然后是白雾中的一人扯着嗓子大喊道:“不好了,是泥石流来了!”
华鑫站在谢怀源身后,看见他脸上明显划过一丝始料未及,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泥水混合着大小不一的石块从山的一侧砸落…
……
‘啊…’华鑫在昏迷中发出一声痛哼,随即感觉脸上有冰冰凉凉的东西流过,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抓,没想到还真让她抓住了什么,触感冰凉柔滑,同时又很坚韧,她又伸手用力扯了几下,随即她的手又被另一只手握住了。
华鑫这才醒过神来,看见谢怀源正幽幽地看着自己,而自己正抓着他的一缕…长发。两人大概是在一个洞里,光线有些昏暗,谢怀源形容有些凌乱,原本一丝不苟的长发已经散开。不得不说,尼桑披头散发的样子相当的…诱人。
华鑫干咳了一声,一脸讪笑地把头发给他放回去。这才觉得额头有些疼,下意识地抬手去摸,却被谢怀源给握住了:“不要乱动,小心伤风。”她立刻老实了。
说起额头上的伤,只能说她人品太差。当时漫天乱石飞舞,谢怀源虽有些出乎意料的惊讶,倒也并不慌乱,借着一块下坠的巨石之力,就带着华鑫倒掠了出去,借力顿了几次,直接飞掠到崖下。
他一手用长枪点着飞溅过来人头大小的石块,石块立刻碎裂,又向四处飞溅开来,不过基本没什么杀伤力。
而华鑫…就是被其中一块误伤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溅的泥几乎布满全身,至于脸上…她也就不说啥了。谢怀源倒比她身上干净了很多,至少还能看清他的脸。华鑫越想越觉得身上不舒服,急急忙忙把就要外衫脱了。
谢怀源淡淡道:“这里气候湿寒,你伤寒了不打紧,不要传染给我。”华鑫坚决地脱掉外衫,郁闷道:“让我穿着这玩意,我宁可被冻死。”
过了一会儿,天色渐暗,月华当空,华鑫又抱着膀子打哆嗦,上下牙齿打架道:“冻死我了…好冷…”
“……”谢怀源似乎懒得理他,转身走到洞口闭目养神。华鑫也跟过去,抖着嗓子道:“我好冷~~~~”
谢怀源还是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解读如下——‘让你不要脱你非脱,该!’
华鑫顺着他的眼神低头认错,忽然一件深蓝色银线绣夔龙的外套落在她眼前,她愕然地抬头去看,谢怀源却错开头去不看她。
傲娇啊…华鑫感叹了一句,又喜滋滋地把衣服裹在自己身上。她自顾自乐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两人现在的处境,又忍不住问道:“小公爷,我们接下来该如何?”
谢怀源微微仰起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慢慢道:“我早已经吩咐过了,让他们在前面不远处的村落等我。”
华鑫还没反应过来:“村落?在哪?”
谢怀源道:“穿过一个小城便到。”
华鑫这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坐直身子道;“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又想起他今天的各种淡定,她本来还以为是他性格使然,现在才顿悟了,这场刺杀根本在他的意料之中,然后他在将计就计!
她郁卒道:“你早都知道了?!是谁干的?!”
谢怀源悠悠地收回赏月的目光,薄唇微张,只吐出了两个字:“睡觉。”
☆、第12章 山间
华鑫心里想着自己的念头,翻来覆去的郁闷。郁闷着郁闷着就开始数羊,然后一只只可爱的小白羊就成了奔腾的草泥马,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她就着了…
山里的夜果然清寒,还带着极深的湿气,华鑫睡得又是地面,迷迷糊糊中不停地打着摆子,滚来滚去的试图躲避寒冷。半睡半醒间,心里居然还有心情感叹:果然是娇气了,原来在下着雪的破庙里还能睡着,如今却挑剔起来。
她迷蒙地滚了会儿,忽然感到身边有个热源,下意识地凑了过去,直接滚进了他怀里。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吐槽道:虽然尼桑的人很冷,但体温还是挺高的。唔…尼桑?!谢怀源?!
华鑫猛地睁开了眼睛,就看见谢怀源正静静地看着她,忽然挑了挑眉毛,给她一个‘还不死开’的眼神。她灰溜溜地躺回了原地。
到了半夜…谢怀源面无表情的看着又滚过来的华鑫,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把她推出去,任由她凑在自己身边取暖。
一晚上华鑫睡得极好,神清气爽地起床,就看见谢怀源坐在一边,擦拭着他那柄宝贝长枪。她撇撇嘴,自己动手简单地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长发,问道:“小公爷,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谢怀源看她一眼,尤其是目光在她头发上停留了一会儿,才表情有些别扭地转过头去。华鑫这些日子跟他相处,get了不少新技能,按着他的思路猜测道:“我帮您梳理一下头发?”
谢怀源不知是‘恩’还是‘哼’了一声,又把脸转的更开。华鑫知道他这是同意了,用手代替梳子,轻轻地帮他理着头发,最后又用束发的玉环固定好。她手势轻柔,带着些慵懒的舒适,谢怀源站起身,张开双臂。
华鑫“……”反正谢怀源肯定不可能是给她鼓励的拥抱,那么接下来就很好猜了。于是她十分认命地动手帮他整理衣饰,确保连腰间配饰上的金穗都一丝不乱,才缓缓直起身,抹了抹头上的汗——三清在上,她连给自己穿衣服都没有那么认真!
谢怀源大概还算满意,微一点头道:“出发吧。”华鑫默默地跟上。
两人走出洞口,华鑫还是忍不住问道:“您昨日就不担心我们的安危吗?”
谢怀源淡淡道:“有我在你怕什么?”似乎有些不悦,他又轻微地动了动唇角:“若是我们不落单,他们怎么敢出手?”
华鑫默,好吧其实她也没啥可抱怨的,毕竟谢怀源连自己都狠得下心当鱼饵,这才是真正的心狠啊,连自己都不放过。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一段,华鑫看这山谷风景奇异,忍不住问道:“此时虽说开春没多久,到底也渐渐回暖了,怎么这里还积了那么多雪?!”她本来是没话找话,但说着说着,自己也好奇开了。
谢怀源也看了一眼越来越多被积雪覆盖的地方,道:“此地气象殊异,山谷竟然比山上还冷了许多,这便是积雪留存下来的原因。”他微微皱眉道:“这里是山谷,气温又低,应当有不少…”
“有不少什么——啊!”
‘扑通’
“…有不少雪洞。”
……
一大罐正吊在火上的羊肉汤,熊熊燃烧的火焰,面对面坐着的两个人。
‘阿嚏——’华鑫不由得打了一个喷嚏。她长发上原本凝结了许多银白色的霜花,不过此时已经都化成了水,被火一烤,滴滴答答地低落了下来,她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勉强伸手端着一碗羊肉汤,还是冷的直发抖。
刚才谢怀源把华鑫从雪洞里捞出来,带着她走了一段,凭借着极好的目力,竟然看见不远处隐约有栋房子,华鑫再不换身衣服,只怕一条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所以谢怀源带着她走进了那栋篱笆围起的砖瓦房。
他刚刚迈进篱笆,就看见里面几个的男人走了出来,那几个人俱都是身形高壮魁梧,面带刀疤之人,一见谢怀源和华鑫容貌衣料皆为上等,都起了邪心,伸手就向着华鑫抓来。
然后…咳咳,反正最终的结果是,华鑫和谢怀源得到了暂居之地,有了能换的衣服,还有一锅正在熬煮的羊肉汤。
华鑫哆哆嗦嗦地问道:“小公爷,你,你把那几个人怎,怎么了?”
谢怀源慢慢地用一边的火钳拨了拨木柴,淡淡道:“杀了。”
华鑫默然,虽然那几个家伙不是什么好人,又住在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死了估计也没人追究,但她心里还是有些不能释怀。当然,她后来知道那几人是北边有名的悍匪,奸淫掳掠无恶不作之后,谢怀源的形象又拔高了一截。
谢怀源看着她突然安静下来,嘴角一挑,轻讽道:“妇人之仁。”
华鑫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情,如果谢怀源的心情不好,基本从他的双唇就能看出来——基本包含了,讽笑,嘲笑,不屑的笑,嗤笑,杀人前后的冷笑,而且挑起的都是一侧的唇角。
她捧着一碗羊肉汤,两手不住打颤,哆哆嗦嗦的就是送不到嘴边,还撒了不少到地上。
谢怀源默默地看了一会儿,是目光停留在地上撒的斑斑点点上良久,一言不发地接过碗对她进行投喂。
华鑫感激涕零地喝着他喂的汤,尼桑真是个好尼桑!
两人配合的步调开始有些生涩,但后来渐渐地趋于默契,精诚合作之下终于喝完了一碗汤,华鑫身上暖和了不少。也有力气说话了,便问道:“咱们什么时候出发去和他们汇合?”
此时已到中午,谢怀源道:“等下午再走,晚上之前进到城里住一晚。”
华鑫想了想道:“咱们不连夜赶路?”再拖就耽误两天了。
谢怀源淡淡道:“不急于这一时,省得你又出事端。”
华鑫“……”好吧,她自动转换成关心了。
两人喝完汤后,华鑫动了动僵硬的手脚,在屋子里活动了一下,又换上了烤干的衣服,还在屋子里翻出一顶一般只有北方人才会备着的皮毛帽子带上,打扮的不伦不类,才咬着牙跟谢怀源道:“我们早点上路吧。”
谢怀源看她一眼,确定她不是在逞强后,才点了点头。
谢怀源的推测不错,等到两人走到城里,天色又黑了,华鑫感到中午喝的羊肉汤早已经被消化掉,偏偏这座城市颇为热闹,到了晚上夜市便摆了出来,各色的小吃叫卖声不绝于耳。
华鑫痛苦地捂住了耳朵,假装自己是聋子,跟着谢怀源来到了一家装饰颇为大气豪华的客栈前,立刻有搭着肩上搭着白毛巾的小二躬身迎了上来,小二见两人身上衣料不俗,笑得一脸热情:“两位客官里面请。”
华鑫正要迈进去,忽然想到一件事,便拉着谢怀源道;“那个…小公爷,您带钱了吗?”她的钱是交给大力保管的,所以自然没带在身上。
谢怀源沉默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华鑫见两人转眼已经迈进了大堂,悄声提议道:“咱们今个吃顿霸王餐?”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随手从腰间扯下一块象牙雕的精致配饰,丢到柜台上:“两间上等房。”
掌柜的接过来一看,那上面的雕工精美繁复,又用手捏了捏,质地坚硬,显然是上品,脸上立刻乐开了花,连忙吩咐小二好好招待。
华鑫却心中微动,谢怀源一直不怎么喜爱配饰,身上挂的也不过寥寥一二件,应当是喜爱的,件件都古朴精致,看着便是有来历的,上次被自己当掉了一件,这次的又因为自己而没了,看着他空荡荡的腰间,她难得歉疚,心里冒出一个想法来。
到了夜晚,周围来往的客人大概都是睡了,只有她和衣躺在床上,脑子里那块配饰还是飘来荡去,她想了想起身下了床,待她走到一楼,发现满脸喜色的掌柜的正在招呼底下人打烊,见她下来,诧异道:“客官这是做什么?”
华鑫道:“几个时辰前,我兄长押了块象牙配饰在你这里?”
掌柜的以为她要反悔,皱眉道:“正是如此,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华鑫想了想道:“那是我兄长的爱物,你能不能通融一下?行个方便?”又从头上拔下来芸娘送的珍珠攒花宝石簪子,递给他道:“我愿意用此物交换。”她有些肉疼,心里向芸娘道了个歉。
掌柜先是不悦,后又垂涎地看了看她头上的另一只,故作犹豫地道:“这住店费可不便宜呢…”
华鑫看他眼神就知道他的心思,从头上拔下来另一只丢给他道:“这是一对儿,价值绝对超过那象牙配饰了。”
这次掌柜的倒是很痛快地答应了,直接把东西递给她。华鑫开心地搁在手里捏了捏,一脸兴奋地上了楼梯,却看见有个人影长身玉立,正静静地看着她。
谢怀源垂下眼眸,掩住暗流的心绪:“你为何要这样?”
华鑫听这话就知道他是看见了,讪讪地摸着鼻子道:“本来打算明天早上给你个惊喜的,喏,现在就给你。”
谢怀源向下走了几步,眸子在她素净的长发上停顿片刻,伸出手接过,淡淡道:
“多谢。”
☆、第13章 曹氏的谋算
经过一夜的耽搁,终于在第二天中午赶到了那个村庄,果然,谢怀源安排的人都在那里,至于前日刺杀的那些刺客不知是死在泥石流里了,还是见人多不敢贸然出手,总之是没有再次出现。
华鑫在大力的帮助下狠狠地洗了个澡,又拒绝了她给自己头上插一大堆杂七杂八东西的意图,随意包了条手帕,神清气爽地找谢怀源谈判。
她雄赳赳气昂昂地敲门进屋,被谢怀源冷眼一扫,立马弱了,委委屈屈地拉开椅子坐在他对面,干咳了一声道:“小公爷,你知道我这次来是为了什么?”
谢怀源手里横放着一卷竹简,头也不抬地道:“你还有两句话可以说。”
华鑫立刻飞快地道:“那刺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事关我的安危我有权利知道。”说完长出了一口气。
谢怀源道:“其实我早有察觉后面有人暗中跟着,那日一是为了引蛇出洞,二也是为了判断他们到底是为了谁,为你,为我,或者是…为了杀我们。暗中有我的贴身护卫埋伏在那,至于其他人…我则是让他们先行一步。”
华鑫有点郁闷,忍不住低声抱怨了一句:“敢情不是您遭罪。”后来一想不对,人家可不是跟她一起遭罪的吗。
谢怀源又别开脸不去看她:“那日掉下去…我确实未曾料到。”
这是道歉?华鑫讶然地看着他,然后问道:“那你判断出了吗?到底是谁?”
听到这句,谢怀源眼神里露出一丝阴霾:“你知道郁陶是怎么死的吗?”
华鑫一脸茫然地摇头,她倒是好奇过这个问题,不过硬是忍住没敢问。
谢怀源淡淡道:“她是在返回会稽的路上被人刺杀的。”说着眼神里忍不住露出几分阴沉来:“我当时派人去护卫她回会稽,结果她在途中被人害死,等我赶到时,她的护卫和刺客都已经死绝了,连个活口也没留下。”那阴沉的表情不过一瞬,就恢复了平静,他继续道:“最初我以为…是皇上派来的人。”
华鑫愕然,郁陶从血缘上来说应当是皇上的亲外甥女,他害死她作甚?后来又骂自己猪脑子,对皇家来说跟权利比,亲情又能值多少钱?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郁陶也很智商捉急的样子…
华鑫听出他的话音问道:“后来呢?你现在推测出是谁了吗?”
谢怀源冷笑了下:“曹氏。”
华鑫更是惊讶:“你继母?”
谢怀源面色冷淡地点点头:“两拨人使用的武器,手法,行为方式都一样,一定是一个人派出的手笔。并且要杀的目标明显是你我二人,若是皇上,自然会派出大内高手来,杀郁陶一个尽够了,至于我…他若是不想三军军心尽乱的话,还不敢动我。”
皇上和谢怀源的关系很微妙,他老人家既想利用谢怀源的本事,同时又不想他的势力膨胀太快。
华鑫瑟缩了下道:“我有个问题,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她干咳一声道:“你继母的主要目标应该是你吧,杀郁陶做什么?”
谢怀源看她一眼:“其实当年郁陶丢失一事,十分蹊跷…”
……
“当年郁陶那小贱|种的走失,是我干的。”
幽静的内室里,隐约传来人语,太阳光被银红的幽纱挡住,斑斑点点的洒落到富贵吉祥的红地毯上。红色,是这间颇大内室里的主色调,红色的幔帐,红木的家具,红色的富贵牡丹地毯,还有横梁上挂着大红牡丹画。
自从曹氏被扶成了正室,红色就成了她最为偏爱的色调——好像是为了弥补她当人外室时的遗憾,因为大红色,非正室不可穿戴使用。
曹氏的声音冷冷幽幽,带着说不出的凉意:“虽说我是她名义上的母亲,可她仗着是公主的女儿,何曾把我当成母亲?!”
旁边一个四十多岁的媳妇闻言叹息道:“可说到底,她只是一个丫头片子,您又何必…”后半句在曹氏冷厉的目光下自动消音。
曹氏收回目光,冷哼道:“自从我们家被蛮夷几乎杀了个干净我就开始忍,寄人篱下要忍,为了等到一个让公爷‘救我’的机会要忍,为人外室要忍,我忍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成了谢家的当家夫人,我还要忍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那我还活什么?!”语气尽是怨愤。
那媳妇垂下头,不敢吭声了。
曹氏略微缓了一口气道:“派出去了两拨人,第一波全死了,没的音信,第二波现在也都没了消息,现在若是还没动手,他们一行人就该登船了吧。”这次的语气里略微含了一丝焦急:“虽说是小时候的事,当时行事的奶娘和几个丫鬟也都没了,但万一她还记得,那可如何是好?!”
曹氏也够倒霉的,她爱惜自身的羽毛,也担心皇上那边没法交代,所以没敢在家里对郁陶下手,还得装出一副慈母的样子,后来好不容易趁着兵乱把郁陶丢了出去,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她还能回来,更倒霉的是,她明明派出去人半道截杀,也成功了,没想到被华鑫顶了包,真是阴魂不散的典范!
那媳妇子迟疑片刻,还是道;“郁陶也就罢了,您又何必连小公爷也要一起…?”
曹氏手里的茶碗重重一顿,里面的茶汤泼洒出来少许,她恨声道:“小公爷小公爷,现在人人都知道丞佐公一脉,顶天立地的是他谢怀源,将来继承这位置的也是谢怀源!那我的流儿呢?!我的流儿算什么?!”语气的狠意比提到郁陶时还要多。
那媳妇子为难道:“便是如此,您也不该这般着急啊,您的妹妹,还在宫里受着皇上的宠呢,到时候枕头风一吹,还怕奈何不了他?”
曹氏用帕子擦了擦手,摇头道:“来不及了,皇上已经老迈,嫡长子袭爵又是祖宗定下来的规矩,谁也不敢轻易改。他现在羽翼已丰,现在不出手,等再过几年,他去了封地,那谁也奈何不得他了。”
那媳妇心里苦笑,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就是现在,谁也难奈何他啊。
曹氏咬着牙恨道:“他这人,不好钱不好色,不好名不好利,行事狠辣却又有分寸,谁也参不透他心里想什么,偏偏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除了刺杀这等拙劣伎俩,我也没别的法子了!”
那媳妇子想了想,奇道:“既然如此,您为什么还让表小姐去亲近他呢?”
提起这个,曹氏脸色微沉:“不是我,是我那好哥哥想攀上一门好亲事,所以才来求的我!”她当时还想聘曹如花为儿媳,想着到底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更贴心,她也能多一个助力,没想到她那好哥哥却看上了谢怀源,上赶着巴结去,结果好好的热脸贴了人家的冷屁股。
那媳妇子心想,曹氏的哥哥不知道谢怀源和她的龃龉,因此看上了谢怀源,想要招来作女婿,倒也正常。
曹氏今日耗了许多心力,面色微有疲惫,摆手道:“罢了,现在焦急也没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
华鑫得到了自己纠结许久的问题答案之后,心情豁然开朗,连蹦带跳地走了出去,出了门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今天尼桑的心情似乎格外好,对她也格外和蔼,连她一个劲的追问都耐心解答了。
想到这一茬的华鑫心情更好,欢天喜地地跑回自己暂居的民居里,高声道:“大力,给我中午饭再加一碗汤!”
谢怀源坐在民居里,手里把玩着一块象牙的配饰,乳白色的配饰泛着柔和的光泽——这只是一件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东西,所以才会把它随意给人。
可为什么会有人把一件他没有放在心上的东西那么看重呢?他是很好奇,却并不是感动。
曾经有女子为了他亲手绣了一副蝶戏百花图,她那细长的手指上满是针眼,那时,他也只是很礼貌地道了声谢,之后就把那副精心绣制的锦缎丢进了存放垃圾杂物的仓库。
所以对于华鑫帮他把配饰赎回来的这件事他并无感动,只是华鑫这样做的目地让他好奇。
她为何要这么做?报恩,歉疚,为了感谢他,讨好他或者是另有目的?
谢怀源意味不明地笑了笑,随手就想把它丢到一边。忽然指尖微顿,在半空中折了一下,配饰上面的玉穗也随之轻轻摆出一个弧度,他静静地凝视片刻,又把它放回自己怀里。
☆、第14章 见爹娘
一行人又在陆路上行走了十几日,后趁着河面寒冰融化,一行人又转换水路,华鑫头一次坐大船,本来心情颇好,但紧随其后的事就让她笑不出来了。
刚一进船,大力就帮她收拾屋子的时候,发现绣被里夹着几根银针,针尖在日光的照射下幽幽地反射着莹蓝的光芒,不用船上的大夫出马,也能看出是淬了剧毒的。
她绿着脸用手帕小心翼翼地包起来,拿去给谢怀源看,谢怀源立刻下令全体人员退出去,搜查全船,果然发现了其中一个船工并不是熟面孔,最后在船的最底层发现了一句船工的尸体,而那个假扮成船工的刺客,见事情败露,立刻就咬碎嘴里的毒包自尽了。
华鑫捂着脸干打雷不下雨,她很郁闷,自从上了返京的路事儿就没消停过。谢怀源似乎是思索了片刻,最后决定把华鑫的挪到他隔壁房间,于是华鑫很欢快地打包搬来了。
过了一段时间她才发现,即使两人距离只是隔着一堵墙,但实际距离却又壶口瀑布那么大。因为谢怀源一般是不出房间的,出了房间也是不怎么说话的,说话也是不超过十个字的,如果有超过十个字的,那一定是正经的不能再正经的话。具体情况如下:
“今天晚上吃什么?”“聒噪。”
顺着碧悠悠的江水飘了一个多月,直到华鑫几乎看到鱼类食品就反胃的时候,一行人才终于到了镐京。
大力扶着她下船,谢怀源走在她身边,一下船就看到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带领着十几队的家丁来接。其实谢怀源立了大功,最起码也应有个凯旋仪式的,只是皇上没提这事,大概是不想再助长他的声望,因此只通知他,在家歇几天回头上朝受封赏。
不过即便如此,他大败犬戎的消息也早早的传回了京城,镐京的百姓们自发的来夹道欢迎,两人一露面就被阵阵热情的声浪包围了,码头一时显得有些拥挤。
华鑫想到自己这个冒牌货的身份,不由紧张得脸色微微发白。谢怀源像是一个真正的兄长一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当然还是一脸面无表情。
等到华鑫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他时,他又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脚步轻点几下就到了船下,让镐京的百姓又爆发出了一次高声欢呼。
等到华鑫也下了船,那管事才一脸激动地迎了过来,连声道:“大少爷,大小姐,老爷和夫人在家里等着呢!”又立刻招呼人帮忙拿东西。
华鑫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能道了声‘多谢’,那管事连连摆手道:“当不得当不得,小姐叫老奴一声冯管事就得。”华鑫又叫了一声‘冯叔’。
这位冯管事对着华鑫不过是恭敬和热情,对着谢怀源却显得十分激动,连身赞叹‘大少爷又为咱们谢家争光了’之类的话。
边说边走,华鑫又被大力扶着上了轿子,摇摇晃晃约有小半个时辰,才下了轿跟着谢怀源进了谢家的正门。
她一下轿,一个身穿深红色褙子,下半身是菊花缠枝的铁锈裙子的身影就一把握住谢怀源的手,连声道:“我的儿辛苦了!”
华鑫也吓了一跳,等她定睛一看,才发现只是个年近四旬的中年美妇——应当就是那位曹氏了,更让她惊讶的是,这位曹氏和她长得颇有几分神似——都是天生的白花脸,眸如秋水,我见犹怜。
华鑫又仔细看了看,那曹氏还在拉着谢怀源问‘路上可好,可有事’之类的话。情真意切。好像两人是亲生母子一般。
华鑫表示无语,有没有事你还不清楚吗?她行了个礼,然后专心站在一边看戏。
曹氏又拉着谢怀源半是试探了一会儿,发现他只是淡淡的,尽足了礼数,却不往正题上说,她眼底不由得划过一丝阴霾,一转脸,就看见了站在一旁,面色有点百无聊赖的华鑫。
曹氏的眼眸又一次红了,缓缓上前几步,拉着华鑫的手道:“我的儿,这些年让你受苦了,都是为娘的不是,没能好好地把你养在身边,让你落到犬戎蛮子的手里。”
这话明着是表示歉意内疚,实际是点出了郁陶这些年养在异族人那里,其实郁陶这些年在哪其他人并不知道,听她这么一说,周围的几个下人就露出异样神色来——大周和犬戎的关系相当的恶劣。这般软刀子戳人,偏偏还让人寻不出错来。
华鑫没想到这才第一面就开始折腾了,忍不住有点胃疼,她实在不喜欢和别人做口舌之争。不过还是做出一副难过表情来:“女儿也想呆在继母身边多受几年教诲,只可惜在您身边没呆几年,就不幸离了您,都是我没福分。”其实此刻她应该哭几声以示难过,但她实在没啥好伤心的,没准真的郁陶在这里还真能哭出来。
曹氏表情一滞,这是在指责她没有照顾好她谢郁陶?不过随即她又笑道:“你还能回来,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顿了顿,她和颜悦色地对着谢怀源和华鑫道:“你们爹爹身子越发不好了,如今下不了地,你们去看看吧。”说着就用帕子摁了摁眼角。
华鑫和谢怀源又行了个礼,转身去了。
一路上华鑫有一种高考前的紧张感,心砰砰直跳,刚才见得不是亲娘,所以她很淡定,可现在要见的可是亲爹啊!唯一和高考不同的是,高考没过不会要命,她这个西贝货要是被发现了那就绝对是死啦死啦滴。
华鑫有个毛病,一紧张就腿软,等到她迈进那间充满着浓郁药味的屋子,给谢必谦行礼时,腿一软…给跪下了,结果好好地一个福身成了叩拜。
谢怀源正在躬身行礼,发现一旁的华鑫突然矮下去一大截,表情就成“……”,不过他也及时跪了下去,总算让华鑫不那么突兀。
谢必谦看着她那张和青阳的脸相似的脸,本来心里有些不喜,但看到她一见到自己‘情难自禁’,一脸‘孺幕’‘激动’地跪了下去,脸上的表情略微和缓,柔声道:“起来吧。”
华鑫当然不知道知道自己无意中刷了便宜老爹的好感度,更不知道谢必谦原来有这么强大的脑补功能。
她听他如此说,便起了身,结果腿一软,又跪了下去…
谢怀源“……”谢必谦“……”
华鑫讪笑道:“女儿这么多年也没给您行过礼,正好今日都补上。”
谢必谦无语了片刻,略略组织了一下语言道:“额…我知道你的孝心,不过地上凉,你起来吧。”
华鑫这次学了乖,慢慢地,慢慢地站了起来,这才腾出功夫打量谢必谦。
谢必谦面容枯瘦,面色蜡黄,不过轮廓棱角分明,眉分八彩,依稀和谢怀源有些相似。可以看出,年轻时应当是迷倒一大片的美男,难怪青阳公主哭着喊着要下嫁。
谢必谦也在看着郁陶,他眼底有愧疚,也有冷淡和生疏,却看不到几分亲情。而对着谢怀源则真挚多了,三分自豪和七分喜爱,便把华鑫撇在一边,和颜悦色地询问一些战场上排兵布阵之类的事。
这又不是华鑫的亲爹,所以她也不怎么郁闷,反而是对谢怀源的态度有些好奇。尼桑就连对着曹氏都还应付几句,唯独对着谢必谦冷淡至极,发现尼桑对于他的问句大都是用鼻音回答。实在没法用鼻音代替了才蹦出几个字——华鑫认真地数了之后,发现不超过七个。
谢必谦听得却大为欢畅,拍着床沿道:“做得好,这才是我的好儿子!”
华鑫“……”谢老爹到底是怎么看出来他做得好的?!她最多只能看出来今天谢怀源鼻子没堵。
不过后来她自己琢磨,青阳公主连谢怀源他娘都敢虐打,更何况他了,他估计打小没少受苦,后来又换了一任喜欢背后捅人刀子的后妈——比前一个还糟糕。而这些,都是拜面前这位谢老同志所赐。
谢必谦和谢怀源说了会儿,似乎才意识到华鑫的存在,见她一直低头温婉(?)而立,并没有因为受到冷待而不满,心里多少适意了些,柔声道:“你也受了不少苦,既然到了家里,那一起都要好好的,你母亲已经把你住的院子收拾好了,这就去吧。”
华鑫恭敬地道了谢,然后和谢怀源转身出去了,她看了看左右除了大力就再无别人了,压低声音问道:“这就算是过关了?”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慢慢道:“还有一人。”
“谁?”
“陛下。”
华鑫忧愁地望天,她是真的怕自己回头被吓死了。她长长的叹了口气,正准备牢骚几句,就看见一个身穿浅紫色比甲的大丫鬟走了过来,在两人面前六尺处站定,款款行礼道:“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第15章 曹氏的下马威
华鑫的心肝又颤了三颤,下意识地去看谢怀源,他果然很够意思,对着丫鬟道:“我与她同去。”
那丫鬟张了张嘴,却不敢反驳,只得低低地答了声‘是’,转身走在前面带路。
两人一进入正堂,就看见曹氏坐在右边上首的位置,她左手边一侧分别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男的大约十□□岁,面容和谢必谦很有几分相似,只是脸色苍白,目光有些浑浊,看着一副酒色过度的样子。
而那个女孩看着要明艳许多,顾盼飞扬,只是下巴尖俏,脸型细长,未免显得有些刻薄,她正亲热地和曹氏说话,说话时尖尖的下巴习惯性地仰起,好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男的是郁陶的哥哥,谢怀流;女孩则是郁陶妹妹,谢郁喜。曹氏此时一脸温柔慈爱,看着可比对着谢怀源和华鑫的时候真诚多了。
曹氏见他们两人一起进来,微微一怔,随即又对华鑫招手道:“郁陶,快过来,”她指着介绍道:“这是你哥哥,怀流;这是你妹妹,郁喜。”
华鑫先是和谢怀流相互见了个礼,然后又对着郁喜行了个平礼,郁喜微微昂着头,用挑剔的目光把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然后草草地还了个平礼。
曹氏好似没有看见一般,对着郁陶笑道:“我已经把西边的易安院给你收拾出来了,今日就可以带着下人住进去了。”她又抬手招了招,身边的一个穿着酱红色比甲的媳妇子从内侧的小门里领出两个个丫鬟来,曹氏笑道:“你刚回来,身边也没个得用的人,这几个丫鬟是一直跟在我身边的,也算是细致周到,就都指给你吧。”
半分拒绝的余地也没有给她留。华鑫脸色有点难看了,曹氏的手段她是见识过的,这几个人她才不放心留在身边。
华鑫正在绞尽脑汁想着怎么拒绝,突然谢怀源在一旁缓缓道:“若我没记错,这两个人曾是犯官家眷?”两个丫鬟一听吓得就立刻跪了下来,伏在地上身子乱颤。
曹氏面色微微一变,强笑道:“原本是主家的错,跟她们也没关系,如今在咱们府里调|教一时,也都改好了。”最主要的是,这两个人的身契在自己手里,就等于命在自己手里不怕她们不听话。
其实她原也想过派自己的亲信去的,可后来转念一想,那样未免太过刻意,万一华鑫出了什么事,那肯定要算在自己头上。若是这两个的话…就算华鑫出了什么事,她也能一推二五六。没想到谢怀源这般厉害,一下子就道出了两人的来历。
谢怀源垂眸道:“到底事关小妹,不得不慎重。”他又补充道:“我已经在会稽给她配了几个丫鬟了,她用着也算顺手。”
曹氏手里攥的帕子紧了紧,还是笑道:“我本来担心你处事不周全,既然你能照顾好郁陶,那我也就放心了。”
谢怀源淡淡道:“我朝中还有事,既然夫人无别的事,那我就告辞了。”
华鑫目送着他离去,又跟曹氏和她的两个儿女,有一搭没一搭的闲扯了几句,也起身告辞了。
华鑫带着大力,随便拉了一个丫鬟找到自己住的地方,那丫鬟带着她一阵七拐八拐,绕的她头晕,才终于找到了易安院。
易安院本身倒是不小,只是所在的位置太过偏僻,和谢怀源住的外院就隔了一堵墙,几乎很少会有下人来这里,所以显得格外幽静荒僻。
华鑫的贴身‘丫鬟’就只有大力一个,其他的倒是有不少负责伺候差遣的二等丫鬟,不过她可不敢让她们近身伺候,生怕被察觉出不对来。
华鑫一进屋就立刻关上房门,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高声道:“大力,快来给小姐我捏捏,可把我给累死了!”
大力早就习惯她这幅人前人后两张脸的德行,因此十分熟练的让她平躺在床上,坐着‘捏,拍,推,打’来回变换的动作。华鑫舒服的吐了口气。
大力一脸不解道:“小姐你咋就累得这么厉害?俺看你跟大夫人就说了几句话,咋就累成这样?!”
华鑫把身子挪了挪,示意她往下点,然后拖长了腔道:“我心累啊~”
大力撇撇嘴,又继续按摩起来。华鑫抬了抬眼,打量着四处的布置,虽说东西陈设有些少,布置的有些素净,但她还基本满意。当然,若是她看过郁喜的房间布置,就会给自己的院子下一个定义——难民窟。
华鑫让大力又按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唤人进来梳头发,整理衣裳——不是她不让大力来梳,而是她梳头就跟张飞绣花似的,不知道能薅掉她多少根头发。
等到她收拾停当,站在院子里看着丫鬟和跑腿的小幺儿们打扫院子,忽然一个小丫鬟来报——郁喜来了。
华鑫叹了口气,装出一脸正经样的返回里屋,她才刚落座,就看见郁喜带着几个丫鬟来了,后面还跟着一个一脸古板严肃的嬷嬷。
华鑫在冯嬷嬷的手底下混过那么多天,一看这打扮自然知道就是教养嬷嬷了,于是把头转向郁喜,用眼神询问。
郁喜果然不负所望,介绍道:“这是母亲的妹妹——静怡夫人,从宫里派出的教养嬷嬷,母亲派她来是让她好好提点姐姐的京城里的规矩的。”说着忍不住刺了华鑫一句:“大姐姐这些年一直在犬戎,怕是也不知道多少咱们周朝的规矩吧。”
那嬷嬷立刻接口道:“今日早上,大小姐给夫人请安的时候,老身看了几眼,确实有许多不足之处,不过小姐没被教导过,也属常理。”又语气严厉地道:“从明日起,老奴便来教小姐规矩,老奴性子直,该罚的罚,该打的打,该说的说,还劳烦小姐多担待了。”
华鑫嘴角抽了抽,这话翻译过来就是:我要是打了你,骂了你,罚了你,你可不准跟我摆主子的款哦~
郁喜在一旁笑道:“李嬷嬷的规矩最为严整,就是脾气直了些,姐姐大人有大量,自然会担待的。”
其实礼仪这东西属于日常行为规范的一种,而每个人对礼仪要求的标准都不同,有的人严苛,有的人随和,甚至连南方和北方的礼仪习惯都不一样,要挑刺再简单不过,她几乎可以想象自己每日挨打的命运了,或者说这就是曹氏的目地?
不过华鑫不是小燕子,而这个教养嬷嬷也不是容嬷嬷,所以她的表情依旧很淡定地问道:“这么说来,妹妹自然是受过这位嬷嬷的教导了?”
郁喜挺起胸膛傲然道;“那是自然。”
华鑫‘哦‘了一声道:“那她有没有教过你,长幼有序,你这个当妹妹的一进门要给我行礼?”
从身份上来讲,郁陶的嫡出地位比郁喜和谢怀流,甚至是谢怀源都高。郁喜兄妹二人先是庶出再成的嫡出,而倒霉的尼桑是原本好好的嫡出被变为庶出,最后才成了嫡出,唯独郁陶,既是嫡出又是公主所出。
郁喜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住了,她在家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人人宠着敬着,除了二老和兄长谁都不放在眼里,平时谁会这么对她说话?!她咬着牙道:“你!”却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那嬷嬷原本一脸‘老娘铁面无私,老娘不畏权贵’的表情也开始不自然起来,华鑫看得撇撇嘴,她自然是不敢提点逼迫郁喜,只能欺负欺负她这颗没娘的小白菜了。
华鑫继续笑眯眯地问道:“李嬷嬷,你倒是说话呀?你不是性子最直的吗?”
李嬷嬷支支吾吾:“这…”又不住地拿眼睛去瞄郁喜,后者面色一阵红一阵白恼恨地瞪了华鑫一眼,想到曹氏对自己的吩咐,不情不愿地福身行礼。
她本来还不解母亲干嘛要对郁陶如此上心,还特地派教养嬷嬷过来教导她,后来曹氏道‘这丫头性子粗野,应当让嬷嬷‘好好’地调|教一番,我要是罚她难免被人诟病后母刻薄,但教养嬷嬷却是名正言顺,一来杀杀她的蛮气,二来…也可在她身边安插咱们的人手。’
郁陶没来之前,她是家里独一份的荣宠,如今这个出身样貌胜过自己的长姐却突然回来了,她心里自然不甘,而且说到利害上,郁陶是青阳公主的女儿,怎么看身份都要比她高出一截,两人年纪相差不大,若是同时许人,还有好的人选能轮得到她?
如此种种,所以看着母亲要出手整治她,郁喜心里一阵畅快,还自告奋勇地来,就是想看看她怎么被羞辱的,结果丢人的却是她自己。
郁喜行完了礼,小脸气得涨紫,冷嘲道:“嬷嬷教过我的,只不过我看着姐姐随和,一时忘了而已,现在看来…哼,姐姐还是跟着嬷嬷好好学吧。”
华鑫又‘哦’了一声道:“我也忘了一件事,我是跟教养嬷嬷学过规矩的。”目光扫过李嬷嬷,又补充道:“是皇上派来的啊。”她又一脸和善的笑道:“李嬷嬷刚才说什么?我没被教导过?规矩不周到?”
郁喜“……”
李嬷嬷“……”
华鑫感慨道:“如果照嬷嬷的意思,那就是皇上派来的人不够得力啊。”
李嬷嬷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华鑫心里撇嘴:没有皇后做靠山,还敢cos容嬷嬷?
☆、第16章 是亲爹吗?
等到郁喜和李嬷嬷负气离去,华鑫才一脸郁闷地坐下了,从进谢家到现在,事就没消停过,她拉着大力郁闷道:“你说女人之间的事怎么就这么多呢?”
大力一愣“事,啥事?刚发生啥事了?”
华鑫无语地摸摸鼻子,忽然又拉着她道:“今天的午饭咱们去院子里吃,唔…你去给我要几包种子,咱们给院子里养点花花草草,恩…还有弄几个好看的大水缸,我要养些锦鲤。”她又喃喃道:“日子总得过啊,总得想个办法让自己心情好点。”
大力拍腿郁闷道:“俺滴娘啊俺滴娘,小姐你可别整什么幺蛾子了!还种花,那玩意有啥用,还不如种点白菜大罗卜啥的,还有鱼,锦鲤那玩意能吃吗?!”不过她说归说,还是忙不迭的跑去准备了
“……”华鑫挥手道:“你走开。”想了想又觉得不放心,便跟着她一起走出去,准备督工。
这一直忙到夕阳西下,华鑫才指挥着众人收工——不得不提的是其中一个小插曲,大力去要花种和鱼苗的时候,那内宅的管事娘子本来多番推脱,后来在大力一怒之下砸碎了一张桌子后,她立刻把华鑫要的东西乖乖奉上——双份。
华鑫望天感叹道:“人啊,都是抖m。”
她又欣赏了一会儿,才转身回房,左脚刚刚迈进屋子里,就听到一道低沉清冽的声音:“你回来了。”
华鑫吓得差点把脚缩回去,扭头就跑,好不容易把自己的脚定住,才抖着嗓子道:“谢谢谢谢…谢怀源?”
谢怀源慢慢把头转向她,语气平静地道:“你叫错了。”
华鑫立刻改口道:“小公爷…不过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谢怀源道:“这里原本是谢家在镐京的旧宅,当初天子把前朝王府的大半赐给谢家祖先,这座宅院就是在那基础上改建的,有几个密道也无可厚非。”
华鑫看了一眼原本用书架挡着的那面墙,狐疑道:“您不会在别的什么…旁的时候进来吧。”比如洗澡和睡觉。
谢怀源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想的美。”
华鑫干咳了一声,问道:“小公爷...您过来是为了何事?”
谢怀源问道:“今日曹氏送了教养嬷嬷过来?”
华鑫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想,又给谢怀源也倒了一杯:“送来了,不过被我给赶走了。”
谢怀源重复:“赶走?”
华鑫叹了口气,把当时的场景复述了一遍,又补充道:“你妹的智商很…感人啊。”又嘚瑟道:“哎,当时要不是我力挽狂澜化险为夷临危不乱英俊潇洒…额,这个没有,我身边就要多一双眼睛了,真是不好打发。”
谢怀源点头道:“你的身份只要不暴露,万事都好说。”顿了顿,他继续道:“宫里透出消息,说皇上想要见你。”
华鑫刚刚才松下来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了起来,她结结巴巴地道:“我,我能不去吗?”
谢怀源似乎懒得回答这个问题,起身潇洒地走了,留下华鑫一个人在风中凌乱。
……
“你说她直接拒绝了你们?”曹氏用一把小巧的铜剪子修建着新摘下来的花枝。
李嬷嬷添油加醋地道:“可不是,夫人,她直接把皇上抬出来压老奴,老奴便也不敢反驳了。”
曹氏‘啪’地一声,把铜剪子拍到一旁的桌案上,冷笑道:“她小时候就是这幅德行,稍有不顺她的意,开口闭口就是皇上如何如何?也不想想,皇家的亲戚多着呢,她不过一个外戚,难道皇上会理会她一个小丫头片子?”
郁喜皱眉愁道:“可母亲,她毕竟是皇上嫡亲的外甥女,小姨…静怡夫人不是传出来消息了吗?说皇上想见见她,到时候…咱们可怎么办?”
曹氏垂下了头,思索片刻道:“那就只能从她这里下手了,绝不能让她见到皇上。”她淡淡一笑道:“整个谢家都是咱们的人,她还能翻出什么大浪来不成?”
最重要的是,她不确定郁陶是否还记得当年她是如何走失的,若是她还记得,她岂能让郁陶见到皇上?只要郁陶稍微向皇上吐露一点,哪怕皇上不信,她在世家众多贵妇人中,努力多年树立起来的温良随和的形象就毁了。到时候谢必谦又会怎么想?他就是再不喜欢这个女儿,也绝对不愿意看见别人想要她的命。
曹氏随意拨弄了一下娇嫩的花瓣,她脸上渐渐浮起一抹隐秘的笑容,半边脸被窗格打成斑驳的影子,有些晦暗不明道:“咱们也好久没去佛寺进香,这次就带着你大姐去吧,谢过菩萨,保佑咱们一家团聚。”
……
按照规矩,华鑫是要给曹氏和谢必谦请安的,请安完了还要一起吃个早饭,华鑫又没有小厨房,为了肚子,只能在曹氏处吃早饭。
难得的是,今日一脸病容的谢必谦竟然也在,郁喜似乎格外地讨他喜欢,不停地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谢必谦连连大笑,指着她连连摇头,连脸上的病容都去了不少。
曹氏在一旁温婉笑道:“老爷快别惯坏了这丫头,若是在家里倒还罢了,若是在外面,人家指不定怎么笑话她呢。”
谢必谦笑着摆手道:“无妨,女儿不比儿子,活泼些更加讨喜,只要别太过了就成。”
桌上气氛一片融洽,倒显得一直没开口的华鑫像个外人一般,郁喜略带得意地飘了一眼表现有些木讷的华鑫。她笑道:“昨日娘还担心姐姐规矩不周全,特意派了个教养嬷嬷过去,还被姐姐拒了。如今看来,姐姐规矩果然周全,食不言寝不语,姐姐做得真是极好。”说着冲华鑫灿然一笑,好似只是姐妹间无意开了个玩笑。
谢必谦闻言收起笑容,皱眉道:“郁陶,你怎么回事?为何要拒绝你母亲的好意?”
华鑫心里‘擦‘了一声,吃个饭也不消停。她慢慢地收回准备夹一片炸的酥脆的小馒头的筷子,叹气道:“是我…女儿昨日无意提了一句,已经被宫里来的冯嬷嬷教导过了,李嬷嬷听了便直接走了,女儿并没有拒绝,是吧,郁喜妹妹?”她舌头一打结,差点又说成’我‘了,幸好语速快没人听得出来。她倒是不担心郁喜反驳,昨日屋里还有不少丫头在呢。
就算郁喜真的反驳她也不怕,这丫头昨天光顾着抖威风,举止骄纵无礼,如果郁喜反驳,她也正好想和谢必谦探讨一下郁喜的教育问题。
谢必谦问道:“你在会稽请过教养嬷嬷了?”然后又微微摇头,语气冷淡地道:“便是如此,你也不该反驳嬷嬷的话,那岂不是驳了你母亲的好意?”
本来曹氏本来没觉得多丢人,只是有些不甘心,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挺没面子的,不过嘴上还是微笑着劝道:“郁陶本来也是小孩子,有些小脾气也是正常。”
谢必谦还是不悦道:“她是大家闺秀,自然要有大家做派,这般作为,如何给妹妹做榜样?”
华鑫有点毛了,一个嬷嬷的问题被这群人扯个没完,还能不能愉快地吃饭了?她本来就不是极为擅于控制情绪的宅斗高手,况且郁喜在饭桌上高声谈笑就是‘活泼可爱’,她反驳嬷嬷就是‘没有规矩’,谢老同志简直偏心的没边了。
华鑫这人性格有点…驴,平时为人处世尚能圆滑周全,一旦犟脾气上来了就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她心里恼火,脸上还是一脸冷淡木讷,不咸不淡地刺了一句谢老爹一句:“可惜了,女儿若是能跟着父亲母亲多待几年,也不至于如此无规无矩。”
这话说的着实过分,华鑫都做好挨板子的准备了,至于谢必谦是否更厌恶她…她其实并不关心,她并非真正的郁陶,对谢必谦更无父女之情。
结果出乎意料,谢必谦面色先是一怒,抬起手指着她似乎就想发火,但随即似乎想到什么一般,眼神又柔和了下来,甚至还带了几分歉疚,对着华鑫柔声道:“这些年是为父不好,苦了你了,以后…”他似乎在思索,片刻便道:“以后你若是缺什么,想要什么,便直接来找为父要吧。”
郁陶丢失在外多年,其实也有一部分他没有认真去寻的原因,他或许不喜欢这个孩子,但对她却是非常歉疚的,可他见到那张和青阳公主相似的脸,却又忍不住心中的嫌恶,他对这个孩子,是既不喜又愧疚。
此言一出,华鑫傻眼了,郁喜傻眼了,连曹氏也面色震惊。
吃软不吃硬,莫非谢老爹是个抖m?
还是曹氏变脸快,冲着谢必谦笑道:“妾身也是这般觉得的,所以今日便打算带她去庙里上香,用来还老爷多年来盼郁陶归来的心愿。”
谢必谦又叹了口气,:“你办事自然是妥当的,你便带着她去吧。”说着就让华鑫下去准备了。
华鑫此时心气渐渐平了,努力回味着刚才饭桌上的对话,然后get了一个新技能——宅斗=把小的问题无限扩大化,至于怎么扩大,端看有没有一张巧嘴了。这点曹氏明显很合格,而华鑫明显不合格。
她走在路上,仰天叹了口气,作为一个现代人,她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第17章 曹氏的A计划和B计划
明远寺在距离镐京不远处的西山上,香火向来鼎盛,一般为了避免那里人多手杂出事,曹氏若是带郁喜去进香,都会带足了人手,可今日却只带了寥寥几个丫鬟婆子,还有六个家丁,排场看着倒是有些寒酸。
华鑫当然不知道其中的门道,因此倒也无甚说道的,被大力扶着就慢慢上了马车,而郁喜则是跟曹氏上了前面的马车。
车中摆了一个小小的如意方桌,桌子的正中搁着个博山炉,炉里幽幽地冒着白色的烟雾——是上好的檀香气味。
华鑫靠在一方软枕上,对谢家这一堆烂事表示头疼再头疼。就目前看来,谢家里有冷漠老爹,恐怖继母,跋扈嫡妹,简直是一套宅斗剧的标配,幸好她不是真正的郁陶,不然非得被亲爹对待阶|级敌人一般的态度郁闷死。
现在的情况是:谢必谦对谢怀源是既有疼爱,也有愧疚和骄傲,当然了…也很宠爱曹氏和他们的孩子,最不得他喜欢的…怕就是早早失散,又是他跟烂桃花青阳公主所生的郁陶了。
这并不奇怪,就是现代,如果一个家庭养了很多孩子,也难免有受宠爱的和不受宠爱的,更何况是古代了,人心都是长偏的,一碗水也很难端平,谢必谦不喜青阳公主所生的郁陶也很正常。
不过华鑫很郁闷,在古代,谢必谦是有绝对权威的大家长,儿子不得他的宠爱尚且还能自立,而女儿失去了他的宠爱,未来的日子只怕是很不好过了。
前面车里,郁喜正依偎着曹氏说笑,她忽然伸出手,掀起车帘看了看后面离她们很远的华鑫的马车,拉着曹氏的手问道:“娘,您的准备…”
曹氏看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凌厉,郁喜讪讪地住了嘴,她看女儿面色惊恐,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手,叹息道:“你这性子也不知道随了谁,也太急了些。”她把车帘放下,嘴角浮起一个隐秘的笑容:“沉住气,一会儿可有好戏呢。”
华鑫这边正在纠结,忽然闻到车外一声马儿的长嘶,接着是车厢狠狠地颠簸了一下,那方桌摇晃,上面正燃烧着的香炉猛地被打饭,一大捧香灰向她迎面扑来,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挡,就感到手臂一阵灼痛,让她不由得痛呼了一声。
车厢外,原本连住马和车的缰绳已经松了半根,只剩下一半还勉强连着,马儿发疯死得在路上狂奔,里面的华鑫被颠的左右摇摆,没受伤的那只手死死地抓着车窗的边缘,她感觉自己就像是狂风暴雨里的一条小船,只能徒劳的听天由命。
她惊慌地想扒住车窗向外爬,却又被一阵大力狠狠地甩了回去,磕得额头生疼。
她恍惚中听见大力怒吼了一声,然后‘砰‘地一声巨响,接着又是一连串地砰砰声,车厢哗啦一声散了大半,大力收回重拳,把里面已经半昏迷的华鑫抱了出来。
朦朦胧胧间,华鑫只觉得头疼欲裂,她微微睁开眼,发现眼前一片朦胧模糊,她吓了一跳,用力地眨了几下眼睛,才感觉视线渐渐清晰起来,然后就看见了大力护在她身前,而郁喜面色狂怒,曹氏一向温和的表情也极为难看。她又看了看屋内的布置,好似就是她居住的易安院。
郁喜大怒道:“你这贱|奴,我母亲好心请人来诊治,你拦着是什么意思?!”
大力沉声道:“老爷和少爷吩咐过,他们一会儿会派大夫过来,在那之前,谁都不准见小姐。”当然了,后面那句是谢怀源补充的。
郁喜大恨,却又拿大力没办法。他们牛家世代是谢家的家将,虽然大力挂的是华鑫侍婢的身份,但是谁又能拿她当普通奴仆对待?
曹氏微微缓了神色道:“让郁陶这孩子受委屈了,我只是想让大夫来看看这孩子,你既然执意不许,那也罢了。”她倒是真没想这次就要了华鑫的命,不过是让她受伤,再用些手段弄得虚弱些,最好能卧床不起,那也就没办法见皇上了。至于要她的命…哼哼,以后有的是时间。
她想通了这个关节,便不再多留,拉着依然愤愤地郁喜离去了。
华鑫也立刻从装死状态中醒了过来,捂着额头拉着大力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力先是看了一眼她头上的伤,才答道:“哎呀妈呀,可吓死俺了,你脑门子磕到马车上了,大人来看了几眼,吩咐我别让任何人靠近你,然后就走了。”
华鑫想了想,压低声音问道:“是谁干的查清楚了吗?”
