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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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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图书由(白夜、千羽)为您整理制作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版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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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穿越之喵呜

作者:绣锦



文案:

许攸的第一次穿越变成了一只猫,她在小世子的呵护下平安地生活了四年。

第二次穿越的时候,就轮到她来报恩了。

所以说,这个故事应该叫做猫的报恩?



☆、一


  一

  翠羽从宣和堂回来,一进门就瞧见三四个小丫鬟凑在院子里叽叽喳喳地在聊天,先前在凉亭里一个人玩儿叶子牌的世子却不见了踪影,顿时急了,脸一板,沉声问道:“世子爷呢?”

  她是荔园的大丫环,又是太后从宫里特意指派到世子爷身边的,自然比寻常丫头要体面威风得多。小丫鬟们都怵她,悄悄朝凉亭方向看了一眼,没瞧见人,全都吓得低着脑袋不敢作声。

  翠羽见状,愈发地生气,只是这会儿也没时间教训她们,狠狠瞪了几眼后,便让她们散开出去找人。不多时,便有丫鬟过来回话,是外头打扫院子的三等丫鬟兰心。她低着脑袋怯怯地道:“翠羽姐姐,奴婢方才瞧见世子爷蹲在梅园的墙脚玩儿泥巴。”

  瑞亲王府的世子爷赵诚谨才五岁,小名儿叫顺哥儿,最是调皮捣蛋,因是瑞亲王府的一颗独苗,最得当今太后的宠爱。宫里头的诸位皇子们但凡满了五岁就要送去御书房读书习字,可太后怜惜赵诚谨身子不好,便一直让留在王府里由着他玩儿,隔三差五又让瑞王妃将他抱到宫里去瞧一瞧,让一众读书读得花了眼的皇子们颇是羡慕。

  赵诚谨年岁虽小,调皮起来却是连瑞亲王都要头疼的,好几回想要狠狠管教,都被太后给骂了回去。这小世子也是聪明,知道要讨太后的欢心,每回进了宫,总要奶奶长奶奶短撒娇,惹得太后对他愈发地宠爱。

  好在他的脾性并不坏,也不算太娇纵,只是若有人惹了他的玩性,他便要大恼,这时候,就是王妃也劝不住。所以,兰心虽晓得众人都在找他,却也不敢贸贸然地去打扰了他。

  晓得赵诚谨并未出什么意外,翠羽可算是松了一口气,将先前做错了事的小丫鬟全都喊到院子里罚站,自己则领了兰心和另一个叫做雪菲的二等丫鬟一起去了梅园。

  一进梅园的大门,尚未见到人,就听到了赵诚谨奶声奶气的声音,“……喵呜——喵呜——你是不是肚子饿了,饿了就叫一声——”

  “喵呜——”同样奶声奶气的声音。

  翠羽大惊,这是哪里钻出来的野猫,若是抓伤了世子爷可要如何是好。心里一急,赶紧加快了步子冲过去。绕过密密的梅树,果然瞧见了蹲在地上一身泥巴的世子爷赵诚谨。他的面前正站着只小猫儿,歪着脑袋翘着尾巴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好似真能听清他的话一般。

  这小猫约莫才几个月,个子小小的,通身雪白,没有一丝杂毛。小耳朵尖尖的竖着,眼睛又圆又蓝,漂亮得不像话,可不知为什么,长在那一张大圆脸上,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憨憨的傻乎乎的喜感。

  这王府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个畜生?莫不是有人故意弄来的?

  “世子爷——”翠羽心中惴惴,又生怕惹恼了赵诚谨,放慢了手脚走到他跟前,柔声道:“奴婢才将将去了趟宣和堂,转身就找不见您了。王妃让奴婢带了些消暑的果子,您快回去尝尝。”言语间却是丝毫不提面前的小猫。

  赵诚谨却恍若没听到她的话一般,从荷包摸出个压扁了的绿豆糕来,小心翼翼地递到小猫的嘴边。翠羽心里一惊,正待开口劝,却见那小猫儿探过脑袋来慢条斯理的咬了一口,动作竟然十分斯文优雅。

  它吃了两口,便有些不喜,被毛发盖着的圆脸上竟隐隐有嫌恶的表情,高傲地抬起头朝赵诚谨瞥了一眼,伸出小爪子在嘴边抹了抹,罢了,竟又一改刚刚的傲慢的神态,眼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喵呜——”了一声。

  “你不喜欢?”赵诚谨低头瞧了一眼手里只去了角的绿豆糕,闻了闻,扁扁嘴,扔了,回头问翠羽,“它都喜欢吃什么?”

  翠羽皱起眉头,小心翼翼地回道:“猫大概都喜欢吃老鼠的——”

  她的话尚未说完,那小猫儿陡地怪叫了一声,舞着爪子就蹦进了赵诚谨的怀里,嘴里发出“喵呜喵呜——”的声音,竟似十分厌恶又害怕。

  “胡说!”赵诚谨把小猫儿抱在怀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怒道:“谁要吃那些腌臜东西。七皇叔家的雪球儿每日里都要吃肉,它定然也是喜欢的。你赶紧去厨房给它弄碗肉来,唔,还要几样果子并酪浆。”

  祈郡王府上的雪球可是条哈巴狗,这能跟猫一样吗?心里虽这么想,翠羽却是半句反对的话也不敢说,只赶紧吩咐了下去,罢了,又柔声细气地哄赵诚谨回去,“……不如让奴婢帮您抱它,回头送到厨房那边,让李婶子帮忙养着。”

  虽说这只白猫看起来软软的,但翠羽心里头却清楚得很,猫儿可不比狗,最是翻脸无情,将将还撒着娇,说不准一转眼就要给人挠一爪子,万一世子爷被这爪子给挠实在了,荔园从上到下都得脱一层皮。

  赵诚谨不理她,自己抱着小猫儿大步流星地往荔园走。那小猫儿鼓着小脸、梗着脑袋蹲坐在他怀里朝四周打量,表情十分严肃,就好像在巡视自己的疆土。

  赵诚谨是瑞王府的一株独苗,府里上上下下都捧着,听说是荔园要吃食,厨房哪里敢怠慢,不消一会儿就送了一碟卤牛肉与白切鸡过来。这小猫儿也怪,当真喜欢吃肉,如此娇小的个子,居然连吃了好几块卤牛肉并半个桃子,吃罢了,就摇着尾巴往赵诚谨怀里拱,一会儿又舔舔他的手指头,讨好的模样,全无传说中猫儿的傲慢姿态。

  赵诚谨顿时欢喜起来,给它起了个名字叫雪团儿。

  雪球儿和雪团儿可有什么区别?小猫儿“喵呜喵呜——”地叫了半晌,赵诚谨只当它喜欢,愈加地欢喜起来。雪团儿没办法,只得无奈地蜷在桌上,不动了。

  翠羽生怕雪团儿抓伤了赵诚谨,日后她不好交代,只得亲自跑了一趟宣和堂,将此事报与王妃。王妃听罢,却是笑道:“难得顺哥儿喜欢,就让他先养着。不过是只奶猫,怕是爪子都没长好,不碍事。这孩子忘性大,只怕过了几日,自个儿就把它给忘了,倒省得而今跟他闹,一会儿哭起来,又要去宫里头找太后告状。”

  既然王妃都这么说了,翠羽自然不敢再有异议。回了荔园,先把院子里的大小丫鬟敲打了一阵,尔后又吩咐下去,要半步不离地跟着世子爷,若是再有今儿的事,立刻打了板子赶出府去。

  众人皆唯唯诺诺地应了。

  到了晚上,翠羽却是头疼起来。这世子爷也不知怎么就和雪团儿如此投缘,非要抱了它上床睡,怎么劝也不听。更要命的是,那雪团儿居然也跳上床去怎么也不肯下来,自个儿先挑了靠里头的角落坐下,把身子拱进被子里,蜷成一团,再也不动了。

  “翠羽姐姐,这可如何是好?”屋里的小丫鬟们急得满脸通红,忍不住向翠羽求救。“是不是去禀告王妃……”

  “罢了。”翠羽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咬牙:“去打热水来,先给雪团儿洗澡。”看赵诚谨这架势,若是不应了他的意,只怕又是一通好闹,至于王妃那里——翠羽实在不指望了。

  小丫鬟们听得翠羽吩咐,赶紧应了,不多时便抬着一通热水进了屋。雪团儿原本躲在赵诚谨被窝里的,听到外头动静,怯怯地从被窝里探出个小脑袋来,侧着耳朵听了听,怀疑地踱到床边,伸长了脑袋盯着外头瞧。瞧见热水,它欢快地“喵呜——”了一声,竟直接床上跳了下来,一骨碌蹦进水桶。

  只听得几声凄惨的“喵呜——喵呜——”的声响,尔后便是“啪啪——”的水声,一会儿又是“咕噜咕噜”的呼叫声,赵诚谨急急忙忙连鞋子也来不及穿,追过来一瞧,顿时笑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雪团儿手短腿短,这一骨碌跳进桶里,顿时就沉了底,可劲儿地挥着小短腿儿在划水,可哪里又顶用,只淹得“喵呜——喵呜——”直叫,好不狼狈。

  翠羽见那雪团儿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心里也是好笑,又生怕淹坏了它,赶紧伸手把它拽出水面,安抚地摸了摸它湿淋淋的背,又朝赵诚谨笑道:“世子爷莫要再笑了,我看雪团儿怕是吓坏了。”

  赵诚谨听得吓到了雪团儿,脸上也显出担忧的神情,赶紧上前把雪团儿从翠羽手里接过来,摸了摸它的小脑袋,奶声奶气地问:“雪团儿,你还要不要洗澡?”

  小猫咪伸出前爪捂住脸,轻轻地“喵呜——”了一声,竟似丢了脸十分害羞的样子。不说赵诚谨,就连屋里伺候的其余的丫鬟也通通笑起来,小声道:“这只猫儿真真地聪明,竟似能听得懂人话一般。”

  唯有翠羽心思多些,只觉得雪团儿机灵得过了头,不由得狐疑地多看了它几眼。

  翠羽虽没养过猫,却也听人说起过猫儿最怕水,可这雪团儿却是与众不同,虽是淹过一回,却对桶里的热水半点畏惧都没有,由着赵诚谨兜着身子,四条短腿儿可劲儿地划,倒像是玩乐一般。

  赵诚谨逗弄了雪团儿一阵,自己身上也浇得湿淋淋的,翠羽生怕他着了凉,赶紧唤了雪菲给赵诚谨换衣服,雪团儿也被抱了起来,擦净了水后,才复又放回到赵诚谨的床上。

  赵诚谨对这新奇的宠物颇有些兴趣,晚上又哄着说了好一阵话,直到实在撑不下去了才睡过去。

  众丫鬟们担心的事并没有发生,雪团儿乖巧听话得不得了,安安静静地趴在被窝里一动也不动,不一会儿就闭上了眼。翠羽在床边守了一阵,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赵诚谨轻轻的鼾声,一会儿又翻个身,砸吧砸吧嘴,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却是终究没有醒。

  翠羽打了个哈欠,轻手轻脚地起了身,开了个地铺后躺下,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午夜时分,王府外的巷子里打更的梆子“哐当——”作响,更声遥遥传入荔园,雪团儿忽地惊醒,一个激灵就从被子里钻了出来。

  入目依旧是雕花的紫檀床,挂着细致的纱帐,丝毫不憋闷,柔滑的丝被踩在脚下,鼻息间有淡淡的熏香。身畔的小娃儿正睡得香,雪白的小脸上染着一团红晕,长睫毛覆盖在眼睑上,好似一把小扇子。

  不是梦——许攸吸了吸鼻子,伸出毛茸茸的小爪子揉了揉眼睛。屋里一片漆黑,她却还能清晰地看清屋里的摆设,身边睡得正香的小家伙在不停地提醒她接受这个事实,现在不在C城,这里也不是2014年——她甚至不是人类。

  许攸还清楚地记得失去知觉前发生的事:作为一个菜鸟实习生,她本来是没有资格出任务的,只是刑警队副队长是她表哥,所以才沾了光跟出来见见世面,却不料她的运气竟然这么差,守在车里头也能撞到歹徒急急忙忙地从大厦里逃出来。她一时没忍住想立个功,开了车就去追,结果那不要命的歹徒竟然引爆了身上的炸弹……

  她的警察生涯还没有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她的远大志向,锄强扶弱的梦想,也全都破灭在这个小小的身体里了。

  “水……水……”床上的赵诚谨忽然发出梦呓,吓得许攸赶紧钻进被子里。地上的翠羽很快醒过来,摸着黑倒了茶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低着嗓子柔声道:“世子爷,水来了。”说话时,又小心翼翼地扶着赵诚谨半坐起身。

  赵诚谨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喝了水,躺下床,翻了个身继续睡下。翠羽仔细给他掖好被子,又轻轻掀开许攸身上的被褥瞧了它两眼,许攸把眼睛闭得紧紧的,一副睡得正香的姿态。

  翠羽看了半晌,复又把被子盖上,一言不发地退了回去。

  



☆、二


  二

  赵诚谨最是渴睡的年纪,一觉睡到第二日辰时末才醒来,眯着眼睛迷糊了一阵,才忽然想起床上的雪团来。飞快地一扭头,瞥见被褥上瞪圆了眼睛瞧着它的小猫儿,立刻欢喜起来,伸手在它的小脑袋瓜上揉了一把,转身吩咐道:“羽姐姐你让厨房给雪团儿烧一碗肉来,它喜欢吃。”

  翠羽一边给他穿衣服,一边无奈地笑道:“世子爷可莫要再唤奴婢姐姐了,若是被旁人听到,奴婢真是万死不辞。”

  赵诚谨撇撇嘴,不说话。翠羽低头瞅了一眼正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荡秋千的雪团儿,顿觉头疼,又道:“雪团儿还小,大清早地吃这么油腻的东西怕是不好克化,不如还是喝粥吧。张嬷嬷说厨房今儿熬了肉末粥,也是极鲜美的。若是雪团儿不喜欢,再让厨房重烧可好。”

  赵诚谨不过才四五岁,又从未养过猫猫狗狗,哪里晓得到底该给雪团吃什么,听得翠羽这么一说,他又觉得似乎有些道理,低头看了眼雪团儿,小声地问:“雪团儿,你可爱吃肉末粥?”

  许攸赶紧“喵呜——”了一声,尾巴翘得高高的,狗腿地扒拉着赵诚谨的裤腿讨好他。

  “咦——”赵诚谨咧嘴笑起来,又惊又喜地朝翠羽道:“你看你看,它听得懂我说的话。”

  翠羽也不抬头,仔细地帮着他把外衣穿好,笑道:“世子爷养的猫儿自然是最聪明的。”嘴里这么说,心里头却是不大信的。

  这边翠羽伺候着赵诚谨穿衣洗漱,许攸也跳下床,寸步不离地跟在赵诚谨屁股后头。她心里很有自知之明,身为一只猫,若是不能讨好面前这个小娃儿,以后可就有苦头吃了——要真被赶出府去,她恐怕要沦落成一支流浪猫,她总不能真的跟一群野猫抢老鼠吃吧。

  她的举动显然极大的讨好了赵诚谨,小世子连饭也顾不上吃,洗漱完毕就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一路抱到外头的花厅里。

  丫鬟们早已摆好了早饭,密密地摆了一桌子:豆沙包、金丝烧卖、豌豆黄并驴打滚各一碟,胭脂米粥、鸡汤面各一碗,另有四样小菜:白切牛肉、水晶肘子、红油笋丝和盐水花生。在许攸看来已是极为丰盛,可赵诚谨眯起眼睛瞅了一圈,却是嫌恶地撅起了嘴,不悦道:“全都吃腻了。”

  翠羽自然晓得这小祖宗最是挑食,生怕他今儿又耍脾气不肯用饭,赶紧柔声哄道:“世子爷喜欢吃什么告诉奴婢,赶明儿让厨房做。今儿且先随便用些,不然回头肚子饿。”

  赵诚谨不语,低头朝桌上的小猫儿道:“雪团儿喜欢吃什么,我拿给你吃。”

  许攸没作声,踩着猫步走到鸡汤面碗边使劲儿摇尾巴。赵诚谨会意,立刻笑道:“原来你喜欢吃面。”说着话,也不让丫鬟们帮忙,亲自夹了一大筷子面条放在面前的小碗里。许攸早就饿得发慌了,毫不客气地张嘴就咬。她到底是半路出家,没有两只手帮忙,动作不甚娴熟,才吃了两口就弄得满嘴是油,更粘了许多面汤在胡须上,气得她想哭,张牙舞爪的,样子十分狼狈。赵诚谨却只觉得有意思,睁大了眼睛哈哈直笑。

  翠羽见赵诚谨正在兴头上,趁机哄着他喝了碗粥,又软磨硬泡地哄着吃了个豆沙包,罢了才让小丫鬟们过来收拾,她则唤了雪菲一道儿,领着赵诚谨去宣和堂给王妃请安。

  才到宣和堂大门,赵诚谨就大声唤起来,奶声奶气地撒着娇道:“娘,娘——我抱了雪团儿来看你。”话未说完,人就犹如箭一般冲进了厅里。

  许攸生怕不慎从他怀里甩出来,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拽紧赵诚谨胸口的衣服,直到他停下了步子,她这才小心翼翼地从赵诚谨怀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下打量。

  这花厅比先前赵诚谨所在的荔园正屋还要大许多,屋里一色全是紫檀木的家具,西边靠墙摆着偌大的多宝格,零散地放了些瓷器和珊瑚摆件,东边则挂着几幅山水画,风格极是简洁素雅,而正北的位置则放了两张太师椅,两侧又各设了两个座。

  屋里里里外外,或坐或站了六七个人,离许攸近些的是两个年轻美貌的女子,都作妇人打扮,一个穿着鹅黄色襦裙,微微垂着头,低眉顺眼的模样,另一个则打扮得鲜艳些,穿一身洋红色对襟锦缎褂子,头上插了两只宝蓝点翠钿花,只是板着个脸冷若冰霜的样子,瞧着有些不大好接近。

  许攸看过电视,只瞧了几眼便猜出了这二人的身份,约莫是瑞亲王的妾室。够资格到正妃屋里请安立规矩的自然不是姬妾或是通房,却不知到底是侧妃还是庶妃?

  正中央则端坐着一位华服丽人,容长脸,丹凤眼,梳了个秋云髻,髻上插着千叶攒金的牡丹步摇,垂下丝丝缕缕的金色流苏,十分地端庄华贵。看年岁不过是二十如许,眉目间却是一片沉着稳重,真真地大家风度。

  “娘——”

  许攸还在发着呆,赵诚谨已经扑到了那丽人的怀中,黏黏糊糊地唤了声“娘亲”,罢了又献宝一般地把许攸举起来给她瞧,口中道:“娘亲您看,这就是雪团儿。您说,是不是比三皇叔家的雪球儿好看多了。”

  瑞王妃一时忍笑不住,掩嘴道:“我的儿,莫不是我记错了,你三皇叔家的那只雪球儿竟是只猫儿。”

  赵诚谨急道:“便是雪团儿变成狗,也要比雪球好看的。而且雪团儿比雪球聪明多了,它还能听懂我说话。”他生怕瑞王妃不信,赶紧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小声哄道:“雪团儿,你叫一声给娘亲听一听。。”

  许攸马上很给面子地“喵呜——”了一声。赵诚谨立刻满意了,仰着小脸得意道:“娘亲您看,它是不是顶顶聪明的。”

  瑞王妃含笑点头,“既然是顺哥儿养的猫儿,自然是格外聪明些。”说话时,又悄悄朝众人使了个眼色。

  “可不是,妾身还没见过这般聪明机灵的猫儿呢。看这毛色和眼睛,不似梁国品种,却不知世子爷从哪里寻到了这么灵秀的猫儿,真真地羡慕死人了。”出乎许攸意料的,这接话的竟是那位瞧着低眉顺眼的妾室,声音温柔低沉,语调却是活泼的,让人一听便十分喜欢。

  倒是另一位只淡淡地朝许攸瞥了一眼,目中有不屑的神色,却是始终一言不发。

  余下的丫鬟们也跟着吹捧了一阵,直把赵诚谨哄得愈发得意,上前抱着瑞王妃的脖子撒娇道:“娘亲娘亲,回头我带着雪团儿去见皇祖母可好?雪团儿这般乖巧,皇祖母见了,也定是喜欢的。”

  这来历不明的猫儿,自己府里收了也就罢了,哪里敢往宫里头送。瑞王妃不好与赵诚谨说,只笑着道:“你皇祖母昨个儿着了凉,咳嗽得厉害,可碰不得这些猫儿狗儿。过几日等你皇祖母身子渐好了再说可好?”

  因瑞亲王府里只有赵诚谨一株独苗,太后素来把他当做眼珠子一般疼爱,赵诚谨对他那慈爱又护短的祖母自然也是感情极深,一听得太后生了病,他也立刻担心起来,疾声问道:“皇祖母如何病了?病得可严重?娘亲你陪着孩儿一起去宫里探望皇祖母可好?”

  瑞王妃见他乖巧又孝顺,心中极是安慰,抚了抚他的头发,柔声道:“你去跟你父王招呼一声,一会儿娘亲陪着你进宫。”

  赵诚谨点点头,把手里的猫儿递给雪菲,叮嘱道:“你帮我看着雪团儿,午间我若是回不来,记得要给它喂饭。雪团儿喜欢吃肉。”

  众人闻言俱是忍俊不禁,王妃身边的苏嬷嬷笑着道:“奴婢往日里只听说猫儿喜欢吃鱼的,世子爷养的这只却是与众不同。”

  先前那妾室也笑着附和道:“要不怎么生得如此乖巧漂亮。”

  唯有那身穿洋红色褂子的妾室始终沉着个脸,一言不发。

  翠羽领着赵诚谨回荔园换衣服,雪菲则抱着许攸去院子里晒太阳,两个妾室也跟着告退回了自己院子,花厅里很快就只剩瑞王妃和几个伺候的嬷嬷丫鬟。瑞王妃挥了挥手,只留了苏嬷嬷和两个心腹大丫环白屏和红染。

  “那宁心儿真是越来越放肆了,今儿居然还敢穿洋红色,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见屋里只剩她们几个,苏嬷嬷忍不住抱怨起来,“那洋红色也是她一个庶妃能穿的么?娘娘您也不管一管,再这么放任下去,怕是她要爬到您头上来了。”

  瑞王妃面色如常地端起手边的清茶喝了一口,不以为然地笑笑道:“嬷嬷莫要恼,她而今肚子里揣着一个,身子自然金贵些,且先由着她吧。不然回头她又要跟王爷抱怨说我为难她了。”

  宁庶妃前些日子将将才诊出了喜脉,而今不过两个来月,虽还未显怀,可她那孕妇的架势却是摆得足足的。

  苏嬷嬷扁嘴道:“奴婢只是为娘娘抱不平。您是什么身份,那女人又是什么身份,竟也敢在您面前拿大,真真地气人。再说了,她也就是个生女儿的命,便是又怀上了又如何,不过是将来多出一份嫁妆。”

  那宁庶妃本也是官宦出身,其父是南边儿兴安县的县令,先帝南巡的时候,瑞亲王随行,在江南遇到的她。因她身段婀娜,嗓音又甜美,便收进了屋里,本打算大婚后便向太后请封侧妃的,结果宁父竟被人告了个贪墨之罪,这宁心儿便成了罪官之后,不说侧妃,连庶妃也当不成,只能做了个没名分的姬妾。

  因她是最早跟在瑞王身边的,所以瑞王对她确有些情分。她在王府里熬了近十年,生了三个女儿,直到去年太后才松口给了她一个庶妃的名分。偏偏她又是个拎不清的,仗着府里五个孩子中倒有三个是她所出,而今又怀了孕,便有些拿大。

  今日她不知天高地厚地穿上了与正红色十分接近的洋红锦缎,只因先前去尼姑庵里求了签,那主持言之灼灼地说她腹中是个男胎,所以才格外地得意。

  “让白屏去竹园说一声,就说我怜惜她身子重,近日不用过来立规矩了,好好在屋里安胎,莫要四处乱走动了胎气。”王妃放下茶杯,慢悠悠地站起身,淡然地笑,“不说她生不出儿子来,便果真生个儿子又能如何?太后那边儿能松口?”

  苏嬷嬷立刻理会了她的意思,王府里世子爷的地位早已稳固,宁庶妃又是那样的出身,生多少孩子也出不了头。相比起来,倒是李园的安庶妃——听说安家的长兄今年刚进了翰林院呢。

  


☆、三


  三

  瑞王妃领着赵诚谨进了宫,许攸这边就安静下来。

  荔园的丫鬟们不少,但都被翠羽敲打过,不敢乱走。可小丫鬟们到底年岁小,十分耐不住寂寞,见翠羽不在,便一伙人凑到院子里悄声细语地说着话。雪菲资历不深,到底管不住她们,索性便不说话,躲在屋里做针线。

  许攸在院子里晒了会儿太阳,满耳朵都是小丫鬟们叽叽喳喳的声音,睡也睡不安静,索性起了身,猫着腰四下里兜几圈。猫儿个子小,身手却极灵活,爪子上已经长出了尖利的指甲,抵着墙三两下就上了屋顶。

  天空很蓝,一望无垠地纯粹,比最美的宝石还要明澈。太阳照在身上,懒洋洋的,让她忍不住一阵一阵地犯瞌睡。在屋顶上瞌睡了一阵,尔后被饿醒了。她现在的小身体吃不了多少东西,可消化得却快,竟是一顿等不得一顿。抬头看看天,还未到晌午,怕是王府里还没开午饭。许攸想了想,决定去厨房碰碰运气。

  她也不晓得厨房在哪边,只蒙头蒙脑地乱走。王府的房子屋顶连着屋顶,却是省了她上上下下的力气。走了不多久,鼻息间传来阵阵食物的浓香,许攸心里一喜——竟是蒙对了。

  许攸下了屋顶躲在房梁上观察厨房里的动静,眼看着就要吃午饭了,正是厨房里忙的时候,烧火的,择菜洗菜的,还有掌勺的,一个个都是满头大汗。做好的菜由帮厨的大妈送到隔壁屋里,摆了满满的两桌。

  许攸站在房梁上仔细瞅了几眼,看准了里头桌子上的炖鸡,刚准备往下跳,忽见门口人影一闪,竟钻进来一个瘦巴巴的小男孩。男孩约莫十岁出头,穿一身灰色的短襟褂子,洗得发了白,脸色蜡黄蜡黄的,倒是一双眼睛又黑又大,眸中一片清澈。

  看这打扮,应是府里干粗活儿的下人,如何进了这里?

  许攸正琢磨着,那男孩儿已拿起桌边的筷子在各个碗里夹了些鱼肉鸡块,迅速地用油纸包了,塞进了怀里。男孩收拾好了才欲出门,一抬头正正好瞥见了一双猫眼,一时心虚,吓得连连后退,险些跌倒在地。

  “你——”男孩儿恐是头一回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胆子小得很,即便只是撞见只猫,依旧吓得一脸苍白,“你莫……莫要叫,我……我也不是……不是偷儿,我娘病病……病得厉害,我……”

  许攸瞪圆了眼睛盯着他,一眨不眨地看了半晌,猫脸表情十分严肃。男孩儿愈发地心虚,咬着下唇不敢作声。若果真是个惯偷,这会儿不是转身逃,就是咬牙切齿地骂它几句,哪里会这样不知所措。

  左右不过是几样吃食,且又是一片孝心,许攸也不好为难他,缓缓把圆脑袋转到一边去,仿佛根本没有瞧见一般。男孩愣了一下,又朝她看了两眼,摸了摸胸口的油纸包,一咬牙转身去开门。

  还未到门口,却听得外头沉重的脚步声,男孩脸色顿变,原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加地刷白如纸。他踉踉跄跄往后退了两步,想找个躲起来,可这屋里本就不大,又满满地摆了几张大桌子,哪里还有地方掩藏行迹。仓惶间,大门已被人推开,进来个矮小的中年汉子,满身的油烟味儿,可不正是隔壁的厨子。

  “好你个小兔崽子,竟敢跑到你五爷地盘来偷吃,看五爷今儿怎么收拾你。”说话时,已卷起了袖子,气势汹汹地朝男孩扑过来。那男孩儿一来生得瘦小没什么力气,二来本就偷了东西心里有愧,连躲也不会躲,低着脑袋缩着身子,脸上重重地挨了那五爷一巴掌,嘴角立刻渗出了血,左边脸上肿起了一大块。

  到底只是个小孩子,就算真偷了东西,也不能这么打骂。许攸一激动,想也没想就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准准地落在那五爷的肩膀上,然后伸出爪子,狠狠地朝他脸上给了一家伙。

  只听得“哇——”地一声怪叫,许攸心里一动,飞快地从五爷肩头撤离,又赶紧抱住柱子,哧溜一下迅速返回屋梁上,居高临下地朝那五爷鄙夷地“喵呜——”了一声。五爷气得浑身发抖,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小男孩儿,满屋子里转了一圈,在门后寻了个笤帚出来,冲着许攸挥舞了一阵。

  那个五爷生得矮小,便是手里拿了把笤帚依旧够不到屋梁上的许攸,折腾了一阵,又气又恼,狠狠地把笤帚往地上一扔,罢了又吐了口唾沫骂道:“小畜生,你给老子等着瞧。”说着话,人已经急匆匆地奔了出去。

  屋里就只剩下那男孩子和许攸两个。男孩的脸上愈发肿得厉害,原本梳得齐整的头发也被五爷打乱了,看起来十分狼狈。他却是没有哭,吸着鼻子走到屋梁下,一脸焦急地朝许攸道:“小猫儿你赶紧跑,五爷最是记仇,这会儿怕不是去找长棍子了,回头你要逃也逃不开。若是落在他手里,怕是连命要丢的。”

  那个五爷一看就是个脾气暴躁的家伙,虽说许攸有赵诚谨做靠山,可是一来他而今不在府里,二来这厨房里的下人们,只怕也几个认得她,一会儿真打起来,可没人帮她的忙。若真死在这里,岂不是太冤枉了。

  许攸能屈能伸,朝那小孩儿“喵呜——”了一声,飞快地从窗户跳走了。才上了屋顶,就瞧见那五爷拎着一根竹篙从杂物间冲了出来,远远地瞥见屋顶上的许攸,气得直跳,一边大声喝骂一边追,许攸冷冷地看他,计算着他手里竹篙的长度,冷静地往后退了几步,不动了。

  她绷着一张严肃的猫脸,举着右爪随时戒备,造型凸得有点像招财猫——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又满头黑线地放下爪子,仪态万千地蹲坐在原地凸了个优雅端庄的造型。

  五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举着竹篙往屋顶上捅,那竹篙东摇西摆,偏偏总差那么一两分,始终挨不着许攸的边儿,气得五爷破口大骂。院子里的下人们都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说说笑笑,更有人提议说要去搬梯子。

  帮厨的李妈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瞅见屋顶上的雪团,一跺脚赶紧冲出来,高声喝道:“快停下快停下,老五你别乱来,这恐怕是世子爷养的猫,要少了一根毛你都得脱层皮。”

  五爷手一抖,脚下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到了地上,顿时出了一身冷汗,脸色发白地喃喃道:“不会吧,没听说世子爷养了猫啊?”

  李妈急道:“昨儿下午世子爷身边的丫鬟来厨房要过牛肉么,就说要给猫吃,你那会儿在屋里瞌睡,自然不晓得。”

  五爷哆哆嗦嗦地地上爬起来,有些后怕地朝屋顶上的许攸看了一眼,小声抱怨道:“世子爷的猫怎么摸到我们厨房里来了。”说罢,又不甘地瞪了许攸一眼。许攸鼓着脸居高临下地回瞪他,杀气腾腾的模样倒把五爷给吓了一跳,喃喃道:“果然是主子爷养的猫,脾气大的很。”一边说着话,一边将院子里屋围观的众人驱散了。

  许攸探头探脑地朝厨房瞅了几眼,没瞧见那小鬼,心知他应是趁机溜走了,这才放心,抖了抖后退,飞快地回了荔园。

  翠羽不在,伺候许攸的事便落到了雪菲头上。这小姑娘虽不如翠羽精干,却也温柔和善,又生得一张可爱的圆圆脸,许攸很是喜欢,冲着她“喵呜——喵呜——”地直叫唤,想让她陪着说说话。偏偏雪菲是个胆小怕事的,还以为哪里伺候得不妥当,越听越紧张起来。

  许攸没辙了,放弃了与雪菲交流的意思,吃过饭后,就无比孤独地爬上了屋顶继续睡觉。

  这一觉一直睡到赵诚谨回府,睡梦中许攸就隐隐听到小世子的声音,立刻机警地竖起耳朵朝四周探看。她睡得久了,脑子有些迷糊,脚下就跟踩了棉花似的,一不留神竟崴了一下,身子一软,竟一骨碌从屋顶上滚下来。

  吾命休矣——

  许攸发出“嗷唔——”的惨叫,一瞬间眼泪都快逼出来了……

  可是,预料中的剧痛却没有出现,她的小身体软软地落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就好像梦里的鹅绒被一样温暖。

  被人救了!许攸吁了一口气,把跳到喉咙处的小心脏吞回去,小心翼翼地抬起脑袋看她的救命恩人,一抬眼,便被一双深邃的眼睛给震到了。

  哎呀妈呀,这也……未免太好看了吧!

  许攸嘴一咧,口水吧嗒吧嗒地往外淌,她赶紧把舌头一卷,想把口水收回来,却还是没来得及,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四


  四

  之后的整整一个小时,那个长得很漂亮的齐王就一直在笑话赵诚谨。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总不能笑话一只毛都没长齐的小奶猫。

  “我说顺哥儿你这是长了双什么眼睛,怎么就养了这么只蠢猫?还敢恬不知耻地起什么名字叫雪团儿。我们家的雪球要是笨成这幅德行,我早把它给扔了……”

  其实齐王还觉得那只猫不仅傻,眼神儿还不大对劲,当然他并没有说。要是被个美貌少女用如此炙热又迷醉的眼神盯着看,他或许还会觉得很得意很自豪,可换了是只猫,这就有点不大对劲了。

  若是这事儿传出去,他恐怕立刻就要沦为整个京城的笑柄!

  被一只猫爱慕什么的……光是想一想他就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赵诚谨很不高兴,他抱着许攸轻轻地顺她的毛,鼓鼓的小圆脸上是气呼呼的神情,“七叔你莫要说雪团的坏话,她听得懂的。你这么说她,她要是伤心了怎么办?我们家雪团儿可不是你们家那只笨狗。”

  齐王没好气地哈哈大笑,一脸鄙夷地指着许攸道:“她不过是只猫,哪里听得懂人话。这种猫儿我见得多了,长得是好看,要说聪明,真真地笑话。猫儿哪有狗聪明,我们家的雪球有灵性,岂是你这只蠢猫能比的。我不管,反正你得改名,被这只蠢猫一弄,连雪字都俗了。要不你就给它改名叫窝丝糖,甜甜腻腻的倒也贴切。”

  许攸趴在赵诚谨的怀里斜着眼睛看着齐王,圆乎乎的面瘫脸上充满了鄙夷和不屑。虽然这小子长得挺漂亮,可实在幼稚得可笑,非常不符合许攸的审美。

  赵诚谨气得直跳,指着他道:“你你……你们家的笨狗才要改名!就改名叫……叫……”他到底年岁小,哪里晓得起名字,一时间急得只想哭。

  叫旺财!许攸弓着背,“喵呜——”地帮腔,只可惜赵诚谨听不懂,涨红着小脸朝四周到处看,最后忽地灵光一闪,指着桌上的杯盏道:“就叫茶壶!你们家那只笨狗长得圆滚滚的,就跟这茶壶一般,就该改名叫茶壶!”

  “噗——”地一声,齐王一口茶水全喷到了赵诚谨脸上,怀里的许攸也没能避开,一人一猫气鼓鼓地瞪着他,眼睛都红了。

  翠羽赶紧拿了帕子过来帮赵诚谨擦拭,齐王忍俊不禁地大笑,边笑还边断断续续地道:“顺……顺哥儿……你真是太好玩了,你干嘛跟我们家雪球儿抢名字,乖啊,窝丝糖这名字挺好听的,不信你问翠羽?”

  翠羽只当没听见,赵诚谨气极了,不理他,扁着嘴委屈道:“我要去找祖母告状,七叔欺负我,呜呜——”

  齐王一点也不急,闷闷地笑,笑罢了又摸摸赵诚谨的小脑袋瓜子道:“还说自己是男子汉,就你这动不动就哭的德行,比人家小娘们儿都不如。你要替你们家这只蠢猫抢名字,明儿七叔领着雪球过来,看它能抢得过!”

  赵诚谨小脸涨得通红,一脸不服气地道:“七叔好不讲理,你们家那个……茶壶都多大了?那个个子,都快有我高了,我们家雪团儿就这么一丁点大,怎么打得过?”

  齐王大笑:“这会儿你倒是想起来我家雪球比雪团大了,她一只后来的猫儿,年岁又小,凭什么要逼得我家雪球改名字?你若是怕了,就早早认输,从此以后就给它改名叫窝丝糖,好听又好记,省得明儿它要吃亏。”

  赵诚谨哪里得肯,鼓着小脸始终不应。齐王愈发地觉得好玩儿,一本正经地和她定下来决战时间,临走时又故意逗他道:“趁着今儿还有时间,赶紧找你父王帮忙去。你父王的功夫在我们几兄弟里头最高明,你去找他指点指点,窝丝糖一定受益无穷。”说罢了,这才忍住笑走了。

  赵诚谨虽然年岁小,多少还是有些心眼儿的,决计不敢真依了齐王的怂恿寻瑞王爷给许攸指点武功,但他又觉得齐王说的话多少有些道理,琢磨了一番后,便去寻府里的侍卫统领帮忙。

  瑞王府的侍卫统领姓卫,出身少林寺,性子最是耿直稳重,平日里行事都一板一眼的,何曾遇到过这种难题,赵诚谨把来意一说,卫统领顿时就傻了眼,睁圆了眼睛盯着许攸看了半晌,似乎有点没消化他的意思。

  “世……世子爷……”卫统领艰难地问:“你刚刚说什么?什么猫啊狗的?猫跟狗打架?”猫跟狗要打架关他嘛事儿啊?

  “你不是府里头最厉害的人吗?”赵诚谨有些生气了,小脸涨得红红的,气鼓鼓道:“雪团还小,肯定打不过七叔家的那只大狗,你赶紧想想办法教教它。”

  卫统领:“……”

  许攸很同情他。

  接下来整整一个下午,被逼无奈的卫统领耐着性子给世子爷和他的猫演示了好几遍少林寺的大擒拿手法,许攸故作深沉地蹲在一旁一言不发,一直到傍晚时瑞王爷差了下人过来寻卫统领说话,他这才犹如抓到根救命稻草似的逃走了。

  对于第二天的猫狗大战,许攸倒并不忧心。光是听这雪球的名字就能猜到齐王府里那只狗是什么模样,十有八九肥成个圆球,哪有她灵活机变,逮着机会挠它两爪子还不容易。

  第二日大早,齐王就牵着他家的雪球来了。

  许攸从赵诚谨怀里探出脑袋瞅了一眼,立刻就傻了。

  尼玛哟。

  什么狗屁雪球,起这么萌的名字,长得那样彪悍精壮是为那般?许攸颤巍巍地看着比她足足大了好几倍的大狗,心里头直骂娘!

  不过这条笨狗也就是个子大点,脑子应该不大好使,咧着嘴耷拉着舌头傻乎乎的,眼神呆滞得很,智商自然不能跟许攸相比——起码她是这么想的。

  …………

  所谓衣冠禽兽,许攸觉得指的就是齐王这样的人。说老实话,这家伙真正地长得人模人样,一双眼睛尤其勾人,要不然许攸也不至于才一见面就失了态,但这小子心肠实在是坏,跟赵诚谨这么个小屁孩打赌,居然还叫来了一大群观众,什么瑞亲王、王妃,甚至还有几个许攸没有见过的半大小鬼。许攸竖起耳朵听小世子跟他们打招呼,“哥哥”长,“弟弟”短地唤,想来都是各个王府里的堂兄弟们。

  其实小世子的爹瑞亲王许攸也没见过,不过小世子跟他爹长得挺像,他又与王妃一道儿过来的,许攸一打眼就能猜出来。余下的几个小毛头也都长得挺精神,见了瑞亲王还笑眯眯地唤三叔。

  瑞亲王拿齐王这个弟弟很是没辙,一见面就没好气地骂他,“你多大了,跟个小孩儿较什么劲,传出去也不怕别人笑话。”

  齐王脸皮早就练得跟城墙一般厚了,一点也不觉得不好意思,涎着脸道:“我怕什么,要是我家这只狗改名叫茶壶才被人笑话呢。废话少说,今儿顺哥儿若是输了,三哥回头得替我跟母后说话,就说我心性不定,不适合早娶,让她另给刘家姑娘找别人。”

  齐王今年二十二岁了,换了别人家,恐怕家里头孩子都能打酱油了,偏偏他却一点也不着急,只说自个儿还没玩痛快,怎么也不肯成亲,为了这事儿没少挨圣上和太后的训斥,以至于最近他都不怎么敢进宫了。

  瑞亲王一点也不上他的当,哼道:“你跟顺哥儿爱怎么玩是你的事,我就看看热闹,母后那里你自己去说。”

  齐王都快哭了,急道:“三哥,我的好三哥,你就帮一帮兄弟呗。你是运气好,娶到了三嫂这么贤惠又温柔的妻子,哪里晓得我们的苦楚。那个……五哥府里头,成亲这么多年了,闹成什么样子,府里妻妾那么多个怀孕的,孩子一个都没保住……”

  “咳咳——”瑞王妃重重地咳了一声,齐王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种事儿私底下抱怨几句也就罢了,怎好当着众人的面胡咧咧——这院子里可还有小孩子在呢。

  不过瑞王爷心里头却甚是舒坦的,虽说他也只有赵诚谨一个儿子,但闺女却不少,足见王妃贤惠大度。一念至此,他忍不住朝身侧的瑞王妃看了一眼,瑞王妃似乎心有灵犀,也朝他看过来,二人目光一交接,会心一笑。

  这会儿许攸没心情探究他们几位的心思,她睁大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只大狗,生怕它突然狂性大发冲过来咬她。这么大的狗,嘴一张就能把她整个人——不,整个猫一口吞了……就算小世子在身边撑腰,许攸还是觉得很可怕啊。

  “哎呀,你们家窝丝糖不会吓得站都站不稳了吧。”齐王摸了摸下巴,一脸得意地问,啧啧地摇头,“顺哥儿你可想清楚了,真要比啊,一会儿输了可不准哭鼻子。其实窝丝糖这名气挺好听的,跟你们家这只蠢——这只猫多般配。”

  许攸也觉得窝丝糖这名字挺好的,一听这名字就是个甜妞,多好。那个什么雪球、雪团还是留给那只凶猛的大狗吧!茶壶那个名字也太难听了!

  小世子气鼓鼓地把许攸放到地上,一边给她顺毛一边小声地哄她,“雪团儿,别怕,记住昨儿卫统领教你的法子。要是赢了,我让厨房给你烧兔子肉吃!”

  兔子肉……

  也不晓得这会儿有没有辣椒,如果不放辣椒的话,兔子肉的味儿还挺重的,不好吃……许攸发散性地想。

  说话的这会儿,院子里又来了人,竟是昨儿见过的那个穿洋红色锦缎的那个庶妃。她今儿依旧穿着洋红色,只是换了个花纹,衣服还掐了腰,显出纤细的腰身。与昨儿冷若冰霜不同的是,她脸上写满了柔情蜜意,眼睛一闪一闪的,十分妩媚。

  她不急不忙地进了院,袅袅婷婷地朝瑞亲王作了个万福,又朝瑞王妃唤了声“姐姐”,声音既甜又软,简直酥到了骨子里。

  瑞王妃斜着眼睛瞥了她一眼,没说话,齐王似笑非笑地朝朝瑞亲王看,眸中难掩嘲弄。

  瑞亲王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把脸一沉,冷冷地朝宁庶妃训斥道:“你好好地不在竹园养胎,到处乱窜什么。这里又是猫又是狗的,若一不留意冲撞到了,你还要抱怨说王妃管束不利。赶紧回去!”

  宁庶妃万万没想到瑞亲王竟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她没脸,顿时委屈得红了眼圈,还待再解释,瑞亲王已经不悦地转过脸去。瑞王妃朝身侧的嬷嬷使了个眼色,那嬷嬷立刻会意,招呼着两个婆子扶着宁庶妃出了院子。

  这都是大人的事儿,赵诚谨年纪尚幼还不甚明白,院子里的几个少年也只当没瞧见,笑嘻嘻地招呼齐王把雪球的绳子解开。

  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忽地一跃而起,蹬地跳到那只大狗的背上,四只爪子牢牢地拽住它身上的毛,痛得大狗立刻发出哀鸣。齐王大惊,急道:“还没开始呢——”话刚说完,就瞧见许攸挥起爪子在雪球脸上狠狠抽了几巴掌,雪球顿时就被抽懵了,就地绕了好几个圈,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许攸却还不肯下来,爪子紧紧地抓住狗背上的毛,两只后腿用力地在原地蹬。

  “驾——”她嘴里喊,但发出来的却是一声嚣张而得意地喵呜声。

  这笨狗打小就养在齐王府里,吃喝拉撒都有人伺候着,何曾吃过这种亏,立刻委屈得不行,眼泪都快出来了,跳起身来一路小跑奔到齐王身前哀怨地嗷嗷直叫,分明还想让齐王替它撑腰。

  



☆、五


  五

  这一场猫狗大战来得有点太快,或者说大战这个词还有些夸张,确切地说,是一边倒的欺凌——几乎是在电光火石之间,胜负已分!

  其实真正论起来武力值,许攸这只几个月大的奶猫完全不是茶壶的对手,但打架这种事儿,本来拼的就不是武力值,还有脑子。那只笨狗明显就是只宠物,浑身上下一点野性都没有,撒娇卖乖兴许是一把好手,打起架来却是个门外汉。所以许攸当机立断地占据先机,先声夺狗地掌握了主动权,几爪子就奠定了她的江湖地位。

  她一点一不怕把这只狗给打坏了,一来身后有小世子撑腰,二来她爪子上的指甲并不算锋利,就算那几爪子扇严实了,茶壶最多也就是受点皮外伤,但许攸相信,这笨狗吃过这一次亏,以后见了她绝对老实!

  许攸在短短的几秒钟内迅速使用心理学、社会学和公关学相关知识分析决策,并实现了大逆转,在刚刚胜利的时候,她还觉得有些高兴,可一想到自己竟然沦落到跟一只狗耍心机的程度又觉得很悲哀。

  人生真是了无乐趣啊!

  赵诚谨丝毫体会不到许攸忧伤又纠结的心情,他高呼一声,赶在齐王有所反应前冲上去将许攸抱在怀里欢乐地连转了几个圈,罢了才腾出一只手来指着齐王身后的雪球高声笑道:“输了,七叔输了!”

  齐王这才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神来,很没面子地低头朝那面前咬着他裤脚求着他撑腰作主的笨狗瞪了一眼,哭笑不得地摇了摇脑袋,尔后又没好气地伸手在赵诚谨后脑勺上敲了一记,高声道:“输了就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话虽这么说,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很不甘。

  若是输给旁人也就罢了,偏偏却是赵诚谨这奶娃娃,齐王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家这只狗长得高大精壮,平日在府里头耀武扬威,怎么着也应该有些本事,怎么就输在了一只看起来傻乎乎,甚至还色迷迷的小奶猫手里?这也太蹊跷了!

  赵诚谨却没有这么多心思,欢欢喜喜地抱着许攸去向瑞亲王邀功,先是把许攸狠夸了一通,罢了又免不了提及卫统领,一脸敬仰地夸道:“亏得昨儿下午寻了卫统领帮忙,他教了雪团一招大擒拿手,可厉害了……”

  瑞王府的侍卫统领竟然这么有本事,连猫儿都能教!院中诸人闻言俱是一片好奇之色,就连瑞亲王都忍不住感兴趣了,追问道:“卫统领怎么教的?”

  “啊?”赵诚谨似乎没想到瑞亲王还会追问,愣了一下,旋即才道:“就是,打了几遍拳……唔,卫统领厉害着呢。”若是不厉害,怎么能这么快就把雪团儿教成高手,茶壶那只笨狗在它手底下才走了一招就被扇跑了。

  瑞亲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瑞王妃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朝赵诚谨招了招手,把许攸接过去顺了顺毛,笑着道:“看不出这小家伙个子小小的,竟还有几分本事,方才那几巴掌扇得可真威风!”

  “三嫂——”齐王忍不住插话道:“我还在这里喘气儿呢。”当着他的面说这只猫逞威风是不是不大给面子啊。

  瑞王妃愈发地笑得高兴,“早和你说了别跟顺哥儿闹,你偏不听。这么大的人了,非要跟个孩子似的。这回丢了脸,可高兴了。就该跟太后娘娘说给你定一门亲事,也好收一收心。”

  齐王顿时色变,连连告饶道:“饶了我吧,三嫂。今儿是我弟弟我做得不妥,不该拉着顺哥儿打赌。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计较。”罢了,他又咬牙切齿恨恨地瞪着赵诚谨怀里的小奶猫,又气又不解地道:“这小奶猫才多大,竟然还会耍诈!这要不是它搞突袭,雪球断然不至于输。”

  这小奶猫简直就跟妖精似的!他心里头这么想,但没说。妖精这种事儿可不能乱说,一不留神,便要被盖上妖言惑众的帽子,便是身为王爷也要谨慎。

  “谁是雪球?那是茶壶!茶壶!”赵诚谨指着蹲在墙角吃肉干的笨狗大声道:“我就说它会输!”说罢,又转过头来得意地向瑞亲王邀功,“父王,您看这个名字是不是特别适合七叔家的笨狗。”

  瑞亲王还没回话,一旁的齐王凉飕飕地插言道:“我觉得顺哥儿年纪不小,可该进学了。这么聪明的孩子整天在家里头玩,可不是浪费。你看看你这几个堂兄,谁不是打从四岁起就进上书房读书?”

  赵诚谨的脸色立刻就变了,手指微微发抖地指着齐王,“七叔你好阴险!”

  瑞亲王眯起眼睛不悦地瞪他,训斥道:“怎么跟你七叔说话的?”

  赵诚谨扁着嘴,一脸委屈地道:“七叔输不起,他太坏了。”不过是赢了个名字,他竟然阴险地要把他送进宫去读书,这也太可怕了。上书房哪里是人待的地方,无论是炎炎夏日还是苦寒隆冬,天不亮就得赶到,若是读得不好,还得挨板子,几位太傅又凶又恶,连太子哥哥都照打不误,自然不会对他客气。

  一想到这里,赵诚谨就忍不住打了个冷颤,一转身抱住瑞王妃的腿,红着眼睛委屈地求道:“娘,孩儿不去读书。”

  “胡闹!”不待瑞王妃说话,瑞亲王已经怒了,板着脸呵斥道:“都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你七叔让你进学也是为你好,整天就晓得玩儿,招猫斗狗,日后能有什么出息……”

  他巴拉巴拉地一通臭骂,赵诚谨倒还没什么,一旁的齐王脸色却越来越尴尬。

  招猫斗狗什么的,这分明就是在教训他?

  瑞亲王劈头盖脸地把儿子骂了一通后,心情甚好,一转头,才发现四周众人脸色各异。齐王沉着脸朝他瞪圆了眼睛,瑞王妃别过头去跟嬷嬷说话,几个侄子低着脑袋假装没听见他在说什么,赵诚谨则抱着雪团慢悠悠地给它顺毛……

  瑞亲王生气地遁了。

  赵诚谨进学的事儿就先搁置了下来,瑞亲王心里头清楚得很,这事儿没有太后点头,他在府里头喊破了喉咙也没用。他不是没想过跟太后讲道理,可老人家年岁一大了,性子便愈发地固执,一旦认定了就怎么也说不通,瑞亲王拐弯抹角地在太后跟前试探过两回,被太后骂了回来,遂暂时死了这个心。

  赵诚谨这才放心。

  自从许攸把雪团的名字保住后,赵诚谨愈发地觉得她聪明通灵性,只恨不得每时每刻抱着她,出入相随。至于茶壶那只笨狗,齐王一生气,就把它留在了瑞亲王府,瑞王妃心善,寻了个会养狗的下人仔细看着,虽比不得先前在齐王府那般尊崇,但也不至于沦落到成为流浪狗的地步。但自此以后,茶壶便对许攸有了些惧意,每每瞧见她,大老远便要跑开,隔着山重水远的距离遥遥地看她,目光中写满了哀怨。

  事实上,许攸对茶壶已经没有了刚见面时的排斥,这个大家伙虽然块头大,但性子却很温和,甚至有些憨厚老实,特别喜欢跟人一起玩儿,一不留神就高兴起来了,一高兴就满园子撒欢,尾巴摇来晃去地讨好人,那副谄媚的模样让许攸不忍直视。

  有一次,他甚至还眼巴巴地把不知什么时候藏起来的肉骨头叼到许攸面前,摇着大尾巴献宝似的讨好她……

  许攸:“……”

  果然是二逼青年欢乐多!

  到后来,连赵诚谨都有点喜欢茶壶了,“这个家伙黏人得很。”他如是说,但眼神已经不似以前那般嫌恶,也不会指着它大声骂“笨狗”,高兴的时候还会随手扔一个玩具,茶壶乐颠颠地跑去捡回来,然后一边摇尾巴,一边歪着脑袋咧着嘴朝赵诚谨讨好地笑。

  这样的姿态许攸可摆不出来,大多数时候,她都高高在上地蹲在房梁上俯视全府,只有当赵诚谨叫她的名字时,她才会慢条斯理地“瞄——”一声,尔后不急不慢地沿着高高低低的柜子、多宝格子,一阶一阶地跳进赵诚谨的怀里。

  不过她最近长了些肉,又浑身长毛,看起来有向圆球转化的趋势,就连跳跃的动作也做得有些不到位,好几次跳到最后已经是连滚带爬了。许攸很为自己将来的体型感到担忧。

  虽然没有进学,但赵诚谨已经开始认字了,瑞王妃亲自教的,手把手地一个字一个字地教他认,启蒙读书是永恒的《三字经》,赵诚谨每天要在萱宁堂学习一个时辰。这个时候许攸就会跳上屋顶满园子瞎逛。

  她大概已经摸清了瑞亲王府的布局,前院是瑞亲王接待客人的地方,西侧有几个院子空着,东边则是府里护卫们的住所,后院的正院是萱宁堂,后头紧跟着是赵诚谨住的荔园,荔园东侧是府里几位小姐的闺房,西侧则是梅园、竹园和李园。萱宁堂以东有一片池塘,四周栽种着各式树木花草,夏日里绿树成荫,芳草萋萋,很是凉爽。

  眼看着入了夏,天气日复一日地热起来,许攸便喜欢往林子里钻。这片林子里种的多是花树,但虽年岁久了,生得枝繁叶茂,其中间杂地栽了几株老樟树,荫荫的树叶展开,犹如一把绿色的大伞。许攸最喜欢爬到树上,以一种睥睨天下的姿态俯瞰身下经过的每一个生物。

  她看了一会儿就有些瞌睡,于是把身子一蜷,缩进密密的枝桠间,睡了。

  林子里有风吃过,树叶相互摩挲发出沙沙的好听的声响,偶尔有鸟飞来飞去,啾啾地叫,甚至还有一只傻乎乎的青雀跳到了许攸面前,尾巴一摇,扇到了许攸敏感的胡子,她眼睛蓦地一睁,那只傻鸟吓得一声惨叫,扑腾一下扑扇着翅膀飞远了。

  附近有人声,悄声细语的,仿佛压着嗓子,声音里还隐隐透着一股子戒备和谨慎。许攸扯了扯耳朵,好奇心一点点地升起,于是干脆不睡了,弓起背,猫着腰,迈着轻巧的步子跳到对面的树上。

  虽然胖了许多,但许攸的猫步依旧轻盈,又藏在茂密的枝桠间,树下的人自然没发现。便是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没有谁会把一只猫当回事。她缓缓跳到那两人头顶的树枝上,竖起耳朵听她们说话。

  “……你怕什么,便是出了事,有谁会猜到是你下的手?”其中一个穿着酱紫色比肩的婆子道。

  另一个年岁轻些的应是个丫鬟,闻言依旧有些犹豫,欲言又止。那个嬷嬷冷笑一声,阴阳怪气地道:“青云姑娘而今出息了,却是忘了旧主,你也不想想当初我们主子出手帮你一把,你这会儿恐怕早已尸骨无存。而今不过是让你帮个小忙,你就推三阻四的,只怕心里头早已没了我们主子。”说罢,冷哼一声便要转身离去。

  “等等——”那个名唤青云的丫鬟脸上露出愧疚不安的神色,咬咬牙,唤住了那个嬷嬷。

  那婆子眼睛里得意神色一闪而过,面上很快又恢复了正常,苦口婆心地朝青云劝道:“我就晓得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主子待你素来不薄,而今不过是让你办件小事,又不是什么杀人放火,你怕什么。”一边说着,又一边把藏在袖子里的小香包塞进了青云手里,拍了拍她的手背,勾了勾嘴角,飞快地出了林子。

  青云咬着唇,盯着手里的香包看了半晌,终于还是把它塞进怀里,低着头走了。

  这算什么?