大力用眼睛瞅了曹氏离去的方向一眼,没有作声。华鑫立刻顿悟了。
……
谢必谦的书房里已经上了灯,将屋内两人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一个身形修长,一个却略显佝偻。
谢必谦靠在一个大迎枕上,微微皱眉,不悦道:“你妹妹出事实属偶然,她虽受伤,但你也不该因此就胡乱猜测,不是偶然,难道还是你母亲要害她不成?”
谢怀源懒散冷漠地靠在太师椅上,压根懒得说话。这也是他不喜欢和谢必谦说话的原因之一,他从来只能看得到表象,凡是面上好的,他都一概认为是好人,尤其是年纪越大,就越发倚重曹氏。他这脾性,年轻时或许还被人赞一句温和君子,年老了就只能称是庸懦糊涂。
谢必谦看他神情冰冷,微微缓和了神色道:“我知道你关爱妹子,心里难免着急,但这等大事,却是不可以胡说的。”
谢怀源不愿多费口舌,而是直接提出自己此次来得目地:“郁陶这次伤势不轻,家中嘈杂,不适合修养,我想把她带到那个温泉庄子上养伤。”
谢必谦想了想道:“可是东銮山上皇上赐给你的那座?”又皱眉道:“你要与她同去?”
谢怀源微一颔首道:“正好皇上赏了我半月的长假。”
谢必谦很是不快地道:“为君主分忧乃是臣子的本分,虽然皇上体恤你,但你你怎能如此懈怠,因为这等小事就分心呢。”他又面色肃然道:“郁陶这里有你母亲照料,你不必过多担心了。”
要是华鑫听了这话,怕是要哭晕在厕所了。
谢怀源只是嘲讽地挑了挑嘴角,心中已是有了计较,也懒得和他再过多解释,他站起身行了个礼,在转身欲走时,忽然淡声道:“若今日受伤的是郁喜或者怀流,父亲会不会还把它当做小事?”
他行走时,一片火烛飘动起来,映照在谢必谦那张枯黄苍白的脸上,竟已是怔住了…
……
容和堂里,曹氏严格地按照洗茶,冲泡,封壶,分杯等茶道步骤给自己沏茶,这么多年了,只要是她遇到心烦的事时,就会这么做。但就在她分杯的时候,那细腻洁净仿佛玉一般的茶杯忽然碎裂了,她面色一变,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那碎了半边的茶盏。
一个媳妇子听见破碎声,立刻走了进来,见曹氏无事才松了口气,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曹氏像是没听见一般,仍旧死死地盯着那些碎片。媳妇正要再劝,她却猛然抬起头,五指收紧,死死地捏着她的手腕道:“我等不了了。”
媳妇一怔,然后明白了她的意思,为难道:“可一天之内动两次手,这也太…”
曹氏缓缓摇头道:“没别的法子了,我半生经营,绝不能让一个小丫头给毁了。”她又忍不住轻嘲道:“老大看得还真严实,今日我若是能让大夫进去,用上些手段…哎!罢了罢了,后生可畏。”她终于抬起头,眸子在烛光的照射下有些阴冷,没有分毫明亮的暖意,淡然地道:“她才来镐京,连脚跟都没有站稳,就是出了事又有谁会帮她出头呢?皇上自然不会,其他人就更不会了。至于她爹那里…我自问还拿得住他,也不必过多担心。”
媳妇一愣,细细把这道理想了一遍,叹服道:“您说的有理,那我命人去准备?”
曹氏道:“此时宜早不宜迟,今晚就动手。”
☆、第18章 狠辣
易安院里,有两个小丫鬟正挨在一起,守在华鑫的房门口打着哈欠,此时已到了午夜,两人生怕自己犯困,便压低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忽然,其中一个丫鬟抬起头,惊恐地张大了嘴巴。
另一个丫鬟看她面色奇怪,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见一片如血的红衣从易安院的院墙外静静飘过,它的速度不快,却能看出在一步步的逼近这座荒僻的小院。
“啊——”
两声重叠在一起的惊恐尖叫冲破了易安院寂静的夜晚。
华鑫额头一阵一阵的疼,本来睡得就不安稳,忽然听的两声凄厉的尖叫,惊得猛然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浓稠的黑暗,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擦过她的脸颊,那感觉就好像…女人的头发。
她用力眨了几下眼睛,等到渐渐地能看到些许东西,就看到一张只有眼睛的脸在黑暗中幽幽地注视着她…
第二天一早谢家就传出消息,谢家新回来的大小姐谢郁陶因为受惊致病,连床都下不得了,宫里也很体恤地传出信儿来,说是皇上让郁陶小姐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不必挂念,然后又严厉地斥责了谢必谦一番,说他‘凉薄寡情,对子女毫无怜悯之心。’在口谕的最后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禽兽尚有舐犊之情,更何况人尔?’
被骂作禽兽不如的谢老爹终于扛不住了,松口让谢怀源带华鑫去那个温泉庄子里养病。
所以现在,华鑫和谢怀源就一边吃着才采摘下来的新鲜瓜果,一边优哉游哉地打趣着谢老爹和皇帝——主要是华鑫负责吐槽。
华鑫吐出果核,又拿了只水淋淋的梨子开始吃,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昨天那扮鬼之事,虽说我是提早知道的,可还是吓了一大跳。”
谢怀源眉心微动,看了那在地上滚了几滚的果核一眼,才道:“昨日我让大力带了人,仔细留意着易安院,果然一入夜,就发现几个人行踪诡秘,动刑拷问了之后才发现曹氏竟然想出了扮鬼之计。”
华鑫笑嘻嘻地从怀里掏出一张只有眼睛的面具,道:“幸好我手脚快,不然这个小玩意就被发现了。”她又反问道:“所以你就将计就计,干脆把事弄大,让整个谢家的人都知道?”看到谢怀源微微点头,她又喃喃道:“你继母真是好手段,白天弄出惊马之事,本来就心魂未定,晚上又再来一场惊吓,若是真的郁陶,只怕要吓得有三魂没七魄。”
哪怕是华鑫明明是和谢怀源通过气了,看到那院墙外飘来荡去的红衣时,也小小地惊吓了一把,若是她真的毫无防备,没准真得吓瘫在床上了。
谢怀源神情带了几分讥诮:“我父亲曾有一名妾室,也是快临盆了,结果撞了邪,跌倒后不慎早产,都死了。”他薄唇微动:“巧的是,她住的也是易安院。”
华鑫听了之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咋舌道:“你继母真是好手段啊。她到底为何要这么干呢?就算她不喜郁陶,也没必要如此急着出手吧?”
谢怀源淡淡道:“因为皇上。”
“哦,若是郁陶当年真是她害的,她也应当害怕郁陶还记得才是。”她微微侧了侧头,又好奇问道:“说起来,我本来还没法到这里躲过这些祸端呢,应当说是托了皇上的福,可皇上为何要帮我?”按理来说,他应当挺嫌恶这个坏了她事外甥女的。
谢怀源修长手指剥着枇杷的皮,漫不经心地道:“皇上是爱惜脸面之人。”
华鑫眨眨眼睛表示理解,外甥女一进京就连连出事,他这个下命把人带回来的也连上无光。
华鑫连着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块樱桃,仔仔细细地把谢怀源从头看到脚,谢怀源被她这种目光看得不自在,转过头冷冷地盯着华鑫。
华鑫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说真的,小公爷我以为就我一个呢,您怎么也跟来了?”
谢怀源没理她,自顾自地低头剥枇杷。近来许多监察和言官不满他动用屠城的手段,屡屡进言,言语多是攻击指摘,当然谢怀源在言官里也扶植了自己的势力,所以他干脆借着陪妹妹休养,出来避风头,由着两班人马扯皮。
华鑫见他没说话,有些无聊地没话找话道:“昨晚上的人呢?为何不把他们交给丞佐公?”
谢怀源淡淡道:“我昨晚动了刑。”以谢必谦的性格,见了那些刑罚,没准会认为他是屈打成招,以曹氏的本事,没准还会反咬一口,指责谢怀源诬陷自己。
华鑫忍不住叹息道:“那然后呢?你又杀了?”
谢怀源道:“并无。”只不过砍断了手脚,剜去眼珠,割掉舌头,随意丢到山林里一座废弃的破庙中,再‘一不小心’让曹氏知道而已。
……
曹氏面色难看地听着心腹管事送来的消息,她当机立断下了死令封口。可就算是心机深沉如她,也不由得指尖微微颤抖,而郁喜听到这个消息,则是吓得眼神涣散,嘴唇颤抖泛白,依偎在奶母的怀里不住地发抖。
她身边的那个媳妇子努力克制着声音的颤抖,问道:“夫,夫人,咱们接下来应该如何是好?”
曹氏用力握紧拳头,低声道:“凡是知道的人,都让他们管好自己的嘴巴,此时绝不能让老爷知道。”她微微闭起眼睛,苦笑道:“老大果然是个狠人,逼得我不得不收手,还得给他在后面打扫。”她目光忽的一厉,冷冷道:“那几个人决计不能留了,除了吧!”
那媳妇子想到在破庙地上见到的的几个‘人’面色微微发白,忍住作呕的冲动点了点头。
……
东銮山气候长年温润,谢怀源的这座庄子是皇上赐的,只属于他个人所有,里面的也都是自然也都是对他忠心可靠。一直在谢家的高压高恐气氛下的华鑫简直如蒙大赦,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漫山遍野的疯玩。
快到傍晚时,大力才算找到了正在树底下兴致勃勃挖蘑菇的华鑫,又死劝活劝了半天才算是把她给带回去,亲手采了一堆她自认为可以吃的菜的华鑫兴致勃勃的下厨做饭,又被几个厨娘一顿好劝,才算是勉强答应指挥群众。
等到饭菜端上桌,谢怀源落座,华鑫立刻给他盛了一碗白粥,吹嘘道:“这些可都是我亲手准备的。”然后就手托着下巴,坐在一旁等着夸奖。
一旁的大力腹诽“要不是厨娘动手,你那便宜哥哥吃了你的饭就只能跟你在地下当兄妹了。”
谢怀源慢慢喝了一口,转头问华鑫道:“里面加了生姜?”
华鑫以为他不爱吃姜,立刻解释道:“统共也没加几块,还都是嫩嫩的小姜。”
谢怀源问道:“你为何要加?”
华鑫看了他一眼道:“您的胃…不太好,生姜是可以暖胃的。”
谢怀源猛地转过头,全身都散着寒意,语气冰冷地道:“我胃寒之事,你是如何知道的?”
大概对于他这种身份的人,任何习惯或者毛病被人知道都是很忌讳的事,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足以在关键时刻要了人的命。
华鑫心里叹了口气,心里没由来的生出一丝同情,:“我看您很少吃寒凉之物,所以自己猜的。”
实情是她在书上看的,她对谢怀源这个毛病记忆犹新的原因是因为,谢怀源就是因为有胃寒的毛病,才被他的未婚妻联合郁陶在他的饭食里下许多不当的食物,他病情逐渐加重,又因为阮梓木看准时机给出了最后一击,才最终饮恨的。当然,对于郁陶和他的未婚妻来说,这是为了‘爱情’。不过这理由她当然不能说出来。
华鑫看着他玉白的俊脸,脱口劝道:“小公爷还是常吃点暖胃的东西,少吃些刺激五脏的为好,这不是什么大病,是药三分毒,能不吃药还是别吃药的好,若是好好调理,自然也不会落下什么病根。”说完有些忐忑的看着面色冷淡的谢怀源。
谢怀源低头看去,果然道道都是调养暖胃的温和之物。他心中猛地涌起一股异样情绪,伴随而来的却是深深的不安,他既喜欢这种被人放在心上的感觉,又厌恶被人轻易左右情绪。
他自小在虎狼环视中长大,早就学会了提防和猜忌,却从未有人教过他信任和信托。谢怀源微微眯起眼,压下心中的波动,淡淡道:“你为何要如此?”
华鑫一怔,她还真没想过为什么,只是这么想着想着就这么做了。
谢怀源见她不回答,心中微冷,面上还是淡然道:“今日你让我心情极好,你到底有何用意,俱都说出来,我会应下也说不定。”
这话讲的刺心,华鑫脸色微微发白,他看到了,想讽刺地轻笑,却只能微微动了下嘴角,掩住心底的恻然。
☆、第19章 女尸
谢怀源一身玄色绣着花草暗纹的中衣,头发随性的散开,修长有力的手握着一只朱砂笔,他在自己的卧室里慢慢地查看着一份份公文,身份越高,意味着承担的责任也越大。像他这等身份,即使在休假期间,也很难停下工作。
忽然,他手中的笔微微一顿,将手里的公函仔细又读了一遍,他又重新从已经看过的信件公函里抽出几份,眸子陡然亮了起来,这种明亮并不能使他寒星一般的双眸温暖起来,反而比平时更加冰寒,他嘴角轻轻地翘了一笑,衬着他此时的眼神,有种说不出的讥诮冷漠之意。
他放下朱砂笔,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敲了三下,一个身着蓝色长衣,腰间配着宝剑的身影应声而入。谢怀源双手交握,淡淡道:“告诉吴伟,让他帮我查查进来阮梓木的动向,他最近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因何现在还不见返京,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清楚。”
那蓝衣人躬身应了声‘是’,便退下了。谢怀源手里轻轻转着那根朱砂笔,好似漫不经心地轻嘲道:“真是可惜,我本以为阮梓木此人是个可造之材,本想放到下面再磨练几年,可惜啊,他却等不及了。”语调虽漫不经心,但却透着深深的寒意。
这时,一个侍从恭敬地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放着几样精致小菜,谢怀源微微皱眉道:“我不是说了我自会出去吃,不要随意进来的吗?”
那侍从一下子跪下了,连连道:“是小姐,小姐她看您刚才用膳的时候没去,所以便吩咐人重新做了一份端来给您。”
谢怀源微微皱眉:“我错过了用膳?”他一看,白粥里果然有些姜末,几道小菜也是暖胃的佳品,他眼波微动,问道:“她现在在何处?”
侍从答道:“小姐应当在河边。”
自从昨晚的晚膳不欢而散之后,现在华鑫和谢怀源简直是相看两生厌,吃朝食时都是互相冷着脸,饭桌上形成一阵一阵的低气压,她在庄子里呆到气闷,干脆拎了鱼竿鱼篓到河边钓鱼。
她正手挡凉棚,看着清湛湛的河面,忽觉得视线一暗,有人站在她身后,在河面上投影出修长的影子来。华鑫定睛一看,就忍不住冷哼着刺了他一句:“小公爷好闲情,不怕离我这么近,我要害你?”
谢怀源慢慢地在她身边不远处坐下,从容道:“你就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胆子,就是有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华鑫给噎住了,忍不住得翻了个白眼,怒声道:“既然你是笃定我对你是别有目地,我怕是再辩解也没用吧?”
谢怀源淡淡道:“多年习惯而已。”
华鑫听了这话,就如同被戳破了气的皮球,再大的火也发不出来,心也一下子凉了半截。
即便明知道他就是那个原书里狠辣多疑,冷漠无情的大反派,她还总是忍不住把他和原书众人区分开来,站在她面前的,是个她伸手就可以触及的人,而不单单只是写在书里的那个名叫‘谢怀源’的冰冷苍白的人物形象。
现在想来,自己的想法多么一厢情愿。他自幼丧母,一个幼小少年,在虎狼环视中长大,自己没有经历过他经历的苦难,自然也就无法理解他的冷漠薄情。
念及此处,华鑫心中微微涩然,无力地摆了摆手,叹气道:“您真是…哎,罢了。”反正他不对人交付真心,也不会在意别人是否真心,在他手下做个听话之人也就罢了。
谢怀源看了她有些颓丧的脸一眼,又把目光投向河面,心情远远却不如之前平静。
华鑫明知道他就是那样的人,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气闷,两人一时没了话讲,都静静地凝望着湖面沉默。
青碧的溪水叮咚欢快地流淌着,清透地可以看见底下被冲刷的圆润莹白的鹅卵石,华鑫突然玩心打起,靠近了几步想要伸手捞出一块,走进河边却猛地看见一个浮木一般的东西顺着溪水载波载浮,前面是一片飘荡开来的乌黑,好像是女人乌亮的头发,在水面飘荡出一朵黑色的莲蓬。
那边谢怀源也已经站了起来,他目力极好,一眼就看出那是什么,忍不住微微皱眉,一把扯下华鑫的腰带,飞掠而起,几下就踏到了掠过水面。
华鑫这才反应过来,伸手拉着自己的衣襟前面,忍不住恼道:“你搞什么…”最后一个字还没说出,就看见谢怀源用她的腰带一勾一拉,那水中的东西就被他拉到了水上,他自己施展着轻功,施施然地走了出来。
华鑫暂时把腰带忘到了脑后,好奇地打量着谢怀源从河里捞出来的东西,然后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惊慌地倒退几步,对着谢怀源问道:“这是什么?”
谢怀源看她一眼:“死人。”
华鑫的脸色更白了,那死者明显是个女人,衣着首饰虽然不凡,但依稀可见残破的迹象,裸露出来的手臂上和腰身上有许多烫伤,鞭伤,刀伤,更有许多华鑫辨别不出来的伤痕,被浸泡的浮肿的面容上依稀可见几分生前的秀丽。
她又忍不住退后了几步,躲到谢怀源身后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山里有歹人不成?”
谢怀源看她形状惊恐,心中微微叹息一声,挡在她身前不让她多看,慢慢地道:“此处是皇庄,不可能又匪患…若我没记错,东銮山除了我这座皇庄,还有大皇子的皇庄,在更上方。”
华鑫反问道:“那也定然是在这条溪水的上游了?这女人呢?是犯了错的侍女?”她又摇头道:“这也不像,侍女的服饰穿戴不可能这般奢华。”
谢怀源又看了那女尸一眼,闭着眼睛微微思索了一会儿,:“我记得陈府前几日把一位庶女送给大皇子为妾,大皇子把她带到了庄子上游玩,应当是她了。”
华鑫费解道:“既然如此,她又是怎么死的呢?”她想了想,又问道:“可是大皇子干的?可他为何要如此?”
谢怀源结合大皇子其人,心里隐约推测出一二,但却没有多言,省得她更添一重惊吓。
华鑫知道他不想说,那再问也没用。只是看着那女尸,心里不免兔死狐悲,叹息道:“我这个冒牌货既没有既没有生母,生父也不喜欢,以后下场怕是也比她好不到哪去,只怕也是胡乱找个人嫁了,由着人把我作践至死。”
她本来想得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如今看到这位陈家庶女的下场,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谢怀源看她紧紧皱着眉头,与平时的机灵古怪大相径庭,心中又软了一下,慢慢道:“你不会的。”
华鑫的坏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闻言惊奇地看了他一眼,勉强收敛心绪,然后指着那女尸问道:“那我们应当怎么办?”
谢怀源已经提步向前道:“等着大皇子派人来即可。”
华鑫上前追了几步,有点郁闷的问道:“便是如此,你又干嘛要用我的腰带,你自己不是也有?”
谢怀源嫌恶的皱眉道:“脏。”
华鑫“……”
尼桑果然是料事如神的,两人才刚刚落座,就得知大皇子派人造访,谢怀源让人进来,华鑫惊奇地发现,来人是个尖细的公鸭嗓,迈着八字步的公公。
那公公对着谢怀源深深地行了个礼,恭敬道:“大人叨扰了,咱家此次前来,是奉了大皇子之命,是有要事要请大人帮忙。”他先把大皇子抬了出来,抬眼看着谢怀源的反应。
谢怀源面上不动声色地道:“大皇子有何事?”
那公公心中微微失望,还是道:“是有个宫女,她偷了我们大皇子的爱物,后来因为畏罪,又跳到溪里,如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望大人帮着找寻一二。”
一旁的华鑫听得连连咋舌,这人睁着眼睛说瞎话的功力也太强了,要不是她见了那女尸,也定然以为这位公公说的才是实情。只是看那女子全身遍布伤痕,衣着又是不俗,怎么看也不像偷窃的丫鬟之流。
谢怀源还是淡淡道:“知道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公公心中明显划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再试探,而是道:“那就有劳大人了。”他眼珠子不甘心地转了转,看着坐在一旁的华鑫,忽然笑道:“这位便是郁陶大小姐了吧?果然是如花似玉,气度不凡。”说着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紫檀木嵌了银角的盒子,笑道:“这是我们殿下特地准备的,说是给大小姐的礼物,命我来传话时,定要交给大小姐。”
从血缘上讲,郁陶是大皇子的表妹,他送礼倒也说得过去,只是…华鑫想到那女子之死,心中微涩然,下意识地去看谢怀源,见他微微颔首,才伸手接过。
那公公看她肯接,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来,躬身道:“那咱家就告退了。”说着就被人领了出去。
谢怀源转头吩咐道:“把那女子的尸体处理掉,只留几样能证明她身份的东西。”
华鑫讶然道:“我以为你让我要了这东西,是接了他的封口费,不准备管这件事呢?现在却又要留那女子的东西,是打算当作把柄?”她忍不住摇头道:“万一大皇子得知了此事,要报复你可如何是好?”
谢怀源淡淡道:“东西是他硬塞过来的,与我何干?”
华鑫“……”太无耻了!
☆、第20章 皇上召见
自那日公公走后,华鑫顺手打开那盒子来瞧,发现里面是块白玉蟾,玉质皎洁细腻,触手生温,她素来对这些贵重东西来者不拒,见了这玩意之后却说不出的厌烦,交给谢怀源,请他把这玩意跟那女子一同葬了。
出了这等事,华鑫也没了再四处瞎玩的心思,于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庄子里‘养病’,只是她最近见谢怀源也颇忙,庄子里常有人进出,她有时候甚至能听到‘阮梓木’二字,心里不由得一跳。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原书里阮梓木受到在小小的行司马上干了许久,他自负非池中之物,自然不愿意困居在一方小小的池水中,于是便放手一搏,赌的就是未来的皇上是谁,他受到虎贲中郎将张正德的拉拢,放手把宝押到大皇子身上。
然而很不幸…大皇子是静怡夫人的儿子,静怡夫人是曹氏的妹妹,所以两人的决裂也就此埋下了种子。
华鑫听到这个消息就觉得心里突突狂跳,谢怀源才智高绝,可惜最终还是没能比得上主角光环,死得那么憋屈。她听了这些消息之后,开始着意打听,幸好谢怀源倒也没有瞒住她的打算,直接说给她听,倒把鬼头鬼脑准备偷听的华鑫弄得讪讪的。
“其实只是两件不大不小的事,”谢怀源笑了笑,依旧是一侧的唇角,笑容冰寒:“头一桩,我手下有个士官,因为赌钱被抓住了,正好审他的人是阮梓木,他说是要秉公执法,便砍了那人的一双手。第二桩,他进京这么久,我却一直没收到风声,也不见他来拜见,反倒是他和张正德来往密切,常常在一起饮酒取乐。”
这两件事,头一件事看着倒像是阮梓木大公无私,谢怀源偏私狭隘,但实际上军中素有赌博恶习,为什么就偏偏出事的是谢怀源的手下人,再说根据军规,赌博也不过是打上一二十军棍的事,他却砍了人家的手,在军中,等于毁了别人的前程。
第二件,谢怀源对他有提携之恩,于情于礼,他入了人不生地不熟的京城,都该拜见谢怀源,一来为了显示自己不忘恩情,二来也是为了联络感情,这也是官场规矩,可他偏偏不那么做,这又是为么什么?
华鑫心中砰砰乱跳,这两件件件都是小事,但组合在一起,其中的含义不言而喻,她想到谢怀源的下场,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那你…你准备…”
谢怀源狭长纯黑的眸子略带了点惋惜,更多的还是寒冰和冷意:“有得必有失,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
华鑫想劝他息事宁人,但话还没出口,自己都觉得不可能,于是叹了口气,便闭嘴了。
谢怀源沉默片刻,淡淡道:“在庄子里呆的差不多了,也是时候回去了。”
华鑫默默地点头转身去打点准备,却没注意到谢怀源一直凝望着她,直到她的身影一直消失在一丛竹荫后。
说是打点其实也没什么好打点的,两人背起包袱就出发,一回到谢家,一个回了外院继续和谢老爹蘑菇,一个回到内院继续和妹妹继母相亲相爱。
曹氏一见华鑫眼睛就微红,握着她的手歉然道:“都是娘不好,没能照顾得好你,让你一回家就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华鑫腼腆的笑了笑:“都是意外而已,跟您也没什么关系,您无须自责。”一边在意外和您上加了重音,然后仔细打量着曹氏的反应,只见她面色不变,只是一旁的郁喜脸色僵了一下。
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她在家里歇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宫里就传来消息,说是皇上要召见。
华鑫撇撇嘴,让大力取出一身镶金嵌宝的华丽衣饰,又带了一整套从头到脚的首饰,被大力扶着去听曹氏教诲,提点各种注意事项,然后迎接郁喜又嫉又羡的目光——郁喜妹妹长这么大才进宫过两次,还都是皇上开恩赐宴的时候。
华鑫很能理解这点,皇上能待见害死自己妹妹的小三之女才怪呢。她坐在轿子上却不敢乱动,头被一大堆金光灿烂的首饰压得抬不起来,直到轿子停下,几个宫人才扶着她下了轿,引着她慢慢地往里走。
未央宫是皇后日常起居,接受嫔妃叩拜的地方,华鑫没想到皇上居然选在了这么个地方接见他,心底有些奇怪。
她一进入正殿,就看到一男一女端坐上首,她不敢多看,按照冯嬷嬷教得规矩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就听见上首一个略微低沉威严的男声道:“抬起头来,让寡人瞧瞧。”
华鑫依言抬头,就看见端坐在正上方的中年男子静静地打量着她,神色复杂,有些冷淡不喜又有些感怀。那男子依稀和画像上的郁陶有些相似,只是身形略微臃肿,面容发黄,甚至连头发都不是那么乌黑浓密,索性他周身无处不在的天家威仪弥补了这些不足。
他身边的女子容光四射,虽然年华不在,但那股雍容高贵之态反而如同醇酒,年纪越长越见香气。
周成帝复杂的看了她片刻,然后缓缓问道:“你规矩倒是严整,寡人问你,你这规矩是谁教的?”
华鑫心里一跳,面上还是镇静答道:“回皇上的话,是冯嬷嬷。”
周成帝继续问道:“她人现在在何处?”
华鑫面色微微发白:“是臣女受到犬戎的刺杀,冯嬷嬷为了护住我,被犬戎刺客杀死了。”在别人看来,她脸色发白是想起那日场景,倒也算正常。
周成帝步步紧逼:“为何犬戎人要杀你?”
华鑫双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努力抑制住心里的惊慌,缓缓答道:“是为了报复大哥哥,只是大哥哥身边护卫众多,他们不好下手。”
周成帝还要再问,就听见身边一个温和的女声道:“皇上,地上凉,快让郁陶这孩子起来再回话吧。”又状似感慨地提了一句:“这孩子生的真是像青阳,真真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都是一般的好模样。”
果然,听到这话,周成帝想到唯一的嫡亲妹子,面色和缓了许多,随意指了个座儿让她坐下,华鑫心惊胆战地坐了三分之一,立刻向皇后投以感激的目光,皇后则回以端庄的微笑。
周成帝面色和缓,也不再紧着追问冯嬷嬷之事了,反而问道:“在犬戎这些年,可曾受苦?”
华鑫努力克制着面部表情,感激中带了些遗憾,回答道:“回皇上,收养臣女的那户人家待臣女很好,只是久离故土,终是憾事。”既要不能显得自己太白眼狼,又不能显得对犬戎太亲近,她表示压力很大。
周成帝听了却有几分满意,心道这倒是个知足惜福之人。他又宽慰了几句,忽然面色一肃,问道:“你刚一回镐京,就连连出事端,其中可有隐情?”
华鑫站起身摇头道:“并无别的隐情,只是臣女自己不小心。”就算她说出来,有静怡夫人在,周成帝还能为了她的片面之词把曹氏给怎么样?反而倒显得她没气量,还不如不说。
周成帝本来想借着郁陶打压谢怀源,这些年谢怀源升的太快,他年纪又轻,未来只怕更加无法收拾,没想到他倒是好本事,竟然直接把人给找了回来,他虽然知道此事不能怪郁陶,但心里仍然忍不住迁怒,现在见她面貌酷似青阳,举止也乖巧,心里的气又减去几分。
他想了想,威严道:“你娘虽然去得早,但你骨子里仍流淌着皇室的血,容不得别人欺辱。你可明白?!”
华鑫心里大松了一口气,心知这关算是过了,她如蒙大赦,表情诚挚地道:“臣女谨遵皇上教诲。”
周成帝点点头,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一旁一直没有开口的皇后看他微皱着眉头,便笑着劝道:“皇上怎么了?见到郁陶不高兴吗?”
周成帝道:“冯嬷嬷之死我还有诸多疑惑,见了她自然高兴不起来。”谢怀源那里把事做得滴水不漏,所以其实今日他见郁陶倒是其次,主要是想从她入手,找出原因。
皇后却是摇头叹息道:“这孩子幼年丧母,又不在亲爹身边长大,唯一能指望的,也只有你这个亲舅舅了。”
周成帝一愣,也有些感慨道:“梓潼说的是,当初寡人以为她已经死于兵乱,那也罢了,可她毕竟是青阳唯一的后,好好待她,青阳也能瞑目了。”然后眉头一皱,冷笑道:“谢必谦这两年越发糊涂了,他当初虽害死了青阳,毕竟当初是我们皇家对不住他,寡人没有过多追究,这也就罢了,如今连自己的亲骨肉也不闻不问,任人糟践,糊涂,愚蠢!”
皇后没有开口,毕竟这话已经有暗指曹氏行事恶毒的意思了,曹氏是静怡夫人的亲姐姐,她却是不好开口的,不过…皇上越讨厌曹氏,对她越是有好处的。
宫里除非皇上特许,轿子是不许进来的,所以华鑫一边慢慢地走,一边赏景,心里却是轻快了不少。
她琢磨了一时,才算琢磨透皇后今日开口相助的目地,皇后近些年和静怡夫人在后宫中渐成两军对垒之势,按照常理,两人这般争斗,必然有一个得宠一个不得宠,然而事实是…两人都不得
宠。
皇上这年纪渐渐大了,更加喜欢青春貌美的小姑娘,所以虽然对着两人一个敬重一个爱护,但来得却很少,既然争得不是宠,那就是未来的荣华了。
皇后帮助华鑫,其实是运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的理念,是为了拉拢谢怀源,最好能为自己的儿子争取一员得力干将。
华鑫好容易想通这节,正想着跑去和谢怀源通个气,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女音,还夹杂着些稚气:
“你就是谢郁陶?青阳姑姑的女儿?”
☆、第21章 昭宁公主
华鑫定睛一看,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身形高挑,看着比她还高些,生的一张芙蓉瓜子脸,脸颊上还有两个酒窝,嘴边有笑纹,一看就是爱说爱笑之人。
小姑娘衣饰不凡,提着华丽繁复的孔雀羽裙裾向着华鑫疾步走了过来,身后几个丫鬟嬷嬷连忙在后面追赶,转眼间,小姑娘就到了华鑫的面前,上下打量了她几眼,才娇声道:“你是不是青阳姑姑的女儿,也就是我的表姐?”
华鑫微怔,还没反应过来这人是谁,见是个萌妹子,顺口调戏道:“来,叫姐。”
小姑娘先是瞪圆了眼睛,然后‘噗嗤’一笑,嗔道:“你这人怎么这么说话啊?”
华鑫大脑继续当机道:“你猜?”说完
她才反应过来,这姑娘叫青阳姑姑,又叫她表姐,明摆着是哪位公主啊。
这位疑似公主的小姑娘倒也没生气,上上下下仿佛看外星人似的打量她一会儿,然后乐不可支道:“你这人有趣。”
华鑫在心里耸耸肩,躬身行礼,然后轻轻摆手,自谦道:“谬赞了谬赞了,其实我也无趣的很。”
这位小姑娘笑得前仰后合,直到后面的几个嬷嬷有些不满地看过来,她才勉强止住了笑:“我叫姬蔓和。”
华鑫悟了,原来是昭宁公主,昭宁公主是皇后和皇上的嫡出女儿,皇后又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宠爱非常,对真正的天之骄女。
华鑫笑道:“我是谢郁陶。”对着这么一位贵女,她顿时有点不自在,问道:“公主还有别的事?”
昭宁不乐意了,昂着下巴道:“无事就不能跟你说说话了。”
华鑫笑道:“自然可以,只不过我是要出宫的,公主要说什么?”
昭宁大概真的是在宫里憋久了的缘故,挽着她的手笑道:“那我送你出去?”身后几个丫鬟嬷嬷见送表姐走一段路也不为越礼,也就没有阻拦。
华鑫笑道:“求之不得。”
大概是两人真的很投缘,一路上昭宁都拉着她抱怨宫里有多闷,皇后管的有多严,身边伺候的人有多无趣。华鑫想了想,捡了些会稽的风土人情说给她听,听得昭宁心驰神往,直到华鑫快入轿子,她才依依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地叮嘱要华鑫时常进宫来找她玩。
华鑫想到周成帝,心里哆嗦了一下,嘴上含含糊糊地应了。
……
宫墙外的卧龙桥上站着两个男子边走边谈论着什么,一个冷若冰霜艳若桃李,正是谢怀源。
一个却容貌绮丽,眉眼都是道不尽的风流,看人时仿佛含着千言万语。他声音带着一种暧昧的低沉,轻笑道:“没想到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人竟然跟你对着干。”语气有些幸灾乐祸。
谢怀源斜斜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记得在会稽时,是你一力保证他是可造之材的。”
那人表情一滞,讪讪道:“也是我瞎了眼。”他抬手捋了捋自己檀黑的长发,又扶正了有些歪的金冠,轻笑了一下道:“不过有付太傅的那封弹劾,至少三年,他是别想在升迁了,再不成,不还有我呢,你别忘了我是干什么的。”炫耀之情溢于言表。
那人斜睨了谢怀源一眼,笑道:“只是我没想到啊,你连文官都插了手,那付太傅怕是你的人吧?”见谢怀源不说话,他有些无趣的耸耸肩,忽然眼睛一亮,指着桥对面的一顶轿子道:“那可是你妹的轿子,快,随我去瞧瞧。”
谢怀源冷冷地看他一眼,那人浑然不觉,仍旧扯着谢怀源的袖子往前走,一边道;“听说昔年青阳公主就是难得的美人,不知道这位郁陶小姐又如何了?”他笑着问谢怀源道;“你妹妹…长得像青阳公主吗?”
谢怀源想到青阳,有些嫌恶的皱起眉头,那人看的挑了挑眉,却依然拉着他向前走,不过片刻就走到了轿子前,那人又整了整衣冠,声音温柔道:“在下钟玉,唐突了,郁陶小姐。”
声音温柔小意,与跟谢怀源说话时的不正经大不一样,谢怀源知道他一见女人就这幅德行,也懒得开口,心里却不知为何,猛地涌起了诸般不快。
钟玉看了一眼谢怀源,示意他赶紧开口。谢怀源斜了他一眼,却微微后退几步。那人急了,恼火地看了谢怀源一眼,接着道:“是令兄和我见到小姐的车架,所以特来打个招呼。”
华鑫正在闭眼小憩,被人惊醒了,本来是极为恼火,听到谢怀源也在,火气才下去一半,伸手示意大力打开轿帘,下轿见礼。
钟玉看到华鑫,不由得呆了呆,他平生见过的美人无数,风情也都迥异,但没有哪个美人生的如此让人…兽性大发。细细看去,她容貌不算十分绝色,却绝对是男人最爱的那种相貌,男子看了便会无端生怜,心也不免多偏她几分。
华鑫看是个容貌绮丽,神态风流的年轻男子,看着比谢怀源大上几岁,便以询问的目光看着尼桑,这时钟玉也回过神来,冲她含笑道:“我是你兄长的好友,你便叫我钟家哥哥吧。”这一笑万种风情,硬是把花红柳绿的盎然春|意比了下去。
谢怀源淡淡看他一眼:“叫钟叔叔。”
钟玉“……”
华鑫对比了一下两人脸色,折中叫道:“钟先生。”
钟玉这才觉得挽回了些面子,对着华鑫笑道:“你初来镐京,只知道这里是天子脚下的繁华之地,却不知道这里到底好在何处,妙在哪里,凡是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便来找我吧,我带你去玩。”
华鑫此时却渐渐听出不对来了,这人的声音暧昧低沉,听着倒有些耳熟,她正琢磨着在哪里听过,嘴里随口道:“不敢劳烦先生。”她想问这人来历,生怕他还要插嘴,便转向谢怀源道:“大哥哥可还有旁的事,若是没有,咱们一同回去?”
钟玉甚少在女人身上失手,见华鑫对自己有些爱答不理,不怪自己招人烦,却怀疑起华鑫的品味来。
要是华鑫知道了,估计会对他的水仙程度表示感叹,可惜她不知道,因此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后者又看了钟玉一眼,点头道:“走吧。”说着弯腰进了轿子。
华鑫又草草地给钟玉行了个礼,转身也进了轿子,留下钟玉一个人有些凄凉地站在原地。
华鑫等轿子行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道:“小公爷,那人的声音…我听着倒有些熟悉?”
谢怀源‘恩’了一声:“那日在会稽城外的密林中,向你射箭之人。”
华鑫一愣,旧恨涌上心头,咬牙切齿道:“原来是这厮!”
谢怀源看着她故作狰狞的脸,沉默片刻,然后道:“你无事最好离他远些。”
华鑫微怔:“这是为何?我瞧他跟你关系倒好。”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道:“他有个自封的绰号叫钟二。”(华鑫大惊:中二?!)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自诩风流天下第一,讨女人喜欢的本事天下第一,有过的绝色美人数量天下第一,唯独容貌天下第二,所以给自己起了这么个绰号。”他本不是多话之人,今日竟然说了这么多闲话,实属罕见了。
华鑫下意识地问道:“那谁的容貌是天下第一?”又看着谢怀源如玉如霜的侧脸一眼,抚掌笑道:“我知道了,必然是你。”
谢怀源没有接这个话,沉默一会儿道:“小心些他。”
华鑫奇道:“你怎么就断定他看上我了呢?”她刚才没有仔细看,此时回想了一下他的相貌气度,确实有讨女人欢心的本钱,于是拍了拍谢怀源的肩膀,一脸知心大姐状地劝说道:“像你这样不好美色的实属异类,他这等人,身边有几个美人也属正常,我离他远些就是了。”
谢怀源慢慢地道:“他喜美人,却更好人|妻。”
华鑫“……”谁家娇妻守空房,我住隔壁我姓王?她同情地看了一眼谢怀源道:“该小心的是你才对。”没准以后儿子都姓了钟。
谢怀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华鑫立刻缩回头去,她默默地在轿子的角落里缩了一会儿,才想到今天皇后帮她说话的事,正想问问谢怀源,却发现轿子已经听了,原来已是进了谢府。
华鑫只能遗憾地住了嘴,跟着尼桑慢慢地走过抄手游廊,直入谢家一般用来开家宴的中堂。
一进入中堂就见已经摆好了满当当一桌子吃食,竟然也没有分桌,坐在最上首的谢老爹好似心情极好,看着华鑫,满眼都是喜悦。
而曹氏的面容有些僵硬,但还能保持着得体微笑,招呼谢怀源和华鑫坐下,而郁喜就差了很多,一见她进门,就面色一厉,愤恨地看着华鑫,怒火直欲把她射穿——除了还在和摆菜的丫鬟眉来眼去的谢怀流,所有人都面色各异。
华鑫有些莫名其妙,向谢必谦和曹氏行了礼落座,郁喜却已经按捺不住,发难道:“姐姐今日进宫可是结识了不少贵人啊?”
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华鑫犯了驴,冷冷道:“是见了不少,还得见了天颜,妹妹有何见教啊?”
郁喜一双素手死死地在底下捏着自己的袖子,斜斜挑起唇,露出一个半阴不阳的笑容道:“见教不敢当,姐姐的本事,妹妹学不来。”
谢必谦这时才听出不对来,轻斥道:“郁喜,不得胡言!”又对着华鑫笑道:“你能得皇上,皇后和昭宁公主的赏识,是你的福气,也是咱们谢家的福气。明日要好好的,不得像在家里一样散漫,但也不必过于拘谨,没得显得小家子气。”
华鑫听得一头雾水,什么鬼?!
☆、第22章 选侍
谢必谦看她一脸迷茫,笑道:“哦,家里也是才刚收到的消息,想必你还不知道吧。”顿了顿,他赞许地看了一眼华鑫:“昭宁公主特地向皇上皇后恳求,让你做她的选侍,也既是她的陪读,这是别人盼都盼不来的机会,你在宫里要好好学些礼仪规矩,还有做人道理,以后可为家族争光。”
听到最后一句,郁喜的脸色已经微微发白,死死咬着下唇,却在曹氏警告的目光下不敢去看华鑫。
华鑫听得有些走神,不过还是很快回过神来谢过谢老爹的悉心教导,并谦虚的表示——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努力成果,而是看在咱们家的面子上才选的她。
谢必谦听了这话,心中更欢喜几分,满面慈和地笑道:“皇上和皇后赏了不少东西下来,我已经命人送到你院子里去了。”沉吟片刻,他突然转过身,对着曹氏道:“当初婉仪死后,留下不少陪嫁,如今郁陶也已经回来了,总放在你手上也是不妥,还累得你多操一份心,而且她以后要经常出入宫里,许多方面都需打点,不如就把陪嫁交给郁陶吧。”语气是询问,却带了份不容置疑的坚定。
婉仪正是青阳公主的闺名,曹氏心里猛跳了一下,硬是压下心中溢出的所有怨毒和不满,笑得一如既往的温和:“您说的是,妾身最近也正琢磨这这件事呢,郁陶到底是公主的亲生闺女,这些陪嫁搁在妾身这里,妾身心里也多有不安呢。”
看着谢必谦面露满意之色,曹氏又扯着嘴角笑了笑。
华鑫在一旁看着谢老爹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心里不由得打了个突,随即就明白过来了。公主的陪读确实是份很好的工作,不光能受到最正统的皇家教育,说出去身价也更翻了几番,据说有许多名门贵女被选入选侍,提亲的人快把门槛都踏破了。更重要的是,选侍,许多都是未来太子妃,王妃,甚至还会成为皇后皇妃的人选!
不过工作好门槛自然也高,这些选侍大都是世家大族的嫡出闺女,庶出的,不是正经嫡出的或者家里根基稍差,压根想都别想。难怪郁喜会愤恨,昔年曹氏央着静怡夫人求了皇上几次都被以‘出身不正’的名义拒绝了,没想到却被华鑫抢了先,这母女二人不恼火才奇怪呢。
华鑫想通了这节,再看郁喜的晚娘脸就不觉得多郁闷了。
事情交代完了,所有人都落座吃饭,华鑫正要举筷,就看见曹氏的眼神忽然闪了闪,对着老爷笑道:“如今咱们家的儿女都有个好前途,我这个做娘的看了心里也欢喜,只是…”说到这里,她忽然眉头一皱,面上露出几分忧愁来。
谢必谦今日心情极好,闻言温和笑道:“只是什么?”
曹氏看了谢怀源一眼,叹息道:“老大长年奔波在外,身边也没个贴心的人儿照顾着,我看的心里担忧,便找了两个模样性子具是上乘的丫鬟提点了一番,也不知道入不入他的眼…?”
说着抬了抬手,两个风姿绰约的女子走了出来,两人一个看着风流一个看着妩媚,风情迥异,却都是少见的佳人。华鑫心里一跳,这两人举止容貌不俗,曹氏又是当着众人的面送来的,长者赐不可辞,想推拒都推拒不了,看来她是有备而来啊。
谢必谦也打量了那两个丫鬟,对着谢怀源道:“你母亲一番苦心,你就收下吧。”
华鑫本以为谢怀源定然不要,没想到他眼皮子也不抬,淡淡道:“多谢父亲夫人了。”
曹氏面色微微一喜,微笑道:“看着你好,我这个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于是饭桌上的气氛一片友好愉快…
好不容易等到吃完饭,华鑫看着那两个丫鬟一脸欣喜羞涩的离去了,她紧跟其后,就是想问一下谢怀源到底是怎么想的,不料却被曹氏绊住了脚,拉着她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小心试探宫中贵人的心思,想看看皇帝是否对她真的有那般看重。
华鑫心不在焉,随口敷衍了几句,曹氏看她如此,暗暗皱了皱眉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先放她离去了。
曹氏慢慢走回自己所在悠菲阁,坐在上首的位置,微闭着眼睛,她往常最信任的媳妇子碧姨走进来,轻手轻脚地点了一只安神香,正要出去,却看见曹氏忽然睁开眼,问道:“那两个丫鬟可信吗?”
碧姨笑道:“她们本来都是好人家的女儿,后来家里犯了事,本来都是要被充作官妓的,咱们把她们从那乌糟地方拉出来,还许了个好前程,她们自然是感激涕零,断然是可信的。只是…”她有些迟疑道:“你觉得大少爷会看上她们俩吗?”
曹氏叹了口气:“我何尝不知道老大防着我,只不过那两个丫头都是调|教过的,只要呆在他身边一日,总能得到些消息,也比现在两眼一抹黑强。”她抬起眼皮冷笑道:“到底是长辈送的,若是老大下狠手治她们,那他也算是被我拿了错,以后看他还能不能这般刚硬。”
碧姨笑道:“您说的都有理。”顿了顿,她又抬眼看了看门外,确定空无一人,才压低声音道:“给老爷的药…冲虚老道已经送来了,您看…?”
曹氏看着自己保养得宜的纤手,神情带了一丝愤恨,随即又化为惆怅,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来,慢慢道:“在流儿袭爵之前,老爷不能死,也就只能委屈他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了。”她漠然道:“到时候,我亲自送他一程。
……
华鑫一回到易安院,就看见院里围了一圈人,她正奇怪,还是大力知晓主人心意,拔高声音喊了一嗓子,周围的人立刻散开,露出当中两个美貌的丫头来。
华鑫惊呆了,那两个丫鬟却互相看了一眼,面色有羞恼有不甘,咬了咬牙,双双行礼道:“见过大小姐。”
华鑫抬手让她们起来,茫然道:“你们怎么会到这里?”
其中一个体态风流,宛如一只成熟水蜜桃的看着玲珑些,抢先道:“是少爷看小姐易安院人手空虚,所以特地派了我们两人来伺候小姐。”
华鑫翻了个白眼,这才明白谢怀源想干什么。尼桑他自己不想要这两个,便把烫手山芋扔到自己这里,反正她是女子,这两人在自己这里一不能涂脂抹粉,二不能爬床,估计也翻不出什么幺蛾子,末了末了,他得了一个爱护妹子的好名声,山芋却要她来接。
华鑫气得心里一哆嗦,咳了一声道:“你们两人叫什么名字啊?”
还是那个稍显丰腴的开口道:“奴婢红槿,”又指着那个一直没开口地道:“她叫白莞。”
华鑫看了这个过分伶俐的丫鬟一眼,点了点头道:“你们以后都由大力管制吧。”
两个丫鬟看了看大力,大力立刻瞪大一双牛眼,两人哆嗦了一下,立刻低下了头。
华鑫把两人丢给大力,任由她去吓唬,自己走进房里,却看见一个修长的身影隔着屏风,坐在桌前慢慢饮茶,她吓了一跳,连忙把门掩住,绕过屏风诧异道:“你胆子也忒大了,不怕被人发现?”
谢怀源却没理她,而是慢慢地和着茶水,然后皱眉道:“次品。”
华鑫劈手夺过茶杯:“不爱喝别喝,白吃枣还嫌核大。”想到外面那两个烫手山芋,语气不由得更加恶劣:“你来找我有何事?”
她生起气来也与旁的女子不同,好像月份足了的石榴花,越发开出了云霞似的明艳,比起平时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情。
谢怀源看着她握住茶杯的手指,眼波微动,随即垂下眼眸道:“你明日要多多注意,深宫之间的斗争更为血腥污秽,稍有不慎,便是大麻烦。”
华鑫错愕道;“你特地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谢怀源冷冷地错开头,掩住眼底的一丝狼狈,自从从温泉庄子里回来他起了道不明的古怪心思,难道要他说他只是突然想见见她?想跟她多说几句话?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明明两人才分别不到一个时辰!
只觉得她对自己像是个极大的不确定,靠近了是心烦,离远了是意乱。她待自己好时,他忍不住处处提防,见她对自己与常人无二,又觉得无端恼火。
想到在温泉庄子那段日子,她无一处不细心妥帖,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处处留心,让他感到莫名的舒适自在,竟头一次生出了我心安处的感觉。
华鑫见他不说话,也不再追问,只是略有好奇地看他一眼,然后转了话题道;“那两人…你打算怎么处置?夫人能同意?”
谢怀源看她一眼道:“既然给了你,那就是你的人了,怎么处置自然随你。我已经和父亲说过了。”言下之意是曹氏的意思已经不是重点了。
提起这个,华鑫忍不住腾腾冒火道;“你倒是说你是怎么想得,你处置这两人应该不难吧?巴巴的送到我这里算什么?!长辈给的人,轻不得重不得,我可怎么办?!”
谢怀源微微错开她的眼睛,想到那个鬼使神差的原因,垂下眼眸道:“你放开了手脚就是,有什么好怕的?”
华鑫撇嘴道:“你说的倒是容易!”她连着呛了他几句,心里的火气出了不少,想着对自己的老板不好太发脾气,软和了口气道:“那两人…我先看几日吧,若是可用的,那就先留着,到时候找两个好人家嫁了,若是冥顽不灵…”她说着也皱起眉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谢怀源看她蹙起眉尖,清媚的脸上更添一番缠绵情致,好似低低叙说痴缠的情话,一向波澜不兴的心间没由来的一动,却又更生一股无端烦躁,她说什么全然都没听见,冷着脸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华鑫话还没说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谢怀源来得也诡异,去得也突然…心想他是不是每个月的日子到了?
她捏着眉心百思不得其解,想到自己明个还要去宫里报到,又忍不住发起了大愁。
☆、第23章 女学
明净宽广的堂室里幽幽地吐着龙涎香,从青铜丹顶鹤的香炉里冒出袅袅的烟气,在春日暖阳的熏蒸下让人昏昏欲睡。
一道还带着些稚气的女音干巴巴地响着:“心犹首面也,是以甚致饰焉。面一旦不修饰,则尘垢秽之;心一朝不思善,则邪恶入之。咸知饰其面,不修其心,惑矣。夫面之不饰,愚者谓之丑…丑…丑…”
宽阔的堂室里坐着十几个各具风采的女孩——都是高门世家的嫡出女儿,送进宫来教养。最前面站着昭宁公主和一个面色端方,容色郑重的嬷嬷,嬷嬷姓季,规矩最是严整,是专门来教导这一众贵女的。
此时季嬷嬷紧紧拧着眉头,严厉地盯着背书打绊子的昭宁,昭宁心里一哆嗦,嘴上的绊子打得更欢了。
坐在底下的华鑫饱含同情的看了一眼昭宁,难怪她一提起季嬷嬷比提起皇上皇后还害怕。她想了想,看了背对着众人,面对着昭宁的季嬷嬷一眼,右手飞快地把书立起来,立了片刻。昭宁眼神好,余光一扫,立刻道:“心之不修,贤者谓之恶。愚者谓之丑犹可,贤者谓之恶,将何容焉?……”
坐在华鑫旁边的白家小姐白茹看见两人的小动作,捂着嘴偷笑,坐在她身后的沈家闺女沈绘碧掩着嘴似乎也想笑,但又低低咳嗽了几声,后面侍立的一排丫鬟中有一个立刻上前轻轻给她顺气,沈绘碧身子不好,因此季嬷嬷也默许她上课可以使唤丫鬟,其他人则没有那个殊荣了。
华鑫冲着一脸感激的昭宁挥挥手表示小意思,又四面环顾了一圈,心里又是一番感慨。她昨天以为已经把谢老爹和郁喜的心思分析的够透彻了,没想到自己还是太嫩。
这么说吧,她左边的白茹,是太宰家的独孙女,右边的孙倩儿,则是大司空的嫡长女,还有各种道公,辅公家的闺女,大司马家的孙女,个顶个的尊贵。只有她身后的沈绘碧父母双亡,全靠着长公主奶奶才被送进宫来,即使如此,她的身份也平常人家的小姐尊贵上不少。
这些贵女如今日日都在一个宫室学习规矩,一起相伴一起玩耍,朝夕相处久了,总会结识上不少名门闺秀,有几个要好的姐妹,日后总有能互相帮衬的地方,不论是对自身还是对家族都是大有益处的。难怪郁喜当时就红了眼珠,恨不得活吃了她。
她走了一会儿神,却看见昭宁已经回到座位,季嬷嬷犀利的目光一扫,立刻把思绪乱飘的华鑫叫了起来,肃声道:“谢家小姐,你来回答,所谓女四德是什么?”