  竟然被她亲眼看到了传说中的后宅阴私?那个逼着青云下黑手的嬷嬷是谁的人?小香包里藏着什么……许攸脑子里迅速涌现出一大堆问题,然后,她抖了抖毛,飞快地跳下树,撒腿就朝青云追了过去。

  


☆、六


  六

  许攸本以为青云是哪个主子身边的贴身丫鬟,跟着她一路去了偏院,才发现她原来是伺候花木的,因认了府里的老花匠做师傅,故在一众粗使下人里头还算有些体面。

  青云慌里慌张地回了自己屋,把那小香包藏在床板下头,尔后整了整衣衫,装作若无其事地出了门。等她走后,许攸这才从房梁上跳下来,凑到青云的床边嗅了嗅,记下了那独特的,淡淡的香味,尔后才从窗户跳出屋。

  自从变成猫以后,许攸就发现自己的嗅觉灵敏了许多,但似乎又跟人有些不一样,那些气味传进猫鼻子跟传进人鼻子的感觉不同,所以许攸根本没法辨认出这小香包里到底装的是什么——当然,就算她现在是人类也不一定能闻出来。

  回到荔园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回来了,苦着脸垂头丧气地坐在太师椅上直哼哼。他年纪太小,个子不够高,两条腿半悬在空中一晃一晃,可爱得很。茶壶埋着脑袋很认真地舔他的脚,偶尔会咬到他的裤脚边,大尾巴摇来摇去,十分殷勤。

  赵诚谨被茶壶这么一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伸出手给它顺毛。茶壶愈发地高兴起来,尾巴也愈发地摇得厉害。

  许攸有作为人的尊严,实在学不来茶壶这一套,再说她跟赵诚谨的关系也不需这般讨好他。她进屋后“瞄——”了一声,立刻把赵诚谨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尔后一蹬腿就跳上了他的膝盖,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蹲下,瞪圆了眼睛狠狠盯着茶壶。

  茶壶顿时势弱,“嗷唔——”一声,那声音自高而低,最后渐渐消失在它的喉咙里,伸出舌头想再去舔赵诚谨的手指头,小世子却把手探到了许攸的头顶,开始了每天都要来的挠痒痒游戏。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相当舒服的姿势,小世子的手指仿佛带着魔力,许攸根本没法控制自己的表情和情绪,仰着脑袋享受地眯起眼睛,懒洋洋地发出“喵呜——”的呓语。

  “读书一点都不好玩,”赵诚谨抱着许攸,眼皮都耷拉下来了,声音沉甸甸的,“娘亲说,以后进了学,还要更辛苦。若是学得不好,每天都要挨板子。”说罢,他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小圆脸上写满了严肃,用一种羡慕的眼神看着许攸道:“如果我是一只猫就好了。”

  许攸没好气地白了这不知人间疾苦的小孩儿一眼,伸出爪子挠他的衣服,直到把他胸口揉成一团腌菜这才罢手。

  下午赵诚谨休息,睡过午觉后又抱着许攸去花园里玩。正在池塘边的凉亭里坐着,忽瞅见几个小姑娘往这边来了。

  “哎呀——”赵诚谨有些头疼地皱起眉头,一弯腰,忽地缩到了石桌下,口中喃喃道:“她们怎么来了?”说话时,为难地咬了咬唇,伸手把蹲在桌上看热闹的许攸抱了下来,悄悄地往凉亭外逃。

  许攸认出来人中领头的是小世子的姐姐,王府嫡出的大小姐嫣然,至于剩下的几个,除了两个丫鬟还算眼熟外,别的却是一个也不认得。

  “顺哥儿——”赵嫣然眼睛尖,立刻就发现了正欲逃走的赵诚谨,远远地高声唤他的名字。赵诚谨只当没听到,低着脑袋迅速钻进路边的灌木丛里,飞快地遁进林子里。

  “顺哥儿……”

  赵嫣然的声音渐渐消失在林子外,赵诚谨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手抱着许攸,一手拍了拍身上的枯枝败叶,小声道:“险些被她们逮了个正着。我才不要跟那些丫头片子们一起玩呢,动不动就哭,讨厌死了。”

  见许攸没反应,赵诚谨又小声警告道:“以后见了她们躲远点儿,知道吗?尤其是我那两个表姐,凶得很,若是见了你,定要拽你的尾巴玩儿。”

  熊孩子拽尾巴什么的,最讨厌了!

  不过,这是不是小世子在故意吓唬她呢?小姑娘们总是要斯文许多,许攸记得以前她家隔壁邻居就养了一只短毛,邻居家的小姑娘每天领着那只猫在小区里散步,特别有爱。当然,熊孩子也有就是了,什么拽尾巴呀,扔石头啊。以前她还只是旁观,实在看不过去了才去拦一拦,现在想起来,对于猫来说,熊孩子真讨厌。

  赵诚谨生怕许攸被几个表姐逮着,抱着它躲在林子里不出去。许攸心情好,难得地哄着小世子一起玩儿,利索地爬到树上,挠一把碧绿碧绿的树叶子,冲着树下的小孩儿洒下来……

  貌似有些幼稚?

  玩得累了,赵诚谨又抱着它躲在树荫立下睡觉。他年纪小,自幼都是丫鬟婆子伺候着的,一点生活常识也没有,也不管树下的草地干净不干净,一骨碌就躺下了。许攸老老实实地蹲在他身边,圈起身子正准备睡觉,眼睛忽地捉摸到一个小小的黑色东西一晃而过。

  虱子!

  许攸只觉得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这些个磨人的小妖精!

  她伸出爪子“啪——”地一声把那只虱子拍得稀巴烂,跳起身张口咬住赵诚谨的衣袖就往林子外拖。

  这虱子是它身上的,还是赵诚谨身上的?其实根本不用想,许攸也知道,小世子每天都收拾得干净体面,就算在草堆里打几个滚也长不了虱子,那玩意儿铁定是她身上的。一想到这个许攸恶心得浑身直哆嗦。

  赵诚谨长这么大还没见过虱子,自然不晓得这些小妖精们的厉害,被许攸拉回荔园时还是一片茫然。

  下午赵诚谨是偷偷溜出门的,翠羽正为了寻不见他记得满头大汗,而今见他自己回来了,终是松了一口气,狠狠地剜了园子里其他的小丫鬟一眼,加快步子迎上去,略带一丝责备地道:“世子爷,您日后可不能偷偷溜出去了,怎么着也得带上几个人伺候……”

  许攸根本没心情搭理她,飞快地冲进屋,四下张望,终于找到了平日里洗澡用的浴盆,脚一蹬蹦了进去,不动了。

  翠羽的脸上露出狐疑不解的神情,想了想,小声问:“世子爷,雪团这是要作甚?”

  赵诚谨茫然地摇头,“我也不晓得,原本在林子里玩儿得好好的,雪团忽然就跳了起来,啪啪啪朝四周使劲儿抽,尔后就拽着我往回走。”他一边说着话,一边上前来拉许攸的前爪,许攸闷闷地把他的手拍开,尾巴在浴盆里抽了几下,巴巴地看着翠羽。

  雪菲轻手轻脚地凑上前来,小心翼翼地道:“翠羽姐姐,雪团是不是想洗澡了?”

  “不是每天晚上才洗澡么?”翠羽不解地小声喃喃。她虽是侍女,但进宫之前却也出身小福之家,进宫后又被太后瞧中一直在安宁宫伺候,何曾见过虱子,根本就不会往这个方向想,倒是雪菲原本在家的时候养过猫猫狗狗,多少猜到些缘由,“是不是雪团在草丛里沾了虱子?”

  翠羽顿时抽了一口冷气,慌忙吩咐丫鬟们去打热水,伺候世子洗澡。

  赵诚谨迅速被扒光了衣服扔进浴桶里,许攸则在他旁边矮浴盆中泡澡。也许是因为她在外头逗留的时间不算长,在浴盆里游了几圈也不见再有虱子。翠羽见状,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实处,但还是不放心地悄声问赵诚谨,“世子爷可有哪里痒痒?”

  赵诚谨摇头,把下巴搁在浴桶边上,眨巴着大眼睛看着许攸,小声问:“什么是虱子?我从来没有见过,好想看一看啊。”

  翠羽吓了一跳,赶紧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世子爷以后见了千万离远点。万一沾上了那玩意儿,可不得消停,痒起来皮都要抓破的。”说话时,又忍不住朝许攸看了一眼,一副敬而远之的模样。

  许攸心里有些警惕,如果翠羽把今儿的事加油添醋去瑞王妃面前告状,瑞王妃不会一声令下把她扔出府吧?虽然有时候她会觉得一直在王府里待着有些无聊,可是,她却一点也不想去做流浪猫啊。

  她睁大眼睛一脸警惕的瞪着翠羽,小圆脸上杀气腾腾。翠羽冷不防地一抬头,正好跟她圆溜溜的眼睛对上,吓得手一抖,脚下一滑,“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

  “翠羽姐姐——”

  一堆丫鬟花容失色,慌忙上前来扶,赵诚谨也半张着嘴睁大眼,下巴从桶壁上挪开,脑袋探出来,一脸关切地问:“翠羽姐姐你没事吧?”

  翠羽其实摔得并不重,只是心中大受震撼,根本不敢正眼看许攸,扶着雪菲的胳膊站稳了,咬着牙小声回道:“奴婢没事,世子爷不必挂心。”说罢,又挣扎着上前来给赵诚谨洗澡。

  赵诚谨小孩儿心性,很快就把方才的事忘在了脑后,嘻嘻哈哈地与许攸玩闹起来。不过这个小孩虽然调皮,却很有分寸,可不像那些熊孩子们乱来,既不会揪她的尾巴,也不会撒她满头满脸的水。

  他今儿本没出什么汗,身上并不脏,很快便洗得干干净净,翠羽正欲给他穿衣,赵诚谨忽然脸色一变,猛地从浴桶里站起身,急道:“快,快,尿尿——”

  许攸顿时囧了,这小鬼一点性别意识都没有,光裸着身体急得直跳,小鸡鸡在许攸面前甩来甩去,实在是——不甚雅观。也许是她表情有异,翠羽立刻就意识到不对劲了,她本就对许攸有些戒备,而今见她鼓着脸瞪着赵诚谨的小弟弟,只当她要下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犹如闪电一般冲到赵诚谨面前将他拦住,高声吩咐道:“快,快把世子爷抱开。”

  雪菲被她“雷霆”般动作给吓到了,怔怔地站在原地发了一会儿愣,罢了才傻乎乎地问:“翠羽姐姐,怎么了?”

  四周安安静静的,一点异样也没有,雪菲实在不明白为什么翠羽会忽然间这般激动?

  翠羽死死地盯着许攸的脸,依旧一脸戒备。许攸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想法,顿时啼笑皆非,想了想,伸出小爪子在浴盆里拍了拍水,娇滴滴地“喵呜——”一声。

  翠羽身后的赵诚谨忽地大叫起来,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无可奈何的绝望。众人齐齐回过头,原来这小家伙终于憋不出,尿了。

  


☆、七


  七

  自从那天当着众人的面尿在浴桶里之后,赵诚谨就有些不自在,整天都把小脸绷得紧紧的,连话都不怎么跟丫鬟们说了。瑞王妃心中诧异,便唤了翠羽仔细询问。翠羽不敢瞒她,只得一五一十地说给她听,还未说完,瑞王妃已被逗得哈哈大笑。

  “顺哥儿……尿在桶里了?”瑞王妃抱着肚子幸灾乐祸地笑了半天,好半晌才渐渐缓过来,脸上却依旧忍俊不禁,“也没多大的事儿嘛,就……就为了这事儿,所以他连话都不说了?哎哟喂,我们家顺哥儿长大了,居然晓得害臊了。”

  她一边笑,一边吩咐道:“也是,顺哥儿这都五岁了,可不好像以前那样。回头让柳管事挑几个沉稳伶俐的小子过来,给他找几个书童伺候着。要不然,等过了年顺哥儿进学,到时候又急急忙忙地一团糟。”

  一旁的苏嬷嬷立刻应下,翠羽想了想,又忍不住小声提醒道:“娘娘,那雪团还留着?”

  “怎么?”瑞王妃笑容一敛,沉声问:“它做什么了?”

  翠羽低下头,小声道:“奴婢只是担心那猫儿没轻没重的伤了世子爷,它今儿能惹来虱子,可不晓得明儿能惹来什么麻烦。奴婢们虽贴身伺候着,可难保什么时候有差池,万一世子爷被它伤着了,抑或是因着它的缘故有什么差池,便只是被虫子咬一口,奴婢们也玩死难辞其咎。”

  也说不上来为什么,翠羽心里头对那只猫总有些忌惮,每每瞧着它,都有一种像是对着陌生人的感觉。畜生到底是畜生,若是太聪明了,反而异样,要不怎么说反常即为妖呢?当那只猫冷冷地盯着她看的时候,翠羽就觉得它像是只妖物。

  瑞王妃不以为然地挥挥手,道:“无妨无妨,不过是只小奶猫,若真弄得兴师动众的,岂不是让人看了笑话。顺哥儿又不是瓷器做的,男孩子要养得皮实些,不必弄得那般矜贵。他既然喜欢就让他养着,若真弄了满身的虱子,他自个儿吃了亏就晓得厉害。我若这么不讲道理非要把那只猫儿给弄走,依着顺哥儿的性子,只怕愈发地要跟我闹得不可开交。且先由着他,他若是腻了,不肖我说,自己就先丢开了。”

  既然瑞王妃都这么说了,翠羽哪里还敢再多嘴,只得把心中的无奈全都压下,缓缓退了下去。

  再说许攸这边,她可一点也不晓得翠羽给她上眼药失败的事儿,每日下午她都要陪着赵诚谨在府里头到处转悠。自从那日许攸惹了虱子后,丫鬟们便再也不敢放他们俩单独出去,每日寸步不离地跟着,这让许攸很不习惯。

  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猫,许攸都向往自由,她甚至想要跳出王府去四周走一走,看一看。这个时代的人们到底是怎样生活,这个古老的城市又是一番怎样美妙的景致。

  许攸从赵诚谨的怀里跳出来,蹬地一下上了树,借着锋利的指甲飞快地攀上高高的树枝。这棵樟树生得高大,枝叶繁茂犹如一把大伞,有许多枝桠从墙头探出,伸进巷子里,许攸沿着树枝跳上围墙,睁大眼睛打量着外头的世界。

  这是一条安静的巷子,巷子两侧都是高高的围墙,地上铺着人字纹的铺地,水磨的青石板路干净而光滑,路上没有人,只有微微的风声,毒辣的日头也照不进巷子,这一路都阴凉而干爽。

  远处的巷子里隐隐传来嘈杂声,终于使得这里带上了些许烟火气,许攸忽然有一种要跳下围墙冲出巷子的冲动,她微微一抬脚,身后传来赵诚谨紧张的声音。

  “雪团儿!”他高声喊,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声音里有急躁不安的情绪,“你下来,快下来!”

  许攸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缓缓转过身去,歪着脑袋看了看他。小孩子稚嫩的脸上盛满了惊慌,眼睛一瞬间就红了,伸长了胳膊朝她探过来,高声道:“上面危险,你快下来!”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抖了抖毛,一甩尾巴跳进了赵诚谨的怀里。

  到底还是鼓不起勇气啊!

  “以后可不准再这样了。”赵诚谨紧紧抱着许攸快步往荔园走,嘴里啰啰嗦嗦地叮嘱道:“围墙那么高,掉下去了会摔断腿!你以后不要乱走,外头大,很容易迷路,要是你出去了找不回来怎么办?而且,还有坏人,拍花子,嗯,抓猫,反正坏得很。你要是被抓走了,以后可就见不着我了……”他偷偷听过府里的丫鬟们聊天,知道有拍花子的坏人,还有专门抓小孩卖的,觉得很是可怕,遂拿来吓唬许攸,希望她以后能老老实实的。

  许攸一动也不动地蹲在他怀里,绷着圆脸很严肃的样子。

  赵诚谨在府里头跟着瑞王妃读了几天书,宫里的太后便得了信,召他进宫去说话。赵诚谨想带许攸一起,被瑞王妃又给拦了。

  “为什么不能带雪团儿?”赵诚谨一脸的不高兴,“连翠羽都能一起去,为什么不能带雪团?它可乖了,一点都不淘气。”

  瑞王妃耐着性子劝他,“要进宫就不能带雪团,宫里头规矩多,这样不行,那样也不行,雪团哪里会喜欢。”

  “万一它喜欢呢?”赵诚谨还是不肯放弃,坚持道:“宫里头那么大,我想带雪团看看么。它整天被关在家里头,闷都要闷死了。娘亲娘亲,你就答应孩儿吧。”

  “顺哥儿!”瑞王妃的脸一沉,表情变得很严肃,“雪团是只猫,不懂事也就罢了,你也要这么不懂事么?宫里头贵人多,雪团又听不懂人话,万一不小心冲撞了谁,便是母亲也保不住它。你难道想让雪团死?”

  死这个字眼对赵诚谨来说有些陌生,他自幼被如珠似宝地捧在手心里长大,何曾见过这人世间的阴暗。王府里经常会莫名其妙地少一些人,他偶尔也会听小丫鬟们说起谁谁死了,可这些事跟他没有一点关系,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现在猛地听瑞王妃说起这个词,赵诚谨一时有些愣神。

  “死了……就是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吗?”他想了好一阵,才缓缓问。

  瑞王妃沉着脸道:“永远都见不到了。它会被埋在泥地下,再也不能陪你玩儿。”

  赵诚谨瑟缩了一下,低头看看圈坐在桌上眯缝着眼睛的许攸,不安地伸手在她背上抚了抚,仿佛要确定她就在身边,“那……还是把雪团留在家里吧。”

  他小声道,说罢,眼圈儿一红,小嘴一撇,泪眼朦胧地看着瑞王妃,可怜兮兮地哽咽道:“娘亲,我害怕。”

  “怕什么?”瑞王妃毫不客气地在他脑门上敲了一记,“这么大孩子了,还动不动哭鼻子,丢人不丢人。”

  赵诚谨一点也不觉得丢人,他一伸胳膊把瑞王妃抱住,泪眼婆娑地道:“我不要雪团死。”

  瑞王妃好气又好笑,努力地绷了一会儿脸,终于还是破了功,温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压低了嗓音道:“雪团不会死,它会好好的一直陪着你。”

  “真的?”赵诚谨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好歹忍住了没让它掉下来。

  “不信你问它。”

  于是赵诚谨松开手,转过身微微蹲下,让自己和许攸在同一水平线,严肃而认真地问:“雪团,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许攸抬起右爪,小心翼翼地把锋利的指甲收起来,轻轻地在他嫩嫩的脸颊上碰了一下。

  软软的,很舒服。

  赵诚谨的眼睛顿时亮起来,嘴巴半张着,尔后高兴地跳起身,欢乐地大声道:“娘亲,娘亲,雪团儿能听懂我说话,它答应我了!”

  有那么一瞬间,许攸觉得自己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一种叫做感动的情绪迅速蔓延,她现在的脑瓜子很小,所以装不了太多的心事,但她很肯定,自己被这个叫做赵诚谨的小孩感动了。她们认识的时间并不长,甚至在这么多天以来,许攸一直都抱着哄小孩的心情,可是现在,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已经有些不一样了。

  她想跟自己说,其实小孩子的心最多变,尤其是像赵诚谨这样娇生惯养的世子爷,他们身边太多讨好的人或事,或许过不了几天,有了新鲜的玩物,他就会把这只叫做雪团的猫儿忘记得干干净净,可是,他现在的笑容却是真诚而发自内心的,他果真只因为一只猫的承诺而欢欣喜悦。

  …………

  因为不能许攸进宫,赵诚谨难免郁郁,抱着许攸回了屋,与她仔细说起宫里的事。“出了巷子往西走,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皇宫东门,进了宫,有一条特别长的走廊……”

  赵诚谨虽然年纪小,但口齿伶俐、思维清晰,许攸觉得他要是进了学,一定是上书房里最聪明的小孩。他说完了皇宫里的布局,又开始说宫里头的各种事儿,什么太子哥哥前不久不小心掉进河里啦,什么太后祖母身边有个叫玉澹的姐姐会剪漂亮的窗花啦……

  许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第二日大早,瑞王妃便领着赵诚谨出了府,许攸一路把他送出门,尔后跳上围墙,看着他乘坐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巷子尽头,然后,她哧溜一下接着墙边的大槐树跳下来,迈开步子去厨房找东西吃。

  她在王府里的时间久了些,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世子爷养了只白猫,远远地瞧见她,偷偷指指点点,并不敢赶。

  已经过了早饭时间,厨房里没什么吃食,只有早上剩下的几个包子和小菜,许攸看了几眼,没兴趣,遂又上了屋顶。她还记得上次偷菜被五爷撞上的那个小男孩,不晓得他后来有没有挨打,那个坏脾气的五爷今儿倒是没在。

  许攸在厨房院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沿着屋顶摸进了青云所住的院子。

  花木房这边人少,除了青云之外只有两个粗使的仆役,还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花匠,许攸推测他是花木房的负责人,因为无论是青云还是那两个仆役在他面前都很是恭敬。

  许攸现在是一只猫,所以无论去哪里,别人都不会在意,便是见着了,也只是生出“咦,这里居然有一只猫”的疑惑,却不会怀疑它能听懂什么。更何况,雪团儿是世子爷的宠物,府里头可没人敢对她不敬。

  “这猫长得真好看。”有个婆子小声恭维,“真不愧是世子爷养的猫。”

  另一个婆子嗤笑道:“这种猫也就长得好看,连老鼠都捉不了,养了就是费粮食。”说罢,又一脸鄙夷地朝许攸瞥了一眼,很是瞧不起的模样。

  许攸没跟她计较,事实上,她的确不会捉老鼠。虽然她的爪子很锋利,脚步又轻巧,甚至跑起来速度相当快,可是,捉老鼠这种事也太可怕了,许攸一想到灰老鼠那猥琐又肮脏的样子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更不用说还亲自用爪子抓死它们。

  “这种猫可贵了,你便是想养也养不起。听说西市那边一只蓝眼睛的猫要卖上百两银子呢。”

  “真的假的?”那婆子眨了眨眼睛朝许攸看过来,眼睛里带着一丝惊疑和贪婪。

  许攸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就好像自己是一只货物似的,于是她扯了扯尾巴,一转身,从花木房里跳了出来。

  


☆、八


  八

  许攸还记得那天在林子有个婆子强塞了个香包给青云的事,于是决定去青云屋里看一看那只香包是否还藏在她床板底下。她大摇大摆地出了花木房,依着记忆中的路线慢悠悠地踱到了下人们所住的院子。

  青云那个房间住了四个人,因是白天,都不在屋里。大门紧闭着,窗户却半开着,应是敞开了透气的,许攸便借着这扇窗户顺利的爬进了屋。

  这屋里的陈设跟许攸上次来是一样的,不大的房间里摆了四张小床,床头各有一个柜子,柜子上有零零散散的女孩子们的东西。许攸没兴趣仔细查看,径直走到青云床前,后腿一蹬便跳了上去。

  床上的被褥不厚,许攸飞快地掀起了一方被角,凑近了床板仔细闻。

  记忆中的那种奇异香味已经不见了!是青云把香包丢了,还是已经用了?或者是过了这几日,香味渐渐淡了?许攸小心翼翼地跳到床板边,抬起两条前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想把床板掀开。

  床板纹丝不动。

  这细胳膊细腿儿果然不顶事!许攸有些抑郁,一屁股坐下,气鼓鼓地使劲儿用尾巴敲击床板。敲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什么法子来,倒是听到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和交谈的声响,仿佛就朝这边过来的,许攸心里一突,赶紧扒拉着爪子把被褥铺回原地,一蹬腿,跳到了隔壁小床上,腿一弯,身体蜷缩成一个球状,闭上眼睛假装睡着了。

  她刚刚做好准备动作,门就开了,进来两个穿青色长裙的丫鬟。立刻便有人注意到了床上的雪团,发出惊讶的声音,“呀——这是什么?”

  “……是只猫。”青云道:“它怎么进来的?”

  “怎么睡我床上,脏死了。”那个丫鬟气呼呼地开骂,随手从门后抓了扫帚就要打过来,“死猫,看我怎么收拾你。”

  “别啊!”青云到底有些见识,慌忙拦道:“这恐怕是世子爷的猫。”

  那丫鬟吓得一哆嗦,险些没摔倒,结结巴巴地道:“世……世子爷的猫?”她重重地吁了一口气,赶紧把扫帚放到一边,后怕地道:“竟是世子爷养的猫,吓死我了,幸好有你在,不然,我若是把世子爷的猫弄伤了,还不得被崔嬷嬷打死。”

  “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得改一改了,动不动就胡来,也不动脑子想想,这猫儿白白净净,身上一点灰尘也没有,怎么会是野猫?”青云走上前去轻轻地给许攸顺毛,许攸趁机假装醒来,眯着眼睛朝她们两个仔细打量。

  青云是她见过的,另一个丫鬟则眼生得很,有一张圆圆脸,眼睛和鼻子也都是圆圆的,就是皮肤有点黑,瞧着有些土气,没有青云那么清秀白净。

  那个圆脸丫鬟是个单纯性子,知道许攸是世子养的宠物后,立刻就变了态度,殷勤地从荷包里掏了一颗糖豆出来送到许攸面前,小声讨好道:“猫儿,你吃不吃糖?这个可甜了!”一边说着,还一边舔了舔嘴巴,似乎想到了糖豆的滋味。

  许攸没动,眨巴着眼睛看她。一来这颗小糖豆还入不了她的眼,二来,这小姑娘似乎还挺舍不得,所以还是不要浪费了。于是,她伸出爪子把那颗糖豆推开,尔后收回爪子,端端正正地蹲好。

  “哎呀,它不要呢。”圆脸丫鬟一脸失望地道。

  “兴许猫不喜欢吃甜的。”青云小声安慰她,“猫又不是狗,它们可挑剔呢。”说话时她的目光在自己床上扫了一眼,瞥见微皱的床单,心中顿时一沉,脸色也立刻变了。

  那圆脸丫鬟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许攸身上,并未察觉,但许攸却瞅见了。

  “屋里是不是有人来过?”青云小声喃喃。

  圆脸丫鬟茫然地摇头,“不知道,是不是青霞回来过?她在厨房帮忙,总闲着。哎呀我不跟你说了——”她忽然想起自己的差事,狠狠一拍脑袋,迅速从自己床头的柜子里翻出两股丝线,朝青云挥挥手,“崔嬷嬷还等着我呢,一会儿又该骂了。”说罢,心急火燎地跑了。

  青云沉着脸在屋里仔细察看了一番,没再发现有什么异样,想了想,还是抱着许攸出了门。只是出门时,她特意从头上拔了根头发小心翼翼地塞在门缝里,尔后才离开。

  许攸便顺势跟着她一起去了花木房,先前那两个婆子还在,瞅见青云抱着只猫儿进来,俱一脸稀奇地凑过来看热闹。

  “这猫儿不怕人呐。”其中一个麻脸婆子道,眼神闪烁,目光游离,许攸认出她就是先前那个眼神不正派的婆子,心里头存了些戒备,冷冷地看她,湛蓝的圆眼睛里一派幽深冷厉,看得那婆子心里头发寒,不自然地转过脸去,小声与另一个婆子道:“真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养猫,那眼神邪乎乎,吓死人了。”

  “只怕是你心里头有鬼吧,我看世子爷这只猫漂亮的很。”

  许攸没兴趣搭理她们,一伸腿从青云怀里跳下来,围着花木房仔细溜达。

  青云不过是个伺候花木的丫鬟,便是要向哪个主子下阴手,也唯有通过这些花木盆栽。啊呀——她脚步一顿,忽地想起前两日荔园新搬进来的几丛盆栽,园子里的几个小丫鬟还悄悄议论说这回就属荔园的几盆茶花开得最好。

  许攸来不及细想,转身就朝荔园奔过去了。

  赵诚谨进宫只带了翠羽一个丫鬟,余下的下人都留在府里头。荔园这边,依旧是雪菲看园子。她性子软和,园子里的丫鬟们都不怕她,趁着翠羽不在,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窝在一起聊天。

  见许攸回来,那些丫鬟们也没在意,朝她瞥了一眼又继续说话去了。许攸飞快地进了赵诚谨的卧室,找到新送过来的那几盆茶花,扒拉开花盆里的泥土仔仔细细地嗅了一遍,终究没找出什么问题来。

  到底还是没有人胆敢朝赵诚谨下手!许攸这才略略松了一口气。既然不是冲着赵诚谨来的,许攸便放下心来,只是难免有些好奇,左右闲着无事,索性便去府里找一找,看那香包究竟被送到了何处。

  她又飞快地去瑞王妃所在的萱宁堂查看了一番,确定无恙后,又去了梅园看府里的几位小姐。不想才进梅园大门便被几个小丫鬟瞅见了,一边指着她尖叫,一边飞奔着去向二小姐赵安然告状。

  二小姐赵安然是宁庶妃所出,比世子大三岁,她虽是庶出,但因长得像瑞王爷,性子又活泼外向,颇得瑞王宠爱,比两个庶妹又多了些体面。只是无论如何受宠,到底比不过瑞王妃所出的世子与大小姐,隔三差五进宫给太后请安的事就完全没有她的份儿,为了这,赵安然一直忿忿。

  赵安然本能地排斥一切与世子和大小姐嫣然有关的事物,一听说世子的猫来了梅园,立刻就恼了,当即恨恨地吩咐下人道:“吵什么吵,不过是个畜生,赶紧给我打出去,打死了最好。”一边说着话,一边怒气冲冲地起身冲出房,厉声指挥着下人去拿竹篙打猫。

  许攸听得懂人话,一见不好,赶紧撒腿就逃,顺着墙一路爬到屋顶,一溜烟地跳走了。

  现在的小姑娘怎么这么生猛,一见面就喊打喊杀,以后长大了还得了?许攸好不容易从梅园逃出来,只觉得两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气。

  因为有了被“追杀”的经验,她再去李园的时候就谨慎了许多,先在屋顶上观察了敌情,见宁庶妃与丫鬟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想了想,便没下去。连女儿都已经这般厉害了,更何况她这个当妈的,许攸一点也不怀疑赵安然小姑娘对瑞王妃及其子女的排斥来自于宁庶妃的言传身教。

  既然小世子跟瑞王妃都没事儿,许攸决定就不再管闲事儿了,要不然,还真有可能出师未捷身先死。为了点好奇心把自己性命搭上,那就太不划算了。

  话说,她当初的满脑子匡扶正义、锄强扶弱的正义感都去哪里了?难道变成了猫,心境也会变化呢?

  中午小厨房做了新鲜的鳜鱼,清蒸的,上头撒了新鲜的葱花,许攸吃得很满意。吃过饭后,她在院子里溜达了两圈消消食,尔后又去花园的小林子里准备睡午觉。

  林子里靠围墙的那棵槐树就长在巷子边,窝在那上头,一眼可揽尽整个巷子,若是王府的马车回来,她也能第一个发现。

  将将把身体蜷好,许攸就听见附近传来抽抽噎噎的哭泣声,声音很低,稚嫩,像个孩子。许攸的心一下子就软了,她最看不得小孩子受委屈,更不用说哭了。于是立刻起身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寻去,走不多远,她便眼尖里瞅见了躲在树背后偷偷抹眼泪的小男孩。

  哟,竟然是个熟人!

  这不是那天她在厨房遇到过的偷东西吃的小鬼头,难不成又被五爷打了?

  许攸先蹲在树上透过密密的枝叶仔细观察,那小男孩依旧穿着上回见面时的那身旧衣服,但身上揉得皱皱巴巴的,后背还沾了许多土,全不似上次看到的那般整洁干净。小孩儿生得也端正,虽不如赵诚谨漂亮好看,但还称得上眉目清秀,只可惜左脸小脸肿得老高,上头还有几道通红的印子,似乎是被人扇了耳光。

  这……这都是什么人,这么小的孩子也下得了手!许攸觉得又气愤又心疼,哧溜一下滑下树跳到小男孩面前,有些担心地朝他叫了一声。

  小孩仿佛没想到忽然会有一只猫跳出来,吓了一跳,待认出许攸,立刻高兴起来,红肿的小脸上有了神采,满眶的眼泪立刻逼了回去,睫毛上却难免挂了两滴晶莹的泪珠儿,显得格外可怜,“喵喵,是你呀。”

  喵喵——

  许攸顿时有些消化不良,雪团这个文艺兮兮的名字就已经够让她不适应的了,现在居然还来个“喵喵”,这还不如窝丝糖呢。

  


☆、九


  九

  小男孩听不到许攸的心声,继续“喵喵”长,“喵喵”短地叫她,许攸死了心,跳到他身上,把锋利的爪子缩回来,用粉红色的软垫子去摸他红肿的小脸。

  很痛吧!明明比小世子大不了多少,明明也是个可爱的小孩,却过得如此艰难。

  “喵喵,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呢?”小男孩一边给许攸顺毛一边小声问:“我听说林子里有蛇,还有会抓猫的老鹰,你怕不怕……”

  不会吧!许攸立刻瞪圆了眼睛,她的眼睛本来就是圆溜溜的,忽然做惊恐状,愈发地显得憨态可掬。小男孩一下笑出了声,旋即又生怕许攸生气,赶紧捂住嘴强忍着,小脸憋得通红,嘴里还小声安慰道:“不怕不怕,有我在呢。”

  他说罢又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歪着脑袋好奇地看着许攸,大眼睛黑漆漆的,“喵喵你能听懂我说话?”

  许攸摇着尾巴在他胳膊上轻轻敲了一下,她其实还想朝他点点头,可是又觉得似乎显得太妖异了,这小家伙不会吓得把她一扔,然后惊慌失措地跑去告状说她是个妖怪吧。

  “真……真能听懂啊。”小男孩的眼睛瞪得跟许攸一样圆,目瞪口呆,样子很是可爱。许攸忍不住想伸手在他小脸上捏一把,但终究还是没动手。小孩脸上的伤可不轻呢。

  对于突然发现的这个新大陆,小男孩既激动又紧张,他还有些不敢置信,于是又试探了几回,比如“喵喵你要是能听懂就叫一声。”“那你再摇一下尾巴”等诸如此类,许攸耐着性子陪着他玩。在小孩子面前,她总是比较有耐心。

  一晃悠就到了下午,小男孩,不,许攸现在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沈嵘,沈嵘得回去做事了。他现在在厨房帮忙,因为年岁小,做不来别的事,只帮着烧烧火,择择菜,现在还没有月钱。

  “等我再大些,就去求许管事放我去庄子里做活儿,那边每个月有两百文月钱,多攒几个月能给母亲请个好大夫看病。”沈嵘一脸认真地掰着手指头算道:“我在府里头吃住都不花钱,攒上小半年就够了。”

  “喵喵,我回去了,明儿再过来看你。”沈嵘咧着嘴朝她笑,使劲儿地挥手,尔后急急忙忙地出了林子。

  许攸心里头酸酸的,看着他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花园偏门口,想了想,又悄悄跟了过去。

  虽然天色还没暗下来,但厨房已经开始忙碌了。李妈正在屋里择青菜,瞧见沈嵘进来,悄悄朝他招了招手。沈嵘会意,赶紧踱过来,低低地唤了一声“李妈妈。”

  “你脸上是老五打的?”李妈的丈夫是瑞王爷的车夫,所以在下人里头还算是有些体面。她心肠软,见沈嵘年纪小被人欺负,便总站出来帮他说话,厨房里的下人见李妈护着他,看她的面子,便待沈嵘和气了些,唯有老五仗着自己是宁庶妃的远房亲戚不卖李妈的帐,时不时地冲着沈嵘呵斥责骂,更有时候还要动手。所以,李妈一见沈嵘脸上的伤便晓得是老五动的手。

  沈嵘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没说话。李妈见状,愈发地觉得他可怜,道了声“你等下”,尔后起身去了屋里。过了一会儿,她手里头拿了只白色的小瓷瓶出来塞给沈嵘,道:“这是上回你洪叔摔伤了王爷给的金疮药,还有些没擦完,你拿回去用。”

  沈嵘慌忙推辞,“这……这可不成,这个……贵贵得很。”

  李妈故意板着脸沉声道:“说了给你就给你,别推。不过是瓶药,我藏着它做什么,难道还盼着下回受伤?”

  沈嵘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话,迟疑了半晌,终于还是把药瓶收进了怀里,陈恳地向李妈道了谢。李妈笑笑,小声叮嘱道:“你以后放机灵点,躲着他走。”

  “他……他总叫我。”沈嵘小声喃喃,脸上泛起为难又害怕的神色。

  “以后他再叫你做什么,你就说我找你帮忙做事,忙着呢。”李妈小声地教他,“老五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你要是厉害起来,他也不敢惹你。”话虽这么说,李妈心里头却很清楚,沈嵘年纪小,在府里头无依无靠的,便是再怎么强硬起来,也只是个花架子,老五怎么会把他放在眼里,“反正,你小心点。”她又叮嘱了一句。

  果然是那个混账老东西!

  许攸蹲在屋梁上,把李妈和沈嵘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很是忿忿。她有心想去替沈嵘出气,可思来想去却一点办法也没有。如果她还是个人,还可以偷偷把那混账老东西套了麻袋狠揍一通,可现在,别说打人,她连个麻袋都举不起来。

  要不,趁着那老东西不注意,跳过去在他脸上恼一爪子?可万一失手被擒……恐怕她小命儿都难保吧。虽然她有赵诚谨撑腰,可她总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都跟在他身边,总有落单的时候,那个老五,一看就是心狠手辣之辈,许攸一点也不怀疑他会偷偷下杀手。

  许攸回荔园的路上就一直琢磨着这个事儿,想得脑袋都大了一圈。

  其实她有很多法子来收拾老五,甚至把他赶出府去也不算难,毕竟,没有谁会提防一只猫——这给了她太多可以栽赃陷害的机会。只是,对许攸来说,她的心里头还有一杆秤,虽然老五坏,许攸恨不得劈头盖脑地把他狠揍一顿,但也仅限于此。

  一直到吃了晚饭,瑞王妃和两个孩子都没回来,瑞王爷也没回府,这在王府还是头一回。府里的下人们开始议论纷纷,许攸也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是不是宫里头出了什么事了?”

  “是呀,眼看着天都黑了,宫门快落锁了吧……”

  荔园的小丫鬟们凑到一起小声说话,连雪菲都有些紧张,没再躲在屋里绣花,而是出来打听消息。

  会有什么事呢?宫里头有太后在呢!许攸不断地安慰自己,瑞王爷跟当今皇帝是嫡亲的兄弟俩,又有太后护着,一定没事儿!可她心里头还是难免不安,她在屋里兜来兜去地走,尾巴压得低低的,耳朵竖起来,小心翼翼地听着外头丫鬟们议论的声音。

  一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赵诚谨他们还是没有回府。许管事下了令封了院子不让下人乱走,府里头的气压顿时就低下来。

  “……听说世子爷在宫里出了事……”

  许攸耳朵一抖,飞快地从半开的窗户冲出去,圆溜溜的眼睛瞪着躲在假山后说话的两个人。一个是许管事,另一个黑沉着脸的是瑞王妃身边的苏嬷嬷。

  苏嬷嬷脸色立刻就变了,身子微微发抖,声音也颤巍巍的,“世……世子爷……怎么了?”

  许管事轻轻摇头,苦着脸道:“我也不晓得,只听说宫里头火急火燎地请了刘御医进宫,之后便再没有消息了。”

  所以……这话的意思是,刘御医进宫是去给赵诚谨看病的?他大清早出门的时候还活蹦乱跳的,怎么忽然就……

  许攸顿时有一种天都要塌下来的感觉,那个小子临走前还乐呵呵地跟她说话,还一脸严肃地跟她承诺说下回一定要带她进宫,怎么忽然就……病了?电视里头总演戏说皇宫里头处处杀机,稍不留意便是粉身碎骨,赵诚谨是不是也着了别人的道儿?

  他……还能回来吗?

  那个总眨巴着眼睛爱装小大人的男孩还能回来吗?

  许攸的心沉甸甸的,她在屋里发了一会儿呆后决定去宫里头找他,她得去看看那个护了她这么久的小孩,那个整天笑眯眯的可爱的小鬼,如果他真的出了什么事,她总要见他最后一面。

  她一做了决定,立刻便付诸于实施。

  京城里一过戍时就宵禁,街上没有人,四周一片寂静。因是月中,月亮圆得好似一块大烧饼,照得整个京城都沐浴在淡淡的清辉中,许攸撒开腿一路狂奔。

  她有些高估了自己的体力,才跑了十来分钟就有些喘不上气,前腿一软,咕噜一下倒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

  自从跟着赵诚谨混了以后,许攸每天吃香喝辣,没多久就长成现在膀肥腰圆的模样,本来行动就不算特别利索,这一摔把她整个人都给摔懵了,足足在地上坐了半分钟才缓过神来,甩了甩脑袋抖了抖毛,好不容易爬起身,忽听到头顶一阵破风声。

  危险!

  大概猫对危险总有一种本能的警惕,所以许攸立刻就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滚,险险地避开了头顶上方袭来的利爪。

  她就势在地上滚了几圈,猛地一挥爪子,抓下来几根羽毛。头顶的大鸟一声怪叫,扑扇着翅膀躲到了高处。

  危险并未就此解除。许攸弓起背,警惕地瞪着半空中盘旋不走的大鸟。

  是老鹰吗?

  应该不是!不然,这会儿哪里还有她命在。

  那只大鸟吃了亏依旧不肯走,在许攸头顶上方飞来飞去,绿豆眼狠狠地盯着她,随时准备找机会报仇。

  她居然沦落到连一只鸟也能欺负的地步了!许攸觉得脑门上的青筋在跳,虽然那些玩意儿全都藏在厚厚的猫毛里。她既无奈,又头疼,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悲哀。如果这只大鸟一直不肯走,难道她就这么跟它耗一晚上?这也太……

  许攸还在暗自感慨着,忽然又听到远处一声清亮的啸声,她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当然,如果能透过密密的猫毛看清她的脸色的话。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一只鸟她都对付不了,居然还来一只,简直就是不给她活路!许攸当机立断,撒开蹄子转身就逃……

  跑!快跑!

  前方左转!

  爬树!

  跳!

  啊——被挠了一爪子!

  许攸犹如一只惊慌失措、毫无头绪的耗子,在京城的各个巷子里乱窜。头顶的两只大鸟仿佛故意逗着她玩儿,一会儿前后夹击,一会儿又故意放她一马,许攸觉得她就算能逃得过这两只坏鸟的攻击,恐怕最后也得累死在路上。

  不行,她还得进宫去看小世子呢。

  许攸一边狂奔一边抒情地想……“砰——”地一下。她一时不察竟撞到了墙上,脑袋顿时就晕了,天上的大鸟趁机扑过来,许攸“嗷唔——”地一声怪叫,就地一滚……

  咦——

  居然没有被大鸟的爪子挠到?许攸睁开眼,好奇地朝四周看——真是老天爷保佑,她竟然滚进了一只狗洞里!

  这只狗洞本就不大,加上许久没有被狗狗钻过,四周堆了厚厚的土,洞口愈发地小了,刚刚好够她钻进来,而洞的另一侧竟赫然是一片茂密繁盛的灌木,密密地将出口挡住,那两只大鸟扑棱着翅膀围观了半晌,终究没寻着路径钻进来。

  许攸不敢再探看外头的情况,只竖起耳朵仔细听,侯了半晌,不见外头有动静,这才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

  幸运的是,那两只要命的大鸟终于走了。

  与此同时问题也来了——她现在究竟在哪里呢?

  

  



☆、十


  十

  许攸在黑夜中足足游荡了一个晚上,直到天色渐明才终于摸到了皇宫城墙脚。事实上,就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竟然真的找到了地儿。

  可是,等到她朝四周一打量,立刻就郁闷地默默骂了一声“靠!”

  她也说不清这城墙到底有多高,反正一抬头看不见边,更要命的是,围墙四周一片荒芜,不说树,连个灌木丛也没有。单靠她这几只爪子想攀上城墙,简直是白日做梦!更何况,她奔波了一整晚,这会儿早已又累又饿,只恨不得立刻找个地方倒下来呼呼大睡。

  这么贸贸然地跑出来果然太冲动了么?如果她还是个人,百分之百不会做出这么冲动的事,可见变成猫以后这脑袋就有些不大够用,而且一不留神就精分了。

  以前她总骂别人是精分的脑残,现在轮到她亲身体验了。

  可是,她真的很担心那个小孩啊。虽然就算找到了赵诚谨也帮不上什么忙,但是,心里却有一种不管怎么样也要陪在身边的念头。虽然那只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可却是许攸来到这个世界后感受到的第一抹阳光。

  她守在城门口纠结着,思来想去要怎么混进宫,然后,就瞧见那宫门开了。

  这个时候许攸真正感受到作为一只猫的好处了,比如她可以很轻松地潜在马车车底,勾住车盘,顺顺利利地溜进宫而不会被人发现。

  进了宫,许攸没急着下来,攀着车壁跳上马车,钻进一大丛绿油油的大蒜里头躲着,透过大蒜叶子中缝隙朝四周打量。这几辆马车装的是新鲜果蔬,只在进宫门的时候仔细检查过,尔后便径直运往御膳房。

  许攸肚子饿得厉害,决定先去那边儿弄点东西先把肚子填饱。

  马车一进御膳房院子的大门,她就赶紧偷偷溜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上了房梁。

  御膳房里忙得热火朝天,十几个膀大腰圆的厨子挥汗如雨地在炒菜,帮厨的徒弟足足有好几十人,余下烧火的、择菜的、洗碗的……数不胜数。

  许攸变成猫后第一天就遇到了赵诚谨,一点罪没受过,每天吃喝拉撒就有人伺候,就算偶尔做一回梁上君子,王府里的下人们也都不敢作声,以至于此项业务相当生疏,要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弄点吃食实在比登天还难。

  好在许攸很有自知之明,耐着性子守在屋梁上并不动手,等了老半天,终于等到做完了早饭,厨房里消停了些,她才悄悄摸到灶台上,叼了几根炸小鱼。

  本以为御厨的手艺有多好,待吃到嘴了才晓得原来不过是名气大,就这炸小鱼的水准,远不如瑞王府的大厨。许攸一边吃一边腹诽,等吃完了,又跳下屋梁寻了水缸洗了洗爪子和嘴巴。

  弄完了这些正打算走,她又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她进宫的时候走的不是先前赵诚谨跟他说起过的东门,所以现在基本处于迷茫状态,十有八九一会儿又得迷路。万一到时候又迷得晕头转向,饿得饥肠辘辘,可要咋办?

  于是,许攸未雨绸缪地从盘子里叼了几根小炸鱼上梁,又从墙角寻了个还算干净的细麻绳,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那几根小鱼捆上,尔后叼在嘴里爬上了屋顶。

  许攸极目四顾,四周一片金黄,琉璃瓦的屋顶层层叠叠,一重高过一重,根本望不到边。究竟哪里才是太后的寝宫呢?

  赵诚谨没跟她提过御膳房的位置,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连他也不清楚。许攸找不准方向,想了想,决定先去找皇帝的寝宫。皇帝住的地儿寻到了,太后的寝宫还远吗?

  许攸朝四周观察了半晌,确定远处东面的建筑最高,遂撒开蹄子朝那个方向奔去。

  她原计划一路沿着屋顶走的,可走了一段才发现自己有些想当然了。宫里头的房子并不是如她所料那般连绵不绝的,她走了一段前面就没路了,没奈何,只得从墙头跳下来,压低了身体,沿着郁郁葱葱的小灌木一路潜行。

  这地方建得挺漂亮,有亭台楼阁、绿树繁花,还有潺潺溪流绕着花园蜿蜒而过,十分富有情趣。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御花园了!许攸一边跑一边心痒痒地朝四周张望,同时暗暗感叹封建帝王们骄奢淫逸的生活。

  她正陷入无边的想象中,没留意前方路口急匆匆地冲过来一个人。

  “砰——”地一声响,一人一猫撞到了一起。所幸许攸个子小,身体灵活,一见不对劲立刻就地一滚,虽然狼狈,却没吃多大的亏,抖了抖毛,甩掉身上的灰尘和落叶,一点也没伤着,就连嘴里叼的小鱼也没掉半根。

  倒是跟她撞到一起的那个少年人一时没刹住脚摔了个狗啃泥,抱着腿痛得“嗷嗷”直叫。也不知为什么,他还不敢大声,压着嗓子低低地痛呼,委屈得不得了。

  “你你你……”少年人约莫只有十一二岁,俨然还是个小初中生,模样生得挺好看,白净文秀,放现代一准儿是个小校草。小初中生穿着淡蓝色绣花长袍,腰间还裹着根漂亮的嵌玉腰带,右边胳膊上缠着白布,像是受过不轻的伤,这会儿又摔了一跤跌到了腿,痛得眼泪都出来了,偏偏绊倒他的还是只猫,他连责骂的话也不知道冲着谁去。

  “这是谁养的猫啊?”小初中生眼含着热泪控诉道:“不知道宫里头不能乱跑吗?摔死老子了!”他呲牙咧嘴地扶着屁股想站起身,才一动,立刻痛得嗷嗷直叫,眼泪都快出来了。

  到底是撞了人,许攸心里头有些过意不去,生怕这小鬼给摔坏了,想了想,还是凑上前来仔细观察他的伤势。

  小初中生似乎有些意外,一时间竟忘了痛,狐疑地瞪着许攸小声喃喃道:“哟,居然还不逃?胆子挺大啊。”他说话的时候不住地打量着许攸,黑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机灵劲儿跟赵诚谨特别像。

  “啊哈——”小初中生终于看清了叼在许攸嘴里的小鱼,立刻叫出声来,“你你你……居然……偷东西!这是从哪里偷来的,哎哟还系着蝴蝶结!”他话一说完又觉得自己挺傻的,这只猫虽然有些脏,但长得好看,身上毛光滑柔顺,显然是经常有人打理的,这样的猫自然有人伺候着,怎么会沦落到偷吃的地步。更何况,那麻绳捆着的小鱼分明是有人系好了给它的——总不至于它偷了自己系的吧!还系成个蝴蝶结!

  许攸见这小鬼虽然还坐在地上不肯起来,但还能说能笑,甚至脸上还能摆出一副吃了屎的表情,心知他没有大碍,遂放下心来,转身欲走。

  “等等,你等一下,哎,小猫儿——”小初中生在后头扯着嗓子喊,使劲儿朝她招手,“喵呜,喵呜,快过来。”

  许攸没动,歪着脑袋看他,有些警惕。事实表明,她的警惕心还不够,换了其他猫,一见着这种中二少年保管掉头就跑,有多远躲多远,但许攸到底没有做猫的经验,也没吃过亏,所以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地迈着小步子走近了。

  这小鬼叫她干啥呢?许攸正在琢磨,一不留神,那小子的魔爪就伸过来了,一把拽住了她的尾巴把她往面前拉。

  这个不讲道义的臭小子!许攸气极了,原地蹦起来,挥起爪子狠狠地往他脸上抽了一记,瞬间把这小鬼给打懵了。

  其实许攸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了,她又不傻,这小鬼能在皇宫里乱跑就能说明他的身份非比寻常,即便不是皇帝的儿子,恐怕也是他侄子外甥,反正无论是谁家的她都惹不起,所以下手的时候很谨慎地收了指甲,只用肉垫子抽,故不曾划破皮,更不曾弄出什么血痕来。

  中二少年挨了打,难得地没有恼羞成怒,只一脸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瞪着许攸,做梦似的看着她。许攸却怕他报复,飞快地爬上了附近的一棵梨树,鼓着脸居高临下地鄙视他。

  “你下来,赶紧的,要不然,回头有你好看。”中二少年呲牙咧嘴地挥着拳头威胁道,见许攸依旧端坐树梢不动分毫,他又故意沉下脸来,用一种阴森可怕的语调缓缓道:“你有没有发现宫里头很少有猫?那些猫儿都去了哪里了呢?不知道吧,我告诉你啊……它们都被人吃掉了哦,哈哈,哈哈……”

  厚道地说,这中二少年其实演技挺好,脸沉下来的时候还真有点阴森可怕的味道,尤其是一双眼睛幽黑幽黑的,看着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寒意,待冷笑起来,愈发地毛骨悚然。换了是别的猫儿,恐怕早就被吓得屁滚尿流了,但许攸可是做过警察的人,胆子自然比寻常猫儿要大许多,怎么会被这小屁孩给吓唬到,瞪着圆眼睛冷冷地看着他,那鄙夷的眼神让中二少年简直要发狂。

  “没意思!”中二少年气呼呼地起了身,拍拍屁股准备走人,忽听到不远处隐隐传来叫唤声,“……殿下……太子殿下……”

  树上的许攸顿时抖了一抖,这不着调的小鬼居然是当朝太子,老天爷——大梁朝前途堪忧!

  就在许攸担心着大梁朝的将来时,小太子已经猫着腰躲进了一株硕大的茶花树下。那茶花树生得枝繁叶茂,虽然不高,却足足有近四平,小太子躲在里头外面一点也看不出来。

  就这会儿功夫,那几个小太监已经找了过来,一边小声地唤着“太子殿下”,一边四下张望。

  许攸立刻就乐了,哧溜一下从梨树上滑下来,摸进茶花树底下。

  小太子冷不丁地一眼瞅见她,先是一愣,旋即立刻防备起来,瞪大眼睛盯着她,恶狠狠地小声道:“你想干什么?”哎哟这小模样就跟许攸要强了他似的。

  许攸肚子都快笑痛了,特别温柔地伸出爪子在他脸上摸了摸,然后,又摸了摸……

  “阿嚏——”一声响,小太子一身狼狈地从茶树底下滚出来,一边拍着身上的泥,一边气急败坏地朝太监们大喊,“简直是混蛋!大逆不道!把这只坏猫给我拽出来!”