华鑫温言笑道:“嬷嬷客气了,叫我谢郁陶便可。”看着季嬷嬷紧绷的神色松了松,她走上前几步,正对着众人,看着季嬷嬷转身看着她,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所谓女四德,即为德、容、言、工,德为第一…”
她洋洋洒洒地说了一长段,兼之态度磊落,声音柔澈动听,季嬷嬷一直绷得死紧的脸也微微和缓,点头赞许道:“说得很好。”
华鑫温婉的行了个礼,规规矩矩地转身下去了。看起来好像她天赋异禀,对各项古代女子课程无师自通,但实际上…她会个鬼。
在刚才季嬷嬷转身的时候,她借机挡住季嬷嬷的视线,昭宁和白茹立刻举起早就准备好的作弊神器——用白布绢缝在最外层的罗裙里打得小抄。于是华鑫记了一半看了一半,居然还真的混过去了。
季嬷嬷看了看一侧的滴漏,又看了看斜射进来的阳光,终于开恩放学。她一走,女孩们都跟飞出了笼子的八哥一样,叽叽喳喳的围在华鑫的身边,逼着她多想几个能作弊的好点子。
华鑫吃逼不过,忙举手投降,说了几个前世的作弊宝典,女孩们这才放过她,三五成群地说笑着离去了,唯独华鑫坐在远原处上不动。
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华鑫才招了招手,低声问大力道:“可派了轿子人手来?”
大力摇摇头,华鑫苦笑着连连摇头,看来又是来迟了。她手头仅有的钱都拿到宫里打赏宫人了,曹氏说要给她的青阳公主的嫁妆又迟迟不见影,她现在可谓是捉襟见肘,没钱给随身伺候的人打赏,那些人又欺她在府里不得宠,虽然不敢明着跟她作对,但像日常接送之事却颇为懈怠。
华鑫微微皱着眉头道:“这帮子人拜高踩低,是该好好整治整治了。”她肚子里的坏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脑子里已是出了一个损招来。
大力撇嘴道:“拉倒吧俺的小姐啊,你先想想今个怎么回去吧。”又指着自己摇头道:“你别看俺看着钝,俺心里亮堂着呢,你手里一天没钱,今个整治了明个还是照旧。”
华鑫楞楞地点头道:“有理。”又摇头道:“一码归一码,嫁妆早晚是要讨回来的,整治整治着起子人也是有必要的。”
大力正要问她你是想拍黑砖还是扑麻袋,就看见一个小丫鬟跑了进来道:“小姐,有人来接了。”
华鑫一怔,今个来得倒早,难不成真的是路上有事耽搁了?她扶着小丫鬟的手走到出了侧宫门,才看见一架靛蓝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她微微错愕,抬步上车后,果然谢怀源端坐于其上。
谢怀源看到华鑫,却并不多言,微微点了点头,然后抬手示意轿夫起轿。她茫然地看着谢怀源,奇道:“小公爷怎么突然…?”
谢怀源看了她片刻,又慢慢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正好路过而已。”
华鑫两只眼睛都快翻进去了,离这么远怎么路过啊?她正要开口揶挪几句,却发现谢怀源眉宇间有隐隐不快,尼桑一向喜怒不形于色,这般倒是奇了,她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道:“今日…你怎么了?”
谢怀源淡淡道:“朝堂上的一些事而已。”
华鑫眼珠子转了转,又闭上了嘴。
根据原书剧情,这时候阮梓木和大反派也正是开始撕逼了,阮梓木确实是个人物,谢怀源想利用言官对他施压,他就来了个釜底抽薪,一不做二不休,大力打击一些职位比他低的,属于谢怀源一系的人,面上还做出一副老子刚正不阿的模样。这招虽然铤而走险,但谢怀源却很难再针对他了,不然未免太过刻意。
华鑫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想了想,又是忍不住张开了,却还是没敢问,她表情连续变换,到让谢怀源露出一丝笑容来,不过很快就抿去了,直言道:“你可还记得会稽城里的阮梓木,便是他,如今投靠别人了。”说着,狭长黝黑的眼底不由得露出一丝阴霾来。
华鑫‘哦’了一声道:“那你打算如何?”
谢怀源淡淡一笑,弹了弹修长的手指,就像弹走一粒微小的尘埃:“他有办法,难道我就没有了吗?”
华鑫狗腿道:“那是那是,他跟您比简直是莹烛之辉与皓月之光相较,哪里有的比?”
谢怀源看她一眼,然后就换了个更为舒服的姿势。
华鑫又走了一会儿神,这时突然想起皇后的事,正想拿出来问问他,却发现他微闭着双眼,呼吸匀称,显然是在浅眠。
华鑫饶有兴致地盯着仔细看了一会儿,发现睡着的大反派和醒来的大反派一点都不一样。现在他漫不经心地靠着车壁,鸦羽一般的长睫停留驻足,弯曲出一个柔软的弧度,神情平和而宁静,少了几分平时的冷漠和居高临下。
其实他生的华艳无匹,若是肯多说多笑些,必然是倾倒无数人的绝艳之姿,可惜那一身的冷意,硬是把想靠近他的人推出千里之外。此时,睡着的他,浓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每一下都像是轻轻刷在她的心上,有种难掩的颤动。他清华的脸上一派温柔安宁,如同沾了露水的竹叶,剔透明净,纯然天成。
华鑫不受控制地伸出手,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就见那一对儿浓黑的长睫动了动,他猛地张开眼,眼波凝住。竹露骤然消散,又是一片高傲冷漠的冰寒。
华鑫也吓得回过神了,讪讪地想要收回手,却被他突然握住,她一惊,下意识地想要缩回。
谢怀源觉得手里握着的手,骨骼匀称,温软柔滑,如同握着上好的美玉,却又比玉石多了几分生动,他心中微动,心里的某处好似有细柔的羽毛划过,漾起些微的涟漪,酥软了全部的心思。
只是谢怀源终究是谢怀源,不过片刻,他还是冷静地缓缓松开,硬起心肠,把心底的涟漪冰封起来。
华鑫有些紧张地看着他,谢怀源却好似没有追究之意,只是探头看了看车外,问道:“到哪里了?”
华鑫小心翼翼地答道:“已经出了未央门了。”她看谢怀源没有追究的样子,灵机一动,胆子陡然肥了起来,笑问道:“我能不能让车夫再多走几圈?”
谢怀源等着她的解释,华鑫笑得像只偷腥的猫:“负责照管我的那几个人,总不能便宜了他们。”
看谢怀源没反应,她喜滋滋地探出头对着车夫道:“再转半个,不,一个时辰。”等她正要缩回脑袋时,就听见一道温和小意的声音传来:“可是郁陶小姐?”
☆、第24章 男主和反派
华鑫转头,就看见阮梓木穿着一身古肃的官服,头戴着通天冠,正冲她微微一笑,她微微错愕之后,就是面色一沉,缓缓点头道:“阮大人好。”
阮梓木面色有些讶然,但随即面色就恢复了平静,微笑道:“芸娘常在家里与我提起小姐。”
华鑫听到芸娘,面色和缓了下,温言道:“正好我也惦念着她呢。”
阮梓木忽然一转头,对着马车道:“谢小公爷可在?”
华鑫转身看去,就见谢怀源撩开车帘走了出来,淡问道:“你有何事?”
阮梓木躬身施了一礼道:“小公爷与我有知遇之恩,此次进京事忙,还未曾拜见…”
谢怀源慢慢道:“拜见就不必了,只是你最近在忙何事?”
阮梓木目光一凝,露出几许锋芒来:“有几个士官违反军规,下官的行司马之职可是小公爷一手提拔的,自然应当执法从严,方不负小公爷的期许。”说到行司马之时,他眼底微微露出一份不屑和恚怒。
他自诩金鳞,怎么甘居一方小小的池水中?更何况他自小就知道,他是与别人不同的,他好似带了些前世的记忆,每每思考事情时总与旁人不同,奇妙诡谲,但却更为犀利直观,不论是诗词歌赋,还是水利农田,他都可以信手拈来。以往在家族里被欺压了那许多年,一直忍气吞声,隐藏锋芒,如今好容易等到出人头地的机会,大皇子向他抛出了橄榄枝,他又怎么会再忍下去?
至于谢怀源...他无非是想利用自己的才能,却又不愿意给自己相匹配的地位荣华,既然他谢怀源先不仁,那他也只能另投山门了。
想通了此节,阮梓木连最后一丝念旧之情也抛下,带了几许张狂笑道:“良禽择木而栖,千里马也需要伯乐,大人以为呢?”
谢怀源淡淡道:“我只知道,你口口声声要从重处罚的,却是你昔日袍泽。”
阮梓木立刻就想反驳,华鑫见势,立刻上前给尼桑助威,故意讽笑道:“若是美玉,自然需要卞和来识珠,若是千里马,也是要伯乐来相认。可若只是块顽石,只是条灰驴,难不成还要为难卞和伯乐不成?”
阮梓木微微皱眉,转头看她,这一看竟微微发怔。他本来接近华鑫存的是不正的心思,对她相貌品行不曾多加关注,只要她是谢家女儿便可。
不过几月不见,如今一眼看去,发现她微蹙着眉头,嘴里说着冷嘲的话,却不让人有半分反感,好似情人之间的嬉闹一般,妩媚多情,浑然天成,竟然比几个月前更加动人。好比山寺里艳极了的桃花,开出红云也似的明艳。
不过他到底不是凡人,收敛心思,淡笑着迎风装逼道:“人各有志,顽石也好,美玉也罢,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用处。”他嘴上这么说,心里想得却是男儿一世,不过求的是醇酒妇人,酒色财气,我若是能得到这等相貌殊异又身份高贵的佳人,也算是快意了。
其实就算华鑫貌若无盐,但只要她是谢家的女儿,谢怀源的妹妹,能够被他收入房中肆意亵|玩,那也足够让他兴奋不已了。
面随心动,他脑子里想得是不正经的事,脸上自然带出几分邪意来。华鑫没看出来,谢怀源看到了,面色不由得一寒,只听‘啪’地一声,阮梓木俊秀的脸上就浮现了一道红肿的鞭痕,嘴角也伸出了丝丝血迹,不由得勃然大怒道:“你…!”
谢怀源手腕一抖,收回鞭子,冷冷地打断他的话:“这一鞭打你,没有任何原因,是因为我想打你,我比你强,所以你就得生受着,不得有半分不满,你可知道?”
阮梓木心中大恨,不过心念转动之间,又硬是压下了所有不满,死死地咬着牙根道:“下官…知道了。”
‘啪’又是一声响,阮梓木的左边脸颊也出现了一条对称的鞭痕。
这些他再也忍不住,勃然大怒着直起身,谢怀源单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马鞭:“第二鞭,是告诉你,只要你一日不如我,在我面前就得弯腰低头地说话——不论你存的什么样的心思。”
说罢,连看也不看在原地气得浑身颤抖的阮梓木,拉着华鑫就上了马车,一上马车她才感觉气氛不对,带着些犹豫道:“小公爷这样对他…是否不妥?”好歹也是朝廷命官来着。
谢怀源目光森冷,转头道:“你倒是护着他?”想到刚才阮梓木看她那一瞬眼神火热,甚至还带了几分淫|念,他身上的气温又是低了几度。
华鑫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没没没,当我什么都没说。”想了想又辩解道:“我是怕有人借此攻讦你。”
谢怀源面色和缓,却没说话,只是面色冷然地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华鑫不敢再开口,只好老老实实地同他一起沉默。
好不容易憋回了家,谢老爹见到华鑫的第一句话就是:“怎么回来的如此晚?”第二句就是“你母亲不是派了轿子过去吗?怎么要你哥哥来送,耽误了他的正事可如何是好?”
谢老爹果然很有天然黑的天分,只这两句话就把华鑫气得犯了好几个白眼,她平了平气儿,面色委屈惊慌地道:“都是女儿的错,不关大哥哥的事,是女儿的轿子迟迟不来,大哥哥怕女儿被人耻笑,丢了谢家的人,才特堵来接女儿的。”她本来是想转几圈用来耽误时间的,后来跟阮梓木蘑菇了半天,倒也浪费了不少时间,谢老爹果然忍不住发怒了。
她算是看出来了,谢老爹对她,或者说是对郁陶,实在没有几分父女之情,所以干脆先把谢怀源和谢家的招牌抬出来。她偷眼看了一眼谢怀源,见他面上没有异色,才放下心来。
谢必谦却有些不快,对着曹氏责怪道:“家里的下人都是交由你管制的,如今却出现了这等刁奴欺主之事,耽误了源儿的正事不说,让我们谢家的脸往哪里放?”半句也没提华鑫受委屈之事,就算早有心里准备,华鑫也被气得胃疼。
曹氏面色难看,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这么做对自己没有半分好处,所以这帮刁奴欺主之事自然不是她唆使的,必然是他们自做的主张。
她正欲辩驳,站在一旁的谢怀源淡淡道:“我无事,只是委屈了小妹。”
华鑫听得有些错愕,不由得看了他一眼,却感到心头一热。
曹氏抓住机会,连忙道:“都是我考虑不周,委屈了这孩子了。”又对着身边的碧姨吩咐道:“你去把今天接送小姐的几个丫鬟媳妇子找出来,狠狠地敲打一顿示众。”
华鑫垂下头,有些扭捏道:“也是我不好,没得多余的钱打赏给他们,他们自然懈怠敷衍。”
曹氏一惊,果然看谢必谦的面色更加不快,对着曹氏皱眉道:“郁陶连打赏下人的钱也没得?婉仪的嫁妆呢?我不是让你交给她吗?”
曹氏几欲咬碎一口银牙,她本想着多拖些时日,好把能转移的都转移到谢怀流和郁喜的名下,到时候给华鑫一个空壳子,没想到着死丫头竟然借题发挥。不过此时谢必谦还等着她的回答,她勉强笑道:“公主的陪嫁繁多,日子又久,起出来还得一些日子呢。”
谢必谦对她倒是不怀疑,因此点了点头道:“你尽快准备吧。”
华鑫见好就收,心满意足地鸣金收兵回到自己的易安院里,一眼就看到大力面色严肃的点点头,她心领神会,让大力跟着回房,问道:“那两个人如何?”
大力微微皱眉,有些憋屈道:“俺们可用的人手太少了,探听出来的消息也少,哎。”她略微牢骚了几句,才面色一肃,开始说正题道:“那个叫红什么玩意倒还老实,在院子里没怎么走动,那个白的就老妖精了,整天儿的往外院跑,有事没事就找借口去外院大人住的地方晃一圈,呸,狐媚子!”
华鑫听得乐了,学着她说话的腔道:“俺的娘啊俺的娘,你去把那俩妖精带来让俺瞅瞅。”她学得怪声怪气,让大力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才出去。
待到红槿和白莞两人带到,华鑫点点头,示意大力先退出去,看着面色有些紧张的二人,换出一个笑容来:“你二人来我的院子里时日不长,觉得可还习惯?”
红槿笑道:“能跟着小姐是咱们的福气,自然是习惯的。”面色倒还坦然,话也讲得中听。
一旁的白莞不屑地看了她一眼,没作声,她们之前在曹氏那里呆过,如今见了华鑫的院子,简直如陋室一般,能习惯才有鬼。
华鑫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二人一番,慢慢道:“我的院子里,除了大力就属你们年纪最大,她我是不着急的,只是你们二人对以后…可有打算?”
两人听得都是一愣,随即明白了华鑫的意思,都是面色一红。红槿是羞涩中带着几分期待,看着华鑫,白莞的面色就有些糟糕,听华鑫的意思,是要把她拉出去配人?可她自从见识了谢家的富贵和谢怀源本身的俊美出挑之后,哪个男人能再入她的眼?
华鑫看着白莞,心里大骂又得给尼桑挡烂桃花,她咳了一声道:“你们差事做得好,我自然不会为难,到时候,我少不得向夫人要了你们两人的卖身契,再把你们风光地嫁出去。”
此言一出,红槿面露不可置信之色,然后立刻就是狂喜,立刻给华鑫跪下连连磕头。她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已经不入谢怀源的眼,也不可能混成华鑫的心腹,能脱了籍嫁人实在是最好的结果了。倒是白莞一怔,面上露出几分愤恨不甘来,慢了半拍才跪了下去。
华鑫装没看见,慢慢道:“等过段日子我去找夫人说,你们先先去吧。”
两人都答了声‘是’,然后双双离去了,只是一个面色激动,一个却面有不甘。
华鑫有点头疼,心里默默地把两人区别对待了起来,正在烦恼之时,就看见大力走了进来,冲着华鑫道:“小姐,夫人派人交代嫁妆过来了。”
☆、第25章 嫁妆问题
华鑫素来讨厌各色香料的味道,因此只是敞开绿窗纱,让花果草木的清香顺着凉风送入窗户,也因此,几个负责洒扫的小丫头看见了华鑫从没有过的阴沉表情。几个小丫鬟对视了一眼,立刻低下头,装作没听见没看见,匆匆干完了手中的活,低头各自回房了。
华鑫看了大力一眼,大力会意,立刻掩上窗户,碧姨看了两人一眼,从容地从袖子里抽出一沓单子,笑道:“这些就是青阳公主的嫁妆,都在这里了。”
华鑫连接也没接,冷笑道:“原来我娘的嫁妆,就剩下了薄薄的几张纸?”
碧姨从容地道:“小姐说笑了,怎么可能呢?青阳公主陪嫁来得许多积年的古物,玉器,首饰,夫人怕路远有个磕了碰了的,都放在会稽老家,还有一道陪过来的房产地契,田庄铺子,也都搁在了丞国会稽。”
华鑫毛了,她未必就如此把青阳的嫁妆放在心上,但曹氏这摆明了是把她当傻子耍,她猛地挑起眉毛,却猛然顿住了,慢慢地抚平自己的袖口,接过单子,压住心里的火气道:“那敢问碧姨,夫人大概要几日才能整理妥当呢?”
碧姨笑得温和:“会稽路远,只怕且得等了,只怕路上出个意外就…”
华鑫心里冷哼了一声,估计不是‘只怕’出意外,而是‘肯定’会出意外,到时候能把一半拿来给她都算不错了,再推脱个路远艰险,谁又能追究什么?
她随手翻了翻,忽然笑道:“我看这里有不少在镐京的房产田地,想来地契不会也回了会稽吧?”
碧姨心中警惕起来,微笑道:“这个我们这些当奴婢的就不知道了。”
华鑫‘哦’了一声,抬手让大力送碧姨一趟,等到大力回来,她立刻道:“大力,去帮我查查,在京里的那些店铺田产如今都挂在谁的名下?还有…算了,她大概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
大力也一双眼睛瞪得老大,点头道:“俺在镐京也有不少朋友,想必很快就能查出眉须来。”
华鑫见她转身欲走,忽然又想起一个问题,有些迟疑地叫住她,斟酌着问道:“这嫁妆…小公爷那里有什么打算?”若她真的是郁陶,那这嫁妆自然是她的无疑,可她又不是,这嫁妆的归属可就…
大力虽然耿直,但也不傻,一听这话就撇嘴道:“得了吧小姐,俺们大人才瞅不上你那点钱,若是他想要,早早地就能讨来。”
华鑫反驳道:“青阳公主的嫁妆这照理说也是谢家的东西,还是给他比较名正言顺。”说着脸就不由得尴尬起来,仔细想来,就连曹氏手里拿着都比她要名正言顺。
大力微怔,然后沉声道;“您就是郁陶小姐,青阳公主和丞佐公的女儿,再没有比您更名正言顺的人了。”
华鑫微微皱起眉头,把这话想了一番,点头道:“我省的了…你说得对。”
大力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了。
不到傍晚,她就一身风尘的回来了,不待华鑫开口,她就主动回答道:“已是查过了,这些有的是记在谢家名下的,有的则是记在曹氏那边的几个管事的名下。”
华鑫‘哦‘了一声,松了口气道:“幸好幸好。”看大力一脸不解,她解释道:“她这些年没把这些银子尽数转移,大抵是怕动作太大,皇上追究,所以才不敢把东西挪到她一双儿女名下,挂到管事名下则不妨事,到时候便是事发她也可以撇清。”又忍不住感慨道:“幸好她没来得及动作,不然那就万事休了。”
大力眼色一厉:“那怎么办?要不…去告诉丞佐公?”
华鑫慢慢地看她一眼,幽幽道:“你觉得丞佐公会管?”
大力想到谢必谦对华鑫的态度,气势一下子弱了。
华鑫叹气道:“状是必然要告的,不过告状的对象不同而已。”
……
第二天一早,宽阔的学室内,昭宁突然放大的嗓音传来:“什么?你邀请我去你家玩?”她这一嗓子声音颇大,季嬷嬷冷电般得目光立刻扫了过来,她吓得立刻压低嗓音,却又带着些兴奋道:“你说真的?要邀请我去你家?”
华鑫看她一脸欣喜,努力压下心里对自己的嫌恶和不适,笑道:“那是自然,你不是总抱怨宫里无趣吗?”
昭宁一脸欣羡地道:“听说谢家改建的时候改动了大部分建筑,唯有风入湖留了下来,听说一到傍晚,那湖水照着夕阳,就会和镐京塔连成一线,真是极美的景致。”
华鑫心里微微叹息了一声,努力笑道:“是啊,我也见过几次,确实是世间难得的奇景。你可要去?”她看昭宁一脸率真欣喜,心里的罪恶感又加深了几分,倒宁可她说不去。
昭宁自然不可能错过这等美景,激动地连话也说不出了,拉着她的手连连点头,华鑫看了季嬷嬷一眼,此时正是下课,贵女们都三五成群地嬉闹,她问道:“咱们下了学就走?”
昭宁激动地连连点头,显然心已经飞到了风入湖里,她一转身,就对着身后伺候的一个大丫鬟说些什么,那大丫鬟面色有些好笑,又有些迟疑和无奈,最后躬身退下了,不过片刻就传来消息,说是皇后娘娘准了。
昭宁乐得跟解了镣铐的猴儿一样,剩下的一个时辰课都听不进去,季嬷嬷一宣布下课,就立刻拉着华鑫就往外冲,身后的一群嬷嬷丫鬟急的满头冷汗。
华鑫无奈地被她拉上了轿子,等她坐定,给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忍不住嗔怪道:“急什么?那湖又跑不了。”大概是两人真的十分投缘吧,她见了昭宁总忍不住带入大姐的身份,
昭宁也不反驳,冲她扮了个鬼脸,然后一直催轿夫走快。等轿子刚刚挺稳,她又迫不及待地催着华鑫快带她去谢府后院,华鑫无奈,拉着她直径去了后面。
谢府本就是依靠一处极大的山林围成,此时正值春季,草长莺飞花红柳绿,碧水澄澈,其上有蜻蜓轻点水面,勾画出一道道涟漪来,间或有一两只白鹿野兔在长长的春草中穿梭,野趣横生,昭宁兴奋地指指点点。
华鑫纳闷道:“这些景致皇宫的御花园难道没有?”
昭宁撇嘴道:“御花园里的那些样样都是精心摆放好的,一般的高矮胖瘦,一般的长短大小,哪里有什么趣味?”
华鑫倒是很是向往:“都是能工巧匠,园林大师精心制的,不知该有多美?”她本来是想带着昭宁去看自己的院子的,如今见她兴致极好,倒也不好扫兴,只能按下心中的情绪,陪她沿着湖边慢慢走着。
昭宁听了她的话,正欲反驳,就听见从侧面传来一道娇柔动听的女音:“姐姐说的极是,咱们的院子,哪能同后宫的景致相比呢?”
华鑫转头一看,见是郁喜款款走来,只见她穿着梧桐紫的一身长褙子,下身是月白色的褶间裙,缀着几粒莹莹的明珠,头上梳着飞燕髻,这一身既庄重又不失俏皮,也丝毫不逾礼,却少了几分居家的闲散,显然是用心装扮过得。
华鑫不知道她来意,因此只在一边看着,就听见郁喜道:“姐姐好会显摆,公主身份尊贵,见多识广,什么好景致没见过,咱们家的园子岂能入她的眼?”又冲着昭宁娇俏而笑道:“昭宁公主,我说的可对?”
华鑫这才明白了,原来是郁喜见昭宁来,紧跟着来巴结了,她想入宫里的女学已久,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看昭宁面色茫然,便介绍道:“这是我二妹,谢郁喜。”
昭宁听到她的名字,脸色微微露出一丝不悦,她虽没见过青阳,但到底是自家亲姑姑,在她的意识里,青阳就是被那个姓曹的狐媚子给害死的,她能待见郁喜才怪了。而且她也是公主之尊,皇上的嫡出女儿,心里对小三和小三之子女都本能地深恶痛绝,要不是曹氏的妹妹在后宫兴风作浪,她母亲也不会徒增烦恼了。
如此种种原因,昭宁自然不可能给她什么好脸色了。不过郁喜在察言观色上的本事欠缺,上来想要挽住昭宁的手道:“细论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若是公主不嫌弃,便叫我一声表姐好了。”
华鑫无语地看着她继续丢人,只见昭宁微微退后了几步,面带不悦地冷声道:“我嫌弃。”她又漫不经心地看着远处的湖水:“我只知道我的表姐是丞佐公和青阳姑姑的嫡出女儿,你又是谁?也当得起我一声表姐?”
她和昭宁脾气相投的原因还有一个,那就是两人有时候都喜欢犯驴,尤其是火气上来的时候,那真是一模一样的毒舌。
这话真是直戳人心窝子上,郁喜面色猛地僵住了,然后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要不是顾忌着昭宁的身份,几乎就要当场发作,不过现在也差不多了,她瞪了一眼昭宁之后,立刻转头,愤恨地看着华鑫。
华鑫很无辜,她一句话都没说啊。
昭宁是真正的天之骄女,金尊玉贵,才懒得理照顾郁喜的情绪,过来挽住华鑫,笑道:“走了那么久也累了,快带我去你住的地方歇歇。”
华鑫笑了:“随我来吧。”又压低声音道:“你个促狭鬼。”
昭宁轻轻眨眨眼睛,表示‘我很纯洁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华鑫看了一眼狼狈站在原地的郁喜一眼,冲她一笑,带着昭宁离去了。
☆、第26章 昭宁的帮助
一到易安院昭宁就足足愣了有半柱香的时间,然后一脸沉重地问道:“你就住这里?”
华鑫看她的表情,心里默默地反省自己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她昨天让人把院子里好好地‘休整’了一番,营造出这么一个破败的景象,如今看昭宁一脸看到粪池茅厕的表情,忍不住自我检讨了一番,不过面上还是点了点头。
昭宁眼眶一下子红了,握着她的手道:“你也太…哎,没想到你在犬戎受了那么多年的苦,好容易回到家里,还要受这种糟蹋。”又咬牙恨道:“这起子小人。”
华鑫看她一脸仿佛自己遭到满清十大酷刑的表情,努力把歪楼的话题转回来,一脸叹息道:“我不得爹爹夫人喜欢,手中又无钱,就是有心想让自己过的好点也无法啊。”
昭宁听得一怔,却终于上道,拉着她的手问道:“我听娘说过,青阳姑姑出嫁的时候,陪嫁了无数的珠翠玉器,金灯开道,火树为明,整个镐京不夜长明,陪的东西多的足足行了十里路,你怎么会没钱呢?”
华鑫幽幽地叹了口气:“都过了这么多年了,夫人说都搁在了会稽老家,一时半会儿也起不出来,只能先耽搁着了。”
昭宁性子天真直率,却不傻,一听就明白了,怒道:“哈,原来如此,好大的狗胆!皇家的东西也敢打主意,不要命了不成?!”她又用力握着华鑫的手道:“你放心,这是我一定告诉父皇母后,让他们为你做主,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欺负你!”
华鑫看她面上一片恼火,却是全然出自对自己的关护,虽然目地达成,心中却微微涩然,她想了想,心一横,一咬牙,干脆道:“其实今日我叫你来,本也是这么想的。”她把自己昨日的谋算说了一遍,然后站在一旁等着昭宁大发雷霆。
昭宁起先是恼火,本想指着她鼻子大骂一顿,后来又忍不住心酸,堂堂公府的嫡出女儿,又是公主所出,竟然非得靠着别人才能要回自己所属之物,可见她境况着实极不好。这般一想,她本来满腹的怒火都如同金汤泼雪,发作不出来。她摆了摆手,有些无奈道:“你恁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点都想不明白?”
华鑫一愣,就听见昭宁继续道;“你我虽然不是亲姐妹,但比我宫里那几个所谓的亲姐妹还要好上几分,你就是对我直言,难道我还能不帮你?你是青阳姑姑的女儿,身上流着皇家的血,自然不能任由别人欺辱。况且我不帮你,难道还去帮你继母不成?”
华鑫本不是郁陶,所以一时很难站在郁陶的角度思考问题,听她这么一说,心里一热,反握住她的手道:“我总想着眼见为实,说了怕你不肯信,这才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是我想左了。”
昭宁摆摆手道:“你们这些人啊,就是喜欢把简单的事情弄得无端复杂,恨不得再拐它个九曲十八弯的。”她顿了顿,坏笑道:“况且就算你说的是假的,我也乐意帮你。谁让你继母曹氏是静怡那个…咳咳,静怡娘娘的姐姐呢?”
华鑫仔细打量她几眼,发现她确实没有往心里去,这才放下心来,正要说话,就听见昭宁露出一个有些诡谲的笑容:“不过你骗了我,须得想个法子来补偿我才是…”她笑眯眯地道:“除了女学,我每月还有五日经史子集的课程,你跟我一同上吧。”
……
华鑫得了昭宁的允诺,心情大好,她兴奋地跟陀螺似的在屋里转了几圈,却又难免有点紧张,这可是她目前为止搞出的最大一段阴谋诡计了,甚至还牵扯到皇上和皇后,她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去问问谢怀源这样做是否不妥。
两人院子之间有暗道连着,想要见面倒也方便的很,她往自己手上呸呸两声,用力挪开了那乌木书柜,提着油灯就走进了密道。然而之后发生的事让华鑫明白了一个道理——没事不要乱闯别人的卧室!
此时已经是夜色已经深浓,谢怀源的屋子里点了灯,有些过于明亮的光彩被羊皮灯罩挡住,透出几许粉腻的色泽。他抬起雪白玉如的双足,身子缓缓地沉到了硕大的木桶里,水汽氤氲,水温适宜。忽然,一阵机括之音连连响动,他微微皱起眉头,看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华鑫一边拍身上的灰,一边郁闷道;“怎么这么多灰尘,你该请个人好好打扫打扫了…你…”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头,然后就如遭雷劈,呆立在原地。
谢怀源泡在木桶里,黑发随着水波起伏,如同墨色的水藻一般,他整个人隐藏在薄薄的水汽,只有一双眸子仍然冷漠澄澈,越发深邃。黑发隐约覆盖着的,是玉雕一般的肩膀,修长有力的手臂随意搭在木桶边缘上,然后是莹白却充满力量感的胸膛,再往下…
华鑫狠狠地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才勉强回过神了,看着他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只眸子里隐隐闪过一丝笑意——可惜她没有察觉到。两人一个表情惊恐,一个面无表情地对视了一会儿,还是谢怀源先开口了:“你找我为了何事?”
华鑫看着水中仙一般的谢怀源,早把来得目地忘到三十三天外了,结结巴巴地道:“就是…来看看…看看…”
谢怀源沉默了一下,语调有些诡异地道:“看看?”然后默不作声地看了木桶一眼。
华鑫苦逼脸道:“我错了,我忘了要干啥啊啊啊!”上次说他胃寒的毛病都被横眉冷对了好几天,这回连人家洗澡都看了,会不会被直接灭口?
谢怀源沉吟片刻,慢慢道:“你把我的衣服取来。”看华鑫已经被震撼的找不到东南西北的样子,他心情稍好,指点道:“左边的檀木衣架上。”
华鑫动了动僵硬的脖子,果然看见衣架上挂着一件白色的长衣——但只有一件。她颤巍巍地把衣服取下来,递给谢怀源,然后抖着嗓子问道:“就这一件?”
谢怀源斜眼看她,居然悠悠地道;“你希望我在你面前一件件穿好?”
华鑫脸上一烫,尼桑居然在调戏她?这一定是她的错觉。她不敢再废话,嘴闭紧跟河蚌似的,把脸撇开慢慢地走过去,把衣裳递给他。
谢怀源瞧她这模样有趣,心里猛地浮现一个诡异的念头来,伸出去的手微微用力,华鑫重心不稳,一头就栽进他的木桶里,那木桶极大,容纳两个人也绰绰有余,她倒着在水里扑腾了一会儿,被谢怀源拽着后领子拎了出来。
华鑫一抹脸上的水,下意识地就要跳出去,结果穿着绣鞋的脚一打滑,整个人跌坐在木桶里。
气氛陡然沉默下来,好像空气都停止了流动。她表情僵硬地强迫自己把视线固定在尼桑的脸上,然后面如死灰地捂脸道:“你杀了我吧。”
犯了这么大的事大反派一定会要了她的命的啊啊啊啊!
华鑫可是记得很清楚,原书里有个胡羯女子想要为了刺杀他,决定以身为剑,先把大反派勾搭到手,结果她不过是跳舞时有意无意拂过他的手背,就被砍了一双皓腕扔了出去。虽说当时他看出她心存不轨,才下了狠手,但华鑫现在犯的事也比碰一下手严重得多,相比之下,华鑫完胜!
她正闭眼等死,就听见‘哗啦啦’一阵水声,谢怀源不知道什么时候披好长衣,走出桶外道:“还不睁眼?“
华鑫哆哆嗦嗦地放下手,哭丧着脸道:“我错了。”
谢怀源‘哦’了一声,又看了她湿透的春衫一眼,迟疑道:“你先起来。”说着犹豫了一下,伸手把她打横抱了出来。
华鑫受了连番惊吓,浑身湿透,一落地就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谢怀源微微皱眉,有点为自己刚才的促狭心思后悔,从床上拿了一床锦被把她牢牢裹住,道:“有什么事明日再说,我先送你回去。”
华鑫的三魂七魄还没尽数归位,木木地点点头,任由谢怀源半揽着她,沿着暗道一路走了回去。两人住的院子本就只隔了一堵墙,不过片刻就到,华鑫一进屋就看见大力面色焦急地在屋里走来走去,看见她时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她的表情又古怪起来,上下打量着浑身湿透的华鑫,又看了看谢怀源,用一种‘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目光对着二人行注目礼。
谢怀源眉毛一扬:“去厨房取一碗姜汤来。”大力立刻收回目光,屁都不敢放一个地走了。
华鑫默默地看了一眼谢怀源,他从侧门走入隔壁暖阁回避,华鑫以最快速度换好衣服,就看见谢怀源步履悠然地走了进来。
华鑫“……”怎么这么巧。想着想着,她又打了几个喷嚏,然后眼睛瞅着暗道所在:“您是不是先回去?”
谢怀源听到她的敬语觉得莫名刺耳,因此反而坐了下来,淡淡道:“我等你喝完姜汤。”
华鑫很忧郁,等到大力把姜汤端了上来,她立刻一口喝干,然后继续用眼神下着逐客令。谢怀源斜她一眼,他难得关心人,被关心那人却还不领情,因此语气有些不快地道:“你早些休息。”然后抬步走了。
华鑫大松了一口气,四仰八叉地做青蛙状躺在床上,然后又翻来覆去地烙煎饼,回想着今日之事,迷迷糊糊地进入梦乡,可脑海里浮现的尽是一些旖旎的影像——却都是谢怀源今日华艳又禁|欲的美人出浴图。
她心里本能地觉得不对,一时间却无论如何也醒不过来。朦胧中,一个修长身影立在她床头,手指摩挲着她的后颈,动作轻缓温柔。
华鑫分不清那是谁,只觉得意识虽然模糊,却煞是安心满足,迷糊中却听到轻轻一声叹息,带着些无奈和烦躁,也隐约含了几分不知如何是好的柔情。
看来,今晚睡不好的不止她一人了…
☆、第27章 一个有志向的丫鬟
华鑫的易安院里今日热闹非凡,一件一件贵重的古玩陪嫁,各色水玉凤钗,红宝头面,流觞一般的织锦,积年的名家字画,流水似的运到她的院子里,有不少大小丫鬟都借口过来帮忙,或者‘一不小心’路过,围在院子周围想要开开眼,直到大管事来赶,这才一哄而散。
华鑫看着那成箱成箱的贵重物件,心里砰砰直跳,一阵眼花缭乱。
话说昭宁回去之后,立刻把华鑫在谢府的境况添油加醋的说了一番,直说的皇上皇后身边伺候的几个宫女太监都抹起了眼泪,但是皇后娘娘用帕子摁着泛红的眼角,对着皇上来了一句:“若是青阳还在,郁陶这孩子也不至于如此。”
皇上一听这话就怒了,青阳就算不在,但郁陶还在啊,豆包也是干粮啊,你一个继母扣着皇家女的假装不放是几个意思?据说皇上当时就拍着桌子隔空骂了谢必谦一番,连曹氏也捎带上了挨了几句‘毒妇’‘蛇蝎妇人’‘无德无行’之类的话,然后负责传旨的太监一字不漏的转给谢老爹。
谢老爹当即就懵了,立刻找来曹氏,严厉斥责了一番,下死令让她最多一个月之内把嫁妆还给华鑫,曹氏大恨,还不死心地给宫里的静怡夫人递了消息,静怡对这个姐姐倒是极好,二话不说就要见皇上。
结果这次周成帝是实打实生了气,不但不见她,还以约束娘家人不严为由,勒令她在宫里好好思过。静怡夫人自然是有点眼色的,闻言不敢再过多求情,只老老实实地在宫里呆着,曹氏没了靠山,只好老实地把嫁妆如数奉还。
华鑫想到昭宁给自己学静怡夫人最近萎靡之态时一脸嘚瑟的样子,忍不住捂嘴笑了笑。
侍立在她身后的红槿见了这一幕,心中也有些欢喜。反正华鑫已经许诺给她卖身契了,她也就收起其他心思,一心一意地侍奉起华鑫来,如今见她发达,自己这个做奴婢的自然脸上也有光。
倒是白莞看了这些明晃晃的宝贝,个顶个的价值连城,心里不由得暗羡,眼底难免露出几分渴望来,一旁的红槿看见了,暗自皱了皱眉,趁着换班,轻轻扯了扯白莞的袖子,对她打了个眼色。
白莞神色有几分不耐,但还是压着性子跟她回到了暖阁里,皱眉道;“你有何事?”
红槿笑了笑道:“妹妹也见了今日的盛况,觉得如何?”
白莞一怔,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几分羡慕道;“青阳公主不愧是嫡出的公主,穿的用的,跟那仙宫里的仙妃一样。”
红槿笑笑道:“仅此而已?你竟没看出来小姐的本事?”
白莞眉头一皱,隐约露出几分不屑来:“是么?我还真没看出来。”华鑫平日里要么去宫里上课,要么在屋子里,以遛鸟赏花逗大力为乐,十足的一个闲人,实在看不出有半点有本事的地方,她扬了扬涂了蔻丹的手,挑起眼皮道:“皇上现在念着公主的几分情面,当然要护着她,以后吗…哼哼。”
红槿心里一叹,已经不想再劝说了,但念在二人好歹相识了一段不短的日子,想了想,还是问道:“妹妹觉得,什么样的才叫聪明人?”
白莞一怔,随即道:“自然是像郁喜小姐那样的,伶俐活泼,金荣尊贵,又极得老爷夫人喜欢的。”
红槿不知是怜悯还是讥嘲地看了她一眼,却也懒得说话了。她看了看屋子一角的小小更漏,转身又出去当差了。
白莞看她片刻都不耽误,心里暗笑她胆子小,又抬头看了看窗外,从门的一侧蹑手蹑脚的溜了出去。
谢府的后院圈林而建,清泉穿林而过,松林掩映,是一处景致极好的所在。
白莞左右看了几眼,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等了不过片刻,一个头戴金冠,打扮得有些轻浮,面容英俊,却面色苍白的男子走了进来,一把搂住白莞,笑道:“我的心肝…”
白莞一阵激动,反手搂住他的腰道:“二少爷,你可算来了。”
谢怀流嘿嘿笑道:“有美人相邀,自然要来。来,让哥哥好好地看看你,看你到底有多想我,咱们好好地快活一番。”说着就搂着她上下动作起来。
白莞低呼了一声,却微微闭起眼睛,半推半就便从了,这一对儿野鸳鸯光天化日之下,丑态毕露。
她一边曲意逢迎,却一边翘起唇角,红槿的意思她不是不明白,可人往高处走,大少爷看不上他,可跟了二少爷不也不错,不是吗?
……
华鑫在家里吃了个午饭,立刻奔向皇宫,开启了人生第一节经史子集课。
其实这课本是专门给几位皇子开的,顺便还扒拉进去几位伴读,顺道一提,尼桑也是伴读之一。后来皇后突然想到昭宁,觉得这孩子虽然聪明,但性子太野,让她也跟着去听课,好好地磨一磨她的急躁性子,每月只去五次,讲四书五经,正史名着时去旁听,讲国策的时候就可以不必去了。
就是如此,昭宁也痛不欲生,威逼利诱地拖华鑫一起下水,皇后觉得有个人陪着自己宝贝闺女也不错,于是欣然应允。
华鑫坐在轿子里,突然打起帘子,对着轿夫道:“慢些慢些,还早着呢。”昭宁那懒鬼估计午睡还没起来。
华鑫微微侧了侧头道:“你劝过她了?”
红槿苦笑道:“什么都瞒不过小姐。”
华鑫心里撇撇嘴,白莞那般大的动作,她又不是傻子,稍微一留心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她倒是看得开,还晓得退而求其次。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果脯盒子,红槿极有眼色地接过,再帮她用银夹子拈出几块,不让她手沾上糖霜。华鑫赞叹的看了她一眼,然后悠哉地道:“你也不用多管了,她若是运气好,能被二少…二哥给个名分自然是好,若是运气不好…那也是她自己的造化了。”白莞能不能勾搭上谢怀流,跟她实在没有任何关系,因此她也懒得去横加干涉。
又堪堪行了两刻,华鑫被大力扶着下轿,径直走向昭宁住的庄和宫里,发现那懒鬼果然还在午睡,她身边的大丫鬟绿腰给她上茶时,笑得一脸无奈,华鑫也无奈道:“罢了,你也别忙着招呼我了,赶紧伺候你家公主起床便是正经,我不拘去哪里逛逛都行。”
说着就和大力走出了庄和宫,宫中的景致繁盛辉煌,各地山水景象相衬,好似包含了一方小小的乾坤,既有南方建筑的秀美,又有北方建筑的雄浑,都被拢在这一宫之中,又浸在了这融融春意里。
她看着看着入了迷,不知不觉往深处走去,反正皇后和皇上都许她随意出入宫中,她倒也不怕被人抓住错儿。
她正走到一方玲珑小巧地太湖石前,忽然听到低低地惨叫声,声音的主人似乎在哭叫,却又不敢发出声音来,只压抑着声音哭泣,不过片刻,只听‘啪‘地一声,声音的主人痛哼了一声,又哭了起来。
一道清甜婉媚的声音传来,悠然道:“小喜鹊啊,你怎么就是这么不长记性呢?我说了,给琼嫔娘娘准备的八宝如意糕里不放花生,你怎么就是记不住呢?娘娘吃了花生便会浑身肿胀,你到底存的什么心思?”
那小喜鹊低低哭道:“小姐明鉴,奴婢不敢,实在是无人告诉我啊!”
那清甜婉媚的声音陡然一厉,冷声道:“这么说来,倒是我的不是了?”
小喜鹊继续哭道:“不敢,我没有那个意思,没有那个意思啊小姐!那八宝如意糕不是我做的啊!”
站在太湖石后面的华鑫听到‘小喜鹊‘小姐’‘琼嫔‘几个词,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呆呆地站在原地。
小喜鹊在原书中出现过,也是男主的妹子之一,不过她的戏份不大,所以这不是重点,重点在于,小喜鹊是原书里谢怀源未婚妻的丫鬟,后来在他未婚妻跟了阮梓木之后,也跟男主人偷偷有了那么一段,而恰好,他未婚妻正是琼嫔的嫡出妹妹!
华鑫在原地怔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这两人是谁,心里迷茫了好半天,透过太湖石的洞眼看了看,一个穿着一身石榴红的,睁着一双大大的杏眼,颧骨微微突起,嘴唇削薄的女子,正一脸冷笑地盯着地上疼得在翻滚的丫鬟,身边有几个长相凶蛮的媳妇子高高地举着鞭子。
对于她敢在皇宫里就惩治人这点,看过原书的华鑫一点都不奇怪。未婚妻原名木秀妍,貌美过人,出生于武将之家。这位木小姐开得弓射得箭,上天给她了如此多的优势,所有就稍稍取了一点她的智商以示平衡。
阮梓木初见她时,她闹着要吃一道名为‘活叫驴‘的菜,就是将活驴生生烹食,她便以听活驴的惨叫取乐,甚至还跟人打赌,从镐京塔上泼下沸水金汤,比较看谁烫伤到的人多。
后来她被许给谢怀源为未婚妻,仗着自己身份贵重,整日对谢家之事指手画脚,后来被他嫌恶,阮梓木刚好在此时献上温柔款款的安慰和缠缠绵绵的情意,于是两人就这么勾搭上了。
不管原书里如何美化,她跟了男主之后又如何改过自新,又如何洗白,此人的性格往好听了说那叫天真任性,说难听了便是刻薄暴烈,刁蛮残忍,不知是不是出身武将家的原因,骨子里便带了几分不安分的血腥气。
华鑫实在不想招惹这么个刁钻刻薄人物,但冲着木秀妍的暴烈脾气,小喜鹊只怕就要给打死了,她又不好见死不救,于是叹了口气,一边感叹自己倒霉,一边走了出去道:“这位小姐先住手。”
☆、第28章 冲突
木秀妍闻言微微一怔,待看到华鑫,眼波一厉,高声喝问道:“你是何人?”
华鑫上前几步,敛襟行礼道:“谢家郁陶。”
木秀妍微微一愣,随即眼睛一亮,问道:“你可是谢小公爷的妹妹?”然后察觉到自己失态,神情有些尴尬,掩饰一般的问道:“你叫我有何事?”
华鑫听得古怪,按照木秀妍的暴戾脾气,早就应该竖着柳眉喝骂几句‘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之类的话了,她忽然又想到木秀妍提到尼桑时略带一丝羞涩的表情,表情登时诡异起来。
原书里,木秀妍对谢怀源是暗怀思慕期待的,可惜尼桑却天生冷漠薄情,伤了美人的心,她这才转投了阮梓木的怀抱,如今难道她……?
华鑫想了想道:“小姐在宫里处置下人,是否不妥?”
木秀妍柳眉一皱,强压着不耐道:“这个就不牢你多费心了,这东西畜生都不如,不打不长记性。”说着劈手夺过那媳妇子手里的鞭子,又劈头盖脸地冲着小喜鹊挥出几道鞭影,小喜鹊被打得惨叫连连,她这才觉得心里强压下的火气稍稍消散了不少。
华鑫看她跋扈,忍不住皱眉怒道:“你好大的胆子,这般动手,不怕冲撞了贵人?!”
木秀妍此时看她已是十分地不顺眼,用鞭子指着她道:“我父亲是虎贲大将军,圣上最为器重,姐姐是宫中最得宠的琼嫔娘娘,连皇后都要礼让三分,什么贵人不贵人的?!我处置一个贱婢而已,连畜生的命都比不上的东西,谁还能说我不成?!”
木家是近十年才靠着战争和美貌族女陡然发迹的家族,根基底蕴不足。说起来木家也是一个奇葩家族,家中男丁四处征战,而且积累军功封侯拜爵。说来也奇怪,木家女子生的大都貌美异常,所以就负责嫁给各个权贵当联姻,庶出嫁去当妾,嫡出的当正房——只是有一点,想娶木家女,必须得钱权齐备,只要两样都有,不管你是七老八十还是弯腰驼背,立刻就能迎娶木家姑娘,甚至还有一位格外貌美的入宫当了妃子,虽然木家为人所不齿,但还是在短短十几年内就发迹起来。
木秀妍自幼耳濡目染了一身暴发户习气,眼高于顶,心里只觉得天是老大,皇上是老二,他们木家是老三,说话也尽挑没谱的说。
这话既粗俗又放肆,华鑫本来只是看不惯她草菅人命,现在却是犯了驴,真恼火起来。她心里冒火,却反而笑起来,她示意大力扶起小喜鹊来,声音温和如旭日下的流水:“是啊,人自然是不能和畜生比的。”
她目光故意在小喜鹊和木秀妍之间转了一圈,用一种欠抽的语气撩拨她道:“便是被咬了一口,受了伤,难道还能和一个畜生计较,咬回来不成?”
木秀妍倒是不傻,原本秀气的杏核眼瞬间瞪大,尖声道:“你说什么?蛮子养大的小杂|种!”手里的鞭子不假思索地就挥了过来。
一直站在一旁的大力看小姑娘斗嘴,又是华鑫占了上风,本来也没放在心上,见木秀妍毫不留情地地一鞭子就劈头抽了过来,心里也吃了一惊,在家里,就是骄纵跋扈如郁喜,也最多只敢口头挤兑一番,这一鞭子若是打实了,华鑫脸上至少也得留道疤!
她吃惊归吃惊,手下却丝毫不乱,一手就握住那抽过来的长鞭,手腕一抖,那鞭子就立刻从木秀妍的手里脱出,稳稳落到大力手里,大力手里攥着鞭柄,沉声道:“姑娘年纪小,不知道兵器凶戾,伤人伤己,还是悠着些好。”
木秀妍眼睛睁得几乎能看到一圈眼白,颧骨格外凸出,显得她面容格外的凶厉,连原本明艳绝伦的容貌都失色了不少。声音尖利地喝骂道;“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给我捉住那个贱|人!”不知说的是华鑫还是大力。
华鑫心里暗暗同情尼桑,要是娶了这么个老婆,不是夫妻不睦成日在家里上演全武行,就是要担心她祸从口出给自己惹是生非,她这里正琢磨着怎么搅黄这桩亲事,最好让两人见都不见,就听见那边传来一道轻柔却略带磁性地女音:“你们在做什么?!”这声音虽轻,却掷地有声,有种不可抗拒的威势。
华鑫和木秀妍都抬头一看,发现一行打着孔雀羽扇的宫人簇拥着一个中年美妇缓缓走来——正是皇后。今日皇后打扮的颇为闲适,只穿了深紫深蓝绣金线的一身翟衣长裙,看她行走的方向大概是去找昭宁的,没想到看了这么一出好戏。
木秀妍一时傻了眼,还没反应过来,她身后一个极伶俐地媳妇子连忙跪下道:“娘娘,我们家小姐本正好好的,也没做什么,这位小姐就不知从哪里走了出来,对我家小姐大加讥讽,还动了手。”所谓颠倒黑白,不外如是。
皇后可不是听之信之的傻瓜,她笑了笑,眼底却暗藏了一丝凌厉:“是吗?可你家小姐那句‘蛮子养大的小杂种’,也是本宫听错了?”
那媳妇脸色煞白,跪倒在地不敢吱声了,木秀妍也是晃了晃身形,摇摇欲坠,但还是咬着牙道:“小女出言不逊,冲撞了皇后娘娘,本该万死,还望娘娘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饶恕了臣女吧。”她虽说着求饶的话,但却丝毫没有跪下请罪的意思。
这下连华鑫都吃了一惊,这姑娘真是个猛人,生了一副泼天的胆子,这时候竟还想着仗势压人。
果然,皇后的眼底划过一丝恚怒,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面上波澜不惊,转头对着华鑫温和笑道:“你这孩子,在这也耽搁了许久,快去找昭宁吧,她可等着你呢,省得你们迟了,都挨太傅的手板。”她看到华鑫担忧的看了小喜鹊一眼,微笑道:“本宫一会儿会着人好好照料她的。”
华鑫估摸着这是她应当是被那句‘皇后都要礼让三分’惹毛了,现在打算处置木秀妍,却不想让自己看到的。于是恭敬地行了个礼,转身去了,待到走远了,还能听到木秀妍满是不甘地说着‘一个巴掌拍不响’‘明明是她先动的手’之类的话。
华鑫对她的胆色肃然起敬。
她生怕头一天上课就迟到,拉着半梦半醒的昭宁就往天宝苑赶,天宝苑在外宫,距离皇子们住的地方颇近,距离昭宁住的庄和殿却远,两人一通好赶,这才踩着掌事太监敲得连绵玉磬声进了书苑。
此时书苑里已经坐了近十个人,皇子们坐头排,陪读们坐在一边,旁边隔了个屏风,屏风一侧只有两章并排的桌椅,应当是给她和昭宁准备的。
华鑫刚进教室,一看之下就忍不住乐了,没想到尼桑和上回遇到的钟二都在,尼桑随手翻着一本《六韬》,钟二手里拿了个玉管笔在转啊转,看来都是栽在伴读这个大坑里了。
华鑫仔细打量了一番,发现除了尼桑和钟二之外,就属端坐在最前方的一个男子最为出众,他容貌只是清秀,但他吸引人之处不在五官,而是举手投足宛如春风融雪晴翠流波,温和从容,坦荡自然。
昭宁见了他,立刻跑上去见礼,然后撒娇笑道:“四哥哥好久没来寻我了。”
那男子笑道:“本来打算过几日去看你的,没想到你就来了。”
当下华鑫就明白他是谁了,却是皇后的嫡出皇子,昭宁的同胞哥哥——姬奉明。他头上其实也有两个哥哥,不过都夭折了,现在最长的是大皇子,嫡出的是这位四皇子,两人都是储位竞争的强有力人选。
昭宁大概是混熟了,拉着华鑫做介绍,姬奉明微笑着拱手道:“郁陶妹妹。”
华鑫还礼道;“四皇子表兄。”
昭宁拉着华鑫继续介绍,那个还粉嫩嫩一团的正太是十一皇子姬奉贤,还有其他几个来做陪读的世家的公子,除了还在温泉庄子里的大皇子,和几个路都走不稳的小殿下们,龙子们基本上都在这里了。
昭宁笑道:“今个人来得好齐全。”华鑫开始不解其意,后来才明白过来,像是谢怀源等人都有公职在身,不可能日日来,若是遇到公事了,势必要告假的。
华鑫看着昭宁和四皇子在一起说说笑笑的亲热劲,又看着自家尼桑跟没看见自己似的低头看书,不由得一阵气闷。
她摆好东西,在位置上坐好,正抬眼看着龙嘴更漏,盘算着还有多长时间太傅才到,忽然眼前伸来一只修长的手,手上托了一盏琥珀色的茶,正逸着袅袅的香气。
华鑫顺着看过去,发现是钟玉正眼含笑意的看着她,温声道:“春饮花茶,可助散去体内的寒邪之气,从而产生阳气。”
钟玉看到华鑫怔愣的看着她,心里微微一笑,上回华鑫无视他的场子果然找回来了,他对女人果然还是无往而不利。
华鑫满脑子转的都是‘隔壁老王隔壁老王隔壁老王隔壁老王’,然后深觉得此人没品,其实好色倒也并非稀罕事,只是惦记人家老婆未免太过无德,她想了想,不怀好意地笑着道:“钟叔叔到底是年纪大些,做事周全,换了我就想不到,郁陶先在此谢过了。”
华鑫看着钟玉痛心疾首的表情,心里默默地念:对,没错,她就是故意的。
☆、第29章 上课
钟玉叹了口气,一脸‘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的表情离去了,华鑫嘴欠又无聊地又阴损一个人成功,四面环顾之时,颇有一种当年孔明舌战群儒的风采,她左右看了看,大生独孤求败的寂寞。
又等了片刻,一个身穿朝服的白胡子老头夹着书本前来,老头子鹤发童颜,虽已经年老,但顾盼之间神采威势不减,此人乃是当朝太傅魏凉,三朝元老,两任帝师,据说当今天子见了他都得怕上三分,至今年纪一大把,仍然奋斗在第一线。
魏太傅看着一众学生见过礼,这才捻了捻胡须,微笑着示意大家坐下,略微说了几句开场白,就直奔主题。这魏太傅讲经简直跟念经一般,不但内容枯燥无趣,句句都是儒家大道理,而且三句不离子曰,说话还都是‘之乎者也’,明明是寥寥几十个字的内容,他非能从先秦夏桀暴政一直讲到当今祖皇帝的仁政,不时还要插几句先贤大圣的论述。
更难的是,他还飘飘然乎自我陶醉,浑然不管底下的学生走出去的神犹如脱缰的野狗一样一去不复返。
华鑫终于明白昭宁那一脸痛不欲生的表情究竟从何而来了,春天本就容易春困,偏这魏太傅的声音直如最好的催眠曲。她听得百无聊赖,终究一时手痒,从抽兜里抽出一张草纸涂涂抹抹,不过片刻,一袭女人的衣裙出炉,她在脸的位置戳了个洞,然后递给昭和,指了指魏太傅。
昭宁把脸的位置对准魏太傅,然后比了比,手一抖,趴在桌子上无声地狂笑起来,她提笔发挥,在上面又画了乌云一般高高堆起的发髻,上面乱七八糟插了一大堆步摇发钗,珠花玉翠,然后递给华鑫,两人抱着肚子对视无声地大笑起来。
昭宁秉持着有福同享的精神,隔着屏风就递给四皇子,后者似乎想笑,然后又硬是忍住了,坐在他左侧的姬奉贤好奇地伸头一看,终于忍不桩噗嗤’一声,这一声好比在琵琶曲里突然出现了一声二胡,本来是魏太傅一人独奏,突然加了一声不和谐的杂音。
魏太傅本来正和先贤大圣们做着高度的灵魂交流,正沉浸在其中不可自拔,听到这一声,立刻回过神来,瞪着十一皇子道:“殿下因何发笑?”
别说十一皇子了,就是他老子周成帝见了魏太傅,都得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小正太吓得手一抖,本来准备藏起来的纸就飘飘悠悠地落到地上,魏太傅拧着眉毛捡起一看,登时大怒道:“这时谁干的?!”
华鑫暗叫一声不好,和昭宁面面相觑,低着头坚决不开口。
那边魏太傅还在一脸痛心疾首的发飙,怒道:“尔等不学无术,不学无术!对着圣人之经典,还能做出如此宵小之事,简直没有心肝!”他吹胡子瞪眼地发了一会儿飙,才举着这张纸,怒声问道:“这是何人所为?!”
华鑫和昭宁依然缩着头不吭声,其余的人自然也不可能承认,魏太傅转了一会儿,恼火道:“好好好,既然众位都是不敢当之人,那就今日都不要回去了,什么时候这事情水落石出,什么时候再回去!”
华鑫和昭宁对视了一眼,都吓出了一头冷汗。那屏风不大,四皇子转头看到自己妹妹一脸慌张,叹了口气正要认下,就听见后面传来一道淡薄的声音:“回太傅,是我画的。”
华鑫头脑飞转正想着怎么让两人蒙混过去,听见这声音,魂儿都吓飞了一半。
谢怀源斜了一眼一脸紧张地看着她的华鑫,眼光似有嗔怪,却没有多少恼火。华鑫心里却更是紧张,生怕这老头一时兴起打了尼桑的手板,她咬着牙正想站出来认了,就听见魏太傅问道:“当真是你?”
他手里还举着华鑫和昭宁的杰作,面色满都是不信。他虽年老却又不糊涂,谢怀源才不是干出这等无聊事的人,那就好比道士念佛经一样不靠谱,但是谁能让他这么做呢?老头子小眼睛闪了闪,目光落到做贼心虚的华鑫身上。
魏太傅心里叹了口气,他德隆望尊,自然不可能小女孩计较,心里那点火也都被消磨的差不多了,他心知谢怀源是要认到底,摆了摆手道:“罢了罢了,你把大学抄上十遍,明日上朝时交给我。”
谢怀源道了声‘是’,又坐下了。魏太傅又捧起书本,继续念天书,华鑫这回却不敢再闹出幺蛾子了。
好容易熬到下课,华鑫一脸歉疚地挪阿挪,挪到谢怀源身边,低声歉然道:“都是我的不是。”
谢怀源忽然轻笑了下,反问道:“仅仅如此?”
华鑫想了想道:“我帮你抄?”
谢怀源抿了抿唇,表情忽然一冷:“不必。”心里却又升起一股别样的烦躁来。
华鑫见他表情变换,只当他是平白背了个黑锅心里不爽,因此还是十分殷勤地帮他收拾东西。谢怀源见她收拾的细致,连边边角角都叠好摆整齐,无不精心,心中又稍稍适意了些。
天宝苑的一侧是可供吃饭的食斋,华鑫懒得跟曹氏母女共桌吃饭,一边吃脑子里还得想她们说的话的意思是否暗藏机锋,吃的人耳乏心累,所以干脆跟尼桑到食斋蹭饭,昭宁见她留下,便也留下来用膳。
华鑫挨着谢怀源坐下,发现这桌子颇为小巧精致,两个人坐下堪堪坐满,宫里做出的饭食颇有水准,首先端上的一道一品攒盒龙凤描金龙盘柱已经精致非凡了,接下来又摆了几样正菜,洪字鸡丝黄瓜福字瓜烧里脊万字麻辣肚丝年字口蘑发菜,看得她食指大动。
不过这时菜还未上齐,大家都没有动筷,她也不好太过饕餮,只好老老实实地坐在谢怀源的旁边做淑女状。
谢怀源垂眸看着桌子,长睫静谧,如古井一般纹丝不动。不过不知道为什么,华鑫总觉得他的心情称不上好,联想着今日在宫里莫名其妙地偶遇木秀妍,她心里突然想起原剧情来。难道尼桑快要小登科了?
与这个念头相伴而起的却是一股深深地酸溜溜的感觉,她甚至忍不住开始希望阮梓木早点动手收了这个妹子。然后华鑫就被自己的念头吓住了,呆坐在原地双目无神。
突然碗里多了一筷子肚丝,她抬眼一看,发现谢怀源的筷子正在收回去,她喜滋滋地举起筷子正准备吃,却想到以后尼桑不知道还要给谁夹菜,又莫名的忧郁起来。
谢怀源看她表情时喜时忧,看着倒十分有趣,忍不住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华鑫脱口道:“你。”
谢怀源眼底隐约闪过一丝笑意来,正要开口,旁边却传来煞风景的声音:“哎呀,我紧赶慢赶,没想到座儿还是被人占了。”
华鑫看钟玉悠悠地走来,步履优雅,尽显名士风流,仿佛踏在花丛间一般,微笑道:“你占了我的座,可该怎么补偿我?”
华鑫却不去理他,只是扯着谢怀源的袖子道:“大哥,你说,这个座儿是谁的?”
谢怀源又夹了一筷子铁板炙牛肉对她进行投喂,一边道:“食不言。”
这就是决定座位最终归华鑫所有的意思,华鑫得意地冲钟玉挑挑眉毛,后者一撩袍袂坐下,有些无奈地扶额道:“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般…”不会知情识趣。
桌子本就是给二人桌,他一来立刻有些挤,于是华鑫毫不客气地继续戳他心窝道:“那是自然,到底是钟叔叔年纪大些,办事妥帖,想来看在我年幼的份上,不会和我这个小姑娘计较。”
钟玉“……”
谢怀源赞许地看了她一眼。
钟玉用眼神表示:“你不管管你妹?”谢怀源用眼神回答:“她说的没错。”
钟玉闭了嘴,继续默默地低头吃饭。
华鑫又一次得胜,心情大好,迅速地用完,正准备和尼桑一起回家,半路却被昭和拉住了,她在宫中闷着着实无聊,便请示了皇后,让华鑫留下来在宫中住一晚。皇后对这个宝贝女儿向来是有求必应,立刻就答允了。
华鑫对她这番先斩后奏表示无奈,但也只能和谢怀源告别,被一脸兴奋地昭宁拖走了。
谢怀源慢慢地向宫外踱步,想到今日皇上有意无意吐露出来的消息,微微皱起眉头,他自然知道皇上的意思,若是换做之前,他会随口应下,放到一边晾着也就是了,只是如今,听到皇上提起此事时,他脑海中却猛然浮现的就是华鑫的脸,同时心中对这桩婚事升起强烈的嫌恶之情来。
他情绪向来控制的极好,今日这般明显的厌恶,却是少见了。一念至此,他微微皱起眉头,眉宇尽是不快。他就这么微微锁着眉头,一路走到宫门外,自己停放战马的地方。
这时,一个红衣身影蹁跹而至,刻意放柔了声音,吐气如兰道:“谢家哥哥。”
☆、第30章 拒绝(入V第一更)
华鑫在被拐带回庄和宫的路上倒也没闲着,向昭宁打听木秀妍的事,没想到昭宁听了竟沉下脸,略带嫌恶地道:“歹竹出不了好笋,木家能教出什么好人来?琼嫔仗着自己家世出身好,整日在宫里飞扬跋扈,打人骂狗地不消停。若不是她还有几分颜色…哼!”说到这里,她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
华鑫倒是不以为然,有貌无脑,在后宫中很难长久,花无百日红,宫里最不缺的美人。要不然为什么后宫中姹紫嫣红一片,始终能长盛不衰地只有皇后和静怡夫人?
昭宁想了想,忽然又道:“哎呀,我想起来了,你知道木秀妍为何进宫来吗?正是因为琼嫔在父皇面前把她妹妹夸得跟那鲜花一般,有意把她许给你哥哥,父皇对你哥哥看重,这才特许她进宫走动的。”
华鑫心里一紧,皇上为了防止谢怀源权柄过重,在原书存的就是几分让木秀妍嫁去之后监视的意思,所以大概是让木秀妍进宫,再让琼嫔提点一番。
她捏紧了手里的手帕,心里想的却是如何搅黄这桩亲事。
…….
那边木秀妍见到谢怀源,心中一阵激动忐忑,前几个月琼嫔对她隐晦的透露了皇上要赐婚给她和谢怀源的意思,她心中自然欢喜,且不说她自幼时就对他有了些意思,而且谢怀源又是京中男儿的佼佼者,家世容貌能力无一不有,嫁给她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自琼嫔说了之后,她就已经将谢怀源视为自己的囊中物,若是有那个女子敢表示出对这位京中的大众情人一点思慕心思,她都要故意寻事,仗着家世将那人折辱一番。
比如今日,小喜鹊不过是夸了一句‘小公爷好风采‘,就被她随意编造了个罪名,差点虐打至死,没想到却踢到铁板了。
她今日顶着大太阳,被皇后娘娘罚跪在太液池旁将近一个时辰,母亲还被叫进宫里,勒令要对她严加约束,如今还敢来见谢怀源,却不是她胆大包天,不过是背后有人唆使她罢了。
有人对她说,谢怀源天生铁石心肠,心狠手辣,对谁都下得去狠手,却没有一颗能爱人怜人的心,绝非她良配,便是嫁了她也不会有好下场,她偏不信这个邪,心慌忐忑之下,竟然直接跑来打算询问了。
两人虽不算熟人,但都是长在京中的世家自己,自然都是从小见过的。木秀妍手里攥着的帕子紧了紧,咬着下唇,直截了当道:“我的几个丫鬟不知跑到那里了,哥哥送我一程吧。”说着带了些期待地看着他。就算是表明心迹,她也天生带了一副居高临下的口气,好像能送她回家是多么大的荣耀一般。
谢怀源翻身上马,一抖马缰道:“谢某家中还有事,姑娘另寻他人吧。”
木秀妍一闪身到马前,拦住他,眼底带了些羞涩道:“你这样对我,怕是还是不知道皇上的打算吧?”
谢怀源微微倾下|身,看着她的目中毫无感情。木秀妍丝毫不觉,只是看到他头一次和自己离得如此之近,心里一阵狂跳。
谢怀源气息冷清道:“你今日险些伤了郁陶?”
木秀妍知道他和青阳的继母子关系恶劣,因此倒也不惧,反而微微扬起头,扬眉道:“她自讨的,我不过想出手小小的教训她一番。”
谢怀源眸色微沉,冷冷道:“我谢家之人,就不劳烦你出手教训了。”
木秀妍听得心中一紧,有些着慌道:“我,我不是故意要对她动手的,我只是为了,为了自保而已,是她先伤的我!”
谢怀源一抖马缰,略微退后了几步,道:“说完了?可以让开了?”
木秀妍终于忍耐不住,微微提高声音道:“就是因为谢郁陶,我今日已经被皇后那个…皇后娘娘罚跪了许久!连带我母亲都被训斥了一顿,你还要如何?!”她打小就在京里横行跋扈惯了,今日吃这么大的亏还是头一遭!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头,此人的想法简直匪夷所思,皇后罚她本来就是因为她做错了事,受罚难道不应该?听她这么说,倒好像是华鑫故意害她受罚一般,更离谱的是,她语气愤恨坚定,好像连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如果有不明所以的人听了,恐怕真的要以为是华鑫故意为之。
可谢怀源显然不属此列,他眼神带了几分冷意,却也懒得和一介女子做口舌之争,只是淡淡道:“皇后乃是国母,公正圣明,她所做决断,必不是空穴来风。”
木秀妍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睛,又突出了四周的眼白,原本突出的不太明显的颧骨也高高耸起,声音略微尖利了一点:“你知不知道,皇上已经…?”
谢怀源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知道又如何?”他看了她一眼道:“你这样的女子,谢某无福消受。”说着拨转马头,转身就走。
木秀妍厉声道:“你敢违抗圣意?!”
谢怀源听了这句明显是威胁的话,眼光一寒,却轻轻挑起一侧唇角,似笑非笑,却比平日多了几分冷漠狠绝。若是要赐婚的对象不幸身死,那他又怎么算得了违抗圣意呢?
此时两人交错而过,木秀妍看到他唇角的一丝笑容,心里一寒。但想到自己今日抛下姑娘家的顾忌,直接来试探他的心意,却被他如此直接拒绝,如此求而不得,心里一阵怨毒愤恨,她瞪大眼睛,恨声道:“我爹是虎贲大将军,我姐姐是皇上最宠爱的琼嫔,你,你竟敢…?!”
谢怀源这次连话都懒得说,直接策马从她身边疾驰而过。
木秀妍紧紧握着双拳,连指甲刺破了手指都没有察觉,只是死死地盯着谢怀源离去的方向。
这时,一件轻暖的,还带着男人体温的披风被搭到她身上,一只手也顺势搂住了她的肩膀,那男声温柔道:“你看,我说了吧,这是一个没有心肝之人,禁不住你待他一番深情。”
阮梓木一手揽着她的肩膀,一边帮她拭了拭面颊,他揽住她肩膀的手微微用力,木秀妍不知是不是伤心过度,竟然顺从地倒在他怀里。
忽然地,木秀妍又像是鱼一样弹了出来,死死地揪着阮梓木的衣襟道:“你说你喜欢我,对不对?!”
阮梓木笑了笑:“当然。”只要是美人,他都喜欢。
木秀妍咬着牙,厉声道:“我要他死,我要他们死!我要他身败名裂,要他只能匍匐在我的脚下,求我垂青他,求我多看他一眼!要谢郁陶那个贱人今后都过得凄惨无比!”
阮梓木听到郁陶的名字,眼神微动,嘴角缓缓凝出一丝笑意来:“好。”只要谢怀源还在一日,谢家就不会倒,谢郁陶也就永远不可能被他纳入房中,不管是为妻还是为妾。
木秀妍把头埋在他怀里,神经质一般的反复念叨着‘要他死’之类的话。
阮梓木慢慢地摸着她的一头秀发,动作出奇的温柔,眼神却有些不耐和嫌恶。如果不是这个女人有高贵的身份和美丽的容貌,目前对他又有十分大的用处,试问哪个男人愿意在这么一个嚣张跋扈气量狭小偏又愚蠢之极的女人面前小意奉承呢?
阮梓木抬了抬手,帮她捋了捋有些散乱的鬓发,好像两人真是亲密的爱侣一般,木秀妍身子一动,眼波也柔和了起来,咬着下唇,含羞看了他一眼。他笑了笑,蠢也有蠢的好处,至少容易被掌控,不是吗?
……
庄和殿里布置的舒适奢华,殿里的几个大宫女还怕她住不习惯,又给华鑫把偏殿重新布置了一番,偏生昭宁这死鬼非要拉着她一起睡,华鑫吓了一跳,抱着膀子抵死不从,本来昭宁还打算威逼利诱一番,后来逼得两个老资格的教养嬷嬷出马,往那一左一右哼哈二将般的一站,昭宁立刻消停了。
华鑫如蒙大赦,立刻逃也似地飞奔到偏殿里,那里的金丝暖笼里早就备下了一些温和的粥点,一个宫女见她来,立刻把热好的食物端上来,再给她细心系上餐围子,站在一旁服侍她用饭,让一旁的红槿和大力都看傻了眼。
华鑫一边吃一边深深地嫉妒起昭宁那个死丫头了,腐朽啊,封建啊,但是太美好了啊!这宫女还不是昭宁身边伺候的大宫女,就已经如此妥帖了,难怪昭宁一副懒鬼脾气,都是被惯出来的啊!
等她吃完,那宫女手脚麻利地收拾好,华鑫示意大力给赏赐,然后又有两个宫女进来,拿来全新的玳瑁梳子,素缎寝衣等物,再把床垫的软软和和的,服侍她睡下,惹得华鑫又感叹了一回。
没想到第二天一早,女学那边就传来消息,季嬷嬷她老人家昨个夜里染了风寒,所以今日休假一天,昭宁立刻快活地跟飞出笼子的鸟一样,拉着她去宫里的湖光园里疯玩,直到正午,日头大的受不了,这才恋恋不舍地放她回去。
华鑫沿着早就走熟了的道往宫外走,没想到祸从天降,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物体‘喵呜’着就冲她冲过来,那东西速度极快,华鑫连忙退后了几步,定睛一看,发现是只黑色的猫,那猫全身的毛倒竖,张牙舞爪地就又跳了过来。
这回大力有了防备,轻轻一把就抓住了那畜生,那畜生凶厉地挣扎了几下,华鑫眉头一皱,宫里可不会有野猫,难道宫里哪个宫女妃嫔养的不成?没想到那猫极其凶悍,狠狠地挠了大力几道,挣脱开来,‘喵’的一身就想着后面窜去。
只听后面传来一声女子的尖叫,然后有些气急败坏地厉声道:“你们竟然敢纵这畜生行凶?还差点伤了本宫!”
☆、第31章 琼嫔的请求〔第二更)
华鑫转头一看,发现是位脂光粉艳的宫装女子,女子打扮的也艳丽出挑,眼角处贴着剪成梅花状的金箔,在阳光下反射着明丽的色泽,更凸显了她本就冶艳的容貌。
那女子斥过之后就没有再说话,反而是她旁边一个身量高挑的丫鬟出言道:“你好大的胆子,差点伤了我们琼嫔娘娘,还不过来请罪?”
华鑫转头看那女子,果然和木秀妍有些相似,只是琼嫔神色并无多少慌张,却有些得逞的意味,她想了想,难道是来找茬的?
华鑫小心应付道:“娘娘误会了,那猫不是臣女养的,只是这路上遇到的,刚才它还冲着我扑过来呢。”
琼嫔没说话,依旧是那丫鬟疾言厉色地道:“胡说!这是宫中,路上怎么就突然冒出一只野猫来,必是有人驯养的。”
华鑫微微皱着眉头,向那黑猫看去,只见那畜生已经趴在地上,其状温顺可爱,倒真似家养的宠物一般,不见半分刚才的凶厉。
一般一个动物在发狂的时候只有见到它的主人才会安静下来,至于它的主人…她看了琼嫔一眼,反口道:“这位姐姐说的极是,这猫儿方才也差点伤了我,那就劳烦姐姐查出来,再告知我一声,我也想看看是谁在宫里驯养这般不规矩的宠物。”
这计谋用的十分不高明,而且漏洞百出,要是想找她的茬,未免也太低劣了把。
那丫鬟脸色有点发白,她们本来是要先泼一盆子脏水给华鑫,好为后面的事占个先机,却没想到华鑫压根不接招,她急的踏出一步,正要开口再说话,就看见除了方才说了一句话一直没有出声的琼嫔慢慢开口了:“谢家姑娘说的有理。”她又转头看了一眼那丫鬟,轻轻弹了弹染了蔻丹的指甲。
那丫鬟面色发白,一下子跪在地上,用力往自己脸上扇,皮肉相接的‘啪啪’声格外清晰。
华鑫看得连连皱眉,这木家姐妹都一个德行——不把下人的命当命,真不愧是亲生的。
琼嫔看着华鑫,微微一笑,依旧不紧不慢地道:“这婢子开罪了谢家小姐,还抢在主人前面说话,实在是不知规矩,应当受罚。”
华鑫心里翻了个白眼,好一出周瑜打黄盖。她心里隐隐猜到琼嫔的想法,这只黑猫估计是用来留下自己的,她见自己反应迅速没上当,无奈只好唱起了红脸。可华鑫实在懒得跟木家人产生过多纠缠,因此只是道:“娘娘既然要罚人,臣女还是先行回避吧。”说着行了个礼,转身欲走。
琼嫔眼底一寒,她虽然比木秀妍脾气能稍微好点,但也没高明到哪里去,今日见华鑫给脸不要脸,心中大怒,但想到自家的筹谋,还是强压着性子,温言道:“谢家姑娘身子弱,既然受了惊,未免心悸致病,还是不要急着走回去为妙,正好我的飞仙院离这里不远,妹妹可以去歇息片刻,不然万一路上出了什么事,那可就不好了。”
最后一句隐露威胁,华鑫看了她一眼,原来琼嫔是为了把她请回去,才用出这么一招,她倒是不像木秀妍那般横冲直撞,对她也不像有敌意的样子,华鑫因此心里却开始好奇她的目地了。
她思忖片刻,对着琼嫔道:“既然如此,那就却之不恭了。”说着又给红槿打了个眼色,道:“你先去车上把我的披风取来。”
红槿机敏,看懂她的眼神,走出小道之后却没有去停马车的位置,而是向着庄和殿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华鑫看她走远,才慢慢福身称谢道:“多谢娘娘抬爱了,那就请吧。”
琼嫔见她识趣,眼底一喜,领着她就走向自己的飞仙院。一进入正殿,琼嫔先不忙着说出来意,而是先命人奉茶上果点。
华鑫只见用来摆放的杯盏果盘,都是一色的艳红,白瓷上精心绘制着喜鹊登枝的花纹,极是喜庆。要是平时她没准还不会多看,只是如今木家和谢家关系敏感,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琼嫔看她目光不离这些杯盏等物,心中微微一笑,暗道总算没辜负自己这番布置,她问道:“谢家妹妹觉得这些瓷器样式如何?”
刚才还是姑娘,现在怎么成妹妹了?华鑫心里隐约猜到她要说什么,因此只是道:“寓意极好。”其余的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琼嫔听得暗暗皱眉,心里对华鑫的不上道暗暗发急,也懒得再跟她绕弯,直接道:“这是我母家父亲派人送来的,谢家妹妹可知道为何?”
华鑫在心里默默地道‘她一点都不想知道’,不过嘴上却十分配合的问道:“这是为何?”
琼嫔轻轻转了转自己手腕上的鸾凤对镯,笑道:“自然是有喜事了。”她又慢慢用绢子摁了摁自己的额角,继续道:“皇上已经有了意思,想要将我家小妹许配给你们谢小公爷,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这桩亲事,也算是登对了,妹妹以为呢?”木家一向以和各个权贵结亲为爱好,这次惦记上谢家倒也不稀奇。
这就是逼着她表态的意思了,华鑫心里撇撇嘴,鉴于原剧情,尼桑要是跟她赐了婚,也就离出事不远了,所以她现在恨不得让木秀妍离尼桑越远越好,最好一辈子都别见面。不过她面上还是红着脸,做一脸害羞状地道:“这是大哥哥的亲事,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好置喙呢?”
说着她心里也有些纳闷,琼嫔跟她说这个干什么?
琼嫔眼角抽了抽,就是让你置喙,不然还是专门来叫你喝茶的不成?她清咳了一声,眉目带了些忧愁道:“这本是极好的一桩事,可我却听闻,谢小公爷似乎不愿意?”说完就目光炯炯地盯着华鑫
华鑫给她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毛,继续装傻道:“大哥哥的心思,我并不知晓。”
琼嫔又笑了笑,好似不经意地换了个话题道:“听说昨日我那妹子险些伤了你,后来她又被皇后娘娘罚了跪?”
华鑫道:“也不是什么大事。”言下之意是却有此事。
琼嫔见她承认,便也直截了当地道:“我今日叫谢家妹妹来,是为了两桩事,头一桩是我那妹子心思直接单纯,所以不小心开罪了皇后,希望妹妹能帮着说项一二。二是想让妹妹帮着劝劝谢小公爷,毕竟结成这桩亲事,对咱们两家都有好处,妹妹以为呢?”
皇后那事儿华鑫才是起因,因此琼嫔觉得需要华鑫去帮忙说项才能成事,却完全不知道自家妹妹昨日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完成了多少‘壮举’。而谢怀源那里,人心都是肉长的,两家联合起来是大有好处的事,她那妹子又生的貌美,再加上这位谢家大小姐‘郁陶’的劝说,他早晚会明白过来,那岂不是皆大欢喜?
可惜她料错了两件事,第一,华鑫压根就不是郁陶,第二,谢怀源根本就是铁石心肠。
华鑫眼珠子转了转,叹息道:“此事…难办啊。”
琼嫔一笑道:“只要妹妹愿意说项,不管成与不成,以后每当逢年过节,我都单独给妹妹置办一份好礼,妹妹觉得如何?”她请来华鑫之前,已是做了万全的准备,她有把握自己开出的条件华鑫不会拒绝,应该说,只要是喜欢金银宝贝的人都不会拒绝。
出于本能反应,华鑫竖起了耳朵,就听见琼嫔继续慢慢道:“我在这后宫里多少还有些份量,相信妹妹帮我,百利而无一害,不是吗?”
利诱完了就是以势压人,看来琼嫔在宫里倒很是学了几招,华鑫低下头,脑子转的飞快,然后抬头看着琼嫔,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来…
……
“这么说来,你答应她了?”谢怀源转头看着她,表情有些不善,更带了些阴冷。
华鑫很没形象地吃着一只香水梨子,一边啃一边道:“干嘛不答应?不管成不成都有钱拿,多好的差事。”其实她当时为了吊人胃口,磨磨蹭蹭地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琼嫔自然不满意,正在逼着她表态之时,红槿带着昭宁杀到,她也只能放人了。
谢怀源眼神更冷,华鑫察言观色,把梨子丢到一边,小心翼翼地道:“你这里是肯定不会娶木秀妍的,我便是说了也没用,皇后那里我却没什么份量,也说不上话,说项一事我会去说几句,成不成可就不关我的事了。”
谢怀源忽然冷笑道:“你就这般笃定我不会娶她?”
华鑫大惊失色道:“难道你打算娶她?”
谢怀源冷冷道:“与你无关。”
华鑫左思右想了一会儿,委婉道:“她这人脾性颇为暴烈,又是娇生惯养,你们怕是合不来。”
谢怀源道:“说谎。”
华鑫见势不妙,很光棍地认输,举手投降道:“好吧好吧,我承认,是我烦她,连着她姐也一起讨厌了,就想着坑她一下…”其实她压根就没打算办事,不过是开了个模模糊糊地空头支票给琼嫔而已。她又捡起梨子来啃,一边撇嘴道:“我不想让她嫁你,当我嫂子。”
听她这么说,谢怀源心中的不快散去许多,淡淡道:“你这是与虎谋皮。”
华鑫笑道:“谁打算跟她谋了,我不过是说说而已,并没有打保票给她,她也说了,成与不成,我的谢礼是没跑的了。”说着她随意看了眼抬更漏,打着哈欠道:“宫里的床是好的,可到底不是自己家里,我晚上睡得也不安生,还是趁机回去补一觉的好。”她走到书架旁,正要动手挪,却看到谢怀源还端坐在原处,脱口打趣道:“这下我走了,你也可以痛快洗澡了。”
说着就恨不得一巴掌抽死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谢怀源却面色不动,垂着长长睫毛,狭长的眼睛纹丝不动,平和道:“是啊,只盼你不要再闯进来。”
华鑫“……”她感觉有热气飞快地蔓延到脸上,自然地想到了那日场景。
华鑫表情尴尬地站在原处,不知道是走是留,窘迫地连话也说不出来,两人之间一阵暧昧的沉默。突然,门外传来一道粗犷的声音:“大人,那姓阮的王八蛋投了拜帖,说是要端午那日要来拜访,您见不见?”
☆、第32章 端午节〔第三更)
华鑫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好奇道:“这人好厚的脸皮,他竟然还进谢府的门?你没着人打出去?”挨了两鞭子居然还往上凑。
谢怀源淡淡道:“本来就没有脸,自然也谈不上薄厚了。”
华鑫卖力点头,脸皮厚心黑才是混官场的好料子,然后问道:“你打算让他来?”
谢怀源道:“不能失了礼数,让人笑话我们谢家没有规矩。”他看了一眼华鑫道:“你就不必陪客了,想来他的女眷要来,你在后院陪女眷吧。”
华鑫想到郁陶和阮梓木这段cp,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又好奇道:“可他为什么要来家里拜访呢?你不是和他…”决裂了。
谢怀源似乎想到什么,又轻轻扬起一侧唇角,随即又放下了,冷冷地看着华鑫:“他的事与你何干?”
华鑫见他本来还好好的,突然又毛了,心里暗叹尼桑的每个月真的好长。一边委委屈屈地转身走向了密道。她一边走一边回想原书剧情,这才想起这段来。
原书里阮梓木竖起反派大旗,他一个人孤军奋战了一阵,发现大皇子秉持着‘雪中送炭’的原则,一直在一旁观望,打算等到阮梓木被逼到绝境了再出手。结果阮梓木和谢怀源来回交锋了好几招,阮梓木又干脆摆出一副刚正不阿百毒不侵的孤臣形象,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抵挡谢怀源的招数了,却没想到大反派技高一筹,直接对他用了致命的杀招。
原书中给阮梓木设定的身份是庶子,父亲早逝,但他的嫡母还活着。他的嫡母对他多有虐待苛责,嫡母和庶子的关系可想而知。可按照古代的礼法父母可以任意打骂责罚子女,而为人子女的却不能反抗父母,否则就是忤逆,是极重的罪名,所以谢怀源给出的杀招就是——不孝。
作为嫡母,她当然不愿意跟自己不对付的庶子太有出息,再加上谢怀源估计是给了她什么好处,所以她就状告阮梓木不孝不悌。谢怀源拿孝道做文章,对于阮梓木真是致命的一击了。后来还是大皇子一脉的人出马,先把阮梓木派到北地去征战,后来又下了狠手,除掉了阮梓木的嫡母,这才平息了此事。
当时这事闹得极大,几乎将阮梓木的前程都毁于一旦,他在书中也是端午节前来,一是为了探探口风,二也是变相的服软。
华鑫在走道里站了许久才想通这一节,步伐有些沉重地回去了。
端午节是颇为重要的佳节,谢家是世家大族,应酬排场自然少不了,于是早就准备了雄黄酒,挂起了菖蒲、蒿草、艾叶,薰苍术、白芷等物,还备下了兰草汤准备‘以兰汤沐浴’。华鑫也被放了假,准备在家帮忙,但曹氏自然不会让她插手家事,日日只带着郁喜提点家务,华鑫倒也闲了下来。
阮梓木果然守时,端午一大早就携着芸娘来访,还极为贴心地给谢家上下都准备了礼物。华鑫把玩着手里的一枚用各色珠串镶嵌成粽子状的小小香包,底下还挂了两长一短的艳红流苏——是很得女孩子喜欢的精巧玩物。
她心里感叹阮梓木倒真是会做人,一边随手把香包赏给了身边的红槿,扶着大力的手道:“咱们也出去瞧瞧。”
谢怀源见阮梓木的是一间小小的偏厅,一般在大户人家,接待人也是有讲究的,越是装修讲究地方宽敞的地方说明越重视来人,而尼桑给阮梓木选了这么个地方,摆明了是要挤兑人。果然,华鑫到的时候,发现阮梓木的脸色有点僵硬。
芸娘见了她倒是真心很高兴,行了礼之后拉着她很是寒暄了一番,阮梓木见到华鑫,眼睛一亮,随意又垂下眼脸,不动声色地垂着头,掩住眼底的一丝觊觎。
谢怀源面色更为冷淡,抬手道:“郁陶,你先陪着阮夫人下去。”他在‘夫人‘二字上加了重音。
阮梓木微微变色,他是真心喜欢芸娘的,可却从未有一日想要让这个身份低微的女人做自己的夫人。可他又不能当着芸娘的面反驳——他其实没老婆,芸娘只是个妾,他一直为谢家大小姐守身如玉云云,只好吃了这么一个哑巴亏。只好拱手道:“多谢大人。”又对着华鑫道:“拙荆如有礼数不周之处,还望小姐多多关照。”
华鑫站在一旁,看他并未当着芸娘的面反驳,心知他多少还是在意芸娘感受的。其实在原书里,阮梓木最喜欢,也唯一付出几许真心的就是芸娘,其他的要么是他禁不住美貌的诱|惑,要么是她们背后的家世惊人。再真挚的感情,终究也是在官场中的声色迷醉中消磨殆尽了。
芸娘倒是丝毫未察觉不对,拉着华鑫的手便向谢怀源和阮梓木行礼,华鑫看她温柔平和的侧脸一眼,心中微涩。
她拉着芸娘一路走到自己的院子里,吩咐大力上茶,又亲手给芸娘端上果点,芸娘慌忙笑道:“哪能劳累小姐您呢?妾身自己来就可以了。”
华鑫笑着让开:“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来来来,且让我这个主人好好招待你。”两人躲闪退让间,就见芸娘捂住手腕痛呼了一声。
华鑫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伤了她,连忙丢下手里的东西看她的手腕,一边道:“怎么了?可是我不小心伤了你?”
芸娘急忙用袖子掩住,勉强笑道:“没什么,不过是我不小心磕了一下。”
她的动作到底还是没有华鑫的眼睛快,华鑫看到芸娘纤细素白的手腕上,赫然是几道红森森的,皮肉外翻的细长伤痕!
……
偏厅里,谢怀源和阮梓木谁都没有先开口,到底还是阮梓木有求于人,忍不住先开口道:“大人…”
他一开口,谢怀源也出声打断道:“你母亲身体近来可好?”
阮梓木当然知道他这个母亲不是指的他的庶母,握住茶盏的手紧了紧,然后笑道:“母亲的身子极好。”
谢怀源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毫无感情,淡淡道:“既然她身子很好,那么你此次前来是为了何事?”
这话说得莫名其妙,阮梓木却能听得懂,勉强笑道:“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来镐京难免水土不服,为她老人家的身子着想,自然还是呆在山阴好些。”
谢怀源不知是讥是嘲地扬了扬嘴角:“如此看来,你果然是个至孝之人,看来你母亲状告的那些罪名,还有言官的参奏,多为不实了。”
阮梓木心中一怒,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母亲和我是有些误会,我今日前来,也是为了此事。”
谢怀源端着茶盏,看着手里澄碧的茶水,慢慢道:“清官难断家务事,你若是为了此事,还是请回吧。”
阮梓木面色已经渐渐阴沉了下来,看着谢怀源道:“小公爷,真佛面前不烧假香,你到底想让我如何,才肯让那女人继续放弃攀咬我?”说到此时,他才露出几分深切的怨毒和嫌恶来,只是不知道他这份恨意,到底是对他嫡母还是对谢怀源了。
谢怀源依旧不动声色,神情既无看到他服软的欢喜,也无对他直言不讳的愤怒,有的只是无尽的淡漠,他的声音依旧还是那么冷清的一条线:“你不该来问我,该问的是被你害得流离失所,甚至丢掉性命的袍泽们。”
“哈!”阮梓木终于掩饰不住心里的狂怒,高声道:“我倒是没想到,原来威震四海的谢小公爷竟然是一个悲天悯人的活菩萨,真是失敬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难道我还要在乎那些小卒子吗?!”他双眼直直地看着谢怀源,忽然冷笑道:“你我本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一类人,何必如此假仁假义?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谢怀源笑得如同流华一般,好似声音都带了些笑意:“也没什么,只是要你未来几十年的仕途而已。”他摇摇头,华艳无匹的脸上有些妖异的邪气,却更添别样风姿:“你不该背叛我,更不该对她存了龌龊心思。”
阮梓木心中清楚他说的是谁,却万万没想到被他看了出来,顿时如坠冰窖,觉得浑身都冷透了…一片绝望中,忽的划过木秀妍的脸,他眼睛一亮,又怨毒地看了谢怀源一眼。
绝望之中,心里却下定了决心,就算放下做男人的尊严去讨好一个女人,也一定要让谢怀源见识他的手段,为今日所作的事付出代价!
……
这边华鑫正拉着芸娘的手翻来覆去地仔细查看,一边看一边紧张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伤的?”她把芸娘的袖子再略微拉高了几寸,惊道;“怎么这么多?”
芸娘素白的手腕上已经遍布了青青紫紫的伤痕,有的已经结痂,有的却还裂开着,好似昨天才伤着,那伤口细长,华鑫并非验伤专家,一时也看不出到底是什么所伤,她表情阴沉地问道:“可是阮梓木所伤?”
芸娘一惊,连忙摇头道:“自然不是,相公怎么会对我做这等事呢?!”
华鑫看她还不想说,急的恨不得抓着她的肩膀让她快说,她强压着惊怒,问道:“那是谁?你平时最是个与人无争的,又呆在后宅不常走动,谁会对你下这等狠手?”她看芸娘还不打算开口,便道:“既然不是别人,那我便认定是你相公了!”
芸娘吓得连连摆手,慌道:“不是,不是他。”她咬着下唇,为难了片刻,才吞吞吐吐地道:“是,是木家二小姐。”
☆、第33章 阮梓木的决心
华鑫听得茫然:“木家二小姐,哪个木家二……木秀妍?!”她一下子瞪大了眼睛反应过来,又惊又怒,立刻问道:“你与她又不认识,她好端端地伤你做什么?!”
芸娘眼眶微红,只垂着头不说话,急的华鑫连着在屋里走了好几圈,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半个月前,木小姐便闯进我们家里,不由分说便把我好一通责骂,我本来还不知所措,却有几个仆妇站出来为我说话,木小姐大怒,便要把她们当场打死,我见势不好,便想去拦,没想到木小姐竟然连我也一起…”
她看着手腕上的伤,想到那日场景,心中惊慌,面色微微发白。华鑫见她脸色不对,连忙命人倒杯热茶来给她。
芸娘连着喝了几口,呛得连连咳嗽,然后才道:“这半个月来,木家小姐常来我们家,有时候只是和相公说说话,有时候相公不在,她就特地来寻我...”她说着说着忍不住流下泪来。
华鑫心中恼火,问道:“那阮梓木呢?他也不管?”
芸娘苦笑着连连摇头:“相公倒是略微劝过几次,只是那木姑娘甚是跋扈,谁的话也听不进,上次连他也挨了木姑娘一鞭。”顿了顿,她迟疑道:“其实我看得出来…那木姑娘对相公有…旁的心思。”
华鑫心中一惊,按照原剧情,木秀妍和阮梓木应当还没有开始吧,怎么这就勾搭上了?她那里知道,就是由于受了她和谢怀源的双重刺激,让脾气暴躁的木秀妍提早投入阮梓木的怀抱。
华鑫沉着脸道:“便是木家再势大,难道京里就没有王法了吗?你为何不去告官?”木秀妍也太过无法无天了些,还没有进门,就敢在别人家撒野,责打别人家的女眷。
芸娘叹息道:“我也想着要去的,是相公拦着不让我去,他说木家对他有助益,他还向我保证,说是完了事,就立刻跟木小姐断绝关系,从此不让她踏进家门半步。”她又苦笑道:“人人都存的自保心思,我们家又不是什么豪门大户,木家势大,见我们不告状,自然也不会主动理会。”
华鑫看着她满含疲惫惶惑的侧脸,忍不住道:“保护妻子家里是丈夫的职责,他连你都护不住,任由别人欺辱,这等人跟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趁早和离算了!”
芸娘惊慌道:“这说的是哪里的话,我既然嫁入了他们阮家,那就生是他们阮家人,死是他们阮家鬼,岂可言和离呢?”她想了想,又微红着脸道:“相公待我还是好的。”
华鑫看她还是执迷不悟,咬了咬牙,下了记狠药道:“他若是真心对你好,那为何迟迟不承认你的身份?不与你成亲,就让你这么不明不白地跟着他?甚至连孩子也不许你过早生。”
连她都看出来了,阮梓木只不过拿芸娘当妾,自然不可能让她过早生子,免得还未成亲庶子先出生,连累让他以后找不到好亲事。
芸娘脸色一下子煞白,手里的茶盏晃了晃,几乎泼洒出大半。
华鑫看得不忍心,又忍不住劝道:“就是退一步讲,万一那木秀妍要进门,你能拦得住?她还没进门就敢这般对你,等她进了门,还不把你生生折磨死?”
芸娘听的心慌意乱,又是对阮梓木的不舍,又是对木秀妍的惧怕,几乎又要流下泪来。这时,一个丫鬟在外面躬身道:“小姐,阮大人要走了,打发我来问问阮夫人何时走?”
芸娘听了这话,如蒙大赦,踉踉跄跄地就冲了出去。华鑫站在后面看着,一脸担忧。
谢府门外,芸娘站在台阶上,看着自己仰赖如天的丈夫,神情有些恍惚,更有些不可置信。
阮梓木看着芸娘稍显寡淡的容貌,却想到了华鑫和木秀妍一幅名花动人的风采,想着最近结实的几个颜色殊丽的京城名媛,心里一阵厌烦。
他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为什么那些容貌才能品行皆不如他之人就可以倚红偎翠?就可以鲜衣怒马?就可以前呼后拥?他们何曾有半点比得上他?可他却要一生颓然无作为,守着一个容貌家世皆不如意的女子碌碌此生?
阮梓木越想心中越是愤懑不甘,心里暗暗发狠,不论用什么手段,也必须要直入九天!
芸娘被他阴狠地眼神吓住,忍不住扯了扯他的袖子,轻声道:“相公…”
阮梓木看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气,面色如常地道:“走吧。”他向前走了两步,又缓缓转头,声音有些艰涩道:“芸娘,以后……‘相公’二字就不必叫了,你我身份不同,传出去恐被人笑话。”
芸娘一听,觉得地转天旋,双腿一软,几乎要昏死过去…
……
华鑫坐在易安院里,正想着刚才的芸娘的事,就看见一旁的白莞脸色微变,微蹙着眉头,捂着嘴欲呕不呕的样子。
华鑫转头看她,叹气道:“身子不好就别撑着了,快下去歇着吧。”她虽然不喜白莞,倒也没打算刻意为难她。
白莞看来是真的支持不住了,煞白着脸,告了个罪就捂着嘴低头冲了出去。一旁的红槿奇怪地看了白莞一眼,想到听府里的几个管事娘子媳妇子闲谈时说过的话,脸色微变,随即又恢复了正常——大宅院里生活,有的没的事,还是不要瞎猜的好。
华鑫浸淫电视剧和小说多年,本来应该能看出端倪的,可惜她现在心烦意乱,自然也不会去过多关心白莞有何异样。
她正烦闷之时,突然大力来报:“小姐,那啥,木家派人送来了的端午节礼。”
华鑫一愣,随即嘿然道:“原来琼嫔还惦记着这事呢。”她想了想道:“你说我收还是不收?”
大力挠头道:“俺可不知道,你自己决定吧。”
华鑫问道:“是谁送来的?”
大力皱着眉头:“是木家的老二,就是皇宫里傻愣又蛮的那个大姑娘。”
“木秀妍?”华鑫撇撇嘴道:“那就收下吧,不收琼嫔那里只怕要急的跳脚了,除了她还有谁?”
大力又挠了挠头道:“还有小喜鹊,小姐,那二愣子大姑娘非闹着要见你。”
“见我?”华鑫一愣,随后又耸肩道:“就说我在午睡,让她等上几个时辰。”她听到小喜鹊的名字,又想到琼嫔和木秀妍,心里猛然浮现起一个念头来,伴随而来的就是要坑人时的紧张和带着些不怀好意的欣喜。
大力是个愣头,听华鑫说什么就是什么,也不会从旁劝几句,还真就撂下木秀妍不管,让她干等着。
木秀妍在镐京飞扬跋扈了十几年,唯独遇到华鑫才屡屡吃瘪,她已经好几次忍不住想要冲到易安院里揪着华鑫的头发,把她给扯出来狠狠地赏个几鞭子,要不是琼嫔派来的几个嬷嬷牢牢地把她按住,只怕她早就忍不住冲出去了。
华鑫还真睡了个午觉,这才双手拢在袖子里,打着哈欠去到见客的地方。若说原来看书时,华鑫对木秀妍最多只是有些不喜,现在见识了她的为人之后,对她却已经厌恶到极点,更何况她还是害死谢怀源的人。
所以她一开始连看都没看木秀妍一眼,反倒是把目光落到小喜鹊的身上,冲她笑了笑,小喜鹊也是感激地看她一眼,不过生怕被木秀妍察觉,又深深地垂下头去。
小喜鹊受虐打当日被华鑫拦下之后,她就被皇后带回去养伤,皇后好人做到底,等她养好伤就就近指派给了琼嫔,琼嫔比木秀妍有脑子许多,知道这算是皇后给的人,且也算是自己家里出来的,到底比宫里的亲近些,便也没有刁难她,而是让她留在了飞仙阁当差。
今日被派来给华鑫送礼,也算是缓和气氛的意思。
木秀妍一见她就忍不住率先发难,厉声道:“你们谢家倒是好家风啊,做主人的倒是让客人先等着,没有规矩,没得教养!”不顾身后嬷嬷的连连拉扯。
身后的几个嬷嬷面面相觑,心里同时叹了口气。现在木家门里分了两种意思,一种是坚持要把木秀妍塞给谢家——这是坚持联姻派。还有一种是谢家既然敢得罪他们木家,还敢拒绝他们木家姑娘,必须得好好惩治一番,得让他们见识见识他们木家的厉害——这是飞扬跋扈报复派。就木家的家风而言,这种人占了大多数。
幸好琼嫔是木家门里少数能稍微理智些的,也是坚持要把木秀妍嫁给木家的,所以特地送来了端午节礼来试探口风,还逼着木秀妍亲自来缓和关系,特特挑了几个稳重老成的嬷嬷来教养,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位木家二小姐简直是大杀器,这到底是来送礼的还是结仇的?
华鑫无所谓地道:“我最近听魏太傅讲晏子使楚的故事,先生说要举一反三,我便觉得其实这个故事反过来也可以用。仔细想想,若是那客人不怎么地,难道还逼着主人以迎国士之礼相待不成?”
木秀妍其实没太听懂什么意思,但却知道华鑫是在拐着弯骂她,厉色道:“你说什么?!”