  太监们不明所以,一拥而上,把茶树底下翻了个遍也没能找到太子爷口中大逆不道的坏猫……

  


☆、十一


  十一

  翠羽端着已经凉透了的午饭从偏殿出来,一出门便没了力气,两腿发软地坐在台阶上发呆。殿外洒扫的宫人们见了,愈发地连大气也不敢出。

  从昨日瑞王府小世子被御花园的假山石砸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整天,整个安平宫,甚至整个皇宫都笼罩在凝重的气氛中。关于瑞王府世子受伤的经过,宫里头一直噤声不语,但这并不妨碍有些流言在在悄无声息地默默流传。

  “瑞王爷与王妃还是不肯吃东西么?”不知什么时候,安平宫的管事刘嬷嬷踱到了翠羽身边,轻轻叹了口气,小声问翠羽。

  翠羽慌忙起身朝刘嬷嬷行了一礼,尔后才无可奈何地回道:“王爷与王妃已经一整天不吃不喝了,这样下去身体怎么受得了。世子爷……世子爷……”她喉头一硬,所有的声音都被哽住,根本发不出声,眼眶一红,眼角顿时有泪珠滑落。

  昨儿进宫时都还好好的,能说能笑精神得不得了的孩子,一转眼就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甚至还说不准能不能醒来。瑞王府就这么一根独苗,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翠羽连想都不敢想。

  刘嬷嬷也不知该说什么好,叹了口气,道:“太后也急得今儿一天没怎么进食,方才还非要过来看小世子,被我拦了。刘御医早上来过,他怎么说?”

  “说是伤到了头,不好诊断,不定什么时候能醒。”翠羽抹了把眼泪,哽咽着回道。刘御医说话的时候脸上一片肃然,欲言又止,显然世子的病情比他所说的还要严重,瑞王妃当即险些晕了过去,之后便一直守在世子身边寸步不离。

  刘嬷嬷沉默了半晌,想了想,终究还是没进屋,道:“我回去跟太后说一声。”说罢转身欲走,才迈开步子,忽听得安平宫门口一阵喧闹声,刘嬷嬷顿时就恼了,把脸一沉,怒道:“谁在门口喧哗,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打从昨儿世子爷受伤起,安平宫里就一直安安静静的,哪有人敢在这个时候闹事?翠羽皱起眉头朝前方看了看,立刻便有守门的小太监煞白着一张脸过来回话,哆哆嗦嗦地朝刘嬷嬷道:“回……回嬷嬷的话,宫门口不知从何处来了只白猫,非要冲进来,小的们赶都赶不走,又怕是宫里哪位贵人养的宠物,不敢乱来。”

  也不知怎么的,一听是只猫,翠羽的脑子里竟立刻浮现出雪团的样子来,旋即又觉得自己定是晕了头,虽说瑞王府离皇宫不算远,但无论如何一只猫儿也寻不到这里来,更何况,雪团连王府大门都没出过……

  她心里这般想着,眼睛却越睁越大,死死地盯着墙头飞奔而来的白色身影,浑身颤抖地指着那里,难以遏制地发出一声惊呼,“……啊……”

  翠羽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指着许攸“啊啊——”地怪叫,偏生就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守门的小太监愈发地吓得面无人色,两腿一软跪在地上,“砰砰——”地连叩了几个响头,哭着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嬷嬷请恕罪,小的这就招呼宫人们过来赶它走……”

  “雪……雪团……”翠羽终于喊了出来,心情又复杂又诡异,同时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隐隐的期待。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猫产生这种期待的情绪,但是,这个低沉而忧伤的时候,这只猫的到来无疑给了她一种奇妙的安慰。

  她拽着刘嬷嬷的衣袖,紧张地舔了舔嘴唇,又深吸一口气,这才缓缓道:“嬷嬷,这……这是我们世子爷养的猫,雪团儿。”

  刘嬷嬷半张着嘴,也是一脸消化不良的表情。

  许攸见翠羽认出她来,心中稍定,但依旧站得远远的,抬起头朝翠羽叫了一声“喵呜——”,罢了又缓缓朝前走了两步,尔后又抬头看她和刘嬷嬷,小心翼翼地试探。

  刘嬷嬷到底沉稳些,许攸估计她心里头一定有一千头草泥马狂奔,但面上却已渐渐镇定下来,眉头微蹙,犀利的目光在许攸身上缓缓扫过。

  许攸半步不退,睁大眼和她直视,罢了又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带关切。

  刘嬷嬷觉得自己一定是看错了,抑或是昨儿晚上没睡好所以产生了错觉,她竟从一只猫的眼睛里看到了焦虑、不安甚至关心的眼神……

  刘嬷嬷揉了揉太阳穴,决定忘记刚刚的幻觉,她朝翠羽吩咐道:“你进去跟王爷说一声。”

  翠羽咬了咬嘴唇,似乎有些犹豫,回头朝许攸看了一眼,见她依旧瞪大了眼睛盯着自己,不由得又瑟缩一下,低下头轻手轻脚地进了屋。

  …………

  “顺哥儿……的……猫?”瑞王爷有些发懵,他觉得要么是他的耳朵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脑袋哪根筋搭错了线,他居然听到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脑子里一片浆糊,无论如何也没法把儿子的猫跟现在的情况联系起来,“你说,顺哥儿的猫怎么了?”

  翠羽低着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它……它找过来了,就在门口。”

  瑞王爷半张着的嘴忘了收回来,倒是瑞王妃先反应过来了,只是震惊太过说不出话。夫妻俩你看我,我看你,痴愣了半晌,忽地齐齐发问:“顺哥儿带他的猫儿进过宫?”

  二人话一说出口,又齐齐地愣了。翠羽小声道:“并……并不曾……”,她的声音就跟蚊子嗡嗡似的,但瑞王爷与王妃都听得真切,二人脸上愈发地精彩纷呈,以至于暂时忘记了心酸和悲伤。

  既是如此,这猫儿就来得有些诡异了!

  往坏了说,就是妖异,邪门儿,但往好了想,却是有灵气。这个时候,瑞王爷和王妃自然都希望是好兆头。二人相互对视一眼,俱看出了对方的心思,瑞王爷咳了一声,镇定下心神,这才朝翠羽吩咐道:“让它……那个,进来。”

  翠羽如蒙大赦,赶紧小碎步退了出去,出门朝刘嬷嬷说了。还不待她招手,许攸已经迈开步子朝屋里冲了。

  这猫儿——能听懂人话?

  刘嬷嬷心里头一突,赶紧甩了甩脑袋,想了想,一咬牙,迈开步子跟了进去。

  许攸一溜烟地冲进屋,绕过屏风进到内室,一眼就瞅见瑞王爷与王妃端坐在床边,二人齐齐地看着她,脸上表情很是复杂。许攸却没有心情跟他们俩寒暄,瞟了他二人一眼后,飞快地冲上前,一蹬腿跳上了床。

  赵诚谨一脸苍白地躺在床上,平日里亮晶晶的眼睛现在闭得紧紧的,额头上裹了厚厚的白布,更衬得那一张小脸面无人色。许攸的心一瞬间就被刺得生痛,眼睛也不由自主地眯起来,难过得想哭。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个小孩会无力地躺在床上一动也不能动,赵诚谨总是活泼而生气的,永远都是神采飞扬的样子,虽然有些淘气,可终究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许攸以为如果她一直都是只猫,他就会一直陪着她。

  可是现在他却死气沉沉地躺在床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喂,赵诚谨!许攸轻轻地唤了他一声,发出悲伤的“喵呜——”,听得一旁的瑞王妃泪如泉涌,捂着脸呜呜地开哭。瑞王爷心里头也难过得很,闭上眼睛轻轻拍打瑞王妃的肩膀努力地安慰她。

  你醒来啊!许攸伸出爪子,软软地肉垫子在他脸上轻轻地拍,一如平常他们俩玩乐时一般。

  刘嬷嬷却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场景,生怕许攸收不住爪子伤着了赵诚谨,心惊胆颤地连连往前探看,结果这一看之下,顿时就惊呆了,瞠目结舌地指着床上道:“动……动了,世子爷动了!”

  众人顿时为之一振,许攸也惊得往后退了两步,旋即又伸手,不,伸爪子在赵诚谨脸上拍了拍,嘴里“喵呜喵呜——”地直叫。

  “雪团儿——”赵诚谨缓缓睁开眼,有些迷糊地小声喃喃,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的儿啊——”瑞王妃猛地扑上前抱住赵诚谨,眼泪不要钱地往下掉。瑞王爷生怕她动作太大伤到了儿子,赶紧将她扶住,柔声劝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别哭,顺哥儿这不是好了么?”说罢,他又回头朝刘嬷嬷吩咐道:“赶紧去跟太后和陛下禀告,再去请刘御医过来。”

  刘嬷嬷这才如梦初醒,茫然地应了声是,做梦一般地飘走了。

  赵诚谨一醒转,整个安平宫的气氛顿时为之一松,太后得了信,立刻去菩萨跟前烧了一炷香,跪在佛前虔诚地念了半天的经。

  待太后起了身,刘嬷嬷一面上前将她扶起,一面吞吞吐吐地把那只猫儿的事说给她听。太后闻言,顿时大讶,不敢置信地问:“果真是那只猫儿一来,顺哥儿就醒了?”

  “可不是,奴婢亲眼瞧见的。”刘嬷嬷只觉得跟做梦似的,现在都还有些没缓过劲来,“那只猫大老远地从瑞王府过来的,奴婢听王府的下人说,它从来就没出过府,原本是世子爷不知从哪里捡回来的,世子爷喜欢,非要养着,还每日里同吃同睡亲密得很。先前还一直念叨着要带它来给太后您请安,瑞王妃怕它冲撞了人,这才拦着。不想世子爷一伤,它竟亲自寻进了宫,连王爷跟王妃当时都吓住了。奴婢瞧着,那只猫儿恐怕不是凡物,哪有寻常猫儿这般聪明的。它一进屋,跳上世子爷的床,伸出爪子在世子爷脸上摸了摸,世子爷立刻就动了……”

  不止是太后这边,关于瑞王世子那只带着许多奇幻色彩的猫儿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皇宫,东宫自然也很快得了消息。

  “顺哥儿醒来了!”小太子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一边招呼着太监给他换衣服,一边往外冲。

  “太子爷,奴才求求您了,你就回床上躺着吧,一会儿皇后娘娘晓得您又出去了,非得要了奴才们的小命儿不可。”东宫的太监们都快急哭了,跪了一溜,齐齐地堵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小太子气得直跺脚,怒道:“顺哥儿是为了救我才伤的,我要去看看他怎么了?先前他伤得人事不省的时候不让我去,说是去了也没用,现在好不容易他醒来了,还是不让我去,这是什么道理。”

  太监哪里敢说那是因为这二位受伤的事儿实在蹊跷,事情还没查出来,如何敢再让他在宫里乱走,偏又劝不住他,只得赶紧使了人去永安宫给皇后送信。

  


☆、十二


  十二

  许攸很快被带下去洗澡。

  翠羽一反之前警惕戒备的态度,对许攸简直称得上是毕恭毕敬,安平宫的宫女看着她的眼神也是敬畏有加的,这让许攸不禁天马行空地幻想着是不是真的拥有一双“上帝之手”.

  坐在热气腾腾的澡盆里,她的思维就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肆意奔腾……

  奔腾着,奔腾着,她就睡着了。

  她一刻不闲地跑了一整晚加一个上午,小小的身体早已耗尽了力气,加上担惊受怕以及刚刚的异想天开,小小的脑子也不够用了,被这热气腾腾的水一蒸,哪里还挺得住。

  她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早晨,瑞王爷和瑞王妃领着赵嫣然暂时回了府,赵诚谨还在宫里头待着,据说是太后不肯放他走,放下话来要留他在宫里头住两个月。

  相比起之前,许攸的待遇有了极大的提高。虽然以前她每天晚上都睡在赵诚谨的被窝里,但一直都“名不正言不顺”,单纯是靠着赵诚谨死皮赖脸拼来的待遇,而现在却是太后金口玉言吩咐下来的,谁敢说个不字?

  小孩子就是恢复得快,第二天赵诚谨就已经生龙活虎看不出半点伤痛的痕迹。他一直嚷嚷着要下床走动,太后不肯,宫女们说尽了好话才把他堵在床上。翠羽给他做了个毛茸茸的小刷子,他便用它做逗猫棒,意兴盎然地引着许攸在床上跳来跳去。

  许攸觉得这种行为实在太幼稚,心里鄙夷着,可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那逗猫棒在面前一晃悠,她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玩意儿转过来,转过去,最后还会伸爪子去挠——这简直太丢脸了有没有!。

  她的心里有一千匹草泥马在肆意狂奔!这种黑历史绝对绝对不能被人知道!

  瑞王妃中午又进宫了,才一进安平宫就被太后召了过去,仔仔细细地询问起许攸的事。

  “……是顺哥儿捡回来的,儿媳见他喜欢,那猫儿瞧着又乖巧,便没拦着,不想她竟是个有灵性的。儿媳回府去问过,这雪团儿前一天入夜前便不见了踪影,府里的下人还以为它走失了,满园子寻了许久,想来那会儿它就出了府,却不晓得到底是怎么寻到宫里来的?”

  太后双手合什,一脸虔诚地道了声“阿弥陀佛”,罢了又道:“这都是佛祖保佑呢,我们顺哥儿福大命大,老天爷特意派了这只神猫来保佑他。”

  瑞王妃亦连连应和。

  许攸虽不晓得太后跟瑞王妃这会儿在说什么,但她心里头却清楚如果不是正赶上赵诚谨出了事儿,她十有八九要被当做妖物处理掉,也是金手指开得大,这才成了“有灵性的神猫”,一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暗自庆幸了一番。

  下午太子带着一大堆点心过来看赵诚谨,一边哄着他说话一边偷偷地打量许攸,还忍不住问:“听说顺哥儿这只猫神得很,要不借给我玩两天。”

  翠羽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许攸眯着眼睛白了他一眼,没理他。赵诚谨把嘴一撇,毫不客气地拒绝道:“不行!”

  “小气鬼!”太子倒是没纠缠不休,不甘心地伸手想要过来拽许攸的尾巴,许攸未卜先知,没等他的爪子碰到,一用力狠狠地抽了他一尾巴。虽然不痛,但已经够这小鬼受的了,他气得跳起身,指着许攸说不出话来,赵诚谨挺高兴,咧着嘴哈哈大笑。

  第二天太子果然领了一只猫过来,个头比许攸还要大些,也是浑身白毛,被梳理得柔顺漂亮,脖子上还系着个土豪金链子,一进屋就跳到床边的柜子上,摆了个姿势坐好,冷冷地斜睨着许攸,整个一酷帅狂霸拽的造型。

  只可惜许攸根本就不吃它这一套,连眼神儿都欠奉,只眯起眼睛瞥了太子一眼,尔后继续窝在赵诚谨的怀里让他挠下巴。

  只要是猫儿都喜欢挠下巴,舒服得不得了。

  那只猫吃了憋,有点不高兴,眼神愈发地寒意凛凛。太子翘着腿在一旁准备看好戏,赵诚谨迟钝得根本没发现屋里的凝重气氛,唯有翠羽急得冷汗直流,悄悄地朝一旁的小宫女使眼色,让她去太后那里搬救兵,偏偏那小宫女是个棒槌,根本就看不懂她的意思,挤眉弄眼地折腾了半天,依旧一动也不动。

  大猫被许攸无情的忽视弄得很没面子,站起身,弓起背,嘴里发出唬人的呜呜声。

  要打起来了,要打起来了!

  太子略觉兴奋,翠羽后背的衣服全都被冷汗浸湿,许攸依旧闭着眼睛享受按摩,赵诚谨有些狐疑地抬头朝大猫看了一眼,问太子道:“太子哥哥,你的猫儿怎么了?他是发疯了吗?”

  他说这个话的时候表情相当地认真,显然心里头是真的这么想的。太子闻言只觉得一口血堵在喉咙眼,连咳都咳不出来了。

  许攸懒洋洋地起了身,跳下床去桌上喝水。那只被人忽视和讥讽的大猫忽地一蹬腿,犹如闪电一般朝许攸袭来。

  “啪——”地一声响,许攸微微一侧身,惊险无比地躲过了它的袭击,那只大猫却一时躲避不及,狠狠地撞到了桌上的水盂,哐当一下,整盆水全倒到了它身上,弄得浑身透湿。更要命的是,那只汝窑出产的天青色水盂犹如喝醉了酒的美人踉踉跄跄地打了几个圈,终于认命地从桌上掉了下来,顿时香消玉损。

  翠羽都快哭了,太子见状不好,赶紧撤退,脚底抹油立刻不见了人影。那只大猫原本还想寻主人撒娇哭诉一番,在桌上抖了半天没人理它,终于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了。

  对于太子这种中二少年,许攸谈不上好恶,十几岁少年人总难免有点叛逆心思,所以许攸决定大度地原谅他。赵诚谨则有一种大获全胜的喜悦和兴奋,太后和瑞王妃过来看他的时候,他就无比兴奋地把今天猫猫大战的事说给她们听,一点也没有告状的自觉。

  然后,太子就悲催了。

  许攸听说太子殿下被太后下令禁足,不背完书不准出来。

  “这么多——”安平宫的小宫女用手比划道:“堆了这么高呢,东宫的二得子说太子恐怕得背到下个月。”

  许攸对此深表同情。

  与太子的悲催相对的是许攸的受宠,她得了太后赏赐的猫牌。相比起太子那只大猫的土豪金项圈,太后的审美水平明显要高多了,那是一只碧绿通透的小玉佩,雕成一只猫头,栩栩如生,小玉佩用白色的细皮绳系着,项圈的大小刚刚合适。许攸戴好后照了照镜子,觉得自己顿时就高端了。

  这猫牌的反面刻了字,小篆体,许攸实在不认得,但翠羽说凭着这玩意儿她就算在皇宫里横着走也没人敢管。许攸立刻就有种去皇帝寝宫一日游的冲动。

  接下来几日,安平宫特别热闹,宫里的妃嫔并宫外的命妇,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探望瑞王府世子,而作为瑞王府吉祥物的许攸少不得要抱出来给各位欣赏展示,这让她烦不胜烦,逮了个空儿,趁着宫人们不注意,偷偷地溜了。

  相比起上一次的步步为营,这一次许攸的心情就十分轻松了。

  难得进一次宫,就算不能参观皇帝寝宫,好歹也要去东西六宫去围观后宫的美人们。虽说本朝没出什么宠冠后宫的绝色美人,但能送进皇宫的,怎么着也差不了吧。

  果然,她很快就在御花园里瞅见了四五个宫妃打扮的年轻女人坐在凉亭里打机锋。

  许攸刚开始还挺有情绪,躲在草丛后偷听了一会儿便觉得意兴索然。偌大的后宫住着一大群如饥似渴的年轻女人,偏偏这宫里头只有皇帝一个正常男人,这比例——就连许攸都替皇帝陛下捏了一把汗,这种群兽环伺的感觉也许并没有种马小说里的男主人公所描写的那么爽。

  许攸沿着御花园往北走,走不多远便上了房顶,尔后跳进了个院子。院子并不大,拢共约莫有十几间房,修葺得倒是整洁雅致,院子里有几棵说不出名字的树,乌蓬蓬地长得极好,树下摆了张石桌并几个石凳子,打扫得干净,却没有人。

  许攸挺喜欢这个院子,索性便从屋顶上跳了下来,四周走了一圈,发现正屋的门半开半拢,想了想,便进去了。

  现在是一年中最热的时候,这间房里却甚是凉爽,屋里的四个角落都摆着冰盆,可劲儿地往外冒冷气,舒服极了。

  这是谁的院子?

  很久以前,许攸很有现代优越感地认为古人的日子很不好过,就比如夏天,没有空调和电扇,就算是皇帝,到了夏天还不是热得没地儿躲。直到她真正见识了这些达官贵人们的奢侈行为,才晓得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可笑。就这屋里,可比开空调舒服多了。

  许攸在瑞王府待得久了,多少有些见识,认出这房里的家具全是一水儿的檀木所制,价值连城,多宝格子里虽只摆了零零星星几样东西,但每一样都是难得的宝贝。

  不会是摸到皇帝住的地方了吧?她摇头晃脑地想,她脖子上这个猫牌在皇帝面前还管用不管用呢?许攸心里头只打鼓,万一皇帝陛下雷霆一怒要了她的小命,许攸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魂飞魄散。就算还能再穿一次,万一步了那传说中五星上将的后尘变成了一头猪,那还不如死了干脆!

  她这么一琢磨,就有点紧张了,正欲原路返回,才走到门边,忽听到外头已经有人走到了门边,许攸大惊,慌不择路地连连后退,脑袋一晕,就滚进了前头蒙着黄色锦缎的书桌底……

  



☆、十三


  十三

  许攸刚刚藏好,那门就开了,有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屋。其中一个径直往屋里走,最后踱到许攸藏身的书桌边坐了下来。

  “陛下——”一个阴柔的声音低低地道,尔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仿佛是在翻书。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果然是皇帝老子。许攸小心翼翼地往角落里靠,祈祷着这位皇帝陛下不要在这里待太久。

  但是这世上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她越是这么想,这皇帝陛下就越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似乎在批阅奏章?身边伺候的太监一直没出声,连呼吸声都浅浅的,屋里只有皇帝翻看奏章时发出的窸窣声。

  也许她可以从底下溜出去不被皇帝发现呢?她这屋里头似乎只有一个伺候的太监,可是——传说中的大内侍卫武艺超群,而且,能在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是不是也如传说中一样拥有深不可测的武功?

  于是她又怂了,老老实实地继续守在书桌底欣赏皇帝的龙脚。

  龙脚穿上鞋子后跟普通人的脚没有什么不同,许攸本来还以为皇帝从里到外、从头到脚通通地一身土豪金,等亲眼见了才晓得原来他也可以穿黑色鞋子和石青色长袍,鞋子大概有四十二码,皇帝的个子应该也不矮,根据他亲兄弟瑞王爷的长相来看,他应该长得也不差……

  许攸抒情地胡思乱想,想着想着,最后趴在地上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皇帝陛下的龙脚依旧在原处,但屋里明显多了几个压抑的呼吸声,许攸竖起耳朵正欲仔细听一听,“滚——”上方的皇帝忽然一声大吼,“啪——”地一声响,把奏折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尔后便是犹如暴风骤雨一般的怒吼,噼里啪啦地开始骂人……

  下头的大臣们立刻跪成了一片。

  这皇帝的声音听起来倒是年轻得很,并非许攸所猜测的中年大叔,也许是个熟男?这皇帝陛下发起火来还蛮有气势的嘛,骂起人来不带脏字,偏偏让人听着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恨不得自杀以谢天下。

  皇帝酣畅淋漓地发泄了一通,还是没让人走,又向一个叫“敏直”的官员问起河南的灾情……皇帝陛下坐了一会儿,仿佛腿上有些痒痒,有些不自在地悄悄用脚蹭了蹭,他脚一抬,险些碰到许攸的脑袋,吓得她赶紧往后退了一步,不想这一步退得有些狠了,身后猛觉一空,尾巴就从书桌底滑了出去,从那金黄锦缎的桌布下探出毛茸茸的一截儿来。

  那正屏气凝神地回话的官员目光忽地扫到这东西,吓了一跳,傻乎乎地看向书桌底。声音便停了。

  皇帝不悦地朝他瞪了一眼,“敏直”浑身一凛,赶紧整了整思绪继续往下说,眼睛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朝那书桌底下扫,瞅见那截儿毛尾巴收了进去,方才松了一口气。

  许攸完全不知道这屋里的气氛只因她那截儿尾巴变故丛生,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在皇帝的龙脚上。她有点怀疑这皇帝陛下是不是穿得太多把腿上捂出痱子来了,两只脚交替着蹭来蹭去,幅度还越来越大,许攸小心翼翼地左闪右避,最后四条腿终于失去了和谐,哧溜一下就从书桌底下滚了出来。

  屋里陡然一静,许攸与这位“敏直”对上了眼儿。

  客观地说这是个挺英俊的年轻人,眉清目秀一脸正气,就是看起来有点紧张,额头上都渗出汗来了,汇成一缕往下滴。

  下首站着的其他几个官员也都傻了眼,目光飞快地在许攸身上飘了一下,又生怕被皇帝发现,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装模作样,屏气凝神。

  敏直悄悄擦了擦汗,努力地让自己忽视来自书桌下方那奇异的眼神,干巴巴地继续回答皇帝的询问,只是到底心不在焉,看起来有些魂不守舍。

  屋里的气氛有些怪,皇帝敏感地察觉到不对劲,犀利的目光朝众人一扫,下头的敏直连腿都开始打哆嗦。

  “怎么回事?”皇帝问,声音有些沉,比骂人的时候还要气势强大些。

  敏直一骨碌就跪下了,许攸知道这家伙马上就要招供,撒腿就逃,不想冲到门边才发现这门竟给关严实了,她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扒拉了半天也没能把它弄开一条缝。

  失策啊!

  既然无路可逃,那就只有勇敢面对。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真的猫也如此。许攸仪态万千地转过身,尾巴压得低低的,挥起右爪朝皇帝招了招手,很客气地招呼了一声,“喵呜——”

  皇帝都被她给气笑了,他身后的那个太监脸色刷白,一骨碌跪在地上,“啪啪——”地叩了几个头,那声音听得许攸都有点替他痛。

  那太监看起来年纪还不大,二十出头,生得白净斯文,若不是身穿一身内侍衣装,乍一看还看不出是个太监。他一边叩头一边颤声请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皇帝笑起来,但脸色还是有些冷,那笑容甚至比阴沉的脸更可怕,带着些说不清楚的寒意,看得许攸心里拔凉拔凉的。当皇帝的人到底不一样,这气势比瑞王爷要强大威严多了,压迫得许攸“喵”了一声就不敢“喵”第二声。

  她审时度势地继续站在门口,又老实又规矩的样子,圆眼睛慢慢地眨,简直无辜极了。

  屋里的几个官员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也不敢看许攸,全都低着脑袋看脚尖,好像能看出什么花来。

  “这是谁养的猫?”皇帝问,声音还挺清朗,听不出什么情绪,“怎么会来了御书房?”

  那貌美太监脸色依旧惨白,但回起话来却还伶俐,“回陛下的话,奴才也没见过。不过倒是听说瑞亲王世子养的猫依稀就是这模样,太后娘娘昨儿还赐了猫牌。”说话时,他又悄悄抬头朝许攸看了一眼,瞥见她脖子上挂着的碧玉猫牌,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

  皇帝脸上的笑这才真诚了许多,眉目舒展,这么一看,小太子倒是跟他长得有七八成像了。

  “是那只猫啊,”他道:“竟跑到朕脚底下睡觉来了,胆子倒不小,真是不怕死的小东西。”他话说得凶,语气倒是和缓,看着许攸的眼神儿也带了些温柔的意思,但许攸却觉得有点儿——蛋疼(如果她有蛋的话)。

  “送去安平宫。”皇帝挥了挥手,道,眉头微微皱了皱,想起瑞王世子受伤的事儿。虽说伤的是瑞王世子,但皇帝一点也不怀疑那是冲着自己儿子来的。连太子都敢下手,这些人的胆子也越来越大了。

  想到此处,皇帝的脸上顿时一片阴霾。屋里的几位官员被他这阴晴不定的脸色弄得一颗心也跟着七上八下的,连大气儿也不敢出,比屋里的猫还老实。

  美貌太监抱着许攸出了门,又出了院子,外头守着的侍卫俱睁大了眼,问:“刘公公这是从哪里抱来的猫儿?”