华鑫悠悠地道:“我说,你有何事?无事就可以走了。”以木秀妍的脾气才不会留在这里受气,估计是等着想见尼桑,华鑫一心不想让两人见面,自然不可能让她得逞,决定还是先下手为强的好。
木秀妍哪里受过这等气,真的站起身来,似乎想要动手,但不知道想起什么,又硬是忍下了,指着她连着道了几个好字,然后扭头就走,她身后的几个嬷嬷面面相觑,连忙跟了上去。
小喜鹊在原地踌躇了片刻,趁着四下无人,飞快地向华鑫道了声谢,然后压低声音道:“我们二小姐这次回去必然要向老爷告状,郁陶小姐小心些。”说着就又躬身施了一礼,跟着离去了。
华鑫见她果然是个感恩的,心里一动,那个念头已然浮出了脑海。
☆、第34章 跋扈的木家
小喜鹊猜得不错,木秀妍一到家就立刻找到自己老子,也就是现任的木家家主木虎,当着他的面把谢家大骂了一通,木虎一听登时大怒,他们木家这些年内有战功,外有联姻亲戚,早就在京中横行霸道惯了,只觉得这天下除了姓姬的,就属他们木家最尊贵,嚣张跋扈乃是木家家风。
如今他要把女儿嫁给谢家,在她看来,谢家就该千恩万谢地把木秀妍娶回去好好供着,竟然还敢拒绝?简直是不把他们木家放在眼里!
木虎一怒,立刻使人给众多姻亲送了信,木秀妍大是得意,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现在的所有人都不知道,一场风雨正在头上酝酿,而这场风雨的起因,竟然是因为木家人的愚蠢狂妄。
……
华鑫最近在上女学的时候已经渐渐觉出不对了,有几个闺秀常背着她窃窃私语,等她人一走到,就立刻噤了声。
若是一次两次还罢了,次数多了连华鑫也在起疑心,拉着寻常跟自己关系好的白茹等人细问,没想到就连素来胆大的她们也噤若寒蝉,她想问昭宁,可惜这家伙整日除了琢磨怎么逃课就是琢磨怎么玩,真是一问三不知。
不止如此,谢家最近的氛围也颇为紧张,虽然曹氏和谢必谦下了死令,还罚了几个乱嚼舌根的下人,但还是影影绰绰传出些风声来,说是好多言官和权贵联名参奏谢家,还有好几个谢家的姻亲或者家族里交好的大臣被皇上申饬,就连久病的谢必谦都被下了圣旨骂了几句‘素行不检’之类的话。
不幸中的大幸,谢怀源进来一直韬光养晦,所以没有受到波及。
华鑫仔细回忆原剧情,却没有想起这一段来,那么真相只有一个——是木家在后面指使。原书里谢怀源抱着无所谓的心态答应了这桩婚事,自然是皆大欢喜,现在他已经直接拒绝,令木家颜面扫地,以木家的家风,做出这等报复也不稀奇。
今个昭宁装病不在,她一个人正想得出神,忽然指尖一凉,就见自己的琵琶襟上衣的窄袖上一大块湿哒哒的墨汁晕染开来,正顺着袖子滴滴答答地往下淌,将她的手也弄得一片乌黑。
她抬起头,就看见一个样貌秀丽,打扮的珠光宝气的少女手里端着墨砚,扬眉看着她,那少女笑道:“真是对不住,竟没看见你,勿怪勿怪,我这人有个毛病,对于不打眼的人和事,向来是看不见的。”
她话音刚落,后面有几个讨好跟着她的少女就低低地窃笑起来。
华鑫心中微怒,她仔细看了看,这少女跟她素无往来,只不过她是木家二房的嫡出女儿,估摸着应当是看谢家如今遭难,便落井下石为自己堂姐出气。
华鑫面无表情地转过去,那木家的少女以为她服软,心里更是得意,正要再奚落几句,就见凌空一只毛笔飞来,‘啪’地一声打在她的脸上。那少女原本光洁的一张俏面登时黑成了包公样。
那少女还未来得及反应,华鑫就慢悠悠地转过来,故作惊讶地道:“哎呀呀,这木小姐是怎么了。”看那少女尖声就要骂人,她又一拍脑门,恍然地道:“哦,原来是我的不是,真是对不住了。勿怪勿怪,我这人啊,有个毛病,对不起眼的人和事啊,向来是看不到的。”
少女毛不顾脸上淌着的墨水,上前几步似乎想要去拉她手臂,却被华鑫轻巧躲开,她立刻恼了,骂道:“现在谁不知道,谢家已经不成了,要不是看着青阳公主的几分面子,你还能呆在宫里?!还不老老实实地夹紧尾巴做人?!”
华鑫冷笑道:“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评说我娘?我劝你嘴里干净点,莫要胡乱攀扯旁人。”
少女秉承木家家风,早已被气昏了头,尖尖地‘哈‘了一声:“谁都知道谢国公与青阳公主夫妻几乎反目,闹得公主惨死,没准就是你这丧门星害的!你不回来谢家什么事也没有,自从你一回来,谢家便厄运连连,都是因为引得你这个灾星进门!你以为谢家真想要你?要不是顾着面子,定是让你一辈子呆在犬戎蛮子那里!你如今还敢在宫里仗着公主的势在宫里耀武扬威,我若是你,早就羞死了!”说着就要来拉扯华鑫。
华鑫任由她推搡,目光却落向门外,嘴角浮现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来。
果然,不过片刻,一个青灰色的毛竹板子就横在两人中间,季嬷嬷示意丫鬟把她们分开,又冷着面,对着那木家少女寒声道:“公主就是公主,是皇家人,便是不幸薨谢了,也不是可以随意诋毁妄言的!”
又看了华鑫已经被墨汁浸的湿透的袖子一眼,声音略微放缓:“谢家小姐先回去换身衣服吧,今儿的课就不用上了。”
华鑫行了个礼,扶着大力的手离去了。
季嬷嬷冷冷地看了一眼那木家少女道:“姑娘口出狂言,行止无状,还敢妄言皇家的事,老身是管不了了,便也先请回吧。”说着不理这少女的哭闹指责,转身对着身边的一个丫鬟吩咐几句,那丫鬟略微点头,转身去了皇后的襄乾宫里。
皇后听了之后,放下作画的笔,略微沉吟片刻,淡淡道:“朝内的事,我们后宫管不着,也不该管,只是这木家人越来越没有规矩了。”她又提起笔,给那秀丽的寒梅旁题字,一边道:“既然她学了这么久的规矩还是没什么用,那以后便也不用来了。还有…木家二房的夫人教女无方,教出来的女儿无德无行,便褫了她的四品诰命,让她在家好好管管女儿。”
……
华鑫一回家就立刻洗了个澡,这次下学的早,她便按着礼数,亲自去给曹氏请安。没想到一进曹氏住的悠菲阁,却发现家里的几个人都在,甚至连基本不往后宅跑的尼桑也到齐了。
她进去行了个礼,曹氏心不在焉地看她一眼,随意点了点头,指了个凳子让她坐下,然后把话题转回去,焦急道:“老爷,那木家姻亲遍地,又是战功赫赫,岂是好相与的?如今咱们家门里门外的都被申饬了好几回,这到底该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她最近托人给谢怀流找到一个颇不错的差事,如今人家见谢家不如往日风光,对她的要求也都敷衍起来,她虽心机深沉,但到底是个内宅妇人,遇到此事还是慌了神。
谢必谦皱眉斥道:“我谢家什么风浪没有经历过,何必惧怕区区一个木家!”
曹氏连往日的温婉贤良都顾不得了,下意识地道:“此次木家发怒,皆是因为老大不肯去木家二小姐,若是木家二小姐能嫁进来,岂不是皆大欢喜?”她看了纹丝不动的谢怀源一眼,又道:“那木家二小姐模样出身都是极好,也配得上老大了,这亲事若是成了,对咱们家也是有大大的好处。”
华鑫听这话头一个坐不住了,立刻笑道:“大哥哥一直事忙,也顾不得娶妻,娶回来怕是要冷落了人家,反而不美。反倒是二哥哥和那木家二小姐年龄更般配呢,不若让二哥哥娶了木家小姐,岂不是皆大欢喜?”不是自己的儿子就是不心疼,想把尼桑退出去娶那母暴龙,休想!
木家女的美貌那是出了名的,谢怀流最爱美人,听了就眼前一亮。曹氏听了却面色微沉,却不好反驳。
谢必谦微微皱起眉头,摇头道:“咱们谢家,断断不会娶木家女,没得让别人说咱们谢家无人,怕了他们木家。”他看见曹氏要开口,微微伸手打断了她的话,转头问谢怀源道:“源儿,你看如何?”
谢怀源直起身道:“我打算叫几位同僚来商议此事。”
谢必谦皱眉道:“你的同僚都是武将,能顶什么事?”他想了想,叹道:“咱们谢家在文官的根基到底还是薄弱了,不然也不至于无人可用。”
他老人家自己不善经营,如今却又感慨,怪得了谁?华鑫心里撇撇嘴,垂下头去不作声。
谢怀源连老爹的账也不买,起身道:“既然暂时找不出对策来,那儿子就先告辞了。”
谢必谦本想拦着,但后来一想,这事他也不好插手,便挥手让他走了。
华鑫见状,也跟着告辞,快走了几步想要追上谢怀源,发现他脚步放慢显然是在等自己,她还没问他有什么对策,就听见谢怀源问道:“今日在女学上有人寻衅?”
华鑫听得一愣,心里大骂大力这个耳报神当得好,于是无奈道:“是啊是啊,还不是他们木家的人找事。不过季嬷嬷应当替我罚过了,想来她也能收敛点。”
谢怀源淡声道:“也就这一时了,木家也再张狂不了多久了。”
华鑫一愣,奇道:“你已经有主意了?”
谢怀源道:“木家看着煊赫威扬,其实不过是空中楼阁,没有根基,还如此不知收敛,行止跋扈,只需在其中推动一二,木家建起的这座楼,便会顷刻垮塌。”
华鑫心里极为好奇谢怀源的手段,却不好多问,只好转了话题道:“那木秀妍呢?你是铁了心不打算娶她了?”
谢怀源慢慢地扬了扬嘴角,淡淡道:“我从未想过娶她。”
华鑫狗腿地连连点头道:“那是,她哪里配得上你?”说着说着,八卦之魂忽的燃烧起来,想起原来问过的一个问题,小心翼翼地打听道:“说起来,你到底喜欢何等样人?难道京中这么多名门淑女,都没有一个入得了你的眼?”
“我没想过,”他淡淡道:“喜欢就是喜欢,不喜就是不喜,何必先行想出一个模子来为难自己。”谢怀源微微垂下眼眸,看着华鑫:“也许已经遇到了也未定。”
华鑫听到这话,顿时有点怅然,尼桑大了果然是要被别人抱走的。
就在两人都默默无语时,一个家人来报:“少爷,小姐,钟玉和几个大人到了。”
☆、第35章 计划开始
华鑫在垂花门处又送走一拨武将的家眷,用绢子抹了抹额上的汗,想了想,慢慢地走向谢怀源居住的外院。
这几日谢怀源连着在家里宴请许多朝中的良将武人,要不就是权贵世家的子弟,这些人大都是携了家眷前来的,曹氏不想趟浑水,便干脆称病不见人,于是招待女眷的事便全都落在华鑫的头上,她近来忙的脚不沾地,幸好皇后知道了后,特地派了几个嬷嬷来提点礼数,她才方能周全。
这几日忙下来,倒是有不少夫人太太都对她颇为赞许,有几个家中有适龄子侄的甚至动了结亲的心思,不过后来都被谢怀源一一拦下了,暂且不表。
不过近来的坏消息也不少,有不少坐山观虎斗的人家笑话谢怀源没了主意,急病乱投医,整日就跟一帮大老粗和纨绔瞎混,其中木家人尤其得意,据说上次谢家和木家的下人在街上相撞,那木家下人甚是跋扈,不断挑衅,两家的下人还动了手,引得闲极无聊京里人又看了不大不小的一场热闹。
就在所有人只注意到那些频繁来往于谢家的武将权贵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朝中的许多文官重臣却收到了一封从谢家发出的密信…
华鑫一路走向外院,老远地就看见谢怀源住的院子的正堂里里,谢怀源看着钟玉,似乎在说些什么,而钟玉整个人没骨头一般靠在椅子上,远远地见了华鑫过来,立刻跟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挺直了腰杆,做出一幅端正样子来。
华鑫一进屋就看见钟玉冲着自己笑得眉目含情,他今日穿的是一身古肃的官府,却也掩饰不住一身的秾华风流,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这句话在他身上真是体现了十成十。
华鑫对着两人行了个礼,然后汇报道:“大哥哥,那些女眷都已经走了。”
谢怀源看了一眼眼珠子乱飘的钟玉,对着华鑫点头道:“你回去歇着吧。”
华鑫正准备转身走,忽然想起这几日听到的一些传言,有些犹豫道:“有些事我也知道我不当问,可我到底是谢家人,还是想多一句嘴,大哥哥到底有什么打算?”连她都琢磨不透谢怀源想要干什么,就她的角度看,尼桑最近完全在做无用功。
谢怀源还未说话,反倒是钟玉开口了,他笑道:“小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学些针线女红,诗词歌赋的好,心思多脑子重,当心将来嫁不出去。”
华鑫感念他这几日常来谢家走动,想来也是为了帮忙,所以这几日对他颜色和缓了许多,没想到他给脸不要脸,于是板着脸道:“钟叔叔偌大的年龄都不急婚事,我自然也没什么好急的,就不劳您老人家操心了。”
钟玉手指敲了敲椅子扶手,人又斜靠了下去,一边摇头一边对着谢怀源感叹道:“人常言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可是见着了,这算是卸磨杀驴吧?”
谢怀源扬眉道:“你是驴?”
“……”钟玉叹气道:“我白帮你这几日,你也不说表示表示。”他看了华鑫一眼,故意抬高声音道:“我上次进你们谢府,看有个丫鬟蛮水灵的,不如送给我?”
这正厅虽不小,但到底只有三个人,因此华鑫听得清清楚楚,在心里暗暗吐槽:不是喜欢别人的老婆吗?怎么如今改口味了?
谢怀源淡淡道:“那是我父亲的丫鬟,你自己与他去说。”
钟玉故作遗憾地叹了口气,斜了站在一旁的华鑫一眼,摊手道:“你我朋友一场,也罢,我就吃点亏,也不要那丫鬟了,你让你妹妹陪我在谢府里逛上几圈,如何?”一边说还不住地打量华鑫,一脸‘叔叔带你去看金鱼’的表情。
谢怀源沉默一下,然后道:“不知我用两个丫鬟,是否能从父亲那里把那一个换过来。”
钟玉“……”
华鑫继续补刀道:“不过府里有几个得用的小厮,钟叔叔若是喜欢的话,还是可以带走的。”
钟玉叹息着摇头道:“罢了,我可没有药杵捣玉兔的爱好,反正我是个命苦的,白给你们谢家当苦力。”
华鑫开始没反应过来‘药杵捣玉兔’是什么意思,想了想才明白过来,啐道:“你这人思想真龌龊。”
“……”钟玉默默地抹了把脸道:“今日的事商议的差不多了,我先回去了。”说着就低着头,表情沉重地回去了。
谢怀源目送着他离去,肯定道:“你不喜欢他。”
华鑫故意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反驳道:“小公爷慎言,那可是个外男呢,我怎么能和他扯上关系呢?”
好吧,她只是单纯地看钟玉不顺眼而已,好人|妻这个爱好略没品…
谢怀源见她装傻,也不拆穿,只是看着她道:“近日的事你不必担心,已经快差不多了。”
……
皇宫的掌乾殿里,燃起了七十二只婴儿手臂粗细的烛火,照的整个宫室亮如白昼。公案上已经堆起了高高的奏章,而且大部分都是弹劾人的,而这些被弹劾的人里,又有大部分是权贵和武将,在如此多的弹劾奏章里,原本处在风口浪尖的谢家就显得不那么打眼了。
周成帝这些年有些沉溺于酒色,渐渐地不复年轻时的精明,但总算还没糊涂到是非不分的地步,他仔仔细细把这些弹劾的奏章都看了一边,又皱了皱眉头,再从头到尾浏览了一遍,面色渐渐难看起来。
文官武将向来是相互制衡的,弹劾武将之事实属平常,他作为皇帝也是乐见其成,所以他当然不可能从这帮酸儒的之乎者也中看出什么有价值的消息,但他还真的发现了一个问题——这批奏章中,几乎将朝上有品阶有势力的武官权贵都罗列了进去,但为什么没有一直飞扬跋扈,问题一箩筐的木家?
或者说,难道木家的爪子甚至伸到文官这里,他们甚至能够操纵文官?
周成帝心中一警,原本有些浑浊的眼光渐渐变得阴狠凌厉起来…
……
这半个月来京中风起云涌,先是谢家挨了申饬,牵连了好几个跟谢家交好的世家,然后又是言官集体向着武将开炮,让原本站在顶风口的谢家立刻不起眼起来,到了最后,更绝的是,言官们向武将开完火之后,立刻一致对木家歌功颂德,直把木家的几个宿将吹得是力胜刑天,智赛子牙,把他们木家的功绩吹嘘的是功劳大过三皇五帝,贤明更胜尧舜禹。
华鑫这些天在宫里听到断断续续地这些消息,心里一凉,谢怀源好毒的一招捧杀之计啊!这一下立刻把木家推到了最险恶的境地,这样一来,那些得力战将和资历老的文官看木家定然不会顺眼——他们为国家鞠躬尽瘁了一辈子了,都一直低调做人,木家算什么东西,还敢出这么大的风头?
周成帝看木家定然更不顺眼,什么文治武功全让木家占了,将他这个皇帝置于何地?特别是这些言官竟然还拿尧舜禹三皇五帝作比较,立刻就将木家置于了一个万分危险的境地。
华鑫一边感叹谢怀源心机之深沉,谋略之毒辣,一边琢磨起自己的计划来。
木秀妍就因为谢怀源的拒绝,竟然鼓动木家弄出这般大的事来,实在是疯狂愚蠢不知所谓,必须想办法让她离谢怀源远点,不然指不定哪天她就再折腾出什么事来。而且从芸娘的话里看,木秀妍和阮梓木似乎已经勾搭上了,她绝对不能让这两人联手!
华鑫闭上眼睛思索了一会儿,把大力叫了进来道:“咱们进宫。”
大力一愣道:“为啥啊小姐?”
华鑫坏笑道:“当然是不干好事了。”
大力看她笑得无比的灿烂,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
小喜鹊提着一桶极重的秽物往净房走去,清理娘娘们的‘黄金’,这是她每日必干的活,她小小年纪,双手已经磨出了厚重的茧子,却看着比同龄人还要瘦弱许多。
突然,一道柔婉的声音传来:“小喜鹊。”小喜鹊抬头一看,发现是谢家的大小姐‘郁陶’正在那里,神情温和地看着她。
小喜鹊一愣,先是带了些欣喜地看着她,然后慌忙退后几步道:“小姐是千金玉体,可千万不能沾染这等污秽气味上身啊。”
华鑫见她退后时腿脚不太灵便,便皱着眉头问道:“你腿上受伤了?”
小喜鹊一愣,苦笑着道:“劳烦小姐关心了,一点小伤而已。”她在飞仙阁里还算得琼嫔看重,只是琼嫔和木秀妍一样是个暴戾脾气,不过她更擅长隐藏,所以每回发了火,倒霉用来出气的都是这些身边伺候的下人,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木家向来是不把下人当人看的。
华鑫叹了口气,想了想,直截了当地问她道:“你想不想彻底离开木家,我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她道:“我不远欺你瞒你,便直说吧,我这里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你若是不肯,我也不强求,依然会求了皇后娘娘,让你脱籍出宫,今日你只当没看见我,如何?”
小喜鹊先是怔忪,随即眼里一下子流出泪来,跪下叩头道:“我是个什么身份,连贵人身边养的小猫小狗都比不上的低贱人,小姐当初还愿意为我出头,我心里…我心里万分感激,能为小姐做点什么,我也能心安了。”
华鑫听得也是心里一酸,但想到谢怀源,还是低声道:“其实也并非什么伤天害理的难事,只是有件不大不小的事,需要你去跟你们家娘娘说…”
☆、第36章 结果
又是难熬的女学课程,华鑫和昭宁上完课,看着天上的日头渐大,干脆命人在偏殿里镇上了冰块,又弄了些消暑的小吃和饮料来,一边闲聊一边吃着。
昭宁看着有些懒懒的,一口气喝下了一大杯酸梅汤,方才恢复些精神,拉着华鑫十分兴奋地叽叽喳喳,华鑫给她吵得头疼,双手揉着太阳穴道:“你今个这是怎么了,一会儿跟被晒蔫巴的青菜一样,这会儿又跟打了鸡血似的。”
昭宁等着就是她这句问,面露得意地对着身边伺候的几个大宫女使了个眼色,几人会意,退出去守着,还贴心的给两人把门关上。昭宁这才道:“哈,木家那狐媚子要倒霉,我当然高兴了。”
华鑫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琼嫔,于是皱眉道:“你也太口无遮拦了些,当心嬷嬷打你板子。”
这话昭宁不爱听,撅了撅嘴嗔道:“人家有热闹,头一个拿来跟你分享,你还不乐意,哼!”接着又兴奋道:“琼嫔仗着家世在宫里多有横行,母后早就想惩治她了,只不过碍着木家的面子,才给她留了几分情面,这下可好了,木家眼看着就要不行了,看她拿什么嚣张。”
华鑫近日对木家的事也有耳闻,心知是谢怀源在从中安排,于是有点心虚地问道:“不过是办错了事被责罚,应当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昭宁撇嘴冷笑道:“木家这些年也太出格了,木家男儿整日在外惹是生非不说,木家女也是耀武扬威,一个个都要比皇子公主排场还大,真把自己当成国之栋梁了不成?”她仰起头冷哼道:“父皇这次是下了狠手了,削了木虎的爵位,又撤了他两个儿子的职,木家二房的人直接给贬为了平民,木家的几个诰命也都被褫了封号和品阶,看他们还拿什么得意?!”
华鑫心里又是叹了口气,木家谁也别怨,要怨就怨木秀妍不长眼色,惹了不该惹的人也不能惹的人。她道:“这话你与我说说也就罢了,可别在外面胡乱说,小心你母后罚你。”
昭宁笑着去拍她:“你把我当什么人了,我哪里会四处胡说?”
……
正午,顺化殿。
这里历来是皇上批阅奏章,召见大臣的地方,如今殿门口立着一个提着食盒的宫装女子,正满面焦急地等着皇上传召。
琼嫔依旧是一身丽装,妆容也十分明艳,只是遮掩不住脸上的疲惫憔悴之色。这时,一个穿着靛蓝色宫服的公公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道:“主子请回吧,皇上说了不见您。”
琼嫔这一个上午等待的焦躁,忐忑和疲惫全都在听完这一句话之后爆发了,她勃然高声道:“皇上怎么会不见我!?定是你这奴才从中使坏!”说着就向前跨出几步,似乎想要硬闯,一边高声道:“皇上,臣妾的母家冤枉啊。您听臣妾说一句吧!”
那公公急步上前挡住她的去路,一边半阴不阳地笑道:“您就这么闯进去,万一惊了皇上,咱们做奴才的可担待不起。”他眼神有些阴冷地道:“我劝您最近还是收敛些好,木家现在不比以往,已经禁不住您再四处惹是生非了。”
琼嫔勃然大怒,似乎想要抬手指着他,再骂几句‘阉奴’,但想到自己如今的境况,又硬是忍住了,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转身拂袖而去。
这公公旁边的一个年龄不大的公公有些担忧的问道:“李大人,您这样待琼嫔娘娘,是不是有些过了?”
那公公不复刚才的咄咄逼人,敲了一下他的脑袋笑道:“在宫里做事就要学会审时度势,木家现在已经不行了,至少三代之内,绝无再复起的可能,宫里等着踩落水狗的人多着呢,咱们对琼嫔越敷衍越搪塞,就有人越赏识咱们。”
年龄小些的公公捂着脑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回到飞仙阁,琼嫔恼恨地砸了一整套杯盏,然后一下子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手里紧紧地揪着一方帕子,心底一点一点的绝望起来。
她当初入宫时,因为生的美貌,娘家又得势,所以一时宠冠后宫,连皇后和静怡夫人都不放在眼里,结下了不少仇家。她以为自己会这么得宠一辈子,却没想到周成帝是贪爱美色之人,过不了多久,又有比她更年轻,更美貌的新人进宫,她随即就被抛在了脑后。
这些年,若不是还有她娘家在,她早就在这后宫里被人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可如今木家眼看着就要倒台,到时候她这个琼嫔,又该何去何从呢?
她正心中绝望之时,眼睛茫然四顾,忽然发现小喜鹊走了进来,她心中升起一股无名火来,随意拿起一个茶盏就砸了过去,正中小喜鹊的身上,琼嫔骂道:“作死的下人,谁许你进来的,啊?!”
那茶盏里还乘着滚烫的茶水,泼洒开了,霎时浇了她一身,小喜鹊咬着牙硬是忍住了,直接跪下道:“娘娘,婢子有一事要告知娘娘。”
琼嫔心烦意乱,不耐道:“何事?”
小喜鹊咬着牙道:“关于娘娘最近烦忧之事,婢子倒是有个主意。”
琼嫔一下子坐直了身子,狐疑道:“你能有什么法子?”她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道:“说来听听,若是馊主意,我便揭了你的皮!”
小喜鹊心里一寒,随即恭敬地垂头道:“娘娘现在式微,使得家里连个在宫里说得上话的人也无,都是因为在宫里孤立无援所致…若是家里再把一位小姐送进宫里,与娘娘互为援引,娘娘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琼嫔听得发怔,下意识地问道:“那依你看,应当把谁招进宫来合适?”
小喜鹊想到华鑫的话,抬起脸坚定道:“若论相貌出身,当是二小姐最为合适。”
木秀妍的容貌比琼嫔还好上几分,若是能得宠,也能解这一时之危了。琼嫔闭上眼睛仔细思量了一番,眼底渐渐浮起如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的欣喜来
……
这几日,宫里发生了几件不大不小的事,一是飞仙阁里的一个宫女名叫小喜鹊的,不知怎么入了皇后娘娘的眼,被脱了奴籍放出宫去了,还有一件事是,木家的二小姐木秀妍入宫了,还被封了御女。
据说皇上本来是想把木家二小姐赐婚给谢小公爷的,后来琼嫔‘无意’中掉出了这位木家二小姐的小像,又‘恰巧’被皇上看到,皇上立刻动了龙心,一棵老树发了春芽,又被琼嫔在旁说了几句好话,没过几天就将木秀妍纳入了宫里。
华鑫听到这些消息,心中大石落地,所以最近一直在女学里混日子,顺便听昭宁拍桌子骂木家姐妹,今日好不容易挨到下学,她正要往外走,就看见昭宁一脸神秘兮兮地凑了过来。低声道:“你可知道最近宫里发生了什么?”
华鑫眼皮也不抬道:“是木家二小姐又得罪人了?还是木家又有人被贬官了?”
昭宁白了她一眼,轻哼道:“都不是,是那木二在宫里行止无状,连静怡夫人身边的大宫女都敢伸手,被父皇罚了一年的薪俸,并撤了她的牌子,说是一辈子都不会再挂上她的牌子了。还有还有…这件事后,父皇对木家更加恼火,又是狠狠地罚了他们家一番,近来琼嫔都只敢低调做人。”
华鑫‘哦’了一声,一点都不奇怪。以木秀妍的性格,不惹出点事才奇怪。而且宫里是非算计尤其多,她爱出风头,偏生相貌又出众,枪不打这个出头鸟打谁?
反正木家现在都翻不出什么浪花来,木秀妍又身处深宫,再也不能和阮梓木联手算计尼桑了,所以华鑫也懒得再关心木家的事儿,趴在桌子上,神情有些打蔫。
昭宁无趣地撇撇嘴,轻轻拧了她一把,转身走了。
大力进来帮她拿东西,然后扶着华鑫的手,一路往家里走。
华鑫一进谢府,就感觉气氛隐隐有些不对,谢府的下人都噤若寒蝉,尤其是曹氏的悠菲阁里竟然没有人,据说曹氏是到谢必谦的院子里去了,走的时候面色还有些焦躁不安。
华鑫从曹氏的院子里退了出来,心里颇为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她向来懒得惹麻烦上身,因此只慢慢地返回自己的院子里,自己没事瞎捉摸。
她一进院子,还没绕过照壁,就听见两个小丫鬟靠在一起饶舌,其中一个表情愤愤,头上系着浅绿色绦子的道:“她又不是小姐主子,凭什么对你动手,还有没有点规矩了?”
另一个神情温和怯懦的道:“那也是没法子的,她年纪大,生的又好,还是夫人指给小姐的,她说我打我,我也只好听着受着了。”
绿绦子的丫鬟狠狠地戳了一下她的脑门,怒道:“你个没出息的,就知道忍忍忍!若是你犯错了她对你伸手也无可厚非,可昨日明明是她吃了钟家少爷送给小姐的酥酪和八宝点心攒盘,难道你问她几句不应该?偏她还理直气壮的敢对你动手,小姐都没对咱们院里的人动过手呢,她凭什么?真以为她是主子啊?!”她越说越怒,伸手就拉那神情温和的,一边道:“咱们去找小姐来,让小姐来住持公道,狠狠地告她一状,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耀武扬威!”
那温和的吓了一跳,连忙摆手就要挣脱。
华鑫听得好笑,她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为了争吃食,她想了想,慢慢走出去几步,对着还在拉扯的两人问道:“你们说的是谁?”
☆、第37章 事发
两人见华鑫突然走出来,双双吓了一跳,都一下子跪下了。华鑫看得哭笑不得,对着两人道:“你们别怕,我不过是顺口一问罢了。”她又转向那个看着温和的道:“你不是有冤屈要诉吗?若是不说,我可就走了。”
那个系着绿绦子的丫鬟见华鑫脸上并无不悦之色,便大着胆子磕了个头,又把同伴往自己身边扯了扯,才快人快语地道:“回小姐,是白莞姑娘。”
华鑫听到这个名字就是一阵头大,问道:“她怎么了?”
那丫鬟答道:“前几日钟家公子送了小姐不少酥酪和八宝点心,还有阳羡的雪芽,白莞姑娘说她老家在会稽郡的阳羡县城,所以便擅自分去不少,还有那些酥酪和八宝点心,她又说她近来爱吃甜食,所以拿的也远远超出份例,兰草见她有些过了,便上前问了几句,没想到白莞姑娘当时就火了,还对她动了手!”
华鑫笑道:“我当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了争吃食啊,她拿了你们多少,我给你们如数补上就是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暗暗叹息,白莞最近自觉攀上了谢怀流,越发目中无人,连大力都不放在眼里,气得大力好几次差点动了手。
那丫鬟听了这话,却连连摇头,急道:“小姐以为奴婢们是贪图那点吃食吗?小姐给咱们下人分的尽够吃了,奴婢们哪里是那等没见过世面的人?!”她撅着嘴,满脸恼火不屑地道:“兰草亲眼看见的,她不光拿了自己份例的,甚至还从小姐那份里拿了不少!”
华鑫一怔,这些天别人送她的各色物件她都丢给大力保管,大力又是个粗枝大叶,金银珠翠她还能上心,像是吃食之类的东西,多了少了她才不在意。
华鑫想了想道:“你们先回去吧,我回头让大力找白莞说道说道。”看来还是得动用暴力啊。
两个丫鬟齐齐叩了个头,转身正要离去,忽然听院外一声呼:“大小姐可在?”
华鑫扭头一看,院子正门走进一个人来,是曹氏身边的管事娘子冯家的,曹氏一向跟她少来往,没想到今天竟然出动心腹,她奇道:“冯姨怎么了?有何事?”
冯家的面色焦急,对着华鑫恭谨地福了福,才压低声音道:“大小姐,老爷和夫人有急事请您过去一趟。”
华鑫看了面色惶急,还微微气喘,便也不多问,点头道:“那我随冯姨走一趟吧。”
冯姨见她同意,松了口气,带着她急步向着外院谢必谦居住的容膝院走,华鑫见她脚步急促,心里更加奇怪,脚下也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一进谢必谦的院子,就听到一声恼火的喝骂:“不孝的东西,看你都干了什么好事?!”
华鑫疑惑地看向冯姨,冯姨苦笑着解释了一番,她才算明白,也跟着苦笑了起来。
原来是谢老爹久病不愈,难得出门,今日却突然想出门溜达一圈,去风入湖那里逛逛,没想到刚绕到风入湖那里,就听见男子的调笑声和女子的娇喘声,谢老爹还以为是那对家人在干私下幽会之事,谢家家风向来清正,谢老爹听了登时大怒,摩拳擦掌就要把两人抓出来,进去一看,还真是一对儿偷情的野鸳鸯,只是谢老爹没想到的是,那两人其中一个竟然是他二儿子。
谢必谦急怒攻心之下,差点昏了过去,扶着树才勉强稳住身形,命人把这一对儿刚才快活完,衣衫不整的野鸳鸯捆到他院子里,还命人请来了曹氏,曹氏本想用白莞来勾搭谢怀源,没想到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一时也方寸大乱。
其实大户人家里的少爷收用几个丫鬟并不是什么大事,但坏就坏在,白莞是华鑫身边的丫鬟,哥哥睡了妹妹身边的丫鬟,传出去两人都别做人了。
谢怀流肯定逃不了一个‘好色无德’的名声,无辜被牵连的华鑫也肯定有‘御下不严’的罪过,若是再被有心人传几句‘什么样的丫鬟跟什么样的主人’‘丫鬟如此不知检点主人也可想而知’之类的话,只怕后果更严重。
华鑫本以为这就是最糟糕的地步了,没想到这时冯姨又爆出一个更劲爆的消息——白莞已经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下子,连原本觉得事不怎么关己的华鑫也晕菜了。
难怪白莞近来这么不知收敛,原来是有了身孕有了倚仗。
华鑫连着叹了好几口气,然后强打起精神,慢慢地走了进去。
她一进去,就看见谢必谦满面怒容地靠在榻上,嘴里还不断地道:“打死,打死这个孽障!”谢怀流跪在底下,脸上肿了起来,神情萎靡瑟缩,而始作俑者之一的白莞也跪在地上缩成一团,吓得浑身发抖。
曹氏本来在一旁低低啜泣,见到华鑫进来,突然冲上了,一把攥住她的手道:“好孩子,白莞是你院子里的丫鬟,你来跟你爹爹说,是不是这小贱人卯足了劲要勾|引你二哥哥,你二哥哥是血气方刚的年龄,哪里受得了这贱蹄子的撩拨…”
这话太过露骨,华鑫听得连连皱眉,坐在上首的谢必谦骂道:“都是你一味溺爱,教出来的好儿子,还有脸问郁陶?!若是他自己洁身自好,就是旁人再怎么勾引也无用!”
这话说的在理,华鑫心里默默地给谢老爹点了个赞,曹氏听了更加泪流不止,只知道拉着华鑫的手翻来覆去地说些什么‘好孩子,帮你哥哥求个情’‘念在骨肉一场的份上’之类的话。
华鑫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问道;“爹爹打算怎么处置二哥哥?”
谢必谦看着她,面色似乎带了些歉疚,叹息道:“只能先让你二哥哥会会稽去住上一段时日,等风波过去了再接他回来。”他又看了一眼跪坐在地上的白莞,冷冷道:“至于这丫头和她肚子里的孽障,还是趁早除掉为好。”
白莞听得一下子吓晕过去,瘫倒在地上不动弹了。谢怀流大呼‘冤枉,爹爹不能抛弃孩儿’之类的话。
谢必谦转头对着满面泪痕的曹氏道:“我本想着这事只牵连一个就完了,你如今硬要把郁陶叫来,现在人已经到了,你想干什么?”他又转头看向华鑫道:“好孩子,你放心,这事本和你没关系的,你二哥那是没法子的事,我也已经下了死令,绝不会牵连到你身上。”
华鑫心中小小地松了口气,忽然一抬头,看见曹氏怨毒的看了她一眼,然后对着谢必谦道:“老爷,我叫郁陶来,是因为此事着实蹊跷。那小蹄子怀孕两个月余,郁陶这里怎么可能毫无察觉?还有…白莞这贱婢到底是怎么同我儿认识的?!其中诸般疑惑,妾身不得不怀疑啊!”
这话竟然是指摘华鑫故意纵容白莞勾|引谢怀源,暗害兄长,想要毁了兄长名声!
华鑫心里对曹氏已经厌恶至极,她儿子犯了错,她竟然丝毫不知悔改,还想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简直其心可诛!
她提点了白莞几次,没想到白莞还是不知悔改,左耳进右耳出,压根没把她放在眼里,巴望着能成半个主子,一心想着攀高枝,最终酿成了大祸。
她正要张口反驳,就听见门边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夫人在怀疑什么?”接着就看见谢怀源缓缓迈入。
曹氏一愣,随即咬了咬牙,拉着华鑫的手道:“郁陶,你在家里住了这么些天,为娘的事忙,却是有照顾不周之处,可是,可是你二哥哥到底是你的亲哥哥啊,你怎能如此对他?!”
华鑫急的正要反驳,就听见谢怀源道:“夫人错了,其一,若是二弟自己不动心,旁人再撩拨也无用;其二,小妹还未出阁的,你让她如何知道女子怀孕之事?况且两个月余,本就不易看出来;其三,若是这丫头存了算计的心思,害怕找不着门路?”
曹氏张了张嘴,辩无可辩,她心念急转间,忽然又垂头哭道:“这是我一时情急想左了,可是老大你真的忍心要你二弟去会稽那常年战乱之地,那可是你的亲弟弟啊?!”
谢怀流本就是惹出了事要受罚,也是为了保全谢家的名声,这跟会稽战乱不战乱又有什么关系?被她这么一说,又好像尼桑不顾手足之情,不帮谢怀流说话,就是为了刻意害他似的。
华鑫见曹氏又想转移话题,便道:“继母此言差矣,会稽是咱们丞国的都城,能乱到哪里去?还有大哥哥不也是才从那里过来的,难道偏二哥哥就不成?”
曹氏噎住,眼底又露出愤恨之色来。
谢必谦在一旁沉默许久,深深地看了曹氏一眼,忽然开口道:“源儿,郁陶,你们先下去吧。”
华鑫看了一眼神情平静的谢怀源一眼,知道接下来的事两人参与不得了,便和谢怀源行了个礼,转身离去了。
在出院子的路上,华鑫好奇问道:“你怎么来得这般及时?我刚进去不一会儿你就赶到了。”
谢怀源有些不自在的撇开头道:“京城里新开了家酒楼,有不少地道的会稽当地菜。”
华鑫看他一脸别扭,知道他又傲娇病犯了,于是开启表情解读功能,试探着问道:“我是会稽人,所以你打算带我去吃?”看尼桑没反应,她自顾自的分析道:“你在易安院里没有找到我人,于是就着人打听了一番,再到这里来找我?”她又有点迟疑道:“家里才出了这么大事,咱们就这么出去不太好吧?”
“聒噪。”谢怀源冷着脸道:“你到底去不去?”
华鑫喜得连连点头道:“去去去,等我换身衣服咱们就出发。”
☆、第38章 上酒楼
那边的正院里,谢必谦就像一只破旧的风箱一般,‘呼哧呼哧’奋力挣扎般得喘息着。方才曹氏舍了温婉贤德,跟他大闹了一场,状若疯癫,他一怒之下,立刻下令让人把谢怀流送走,再把曹氏强行扶回院子里。
他想着曹氏今日的狂态,又想起她构陷‘郁陶’说出来的那些言辞,心里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来,他只知道往日曹氏的贤德,今日却才见识她心存歹意的一面来,温柔贤淑的持家良妇?心机深沉的蛇蝎妇人?到底哪个是真正的她?
谢必谦无意间想到谢怀源曾经对他种种提示,身上一阵阵的发冷,已经分辨不清这个睡在自己枕畔二十年的女人到底是个怎样的人。他不愿意再往下想,而是微微抬起身,想拿起桌边的凉茶来定定神,却发现半边身子已是木了,竟然半分动弹不得。
黑暗中,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人如同死了一般,既动弹不得,也发不出音儿来…
……
悠菲阁里,曹氏用帕子捂着嘴唇,一阵猛烈地咳嗽,惊得站在一旁的碧姨连忙给她取出一丸药来,就着白水扶着她吃下,曹氏惨白着一张脸,胸膛一阵剧烈地起伏,紧闭的嘴里渗出一线猩红来。
碧姨大惊,连忙低声唤道:“夫人,夫人…”
曹氏猛地睁开眼,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连声问道:“流儿呢?我的流儿呢?”
碧姨微微低下头,不敢答话。
曹氏看她这幅样子就明白了,双目中流下泪来,喃喃道:“老爷,老爷你好狠的心啊,那可是你的亲骨肉…”
碧姨在一旁听得连连苦笑,她有时候真不理解曹氏的想法,曹氏给谢必谦下了这么多年的药,让谢必谦一直半死不活地吊着,她自己不觉得狠心,如今谢必谦只是把二少爷送回会稽,曹氏竟骂他狠心,这…?
她觉得这个想法不恭敬,硬是忍住了,劝慰道:“二少爷这次惹得麻烦不小,去会稽躲躲风头也是应该的,等过段时间再把他接回来就是了。白莞那丫鬟被灌了药,捆了手脚送出去了,想来等二少爷回来,是再无此事的风声了。”
曹氏听了这话,一把推开她,冷笑道:“你以为老爷只是想让流儿出去避避风头,他是想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地罚一下流儿和我!世上还有比母子生离更痛苦的事吗?”她咬着牙流泪道:“流儿此去要是去个三五年,那这爵位还有想头吗?!我们母子三人岂不是要永远仰人鼻息过活?!”
碧姨没想到她这时候还惦念着爵位,她忍不住看了曹氏一眼,却见她眼底神情无比怨毒,眼神却有些不正常的亢奋,不由得心头一凉,曹氏对这爵位的执念,简直到了疯魔的地步了。
曹氏脸上的神情变换,除了怨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
家里发生的事华鑫自然一概不知,她此时为了出行方便,特意挑了一声偏男性的宽松直襟长衣,头上罩了‘浅露’,浅露上的面纱垂下,遮挡住她的脸,这打扮男女莫辨,酒楼里有不少人都好奇地打量着她,不过被谢怀源的冷眼一看,又吓得缩回去了。
浅露的遮挡物是一层薄纱,外面看不见带帽人的长相,带帽人却可基本看清外面,华鑫头一次来酒楼,好奇地隔着浅露四处张望,却见许多男子身边都依偎这一个女子正在说笑,忍不住啧啧感叹道:“早知道这里有不少女子,我就不戴这劳什子挡住脸了,累得我走路都不方便。”
谢怀源看了那些女子一眼,眼神一冷,一言不发地把华鑫带到楼上的雅致的包间里,华鑫莫名其妙。
那带领两人进入的小二颇有眼色,见两人身边都跟了护卫,身上的穿戴也俱都是上乘,立刻就把‘天地玄黄’中的天字号间,然后又吩咐人传菜。
华鑫刚一落座,就看见三排二十来个人依次站好,每人用托盘捧了个小碟,里面盛着各色精致的菜肴,那小二打着千笑道:“两位,您先尝尝味道,若是有合口味的,小的去吩咐厨下给您准备。”
华鑫好奇起来:“还有这等点菜法?”
小二笑道:“那是那是,咱们南边啊,都是这般行事的。”
她看了谢怀源一眼,后者示意她来尝菜,华鑫随意尝了几道,觉得都颇合她口味,又给谢怀源点了几道养胃温和的菜式,才让人下去准备。.
华鑫摘下帷帽,此时菜还未成,两人闷头对坐颇为无趣,于是她没话找话道:“小公爷爱吃什么东西?可有些别的忌讳?”说完就后悔了,古代越是大户的人家,就越是不能让人知道自己的喜好,有些规矩严格的,更有‘食不过三筷’的规矩。
谢怀源斜看她一眼,竟然直接说了出来:“我不食虾类,菌类还有鸡子,并无特别偏好的。”
华鑫暗暗记下,又看了看谢怀源面前的酒,劝道:“喝酒伤身,小公爷胃寒,还是少喝些为妙。”说完大骂自己不长记性,真是越来越口无遮拦了。
不过今日大概是有管好运的神仙站在华鑫那边,谢怀源听了之后,眼波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不过随即就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竟然真的把酒壶拎到了一边。
华鑫整个人都沉浸在尼桑今天居然这么好说话的震惊中,直到一阵敲门声响起,她才勉强回过神来。
门响之后,谢怀源随意应了一声,门外随即就传来了刚才那个小二的声音,恭敬讨好之中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两位公子,闷头饮酒无趣,可要小的找几位红姑娘相陪?也算是添个趣味。”
“……”谢怀源冷淡道:“不必。”不管是清白人家的小家碧玉,还是高门大户的大家闺秀他都看不上眼,更何况是酒楼里的风尘女子?
“……”华鑫有些无言地摸了摸鼻子道:“刚才那些…都是伎女?”
谢怀源‘恩’了一声,不快道:“看多了不该看的东西,当心眼睛日后盲了。”
这种吓唬小盆友不要看毛片的语气…华鑫只能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时,又是一阵敲门声响起,门外一道娇娆的女声传来:“两位爷,可要奴家找些姑娘相陪?”
华鑫“……”谢怀源“…滚。”
一阵负气而去的脚步声渐渐走远,华鑫松了口气,正想问菜怎么还没端上来,又是一阵敲门声,一道娇媚的…男声传来:“两位公子可要找人来相陪?我们这里有几个极好的孩子啊,那长相身段,可比女子有趣味多了。”说完还发出让人毛骨悚然的‘娇笑’。
谢怀源“……”
华鑫被他的‘娇笑’笑出来了一片毛栗子,一下子毛了,冲着门外喊道“滚滚滚,这里有人伺候了,有本事下次再来!”
谢怀源“……”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又传来一阵敲门声…两人相顾无言地对视了一眼,还是华鑫道:“这里什么人都不要!”
敲门声顿了一下,然后敲得更加剧烈了,华鑫就听见大力在外面一边拍门一边嚎道:“大人,小姐,老爷出事了!”
华鑫先是一惊,下意识地转头去看谢怀源,后者微微皱了皱眉,起身向外走去,她见他步伐不乱,心中稍定,也起身跟了上去…
……
昨晚上忙乱了一宿,今天早上上课的时候难免没精神,她无精打采地跟在昭宁身后,向着天宝苑的方向走去,一不留神差点栽倒在花丛里,幸好昭宁眼疾手快拉住了她,她仔细看了看华鑫脸上的黑眼圈,问道:“听说…昨晚上谢国公病了?”
华鑫叹气道:“是啊,昨晚上谢…父亲就不大好了,半边身子都木了,直到今天早上还能稍稍好些,至少能动弹了。”想到谢必谦醒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催侍疾的尼桑上朝,催自己上课,她就觉得自己这一晚上忙的真不值。
昭宁一脸好奇,继续八卦道:“听说谢国公是为着二你哥哥的事才被气病的?”
华鑫压抑着强烈的想对这件破事吐槽的*,心中默念‘家丑不可外扬’摇头道:“哪里的事?父亲身子不好,昨日吹了些风,受了凉,这才不好的。”
昭宁无趣地撅嘴,正要拉着她多挖掘点料,转眼却已经到了学苑,她只能遗憾地住了嘴。
今日是夏太史的课,太史是文官领袖,能领导文官这群谁也不服谁的斗鸡,这老头学识自然极为渊博,说是当世鸿儒也不为过,而且他讲课不似魏太傅那般爱卖弄文采,夏太史提倡启发教学,喜欢引用当下实例,而且讲话都是一听就懂的白话,因此华鑫对他的课倒不似魏太傅那般反感。
华鑫放好笔墨纸砚,转头正想和尼桑联络下感情,却发现阮梓木正坐在后方,冲她拱手而笑,神情依旧从容不迫,甚至更带了些说不出的自负,丝毫不见几日前的狼狈。
华鑫有些惊异,皱了皱眉,别过脸不去看他。昭宁凑在她耳边道:“也不知这日怎么得了大皇兄的赏识,便也入了这学苑。”
华鑫恍然,原来是大皇子的本事…
夏太史这时已经进了屋开始讲课,他今日讲得是《孟子.尽心下》,还拎出几个当朝的例子来讲解,华鑫正听得得趣,忽听见后面阮梓木突然插口道:“太史公,我听闻您论仁之道,突然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夏太史有些讶异,但还是道:“你且说来。”
阮梓木微微一笑,声音露出几丝锐利来:“《孟子》有云,仁者无敌于天下,说明仁可以服众,更可以教化天下万民,可有人偏喜好以杀戮来威慑众人,为了震慑,甚至不惜动用屠城这等惨无人道的手段,是否是倒行逆施,弃天下大义于不顾呢?”
华鑫听得一惊,他这明明暗指的是谢怀源,还讽刺他连屠胡羯三城,是以杀戮来威慑众人,是倒行逆施之举。
此事在谢怀源班师回京时就引起轩然大|波,谢怀源也享受了许多文官的笔杆子攻击。
夏太史沉吟片刻,看向谢怀源的眼神也冷淡了几分,缓缓道:“此举不仁,此人不仁,久而久之,必然天下离心。”
华鑫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所以说秀才造反,十年不成呢,人家拿着刀子要跟你打仗,这帮酸腐儒生跑去伸着脖子满口仁义道德,简直是找死。其实她也叹息谢怀源血腥气太重的手段,不过她自己不喜欢,不代表乐意听别人说谢怀源哪哪不好,这简直比别人骂她自己还让她恼火,真是不能忍!
谢怀源不知听到过多少次攻讦,早已不放在心上,只当耳边一阵清风刮过,淡漠无言,不是不争,是不屑争。
他微微垂下眼眸,好似不屑一顾,神情慵懒淡然,并不去看旁人的各色目光。就听耳边一道熟悉的传来:“太史公此言差矣。”
☆、第39章 给夫子下套
华鑫先是微微转身,不屑地看着阮梓木道:“巧言令色,鲜仁矣。”一个背叛提携自己的上司,负了一心对待自己的糟糠的无耻之徒哪有资格谈‘仁’?
阮梓木丝毫不以为意,反而冲着她微微一笑,看他那表情,大概是存的天下女人就没有不被他搭上手的心思,大抵是以为华鑫在跟他欲擒故纵,才做出如此不屑的情态。
华鑫懒得理会他的心思,转头对着夏太史施了一礼。夏太史只当她是要护着兄长,因此倒也不恼,问道:“谢家小姐,你说我此言差矣,那么你认为如何才是对的?”
华鑫刚才不过是一时犯了驴,才出口相驳,她知道自己必然说不过这浸淫孔孟之道多年的大儒,因此直接歪曲命题道:“所谓君子不器,就是指做事不当拘泥于行事,不论何时何地不应死板行事,应当学会变通才是。”她又扯虎旗做大皮道:“当初开国先祖开天行道皇帝新政,有许多人仗着是开国功臣,便行止无状,对百姓横征暴敛,在闹市欺男霸女,横行一方,开国先祖天纵英明,祭出法剑来,连着砍了近千个人头,还有数不尽的犯官家眷被牵连,太史公以为开国皇帝此举如何?”
夏太史捻着几根胡子,心里连连点头,心说我这个女学生说起政史倒是头头是道,一边随意点头道:“乱世用重典,开国皇帝此举当然是极圣明的。”
此时窗外淅淅沥沥下起雨来,使得学堂内的光线有些昏暗,因此有点眼神不好的老头没看清华鑫脸上浮起的坏笑,她道:“君子不器,开国先祖将这话用了十成十,当初也有许多朝下人劝说,说‘陛下此举太过狠毒’,开国先祖坚持己见,最终还给了大周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如今异地而处,有人也效法了‘君子不器’这一做法,又如何谈得上不仁呢?”
夏太史脸心知上了套,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其实他脑海里瞬间就想出几十条可以用来反驳华鑫的名家道理,可他一条都不敢用,他若是反驳了,那就证明开国先祖不仁,他可还没打算罢官归隐呢!
华鑫继续一脸崇敬地道:“开国先祖敢于背负骂名,也誓要还普天之下的百姓一个太平盛世,那屠城之人,效法祖皇帝,守一方太平,这不是不仁,乃是大仁啊!”
夏太史“…….”华鑫用这种无赖伎俩,把开国先祖都拿出来当挡箭牌了,他该说什么,他还能说什么!