  刘公公冷冷地看他,目光中不乏凶狠之意,怒道:“你们一个个不仔细守着门,由着这畜生进了御书房,而今倒来问我怎么了。若不是陛下心慈,你们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侍卫们闻言俱是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施礼道:“刘公公莫要恼,都是我们的不是,竟还害得公公落了埋怨。还请公公大人大量莫要往心里去。”一边说着,又一边悄悄往他手里塞了一张银票。

  刘公公却不肯收,叹了口气,把怀里的许攸兜起来道:“我还得送这祖宗去安平宫,诸位大人好自为之吧。”

  他这话一说,侍卫们便晓得今儿一通板子跑不掉了,一个个垂头丧气,若不是晓得这白猫是太后宫里的,恐怕这会儿许攸就要性命不保。

  许攸自己也觉得挺不好意思,老实说,她真没想过要给他们添麻烦,本意只是出来兜两圈,在皇宫里头长一长见识,哪里晓得就会这么巧一脚就踩进了皇帝御书房,还被当场逮了个正着。

  若是这是侍卫们挨了板子,那是不是意味着美貌的刘公公就可以幸免于难呢?要真如此就好了,那些侍卫们好歹都是习武出身,练得一身鼓鼓的腱子肉,便是挨上几板子也出不了什么大事,可假若那板子打在这美貌又纤瘦的刘公公身上,可就不得了了——皇帝陛下应该不会这么不懂得怜香惜玉吧。

  刘公公抱着许攸一路到安平宫的时候,宫里头的宫女们正急着找猫呢,见刘公公抱着猫回来,顿时舒了一口气,慌忙上前来接,又道:“这小祖宗还真是有面子,竟劳烦刘公公亲自送它回来。“

  刘公公浅浅地笑,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说出来的话却让一群宫女险些没晕过去,“我又算得了什么,这位可是连御书房都去过的,盘在陛下的龙脚边睡了一下午,睡得迷迷糊糊了从书桌底下滚出来,好胆没把我给吓死。”

  “它……它……”

  许攸鼓着一张严肃的脸朝诸位大惊小怪的宫女们扫了一眼,心里想,有什么了不起的,那双龙脚也没比谁家的好看,她完全忘了被皇帝逮个正着时自己吓得落荒而逃的行径了。

  


☆、十四


  十四

  听说自家的猫儿闯下这么大的祸,瑞王妃尴尬的脸都红了,倒是太后还反过来安慰她道:“无妨,不过是只猫儿,能有什么?陛下真要怪,也该去骂那些侍卫们。雪团儿一只猫,哪里晓得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

  瑞王妃道:“宫里到底比不得外头,雪团儿又不懂事,儿媳实在担心它又闯出什么祸来。不如还是把它带回王府吧。”

  太后却不同意,摇头道:“这雪团儿可是顺哥儿的宝贝,你把它带走了,顺哥儿能肯?再说了,这猫儿有灵性,先前不晓得路的时候还能摸过来,而今都寻着道儿了,它还能老老实实地待在王府里头?”

  瑞王妃其实是想寻借口把儿子接出宫去的,虽说宫里有太后护着,可哪有放在自己身边好。宫里几位娘娘斗得正厉害,连太子都敢有人下手,她如何放心把独子扔在宫里。

  太后见她脸色一变再变,如何不晓得她的心思,遂抚着胸口红着眼圈叹道:“我这一大把年纪,也不晓得活到几时,说不准哪天就没了,只想着能多看顺哥儿几眼,省得走的时候也不安心……”一边说就一边红了眼圈。

  她都说到这地步了,瑞王妃哪里还敢提带儿子出宫的事儿,慌忙请罪,又是哄又是劝,才终于把太后劝得心情平复了些。

  至于赵诚谨这边,因半天没见着许攸,早已生气了,见许攸跳上他的床,他还噘着嘴故意把脑袋扭到一边去不理她,别扭的小模样真是可爱极了。

  许攸翘起尾巴跳到他腿上,仰着小脑袋朝他“喵呜——”了一声,谄媚地讨好他。小家伙却不理,梗着脖子朝翠羽吩咐道:“翠羽姐姐,我要吃卤肉干。”

  “世子爷,太医说您现在得吃得清淡些,这些卤肉——”翠羽话说到一半,瞅见赵诚谨亮晶晶的眼睛,顿时悟了,强忍住笑,应了声是,转身去外头吩咐宫女到御膳房要卤肉干。

  不一会儿,宫女们便端了一大托盘卤肉过来,还有各式各样的调味酱,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大桌子。许攸立刻就觉得肚子饿了。

  这小鬼头居然把她给看透了!

  许攸努力地让自己不要扭头去看那桌上摆得满满的吃食,扒拉着两只爪子往赵诚谨身上爬。赵诚谨没动,于是她顺竿儿上,顺势把脑袋往他怀里蹭。这小鬼到底道行浅,哪里敌得过许攸这么恬不知耻的讨好卖乖,不一会儿就消了气,耐不住痒痒咯咯地笑,最后索性抱了许攸起来,亲自给她喂。

  “……下回你可不能偷偷溜出去了,知道吗?”赵诚谨一脸严肃地朝许攸叮嘱道:“外面有老鹰,还有会吃猫的坏家伙,”

  “……”

  请问世子爷,你说的吃猫的坏家伙是皇帝陛下吗?

  到了晚上,那个吃猫的坏家伙赏了不少东西下来,大多是给赵诚谨的,栩栩如生的玉兔,象牙雕成的观音像,白玉九连环,零零碎碎地摆了一大桌。赵诚谨却只注意到其中几个颜色鲜艳的布老虎和毛茸茸的小玩具,欢呼一声,扑上去抓了一只布老虎过来哄许攸玩儿。

  一般情况下,如果这些玩意儿不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的话,许攸是很有自制力的。但是,一旦开始晃了,她就有点控制不住,刚开始还只是眼珠子跟着转来转去,接着连脑瓜子都开始左右摇摆,最后——她“喵呜——”一声叫,猛地扑上前,狠狠地将那只布偶扑倒在地……

  赵诚谨欢乐地哈哈直笑,许攸气愤地把那只布偶甩到一边去,受伤地嚎了一声,把脑袋钻进丝被里,再也不肯出来。

  太丢人了!

  一直到晚上吃夜宵的时候许攸才活过来。

  安平宫的食物味道不错,比上回许攸从御膳房偷来的小鱼味道好了不知多少倍,但比瑞王府还是差上那么一丁点,说白了,其实是她有点想回去。许攸觉得,其实赵诚谨也是想回去的,但是他并不说,跟个没事人照旧玩得开心,他还懂事地去陪着太后说话。

  许攸很确定瑞王妃并没有叮嘱过他什么,可见是他自己的主意,这让许攸觉得有些心疼。虽然这小家伙平日总摆出一副娇生惯养的大少爷模样,其实是个很懂事的孩子啊。

  她越想越觉得这小孩可爱死了,忍不住跳到桌上去捏他的脸,等到伸出爪子,才无奈地发现这肉呼呼的软垫子根本没法做出“捏”的这个动作,于是只得轻轻地拍了拍小孩嫩嫩的脸,真是讨厌死了。

  到第二天,赵诚谨已经被允许下床在院子里走动了。

  他原本想抱着许攸,翠羽和宫女们都把当做豆腐做的,哪里得肯,非要抢着帮他抱猫。许攸索性就跳下地来自己走。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些锻炼,不然,照这么光吃不动地发展下去,那个,体型实在是堪忧。什么笨重得几乎不能动的加菲猫造型啊,许攸绝对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在自己身上——听说猫咪太胖了还容易生病呢!

  于是,当皇帝来安平宫给太后请安的时候,首先看到的就是一个小人并一只胖乎乎的白猫并排在安平宫的院子里散步的场景。

  “皇伯——”赵诚谨眼睛尖,最先瞅见来人,立刻欢乐地一路小跑奔过来,到距离皇帝还有两步远的地方缓下步子,正欲行礼,皇帝却当先一把将他抱了起来,一脸慈爱地道:“顺哥儿这是大好了?”

  “早好了!”赵诚谨噘着嘴有些不高兴,“皇祖母拦着不让我出门,今儿才能在院子里走,都闷坏了。皇伯,我能去找太子哥哥玩儿么?”

  皇帝抱着他往正殿里走,一边走一边笑道:“你太子哥哥平日里要去上书房读书,恐怕没空陪你玩儿,要不,你陪着他去读书?”

  赵诚谨小脸顿时变色,慌忙摇头,“还是不要了,我……我有雪团儿陪我玩挺好的。”说话时,还悄悄地想往下滑,偏皇帝不松手,故意看着他笑,直笑得这小家伙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你养的这只猫……还挺好。”皇帝看了许攸一眼,许攸心里一寒,小心翼翼地蹲在远处并不往前凑,面瘫脸紧紧地绷着,眼神儿飘忽不定,不经意地朝皇帝偷瞥一眼,见皇帝朝她看过来,又赶紧把目光挪开,那表情仿佛特别地镇定。

  昨儿在御书房的时候皇帝就觉得这只猫有些特别,这会儿见着,那种怪异的感觉愈发强烈。他也不急着去给太后请安了,把赵诚谨放下来,顺势蹲下身子朝许攸招了招手,道:“过来。”他说话的时候脸上甚至带了笑,可许攸且觉得自己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大概就是看到一只凶猛的老虎朝着你笑的感觉:过来,过来,再不过来就把你吃掉。

  许攸顿时觉得小世子真相了,他怎么就知道皇帝陛下就是吃猫的坏家伙!

  虽然被泰山压顶,但许攸还是没动。作为有灵性的,聪明的宠物,怎么可能被人随便招一下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她现在只是一只猫,可不认得面前这只大老虎是皇帝!

  见她不动,刘公公身上汗都出来了,偷瞄了皇帝一眼,见他脸上还挂着笑,顿时两腿发软,咬了咬牙,到底壮着胆子凑过来,小声解释道:“陛下,这猫不比狗,素来戒心重,若不是养得久,连主人也不认的。”

  皇帝笑着“哦“了一声,表情欢乐极了。刘公公渗了一背的汗。

  赵诚谨也蹲到皇帝身边,朝许攸勾了勾手指头,笑眯眯地招呼她,“雪团儿,过来啊。”

  许攸立刻颠颠儿地就奔了过去。

  皇帝笑起来,“原来是喜欢小孩儿。”

  赵诚谨一脸得意,把许攸抱在怀里,咧着嘴朝皇帝直乐,“雪团儿就跟我亲,别人都不要。”

  “是么,”皇帝脸上的笑容终于温和了些,看起来不像先前那么可怕了,“这猫跟顺哥儿有缘分,可真是难得。”

  赵诚谨傻乎乎地笑。

  皇帝领着刘公公去给太后请安,赵诚谨没跟过去,抱着许攸继续在院子里转悠。许攸还是紧张,浑身肌肉都绷着,直到皇帝走了,她这才松了一口气。

  皇帝这种生物真的很可怕。

  接下来的好几天,许攸老实了许多,再不敢仗着太后给的猫牌在皇宫里头横着走了。不过,这种日子也只持续了几天而已,要知道,猫的记性一向不太好,这种坏毛病甚至严重地影响了许攸——起码她是这么认为的。

  赵诚谨身体早就好了,放肆地在宫里头淘气,太后也不再拦着他,只派了一大堆宫人寸步不离地跟着后头帮他擦屁股。没过几天,他又收服了两个还没进学的六皇子和七皇子,三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在宫里横行无忌,让诸位宫人大为头疼。

  有同龄的孩子陪着玩儿,赵诚谨自是无需再时时刻刻地抱着许攸到处跑,许攸也趁机出来放风,除了皇帝的寝宫和书房之外,她哪里都敢去,当然,最爱的还是美女如云的东西六宫。

  



☆、十五


  十五

  许攸在半个月里认识了很多人,还听说了许多八卦,比如说披香宫里的路贵人与伍美人表面上是好姐妹,暗地里恨对方恨得要死,比如说玉堂殿的何贵人一直在偷偷吃些奇怪的东西,比如说皇后宫里的那个叫杜鹃的女官似乎对齐王有点意思……

  自从进了八月,天气却愈发地炎热气啦,毒辣的日头就跟掉下来了似的,烧得整个京城都要着火了。所幸安平宫外就有个花园,园子里还有个不大不小的湖,湖里种了一大片荷花,荷叶碧绿连天,荷花亭亭玉立,美不胜收,就连皇帝也偶尔会来湖心的凉亭坐坐。自然的,宫里的妃嫔们也都纷纷往湖边走。

  许攸闲着没事儿,便常蹲在湖边的花丛里看热闹。

  诸位美人使出各种解数明争暗斗,向皇帝投怀送抱的剧情不要太跌宕起伏哦,英俊(老实说,确实长得还不错)又冷酷的皇帝陛下一边享受一边冷眼旁观什么的,简直就是一出虐心又刺激的年度重磅大戏啊!

  当然,前提是,皇帝陛下没有发现她。

  正心神荡漾地跟美人眉来眼去,忽然一扭头,瞥见一张面瘫的猫脸什么的——皇帝陛下不愧是皇帝,脸上居然半点变化也没有,倒是那位美人顺着他的目光朝许攸瞅过来,吓得一声惊呼,顿时花容失色,顺势就躲进了皇帝怀里。

  这演得就有点过了吧!许攸一边悄悄挪动步子往花丛里躲,一边暗暗吐槽,她好歹也是花容月貌的萌猫一只,尤其是最近将养得好,愈发地体态丰盈、毛色柔亮,任谁见了都要夸一句可爱。

  看不出来这小美人年纪虽小,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恐怕连皇帝也比不上啊!

  就在许攸的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进了花丛就剩一个圆脑袋还没来得及躲时,皇帝陛下朝她勾了勾手指头。

  八嘎,不是在叫她吧!许攸心中呐喊,身形一顿,不敢动了。

  “陛下——”小美人在皇帝怀里蹭了一阵,不见皇帝有反应,终于忍不住娇滴滴地唤了他一声。皇帝很不收敛地白了她一眼,不带一丝感情地道:“退下”,小美人被他的眼神儿给吓到了,屁都不敢放一个,拎着裙子一溜烟地跑远了。

  原来还是挺有眼力的嘛。

  “过来——”皇帝又说,眼睛半眯着,神情仿佛很闲适,浑身上下却透着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迫感。

  许攸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刚刚皇帝朝她勾手指头的时候,她就不该停下。这很容易给皇帝一种她能看懂他的意思的信号,以至于到现在她竟犹豫不决,不知道到底是该撒腿就逃呢,还是乖乖地听话上前去给皇帝陛下请安问罪。

  她犹豫不决、止步不前的这会儿,皇帝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意,却比刚开始面无表情的时候还要可怕,“怎么,还要朕亲自过去接?真以为有太后撑腰就不得了,连朕都不放在眼里?这宫里头死个人都不是什么事儿,更何况是只猫。”

  这卑鄙无耻的老流氓居然威胁她!这样的人居然还能当皇帝!许攸顿时对这个翻脸无情的世界感到绝望。与此同时,她的膝盖也软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就从花丛里拔了出来,撒开腿,一溜小跑地奔到皇帝面前,仰着圆脸朝他谄媚地叫。

  她想,她应该保持作为人的最后一丝尊严,所以,虽然态度谄媚,好歹忍住了没去蹭皇帝的裤脚,更不曾寡廉鲜耻地求抱抱——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万一皇帝陛下突然翻脸,她还能赶在他动手之前折身逃窜。

  “哎哟,还真听懂了!”皇帝有些惊讶,然后又笑起来,这回的笑声真正地发自内心,欢乐极了。

  尼玛!居然被他给骗了!

  真是臭不要脸!

  许攸气得脸都红了,只可惜脸上表情被一大片毛茸茸的猫毛挡得严实,所以在外人看来,她依旧鼓着一张面瘫的脸。她心里头有个小人在偷偷地怂恿她扑上前狠狠地给这个臭不要脸的老流氓一爪子,但好歹脑子里还存着最后一丝清明,终于忍住了没出手。

  “你叫什么来着?”皇帝皱起眉头想了一阵,修长的手指在许攸的眉心轻轻地蹭了蹭。许攸眯着眼睛,忍住了没跟他玩。

  “雪……雪团儿?”皇帝终于想了起来,手指伸到许攸的下巴上轻轻地给他挠痒痒。看不出来这臭流氓还挺会逗猫,动作还挺熟练的,许攸一边闭着眼睛享受一边想(这该死的猫的本能!)。

  许攸舒服得尾巴都翘起来了,但心里还是有些警惕,眼睛一眯一眯,时不时地朝皇帝瞅一眼。他到底想干嘛呢?想要证明她听得懂人话?其实猫猫狗狗能听得懂人话的可不少,但凡是宠物猫狗,多少有些智商,成年金毛都能抵得上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呢。

  或者说,他有什么阴谋?

  不过,就算有阴谋,也没必要跟一只猫过不去吧。皇帝的脑回路真是跟一般人不一样。

  “雪团啊,”皇帝一边给许攸挠下巴一边慢悠悠地问:“你知道暗地里下手害了太子和瑞王世子的幕后黑手是谁吗?”

  靠!许攸一个激灵差点站起身,所幸她被皇帝伺候得舒服了,身体有点迟钝,反应也有点慢,所以等她想明白的时候四条腿还没开始使劲儿,但肌肉已经明显紧绷,于是她假装抖了抖毛,眯了眯眼睛,继续蹲在皇帝的膝盖上作享受状。

  这个老流氓干哈忽然问这个问题?难不成他真把她当神仙?闭上眼睛,掐指一算就能上知五百年来下知五百年?尾巴一指还能断吉凶?这老流氓看起来不像这么没脑子的人啊!

  皇帝等了半天不见她有反应,手里的动作终于停了下来,把许攸从他膝盖上提起来放到石桌上,勾着嘴角看着她笑。许攸老老实实地坐好,姿势端正得简直可以印进教科书。

  “哎,年纪大了,这脑子就越来越不管用了,朕居然会对着一只猫说这些东西。”皇帝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揉了揉眼角,尔后又伸手捏了捏许攸的后颈。许攸顿觉自己好像砧板上的一块上好五花肉,皇帝陛下正用打量食物的眼神微笑地看着她,目光炙热如烤炉,烧得许攸浑身的油脂在滋啦啦作响。

  他是打算杀猫灭口吗?许攸心里暗暗猜测,她想往后退几步,趁着皇帝不注意拔腿就逃,可是仔细想想又觉得这全是徒劳。她小小的一只猫,就算最近吃的好体积变大,但靠着她这浑圆丰盈的体型绝对斗不过这只老流氓。

  连齐王都会武艺呢,瑞王爷还是高手,皇帝岂能是个文弱书生?文弱书生能有那样压迫的、能杀死人的眼神?退一万步说,就算皇帝本身不济,可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整个皇宫翻过来,许攸可没觉得自己能从他手里头讨到好处。

  于是她又打消了逃走的念头,眼巴巴的,用一种无比哀怨和恳求的眼神看着皇帝陛下,再不行,她就只能恬不知耻地去蹭他的裤脚了……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猫生啊!

  “要不这样?”皇帝用一种温和的,商量性的语气跟她说话,脸上带着笑,那笑容可恶极了,“你要是现在不知道,就去各个宫里头查看。反正你只是一只猫,旁人不会提防。若是打探到了消息,便到御书房里去寻朕,届时朕定有重赏,如何?”

  要是查不出来呢?许攸心里腹诽,这皇帝一定是脑壳被驴给踢了,他居然派一只猫来查案,他是今天早晨起来忘记吃药了吗?

  “你答应不?”皇帝无视许攸鄙夷的眼神,继续追问。许攸举起右爪朝他挥了挥,皇帝一愣,眨了眨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缓缓伸出手,唔,跟毛茸茸的猫爪子轻轻地击了一掌。

  他妈的,皇帝内心在咆哮:本来只是闲着无聊想试一试,没想到还真是一只妖猫!

  许攸身心俱疲地回了安平宫,赵诚谨早已在四处找她了,瞧见她无精打采地从屋顶上跳下来,欢快地冲上前大声道:“雪团儿,你看这是什么?”他献宝似的把藏在背后的手伸到许攸面前,肉呼呼的掌心赫然躺着两颗新鲜荔枝。

  “给你吃啊!”赵诚谨的眼睛亮晶晶的,笑容灿烂得简直闪瞎眼,他一边说话一边亲自给许攸剥荔枝皮,尔后又殷勤地送到她嘴边。

  真是个好孩子啊!虽然最近他跟老六、老七走得近,以至于有些疏忽了她,可是,这个孩子还是最可爱的,许攸泪流满面地心里想,只可惜,她的忧伤不是两颗荔枝能治愈得了的。

  虽然压力有点大,但许攸并不想在赵诚谨面前表现出来,她努力地忘记皇帝那张阴险又可怕的俊脸,陪着赵诚谨玩了一会儿游戏。

  赵诚谨发明了一种新游戏,就是让许攸拽住他的衣袖打秋千。虽然这个游戏有点幼稚,但是——好吧,她就当健身锻炼臂力好了。身手练好了,说不定日后还能帮着她逃命呢?

  明天先从谁宫里头查起呢?苦逼的御猫绞尽脑汁地想,当初读警校果然是明智的选择,这不,就算变成一只猫也还得靠这个专业吃饭呢!

  白猫警长万岁!

  


☆、十六


  十六

  许攸很有职业道德,虽然这个活儿是被逼无奈接下来的,可一旦接了,就得把活儿干好,更何况,这犯罪分子还是导致赵诚谨险些昏迷不醒的真凶。就算不为皇帝那只老流氓,只为了给小世子出口气,她也得把那人给揪出来。

  整整一晚上她都在琢磨着这个事儿。

  依着皇帝的意思,来人是冲着太子来的,那有动机的人可就不少了,后宫里头但凡是有儿子的都有可能,另外还得考虑皇帝和皇后的死敌——保不准是他们夫妻俩得罪死了什么人,才给太子引来了杀身之祸。

  但无论如何,有能力在宫里头暗下黑手却连皇帝都找不到线索的人不多,大不了她每天蹲守一一排除。可是,她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头,她是跟着赵诚谨来的,小家伙这会儿是被太后扣着才暂时待在宫里,可太后总不能一直扣着他,他一走,许攸就得回王府——这么说起来的话,其实皇帝陛下也根本没有非要赖着破案的意思吧,要不然,怎么连嫌疑犯是谁也不肯交个底?

  她想啊想,越想越睡不着觉。身边的赵诚谨倒是睡得香,小家伙白天玩得累着了,一倒床上就睡得呼呼的,许攸在被窝里翻来滚去也没能把他给吵醒,她甚至还听见这小鬼细细的鼾声——以前都从来没听到过呢。

  许攸在被窝里滚了两圈,赵诚谨忽地一颤,吓得许攸一个激灵就不敢动了。

  惊醒他了?许攸心里想,有些后悔。虽说小孩子睡得沉,但也禁不住她这么折腾。于是她没再动,默默地祈祷赵诚谨只是睡梦中无意的一个翻身,但是,她的祈祷显然没有凑效,小家伙居然猛地坐起身了。

  许攸跟他睡一个被窝这么久,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

  出什么事了吗?许攸赶紧从被子里拱出脑袋,睁圆了眼睛关切地看着他。

  赵诚谨怕黑,所以屋里总隔着屏风点一盏灯,并不算多亮,但许攸仍能看清他的脸色。赵诚谨的脸上有一种古怪而复杂的神色,有些茫然,有些不自在。

  “喵呜——”许攸轻轻地叫了一声,上前去蹭了蹭他的腰,赵诚谨却慌慌张张地往后退了退,罢了又停下来,一脸愁苦地看着她,很不好意思地小声道:“雪团,怎么办?我好像尿床了。”

  神马?

  尿床了!许攸都快笑喷了,但顾虑到小世子脆弱而纤细的心,她很努力地没表现出来,绷着脸拱到他身上蹭了蹭,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慰他,尔后才跳下床去寻翠羽帮忙。

  翠羽也睡在这间屋里,在屏风外头的小矮榻上,因离得远些,自然不如许攸这么警醒。许攸跳上她的榻轻轻推了推她的胳膊,翠羽立刻就睁开了眼,一脸惊诧地看着许攸,压低了声音问:“雪团儿,怎么了?”

  许攸不说话,径直跳下榻往屋里走。翠羽立刻就领会,赶紧穿上鞋子跟过来。床上的赵诚谨在假寐,裹了薄薄的丝被滚到床里头背对着翠羽,外头一大片地儿全空着。翠羽是伺候他多年的老人了,见状赶紧伸手在床上摸了一把,立刻就明白了。

  翠羽手脚利索,不消两分钟就换了新床单,期间赵诚谨一直假装呼呼大睡,直到许攸重新上了床钻进被窝,他才缓缓地伸手在她背上顺了顺毛,压着嗓子喃喃地叫了一声“雪团儿”,那声音热乎乎的,带着小男孩身上干净又清爽的味道,许攸仔细闻了闻,仿佛是梅花香型的胰子味儿。

  不用客气!许攸心里道。

  之后一人一猫都睡得很好,直到第二日早晨一齐醒来。

  这天气还是有些热,赵诚谨又年幼爱出汗,又抱着毛茸茸的猫睡了一晚上,早晨起来的时候后背都湿透了,有两缕头发黏在额头上,乱糟糟的,却衬得那一张脸愈发地白净,瞳仁很黑,鼻梁高挺,小脸上的弧度还很圆润,但已经依稀可以看出他日后的英俊了——这好看的小模样,将来还不晓得要祸害多少小姑娘!

  翠羽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表情一如寻常,只是吩咐宫人抬了一大桶热水进屋,说是世子热出了一身汗要洗个澡,许攸也顺势跳进桶里游了一圈泳,弄得一身毛全都耷拉下来,一瞬间就瘦了几个圈,看起来几乎有点苗条的样子了。

  吃过早饭,还有更好的消息等着她。太后那里终于松了口,赵诚谨可以回府了!

  所以说,她可以不再受皇帝威胁,可以不用再管皇宫里头的这些糙心事儿,可以跟着小世子回府爱干嘛干嘛了!

  哎哟喂,这可真是太好了!

  虽然许攸有成为福尔摩斯猫的雄心壮志,可前提是最好不给皇帝干活儿。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如果许攸是个人,她还能想想什么前途的事儿,可现在——难不成还盼着那皇帝陛下给她赏一筐小鱼干么?

  所以,她非常高兴而且愉悦地就跟着赵诚谨回王府了。她还真想念瑞王府呢,王府厨师炸小鱼比皇宫里的御厨做得还好,还有满院繁花的荔园,甚至还有二逼狗狗茶壶……

  才刚刚回府,茶壶那只笨狗就跟子弹似的嗖地一下射了出来,扑到赵诚谨脚边就开始咬他的裤腿,见赵诚谨只是哈哈地笑并不生气,这家伙便开始得寸进尺地舔他的手,一会儿还恨不得舔到他脸上去。

  许攸从赵诚谨的怀里跳出来,利索地攀到他的肩膀上,一脸嫌恶地俯视着这只笨狗,那鄙夷又不屑的眼神实在太明显,就连荔园的丫鬟们都察觉了,纷纷掩着嘴偷笑。

  许攸却很严肃,她心里想,听说狗崽子还吃便便,这蠢狗该有多脏,他还舔小世子的手……她实在忍不住了,居高临下,毫不客气地赏了茶壶一爪子,虽然没用力,但架势可吓人,茶壶被她扇得脑袋一甩,委屈地哼唧了一声,老实了。

  “这雪团儿还真是霸道,才回来就欺负人……”荔园里有小丫鬟悄悄地埋怨。这一个来月茶壶每天在院子里撒娇卖乖,跟荔园的丫鬟们熟络得不得了,小丫鬟们自然更喜欢它。而今见它才一个照面就被许攸欺负了,自然有些忿忿。

  雪菲赶紧拽了她一把,朝她使了个眼色,小丫鬟立刻就住嘴了。虽说许攸进宫“救主”的事儿并没有传开,但府里头谁不晓得那只猫儿是世子爷的心头肉,就连王爷王妃都纵着,她们这些小丫鬟哪里敢惹。

  茶壶是个不长记性的蠢货,智商低得简直让人发指,进院子的时候刚刚才挨了许攸一爪子,才走了几步路,它就忘了被欺凌的历史了。也不晓得从哪里叼来一只花花绿绿的、不知被它黏糊糊的口水浸透过多少次,又被晒干过多少次的布偶,巴巴地送到许攸面前,睁着一双清澈而无辜的圆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尾巴都快摇断了。

  对着这么个蠢货,许攸居然生出一丝可笑而荒唐的愧疚心思,她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快崩塌了,她到底要用一种什么样的精神来面对这只智商奇低、敌我不分的笨狗呢?

  这回就连赵诚谨都忍不住帮茶壶说话了,他蹲下身体轻轻地抚了抚她的脑袋,眼睛笑得弯成两道月牙,“雪团儿去跟茶壶玩儿吧。”

  茶壶这回仿佛听懂了,嘴一咧,舌头耷拉出来,露出天真的傻兮兮的笑容。

  许攸无奈,木着脸朝茶壶瞪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伸出左爪勾住那只布偶狠狠往远处一甩……

  茶壶立刻转过身去,撒开蹄子就朝那布偶追,很快又叼着那玩意儿回来了,把布偶往许攸面前一放,咧开嘴,摇着尾巴求表扬。

  “……”敢情以为她陪着它玩儿!许攸已经彻彻底底地被这只笨狗给打败了!果然,非同一个物种是没有办法交流的。

  许攸忍住了朝茶壶那张傻兮兮的脸上扇一巴掌的冲动,纡尊降贵地陪着它玩了一会儿弱智游戏,然后就爬到柜子顶上不动了——赵诚谨过来唤她她也不肯下来。

  相比起进宫前,许攸在王府里的地位有了微妙的变化。首先是王府里的各位主人以及翠羽对她的态度有了极大的改观,大概就是普通宠物和有着特殊意义的吉祥物的差别。

  但很明显,荔园里的小丫鬟们对茶壶这只笨狗要喜欢得多,她们甚至恨不能理解小世子的心思,茶壶整天摇着尾巴撒娇卖乖多么可爱,而那只眼睛长在头顶上,整天端着架子做清高孤傲状的猫——也就是样子长得好看点,性格方面真是一无是处啊!

  许攸能理解她们,但并不打算妥协,她才不会去讨好那些小黄毛丫头呢。

  离开了王府近一个月,府里头发生了许多事,其中最震撼的就是那个怀孕的宁庶妃流产了,听到这个消息后,许攸立刻就想到了青云偷藏的那只香包。

  这两件事有关系吗?福尔摩斯猫面无表情地蹲在屋梁上非常严肃地思考这个问题。

  


☆、十七


  十七

  许攸有点闲不住,尤其是知道宁庶妃流产的事情后,她就开始思来想去想把这个案子给弄明白了。

  要不怎么说好奇心害死猫呢,许攸觉得她以前挺谨慎的,自从变成猫以后就格外不知轻重,这可真是非常要不得。

  她一边批评自己,一边精分地迈着猫步偷偷潜到了宁庶妃的院子里。

  青云的那只荷包跟宁庶妃流产有没有关系,许攸不得而知,如果真是她害的,那幕后黑手又是谁呢?

  在外人看来,兴许王妃嫌疑最大,但许攸却完全不觉的是她。她在王府里住得久了,多少能看出府中诸人的性格来,瑞王妃看起来温和好说话,甚至还很平易近人,但骨子里却是极高傲的一个人,她心里头何曾把瑞王爷身边的姬妾们当回事。

  那样高高在上的瑞王妃,压根儿就把那些女人们当做玩意儿,弄死她们只怕还嫌弃脏了自己的手。

  但宁庶妃显然不这么想,听说这个脑子不大好使的女人一落了胎就哭着喊着寻瑞王爷告状,非说是瑞王妃害她。瑞王爷原本见她刚流了产心中生出些许怜惜,见她疯疯癫癫地乱咬人,气得大发雷霆,转身就走了。

  瑞王府虽大,但上了玉牒的妾室却只有宁庶妃与安庶妃两个,瑞王妃又素来大度,并不在吃住方面苛刻她们,故这二位各分了个独立的小院子,宁庶妃便住在东面的李园。这园子虽不大,却也精巧,院门口种了几株李子树,早过了花期,只余一片郁郁葱葱的枝叶。

  许攸小心翼翼地潜进正屋,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中药味儿,以及嘶哑而呜咽的哭泣声。

  是宁庶妃!许攸立刻停下脚步,想了想,飞快地攀上屋梁,轻手轻脚地往里头走。

  隔着轻烟朦胧的纱帐,许攸看见了许久不见的宁庶妃,只一眼就险些吓得从屋梁上掉下来。才多久不见,这女人竟似忽然间老了十岁,原本白皙润泽的脸几乎凹了下去,苍白得仿佛刷了一层白油漆,两只眼睛暗沉无光,浑浊得犹如暮气沉沉的老人。

  上回见她时,她还依仗着肚子里的孩子在王妃面前耀武扬威,虽说瞧着有些眼气,但许攸却不能昧着良心说她不好看。那样妩媚张扬的女人,怎么忽然就变成了这幅模样?

  “主子您莫要再哭了,再这么哭下去眼睛可受不住。”有丫鬟柔声细气地劝她,但宁庶妃却仿佛没听到似的,依旧呜呜咽咽,嘴里还喃喃地咒骂着,眉目间一片戾气,仿佛已经魔障了。

  许攸觉得有些怪异。古代的女人生产本就不易,难产死人的事也常见不鲜,何况是流产,宁庶妃就算没经历过,好歹也常听说过,而且她已接连生了三个女儿,就算这一胎不慎落了,也不至于如此悲愤欲绝,甚至还信口攀折以至于惹恼瑞王爷到失宠的地步——真不晓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受宠的?难不成瑞王爷就喜欢这种没怎么脑袋的女人?

  她越想越觉得怪异,蹲在屋梁上方朝下头俯瞰了一圈,很快发现了屋里的几盆山茶花。那些盆栽就放在正屋窗口的矮柜上,拢共有四五盆。山茶花花期长,这会儿依旧开得鲜艳热烈,许是许攸心里头存了疑,总觉得那几盆花艳丽得十分妖异。

  宁庶妃喋喋不休地在床上边哭边骂,先是瑞王爷无情无义,然后是瑞王妃阴险毒辣,再然后就是赵诚谨那个“贱种”怎么还不去死……许攸听得都生气了!她觉得她干嘛要去管这不知好歹的臭娘们的闲事,由着她被人害死了才好呢!

  她气呼呼地冲了出去,在屋顶上吹了一会儿凉风,想了想,又还是溜进屋里去了。

  虽说这嘴贱的臭娘们儿挺讨人嫌,但她来追究这事儿也不全为了宁庶妃,许攸隐约觉得,这事儿还没完。

  这府里头人口简单,既然不是瑞王妃下的手,还能有谁?许攸的脑子里浮现出安庶妃那张低眉顺眼的脸来。

  她进府也有许多年了,却一直不曾有子嗣,也正因为这一点,所以府里众人才没怀疑上她吧。就连许攸也觉得奇怪,如果那幕后指使人真是安庶妃,她为什么要等到宁庶妃接连生了三个女儿,拖到现在才动手?

  这两位之间是不是有什么旁人不知道的仇怨?

  许攸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跳下屋梁,跳至那几盆山茶花旁边,扒拉着花盆里的泥土仔细嗅了嗅,果然嗅到了隐隐约约的熟悉的香味。青云果然把那只香包里的东西埋在这里头了。

  许攸觉得她在宁庶妃这边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遂打道回荔园。这会儿已经到了饭点了,再不回去,赵诚谨准得打发了荔园所有小丫鬟满王府地到处寻她。

  果然,她才将将进屋,就听到外头赵诚谨大呼小叫冲进门的声音。这孩子最近开始跟着卫统领学武,从早到晚都呈现出精力旺盛到过剩的状态,茶壶早就已经热情洋溢地迎出去了,一边欢乐得嗷嗷直叫,一边绕着赵诚谨蹦来蹦去,大尾巴摇得跟手机调成了震动似的。

  “排云掌——”赵诚谨一声大喝,隔空朝茶壶拍了一掌,茶壶完全摸不着头脑,愈发地欢乐,哈喇子淌下来朝赵诚谨身上扑,甚至还伸出舌头往他脸上舔,看得许攸一阵恶寒。

  关键时刻,翠羽总算冲了出来,一手将茶壶推开,一手将赵诚谨解救出来,皱着眉头朝屋檐下看热闹的几个丫鬟呵斥道:“一个个愣在那里发什么痴,还不快赶紧过来帮忙。”

  有个小丫鬟笑嘻嘻地道:“翠羽姐姐,茶壶只是跟世子爷闹着玩,它素来有分寸的。”

  翠羽冷冷地瞥了她一眼,那丫鬟脸上的笑便再也挂不住,脸一沉,赶紧过来帮忙把茶壶拉开。

  赵诚谨并不理会丫鬟们之间的暗潮汹涌,笑哈哈地朝门口的许攸奔了过来,手里又作了个突袭的动作,继续大喝,“排云掌!”

  许攸眼珠子一翻,直挺挺地往后一倒,两只后腿还夸张地弹了几下,终于软趴趴地死了。

  丫鬟们大惊失色,赵诚谨也愣住了,一边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一边慌忙奔上前,嘴里急切又焦躁地大呼道:“雪团儿,雪团儿你没事吧。”

  许攸面无表情地从地上爬起来,扯了扯尾巴,抖了抖耳朵,又甩了甩身上的毛,慢条斯理地朝赵诚谨“喵呜——”了一声。

  这小鬼真是没见过世面,她好不容易一时兴起陪着他玩一把装死的游戏,他居然还没堪破,看这小脸吓得惨白的……好吧,其实她心里头还挺得意的。

  “啊?”赵诚谨眨巴着眼睛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过了好几秒,才忽地捧腹大笑起来,弯腰把许攸抱在怀里,欢乐地道:“雪团儿你可真是太聪明了!我们再来一次吧!”

  然后,接下来的一刻钟里,许攸就耐着性子陪着他玩了数不清多少次装死的游戏。这小鬼居然每次都能被他逗得笑得前仰后翻,笑完了又眨巴着亮晶晶的大眼睛一脸期待地看着她道:“我们再来一次吧……”

  许攸:“……”

  更要命的是,晚上赵诚谨还把她抱去给瑞王爷、瑞王妃表演,直把这夫妻俩笑得都快岔气了。

  临告辞时,瑞王爷忽然想到了什么,轻描淡写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收拾收拾,过两天去上书房进学了。”

  “啊?”赵诚谨脸色大变,声音里甚至带上了哭腔,“父王,您说什么?”

  瑞王妃面露不忍之色,但还是硬着心肠道:“顺哥儿你过年就六岁了,怎么好一直留在家里头疯玩。你父王在你这么大年纪的时候都会作诗了。”

  “孩儿不想进宫嘛。”赵诚谨撒开腿扑倒瑞王妃怀里,眼泪哗啦淌下来,鼻子都红了,那副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实在招人疼,“娘,孩儿不想进宫,孩儿就跟着您读书写字。那个……《百家姓》孩儿都已经会背会写了,明儿就学《千字文》,我不想进宫……”

  瑞王爷把脸一沉,怒道:“你还哭!多大的孩子了动不动哭哭啼啼,哪里像男孩子。再这么下去都要被你母亲给宠坏了。”

  瑞王妃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好歹忍住了没在儿子面前给他落面子,柔声细气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乖,你不过是去上书房读书,又不是从此以后住在宫里了。每日不过半天,中午便能回来,你皇伯父还说,你若是不习惯,且先带着雪团儿一起去也行。”

  “真的可以带着雪团儿一起进宫么?”赵诚谨立刻期待地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了几下转,终于没再往下落。

  原来在这里等着呢!许攸大惊,她就说么,皇帝那个臭流氓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把她放出宫!

  



☆、十八


  十八

  许攸激愤了一会儿,很快便无奈地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事实上,从走出皇宫起她就没有真正踏实安心过,到现在反而豁然了——就好像楼上终于落下了第二只拖鞋后长吁一口气的感觉。

  她仔细计算着自己的时间,上午陪着赵诚谨进宫查案,下午在瑞王府查案——白猫警长真是日理万机!

  许攸一会儿半会儿也没想出怎么把那山茶花盆里埋着毒药的事儿揭露出来,这王府里头最信她的就是赵诚谨,可她却不想把这个半大的孩子卷进后宅阴私中来。至于瑞王妃——恐怕就算宁庶妃病死了,她那么骄傲的人恐怕也不会愿意进李园半步。

  她甩了甩脑袋,把小脑瓜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抛开,陪着赵诚谨玩了一会儿,中午小家伙午睡时,她又溜了出去。

  她想去看看沈嵘,这一个多月不见,也不晓得他有没有再挨老五的打。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厨房里没什么人,沈嵘穿着件半长的单衣在灶下忙着收拾。相比起上一回见面,他似乎又瘦了些,眼睛显得更大更黑,脸色苍白,甚至透着淡淡的营养不良的青色,胳膊细细的,仿佛轻轻一折就能掰断。

  许攸最看不得小孩子受苦了,一见他这模样,心里头就怪酸的,刚想喵呜一声朝他打了招呼,厨房门忽地吱呀一声被推开,沈嵘仿佛一只受惊的兔子浑身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色一瞬间愈发地煞白如纸。

  “嵘哥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进来的是厨房的李妈妈,她一边问一边关切地伸手探了探沈嵘的额头,柔声道:“是不是最近累着了,要不你回去歇歇,这里交给婶子。”

  沈嵘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些,但还是苍白,两只眼睛黑得瘆人,平静的脸仿佛深沉的大海,不知压抑了多少狂风海啸。许攸直觉这孩子身上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以至于整个人像一柄磨得锋利的剑,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出了鞘要伤人。

  沈嵘有一会儿没说话,沉默了半晌,重重地用抹布擦了擦手,吞了口唾沫,小声道:“谢谢李妈妈,我……我家里有点事儿……”他目光晦涩,不安地朝李妈妈看了一眼,又迅速躲开,低着脑袋,头也不回地钻了出去。

  许攸觉得不大对劲,赶紧从屋梁上跳下来飞快地追了过去。

  沈嵘出了厨房便径直往王府后门方向走,脸色依旧阴沉得可怕,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浓重得让人透不过气来的雾霾中,仿佛随时都要爆发的火山。

  这孩子怎么了?这一个多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把这个先前那个单纯胆小仿佛白纸一般的孩子逼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沈嵘并没有出府,将将走到后门附近,路边的假山堆里伸出一只毛乎乎的手臂忽地把他拽住,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道:“小兔子崽子想逃到哪里去?”

  是老五!

  许攸警觉地竖起耳朵,弓起背,前爪下意识地在青石板上磨了磨,尾巴压得低低的,随时准备出手。

  沈嵘被他一拽,痛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脸上却还是一副阴沉吓人的表情,手脚并用地与老五厮打,但他到底年纪小,哪里是老五的对手,三两下便被老五钳制住再也动不得半分。

  老五一脸淫邪地盯着沈嵘,一只手钳住他的两只胳膊,另一只手毫不客气地在沈嵘的小脸上摸了几把,一会儿又滑到了他的臀上,恶狠狠地道:“不知好歹的小兔崽子,五爷这是看得起你,再这么不识抬举,看我怎么……”

  他的话还未说完,耳畔忽地一阵厉风袭过,尔后右边脸上一阵阵刺痛,老五立刻捂住脸嗷嗷大叫起来。

  许攸一击得逞便不恋战,朝沈嵘喵了两声,沈嵘会意,立刻趁机摆脱老五的钳制逃了出来,飞快地往后门方向跑。许攸也紧紧跟在他身后一路飞奔,不一会儿便到了后门旁沈嵘的住所,他把门狠狠一关,又手忙脚乱地拴上门,这才重重地吁了一口气,浑身一软瘫坐在地上。

  许攸小心翼翼地踱上前伸出爪子轻轻地在他腿上拍了拍,睁大眼睛关切地看着他。沈嵘忽地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很用力,许攸的整个身体全都埋在他单薄的胸口几乎不能动,她无力地蹬了蹬腿想要下来,但旋即却听到一阵痛苦而压抑地嚎哭……

  沈嵘在哭,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发出闷闷的声响,仿佛把所有压抑和痛苦的情绪全都宣泄了出来。

  这个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许攸甚至不敢去想。她记得沈嵘还有个重病在床的母亲,可是现在屋里却空荡荡没有旁人,一点生气也没有。

  是过世了吗?明明上一次沈嵘还一脸期待地身后说等他再长大些,就能寻个好些的差事挣些月钱给母亲看病,可现在,他还这么小,他甚至还没到可以保护自己的年纪,许攸不敢想象这么多天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五……不能留了!

  许攸陪了沈嵘一会儿,待他看起来终于恢复了镇定,这才拍了拍他的小脸从窗户口跳了出去。她得把老五赶出府去,一刻都不能耽搁。

  老五住的院子离后门不远,是府里有些体面的下人们住的地儿,自然比沈嵘所在的那个院子要宽敞许多,李妈妈也住在这院子的东厢,这会儿正一边跟个婆子聊天一边纳鞋底。许攸小心翼翼地从屋梁上走,仔细着不让旁人瞧见。

  老五光了膀子正在午睡,这会儿睡得正沉,低低地打着呼噜。脸上被许攸挠出来的伤口见了血,有三道口子,可惜并不深,已经上了药,伤口依旧狰狞。许攸冷冷地看着,只恨不得在他喉咙上再划几道口子。

  也许她应该把指甲再磨得锋利一些,下回再遇到这样的人渣就能狠狠给他点颜色看。

  许攸弓着背,压低了尾巴,轻手轻脚地从屋梁上跳下来。

  这间屋子并不大,放了一张床和一张桌子,靠北边的墙摆着一个大柜子。衣柜没有上锁,许攸朝四周打量了一番,走到柜子边,后腿用力一蹬,利索地跳上了那柜子的把手,轻轻一勾,衣柜门便开了。

  柜子里乱糟糟地放着许多衣服,没有整理过,甚至有些没有洗,散发着难闻的酸馊味儿。这也忒难闻了,她想伸手捂住鼻子,结果发现这个动作对猫来说有点困难,那奇妙的味道还是犹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这可真是没辙!她刚刚准备从柜子里退出来,忽听得床上的老五翻了个身,吓得她的心脏险些挺直了跳动,身体也僵住,随即下意识地往那包乱糟糟的腌菜一般的衣服里头钻。

  她耐着性子在那堆腌菜里头蹲守了有一刻钟,没听到屋里还有其他的声响,这才确定方才老五并没有醒来。

  果然不是做坏事的料,这胆子小的简直丢了猫的脸。

  但是这一通罪并不算白受了,腌菜里头藏了个小匣子,黑色的木头做的,上头雕了许多花花草草,并没有上锁。许攸小心翼翼地把匣子打开,里头赫然装着许多财物,十两一个的元宝有两个,还有一张五十两的银票,一只紫檀木的笔筒,以及几个玉镯子——天晓得这些女人的玩意儿他是从哪里弄来的。

  许攸本想把这些东西一股脑地全弄走好让他破财,但仔细一想这未免也太便宜了他,遂将脖子上太后赏赐的猫牌摘了下来放进匣子里,尔后又把匣子放回原处,最后还仔仔细细地用衣服将匣子盖起来。

  老五依旧睡得沉,他翻了个身,没受伤的左脸露在上头,许攸磨了磨爪子,跳上床。

  但她并没有急着动手,想了想,又跳了下去,就地打了几个滚,又跑到墙角生了绿苔的地方蹭了蹭,弄得一身白毛脏兮兮的,看起来十分狼狈了,这才复又跳上床,对准这家伙的左脸,使出了吃奶的力气狠狠挠了一爪子。

  老五立刻被痛醒,睁开眼睛瞅见许攸,顿时气炸了肺,新仇旧恨一拥而上,翻身下床从,随手从床头拿了个鸡毛掸子就追了过来,一边追一边恶狠狠地大骂道:“这不想活了死猫死畜生,看老子不活剥了你的皮。别以为有个小鬼撑腰就了不起,得罪了五爷,照样要你的命……”

  许攸扯开嗓子大声嚎,那声音就跟半夜里突兀的小孩儿嚎哭似的,又难听又慎得慌,院子里的下人们齐齐地打了个哆嗦,李妈妈等人立刻就从屋里出来了。

  “什么东西在叫?”李妈妈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一脸探究地从老五半开的窗口往里瞧。话刚落音,一个白色的影子“嗖——”地下从里头窜出来,一边发出凄厉的惨叫,一边仓惶地四处逃窜。

  旋即,那房门陡地被人拉开,老五挥着鸡毛掸子怒气冲冲地从屋里追出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冲着许攸大骂。

  许攸哪里会理他,只卯足了劲儿地惨叫,故意在众人面前兜了一圈,让她们看清自己身上的狼狈状,尔后才抖了抖毛,恶狠狠地朝老五瞪了一眼,飞快地爬上屋顶去荔园找赵诚谨告状去了。

  



☆、十九


  十九

  许攸虽然从来没有向赵诚谨告过状,甚至连撒娇也极少,但是,作为猫咪,这似乎是一种本能——就算不懂,一旁还有茶壶这个免费的教练在。

  一进荔园大门,许攸就高声嚎起来,她还从来没有在荔园这样嚎过,声音难听得就像硬指甲划过玻璃门,慎得人心里头发慌。荔园的小丫鬟们全都给吓出来了,茶壶站在屋檐底下一脸惊恐地看着她,这个胆小鬼甚至还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赵诚谨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嗖地一下冲到许攸面前一把将她抱在怀里,瞧见她这一身狼狈,眼眶立刻就红了,声音里也带上了哭腔,“雪……雪团儿,你怎么了?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太医,快宣太医——”

  翠羽也慌忙围过来,瞅见许攸这可怜兮兮的模样,顿时就傻了,深吸了一口冷气,讶道:“这……这是谁干的?”王府里头谁不晓得雪团是世子爷的猫,只差把它供起来了,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打它?

  “雪团的猫牌不见了。”有眼尖的丫鬟立刻发现了不对劲,赶紧提醒道。翠羽又惊又诧,她直觉有些不大对劲,可是又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咬着唇一脸狐疑地盯着满身狼狈的许攸仔细打量。

  许攸并不看她,一边哼哼唧唧地直叫唤,一边低着脑袋使劲儿往赵诚谨怀里蹭,一副被吓坏了的仓惶模样。

  赵诚谨小脸微沉,也顾不上换衣服穿鞋,抱着许攸就朝萱宁堂奔去寻瑞王妃告状。

  进了萱宁堂,才发现瑞王爷也在,赵诚谨眼眶里原本含着的一包眼泪硬是给逼了回去,声音也强自坚强起来,扁着嘴,委委屈屈地向瑞王爷告状道:“父王父王,有人欺负雪团儿,把它打成这样,还抢了皇祖母赐给它的猫牌。”他一边说着话,一边轻轻地把许攸放到瑞王爷手边的茶几上,许攸抖了抖毛,睁着一双碧蓝的眼睛委委屈屈地朝瑞王爷看了一眼,哼哼唧唧地诉苦。

  瑞王爷和瑞王妃相互对视了一眼,俱是有些诧异。瑞王妃朝一旁的苏嬷嬷使了个眼神,苏嬷嬷会意,赶紧上前道:“奴婢这就去打听看看,若是府里头真有人对雪团不轨,奴婢定要将此人揪出来。”说罢,才低头退了下去。

  赵诚谨又道:“父王,雪团儿受了伤,父王赶紧唤个太医来府里给它看看吧。你看,雪团儿都不说话了。”

  许攸闻言,立刻忍住了哼唧,耷拉着脑袋作出一副蔫蔫的模样,精分的速度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瑞王爷见她这幅蔫头耷脑的样子也觉得可怜,遂朝瑞王妃道:“让许管事去仁寿堂请孟大夫过来,太医那里还是莫要惊动了。”到底只是一只猫,一点子小毛病就把太医给折腾来,传出去实在不大好。

  苏嬷嬷出门转了一圈,一会儿便过来回话,说是寻到了凶手,应是厨房的老五。瑞王爷微讶,诧道:“他莫非不晓得雪团是顺哥儿的猫,如何敢下毒手?“

  苏嬷嬷道:“奴婢问过厨房的李妈,说是早跟老五提醒过,但老五一向不喜雪团,前不久就闹过一回,寻了竹篙非要打猫,还是被厨房的人给拦了。今儿也不晓得他用了什么法子把雪团哄进了屋,李妈她们听到动静的时候就瞧见雪团一身狼狈地从老五房里逃出来。”

  “那猫牌可曾搜到了?”瑞王妃又问。

  苏嬷嬷迟疑了一会儿,有些不自然地朝瑞王爷看了一眼,旋即才低声回道:“那老五是宁庶妃远房表亲,并非府里的下人,在门口拦着不让奴婢进。没有王爷王妃的口信奴婢也不敢乱来,遂让李妈在院子里看着不让他出门。”

  瑞王妃斜睨了瑞王爷一眼,没再说话。瑞王爷的脸色立刻就沉下来了,眸光一暗,冷冷道:“你让许管事带几个护卫过去给我仔细搜,本王倒想看看他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苏嬷嬷低声应下,匆匆地退去。

  赵诚谨只当没听到他们对话,黏黏腻腻地挪到瑞王妃身边坐下,一边小心翼翼地给许攸顺毛,一边红着眼眶巴巴地问瑞王妃道:“母亲,雪团儿会不会有事啊?它看起来一点精神也没有,是不是伤得厉害?”

  瑞王妃伸手在许攸的鼻子上摸了摸,笑着劝慰他道:“雪团儿素来机灵,怎么会被坏人伤到?我看她身上并无伤痕,也没见血,十有八九只是被吓着了。回头好生歇几日,将养一阵就好了。顺哥儿莫要担心啊。”

  赵诚谨嘟着小嘴,满脸的担忧,“我就是有些担心它。娘亲你是没听见,它方才在院子里叫得可怜极了,雪团来府里头这么久,我从来没听它这么叫过,它一定是吓坏了。”他一边说着话,一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摸它,可又生怕伤到了哪里,于是小手又悬在了空中,过了一会儿,又悄悄收了回来。

  厨房这边,许管事很快便领了府里的几个护卫过来,不由分说就将老五给扣住了。老五又气又急,仰着一张血糊糊的狰狞的面孔朝许管事大吼,喝道:“老东西,你凭什么搜老子的屋,别以为你们是王妃的人就有什么了不起!老子可不是你们府里的奴才……”

  他喋喋不休地在一旁怒骂,许管事始终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于己无关的模样。

  老五那房间本就不大,那些护卫们三下五除二就把这房子翻了个底朝天,很快便寻着了他藏在柜子里的木匣子,打开一看,立刻就有数了。

  护卫将匣子递给许管事,许管事伸手接过,打开盖子随手翻了翻,眸中厉色一闪,从匣子里拿起那枚猫牌朝老五冷冷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偷盗太后御赐的玉佩,真以为有人撑腰就能横行无忌了,也不睁眼这里是什么地方。”说罢,他又从袖子里掏出一方雪白的帕子仔仔细细地将那猫牌擦拭了一遍,好似那上头沾了什么脏得见不得人的东西。

  而老五早已惊得忘记了说话,他半张着嘴痴痴愣愣地盯着许管事手里的猫牌看得直了眼,过啦老半天才猛地大叫起来,“没有,这不是我的,不是我的!是谁陷害老子,是谁?”他这个时候才终于有些害怕了,虽说他不是王府里的下人,但也晓得偷盗御赐之物的罪名,便是宁庶妃亲自出面也不一定能保得住他,更何况,最近宁庶妃还失了宠……

  老五一边厉声辩解,一边想往许管事面前冲,只是王府里的护卫个个都是高手,单凭他一身蛮力又哪里挣扎得动。

  “猫,那只猫——”老五脑子里忽地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旋即立刻高呼起来,一时间连嗓子都喊破了,“是那只猫,那只猫!妖孽,妖孽啊……”他还欲大喊,许管事皱着眉头朝一旁的李妈使了个眼色,李妈会意,赶紧回屋找了块抹布狠狠塞进老五的嘴里。

  “就没见过这样的人,居然想把罪名推到一只猫头上,脑袋被驴踢了吧。”院子里的下人悄声低语。

  “可不是,老早就瞧他不顺眼了。”

  “活该!”