他干咳了一声,随即表情一沉,慢慢道:“你们说的都有理,此事再争无益,都坐下来,好好听课吧。”然后表情一换,抖着胡子,似笑非笑地看着华鑫,似乎低声嘀咕了一句道:“可惜可惜,终是生成了女儿身。”
华鑫平白出了一场风头,接受着众人的目光洗礼,心里大感不自在,因此难得的老老实实地坐在原地没有乱动。
坐在她斜后方的谢怀源,眼底渐渐浮现出明显的笑意来,如同一向沉静的小潭,终于泛起了一丝丝涟漪,却久久地荡漾开来。他好似想通了一个纠结许久的问题,艳绝的眉目舒展开来,笑得犹如春意芳华,华艳又明朗。
一下课,昭宁就扯着她兴奋地絮叨:“今日你可是大出风头了,哈哈,想来过不了两日,连朝上都要传‘谢家大小姐把当朝名宿夏太史驳的哑口无言’!”
华鑫撇嘴道:“你想多了,我这用的是取巧的法子堵住他老人家的嘴,又不是以学识正大光明的和他论道,朝上之人才不屑一顾呢。”
昭宁被当头泼了一盆凉水,不满地撅撅嘴,转身放她离去了。
华鑫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转身出了门。她站在房檐下,看着滴滴答答一串水珠轻快地落下,心里却有些发愁,只盼着大力那粗枝大叶的能记得带伞才好,正想着的时候,就看见一个修长身影,撑着伞向她走来。
华鑫迎了上去,正好走到谢怀源的伞下,两人并肩而行,只有那柄绘了竹枝的伞为两人笼出一方小小的天地,华鑫盯着那好像在雨水中轻柔浮动的竹叶出神,那竹枝绘功极好,好似瞧着瞧着,鼻端就能飘出竹香来。
一声比竹香还清冽甘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出神,他轻声道:“我近来一直在思索一个问题。”
华鑫不解地抬头望着他,却看到他倾身压下,眼底神色暧昧不明,此时两人的距离极近,几乎要双唇相接,她几乎能感到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不由得地退后了几步。
谢怀源这才缓缓回神,神色像是想明白一个纠结许久的问题,慢慢地却不容置疑道:“或许你之于我而言,与旁人不同,因而从我救了你的命的那刻起,你本该就是我的。”
华鑫听得心中一凉,好像整个人都被推进了风雨里,她喃喃道:“我以为…”她想到自己刚才有那么一瞬间的自作多情,猛地住了口,回过神道:“小公爷想要说什么?”
谢怀源看她一脸抗拒,心底不解,他伸手拂开她额前一缕被浸湿的刘海,动作轻柔,说出的话却出奇的无情:“我要你立誓一生一世留在我身边,不得起丝毫背离之心。”
对他来说,若是想要一个人,自该将她牢牢控于掌中,方才能安心。
华鑫听了这话,心直往下沉,她侧开脸冷声道:“哈,我知道我欠着小公爷的一条命,必然会一辈子对您忠心的,用不着您以恩相胁,这点我清楚的很!”
谢怀源微微皱着眉头,似乎不懂她为何如此恼火,他张口欲言,华鑫却恼火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推开他,转身大步走进了无边的雨幕中。
华鑫心中有些羞涩又有些恼火,那两人的对话回味了一遍,更添上了一重烦恼,她倒是懂谢怀源的意思——我不信任你,却又想要得到你,所以干脆让你一生活在我的掌握中,我才能安心。可这与豢养宠物有什么区别?
华鑫想到自己努力许久,还以为已能得到他的信重,没想到还是无用功,心情一时除了颓丧还是颓丧。
她神情沮丧地在走向宫门,被大雨淋了多时,才被赶来送伞的大力一把拉住,硬塞进了马车里。
她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垂头走回自己的院子,全然不见往日的精神气,一进门就看到桌边立着一个人,修长挺拔如竹,古雅绝艳如玉。她看了那人影一眼,强忍着脑袋昏沉,问道:“我不是已经答应小公爷了吗?我会一辈子对你忠心勤恳的,您还来做什么?”
谢怀源走近几步,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淡淡道:“你知道,那不是我想要的。”
华鑫道:“那您想要什么?”
“我想要你。”他不给人半分拒绝余,这话又太过露骨,华鑫脸涨得通红,因此努力沉着脸不说话。
他看她还是不言不语,神情竟划过了一丝茫然天真,不过随即就恢复如常,他伸出一只手,打在华鑫的后颈上慢慢摩挲着,黑玉般的眼睛润泽,一边低声诱哄道:“我能给你最好的,不论你想要什么。”
他对人向来只有防备,从不愿付出真心,但却深觉华鑫对自己不同,只要她在自己身边,便会感到难言的温和舒心,既然如此,那就把她留在自己身边——威逼利诱,不论用何种手段。他自觉将人心看得透彻分明,世上之事永远逃不过‘利害’二字,却不知道情之一事,确实,恰恰是脱离利害之外的。
华鑫心中又冷又木,勉强靠着屏风站立,道:“你说只要我答应跟了你,你就什么都愿意给我是吗?”
谢怀源以为她终于明白,唇边逸出一丝笑容来。
华鑫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涩然:“我这些日子见过许多大世家里的爷们锦衣玉食地供养着美婢宠姬,你也是要那样待我,是吗?”
谢怀源有些狼狈地错开头,竟然承认了,冷冷道:“你应当知道,我是不会信人爱人的,这便是最好的法子。”
华鑫忍住哽咽道:“昨日我问你,你有什么喜欢的忌讳的,你都跟我说了,我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其实很高兴,我以为你开始信我了,可是….”她仰起头道:“你一边想着要我,却又一边防着我,你怕我利用你的心思做对你不利的事,我说的可对?!你这辈子就不该喜欢人,你本就是没有真心之人!”
两人所求完全相悖,一个想要的是诚心以对,一个却只肯给锦绣荣华…
谢怀源微微蹙起眉峰,看她满是恼火,心中更是费解,甚至还带了几分无措,却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何处,他继续道:“便是给我为爱宠,也胜过给世上男儿为妻子了,我会把这世上最好的都给你,只要你立誓一世留在我身边便可,这有何不妥?”
华鑫刚才一阵恼火过后,身上一阵滚烫一阵冰凉,勉强打起精神,针锋相对道:“小公爷错了吧,我可不就在你身边,日日都能见着,你还要哪种留法?!”
谢怀源见她因气恼,面颊上一阵绯红,双唇也是浓冶的艳色,比平时更多了几分妖冶之态,微微倾身,双唇轻轻贴着她的,停顿了片刻,大概是觉得滋味上好,他又渐渐深入进去探索,由开始的试探变得逐渐热烈。
华鑫一时惊得从脸红到脚后跟,踉跄着退后几步,才发现他的薄唇上还沾着些暧昧的痕迹,衬着他冷清空明的面容,如同沾了露水的菡萏,更有一种禁|欲的魅惑。
他看着华鑫一脸惊慌地倒退,微微笑了笑:“就是这种留法。”
男人女人之间的留法。
☆、第40章 寿宴
一座雅致的小院,院子里处处是花团锦簇,还引了曲水入院,水上架着小桥,桥上的玉雕狮子个个活灵活现,桥下明澈的水里隔着鹅卵石,鹅卵石颗颗都是大小形状都差不多的,在水底排列出奇妙的花纹,可见此间主人风雅。
这座小院的主人钟玉却风雅不起来,他正皱着眉盯着面前一盘用来下酒的肚片发愣,好像那肚片上生出了一朵花来,坐在他对面的谢怀源全然把他当做空气,只是一杯又一杯地自斟自饮。
钟玉又发了一会儿呆,终于熬不住了,叹了口气道:“往常叫你出来吃酒,都跟要了你的命似的,今日你又是怎么了?莫不是酒痨犯了?”
谢怀源不答,只是默默地又斟了一杯。
钟玉忍不住劈手夺过酒壶,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问道:“反常即为妖,你到底是怎么了?!”
谢怀源微微皱眉,好像想到了什么难以启齿又十分不解的事。
钟玉却是情场老手,仔细盯着他看了看,一脸恍然地问道:“可是为了女人?”他又一脸不可思议地道:“你居然会为了女人伤神,千年铁树也会开花?!”他又一脸鬼祟地道:“说真的,我初识你时还以为你不喜女色,定是好男风,当初还紧张许久,后来才知道你两个都不爱,当真是奇事一桩。”
只听‘叮’地一声,谢怀源手中的酒杯化为一道流线,擦着钟玉的耳尖险险飞过,钟玉躲闪着避开,告饶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不如你来说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是…哪家千金?”到底是哪个奇女子能让谢小公爷伤神,他可是好奇的很。
谢怀源本不是饶舌之人,因此又沉默了片刻,想到了华鑫,才慢慢道出当日的一些情景,钟玉听着听着,只觉得目瞪口呆,用看活鬼似的目光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道:“你居然会这么说,我若是女人,就算不被你气死,也要挠你个满脸花。”
看到谢怀源的手里的筷子也要脱手,钟玉赶忙道:“便是你存的就是只想要她人的心思,也不该直接说出来,应当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地哄她一番,哄上手再说,等她对你死心塌地,到时候要怎么样不是随你?”
谢怀源道:“我不想欺她。”
钟玉伸出一根手指,一边摇一边不屑道:“那你便一辈子孤独终老吧,对女人,无非就要做到‘潘驴邓小闲’”他上下打量了谢怀源一眼,诡笑道:“前三样你自然是没说的,但最终要的后两样你却还差得远,小,陪着小心,贴着小意,说着甜言蜜语,闲,要多多地花时间陪她,你能做到?”
谢怀源慢慢道:“我现在便是说了,她也未必会听。”
钟玉一脸痛心疾首地道:“可不是,你把丑话说在前头,谁还会信你啊?”他琢磨片刻,又觉着不对,笑问道:“我看你对这位姑娘上心的很,竟患得患失起来,可不像你说的那般无情。”
谢怀源又纠结起眉头,沉默了下来。
在钟玉看来,谢怀源这种人最不该动情的,否则伤人伤己,可姻缘无常,他却偏偏动了情,真不知说那位被他看上的姑娘命好还是命歹了。
他看谢怀源自己也不明不白,深知感情的事得自己想通,便不再多言,岔开话题道:“正好你来了,有件事要与你说,我家老祖宗过几日便逾了七十,要办个大些的寿宴,好好热闹热闹,特地给你们一家子下了帖子。”说着就取出一张檀木做的礼盒来。
谢怀源接过,随意点了点头,心里想着却是华鑫到了吃药的时候,于是便起身告辞。
他正要迈出院外,就听见钟玉在他身后笑道:“刚才我说的那些,都是最下乘的伎俩,你若是真对那人上心,便记住一句话:诳语只能骗人一时,真话却能骗去人一世。你好自为之吧。”
谢怀源脚步微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向外走去。
……
等他来到易安院时,华鑫已经睡下了,他小心翼翼地挪好书柜,慢慢地踱向床边,日前华鑫淋了雨,又急怒攻心,到了晚上竟发起烧来,他听了这消息心中微微焦急,本来打算亲自照料,没想到华鑫见了他不是冷嘲就是热讽,压根不让他近身。
他走到华鑫的床边坐下,忽然看见桌子上的药还剩了大半碗,知道她又赖药,伸手轻轻推了推她,华鑫近来睡得极浅,被他一推就醒来了,一见来人是他,一咕噜爬起来,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戒备道:“小公爷有何事?”
谢怀源见她一副防贼的样子,也有些头痛,沉吟了一下才道:“你该吃药了。”
华鑫上下打量他几眼,慢慢道:“先搁着吧,我等会吃。”其实药刚送来有些烫,她本来想等晾的稍微凉些再吃。
谢怀源不自觉用上了命令语气,冷冷道:“到了时辰,必须得喝。”他想到钟玉的话,又放缓了语气道:“若是错过了时辰,药效便不好,你这病还想好吗?”
华鑫被他一会儿冷一会儿热的态度弄得莫名其妙,跟他对视片刻,还是一脸憋屈地屈服道:“我喝。”
谢怀源满意地点头,起身去给她端了过来,轻声道:“我喂你。”
华鑫连忙摇头,看他面色不悦,又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她前些日子烧的脑子不清楚,对谢怀源阴阳怪气,冷嘲热讽,如今身上渐好,那点子胡乱积攒起来的勇气用没了,心中大叹:吃人家的喝人家的,不低头也难。
谢怀源见她同意,便慢慢地一勺一勺喂给她,两人配合逐渐默契,都找出些当初在破庙里吃羊肉汤的感觉来。
华鑫乖乖喝完,看他心情好似不错,便迟疑道:“其实小公爷那日说的事…”
“恩?”尾音微微上扬,显然心情还不错。
华鑫结结巴巴地道:“我,小公爷有恩于我,我报答是应当的,只是您想要我的…”她顿了顿,还是没说出来:“是不可能的,我不会当人宠妾的…我若是愿意,当初便在会稽答应李司徒了。”
谢怀源微微倾身,两人额头相抵,华鑫想到那日场景,下意识地想要往回缩,不过这次谢怀源没给她机会,一把把她连人带被子抱住,禁锢在怀里,皱眉道:“你以为我只想要如此?”
华鑫苦笑连连,她知道谢怀源的意思,若只是想要她的人,他强取就行了,只要谢怀源使出手段,她自己定然招架不住,可他要的偏偏不止这个,身与心,他都想要,然而自己却不愿倾心以对。
谢怀源伸手把她的一缕长发别在耳后,在她耳边淡淡道:“我想要的很多,你当是知道的。”
华鑫耳边热烫,却感到头皮一阵阵发麻,却被他抱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面上连连苦笑道:“小公爷想让我如何?保持这等暧昧不明的关系,等你另娶她人,我再如同残花败柳一般随意找个人嫁了?”
这话讲的凄凉潦倒,谢怀源忍不住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慢慢道:“我并非不负责之人。”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华鑫面无表情地道:“那您是想效法钟玉,也要开始好人妻了?”
谢怀源冷冷道:“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的。”他慢慢抬起她的下巴,一字一句地道:“只要我不愿意,京里就没人娶的了你。”
听了这话,华鑫一下子又冒出火来,用力挣了却没挣脱,只能高声道:“哈,小公爷说的好轻巧,等我哪日一朝黄花,老的你不愿意看我了,还不能让我找个归宿吗?你不把我放在眼里,难道还不准我找个愿意放在眼里的人吗?”
谢怀源见她忽然又火了,心中微微有些无措,于是放缓了声音道:“我并没有不把你放在眼里。”
这次不管他说什么,华鑫都坚决不开口了,谢怀源见她一脸抗拒,松开环住她的手,微微退后了几步,淡淡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着就转身从密道回了自己的房间,华鑫看他走了,翻身仰面向上,心中的愤怒又无奈地感觉却挥之不去…
……
又过了几天,等到华鑫身子大好,谢必谦突然宣布要全家去给钟家老祖宗祝寿,除了他老人家有病去不得,其余的人,为了表示尊重,必须如数到场。
这些日子因着曹氏跟谢必谦闹翻,连接着郁喜也不受待见,受了谢老爹好几回训斥,一时间,家中下人的风向也转了,所以她今日看着有些焦躁和憔悴,不过看到华鑫,还是努力昂首挺胸,竭力向华鑫显出有优越感的一面来。
曹氏面色蜡黄,好像大病初愈,说话也有气无力的:“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走吧。”
华鑫福身应是,跟在曹氏的后面过去了,门外停着两辆马车,华鑫想到上次的惊马事件,再看那两辆马车,心中不免有些迟疑。
这时谢怀源的声音传来:“郁陶大病才愈,不如我与她一同坐马车照应着吧。”
曹氏看了两人一眼,随意点了点头,华鑫无奈,跟着谢怀源走进了马车,她皱眉问道:“小公爷想做什么?”
谢怀源垂下眼道:“几日没见你了,只是想看看你而已。”
华鑫心里软了下,有些脸红却不作声,转头看向车窗外,自从那日谢怀源突然表明心迹,两人难得和谐相处,所以谁都没开口,不过钟家离谢府极近,不过一会儿就到了,华鑫叹了口气,起先下了车,谢怀源紧随其后,伸手避免她摔倒。
在一旁也才刚下车的郁喜看到这一幕,只道是两人兄妹情深,想到自己的亲哥哥被远远地送去会稽,害得她现在没了依仗,连好多下人都敢不把她放在眼里,心里一阵嫉恨,上前了几步,微微昂着下巴道:“姐姐有大哥哥护着,命可真好,不像我那可怜的哥哥,犯了错都没人帮着劝劝,更有那些狠心的,只怕巴不得远远地送走我哥哥呢!”
☆、第41章 捉奸
谢家一大家子来得颇早,此时人虽不多,但在钟府门口的有刚从马车上下来的几人却将这话听了个真切分明,脸上都露出诧异的神色,有几个甚至还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所谓‘家丑不可外扬’,虽然华鑫没怎么把自己当谢家人,但听到郁喜在别人家举办寿宴的门口把自己家的丑事向外抖露,还是有些尴尬嫌恶地别过脸,心里恨不得用东西塞住她的嘴。
郁喜见华鑫不看她,以为她是胆怯心虚,面上更加得意,正要再说几句刺她,谢怀源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来迎宾的钟家管事。那钟家管事颇为机灵,且谢家与钟家交好,知道谢怀源和华鑫都不好开口直言训斥,便快步走了几步,站在曹氏的马车旁躬身道:“谢夫人,已经可以入场了,我们老祖宗正等着您呢。”
说话间曹氏便下了马车,面色冷厉地看了郁喜一眼,压低声音,冷斥道:“没规矩的孽障,也不看看场合,这是能由得你撒野的地方吗?!”她心里也是十分恼火,大恨自己女儿拎不清。
郁喜从来没被曹氏如此厉声斥责过,眼眶一红就要掉泪,华鑫吓了一跳,要是郁喜真的在人家过寿宴的地方大哭一场,那乐子可就大了,曹氏显然也清楚这点,转头看了一眼郁喜,硬是把她的眼泪给瞪了回去。
华鑫松了口气,生怕她还要出什么幺蛾子,拉着谢怀源快步往钟府里面走,一进府,两人就被仆人分开,女孩由曹氏领着给钟家老祖宗拜寿,谢怀源被带着去了摆宴的地方,要去见钟家的几个叔叔伯伯辈的长辈。
分别时,谢怀源看了她一眼,华鑫低头避过了。
一路穿了好几道院墙和抄手游廊,见了端坐于正堂的钟家老太太,老太太年纪虽大,但看着却精神矍铄,很是健谈的样子,一见华鑫便招手道:“这就是谢家大闺女吧,生的真是好模样。”
华鑫温顺地走过去任由她摸了一会儿,才恭敬地行礼贺寿,钟家老太太笑道:“好好好,你也是个好孩子,生的和青阳公主也像,是个有福气的。”现任皇后就姓钟,就是她老人家最小的闺女,因此她见过青阳公主倒也正常。
钟家老太太又拉着她嘘寒问暖了一会儿,见她谈吐间颇为风趣明朗又不饶舌,引得她哈哈直笑,心中很是喜欢,想到自己家还有几个适龄的孙子,不免有些心动。
却让一旁受了自认冷落郁喜又气得绞了帕子,这才对着她道:“你们年轻的姑娘自己去玩吧,留你夫人在这里陪我说说话。”
华鑫福身退了出去,和郁喜被一个嬷嬷领着去了另一侧的偏厅,刚一进去就被人一把挽住手臂,然后一个略微有些粗的声音传来:“死丫头,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华鑫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白茹,其实白茹的模样家世都是一流,唯独声线比别的女孩子粗上许多,乍一听像男子的声音,她为此没少抹眼泪。
华鑫笑着拍了拍她道:“你才死丫头,不是说了我起了高热,所以请了好几日的假。”
两人说话间,已经有两三个在女学里相熟的贵女上来同她说笑,反倒是一旁的郁喜无人问津,她面色又是涨红,眼神又是恼恨,要不是‘郁陶’抢了本该是她进宫上女学的名额,怎么会有如此多的好人缘,出那么大的风头?
华鑫见她又有发怒地征兆,生怕她又丢人,连忙上前几步,走过去拉着她的手,对着众人笑道:“这是我家二妹郁喜。”
众人都不认识郁喜,但都十分凑趣的说笑了几句,没想到郁喜却不买账,一把甩开华鑫的手,冷笑道:“姐姐好本事啊,入了宫中的女学就结识了这么多好姐妹,哪里还用记得我这个妹妹?”她昂首嘲弄道:“我是个没福气的,姐姐也无须可怜我。”
一众贵女们面面相觑,没想到郁喜竟然这般不识好歹,在别人家就毫无顾忌地给长姐难堪,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啊?
在场的哪个女孩不是天之骄女,白茹头一个忍不住,皱眉着眉头道:“谢家二小姐,你就算不知道长幼有序,也应当知道为客之礼吧?”
郁喜眼眸一厉就要反驳,就听见门口传来曹氏的声音:“住口!”
曹氏缓缓几步走进来,先是对着白茹闻言笑道:“白姑娘,我家闺女不懂事,你万勿往心里去。”
曹氏是长辈,白茹自然不敢对她发火,连连道自己不介意。曹氏微笑点头,看着自己女儿竖眉毛瞪眼睛的样子一阵头痛,便道:“郁陶,郁喜,你们先与我出来。”
华鑫看了曹氏一眼,一言不发地跟着她出去了。
她本以为曹氏又要把这事往她头上扣,没想到如今曹氏不如往日受谢老爹信重,便也不敢胡乱攀诬,只是放下身段让她不要在谢必谦面前提起此事。
华鑫本来也没想把郁喜怎么地,随意点了点头应下了,曹氏松了口气,随意找了个借口让她离开,准备好好教育下郁喜。
华鑫沿着院墙走了片刻,又不想被偏厅里八卦的贵女们拉着轰炸,因此微微绕了个道,绕到一侧的抄手游廊里,她正百无聊赖,就听见西边隐约传来一阵琴声。
华鑫左右无事,便也学那雅士的作为,循着琴声就走了过去。她走着走着,便来到一片花草繁茂的花丛中,此时琴声渐止,华鑫怕被人看见自己在别人家院子里乱跑,便藏到一株茂密的紫玉兰后。
这时传来一声女子喜悦的呼喊,带着些激动却压低声道:“玉郎!”
这时一个男子温柔款款的声音传来:“雅儿,你来了。”
华鑫听这声音有些耳熟,便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就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裙的女子纵身扑入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怀里,男子绕过琴案,一把搂住她。
华鑫如同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那男子正是钟玉,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那被称作‘雅儿’的女子梳的是妇人样式的发髻!
雅儿依偎在钟玉怀里,却忍不住流下泪来:“我若是能跟着你,哪怕只有短短几天,便是死了也愿意了,可是,可是,大娘却非要把我送到他身边,给他做侍妾…我,我…”说着又泣不成声。
钟玉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发,柔声哄道:“难过什么,又不是以后见不到了。”
雅儿用帕子抹着眼泪道:“不,你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才发现他,他竟然有那种…癖好,我发现了之后害怕极了,忍不住想到他原来不明不白消失的几个侍妾,他却向我保证,说他喜欢我,不会那样待我,可我,可我还是害怕啊!”
从华鑫这个角度看,钟玉神情一动,却没有继续追问,反而是搂着她不住地安慰,直到雅儿的心绪渐渐平复,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雅儿怕被人发现,才恋恋不舍地离去了。
钟玉目送着她走远,满是深情一般,直到她的身影渐渐消失,才理了理袍袂,笑道:“还不出来,难不成让我请?”
华鑫心里一紧,却见他已经向这边走了过来,连忙从树后绕了出来,红着脸尴尬道:“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钟玉嗤笑道:“与人偷偷幽会的又不是你,你紧张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华鑫更是讪讪,脸又红了几分,保证道:“你放心,我不会说出去的。”
钟玉不置可否地笑笑:“你便是说了出去,我不承认就是了,又值得了什么?”
华鑫没了话讲,转身道:“既然如此,那我先走了。”
钟玉却笑道:“反正距离寿宴还早,你又没了去处,不如在这里坐坐?”
华鑫想了想,狐疑道:“你不会想杀人灭口吧?”
钟玉乐了:“你在我钟家寿宴上没了,你哥难道不会找我拼命?”又摇头道:“也不知你这小丫头哪来的一肚子古怪心思。”
华鑫讪讪道:“志怪小说看多了,请吧。”
钟玉带着她走回那小小的朱红亭子中,招来丫鬟低声吩咐了几句,又闲闲地把手放在七弦古琴上,问道:“你想听什么?”
华鑫一怔,随口道:“轻快些便可。”
钟玉一听就知道这是个不同乐律的俗人,轻笑了下,伸手抚了一曲《平沙落雁》。
一曲毕,华鑫卖力鼓掌,钟玉诧异道:“你能听懂?”
华鑫老实摇头道:“听不懂,不过你弹完琴没人来捧个场多尴尬。”
钟玉笑道:“你倒是个妙人。”
两人正在说话间,就看见两个容貌上乘的丫鬟端着一叠叠消暑的小吃和饮料走了上来,华鑫眼睛一亮,伸手欲拿,忽然又缩回去道:“罢了,我发热才好,我哥说不能乱吃东西。”刚才谢怀源确实给她叮嘱了几句,她此刻自然就想了起来。
钟玉已经把一盏雪泡的乌梅饮放到她面前,又给她夹了一块淋了蜂蜜糯米裹着紫薯圆子。笑道:“你哥哥也太严了些,女孩子本就苦夏,又喜食甜食,少吃些也没什么,你额头都见汗了。”
华鑫接过,挑眉道;“你对女子的喜好倒是精通。”
钟玉取了自己的乌梅饮,慢慢地喝了一口:“女子本就不同男儿,骄纵些也无妨,虽然不说事事顺着她,但至少也要让她过得宽心顺遂,方才能愈久弥香。”他又谑笑道:“在这点上,别人我不敢比,至少比你哥是强多了。”
华鑫想到连日来的苦闷,下意识地跟着点头。
钟玉轻笑道:“我也不是对哪种女子都上心的,只有那美丽又聪慧的,我才愿意费神,其余的,还不值得我用心以待。”
华鑫低头用筷子拨弄着紫薯圆子,装没听见,忽然又抬起头感叹道:“你说话倒是让人听着舒心,不像他…”她撅了撅嘴,不说话了。
钟玉知道她说的是谁,将筷子在手里转了转,笑道:“有的人生来就才智卓绝,却也多疑多思,心思深重,所以在情之一事上注定要吃很多苦头了,我看你哥哥当属此列。”
这话说的透彻,华鑫有些不自在,便转移话题道:“刚才那女子是哪家人?”说完就囧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第42章 钟玉簪花
钟玉面上倒是没有丝毫尴尬恼火之色,依然十分从容地道:“她是来贺寿的宾客之一,到时候你在宴席上一看,不就一目了然?”
华鑫见他没有恼火,心里对他人妻控这个爱好很是好奇,便大着胆子问道:“说真的,以钟…先生的品貌家世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为何偏要惦记别人的妻妾呢?”
钟玉悠悠地晃动着瓷杯里小小的冰鱼,慢慢道:“成熟女子的风韵妙处,不是你等可以理解的…”他说着说着住了口,冲着华鑫笑道:“不与你说这些了,省得你哥来寻我茬。”
华鑫下意识地帮着谢怀源辩了一句:“我哥哥才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呢。”
钟玉不置可否地挑挑眉,起身道:“寿宴也准备的差不多了,哎…说来也巧,我本就是为了躲清闲懒得陪客才到这里来的,没想到你还是误打误撞来了,白占了我这么多时间,还白吃了我这许多上好茶点,你倒是与我说说,打算怎么赔我?”
华鑫厚颜道:“相逢即是有缘,何必如此见外?”她又一脸诚恳地道:“其实在我心里,是拿你和我哥哥一般待的,你又何必跟我如此计较呢?”
钟玉忽然暧昧不明地笑了笑,俯下身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我可不想当你哥哥,当些别的倒是可以,譬如…相公?”
他本来只把华鑫当小姑娘,今日一番闲话乱谈,却觉得两人格外相合,脑子里猛地冒出这个诡异念头,竟自然地就脱口而出。
华鑫惨遭调|戏,耳根发烫,竭力面无表情地道:“那就不必了,我不喜欢年龄大的。”
钟玉:“…小丫头不知羞。”他走了几步,看华鑫坐在原地面色发红,还努力做出一脸淡定,心里发噱,退回几步拉起她道:“宴席快开始了,你与我一道去吧,省得又没头没脑的乱跑。”
华鑫这次倒是没跟他拧,老老实实地站起来跟着走,路过那株紫玉兰时,他看了华鑫一眼,随手摘下一朵:“打扮这么素净做什么?我看这花倒是衬你。”把花簪到她鬓边后,又叮嘱道“到宴席上记得好好吃好好玩,莫要亏了自己。”
他簪完花之后看一眼自己打扮的成果,目光却忍不住流连了许久,那朵玉兰颜色颇艳,却和从骨子里透出娇怜的华鑫相映成趣,想到她长大后又不知是何等风采,心里不由得生出一丝异样情绪,随即又在心里嗤笑了自己一下。
华鑫没觉察出他的心思,催他道:“你不是说快开宴席了吗,还不快走?”
钟玉一笑,领着她向东侧走去,脑子里却有着一个隐约的想法来:总是欣赏别人家的妻妾,日子久了也颇无趣,不若自己守着一株花苞,等她长成了,万般风情,岂不是由得自己采摘赏玩?
华鑫当然没想到这一会儿功夫,钟玉居然想到了搞养成,她已经听到阵阵热闹的人语,便转头问钟玉道:“可是到了?”
钟玉点点头,带着她走了进去。
不知是不是心意相通,华鑫一进去就和谢怀源远远地相望见了,两人对视一眼,华鑫首先低下头,去寻自己的位置,谢怀源却没有收回目光,目光在她头上的紫玉兰上停留了许久,又冷冷地看了一眼和她并肩站立的钟玉。
若是他没记错,钟玉的院子里就有一株开的正艳的紫玉兰…
谢怀源握着酒盏的修长手指不由得紧了紧,白如玉的薄瓷上立刻蛛网般蔓延开了丝丝裂痕…
华鑫刚一落座,就被一脸兴奋的白茹拉了过去,她压低声音,指着谢怀源那桌道:“那个可是你大哥哥,生的可真好看哎…”
华鑫听到有人夸尼桑,心中大悦,脸上还是无所谓道:“男人总不能靠脸,当是靠着本事才是。”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哥的本事可比他的脸出名多了。”
白茹拍了她一下,啐道:“没羞没臊。”她忽然抬头看了看,神色不快地道:“你妹来了。”
华鑫见着曹氏带了郁喜走过来,郁喜脸色发白,一过来就咬着下唇看着华鑫,然后不情愿地福身道:“方才是妹妹鲁莽了,还望姐姐见谅,看在妹妹年幼无知的份上,莫要跟妹妹计较。”
华鑫还是一脸无所谓:“年幼无知不是错,妹妹莫要无知一辈子就好。”
郁喜暗暗咬牙,但想到曹氏的交代,还是硬忍下了,缓缓直起身道:“那爹爹和大哥哥那里…”
原来是为了这个,华鑫慢慢道:“妹妹放心,我不是饶舌之人,只盼着妹妹下次不要再犯了。”
郁喜在她身边咬着下唇,姿态僵硬地坐下了,华鑫不去理她,转头和白茹聊些京中时兴的八卦,忽的郁喜脸色一变,满面端庄优雅,还状似不经意地理了理身上的衣饰,身形规矩地坐在原处不动。
华鑫没看到她这番小动作,却听到头顶传来一道低沉豪迈的男声:“这位可是郁陶妹妹?”
华鑫抬头一愣,见是个头戴紫金冠,身上的衣服用料颜色也俱都是上乘的男子,正冲她笑,颇有几分洒脱不羁,他虽不及谢怀源俊美,不及钟玉风流,但别有一番英武豪迈的气概。
华鑫见他气度不凡,不敢随意接口,就听见一旁早已按捺不住的郁喜娇嗲地喊了一声:“大皇子表哥。“
华鑫耳朵一抖,也反映过来了,跟着叫了一声‘表哥’。
大皇子姬奉圣冲着郁喜随意点头,然后对着华鑫潇洒笑道:“郁陶表妹最近来往宫中,只可惜孤都不在,幸好表妹常来常往,若是无事,便来寻孤,孤也可带你去宫中转转。”
华鑫随意点了点头,心里暗暗撇嘴,若是诚心邀请,何必把姿态放得那么高,一口一个‘孤’作甚?不过她倒是有些惊讶大皇子会来,毕竟钟家是皇后的母家,而大皇子是静怡夫人所出。
大皇子趁机打量她一番,他来之前就听阮梓木说谢家郁陶是个风情迥异的美人,今日一见,果然殊异,只可惜身份太高,不好弄入宫中肆意赏玩,心里不由得有些遗憾,却又带了些见猎心喜的兴奋。
一旁的郁喜看他的目光只顾着打量华鑫,不由得愤愤,又咬了咬下唇,冲着他微笑道:“表哥这些天住在那温泉庄子上,可有什么新鲜事,能不能说来与我听听?”
大皇子看她一眼,随意敷衍了几句,看着寿宴差不多了,便告辞道:“孤先走一步,两位妹妹好好玩吧。”临走时又看了华鑫一眼。
郁喜恼火地拧着帕子,却不敢对华鑫肆意妄为,而是转头看着最前方,专为皇室摆的那一桌不屑道:“郑司空家也忒不要脸了些,把一个庶出女儿送给大皇子为妾,不怕背后有人戳脊梁骨?看那女子一脸狐媚,天生就是惑主像。”
华鑫下意识地跟着转过头看,然后一下子张大了嘴——郁喜说的那女子,正是方才和大皇子在院子里私会的‘雅儿’!
转眼间,她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大叹钟玉胆子够肥,连皇子的女人都敢染指,把嘴牢牢闭上之后。转头看着郁喜:“妹妹少管些别人的闲事吧,那姑娘如何,只与大皇子殿下有关,与你有什么干系?还是…”她斜眼看了一眼郁喜:“妹妹和大皇子殿下有什么关系?”
郁喜面色通红,带着几分被人戳穿秘事的尴尬,微微抬高了声音反驳道:“姐姐这是在败坏妹妹的名声!”
华鑫仔细看她的表情,心中有点明白了,大皇子正妃之位空悬已久,且他又是皇位之争强有力的人选,确实是标准的黄金单身汉,曹氏又跟静怡夫人有那么一层亲缘关系在,郁喜会惦记上大皇子,实属正常。
她心里想着,脸上却故作惊讶道:“我不过是心口胡诌了一句,妹妹本就和大皇子是表兄妹关系,这般恼火做什么?”说着还奇怪地看了郁喜一眼。
郁喜心下一松,想到适才的过激反应,尴尬摇头道:“没,没什么,天气太热,心里难免有些躁得慌。”
华鑫‘哦‘了一声,随手取了片削好的香水梨子吃了…
……
宽阔的厅堂里,钟家老太太拉着钟玉絮叨她老人家今日见的几个千金,一会儿说陈家闺女脸盘子圆是个有福气的,一会儿又说赵家小姐一身才气纵横,诗文出众,钟玉一边听,一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等到钟家老太太说到华鑫,忍不住赞了一句道:“那姑娘生的好,又有礼数又有气度,嘴皮子也利落,可惜就是年纪小了些,不然用来规制你正好,好在配你几个弟弟倒是合适。”
钟玉想到自己的养成计划,下意识地反驳道:“年纪小也未见的就是坏事。”
钟家老太太一愣,随即笑道:“你倒是对谢家姑娘青眼有加,罢了罢了,随你们年轻人怎么折腾去吧,我老婆子不操那个心喽!”她又指着华鑫那里道:“谢家老大这人看着一向冷冷淡淡的,没想到对这个妹子倒是上心,你看,这才一会儿不见,就跑过去找了。”她又笑着打趣道:“你有这么个大舅哥,以后可难做了。”
那边谢怀源和华鑫并排走到院门外,一处浓密的绿荫下,他不在时还好,他一来华鑫就进入一级戒备状态,冷眼问道:“小公爷有何见教?”
谢怀源看着她头上那刺目的紫罗兰色一眼,眼神微冷,若是平时,他必然强令华鑫摘下,再逼着她再不见钟玉,但如今…他想了想,不自在地扭过脸道:“你头上簪的花…劣质俗气,不登大雅之堂。”
华鑫“……”她狐疑地摸着头上的紫罗兰道:“有那般难看?”难看到谢怀源都忍不住吐槽了。
谢怀源转过头看着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华鑫想到自己刚才把这么朵‘难看至极’的花带了那么久,肯定被不少人看见了,吓得一把把花摘下,紧张问道:“现在呢?”
谢怀源见目地达到,唇边逸出一丝笑容来,又很快抿去了道:“马马虎虎。”
华鑫随手把那朵紫罗兰挂在树杈上,又一脸疑惑的问道:“小公爷找我还有何事?”为了朵花把她叫出来不像是谢怀源的作风啊。
谢怀源把一个木盒放在她手里,淡淡道:“你戴这个好些。”
华鑫惊恐地看了他一眼,好像他脸上开出朵花来,她艰难地道:“小公爷可是…也发高热了?”问完才觉出不对,补救道:“这是您何时买的?”
谢怀源眼神更加冷了几分,正要回答,就听见正在举办寿宴的院里一阵喧哗,大皇子豪迈爽朗地声音远远传来:“钟玉啊,不过用一对儿随珠打个赌而已,钟家如此煊赫富贵,莫非还舍不得吗?”
☆、第43章 鲛人戏
华鑫听到这话,连手中的木盒都忘了,好奇道:“随珠?那是什么东西?”
谢怀源看她一眼,有些漫不经心地道:“随珠是钟家祖传的宝贝,钟家一共出了四任皇后,随珠便是当初开国皇后赏下来的宝贝。”他看着华鑫一脸羡艳,微微拧眉道:“随珠不过是对钟家意义非凡,本也无甚稀奇的,我给你的东西,未必就比随珠差了。”
华鑫看了看手里的木盒一眼,这才觉察出不对了,疑惑道:“我看你往日跟钟家交好,今日怎么就这么不对付,非要争个高低?”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却没回答。
华鑫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只好转移话题道:“那照你这么说,随珠对钟家意义非凡,大皇子为何直言要拿随珠打赌呢?”
谢怀源慢慢道:“大皇子是静怡夫人所出。”
华鑫了然,大皇子和四皇子的妈是死对头,两人为了争皇位也杠上了,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打击对手,而很不幸,钟家就是皇后的母家,首当其冲的打击对象。她想了想道:“你和钟玉不是…不去帮忙?”
谢怀源忽然冷冷地扬唇一笑,神色似有微嘲:“你对他倒是上心。”
华鑫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今日谢怀源种种反常的症结所在,于是连忙给他顺毛道:“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咱们家和钟家是世交,你和他又是好友,若是这时候不帮忙,万一有人笑话你无能,对朋友不义怎么办?”
谢怀源面色微微和缓,伸手帮她把木盒塞进袖子里,拉着她的手道:“走吧。”
华鑫跟着他重新走进院子,就见大皇子依然笑得一脸爽朗,笑容却带了些逼迫之意,站在一旁的四皇子起身道:“大哥,到底是钟家老祖宗的寿宴,如此咄咄逼人怕是不好吧?”
大皇子眼神一厉,随即笑道:“四弟说笑了,不过是赌一场罢了,又值的了什么呢,莫不是钟家输不起?”
钟玉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旁边却来了个嬷嬷样的老妇——应当是近身伺候钟家老太太的人,那老嬷嬷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钟玉眉头舒展,忽然笑道:“我们家老祖宗说了,那一对儿随珠本也不值什么,不过是她老人家拿来说古的东西,但总也是个常伴身边的爱物,若是我们家输了,那自然是无话说,若是赢了,那又是怎么个说法?”说到最后一句,眼中微露锋芒。
大皇子笑道:“这有何难?我跟你赌火玉(红宝石)黄金美人像一对儿,价值可不比随珠低了吧?”
钟玉淡笑道:“美人像臣下家中不缺,只是却缺一幅老子骑青牛图,不知殿下肯不肯割爱?”
那副老子骑青牛图是静怡夫人赠他的名家大作,内合九星飞伏,据说更有道家的诸般妙处,他脸色微沉,不过却对这个赌注颇为自信,面上不变道:“可也。”
既然赌注定了,那赌法就由孤来定。”他不等钟玉开口,便立刻道:“听说钟家宅邸圈未央湖而建,既然水势便利,不如我们就来一场鲛人戏如何?”
华鑫茫然道:“什么叫鲛人戏?”
鲛人戏就是一些富贵人家用来消遣取乐的法子,那些有钱的小姐少爷将自己身上值钱的物件抛入水中,让从海边来的,水性极好的鲛奴潜入水底为他们取来,并计算他们取来的时间多少,以此取乐。
说话间一行人已经来到了一片烟波浩渺的大湖,上面停了十几只小巧的乌篷船,华鑫仔细比对了一番,发现这座未央湖虽比不上风入湖精致秀美,但却胜在气势磅礴,竟给人一种渺小的感觉,湖中央又一座小小湖心岛,用水泥糯米掺着的墙和网拦着,应当是为了划分地界。
有些人不愿趟这趟浑水,便提前告辞了,留下的要么是胆子极大的,要么是关系亲近的。大皇子心情不错,抬手拍了拍,好几个身形高大,浑身皮肤黝黑的昆仑奴应声走了过来,半跪在他身边,大皇子状似漫不经心地指着他道:“这些是我新得的鲛奴,名为塔桑,今日便由他来为我入水取宝。”
钟玉一笑,吩咐了几句,带来了几个自家豢养的鲛奴来。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华鑫看的正得趣,忽然听看钟家家眷里走出一个梳着妇人发髻,容貌干练的女子朗声道:“大皇子,这里本也没我一个妇道人家插嘴的地方,不过看着今个场面热闹,我也来加一注如何?”
大皇子微微皱眉,随即道:“钟大小姐想赌什么?”
这位已经嫁为人妇的钟家大小姐道:“也无什么,就是想跟大皇子比比划船,大皇子那樽美人像,我二弟瞧不上,我可喜欢得很,正好我嫁妆里有几个压箱底的宝贝,不如就那出来跟大皇子赌一把?”这话说的爽利明快,让人拒绝不得。
华鑫略微想了想就明白了,鲛人戏是大皇子有备而来,钟家万一败了面上无光,倒不如赌上两场,用一场擅长的取胜,一胜一负面上也能好看些。
大皇子不想横生枝节,此时却有些下不了台,面色阴沉地道:“不知钟家大小姐想派谁?”
钟家大小姐傲然一笑道:“自然是我自己来了。”她又转过身,冲着留下的几个贵女道:“几位妹妹,可想跟我去湖上一游?”
华鑫没想到钟家大小姐也是个厉害人物,此时居然还想把水搅得更浑些,她本不想参与,却一不留神,被白茹那死丫头拖着前行几步,赶到前面报名了。
华鑫气得狠狠地掐了她一把,却拉不下脸来走回去,只好硬着头皮上了那只乌篷小船,她们没有钟家大小姐自己划船的本事,只能靠着船娘来划,船上稍微有些摇晃,她有些紧张地目光追逐着谢怀源,却发现他也在默默回望,她的心没由来就安定下来了,两人对视了会儿,直到大皇子派人上船。
大皇子派的是今日跟她来得侍妾之一,是位小巧的水乡美人,应当是会撑船的,只是那美人神色有些惶恐和畏惧,看也不敢看大皇子一眼,转头就上了船。
水面上,烟波笼罩着几只乌篷船,其中钟家大小姐的船行在最前方势不可挡,水面下,鲛奴们不是划出水面,很快地潜下去寻宝,有专门的船负责不断地扔些珍珠贝玉下去,比他们谁捡的多,便为胜者,华鑫在一旁看得心疼的直哆嗦。
这时,有只小船很快地破水而来,与她的船并肩而行,华鑫转头一看,竟然是郁喜站在其上,郁喜本来催着船娘快走,好也能拿个头名,更能在大皇子和众人面前出一回风头,更能让大皇子对自己多垂青些,却没想与华鑫并行起来,忍不住冷笑了下,把头转过去。
华鑫的船娘技术颇高,不过片刻便超了郁喜的船些许,郁喜看到这一幕,想到适才大皇子与她搭讪那一幕,心中着急,一心想着超过华鑫,好好地出口恶气,她四处环视,看着好几个高壮的鲛奴在附近水面上下进出,心里一横,口中欲盖弥彰道:“早就听说鲛奴神奇,不如我也抛几个小物件,看他们能不能找得到?”
她一边说,一边拔下头上的簪子,用力抛到华鑫的船底前方些许。抛物的船和小姐们乘坐的船是一个样,所以一个皮肤黝黑的鲛奴果然被吸引了过去,立刻潜到水下。
郁喜见计谋奏效,速度飞快地又摘下身上金光灿烂的好几个小物件,她抛的又快又急毫无规律,不似抛宝人会隔一段时间换个位置再抛,不至于太过密集引起争抢。所以过了片刻,有好几个鲛奴都被引到了华鑫船下的水域。
华鑫沉声道:“郁喜,还不住手!你想父亲知道吗?!”
郁喜却如同疯魔了一般,一心想着压她一头,挑衅地看了她一眼,又抛下一件,然后催促自己的船娘快走。
华鑫顾不得理她,吩咐船娘道:“马上掉头,回岸上。”船娘立刻点头,一边打桨一边喊道:“底下的先停下,上面有船。”底下却毫无回应,她这才想起,这起子昆仑奴可能都听不懂汉话。
正说着,船忽然狠狠地震了一下。水底下由郁喜抛下东西引发的一场混战,终于波及到船上了…
……
岸上,钟玉见谢怀源还是静静的望着湖面,忍不住取笑道:“你妹妹是十五六岁,又不是五六岁,值得你这般操心?”
谢怀源连看都不看他一眼,仍旧凝望着水面,钟玉讨了个没趣,正要转身走人,忽然听见湖面上一阵尖叫:“不好了,谢姑娘落水了!”
钟玉还未来得及反应,就看见谢怀源脸色一变,速度极快地飞掠过水面行了几十步,然后一头钻了下去…
华鑫还未来得及反应船便翻了过来,整个人便如同被拍入水中一般,笔直地向下坠去,那几个刚才还在纠缠扭打的鲛奴一见她落水,便知道自己闯了祸,第一反应竟不是救人,而是立刻散开向远处游去,以求逃脱责任。
华鑫心里大骂,却只能吐出一串泡泡,她被呛得忍不住张开嘴轻咳了一下,却立刻有大量的水灌进她嘴里,吓得她连忙闭了嘴,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袖子,感觉到刚才谢怀源送的木盒不见了,心里一慌,用力划起水来,她用力睁眼看了看,发现那木盒正在她不远处缓缓下沉,她心中微微焦急,用力蹬了几下,才算赶上那木盒,一把抓住后塞回袖子里,猛地一抬头,却发现离水面越来越远了。
她是大半个旱鸭子,此时专心想要凭着前世学来的狗刨式浮出水面,可她不论怎么努力,都觉得湖面上那一方晴日离自己无比遥远,她用力滑动手脚,却好似丝毫没有移动,仍旧一个人孤零零地浮在水中。
华鑫觉得头脑有些昏沉缺氧,四肢渐渐沉重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正当她正要彻底陷入黑暗之际,却感觉腰被人揽住,然后那人带着她向上了一些,却见她面色苍白,便主动把唇贴了上去。
华鑫觉得嘴唇一热,一道要命的氧气就渡了过来,她下意识地伸出舌尖寻找着他的嘴唇,然后撬开那人的牙齿想要更多的氧气,那人环住她的手僵了僵,似乎停顿了片刻,又硬是按捺住了,搂着她向着水面游去。
知道得救的华鑫昏沉,脑海里却浮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最近真是跟水犯冲…
☆、第44章 关于醉酒
现在岸上的人都顾不得去关注比赛结果了,远远地眺望着湖面,心里只盼着华鑫别出事,若是谢国公的闺女因为大皇子和钟家的比斗而出事,那也够两人喝一壶得了。
钟玉皱着眉头看着湖面,见久久没有动静,心里微微发急,一撩袍袂就要跳下去,却被人一把拉住,那人指着湖面道:“你看。”
就见谢怀源搂着华鑫破水而出,两人身上俱都湿透了,华鑫靠在谢怀源怀里,胸膛微微起伏,岸上的所有人都大松了一口气,一个年近半百的中年妇人连忙道:“谢小姐如何了?让她到我家大姑娘的屋子里休息吧,左右她嫁出去了,那间屋子现下也无人居住。我立刻命人备下热汤和干净衣物。”
除了潜在水下的鲛奴,钟家大闺女和大皇子的侍妾,看见华鑫落水一幕的其余人都无心再比,纷纷命船娘返了回来,白茹最是焦急,船还没停稳就立刻跳下船奔了过来,一把握住她的手道:“怎样了,她可还好?”
华鑫整个人被谢怀源横抱在怀里,本来意识有些模糊,被白茹这么一摇晃就清醒过来,勉强睁开眼道:“我无事。”
这时,就听郁喜的声音传来,有些紧张地道:“大姐姐怎么样了?”
岸上的人可能还看不清,但坐在船里的白茹怎么可能没看见郁喜做了什么,她冷笑道:“你大姐姐福泽深厚,好悬没出事,这回没如你的意啊!”
郁喜面色带了些慌张,又用帕子摁着脸,故作道:“白家姐姐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怎么会盼着我亲姐姐出事呢?”
白茹面色一沉就要反驳,钟夫人连忙打圆场道:“一人都少说一句,谢姑娘的身子要紧。”她对着谢怀源道:“谢小公爷,劳烦你把谢姑娘送过去了。”
谢怀源此时也浑身湿透,黑发垂在白如玉的面颊上,黝黑的瞳仁冷冷地看了郁喜一眼,后者被看得浑身发冷,两腿都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她从小就怕极了这个名义上的大哥。
郁喜不受控制地倒退几步,谢怀源再不多看她一眼,抱着华鑫转身走了,他与钟家常来往,因此颇为熟悉,没走几步就到了已经出阁的钟家大小姐的院子,那里已经不住人了,如今却还常常有人打扫收拾,好几个下人大概是得了吩咐,连忙取来干净的衣物给两人换上。
华鑫却猛地倒退几步,在湿透的袖子里掏摸一阵,取出一个*的木盒来,长出一口气道:“幸好这玩意无事。”只不过刚才滑到了手肘处。
一个帮她换衣服的丫鬟吓了一跳,然后问道:“这是小姐的爱物,怎么这般珍惜?”
华鑫一怔,是啊,她为何这般紧张?
那丫鬟见她不答,还以为有什么秘事,便不在多嘴,专心给她换起衣服来,然后抱着她换下的一堆湿哒哒的衣服退下了。
华鑫还在思索刚才的问题,就听见谢怀源的声音传来:“你很在意它?”
华鑫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故作不屑道:“小公爷应当知道,但凡值钱的东西我都是宝贝的。”
谢怀源见她不承认,便绕到她身前,伸手搭着她的肩膀,贴着她的耳朵道:“若我没记错,你还没打开吧?怎知道它是否值钱?”
华鑫闻到一股酒香——应当是他在宴席上喝了不少,又感到他湿漉漉的长发扫在自己的面颊上,脸也从耳根处发起了烧,强行辩解道:“小公爷不是说了吗,这里面的东西跟随珠比也不相上下。”
谢怀源见她仍旧负隅顽抗,声音低沉地问道:“你知道你刚才在水里干了些什么?”
华鑫继续装傻道:“方才慌乱,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承认的是痴傻儿!
谢怀源看她油盐不进,适才的好心情全都被破坏殆尽,正要迫她开口承认,就听见门外有丫鬟道:“谢小姐,谢夫人和谢二小姐来了。”
华鑫头一次觉得这对儿母女可爱起来,一下子挣脱出来道:“我去见她们。”
谢怀源看她一眼,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她,因此只是道:“我去。”说着便转身走了出去。
曹氏和郁喜的心情本就忐忑,看到谢怀源面色冷然地对着郁喜道:“跪下。”
郁喜双膝一软,条件反射地就跪下了。曹氏脸色微变,还是强压着气道:“老大,这终归是别人家,家丑不可外扬,先让你妹妹起来再说话吧。”
郁喜吓得哭出声来,却始终不敢擅自起来。
谢怀源不去理她道:“二妹在陷害自己姐姐时,可有想过这是在钟家,而她是谢家人?”
曹氏恨铁不成钢地看了满面泪痕的郁喜一眼,放下身段软语求道:“我晓得你妹妹做的不对,可她也是一时糊涂,你就饶了她这一回吧。”
谢怀源扬起一侧唇角,似笑非笑地道:“只是这一回?”
曹氏看他了然的目光,心中一阵绝望,但努力端起嫡母的架子,冷声道:“我是你嫡母,你违抗母名,可是想背上不孝之名?”
谢怀源笑得更加讽刺,他轻声道:“夫人不要忘了,二弟还在会稽呢。”
曹氏听出话中的寒意,全身冰凉,几乎要晕厥过去,谢怀源在会稽经营多年,若是想要悄无声息地害一个人,简直易如反掌。她就如同被捏住了七寸的蛇一般,全身都僵硬地动弹不得,连郁喜拉着她的袖子不断地哭求,她都好似没有听见一般…
华鑫听到外面的哭闹,看着谢怀源已经返身走了回来,装模做样地叹口气道:“今儿的事情可真够多的,咱们还是早些回去吧。”
谢怀源手指微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忽然又露出一丝笑容来道:“好。”
谢怀源跟钟玉打了个招呼,便带着华鑫离去了,华鑫走出钟府的大门,才觉得身心俱疲,觉得今天过得真是跌宕起伏,让人应接不暇,她一只脚才迈出钟府大门,就看见大力迎了上来,她一拍大腿喊道:“俺的娘啊俺的娘,小姐你咋又是一身水,咋整的?照俺说啊,你赶紧在哪找个庙拜拜,别是跟哪路管水的神仙犯冲吧?”
华鑫“…….”想象力真丰富。
她还怕被谢怀源逼问,因此速度极快地就爬上了马车,谢怀源见她逃命似的速度,无声地笑了笑,竟然骑上了一匹马先行一步,让华鑫看得大为诧异,她一路疑惑不解,进了谢府之后只跟谢必谦请了个安,状似不经意地提了几句郁喜今天的所作所为,然后心情愉快地转身离去了。
她一进易安院,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进屋准备好好地洗个澡,把今天一身的霉气都洗掉,忽然就看见屏风后立着一个人,华鑫用眼皮子看都知道那是谁,心里暗叫不妙,正要蹑手蹑脚地溜出去,突然后腰一紧,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接着整个人都扑到了床上。
华鑫惊得结结巴巴地道:“你你可不要乱来,乱来我可喊人了。”
谢怀源皱眉看她,微微张口欲言,华鑫又闻到一股酒香涌了上来,惊道:“你喝了多少?”难怪她觉得他今日哪里都怪怪的。
谢怀源又蹙了蹙眉,然后道:“刚在寿宴时喝了不少,到家后又喝了些。”
华鑫一叹:“你刚才看着倒还清醒,现在估计是酒劲上头了。”她一边下床一边道:“我给你倒杯凉茶。”
谢怀源不愿她离远,一把扣住她的腰将她揽到床上,自己也倾身压了上来。
华鑫身子一软,脸先是变得苍白,又猛地染上了薄薄的桃花色,她咬着牙道:“别碰我的腰!”
她才穿来时就发现这具身体的腰竟然是不能碰的,一碰就浑身发软,痒的要命,除了她自己,别人一碰她就会软了半边身子,她后来想了想,给这种现象赋予了现代科学的名词——敏|感带。
谢怀源微微眯起眼睛看着她,似乎觉得她这个样子颇为有趣,握住她腰际的手不但不松开,反而更紧了些。
华鑫又是浑身发软又是痒的要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告饶道:“小公爷放了我吧,我是真不成了。”然后抽空回想了一下这句话,觉得大是不对劲。
谢怀源好像捉住她软肋一样,缓缓地把手抽了出来,手下的力道却微微加重,修长的手指不怀好意地在她腰侧滑动。
华鑫一边躲闪一边苦着脸求饶,痒得喘不过气来,喘息不由自主地加重,说出来的话犹如呻|吟一般,惹得谢怀源的气息都乱了一丝,她最后干脆一把裹上被子,缩在床的一角不肯出来。
谢怀源这才从床上直起身,慢慢道:“陪我喝酒。”
华鑫从被子里冒出个头来,顶着一头刚才被弄得散乱的头发,怒道:“不喝,要喝你自己回去喝,万一你又喝醉了挠我痒痒怎么办?!”
谢怀源看她面如桃花,眼含水雾,心底又猛然想起水下那个主动的吻来,气息又乱了一拍,他深吸口气,才缓缓道:“你要吃敬酒还是罚酒?”
华鑫更怒:“你现在不清醒,我不与你说话,等你清醒了再来!”
谢怀源伸手帮她顺着凌乱的长发,不让她有机会躲开,淡淡道:“我很清醒。因为我还记得…”他神态从容,只是眼底还有一丝微醺:“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何那般在意那个盒子?”他俯下身平视着华鑫的眼睛,浓长的睫毛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是因为…它是我给的?”
☆、第45章 剖白
华鑫针锋相对道:“小公爷莫不是醉酒了记性也不好?我可都说过了啊,那东西既然金贵,怕是比我的命还值钱些,我怎么能不好好护着它?”
谢怀源道:“那不是回答。”
华鑫微怒道:“那依你看什么才是回答?”
谢怀源道:“除了我想要的,其他的都不是。”
“……”华鑫瞪着他良久,半晌才松开抱着的被子,叹了口气无力道:“我今日跟小公爷都说开了吧。”她慢慢想着自己与谢怀源相识的点滴,又想到他说不信人不爱人时的无情,心中既温暖又苦涩:“一开始,我本来只是感激小公爷的救命之恩,又怕你灭口,所以才答应你要假扮郁陶的,后来,我知道你毫不犹豫地就杀了冯嬷嬷,生怕我自己也步了她的后尘,被你利用完了就除掉,所以便时时讨好你,想着哄好你,让你喜欢我,这样就舍不得除掉我了。”
谢怀源眼神如同冬日里的湖面一样厚厚地结满冰霜,声音带了些阴柔的狠意,问道:“所以你记住我的各种习惯和忌讳,人前人后的护着我,处处顺我的意,都是为了保命?”
华鑫仰着头看着绣幔上精致绣出的红莲,慢慢道:“我不想骗你,一开始我确实是这样想的,可后来,你…你那么好,待我也好,我就渐渐地起了别的心思。”她叹了口气道:“可我是谁?人前我是你的嫡亲妹子,人后我的身份岂止是天渊之别,像我这样的人,若是没有郁陶的这一桩阴差阳错,别说和你日日相处了,就是看你一眼都难。”
谢怀源眼底微微动容,他轻声道:“你从未与我说过这些。”
华鑫‘恩‘了一声:“要不是你近日紧紧逼着我给你答案,没准我就要把这些话带到棺材里去。我对日后的设想,好一些便是等最忌惮你的皇上去了,你放我走,再给我些银钱,让我能置办些田地山林,渔樵晚山,悠然自在地度过此生,坏一些的便是,你怕我泄露你的秘密,直接杀了我灭口。”她垂下头,纤长的手指抚过被子上绣的一直长毛猫:“但让我措手不及的是,你居然说让我跟了你,还让我当你的宠妾,我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谢怀源看不清她的神情,却看到她茫然乱动的手指,忍不住伸出手,把她的手紧紧包裹在掌心。
华鑫身子一震,继续道:“其实以我的身份,能给你当宠妾都是天大的福气了,能和喜欢的人长相厮守,能每天锦衣玉食的过日子,你又答应待我好,听着就是神仙般的日子,照理来说,我是应当知足惜福答应你的,可我做不到。”她微微抬起头,神色茫然无助。
她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没有挣脱,只能任由他拉着,语气怅然地道:“我做不到啊,你以后若是娶了夫人,我该如何自处?我不想每天卑躬屈膝的过日子,不想去对自己不喜欢的人摆出笑脸来,不想看到你跟别的女人好,不想…以后有了孩子,也是半个奴。”
华鑫微微哽咽道:“你是个男人,当然想不到这些,就算你愿意护着我,女人间的阴毒伎俩,也让人防不胜防。不说别的,就是大皇子新收的侍妾,不就是她家大妇趁着家里她父亲外放,把她一顶轿子抬进了大皇子府里给他当妾?你看她亲娘有办法反抗吗?”
谢怀源听的微怔,然后道:“我确实不曾想过这些。”
华鑫摊手叹气道:“你我所求不同,就这么算了吧,免得过分痴缠伤人伤己。”她慢慢地垂下头,让眼角才沁出的泪水,垂直落下,打湿了那只猫的眼睛,语气尽量平静地道:“今日趁着把话说开,就把这些都放下吧,重回原来就很好,你以后给我安排好退路,也算是全了你我相识一场的缘分。”
谢怀源看着她满面怅然沮丧,听着她字字肺腑之言,心里莫名地想到了钟玉的那句话‘谎话只能骗人一时,真话却能骗去人一世’,他现在只想着托付中馈,白首一世。他缓缓开口,声音并不似往日冷清:“是我不好,我没考虑到你。我想给的太少,想要的又太多,你不愿意,并不奇怪。”
他用指尖摩挲着华鑫有些冰凉的手,慢慢道:“我经历过太多生死离合,欺骗背叛,不想也不愿信任别人,那日说我不会信人爱人是真心的,可我待你不同也是真心的,我说的自相矛盾,你会怨我怪我,都不为过。”
华鑫任由他拉着,却忍不住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
谢怀源微微蹙着眉,神色有丝不易察觉的赧然,不过很快隐去了:“但你与旁人不同,我愿意信你爱你,除了你…我从未想要过别人。”
华鑫又是欣喜又是忐忑,还有些没转过来:“你…这等事情非同儿戏,你可是想清楚了?”
谢怀源本以为这不是件易事,但看她脸上满是希冀忐忑,心中却毫无沉重之感,只剩下了得偿所愿的愉悦与释然,伸手把她揽住,在她耳边低低‘恩’了一声。
……
“啪”地一声脆响,从大皇子居住的麟趾斋里响亮传出,接着是他暴怒的喝骂传出:“贱人,今日居然害孤丢了这么大脸!”
被他骂的正是今日为他比赛划船的那个江南美人,那美人发髻都被打得散开了,左边脸肿胀起来,嘴角渗出丝丝血迹,她忍不住求饶道:“殿下饶命,妾,妾也没想到那钟家大小姐如此厉害。”
大皇子一把扯起那女子的头发,扬手又是一个耳光过去,喝骂道:“还狡辩什么,孤今日比了两场,场场都输了,都是你这蠢货害得!”
那女子吓得连连磕头,大皇子又给了她一脚,听着她的惨叫声,心气稍平,扬声道:“万宝!万宝呢!给孤死进来!”
一个太监应声而入,大皇子满面嫌恶的指着那女子道:“这贱婢赏给你了,怎么玩弄随你,只是不要再出现在孤的面前!”
万宝面露喜色,喜得连连磕头,虽然他身上少了个部件,但却备了不少得趣的物件,反正这女子是大殿下不要了的,到时候怎么玩还不由着自己?到时候便把那些阴森森的物件在她身上都试一遍,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那女子吓得浑身颤抖,忍不住退后了几步,连连倒退着想要离万宝远些。万宝看她如此,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和得意,硬生生拖着她的头发就拉她出了殿外,女子双手乱划,原本保养得宜的指甲尽数断了,失去保护的十指被拖得血肉模糊。
大皇子听着殿外凄厉的惨叫,眼底浮现出些亢奋的笑意来,他一把扯过站在一边侍立,面楼不忍之色的雅儿,搂在自己怀里粗暴地动作起来。
雅儿大惊失色,连忙推拒道:“殿下,这是白天,您不能…啊!”
大皇子突然狠狠地捏着她胸前突起处,雅儿疼得几乎要冒眼泪,他低声骂道:“都是贱人,你是这样,陈家送来的那个也是这样,还有刚才那个江南来的也是这样,不识抬举,故意端着清高架子,不过都是用来伺候我的娼|妇!”
雅儿想到大皇子那死去的几个侍妾,心中发寒,她看了一眼大皇子狰狞的脸色,忍不住轻轻颤抖起来,谁能想过在外面看似潇洒豪迈的大皇子,对待内宅的女眷居然是这么一副模样?
大皇子此时的表情就像是脱下了画皮的厉鬼,连原本英武的脸都微微扭曲了起来,谁都道他风流潇洒,家中豢养的宠妾无数,可是谁能知道,在这些美丽女子面前,他比太监也强不到哪去。
曾经好不容易有侍妾怀孕,却被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生生打死,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是想要一个孩子来助他继承皇位,越是想要更多美丽的女子来让他证明自己是个真正的男人。
他看着雅儿满面痛楚的表情,心里大为开怀,原本并无动静,此时起了些反应,他忍不住下手更狠,好让自己的反应更加剧烈些。
这时,殿外有尖尖细细的太监来传话道:“殿下,阮大人求见。”
大皇子本来来了些兴致,此刻突然被中断,心里大为扫兴,但还是压住不耐道:“让他进来。”说着随手把雅儿丢回一边,让她先行回房,自己整了整衣冠,接见阮梓木。
阮梓木目不斜视地走进来,叩拜大礼道:“参见大殿下。”其实哪怕是君臣,日常相见都不必行如此大礼,不过他这一举动倒令大皇子颇为满意。
大皇子隐约露出一丝笑容来,虚扶一把,口中道:“阮大人不必如此多礼,快请起来。”他略微做了个扶他起身的样子,但人还是稳坐不动。
阮梓木垂着头,唇边的笑容有些讥讽和不屑,一抬头,又是满面恭敬,他问道:“大皇子此去钟家可是失利了?”
大皇子面色一冷道:“你出的好主意,要打压钟家,结果打压不成,反而害孤丢了大脸。”他想了想,又暧昧笑道:“不过此去见到了谢国公的长女,果然是我见犹怜,引人生怜,也算是不虚此行了。”他叹道:“天下间美貌的女子不少,但美貌的谢家大小姐只有一人,若是能娶来,岂不是美人名利皆可入怀?“
阮梓木当初不过是无意间提了几句,见他如此想,正合了自己当初心中所想,微微有些不快,却又有些不屑,这人如此看重女色,能成什么大事?他想了想,还是辩解道:“殿下,此次失利非战之过,而是…”
大皇子打断他的话,冷笑道:“错了就是错了,孤不想听你那些缘由。”
阮梓木跪下道:“卑下愿意领罚。”
大皇子脸上又露出暧昧的笑容来:“你若是愿意,也可以免去这通责罚,端看你舍不舍得了?”他眼底划过一丝淫|邪:“听说你有一位妾室,是会稽人?都说会稽女子腰软舞美,你这位夫人…?”
阮梓木想到芸娘,心里大惊,立刻道:“贱内容颜粗陋,恐污了殿下的眼。”
大皇子见他直言拒绝,面色一沉,不悦道:“姿容丑陋与否,可不是你说了算。”他不容置疑地道:“明日就请你的这位妾室来孤这麟趾斋坐坐。”他看阮梓木一脸不甘愿,便换了个和缓的口气道:“放心,出不来五日,等孤腻了,孤便把她照旧还给你,还升你为少司马,如何?”
阮梓木跪在地上,身子轻颤起来,双拳捏紧,可见其上暴起的青筋,可这些不过片刻就恢复了常态,他紧绷的脸逐渐缓和,面色如常的慢慢吐出一个字:
“是。”
☆、第46章
华鑫自从袒露心思之后,就如同翻过身的刺猬,把弱点露出来任人宰割,却没想到意外地得了谢怀源的承诺,心里竟有种转不过弯的感觉,抱着被子呆愣了一下午,到了晚上才慢慢想转,然后大晚上的一个人穿戴整齐在院子里看月亮。
她心境难以平复,却又说不上来是欣喜多些还是忐忑多些,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又抬头望了望一轮空净的明月,觉得如此皓月不应该自己独享,又一把推开大力的房门,硬把她拖出来陪自己赏月。
大力打着哈欠双目无神地睁着俩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天上的月亮,实在不明白这玩意有啥好看的。
华鑫坐在一旁深沉地道:“大力,你说,月亮好不好看?”
大力敷衍道:“好看好看。”
华鑫满意点头道:“你觉得我好看还是月亮好看?”
大力:“……月亮好看”
华鑫不满拍着院子当中的石桌道:“哪里比我好看!”
大力努力克制住下垂的眼皮,改口道:“你好看。”
华鑫满意地点头,又指着一丛爬进院墙里的蔷薇问道:“花好看还是我好看?”
大力这回有了经验,十分淡定地道:“你好看。”
华鑫得了准信,乐滋滋地挥手放行,然后又在院子里绕了几圈,大晚上的无人相陪,她一个人想闹腾也闹腾不起来,便有些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回房了,只可怜大力一进屋却失了眠,默默地靠在床上数羊…
华鑫昨晚上翻来覆去睡得不好,今早上起来却跟打了鸡血似的,兴致勃勃地去跟谢必谦请安,一进谢必谦的院子,就遇到了也来请安的谢怀源,她忍不住有些紧张地看了他一脸,发现后者还是一点淡然,只是冲她微微点头。
华鑫不觉有些气闷,原本砰砰乱跳的心脏也消停下来,老老实实地做着规律运动,她撇了撇嘴,跟着谢怀源进了谢必谦的正堂。
谢必谦自从上次被谢怀流气得半边身子发木,这些日子都卧病在床,不大出来,因此华鑫只有请安时才能见一见,她和谢怀源刚一走近,就听见谢怀源有些虚弱的声音传来:“此事不妥。”声音虽轻,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意味。
华鑫有些错愕,犹豫着在门口不知该不该进去,谢怀源见她停下,便也一言不发地站在她身边,同时示意伺候的人先不要通传。
华鑫隔着掩了大半的窗户隐约谢必谦卧在榻上,而郁喜站在底下,似乎是挨了训,眼圈微红,更有些愤懑不甘。她辩解道:“女儿也不过是想多读些书,多学些做人的道理,也不过是为了咱们家争光,免得被人说咱们谢家的女儿不明理,这有什么错?”
谢必谦驳斥道:“你要读书识礼,我自然不会拦着你,可你一开口就要去天宝学苑,让为父如何答允?”他神色很是不满,语气也有些加重:“天宝学苑乃是皇家学苑,专为一众皇子们所设,便是你大哥哥大姐姐过去,也不过是区区伴读,你倒是好大的口气,开口就想去那里听讲,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郁喜自小问他要东西都甚少被拒绝,忍不住咬着下唇,不甘地哭道:“爹爹好偏的心,如今开口闭口都是大姐姐,却不管我的前程!我哪里比大姐姐差了,凭什么皇上皇后,还有那些贵人就那般看重他,凭什么去女学的是她,去学苑的也是她,我就是想不明白!”
谢必谦气得指尖颤抖,气道:“你还有脸提你大姐姐,昨日你因为一时意气害她入水,她大度不与你计较也就罢了,如今还开口闭口都是嫉恨之言,你可还知道长幼有序?可知道礼义廉耻?”
因着谢必谦偏她,所以昨日虽训了她几句,但到底也没有过分苛责,所以郁喜也没意识到自己犯的错到底有多严重,仍旧不知悔改地道:“我还道大姐姐有多仁善呢?不也背着我跑来向爹爹告状,也是个小肚鸡肠的!”
华鑫听了一阵墙角,终于听明白了,至于郁喜到底为何想进学苑,她也能猜到□□分,多半是想要为了大皇子,她看谢必谦被气得脸色发白,心里怕再让她说下去,非把谢老爹给气晕不可,于是便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和他一起走了进去。
郁喜见华鑫来了,带着几分悻悻住了口,谢必谦看了看华鑫,面色有些歉然,忍不住轻轻咳了几声。
华鑫故意装作毫无所觉,给谢必谦请了安,又和郁喜见了礼,才问道:“父亲刚才和妹妹在说什么,怎么我一进来就没了声音?”
谢必谦这次一点脸面也不给郁喜留,指着她喝骂道:“你妹子被你娘和我娇宠过头了,半点人事也不晓得,气量狭小,又不知自己有几斤几两!”
郁喜哪里听过这等不留情面的话,更何况还是当着华鑫的面,忍不住就流了眼泪,这次谢老爹却是半分也不怜惜她,反而转头对着华鑫道:“你是个好孩子,既知晓礼数又懂事,郁喜在这上比你差远了,得闲了便好好教教你妹子。”
华鑫心里大骂谢老爹给自己拉仇恨值,福身行了个礼,低低应了声‘是’,她又听谢必谦闲话了几句,转头看着谢怀源清俊的侧脸,见他神色清冷依旧,丝毫没有变化,心中又是气闷,忽的怀疑起昨日会不会就是自己做的一场清梦。
谢必谦又说了几句,便挥手让两人下去了,他又叫来曹氏,估计是要好好管教女儿。
华鑫心里本就没底,现在不由得更加忐忑,却忽的觉得周身一暗,谢怀源不知何时走到她近旁,低声道:“我等你。”
华鑫怔了片刻,还未反应过来,却看见他已经走远了,她仰头看了看天,果然和高冷反派谈恋爱伤不起啊!
她回到院子,故意磨蹭了好些时候,才半信半疑地出府准备去宫里上课,华鑫进马车时突然觉得车夫有些不对,还未来得及细想,就觉得天地一阵旋转,被人紧紧揽到怀里。
谢怀源的气息可不像他人一样冷清,反而比平时更加灼热,紧紧贴着她的耳垂,带来意料之外的酥麻。
华鑫险些叫出声来,连忙压低声音道:“腰!腰!我的腰!别碰我的腰!”
谢怀源慢慢地松手,却仍轻轻揽着她,让她依在自己怀里。
华鑫不自在地动了动,心里鄙视尼桑死冰山真闷骚,她有些不适应两人这般亲近,僵在他怀里不敢乱动。
谢怀源轻声道:“你怕什么?”说话时的气流有意无意划过她耳边。
华鑫讪笑道:“没,没试过。”却把目光固定在桌子上的茶壶,眼神不敢看她。
谢怀源问道:“试?你想试什么?”眼底有些跃跃欲试的暧昧。
华鑫见他误会,心里叫苦不迭,连忙道:“太,太近了…我没跟人…”她讪讪地讲不下去。
谢怀源将她轻轻一转,将她整个人都抱住,姿势比之前更为亲密,且华鑫的脸不得不正对着他,他问道:“这样呢?”
华鑫无言道:“…不是姿势的问题。”她别扭道:“你能不能先放开我?”
谢怀源一扬眉,松手让她坐好,华鑫松了口气,正在整理衣衫时,就听谢怀源含着些笑意的声音问道:“你昨晚没睡把大力叫起来陪你?”
华鑫皱眉深深地嫌弃道:“早晚找个茬扣光她的薪俸。”让她再当传话筒!
谢怀源道:“你为何不来寻我?”
华鑫随口道:“我以为小公爷睡了。”她眼睛转了转,忽然谑笑道:“让我昨晚来寻你?莫不是昨夜也没睡好?”
谢怀源若有似无地‘恩‘了一声,又把头转开,华鑫穷追猛打,也把头跟他转到一侧,问道:“恩是什么意思?”
谢怀源淡淡道:“恩就是恩的意思。”
华鑫不满道:“说了还不如不说。”她调戏未遂,不由得有些无趣,便转了个话题叽里呱啦,谢怀源大都在听,很少插话,却没有丝毫不耐,等到在宫门口,两人分别时,华鑫正要说一句‘好好当差’。就听见谢怀源轻飘道:“恩就是我也念着你一个晚上的意思。”
说的时候神态从容,只是眼底柔情隐约,但很快就隐去了,他并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华鑫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竟已是痴了。
她今天一天神不守舍,连昭宁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直到昭宁忍不住把书重重一拍,她才吓了一跳,回过神道:“你怎么了?!”
昭宁没好气道:“我怎么了?是你怎么了才对吧!”然后对着她数落道:“整堂课就见你心不在焉,我跟你说了好些事你都没听见!”
华鑫早上被尼桑那个磨人的小妖|精迷得七荤八素,一早上都没工夫想其他的,于是只能对着昭宁讪笑道:“有什么事,你说吧,我听着呢。”
昭宁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忽然笑道:“哈,我知道了,你定是看上了哪个贵介公子,这才害了相思病,整日神不守舍的。”
华鑫淡定地道:“是啊,那人就是我大哥哥。”
昭宁十分鄙夷地白了她一眼,嗤笑道:“没羞的家伙,就知道推你哥来当挡箭牌。”
华鑫心里耸肩,看吧,说实话都没人信。她生怕昭宁还缠着她问,便转了个话题道:“你不是有事要告诉我吗?到底是何事?”
昭宁立刻被转移注意力,拉着她带了些嫌恶道:“有两桩,第一桩事是大皇子好似看上哪个名门女子,但也没确定,只是略微跟身边人提了几句,可却被有那爱嚼舌根的人传了出来,虽然现下还不知道是谁,但人言可畏,只盼着别坏了那姑娘的名声才好。”
华鑫摆手道:“这等没谱的事你瞎说些什么。”
昭宁拍了她一下道:“你这人真是的,人家好心说给你听,你还不领情。”她压低声音神秘道:“你可知大皇子为何这般年纪了还没有正妃?”
☆、47|7.9
华鑫对大皇子的事不甚关心,随口问道:“这是为何啊?”
昭宁撇嘴道:“其实父皇早就给大皇子定过正妃,不过当时静怡夫人还是嫔位,他的身份自然也不高,所以那家姑娘的出身不高,并不得大皇子喜欢,本来入府的时候是好好的,可没过两年就没了,更加上大皇子这些年身边的好多侍妾都莫名其妙的失踪或是死了,所以虽然他这些天得父皇看重,但门第高的人家还是不愿意把女儿许过去。”
华鑫心里一跳,想到那日在温泉庄子见的遍身伤痕的女尸,皱眉道:“那些女子的家里人呢?不管她们的死活吗?”
昭宁摇头叹气道:“若是看重的嫡女或者受宠的庶女,怎会送来当妾室?那都是些家中没什么地位,也不得宠爱,自然不会为了她们得罪大皇子,所以当然没人理会她们死活了。”
华鑫心里一涩,也跟着叹了口气,然后道:“你不是说有两桩吗?还有什么事?”
昭宁语带厌恶道:“还是跟大皇子有关,他手底下有个门客,就是那个叫阮什么的,为了讨好他,将自己的侍妾送到他府上,没想到那妾室脾性刚烈,几天后一被送出来就跳井寻了死,这事闹得不小,让父皇知道了,狠狠地训斥了他一番,连着那个门客也跟着贬了职,当真是报应。”
华鑫想到芸娘,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怒其不争,有些紧张地问道:“那那妾室人呢?还活着吗?”
昭宁微微皱眉道:“这我就不知道了。”她一转头看到了更漏,叫道:“哎呀,要糟!跟你扯了这么久,去学苑可别迟了!”她一把扯住华鑫道:“快走快走,省得迟了那老头又跟我好一阵絮叨。”
华鑫给她拉着一路快步疾走,只来得及吩咐大力收拾好东西,很快便赶到了学苑,终于赶在魏太傅进门的前一刻进了学苑。她有些气喘的放下用竹篮提着的笔墨纸砚,还没来得及摆放,先是在学堂里环视了一圈,发现尼桑不在——应当是去当值了,她稍微有些失望,垂着头转了过去。
这时,一个身穿纯黑色绣金边对襟大袖的英武男子走了进来——正是大皇子,华鑫有些发愣,这才想起来大皇字本也在学苑里有个位置,只不过他前些日子去温泉庄子上了,所以才没来。
大皇子见到华鑫,眼睛微微一亮,随即又沉寂了下来,他上前笑道:“郁陶妹妹好。”华鑫一愣,转头看了看不屑撇嘴的昭宁,迟疑着还礼道:“大皇子好。”
大皇子眼神一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到魏太傅已经进来,只能住了嘴,冲着华鑫笑了笑,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魏太傅胡子还是那么长,讲课还是那么无聊,华鑫和昭宁此起彼伏地打起了哈欠,忽然教室冲进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太监,魏太傅面色一怒,正要喝骂,就见那小太监面色焦急,附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华鑫坐在前面,隐约听到些‘犬戎,会稽,天子召见’之类的话,却见魏太傅面色一变,低声道:“你去禀告皇上,说是老臣知道了,即刻就去。”然后对着底下一干一头雾水的学生道:“今日朝中有事,都先散了吧,改日空闲再补回来。”说罢连书也不拿,急匆匆地就离去了。
众人都不明所以,不过既然能早下课,所有人都欢呼了一声,一个接一个兴冲冲跑出了学堂,其中昭宁兴致最高,华鑫的东西还没收拾到一半,她人已经跑得没影了,转眼屋里就空荡荡的,她无奈摇头,又懒得为这点小事叫大力进来,只是自己动手慢慢收拾。
正低头间,忽然看见一个拴着墨玉麒麟的绦子飘荡在自己的桌子边上,她抬头一看,发现是大皇子站在那里,她奇道:“大皇子有事?”
大皇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只雕了白玉兰的小盒,里面是艳丽的丹霞色胭脂,他神态温柔的塞到郁陶手里,微笑道:“郁陶妹妹,这里是上好的凤仙花汁子蒸出的胭脂,你试试看,可还喜欢?”
华鑫还未及反应,就见他已经把那盒胭脂搁在自己手里,她这才反应过来,立刻把那胭脂丢到一边,惊道:“大皇子自重!”表兄妹之间,平时见面过节时送个礼物倒还说得过去,可当哪有面送胭脂这等饱含暧昧的小物件的?!
此时学堂里只有几个太监宫人,见了这一幕,都齐齐垂下头去,却把耳朵竖得老高。
大皇子此时和她离得极近,几乎能闻见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淡香,低头看见她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心里不由得一荡,伸出手就想拉她。
华鑫大惊,咬了咬牙,一巴掌甩过去道:“就算你是皇子,也不能这般没有王法!”
大皇子猝不及防,脸上硬是挨了她一巴掌,眼底立刻冒出几分戾气,声音抬高了几度道:“你敢…”他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柄横在中间的洒金折扇给截断了。
钟玉悠悠然收回扇子,微笑道:“大皇子好。”
大皇子在人前多少有些顾忌,硬是压住火气道:“钟仆射何事”
钟玉无所谓地笑了笑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不过想问问,上次殿下输的那两樽美人像何时能送来?”他装模作样地叹气道:“其实本不该为了这么个物件伤了咱们的和气的,只是我大姐那里催得紧,我也不过是受她所托来问问而已。”
在学堂里的几个宫人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听这话的意思,大皇子殿下跟钟仆射还打过赌,好似还输了?
大皇子被掀了老底,心里恨不得一剑砍杀了还在笑嘻嘻的钟玉,但他又不想落下小气的名声,只好咬着牙道:“不日便会送到钟府。”
钟玉潇洒地一笑,道了声谢,对着华鑫打了个颜色,华鑫会意,跟着他身后离去了。
大皇子面色阴狠地看着离去的二人,心里暗自发狠,这时,一道男声从他身后传来,慢慢道:“殿下此计可不高明。”
大皇子转过身,皱眉道:“阮梓木?你还未走?”
阮梓木淡淡一笑,却并未回答,而是接着道:“若我没猜错,殿下先传出要娶妻的消息,然后再寻机会跟她接触,借机将本是空穴来风的事引到谢家大小姐身上,这样一来,人人都会猜测殿下要娶的女子便是谢家大小姐,三人成虎,人言可畏,到时候就是她想不嫁你都不行了。”
大皇子冷笑道:“不错,这便是孤所想,人人皆道孤克妻,又死了那许多侍妾,孤若是直接提亲,谢家必然不肯,只好出此下策了。”
阮梓木微微一笑道:“殿下却是舍近求远了。不若听我一言?”
大皇子想到半死不活的芸娘,狐疑道:“你的办法我自然是信的,只是…”
阮梓木极擅于察言观色,看他面带犹疑,便知他在想些什么,随即道:“大丈夫何患无妻,区区一个女子而已,殿下不必介怀。”
大皇子展颜道:“正是如此,你有什么主意,你说来听听。”
阮梓木道:“殿下为何不直接去求静怡夫人?”顿了顿,他继续道:“静怡夫人是您的生身母亲,深得陛下爱重,且又是谢家夫人的亲姐,她来说岂不是要比殿下费尽心机强得多?”
大皇子一怔,随即面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来…
那边华鑫正跟在钟玉身后,仍是一脸惊魂未定,她迟疑着对钟玉道:“我倒是没想过,大皇子竟然是这等人,这也太…”她想了想道:“丧心病狂。”
钟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笑道:“你以为他是好人?”
华鑫撇嘴道:“好人不至于,不过在学苑里就敢敢出这等事,简直是…”她没词了。
钟玉目光在她清媚的面庞上流连许久,然后才道:“他哪里是丧心病狂,不过是早就算计好了…”顿了顿,他转了个话题,谑笑道:“不过这也不稀奇,男儿本‘色’吗,你若不是谢国公的长女,换个低些的出身,只怕有不少权贵都会愿意…咳咳。”他说的兴起,说到最后才反应过来,连忙住了嘴。
华鑫听了这话,就如同沉在戏中的人被猛然拉了出来,想到自己的真正身份,面色不由得微微发白。
钟玉见她脸色难看,追悔莫及,连连道:“你是谢家的大小姐,怎么会跟那等低出身的女子一样呢?”
华鑫不领情,冷笑道:“照你这么说,出身低门的女子就活该被你们糟践?”
钟玉慢慢摇头道:“糟践谈不上,不过世情如此,你能改得了吗?”
华鑫表情一滞,有些说不出话来。
两人说话间已经出了宫门,走到虹桥上,钟玉声音轻柔,语意带了些缠绵地道:“你若是怕大皇子再来纠缠,那就找个更好的嫁了,让他死心。”
华鑫并没有接话,眼睛看着立在虹桥一边修长的身影——谢怀源一手里拎着精雕红木的三层食盒,看着两人微微皱眉。
华鑫没做错事,却没由来的心虚,压低声音对着钟玉道:“今天的事别告诉我哥。”然后换出笑脸来冲他跑了过去。
钟玉见到未来的还没影的‘大舅子’,心里不由得有些虚,摸了摸鼻子,略带些谄媚地笑道:“怀源啊。”
……
曹氏的悠菲阁里,郁喜正昂着脑袋,神情既是愤懑,又像是不解地道:“娘…为何连你也要阻止我进学苑?”
曹氏用力拍了一下红木小几,精致的腕镯磕在桌子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冷笑道:“你以为为娘的不知道你那点心思?我直说了吧,大皇子那不是你能肖想的!”
郁喜脸一红,声音却越发尖利,她带着哭腔道:“娘明明和姨妈关系那么好,却不肯帮我说一句,难道我为着自己以后的前程,这也有错?!”
曹氏怒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孽障!你是我怀胎十月生下来的肉,我如何不会为着你的以后考虑?!只是那大皇子实非你的良配,他有…”曹氏猛地住了口,语气稍稍和缓道:“你是谢家的小姐,何必苦苦地惦念着一个男人?有娘在,你以后必然会嫁的风光得意,你又何苦这么费尽思量?这般算计来的,必然不是什么好姻缘。”
郁喜红了双目,咬牙道:“娘当初在会稽怎么那么巧的就被爹爹‘所救’,敢说对爹爹就没有半分算计之心吗?您如今富贵荣华,凭什么我…”
“啪!”
郁喜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曹氏的一巴掌给硬生生地截断了,她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了曹氏一眼,哭着跑了出去。
曹氏坐在那里,被气得胸膛连连起伏,重重地拍了几下案几道:“这个孽障!”
碧姨苦笑着给她顺气,却一点不想帮郁喜劝两句,刚才郁喜那话,着实过了些,哪有这般跟亲娘说话的?她道:“您仔细些,别伤了身子,少爷和小姐都指望您呢。”
曹氏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慢慢道:“我命你给我大哥那里发的家书,可有了回信?会稽现下到底如何了?”
碧姨面色难看,慢慢道:“舅老爷的回信今个早上才到,会稽那里怕是…不太好。”
☆、48|7.9
曹氏手猛地捏住桌子的边缘,声音轻颤着道:“说是犬戎联合百济来袭,从陆地上和海上同时进攻,这消息是真的?”
碧姨艰难地点点头,又连忙劝慰道:“夫人您也不必太过担心,舅老爷那里已经准备举家搬迁以避兵乱了,到时候让他们带上二少爷就是了。”
曹氏闭起眼睛良久,突然睁开眼摇了摇头,慢慢道:“不成,我等不及了。”她问道:“会稽那里的军士,多是咱们会稽的子弟,对咱们谢家必然是忠心耿耿的,对吗?”
碧姨一怔,点头道:“那是自然,所以小公爷才对那里的军|队如使指臂。”
曹氏微微露出一丝笑容:“他可以,我的流儿自然也可以。”顿了顿,她有些兴奋地道:“我听说会稽大司马战死,大司马一职已是空缺下来?”她深吸口气道:“会稽是咱们谢家的根基,又有我母家帮衬着,若是流儿也能立下战功,他哪里都不比老大差了,到时再让静怡夫人吹吹枕头风,皇上本就忌惮着老大,到时候就算不能直接袭爵,两人至少也能平分秋色了!”
碧姨大惊道:“夫人,万万不可啊!”她飞快地道:“战场上刀剑无眼,二少爷哪里见过这个,若是有个损伤可怎么办?!”
谢怀源南征犬戎,北征胡羯,这才立下赫赫战功,其中的艰险,连她这个内宅的妇人都能看出,而二少爷贪图安逸,流连京城花丛,实在不是打仗的好人选,两人本就不是同一种人,怎么自家夫人就是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总是想着二少爷能压过大少爷一头?
曹氏面色一沉:“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他到时候只在幕后调兵遣将,前方有一种将士浴血拼命,会稽又是谢家根基,必能保他平安,能有什么损伤?难道我的流儿就这般不堪?!”
碧姨是谢怀流的奶母,感情自然非比寻常,听了她的话,急道:“夫人,您这又是何苦?二少爷是锦衣玉食长大的,就算您保证他打仗能赢,战时那份艰辛苦楚,他能受得了?再者说来,只要有二少爷在,您又是正经的嫡妻,就是以后老爷…百年了也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啊!”
曹氏面色凌厉地看了她一眼,看得碧姨讪讪地住了嘴,她这才收回目光,面含苦涩地抬头望着朱红色的帷幔:“正经的嫡妻子…呵,你知道为何我住的这地方叫悠菲阁?”她不等碧姨回答,便慢慢地道:“那全是因为,老大他亲娘的名字里有个‘菲’字。”她伸手扶着自己铁锈红的褙子:“你以为老爷是真心喜欢我吗?不是,在他心里,我也好,青阳公主也罢,他从未把我们当过妻子,他心中的正妻,只有老大他娘一个人。”
碧姨心中苦涩,低声道:“夫人…”
曹氏的声音陡然尖利起来:“我不服,我就是不服!我哪里不如那个已经死透了化成灰的女人!论才智,她比得上我半分?论本事,她更是没有半分筹谋之能!我跟她比了一辈子,末了末了,我曹清的儿子怎么能不如她的?!凭什么她的谢怀源就能袭爵,而我的流儿就不能?!”
碧姨知道她心中执念,忍不住落泪道:“夫人,这些年苦了你了。”
曹氏神色渐渐平静,慢慢道:“苦不苦的,也都是我自己选的路,无甚好说的,我当了半辈子的外室,只要见人都要弯腰行礼,再嫌恶的人都要曲意逢迎,那时候我便发誓,我的孩儿,一定要当这谢家未来的家主!”
……
钟玉叫了一声之后,就见谢怀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就不再理他了,看得他心中一阵纳闷,谢怀源素来冷淡,但也不至于无视他到这等程度吧?不过他是个人精,立刻就自己分析出因果来。
他自己流连花丛,不知欠了多少笔桃花债,大概是个当哥哥的,都不愿看见自家妹子跟这等人走的太近,钟玉自觉想通了前后因果,心里不由得连连苦笑。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他猜对了结局,却没猜对过程,谢怀源确实不喜欢他和华鑫接触,不过原因却跟他想得不一样…
华鑫见气氛尴尬,扯了扯谢怀源的袖子道:“大哥哥,你怎么来了?”
谢怀源默不作声地把手里的食盒塞进她怀里,华鑫掀开一看,见是几样极精致的点心,什么熊猫祝福、金鸡长鸣、酥盒香脆、黄桥烧饼、仿膳寿桃之类的,还冒着腾腾地热气,让人馋涎欲滴。
钟玉也伸头一看,连连苦笑道:“我说呢,你早朝的时候跟我打听这个干什么,原来是为了送给妹子,你这人素来冷情,对跟你相处了十几年的谢家二小姐也不见的有多好,唯独对郁陶上心,真是天生的兄妹缘分。”
华鑫听得心惊,生怕被他看出端倪来,拉着谢怀源道:“那是自然,我们兄妹二人当初在会稽,感情深厚,一见面便相对涕零,一眼就看出那是自己的通报骨肉。”
钟玉“……涕零??”谢怀源涕零的样子他真的想不出来。
谢怀源看了一眼满面紧张的华鑫,微微皱了皱眉,还是十分配合地道:“是又如何?”
华鑫见他眼神开始不对,心又是一提,拉着谢怀源一边转身走向停放马车的地方,一边招呼道:“我们先走了回见您慢慢走不要着急小心风太大闪了腰。”想了想,还意犹未尽地补充了一句:“钟叔叔,再此别过了。”
钟玉“……”真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家伙啊。
谢怀源和华鑫坐上马车,就听他慢慢来了句:“差辈了。”
华鑫怔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囧道:“好像还真是…”顿了顿,她晃了晃手里的食盒,好奇问道:“你怎么想起给我买这个了?”
谢怀源瞥了她一眼,这才道:“你平时出不的门,不是总抱怨镐京繁华,你却吃不了玩不了吗?”他眼神忽然有些不明显的期待,问道:“你还不快吃?”
华鑫毫不犹豫地戳下一筷子放到嘴里,谢怀源问道:“如何?”她顾不上说话,鼓着脸颊只能连连点头。
谢怀源无声地笑了笑,似乎想说些什么,忽然车子一震,随即停了下来,华鑫正在吃有些黏的桂花糯米糕,这一下子给卡到喉咙里,不上不下,脸憋得通红,谢怀源用磁石底的茶壶倒了一杯茶喂她,一手有些笨拙地拍着她的背。
华鑫就着他的手连着喝了好几杯,才感觉那块在她喉咙里作祟的糯米糕滑了下去,她一边拍胸口一边顺气,听得外面闹哄哄的一片,忍不住问道:“外面怎么了?”
谢怀源打起车帘看了一下,微微皱眉道:“是南边来的流民。”
华鑫也跟着伸头看了看,发现是几个衣衫褴褛的高大男人,围着一对儿母女拳打脚踢,她许久没见过这等场景,不由得有些恍惚,半晌才反应过来,转头看着谢怀源道:“能不能让他们…?”
她话还没说完,谢怀源却已经明白了意思,冲着车夫微微点头,车夫和大力一齐动手,很快就救下那对儿母女,母女二人跪在马车前连连叩首,一边哭一边道明了事情的大概,原来自从这些流民一来,镐京的不少大户就开始捐款捐物,她们母女二人无依无靠,又是弱质女流,所以一般富户难免会给的多些,这就引来了其他人的不满,抢钱抢物还是轻的,动辄还要拳脚相向一番。
华鑫听得连连感慨:“幸好我当初机灵,不然钱没得不说,时不时还要受一顿皮肉之苦。”
谢怀源问道:“你想帮她们?”
华鑫尴尬道:“我倒是有这个心思,只是谢府里自有规矩,自然不能让他们入府为奴,又不能直接给钱物…”她叹气自嘲道:“我可是越活越没本事了。”
谢怀源看她一眼,低声对这大力吩咐了几句,大力略有些诧异,不过还是带着那母女二人离去了。
华鑫奇道:“你这是带人去了哪里?”
谢怀源随意道:“我认识一位南边的盐商,正巧他在镐京开了铺子,正在招伙计,把这二人送去,想来他应该会卖我个面子。”
华鑫讪讪道:“又麻烦你了…”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轻轻挑了挑眉毛,似乎略带些诧异:“女子本就该柔弱些,若是事事都大包大揽,还能做的面面俱到,那要男人有什么用?”
华鑫有点脸红,是她还没拐过弯来…她想了想,这才想起一个问题,问道:“你说这些流民是南边来的,南边出了什么事?”
谢怀源沉吟片刻,才缓缓吐出二字“兵患。”
华鑫心里一紧,握着他的手问道:“那你可要出征了?”
谢怀源轻轻反握住她的手,眼底却带了些寒意,轻嘲道:“皇上并无此意。”
华鑫知道皇上对他的猜忌,因此道:“不要强求,你没事就好。”
谢怀源看着她一脸担忧,轻轻地‘恩’了一声。
一回到谢府,曹氏就宣布了一事——要给谢必谦庆贺生辰,华鑫这才想起自家便宜老爹的寿诞快到了,抬头看了谢必谦一眼,却见他看着曹氏的目光有些复杂,不过还是道:“你看着办便可,不必太过铺张。”曹氏含笑应了。
接下来的几日,女学的嬷嬷体恤她要在父亲跟前尽孝,于是放了她几天假,准她忙完谢国公的寿辰再回来,华鑫因此也闲了下来,她知道曹氏懒得提点她,因此也不去曹氏那里凑,只呆在自己的院子里拖着大力找乐子。
今日,她正和大力下棋,一口气杀得大力溃不成军,正心满意足地准备收起棋盘去吃饭,就听门外一个管事娘子来请,说是静怡夫人派人送来了贺礼,人已经到了,来人还说想要见见大小姐。
☆、49|7.9
悠菲阁里,曹氏正和一个打扮规整严谨的中年嬷嬷说话,曹氏让了几次,那嬷嬷谨守规矩,站在下首不肯就坐,曹氏见她执意不肯,便也不再多说,与她寒暄了几句,这才切入正题道:“我与姑姑许久不曾相见,想不到今日静怡夫人竟然劳动姑姑来给我们老爷送来贺礼,真是折煞了。”
那中年嬷嬷有些唏嘘:“仔细想来,奴婢也是有五六年没见夫人了,上次见还是托小公爷的福,皇上在宫里赐宴。”
曹氏面色一沉,不过脸上还是笑道:“我们家老大是个有本事的,也算是光耀了谢家门楣。”顿了顿,她继续问道:“不过静怡夫人既然劳动姑姑,想必是有要事吧?”
那嬷嬷有些迟疑,曹氏眼明心亮,立刻摒退了左右,嬷嬷这才开口道:“若是别人,奴婢必然是不敢多嘴的,不过若是夫人,那便另当别论了,其实…我这次是为了你们家大小姐来的,您也知道,大殿下这些年虽得皇上信中,但在姻缘一事上却不如意,娘娘将此事看得甚重,所以这才派了我来。”
曹氏心里猛地一沉,她虽不愿意自己的女儿嫁给大皇子,但那也不代表她愿意华鑫嫁过去,以她的身份,嫁过去必然是正妻,以后就算不是皇后也一定是正妃,煊赫荣华,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跟自己有过节的嫡女嫁的如此如意?
她心里瞬间便转了许多念头,面上分毫不显,只是笑道:“那是这孩子的福气了。”
两人说话间,华鑫便已经到了悠菲阁,给曹氏行了个礼,那嬷嬷细细打量了一阵,眼底露出几分满意来,微笑着行礼道:“谢姑娘好。”
华鑫微微一怔,连忙还了个礼,曹氏在那边介绍道:“这是静怡夫人身边的秋燕姑姑。”
华鑫听得茫然,按说静怡夫人来了,不应该叫郁喜过来吗?叫自己作甚?
那位秋燕姑姑拉着她颇有技巧地问了几个问题,比如‘最近读了哪些书啊?’‘看姑娘性子好,不知在女学里和姐妹相处的可好?’之类的话。
华鑫老老实实地答完后,秋燕姑姑的眼里又多了几分满意,她深知静怡夫人要的不是多么温顺的儿媳,而是聪慧达观,八面玲珑的人,这才能辅助大皇子大业,她方才试探了华鑫几句,确实颇合静怡夫人的标准。
考校一番之后,秋燕姑姑摸了摸袖子里拢着的锦盒,知道差不多可以把这物事送出去了,便笑道:“大小姐,我们静怡夫人早就听说你来,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却把要送你的物事备下了,今日赶巧,我便给了你吧。”说着就把锦盒送了出去。
华鑫迟疑着推拒道:“这怕是不大好吧。”她心里隐约猜到静怡夫人的心思,心里一惊。
这时曹氏发话道:“既然是静怡夫人的一片心意,郁陶那你就收下吧。”她心里再不情愿,自家妹妹的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连曹氏都发话了,华鑫只好无奈收下,躬身道了声谢。
秋燕姑姑又拉着她寒暄了几句,这才让华鑫离去。
华鑫走在回自己易安院的路上,心里却隐隐忐忑,只盼着事情跟自己猜的不一样,她一个人越琢磨越是不安,拉着大力死马当活马医道:“你说…一个跟你毫无关系的人突然给你送了样忒贵重的礼物,那是为了什么?”
大力瞥了那锦盒里的一对珍珠攒花的对钗一眼,撇嘴道:“这俺就不知道了,你看你们这些贵人整的,见个面要送礼,过个节要送礼,见个上级还要送礼,俺咋能知道她为啥送礼?没准就是看小姐你长得盘儿亮呢。”
华鑫“……”她本来心中正紧张,却被大力一句话给气得翻白眼,正要跟她好好说道说道,就见郁喜面含怒气地走来,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郁喜原本秀致的面孔微微扭曲,一转头看见那只锦盒,面色更加恼恨,眼底几乎冒出火来,上前踏了几步,怒声道:“你真是好本事啊,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一肚子谄媚伎俩,真是生来下|贱,四处地媚好逢迎,背地里不知做了多少没脸的事,引得那许多贵人垂青!你简直…”
“啪!”
华鑫面罩寒霜地缓缓把手收回,看着郁喜捂着脸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这些天被大皇子搅出的恼火稍稍去了些,近来她一边惦记着瞒住谢怀源,一边又把大皇子再来纠缠,本来已是心烦,谁让郁喜没眼色,这时候往枪口上撞?
郁喜声音陡然拔高了几个音阶,尖声道:“你这个…!”她身后几个伺候的丫鬟婆子也跃跃欲试想要上前,不过大力只是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她们立刻消停了。
华鑫趁她没说完,作势扬起手,冷声道:“你有胆便说吧,你今日说一句,我便赏你一耳光,看你的嘴到底有多硬。你若是不服,尽可以找夫人和父亲去告,我倒要看看,我这个长姐教训满口污言秽语的妹子,谁还能说个不是了?!”
郁喜被吓得住了嘴,低低地咒骂了几句,却再不敢扯上华鑫了。
华鑫有种扬眉吐气的畅快,脸色也稍稍恢复,对着她连讽带责地道:“妹妹人也不小了,也该长点脑子了,别一天到晚这么横冲直撞没心没肺,觉着大周朝的人都该围着你转,今日你觉得不要我说话难听,可你的毛病再不改,以后有更难听更难受的等着你呢。”
说完,华鑫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她涨成猪肝色的脸,十分从容地从她身边绕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不得不说,真的好爽!
她心情颇好地回到自己的易安院,刚一进去,就看到谢怀源站在书架边,面色沉凝地看着她。
华鑫对他常来造访一事已经淡定了,特别是这些日子,他就是朝事再忙,也会抽空来给她带些镐京特有的小玩意,不过面色如此冷凝还是头一遭,她有些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怀源抿起唇,不笑不言地看了她一会儿,才缓缓道:“今日静怡夫人派人来,还要见你?”
华鑫心里一惊,不知道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还在垂死挣扎道:“是啊,静怡夫人派人来说自我进京来都没有见过我,所以…”后半句在谢怀源讥嘲的目光中自动消音。
谢怀源眼神带了些讥诮:“你还要告诉我什么?说静怡夫人叫你去只是个意外,说大皇子那日…也是个意外?恩?”
华鑫不敢和他对视,忍不住微微退了几步,谢怀源一把握住她的手,冷声道:“你为何不告诉我?”
华鑫垂下头不敢看他,低声道:“我怕你…”
谢怀源继续逼问道:“怕我什么?怕我和大皇子对上?在你心里我就是那般无能之人?”眼底的讥诮更浓。
华鑫想到刚认识他时,他也是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心中涩然,低声道:“我不是有意的。我没想到,没想到你会这样生气,我不是故意惹恼你的…”她现在已经靠到墙边,被迫在一方逼仄的空间里。
谢怀源见她神色惊慌,面色微微和缓,慢慢道:“你现在并非一人,不必事事都只靠着自己。”
华鑫伸手环住他的腰道:“你是知道的,我和你…所以我一点都不想嫁给大皇子,也不会想着别人,但我怕你…你不要和他对上,好不好?”她叹了口气道:“这次犬戎和百济联手来犯,明明情势危急,皇上还不愿让你出征,可见对你的猜忌之心已经到了何等地步,你不该在这时生事的。”
谢怀源冷冷道:“你以为,你这是为了我好?”
华鑫张了张嘴,低声道:“我要你帮着的事已经够多了,不想给再你添麻烦。”
谢怀源讥嘲地笑了笑,‘哦’了一声,转身离去了。
他来到自己书房,想到华鑫方才的神情,忍不住有些心软,但想到从别人嘴里知道这件事自己当时的心境,眼神又冷了下来,慢慢地坐下,微微闭上眼睛,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几下,忽然道:“白斛。”
一个面容普通的近乎猥琐的人走了进来,躬身道:“小公爷有何吩咐?”
谢怀源随意把玩着手边的一枝狼毫笔,淡淡道:“一般郡县对流民自有安置,不会有太多流民入京,我让你查的流民来历,你可都查清了?”
白斛道:“许多都是从山阴县那里来的,那里的县君似乎…没钱来安置这些流民了。”
谢怀源讥讽地笑了笑:“没钱?”他沉吟片刻,问道:“若是我没记错,那县君是大皇子一力保荐的?”
白斛点头道:“正是。”他小心翼翼地道:“您问这个是何意?”
谢怀源看了他一眼,吓得他立刻闭上了嘴,谢怀源轻轻敲了敲桌面道:“你下去吧。”
白斛退下后,谢怀源又坐在椅子上良久无言…
那边大力小心翼翼地走进来,看着神情颇为沮丧的华鑫道:“小姐…你和大人没啥大事吧?”
华鑫没理她,叹了口气倚着床柱。
大力却忍不住絮叨道:“不是俺说啊,您这事儿就不该捂着,男人吗,都爱自家婆娘事事靠着自己,都爱个满足感,你倒好,把这等事儿藏着掖着,不怪大人生气。”
华鑫委屈道:“可这次我哪里做错了?”
大力摇摇头道:“哪里都错了,就是寻常田地里的田舍汉,见了自己婆娘被人盯上了,都一定要寻那人狠狠地打一架,更何况是咱们小公爷呢?”
华鑫惊道:“他不会直接去找大皇子打一架吧?!”
大力“……”她叹气道:“小姐您咋就这么不开窍呢…大皇子那里大人自然会有办法,俺说的是你。这么说吧,俺爹和俺娘老两口每回打架,俺娘一哭,再给他做几个大饼,他就心软没辙了,所以啊,女人该示弱就得示弱,该哭就得哭,该道歉就得道歉,这事儿吧,越解释越糟。”
☆、50|7.9
此时天气渐渐炎热,谢府的下人和主子也都要换上轻薄的夏衫,曹氏身为当家的夫人,自然要负责采买规制,防止有错漏疏忽的地方,再加上近日谢必谦的寿辰将近,让曹氏最近忙得团团转。
为了保证大权的集中,曹氏事事都喜欢亲力亲为,那些负责采买的下人都是直接向她汇报,并不通过管事娘子。
今日,她拿了一柄美人团扇在手里轻轻摇着,半阖着眼睛,听着底下人的汇报,正细细思量间,就见碧姨打起帘子走了进来,冲她福下身子,然后不易察觉地点点头。
曹氏会意,一扬手道:“今个先说到这里,我有些乏了,你们先回去吧。”等到那几个下人都退下,几个大丫鬟连忙把帘子放下,把窗掩好,她这才坐直了身子,问道:“事情办得如何了?”
碧姨皱了皱眉道:“那老道拿乔,一会儿推说时间太紧,一会儿又要加些价钱上去,我好说歹说,又把原本要许的银钱翻了一倍,他这才装模作样地答应下来,不过药材什么的还是得咱们出,他可不愿担责。”
曹氏嫌恶道:“这等下贱人。”她不耐道;“事急从权,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要药材,那就去给他买。”
碧姨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犹豫道:“夫人,此事有些不妥。”
曹氏皱眉道:“哪里不妥?”
碧姨道:“您当初给老爷下…,那是因为时间宽宥,方能从容布置,才没被人发现,如今您要对郁陶大小姐…又要赶到寿宴前布置完,只怕是时间太过仓促,别的不说,就是要买那些催|情的药物,那都不是好买的,奴婢都不得不加派了人手,这就大大地提高了泄露此事的可能啊!”
说白了,当初暗算谢必谦,留给她们充足的时间可以布置,但如今郁陶的事事出突然,曹氏又催得紧,她这里一时间也很难布置得当啊。
曹氏苦笑道:“你当我不想好好布置吗?只是事出突然,我也没想到静怡夫人突然表露出要求娶郁陶的意思,哪里留给我细细布置的时间?”
碧姨听着听着,脸上忽然显出一丝奇怪之色,她忍不住问道:“夫人,既然您不愿意郁陶大小姐嫁给殿下,又何必如此布置呢?如此一来,她不是必然嫁给殿下无疑了吗?”
曹氏唇边忽然溢出一丝诡谲的笑容来:“谁说我不想让郁陶嫁给殿下了?”
碧姨更为不解地看着她。
曹氏拢了拢腕子上的艳红珊瑚珠串,慢慢道:“她若是和大殿下做出此等丑事,那时寿宴上宾客盈门,必然会传的满镐京的达官贵人都知晓,到时候她便身败名裂,就是我妹子再喜欢她,也不可能让她当正妃了,最好不过是个侧妃,最差吗…呵呵,让她当个侍妾也不为过。一个坏了名声又没有正室身份的嫡女,我又有何惧?”
碧姨一怔,由衷佩服道:“这样既不得罪静怡夫人,也为您除去了一个祸害,一举两得。”
曹氏淡淡一笑,却凝望着南边出神。
碧姨知道她是想到了谢怀流,心里轻轻一叹,掩上门退了出去。
……
外院里,谢怀源正执笔在几份竹纸上圈点着什么,他神色冷然,看不出喜怒,不过在他身边近身伺候的人都知道,他近来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主子的心情不好,身边人的也压抑得很,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走路都轻手轻脚的。
他忽的停下笔,凝眉在‘周大司马战死’上划了个圈,突然大门一敞,被人从外面推开,刮进来一股热风,把竹纸吹得四处飞散。
白斛兴致勃勃地走了进来,一见谢怀源面色冷漠,声音立刻就低了八度,小心翼翼地道:“大人,属下有事禀报。”
谢怀源点头:“你说。”
白斛笑道:“您还记得上次您给我那药铺子送来的一对儿母女吗?前日您说这两人是山阴县人,留着大有用处,我就对她们时时关照着,这不可巧了,今日我去铺子里准备去探望她们二人,却发现您府上的几个下人在我的药铺买药,我琢磨着既然是您府上的,那少不得要便宜些了,过去向掌柜的一打听,您猜猜怎么着?他们要的是催|情助兴的药!”
白斛是个商人,说话难免喜欢卖弄嘴皮子,他凝神往下听,听到最后才微微皱起眉头,问道:“然后呢?”
白斛一抹胡子,笑道:“我怕他们做出什么有损您谢府声誉的事,所以便遣了几个人跟上,后来发现那几人分散开来,不光在我这一家药店买药,还去了其他几家药店分别买,我派去的人得力,把他们买的药都打听清楚了,后来找了郎中一问,发现这几位要合在一起,是一张药性极猛的催|情方子,且并非口服,只要放到香里,让人稍稍吸去一点,那就是干|柴烈|火啊!”
谢怀源面色微冷,问道:“那几人的相貌你可都记下了?”
白斛连连点头道;“都记下了,不过其中有个好像不是您府上的人,那人穿着虽普通,但打扮却是一副道士的打扮,连做派都是一副神仙样。”
谢怀源点头道:“你命人把人像画下来给我,此事我自会处置。”
白斛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谢怀源微微拧起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突然听到一阵机括转动之声,就见书架被挪开,华鑫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谢怀源本想装作没看见,但见她神色微见局促,心中一软,淡淡问道:“你有何事?”
华鑫慢慢地往进走了几步,吞吞吐吐地道:“我,我听说你这些日子以山阴县君攻讦大皇子,说是他保荐不利,让他被圣上申饬了好几天,还罚了薪俸?”
谢怀源看也不看她:“是又如何?”
华鑫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上次救下的那对儿母女,也被你带出了做了证人?”
谢怀源道:“我不救无用之人。”语气虽平缓,却带着股说不出的讥诮之意。
华鑫见他伏案而坐,却不理会自己,想到两人刚认识时,他也是这般对自己爱答不理,不由得有些气闷。她目光乱移,却看到谢怀源有几缕不受管教的黑发从玉冠里散了出来,散在竹纸上,像是上好的浓墨洇开。
华鑫盯着他侧脸,有些出神,冷不丁和他的目光正对上,有些讪讪的,竟鬼使神差的来了一句:“我给你梳头吧。”
谢怀源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华鑫取过来象牙的梳子,帮他解开玉冠,让他的长发随意散落,她左右看了看,本想取来香膏润发,找了一圈才意识到谢怀源这里肯定没有那玩意,所以又重新拿起梳子,一下一下给他梳了起来。
不得不说,谢怀源的头发跟他人一点都不像,摸起来冰凉柔顺,一点分叉也没有,可以直接拉去做x柔的广告了。华鑫不由得伸出爪子多摸了几把。
谢怀源“……”
她见谢怀源没得反应,胆子逐渐大了起来,一时思绪乱飘,想着毛发乃是气血根本,谢怀源头发乌黑浓密,想必是气血旺盛,难怪看着肤白如玉却又不显得病态,她看着那一头黑发,有些心猿意马,手里飞快地动作,转眼就辫出几条小辫子来。
谢怀源斜了她一眼,问道:“还未好?”
华鑫手一抖,颤声道:“就快了就快了。”
谢怀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沉吟片刻道:“你去把镜子取来。”
华鑫爪子又是一抖,结结巴巴地道:“不,不必了吧。”
谢怀源转过头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华鑫缩着脖子老老实实地就去拿镜子了,取来后谢怀源对着镜子照了照,自然看到了那几根花里胡哨的小辫子,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华鑫。
华鑫努力诚恳道:“其实你这样挺好看的。”
谢怀源对她招了招手,华鑫胆战心惊的走过去,却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上下呵痒,华鑫先是一怔,然后痒的感觉排山倒海般的袭来,她一边躲一边道:“啊!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别,别碰我的腰!”
她几乎被痒出眼泪,左扭右动却逃不开,连声告饶道:“大哥哥,小公爷,你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腰,啊!我的腰!好人,呜呜呜,我真知错了。”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了。
谢怀源缓缓松开手,面色冷清依旧,衣襟不曾乱一丝,反观华鑫,目含秋水,双颊红艳似桃花,头发散乱,活脱一副被人蹂|躏过的样子。
华鑫倚在他怀里,无力地喘了一会儿,才怒道:“你怎么能这样呢?”居然挠痒痒,简直太赖皮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稚童把戏。”
谢怀源淡淡道:“有用便可。”
华鑫表情一滞,似乎是思索了一会儿,吭哧吭哧了半天才道:“我错了。”
谢怀源看了一眼自己垂下的长发。
华鑫尴尬道:“不是这个…是大皇子的事。”她抬起头,目光与他平视:“我应该告诉你的,我知道这种事…不该藏着掖着。两人在一起,最重要的便是交心,更何况是…这种事了。”
谢怀源慢慢道:“你以为我这些日子以来针对他,只是为了争男子的一时意气?为了面子?”
华鑫茫然地看着他,就听他继续道:“我只不过是想告诉他,我们谢家和他不是一路人,让他少打你的主意,以绝后患。”
华鑫涩然道:“你竟然不惜与他决裂?”
谢怀源淡淡道:“本来也不如何好。”
华鑫又有许多话想说,譬如原来就算关系不好还能顾得了面上情,再譬如这时候翻脸只怕以后会有大麻烦,但她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伸手环住谢怀源的腰,好似叹息地道:“我知道,你待我是极好的。”
☆、51|好戏开场
谢府圈湖而建,重重亭台阁楼掩映,占去两条街道,谢府的院子共八进八出,据说第一任谢国公本想建九进九出,取阳数中的最大之数,后为了避讳皇家,只得忍痛把最后那一进给拆了。
今日是谢必谦的寿宴,谢必谦此人虽本事平平,却架不住他生了个好儿子,让原本已经有些败落的谢家重振旗鼓,不但从蛮族那里夺回了原本陷于敌手的丞国,又屡立战功,光耀门庭,所以有不少世家都看在谢怀源的面子上,一早就使人递了话,说是要给谢老国公祝寿。
因着今日是大喜,所以久病的谢必谦被人扶着,打算亲自招待客人,而曹氏站在垂花门外,准备接迎来往的女眷。此时时候尚早,因此并无几个人前来,可她的面色却有些僵硬,适才有个好事的夫人哪壶不开提哪壶,拉着她问谢怀流到底怎么了,幸好被另外一个跟她一道前来的夫人给扯走了。
碧姨心疼地看了一眼曹氏满面疲惫与恚怒,还不得不硬是撑着笑脸,于是给她递了块帕子过去,低声道:“夫人,您先歇歇吧,左右现在没多少人,不如先养养精神,等到了时候且有的忙呢。”
曹氏用绢子摁了摁额角,点头道:“那就依你吧。”然后就任由她扶着回到了悠菲阁。
曹氏闭着眼睛靠在大迎枕上歇息了片刻,见碧姨端着一碗甜汤进来,猛地张开眼,问道:“花萼相辉榭那里都布置妥当了?”
碧姨点点头,压低声音道:“都安置好了,只等着人一来,就可以…”
曹氏道:“等再过两刻,你便遣了冯家的去叫郁陶,就说是让她趁着宴会还没开始,去花萼相辉榭那里布置一番,咱们要在宴客。”顿了顿,她补充道:“你记住,凡是跟我亲近的人都不要去叫她,让毫无干系的冯家的去便可,一是出了事,咱们好推脱,二是未免她起疑心。”她又闭上眼,嘴角却掀起一片诡谲的波澜道:“等到寿宴一开始,我便带着宾客去花萼相辉那里,到时她就是生了千张嘴,怕是也说不清了。”
碧姨点了点头,立刻下去办了。这时,一个大丫鬟打起帘子,对着曹氏道:“夫人,大殿下来了。”
曹氏笑着起身道:“真是劳烦他了。”说着就略微理了一下妆容,抬步走了出去。
她一进正厅,就看见大皇子端坐在那里,她微笑着行礼道:“大殿下。”
大皇子连忙扶她道:“姨母不必多礼。”
曹氏故作出一幅惶恐之色,连连摆手道:“甚么姨母,使不得使不得。”大皇子一向脸酸,内里又是倨傲,她当然知道大皇子今日为何对她如此客气,因此十分识趣地道:“静怡夫人把事都告诉我了,殿下能看上郁陶,那自然是她的福气。”
大皇子面上一喜,问道:“那姨母…?”
曹氏不急不慢地呷了口茶:“殿下且等等,那孩子性子倔,我已是命她去了花萼相辉榭,到时候你再去找她,你们年轻人闲话一二,总是好的。”
大皇子面露狂喜之色,躬身道:“多谢姨母。“
……
郁喜正在自己的院子里梳妆打扮,她给头上挂了只累丝红宝凤钗,垂下的明珠叮咚作响,脖子上还带了珍珠攒花的项链,颗颗明净滚圆,穿了一身百蝶图的大红色褙子,誓要压华鑫一头。
她打扮停当后,匆匆地往悠菲阁那里赶,路上正撞见了冯家的。那低垂着头,冯家的双手紧握,一副紧张样子,还不时左顾右盼一番,模样着实惹人生疑。
郁喜看了几眼便觉得不对,高声道:“你给我站住!”
没想到那冯家的不但没停下,反而装作没看见,越走越快,郁喜大怒,指使几个丫鬟婆子道:“你们还不把她给我拦住!”
几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拧胳膊的拧胳膊,往前拽的往前拽,把她压到了郁喜的面前。郁喜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狐疑道:“你刚才跑什么?莫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难不成偷了我母亲的东西?”
冯家的连连叫屈道:“我哪敢?!实是有事要办,没听见小姐叫我!”
郁喜竖着眉毛道:“有什么事这般重要,你且说来听听,若是不重要,我就揭了你的皮!”
冯家的故作迟疑,还是道:“是夫人吩咐的,要让大小姐去花萼相辉榭帮着布置。”
郁喜咬牙恨道:“母亲居然叫她不叫我?”她一想,又摇头道:“不对,便是如此,你一副紧张样子做什么?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冯家的一副瑟缩样子,吞吞吐吐地道:“听说,听说是夫人打算让大皇子也提早过去,让两人见上一见,却又怕别人闲话,所以这才想出这么个法子来。”
郁喜双眼一黑,指尖冰凉,不可置信地喃喃道:“母亲居然帮她都不帮我?!难道我就比她差了这么多?!”她身子晃了晃,扶着身边丫鬟的手才勉强站,用力握紧双拳,心里生出一股狠意来。
她压低声音对冯家的道:“从现在起,你只当已经去请过郁陶了,只用回去复命便可,别的不要多管。”
冯家的惊道:“小姐!”
郁喜看了她一眼,还是觉得不放心,对着身边两个高壮的媳妇子道:“你们看住她,别让她跑了。”她一转头,对着身边的大丫鬟道:“咱们走,去花萼相辉榭。”她咬着牙发狠道:“我就是拼了命,也定要拼出个前程来。”说着就扶了扶髻,和大丫鬟转身去了。
那冯家的低着头,身子瑟瑟发抖,谁都没看到她嘴边却含着一丝笑容,真是对不住了夫人,各为其主,我帮着小公爷办事,二小姐若是不出事,出事的就是我一家老小了,反正二小姐也挺乐意的,不是吗?就当是全了她一番心愿了。
……
华鑫和谢怀源坐在一棵高大的梧桐上,借着苍翠的叶子遮掩着自己的身形,若是有人眺望,很难发觉树上还藏着两个人,但树上的人却尽可以向远处眺望。
华鑫手搭凉棚,举目远眺着花萼相辉榭,一边有些后怕地自嘲道:“我还想着已经把谢夫人想得够阴险了,没想到她还是能更加毒辣,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谢怀源微嘲道:“她一向是了得的。”
华鑫想了想,又问道:“你这般虽是算计了郁喜,可你和她到底是兄妹,她名声毁了,会不会牵连到你?”
谢怀源道:“她自己坐下丑事,与我何干?倒是你…”他微微皱着眉,看着华鑫。
华鑫无所谓道:“反正坏的是郁陶的名声,我倒是不觉着什么。”她仰天打了个哈哈道:“女子的名声再好,也不过是为了以后嫁个好人家,我不是还有你吗,想来是不用愁这个的。”
谢怀源隐约露出一丝笑意,慢慢道:“万一你被人笑话了呢?”
华鑫无所谓道:“笑话就笑话呗,我被人笑话的时候还少吗?”她叹气道:“说起来,这次谢府的名声怕是就…”
谢怀源淡淡道:“等到郁喜和姬奉圣成了好事,这事自然也就改过去了。且谢家在镐京只是客居,总有一日要回到封地去的,那时候还担心怕什么名声吗?”
华鑫往他身边靠了靠:“你考虑得倒真是长远,”又不怀好意地笑道:“郁喜这回可真是得偿所愿了。”她想了想,问道:“说起来,你不去迎客,老国公居然没说你?”
谢怀源道:“我只说有些公事要处理,可能要晚些回来。”
华鑫笑赞道:“这是个好法子,赶明我也试试。”
谢怀源目力颇好,看着矗立在水边的花萼相辉,慢慢道:“咱们走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
碧姨站在曹氏身边,扶着她的手向着正堂走去,一路上她都皱着眉,还是忍不住问道:“夫人,说起这事来,奴婢想要多嘴一句。”
曹氏淡淡道:“你说。”
碧姨问道:“到底郁陶小姐和咱们小姐是名义上的姐妹,您这般作为,会不会有碍她的声誉?”
曹氏苦笑道:“连你也觉得,我是不把郁喜放在心上?”她看见碧姨低下头,轻叹道:“我知道,郁喜这些日子都在怨我,怨我不给她个好前程,更怨我不帮着撮合她和大皇子,可我今在这里说一句吧,我从未打算把她嫁入门第高的人家。”
碧姨愕然地看着曹氏。
曹氏满面疲倦地道:“她那性子,实不应该嫁到高门大户里,更不该嫁入皇家,若是大殿下有朝一日能成了皇上,她还不得在深宫中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下?就是大殿下以后是王爷,那身边身份高手腕多的女子也少不了,郁喜如何应付的过来?名声差点就差点吧,等郁陶跟了大殿下,自然就会没过去的,我当初还是为人外室呢,不也熬了过来?到时候,给她挑一户门第低些家世清白的人家,她若是有个麻烦,咱们也能时时说上话。”
碧姨眼底一酸:“您一片慈母心肠,小姐她会体谅的。”
曹氏淡淡道:“我现在没什么想头了,只盼着她哥哥能争点气,好撑着我们娘俩,日后不至于被人搓圆揉扁。只要流儿有本事,我和郁喜的日子才能好过。”
碧姨听得心中发苦,要说这两个子女里,她最喜爱的当是郁喜,最寄予厚望的当是谢怀流,可惜,两个都明白不了她的苦心。
曹氏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走吧,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好戏也快开场了。”
☆、52|7.9
郁喜匆匆赶到花萼相辉榭,好似怕谁抢在了她前面一般,她站在宽广的厅门外,挥手让几个丫鬟退下躲远些,然后独身一人缓缓走了进去。
花萼相辉榭建的位置颇好,正对着湖心的小岛,对面还有一处颇宽敞的正厅,可以让宴会时宾主尽欢。郁喜整了整身上的衣服,又扶了扶鬓边的金簪,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地看着门口。
水榭的门窗现在还都是关着的,郁喜在里面走了几圈,手里的帕子紧了又松,渐渐觉得这里原本颇淡的一股香味竟然逐渐浓郁了起来,她闻着有些心烦,刚想抬起腿去推开窗子透气,忽然身子一软,无力地跌坐在椅子上。
她心里着慌起来,努力想动一下,却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而那撩|人的香气却渐渐的密布整个厅室,她用力喘息了几下,却感觉脑海不由得幻化出许多旖|旎的幻象来,那幻象香|艳露骨,好似春|梦一场,让她一阵眼晕耳热,口干舌燥,整个人瘫在椅子上,不由自主地重重喘息起来…
大皇子今日的心情极好,心里满是要得偿所愿的快慰,一路急步走向花萼相辉榭,想了想,又挥退了身边的侍从,独自一人走到了厅堂里。他一走进,便闻到一股浓郁的香味,其中甚至还带了一股淫|靡的味道,让人浮想联翩。
大皇子不比郁喜,自然是知道这是什么味道,不过他又不是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而且今日本就是为了华鑫而来,便是出了事,也不过给他多加了一分筹码,因此只当这事是曹氏做的,低低地轻笑了几声,眼底带出几分淫|念来。
他再一走进,依稀在暧昧的淡薄的香雾中辨出一个女子的身形,那女子紧紧地绞着双腿,嘴里低低地呻|吟,那声音缠绵火热,好似春日里的猫,听着便叫人心痒难耐。
大皇子的喘息也不由自主地加重了,感觉久未有反应的下|身在催情香和那女子的双重刺激下蠢蠢欲动,他加急走了几步,发现那女子不是他心心念念的华鑫,竟然是郁喜,他微微怔了一下,就在这片刻的功夫,郁喜微微睁开眼,见是个高大男子,竟主动纠缠了上来。
大皇子又是一怔,本能地觉得有些不对,但此时两人上半身纠缠间,衣物已经散开了不少,他下意识地伸手抱住郁喜,此时欲念没顶,他已是忍不住了,双手带着些渴求的上下移动开来…
曹氏站在湖的一侧,向着花萼相辉缓缓望去,低声问碧姨道:“那药效怎么样?此时那味道…都散的差不多了吧?”
碧姨也低声回道:“回夫人,那老道说了,这药效用虽强,但散的也快,不过一时片刻便会散干净,炉子里连一丁点痕迹都不会留下。”
曹氏皱眉道:“散的那般快,不会没了效用吧?”
碧姨摇头道:“只要是闻见的人,那药力是持久不退的。”
曹氏微微点头,扶着她的手进了宴客的正院,冲着一众来贺寿的夫人笑道:“虽说我们家里没那许多规矩,但男人们喝酒,咱们在一旁,他们必然喝不尽兴,咱们说笑也不畅快,不若咱们去风入湖那里的花萼相辉榭坐坐?”
这话说的底下的一众夫人都笑了起来,其中一个身量颇高的,看着爽朗利落地道:“早就知道谢家的风入湖景致是镐京一绝,一直未曾得见,今个可算是拖了你的福,让我们几个开开眼。”
曹氏微微一笑,谦逊了几句,带着一众夫人去了花萼相辉。
一行人渐渐走进,曹氏见计划将成,唇边略略泛出一丝笑容来。数十位夫人一进去,目光先是欣赏好奇,后来再听到某种不和谐的声音后,就渐渐古怪起来,诸位大都是经过人事的人,自然知道那低喘和呻吟意味着什么。
曹氏还当是华鑫和大皇子,带着众人往进走了几步,在场的都看到了几件散乱的衣物女子的钗环还有男子束发的冠带,她立刻做出满面不可置信的惊怒,喝问道:“什么人?!敢做出如此不知廉耻之事?!”
她面上虽惊慌,但心中想到能收拾掉华鑫这根心头刺,立时得意了起来,但那得意愉悦还未来得及泛出,她就听到一个让她立时坠入冰窖的声音:“众位夫人好,哎呀,这是怎么了?”
华鑫从一群贵妇中穿了出来,问道:“发生了甚么?怎么大家都不去正厅,跑到这里来了,害我一通好找,这是…哎呀!”她装模作样地扭开头。
其他人都直道她是未经人事的闺阁小姐,没见过这等污秽之事,如此反应也不稀奇。白茹的母亲还上前几步,捂住她的眼睛道:“莫看莫看,小心看了坏眼睛。”她知道白茹和华鑫素来交好,所以便柔声安慰了几句。
曹氏却浑然没有看到一般,如遭雷击一般直直地盯着那椅子后还在痴缠的男女,不是华鑫,那会是谁?
方才在正厅里开口的那个行事爽利的夫人首先按捺不住,高声道:“这两人竟如此不知廉耻,惊扰了众位夫人,还不出来?!”说着就示意丫鬟动手,一把挪开了那椅子,椅子后,大皇子紧紧地抱着郁喜,两人均都是头发散乱,只剩了几件贴身的衣物。
大皇子总算是恢复了点意识,抬头看着一众人,面色惊愕,随即就怨毒恼恨地看着曹氏,认定了这是她想把女儿塞给自己使出的计谋,更恨她欺了自己,让自己不仅不能抱的美人归,还失了颜面。
曹氏手足发颤,面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尖声道:“怎么会是如此!为什么不是…!”她声音凄厉惊慌,还带着起伏很大的颤音,与平时的温婉柔和大不一样,许多夫人听了都不由得退后几步,幸好碧姨见机快,勉强恢复过来,用力扯了一下曹氏的袍袂。
不过众多夫人也都不傻,一听了曹氏的前半句,又看了看碧姨那般慌张的动作,心里忍不住起了疑心,为什么不是…为什么不是谁?本应该是谁?
曹氏的一声喊,也让郁喜渐渐清醒了过来,她先是缓了片刻,却见自己衣不蔽体地倒在大皇子怀里,又看到这般的多人,尖尖的喊了一声,身子一颤,哭着往抱住自己的双臂,歇斯底里,语无伦次地道:“这是怎么回事!不不不!”她一面哭一面扑到曹氏的脚边扯着她的袍袂,哭求道:“母亲,母亲你要相信我,我是清白的!我什么都没做啊母亲!”
大皇子紧紧皱着眉头不发一语,他是男子,麻烦比谢郁喜小得多,最多被父皇母妃呵斥几句,再被京城一干公子哥儿取笑几天便能过去,此时不发一语,静观其变才是上策。
曹氏苍白着脸,头脑一阵眩晕,好似根本听不见她在说什么,任由她扯着自己晃动。
头先身形高大的夫人眼里最是揉不得沙子,平白见了这么一出苟合,心中已是有些恼火,见她还一味的抵赖,不由得冷哼道:“谢二小姐,如今你都光着身子和人搂一块了,还是没做什么?!你还想做什么!”
郁喜不知是听没听到,抬起眼茫然地四处看了片刻,冷不丁见到站在一旁的华鑫,突然像是活了一般站了起来,踉跄着步伐就冲了过去,一边扬手一边恨道:“都是你这个蛮子养大的杂|种害的!若不是你,我怎会落到这般田地!都是你的错!都是你!”她一边流泪,秀丽的面孔微微扭曲,一边冲上了,好像恨不得抽她的筋,喝她的血一般。
她此时形状极可怖,华鑫见了也是心中一跳,连忙退后了几步,郁喜却是不管不顾,又跌跌撞撞地冲将了上来。
这一番变故,让曹氏也慢慢回神,她看郁喜状若疯癫地想要对华鑫,情急之下道:“郁喜住手!”她看了看眼下形势,当机立断,红着眼地哭道:“郁喜,都是娘不好,娘没能护得住你,让你受了别人的暗算。”她又踉跄着倒退了几步,仿佛伤心难捱,竟转头对着华鑫道:“你虽不是我亲生,但为娘的待你与郁喜并无二致,便是你对为娘的有什么不满,你也大可直接来找我说便是,怎么能这般对你妹子?!她好歹也是你的亲生妹妹啊!”说着句跌坐在椅子上,一脸悲痛欲绝。
被碧姨拉住的郁喜也停了下来,心里只盼着自己母亲把这盆污水全扣到华鑫的头上。
华鑫心里除了叹气就是叹气,这曹氏颠倒黑白的功夫真是出神入化,她故意作出一脸愕然地道:“夫人再说什么?!难道不是您叫郁喜妹妹过来的吗?!”她故作惊疑地道:“不是您告诉冯家的,让她叫我过来帮着布置的吗?后来我刚到,便见郁喜妹妹先我一步到了,便以为是您叫的,所以这才返了回去,这有什么不对吗?”
曹氏表情一滞,一时想不出反驳的话来。
大多数人听着还糊涂,一边却有几个心思缜密的夫人却都听出门道来了,这分明是有人想害华鑫,却不知怎地让郁喜倒了霉,只是这人是谁…她们目光在曹氏身侧不断游移。
华鑫叹口气道:“也是我不好,当时若是进来看看,也不至于…”
一旁的白家夫人打断她的话道:“这本就与你不相干,不要往自己身上胡乱揽事,你若是进来了,没准又要多一个着了道的人了。”说着冷淡地看了曹氏一眼,这事若真是曹氏干的,那真是其心可诛!
一旁看着温和些的李家夫人打圆场道:“这般也不是个事,还是先让殿下和二小姐梳洗装扮一番再说话吧。”说完又急忙告辞道:“我家里还有些琐事,这就先去了。”显然是不想趟这趟浑水。
曹氏坐在椅子上咬了咬牙,心里打定主意要把这盆水扣到华鑫头上,于是一扬声道:“诸位夫人且听我一言,我…”
“够了!”这声音苍老病弱,却携着不容置疑的威势,冷冷地打断了曹氏的辩白。
谢必谦从厅外缓缓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长身玉立的谢怀源。
谢家能主事的人,终于到了!
☆、53|7.8
谢必谦看了看衣衫不整的大皇子和郁喜,一阵积郁之气上用,激得他连连咳嗽起来,他捂着嘴咳了几声,硬是将一口淤血咽了回去,嘶哑着声音道:“诸位…我们谢府还有些家事要处理,今日宴席暂且散了吧,等哪日闲了,我亲自向诸位赔罪。”
本来是吃个酒宴,没想到出了这等事,窥见了谢家的阴私,有好几个夫人早就想走了,听他这么一说,立刻福了福身子,扶着丫鬟的手转身走了,其中白家夫人目光在曹氏和郁喜身上转了几圈,对着谢必谦微笑道:“谢国公既然有事,那我们也不好厚颜留下了,不过…”她看了看大皇子一眼:“这里既然是谢家的家事,旁的人还是回避为好。”
谢必谦心中一惊,知道这是白家夫人在提醒他不要上牵扯皇室,他立刻道了声谢,神色郁愤地看了大皇子一眼,又硬是咽下这口气,对着大皇子道:“殿下,今日之事是我们谢家不好,改日再向你赔礼,只是这事却是我们谢家门里的事,你…”
大皇子早就想走了,立刻起身道:“谢国公不必多礼,孤来谢府本就是给国公贺寿的,如今贺礼已送到,孤这便去了。”说着就随意抓了件外袍披在身上,快步离去了。
转眼间,整个花萼相辉楼已经空空荡荡,华鑫侧头看着谢怀源,见谢怀源冲着她微微颔首,她心中稍松。
那边的曹氏却已整个心都提了起来,一手还紧紧搂着郁喜,一边含泪道:“老爷,你得给我们娘儿俩做主啊。”
谢必谦看她到如今了还想着推诿抵赖,心中一凉,闭上眼不愿看她,慢慢道:“阿清,你当初跟了我时,我便说我给不了你什么名分,可能连你生下的孩儿都不能正大光明的住进谢家门里,可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你仰慕我已久,便是做外室也愿意,你当初说的字字句句我都记得。后来婉仪死了,你娘家渐渐复起,你又跟我说,你为着两个孩子,想求个名分,我本想着给你个媵妾,也算是全了你对我的一番情意,可那时我原本要钟意的一位女子不知怎地,却突然暴毙,有位极灵验的道士给我看过八字,说我命中客气,又掐算了一番,说是只有你的命格跟我相合,我想着棉菲和婉仪都相继去世,唯独你好端端的,我斟酌一时,便娶了你为妻,我可有记错?”
曹氏不知他为何提起这个,只能接着他的话哭道:“我知道我身份配不上老爷,可我在这谢府里熬了这么些年,我…”
谢必谦淡淡道:“不是有了功,就可以任意妄为,肆意犯错的。”
曹氏咬着牙道:“当初我为了老爷,生受了青阳公主那许多折辱,老爷都忘了吗?”
谢必谦道:“我从不曾忘记,所以你这些年这些年做了许多布置,我也只是睁只眼闭只眼,但如今…你简直是不择手段!”
曹氏猛地退了几步,恨声道:“好好好,老爷这就是嫌了我吧?不如我这就去了吧!”她气恼归气恼,总算是顾忌着身份,没做出撒泼的事来
谢必谦见她就是不把话题往正题上说,有些厌烦地道:“你又何必做出如此姿态?做错了事,便难道不改受罚?与我嫌不嫌你没得半分干系。”说完就大口喘息起来,华鑫连忙给他递了杯水,帮他抚胸顺气,他这才觉得好些。
曹氏心里一凉,哭道:“我知道上次流儿的事是我不好,可到底多年夫妻,老爷就这般不信我?”
谢必谦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你这许多年做下的事只有这一件吗?”
这些年曹氏背着谢必谦干下的事不少,听他如此问,不由得心中大骇,脸上也带出些慌乱来。
谢必谦道:“当年那道士说的是真是假,我现在也不想追究了,今日的事,我心中自有计较,只是你…你若是不愿留在谢府,那我便着人送你回会稽娘家,你若是愿意,便继续留在谢府,只是再也不要来见我了,以后谢府的大小事务,也与你无关,谢家没有休弃糟糠的男子,我不会给你休书,只是你死后…不会进入谢家祖坟。”他有呼哧呼哧地喘了几下,神情带了些说不出的疲惫和厌烦:“你我相伴多年,一应的衣食住行我都不会亏待你,你好自为之吧!”
曹氏是真慌了起来,再也顾不得端着架子,上前一把扯住谢必谦的袍袖,哭道:“老爷连听我解释一句都不肯了吗?”
谢必谦见她还是如此模样,原本发凉的心陡然又动起了怒火,抬高声音道:“你还想辩解什么,老大已经把你派遣的那些人,从术士那里买来的药方,还有剩下的药渣都弄来了,若不是还顾忌着给你留些颜面,我早就使人带上来了,你还打算说些甚么!”说着剧烈地咳嗽起来,嘴角溢出一丝猩红。
曹氏嘴开合几下,泣道:“我犯了错,您这般待我也就罢了,可流儿和郁喜呢?您怎么能使他们也蒙羞呢?”
谢必谦道:“流儿那里,有老大的部下照应着,自然无事,而郁喜…”他看了一眼衣衫凌乱,神情茫然不知所措的郁喜,眼底的冷淡和嫌恶更为明显:“我谢家的名声,不能毁了,她这般作为,想要堂堂正正嫁给大殿下定然不可能,便也将她送回会稽老家去罢,从此隐姓埋名,对外只称是死了。”
郁喜听了,只觉得一阵地转天旋,下意识去看在她心中,一向无所不能地母亲,却见曹氏也是满面不可置信的惶恐,她心里一阵绝望,颤颤地想开口,却说不出话来。
华鑫听了心中也是一叹,曹氏的一双儿女连着败坏谢家的门楣,使得谢家名声受损,谢必谦倒也称得上是当机立断,迅速反应,把两个祸害送走,力求把事态最小化,以能保住谢家的名声,好不连累谢家剩下的两个后辈。
谢必谦说了那么多,已是身心疲累,觉得自己的身子快要撑不住了,一边扶着谢怀源,一边向着花萼相辉楼外走去,毫不理会曹氏和郁喜的苦求,慢慢地向前走,竟是看都不愿多看一眼。
华鑫迟疑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她快步走到谢必谦身边,见他鬓角都已斑白,眉宇间尽显疲惫老态,心里一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谢必谦转头看着她,眼底是深切的愧疚和悲凉,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忽然双眼一闭,直直地就栽倒在一边…
华鑫惊道:“父亲!”
……
距离谢必谦寿宴时,郁喜发生的那场惊变过后,已是过了四天,谢必谦晕倒后醒来的唯一一句话就是要把管家之权暂时交给华鑫,以后等华鑫嫁了人,谢怀源娶了少夫人,再把管家权交给少夫人,总之曹氏是半分沾不得了。
他虽然说完这句就又晕了过去,但底下伺候的下人都听得分明,所谓良禽择木而栖,曹氏的悠菲阁这些日子少了一干下人的奉承逢迎,显得颇为冷清,反倒是华鑫的易安院人来人往,格外热闹起来,不过她近日在谢必谦跟前伺候汤药,没时间更没精神听那些人的溜须。
今日又是到了掌灯时分,华鑫才面色疲惫地走了回来,大力端着一碗黑漆漆不知道是什么玩意熬成的汤迎了上来,递给华鑫道:“给,小姐,尝尝俺的手艺,这个补身子老好了。”
华鑫看了看那碗颜色诡异到让人望而却步地汤,不但没接,反而警惕的退后了几步,问道:“这汤…是什么做的?”
大力想了想道:“晒干的蝎子,蜘蛛的腿,去火的黄连…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俺也记不住了。”
华鑫看着那汤水,顿时觉得遍体生寒,连忙岔开话题道:“我让你打听的事呢?曹…夫人那里怎么样?‘
大力把汤碗掂了掂,哼道:“还能咋样?不是装病要死要活,就是给她妹子往宫里传信儿,让她帮忙想辙,不过这事儿能有什么办法?郁喜二小姐做出这种事…哼哼,俺小时候去过俺们的村子,村子的祠堂里放着老大的笼子,俺还以为是装猪的,后来才知道是给人用的,专治那些不守妇道的女人,要是郁喜小姐在俺们村里…哼哼!”
华鑫被她一口一个俺们搅得头晕,好半天才提取中心思想,皱着眉毛思索道:“我看夫人这病倒不像是装的…”
大力一愣,问道:“为啥啊?”
华鑫道:“如今谢国公病着,一天大部分时间都是人事不省,她装病给谁看?再说了,这时候她应该打点精神,在把管家权争上一争,她在谢府经营多年,我一时半会儿想跟她争也是难事。”
大力想了想,觉得脑仁疼,挠了挠头道:“这些俺不懂,不过…”她看了看最近明显瘦出尖下巴的华鑫,有点心疼道:“我的个乖乖,小姐你干啥那么拼命啊,说到底,谢老爷也不是你…”
华鑫懒洋洋地道:“做戏自然要做的像一点,免得被人看出端倪。”心里却道,谢必谦不光是她名义上的爹,说不准哪年就成了她未来公公,她能不小心伺候着?
大力点头道:“也有道理。”说着就很豪气地把汤碗往华鑫手里一塞,豪迈道:“来,干了它,多补补!”
华鑫“……”
大力见她一脸幽怨地看着那碗汤,突然想起一事来,道:“哦,这汤是大人吩咐我做的,还有啊,大人让你明个不必去谢老爷哪里了,在院子里好好歇歇,他自己去就行。”
尼桑难得说出这么关心人的话来,虽然是转达,华鑫还是带了些喜意地扬了扬眉毛,又幽幽地瞟了大力一眼,一口气把那闻起来怪喝起来更怪的汤干了。
大约是这汤水真带了些安神的效果,她喝完就感到有些睡意,任由大力服侍她更衣歇息,这一晚好梦,华鑫起床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家事理一理,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碧比甲的,在谢怀源身边伺候的大丫鬟青湖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她的卧室,她惊慌道:
“不好了不好了大小姐!老爷,老爷他不行了!”
华鑫一下子直起身,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昨晚不还好好的吗?”
青湖满面惶急,摇头道:“具体的我也不知啊,只是…似乎和二小姐有些关系。”
☆、54|7.15
曹氏半靠在雕花木床上,身后垫了厚厚的锦垫,她穿戴如常,一如既往的优雅奢华,看来谢必谦所说的不在生活上亏待她并非虚言,只是面色蜡黄,头上还带了杏黄抹额,用抹额勒着太阳穴的两贴膏药,整个人看上去好似苍老了十多岁。
她呆呆地看着床顶,不知在思索些什么,直到碧姨回来,曹氏才回过神来,连声问道:“怎么样了?静怡夫人那里如何了?”
碧姨沉默片刻,缓缓地摇了摇头,曹氏一把攥住她的手腕,问道:“怎么?她不同意?!你说是看在我的面子上了没?!
碧姨苦笑一声道:“静怡夫人特地把秋雁姑姑派出来了,您亲自问她吧?”说着抬手指了指门边,就见秋雁打着帘子就走了进来。
曹氏也不管是谁,急问道:“秋雁姑姑,静怡夫人的意思如何?愿不愿意给郁喜个名分?”
秋雁本来想笑笑安慰她,但后来想着这事又露不出笑脸来,只能道:“您别急,静怡夫人必然让大皇子给郁喜二小姐一个交代。”
曹氏问道:“是什么位分?是正妃还是侧妃?”她看秋燕面露为难,心里一沉,叹息道:“总不会是庶妃吧?”
“是侍妾。”秋雁满面尴尬,见曹氏立刻变了脸色,连忙安慰道:“夫人莫急,我们娘娘说了,只要将来郁喜小姐生下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会将她的位分往上提一提,若是女孩便封为庶妃,男孩封为侧妃,到时候又有我们娘娘帮衬着,与那正妃是一样的,必然能过得舒坦。”
可怜天下父母心,曹氏处处为自己儿女打算,她妹妹静怡夫人怎么能不为自己儿子着想?郁喜虽是她嫡亲的侄女,但她也想为自家儿子挑个门第好,身份高的女子,郁喜这般不是正儿八经嫡出的女子,又是出了这种事坏了名声,才不得不跟她儿子的,她能愿意要郁喜当自己的儿媳妇才奇怪了。
曹氏怒道:“当初夫人愿意让郁陶当正妃,怎么连庶妃的位置都不愿给郁喜一个?都是谢家女儿,为何就我的郁喜差了这么多?!
秋雁心里暗道:因为郁喜是您生的,而郁陶的娘是公主,她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她本身又得小公爷的喜欢,未来就是谢必谦死了,丞国公一脉也靠的着,郁喜的身份不尴不尬的,上下都靠不着,且又出了那档子事,若不是看在曹氏的面子上,静怡夫人恐怕连侍妾的名分都不肯给。
她心里有满肚子的腹诽,不过面上还是恭敬依旧:“夫人,您知道郁喜小姐…名声已是坏了,若她现下立刻就封妃,怕是要惹人笑话,不过您放心,日后只要有机会,娘娘绝对会把小姐的位分往上提。”
碧姨站在一旁看得苦笑连连,大凡天下的父母,总是喜欢把自个儿的孩子看得高高的,其实以郁喜身份,就算是没出事,在没生孩子的时候,当个庶妃也顶天了,如何还敢奢求其他?
曹氏冷声道:“我这个做姐姐的,自然知道妹妹的心思,她不过是嫌我这个当娘的出身不好罢了,可我想问一句,难道她不是曹家门里出来的?”
秋雁听着这话,面色也是一沉,慢慢道:“无关娘家出身,您是知道名声对于女子的重要的,要是您,您会讨个败坏名声的女子做儿媳吗?要怪,就怪郁喜小姐太不知自重吧!”
这话讲的字字诛心,曹氏拍着身下的床榻怒道:“郁喜那是遭了奸人陷害!”
秋雁在心里嘲讽地笑了笑,奸人陷害?她看着倒像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曹氏当初不也没名没分地就跟了谢必谦吗?不过她面色恭敬依旧,躬身道:“您也莫要着恼,这些都是静怡夫人的意思,我不过是个传话的奴婢,您何必跟我较真?再说了…”她看了曹氏一眼:“若是没有我们娘娘许下的位分,那郁喜小姐现今该在哪里?”
曹氏表情一滞,郁喜最近已经被关在她自己的院子里,只怕不日就要送往会稽,所以她这才急着去找静怡夫人去讨个名分。她疲惫地合上眼,猛地又睁开了,对着秋雁面色平静地道:“既然如此,那就有劳秋雁姑姑了。只是上次我拜托娘娘的事…?”
秋雁看她刚才还一脸愤懑,转眼就换了脸色,心里有些讶异,但还是道:“夫人放心,郁喜小姐的事跟这事儿并无妨碍,毕竟表少爷有了出息,我们娘娘脸上也有光。”
曹氏点点头,看了碧姨一眼,后者会意,转身拿出一对儿黄澄澄的镯子来,对着秋雁笑道:“姑姑来一趟不容易,这些就权当做茶钱了。”
秋雁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了,也不多话,行了个礼,转身就离开了。
曹氏对着碧姨道:“你看看,我那好妹妹瞧不上咱们呢!”她沉默片刻,忽然又得意尖锐地笑了起来,好似将死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只要流儿那里有出息,我照旧有翻盘的机会,便是我妹妹,也不敢小觑了郁喜!”她仰起头,神情决然又疯狂:“若是这事儿成了,就是谢家的国公之位,我也有把握争上一争!”
……
华鑫被带着匆匆往谢必谦住的院子走去,路上遇到了谢怀源,她低声问道:“郁喜那里又出了什么事?”
谢怀源神色带了些焦虑,口气却不乱,淡淡道:“曹氏打算把郁喜给姬奉圣为妾。”
华鑫一惊,随即也稳了下来:“她这么做也自有道理,虽说丢人,但却比把女儿隐姓埋名送到会稽强多了。”
谢怀源慢慢道:“父亲要顾着谢家门楣,自然不那么想。”
华鑫叹了口气,跟着他的脚步去了谢必谦住的院子。
一进里屋,就发现谢必谦身边围着一群大夫和负责伺候的下人他,的病情比想象中的还好糟糕,他见到华鑫叫婉仪,见到谢怀源叫棉菲,一会儿哀伤歉疚,一会儿又是情意绵绵,谢怀源蹙起眉头,快步走了过去。
等他走近了,谢必谦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着他不发一语,过了许久,他才挥手让那些都退下,低低地咳嗽了几声,缓缓道:“你妹子的事,你都知道了?”说话声有气无力,像是垂死之人挣扎着不肯熄灭最后一点火光。
谢怀源点点头,谢必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华鑫,用力又咳了几声,低声道:“我这辈子只求谢家能光耀门楣…可如今…你妹子去大皇子那里做了侍妾,让你二人有何脸面在面对皇家之人,有何脸面再见人?”
谢怀源没说话,华鑫连忙劝说道:“也无甚大事,等过些日子风声过去了就好了。”
谢必谦却只是看着谢怀源,柔声道:“源儿,这些年,你都是怨着我的吧?”他苦笑道:“你这么许多年,待我生疏又客气,我知道,你一直在怪我,怪我不该没胆子抗旨娶了青阳公主,后又把曹氏扶正。”他眼底颤颤地燃起两簇火苗,虽不大,却亮的惊人。
谢怀源依旧不语,谢必谦却毫不在意地道:“我只想着自己好过,却没有为你火苗筹谋过半分,你这般孤僻从不与人交心的性子,一大半…都是拜我所赐。”他呢喃一般地道:“都是我不好啊…我处处只顾着自己,嘴里说着疼你看重你,其实我最看重的…还是我自己。”
谢怀源这才开口道:“父亲,多说无益。”
谢必谦苦涩一笑道:“是啊,多说无益,我害你受了十多年的苦楚,再多说也补偿不了。”他神情有些恍惚,刚才眼底猛然亮起的火焰也跟着晃动了几下,在一旁的华鑫看得心惊,只见他神色飘渺地道:“我害了你那么多年,不能让曹氏和她生的郁喜和流儿再继续拖累你…郁喜不能为妾…不能…我不能让你背后被人戳脊梁骨…”
他微闭着眼睛喃喃道:“你娘临死前,我只见了她最后一面…她什么都没说,不要厚葬也不要名分,只是跪在床上不住地求我好好待你…那么冷的天气,她被折腾的只穿着一身半旧的单衣…我对不住他,更对不住你…我…”他不知哪里来得力气,一把握住谢怀源的手,一边咳血一边坚持道:“若是…若是我身后…她再兴风作浪…我那里已经提前写好了休书,你也不必顾忌什么…直接把她赶出去…郁喜和怀流也改为庶出…不能再让他们碍着你的前程了…爹只能为你做这个了…”
华鑫被谢必谦这般毫不掩饰的偏心给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看着谢怀源,见他神色也是微微动容。
谢必谦看着谢怀源,带了些满足地笑容道:“好,好孩子,谢家以后就靠着你了…就靠着你了…”他转头对着华鑫,眼底依旧没有多少温情,只是带了些歉疚,断续道:“郁陶,你以后…要好好帮着你哥哥,你哥哥…也会护着你的…”
这些话似乎耗尽了谢必谦的所有力气,连挣扎的火光也渐渐熄灭,他神智又开始不清,只是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棉儿,我对不住你,没好好的待他’‘我没能护得住你,也护不了他,到下面再给你赔礼…’
他又咳了几声,渐渐地连声也发不出了,只是直勾勾地看着天花板,谢怀源觉得原本死死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猛地一松,直直地垂在了床上。
谢怀源微微睁大了眼,似乎不甘心他就这么去了,目光在他面孔上逡巡着,试图再找着一些生命的迹象,他反握住他已经冰凉的手,心里猛地涌上一股奇异的感觉来,不是难以忍受的悲痛,而是说不出的酸楚涩然。
直到华鑫握住他的另一只手,他反应过来,叫来大夫,反复地让他们确认谢必谦的脉搏,好像不相信他就这么死了…虽然他真的死了,死在谢怀源的眼前,死得真切分明。
谢怀源眼底并无泪意,只是心中的涩然几乎要满溢出来,清俊的眉眼间写满了怅然,他沉默着伫立在屋中良久,才淡淡道:“叩云板吧。”
云板声响,谢府猛然间传出的一片哀哭,惊飞了几只梁上的泥燕。
☆、55|一个薄情的人该如何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