  许管事觉得今天这事儿办得甚是干净利索,心中难掩得意,面上却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神色,与苏嬷嬷一前一后回了萱宁堂,便将事情的经过一一报与瑞王爷听,罢了又将擦拭过的猫牌递送了上去。

  瑞王爷的脸冷得几乎可以刮下霜来,瑞王妃只当没瞧见,欢欢喜喜地接了那猫牌还给赵诚谨,又笑着哄道:“顺哥儿你替雪团戴上。”

  赵诚谨接了,托在手里掂了掂,却不动,眨巴着黑眼睛一脸担忧地朝瑞王妃道:“娘亲,这猫牌重得很,雪团儿挂在脖子上会不会疼?它伤还没好呢。”

  哪里就真的伤到了?瑞王妃低头打量圈成圆球状的雪团,鼻头湿润,蓝眼睛清澈闪亮,身上半点伤痕也不见,两只前爪隐隐有些血腥味儿,却不见伤口,与其说被人欺负,倒不如说是欺负了别人。这小东西能从瑞王府摸到宫里头去,都是成了精的,怎么可能轻易吃亏!

  当然瑞王妃还是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儿子这一边,她朝瑞王爷看了一眼,柔声细气地问:“到底是庶妃的表兄,总不能真的送到衙门去。王爷您看——”

  瑞王爷的脸色愈发难看,冷冷道:“打了板子给我扔出去!狗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他越想越生气,又扭过头来朝瑞王妃吩咐道:“你以后也多费点心,别太好说话,人家说什么就是什么。”

  瑞王妃笑容一敛,佯怒道:“王爷说这话亏心不亏心,那可是庶妃的娘家人,不过是求个差事,宁庶妃都亲自来萱宁堂说了,妾身还能说什么?再说了,我又哪里晓得宁庶妃的表兄竟是这种人。她是什么性子您还不晓得?若是妾身不肯,她岂不是要去王爷您面前说。上回开小厨房的事便是如此!不过话又说回来,亏得有王爷开口给她设了小厨房,这几个月她都在自己院里头吃的,就这样妾身还被泼了一身的脏水,若不然,我可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宁庶妃打从怀了这一胎就闹着要开小厨房,瑞王妃先是故意为难,宁庶妃便立刻告到了瑞王爷面前去,虽说瑞王爷后来松了口,却也在他落了个蛮横不讲理的印象,到后来她落了胎,瑞王爷本就不悦,不想她竟还把罪过推到瑞王妃头上,非嚷嚷说瑞王妃害她。瑞王爷见她不知轻重、不分好歹,这才恼了她,而今被瑞王妃这么一提,他愈发地尴尬又愧疚,声音也绵软没了底气,小声道:“这后院的事以后你作主就是,我……便不过问了。”

  瑞王妃见好就收,朝他挑眉笑了笑,没说话。

  



☆、二十


  二十

  沈嵘一进厨房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屋里气氛有些凝重,大家都压低了嗓门在窃窃私语,时不时地发出唏嘘感叹。沈嵘怯怯地朝大厨房里扫了一眼,没瞅见老五,稍稍松了一口气,低着头,轻手轻脚地踱到隔壁屋里给李妈帮忙。

  李妈见了他,脸上立刻露出欢喜又神秘的笑容,朝他招了招手,小声道:“嵘哥儿来了,快过来,我有事儿跟你说。”

  沈嵘赶紧凑过来,蹲下身体帮她择菜。

  “你洪叔说王妃要给世子爷挑几个贴身伺候的书童,你不是也认得字,我跟崔嬷嬷提了,回头也让你过去试试。你生得乖巧,人又伶俐,一定能被世子爷看上,日后跟着世子爷,可就有了大前程。”李妈压低了声音仿佛生怕被旁人听见,眼睛里放着光,仿佛他已经成了世子爷身边的书童。

  沈嵘先是一愣,旋即被这巨大的好消息震撼得连话也不知道说了,发了半天怔,才不敢置信地喃喃道:“我……我……多谢妈妈帮我说好话,我……可是……”他是王府里的家生子,自然晓得能跟着世子爷是多好的差事,但是这样的好事能轮得到他头上?沈嵘心里头一点底也没有。

  “你放心吧,”李妈妈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声道:“我在崔嬷嬷面前给你说了不少好话,崔嬷嬷也答应了会在一旁帮衬。回头见了世子爷,你放机灵些。对了,世子爷最宠他那只猫,你见了面就多夸夸那只猫,世子爷一高兴,还不就挑了你。”

  “是那只白猫吗?”沈嵘眼睛一亮,心里有些小小的激动。

  “可不是,”李妈妈道:“咱们王府里头也就那一只,听说是只神猫呢!”她顿了顿,脸上又露出鄙夷的神色,小声骂道:“老五真是吃了豹子胆,世子爷的猫居然也敢打主意,平日里偷鸡摸狗也就罢了,而今还偷到世子爷的猫头上去了。那可是太后御赐的猫牌,他也不怕烫手!活该被赶出去!”

  沈嵘都已经傻了。他觉得他的脑子有些不够用,里头装满了浆糊,被棍子一搅全都乱了套,完全没有办法思考。

  那只漂亮的白猫……沈嵘想起他坐在地上默默哭泣时那只粉红色的温柔的小爪子,它轻轻地拍打他的胳膊和手背,既温柔又慈悲。他中午才将将在老五手里头吃了亏,下午老五就出了事……

  沈嵘不敢继续想下去了,但胸口却有暖流蜿蜒而上,迅速流淌开。

  萱宁堂里,大夫已经过来给许攸看过。许攸生怕露馅,一直装病,耷拉着脑袋蔫蔫的,不叫也不动,懒洋洋地缩在赵诚谨的怀里撒足了娇。赵诚谨偏偏就吃她这一套,深觉自己是个可以被猫咪依靠的男子汉,寸步不离地抱着日益圆润的许攸,好几次翠羽想插手帮忙他都不肯。

  “我抱得动!”他小脸绷得紧紧的,有一种坚持的凛然。

  许攸有些内疚,她把脑袋搁在赵诚谨的胳膊上讨好地蹭了蹭,心里想,她是不是该减肥了。

  …………

  老五被逐出王府的事对瑞王爷夫妇和赵诚谨来说只是扔进池中的小石头,泛起一丝涟漪后迅速又恢复了平静,但对某些人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二日大早,沈嵘便从柜子里挑了身最干净整洁的衣服换上,又仔细把头发梳好,身上脸上都洗得干干净净,让自己看起来清爽利索。不一会儿,崔嬷嬷便叫了人过来唤他。

  因是给世子爷挑侍从,故都是七八岁的男孩子,加上沈嵘一共有八个。崔嬷嬷先给大家训了话,又仔细教了半天的规矩,待吃了午饭后把领着人去荔园。

  到了荔园门口,崔嬷嬷并不急着进门,待院子里的小丫鬟通报过后才领着一群半大的小孩子进了院。赵诚谨将将用了午饭,正笑眯眯地与许攸并排在院子里散步消食,瞥见崔嬷嬷进院,立刻端起了架子,换上一张严肃而认真的脸来。

  翠羽搬了把太师椅放在院子中央,赵诚谨绷着小脸端坐在上头,看起来十分肃穆——如果忽略掉他膝盖上那只毛茸茸的,同样板着脸作严肃状的白猫的话。

  “都说说吧,”他作出一副老成持重的姿态道:“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纪,会做些什么?”也不晓得是谁教的。

  崔嬷嬷朝那群半大少年点了点头,便立刻有人上前答话,“回世子爷的话,小的名叫宝成,今年八岁……”

  “小的……”

  “……小的略识得几个字,打小爱养猫养狗。”

  沈嵘眉头一跳,心知这位定是受人指点过的。果然,赵诚谨闻言眼睛闪了闪,目光在沈嵘身侧那少年身上扫了一眼,似乎有些上了心。

  待轮到沈嵘,他深吸了一口气,才将将走上前准备说话,赵诚谨膝盖上的猫儿忽地站了起来,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蓝色大眼睛盯着他看,乖巧地“喵呜——”了一声。

  赵诚谨一愣,伸手摸了摸许攸的脑袋,微微低头小声问:“雪团儿,怎么了?”

  许攸又软软地叫了一声,尔后又索性从他膝盖上跳了下来,扭着屁股踱到沈嵘面前探着脑袋在他裤脚边蹭了蹭。

  这态度未免也太好了吧!赵诚谨有些吃醋,酸溜溜地问:“雪团儿喜欢他?”

  许攸又“喵呜——”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敏感地察觉到赵诚谨这脆弱的小心心,赶紧又快步回来跳回他身上,讨好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赵诚谨这才高兴了,故作严肃地咳了两声,板着脸问沈嵘:“你叫什么?”

  “沈嵘,”沈嵘悄悄朝许攸瞟了一眼,飞快地又低下头,“小的叫沈嵘。”

  “你会养猫吗?”

  沈嵘迟疑了一下,老老实实地摇头,“回世子爷的话,小的没养过猫。”

  崔嬷嬷眼角直跳,忍不住朝他瞥了一眼,暗暗摇头。不想赵诚谨却笑出声来,“哈,还没见过你这么老实的。”嘴里这么埋汰人,却又挥挥手朝崔嬷嬷道:“就要他了,剩下的嬷嬷替我挑吧。”

  瑞王妃说了让挑四个,但崔嬷嬷心里头清楚,真正能跟在世子爷身边的只有一两个,显见这沈嵘阴错阳差入了世子爷的眼,至于剩下的,崔嬷嬷却也不敢乱来,笑笑着上前道:“既是将来要陪着世子爷读书的,多少得认得字,不如就挑几个识字的。”

  赵诚谨笑道:“都随你。”想了想,又指着其中一个看起来壮实憨厚的小男孩道:“你叫猛子?会打架吗?”

  猛子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怎么回,想了想,还是瓮声瓮气地老实回道:“会!”

  赵诚谨咧嘴,“我就说么,长这么壮实,要是不会打架岂不是浪费了。”

  崔嬷嬷心里头立刻就有了数。

  果然,最后定下来的四个人里头除了沈嵘之外就有猛子一个,另外还有那个说会养猫的名叫白鹏的少年和一个名叫张旺的老实孩子。许攸盯着白鹏看了几眼,总觉得有些面善,摇头晃脑地想了半天,总算想起来了——他跟瑞王妃身边那个叫白屏的丫鬟有五分相似,十有八九是她弟弟——难怪连崔嬷嬷也暗中帮衬着。

  接下来的几天,大家都挺忙。

  赵诚谨马上就要进学,新来的侍从们要去学规矩,许攸则在李园和梅园附近蹲守,希望能找到些许蛛丝马迹寻找到暗中害人的幕后黑手。可是,几天下来,她却是半点进展也没有。

  当然这也早在许攸的意料之中,虽然人们不会防备一只猫,但同样的,她也没有办法用人的办法来破案,什么旁敲侧击,什么步步紧逼,她连话都没法说,怎么去问案?没有哪个脑残犯了事还整天挂在嘴上的!

  难怪古人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猫与人也同样不可兼得!

  不过许攸并不特别着急,好像自从她变成猫以后就多少带上了一些猫的习性,傲慢,架子大,看谁都不放在眼里,甚至有些凉薄,大部分时候都不太明显,但也有不大能控制自己的时候。就好比这事儿,要是换了她以前的性格,遇着这种事,一定急得直跳,恨不得立刻能把凶手拽出来才好,可现在,只要这事儿跟赵诚谨没关系,她就一点正义感都没了。

  让许攸觉得有意思的是,小世子的姐姐,瑞王府的大小姐赵嫣然也一时兴起缠着瑞王妃给买了只猫回来,许攸好奇地溜去她院子里看过,那是只比拳头大不了多少的小奶猫,身上有红黄色的斑,有点像电视里的加菲,个子虽然小,却长得一张大圆脸和可怜兮兮的小眼神,看得人心都融化了。

  那可真是一只漂亮的小家伙,就连许攸都不得不承认,比她现在这圆润丰盈的样子要好看多了,但赵诚谨却不这么认为。

  “没有雪团聪明,也不如它伶俐。”吃晚饭的时候,赵诚谨朝瑞王妃道:“姐姐屋里那只就是个……唔,绣花枕头,中看不中用,还取个名字叫杏仁糕,一听就傻透了。雪团儿可是神猫!”

  赵嫣然也不跟他生气,兴致勃勃地拉着瑞王妃说话,“……要做个漂亮的褂子,我挑了上次娘亲给的那匹红色的苏缎……”

  “大热天还给做衣服,傻不傻啊?”被母亲和姐姐遗忘的小孩忍不住插嘴来刷存在感,被赵嫣然狠狠瞪了一眼,立刻就老实了。

  “娘,我还要个猫牌。”赵嫣然缠着瑞王妃哼哼唧唧地撒娇。

  赵诚谨眼睛一亮,也跟着掺和道:“我也要一个。”

  “雪团不是都有了么?”赵嫣然嘟着嘴不悦地瞪他,“尽会跟我争。”

  赵诚谨道:“那个是皇祖母赐的,太过贵重,可不敢再给它戴了。娘亲给它做个木头的吧,要做得好看。”

  瑞王妃觉得他说得有些道理,遂应道:“行了行了,回头我让许管事去库房里找两块沉香木雕成猫牌,也省得日后再被人盯上。”虽说沉香木也价值连城,可到底识货的人不多,戴出去不似那玉质猫牌扎眼。

  

  



☆、二十一


  二十一

  对于沉香木这种高端大气上档次的玩意儿许攸不止一次地听说过,念大学的时候还傻乎乎地在首饰店里买过所谓的印尼进口沉香手链,因为价格不算贵,所以没多久就不知道被她扔到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等到她见了自己的沉香木新猫牌,许攸这才意识到自己以前买的实在是不能再假的假货。新的猫牌虽然比不得前头那个闪亮,但绝对低调奢华有内涵,反正许攸是挺喜欢,一收到就欢欢喜喜地让赵诚谨给自己戴上了,还臭美了半天,一会儿又有些后悔,她堂堂的大人类,戴着一猫牌臭什么美,太丢人了!

  接下来一整天许攸都处于这种精神分裂的状态,一会儿摸摸她的新猫牌,一会儿又气呼呼地想要剁爪子,表情多变得让翠羽几乎以为她又发了病,特意叮嘱院子里的小丫鬟们仔细盯着。

  赵诚谨的读书生活很快开始,大清早天还没亮,被窝里睡得正香的一人一猫就被翠羽给叫醒了。赵诚谨不肯起身,抱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许攸也跟着一起滚,哼哼唧唧地不肯动。

  最后还是瑞王妃亲自过来才把这小娃儿从床上拎起来,盯着他洗漱,又用了早饭,然后亲自把他和许攸扔进了马车里。

  沈嵘也跟着,他跟前几日已经有了很大的不同,脸色好看了许多,不复先前的煞白,脸颊上甚至还隐隐带着些红晕。但让许攸觉得变化更大的是他整个人的气质,仿佛只是一夜之间,沈嵘身上的气息就柔和了下来,深藏在眼睛里的阴霾已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宁谧的温和,仿佛整个人都笼在一层温柔的晨光中。

  许攸眨了眨眼睛朝他看,沈嵘抿着嘴悄悄朝她笑,嘴角微弯,一瞬间就有了这个年纪的少年人特有的调皮和机灵劲儿。赵诚谨原本还迷迷瞪瞪的,一见他们一人一猫“眉来眼去”立刻就醒了,赶紧把许攸抱过来,一脸防备地朝沈嵘看了一眼,绷着小脸想说句什么话,不知道怎么的又没说。

  沈嵘不大会讨好他,只小心翼翼地守在一旁,乖巧又听话的模样。

  马车很快到了宫门口,守门的侍卫验过牌子便放了行,又过了两重宫门,沈嵘便被拦下了,赵诚谨也下了马车,迈着两条小短腿儿往上书房走,怀里还抱着许攸。本以为侍卫会把猫也拦下,不想他们只是斜斜地朝许攸扫了一眼,然后就该干嘛干嘛去了。

  皇帝那只大老虎果然事先给大内侍卫们打过预防针,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怎么跟他们说的?神猫大人要查案,闲杂人等皆退避三舍?

  许攸抒情地想了半天,还使劲儿地乐,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皇帝陛下根本就不需要找什么借口,就他那张高深莫测的棺材脸一板,哪个不要命的还敢多嘴问一句?

  上书房里都是一群小萝卜头,最大的一个也才十四五岁,许攸听赵诚谨唤他“淼大哥”,她的第一直觉就是这少年命中缺水。

  小萝卜头里的领头羊是中二少年太子殿下,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上书房的缘故,他今天看起来要老实多了,只在瞅见许攸的一瞬间抽了抽眼角,尔后又趁着旁人不注意朝她做了个鬼脸,似乎想把它吓到。

  这种小伎俩许攸简直不屑理睬,她以为,身为那只大老虎的嫡亲儿子,未来的大梁朝皇帝,太子殿下就算学不来他老子的霸气侧漏,好歹也得整点端肃雍容的气质出来,端着个中二少年的样子像怎么回事啊!

  许攸一边默默吐槽,一边转过身体用屁股鄙夷地对着那个傻小子。

  “顺哥儿,这就是你的猫,我能不能摸摸它?”七皇子睁着一双黑幽幽的大眼睛兴致勃勃地趴到赵诚谨桌上,一脸期待地问,小胖手悄悄伸出来在许攸的头顶做了个抚摩的动作,却并不靠近。

  赵诚谨跟他关系一向不错,闻言遂大方地道:“行,不过你得轻点。”说罢,他又一本正经地朝许攸道:“雪团,这是老七,你跟他打个招呼吧。”好像许攸真能听懂他似的。

  不过许攸决定给这个小家伙一点面子,遂从善如流地伸出爪子朝七皇子挥了挥,七皇子立刻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半张着嘴,喃喃道:“它真的跟我打招呼!顺哥儿,它能听得懂人话?”

  “那当然!”赵诚谨得意地仰着小脑袋,眼睛完成了两道月牙,“也不看看是谁的猫。我家的雪团可不是一般的猫,它是……”它可是神猫!不过赵诚谨到底没说出口,虽然瑞王府有只神猫救主的事早已传遍了整个皇宫,但瑞王妃还是再三叮嘱他要小心行事,不然会害得雪团被人盯上,于是赵诚谨临了又改了口,有些不自然地道:“我家雪团有灵性。”

  七皇子好奇地握了握许攸的爪子,软软的,没有指甲,很舒服。许攸对小孩子一向很有耐心,尤其是这种有一双清澈大眼睛的漂亮小孩,于是她很好脾气地抬头朝他嗲嗲地“喵呜”了一声,又把脑袋探过去蹭了蹭他的手,七皇子愈发地激动,甚至有些手忙脚乱,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许攸,一会儿一脸艳羡地朝赵诚谨道:“顺哥儿,它可真乖。”

  太子远远地哼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朝这边瞟,嘴里还很讨人嫌地道:“老七你真是没见过世面,不过是只猫,你想要多少我都能弄给你。”

  “真的吗?”七皇子顿时就当了真,闪闪发亮的眼睛立刻就奔着太子去了,声音甚至有些激动,“我……我就想要只跟雪团一样的。”

  太子哪里晓得他竟然会当真,顿时有种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的感觉,又尴尬又郁闷。要这能弄到这妖精一般的猫,自然是他自己先要了,哪里轮得到老七。可是,大话才刚刚说出口,立刻就反悔是不是太打自己嘴巴了。

  关键时刻,太傅过来救场了。太子赶紧正襟危坐作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来,七皇子本就胆子不大,立刻就噤声不语,倒是赵诚谨初来乍到反应有些迟钝,睁大眼睛盯着那须发皆白的老太傅看了半晌,才猛地想起桌上还有只猫,赶紧把许攸往桌子底下藏。

  老太傅并非许攸所猜测的那种顽固保守的老学究,并没有因为这个立刻动怒,只淡然地朝许攸看了一眼,又看了看赵诚谨,直到把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出了一身的冷汗这才作罢,沉着脸清了清嗓子,道:“上课吧。”

  许攸对读书一点兴趣也没有,而且她此行进宫可是有着更加艰巨而光荣的任务的,一想到这个她竟然有些小激动——难道她的骨子里竟然有点抖M的倾向,被皇帝陛下威胁了一通居然还觉得有点兴奋,这可真是不大好。

  抖M的猫咪扭着屁股出了上书房,丝毫没有察觉到身后赵诚谨一脸焦急和担忧的眼神。

  其实她脑子里没有什么计划,毕竟这宫里头到底是什么情况她一无所知,而且也不是三五两内就能弄清楚的。皇帝膝下儿子不少,份位高的妃嫔也有四五个,就靠她一个人,怎么查?

  其实皇帝那老流氓根本就是拿她开涮的吧!许攸忽然有一种终于戳破了真相的沮丧感。

  于是她索性上了屋顶,寻了个阴凉的地方睡觉去了。哼,猫咪就是这样的精分!

  不过这一觉睡得一点也不好,她才将将迷迷糊糊地入了梦乡,就听到附近奇奇怪怪的说话声,那声音怪异得就好像嗓子被人捏住了似的,挠心挠肺地难受得很。

  还说是皇宫,连瑞王府都不如,就这奇怪的嗓门怎么能留在宫里?许攸一边腹诽,一边抖了抖毛气呼呼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趴到屋檐边上朝下面看……

  “小贱种!”那个诡异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嗓门还挺高,居然还骂人,气得许攸肺都快炸了,扯着嗓子大嚎了一声。屋檐下的那个声音立刻就停下来,歇了两秒,忽然又“嘎嘎,嘎嘎——”地乱叫起来,赫然是一直花里胡哨的鹦鹉。

  讨厌的鸟!

  许攸哧溜一下沿着立柱滑下屋顶,尔后利索地一勾爪子跳上了屋檐下的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泛着冷光的蓝眼睛狠狠瞪着那只绿帽鹦鹉,低低地吼,“嗷唔——”

  真是新仇旧恨一拥而上啊!上一回她被那两只怪鸟追杀的场景还历历在目,现在又遇到这么个对她恶语相向的臭鹦鹉,虽然不是同一批,可谁让它们都是禽类呢,小心眼儿的猫咪才不会管那么多呢!

  那只鹦鹉在宫里头待得久了,也多少会看人眼色,被许攸这么一瞪,立刻就有些紧张,只可惜它的脚上戴着链子根本飞不走,只得哆哆嗦嗦地往后退了退,扯着鹅公嗓大声地求救,“救命啊,救命啊,小爷要死啦……”

  许攸:“……”

  



☆、二十二


  二十二

  这种肃杀的气氛一瞬间就被破坏掉了,许攸表示很无力,面对着这么一只二缺鹦鹉,她发现自己一点报仇的心思都没了。

  二缺鹦鹉显然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脱离了危险,继续不要命地扯着嗓子大吼大叫,“呜呼哀哉,吾命休矣,啊啊——”这破落嗓子实在是——太难听了,简直就是一级噪音污染,许攸特别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想着要去养鹦鹉,样子不漂亮,声音又难听,除了会说几句人话没有半点优点。

  她才不承认自己是嫉妒这蠢货会说人话呢!

  “嗷唔——”许攸恶狠狠地瞪它,举起爪子在坊上磨了磨,却并没有冲上去给那只蠢鹦鹉拔毛。蠢鹦鹉这会儿有点明白了,滴溜溜的绿豆眼转了转,忽然又往后退了两步,故作娇羞地道:“小娘子……”

  任谁也没法想象一只破锣嗓子的鹦鹉娇滴滴说话的样子!天崩地裂也不足以形容许攸此时此刻的心情,她觉得自己喉咙里堵了一口血,喷也喷不出,咽也咽不下,简直能活活把自己给憋死。

  到底是怎样的人才才能养出这种鹦鹉来,能活在宫里头简直就是奇葩了!

  许攸决定不跟这种蠢货斗气——跟它置气简直就是把自己的智商拉到跟它一样的地步,这是一种错误。

  “嚎什么嚎,再嚎回头扒光了毛把你给烤了。”屋里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门一开,从里头走出来一个约莫四十出头中年马脸太监,满脸不耐烦地朝那二缺鹦鹉骂道,忽地瞅见坊上的许攸,愣了一下,小声喃喃道:“哪里来的猫?”

  这马脸太监在宫里头待了几十年了,多少有些眼力,一眼就瞧出许攸脖子上的猫牌并非凡品,所以对她并不敢乱来,只是那只鹦鹉他却是没有顾忌的,扯着嗓子朝它喝道:“我看你这扁毛畜生是不想活了吧,从早到晚的嚎,还以为这里是长乐宫呢。”

  长乐宫?许攸有些傻眼,那不是皇后的寝宫吗?皇后那样高贵贤惠、大方端庄的人怎么会养出这种怪物来?

  不过,看这二缺现在的遭遇,十有八九是被皇后娘娘厌弃赶了出来。对此许攸表示很能理解,想一想吧,万一哪天皇帝陛下去了长乐宫,才进宫门就被一只鹦鹉调戏地叫声一声“小娘子”,光是想一想这个场面就觉得不寒而栗。

  二缺鹦鹉被威胁后立刻就老实了,不安地瑟缩了两下,蹲在鸟架子上再不敢作声。马脸太监见状,朝它啐了一口,不悦地关门进了屋。

  许攸决定不再跟这只二缺鹦鹉浪费时间,遂起身抖了抖毛,滑下柱子准备去别处逛。走了几步,后头传来压抑又委屈的“咕咕”声,她一时心软,扭过头朝那二缺瞥了一眼,那只蠢鸟依旧老老实实地蹲在远处,滴溜溜的绿豆眼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看,那身影看起来居然还显得很是萧瑟、孤单又落寞……

  她居然会觉得这只二缺有点可怜!许攸使劲儿地甩了甩脑袋,今天一定是睡得太多所以脑子晕乎了。

  许是因为方才那太监提及了长乐宫,所以许攸出了院门就下意识地往长乐宫方向走,结果才将将走到御花园就瞧见皇后了。

  许攸在宫里头待了有一个多月,对后宫妃嫔多少有些了解,知道皇后是皇帝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由先帝赐的婚,她比皇帝还要大一岁,相貌也不算特别出众,但颇受皇帝敬重。一来自是因为她是先帝赐婚,二来则是因为她诞下了太子和九皇子两个儿子的缘故。

  太子是嫡长子,自幼就由皇帝陛下亲自教养,皇后反而见得少,母子二人并不算多亲密,倒是这将将两岁的九皇子是皇后的心肝宝贝儿,被她当眼珠子一般疼着,许攸在宫里头那一个多月就没少见她领着小儿子在御花园转悠。

  “猫……猫猫……”九皇子虽然年纪小,眼神儿却好,大老远就瞅见了她,咧开嘴踉踉跄跄地朝许攸奔过来。许攸慌忙寻了棵大树爬上去,甚至躲进了茂密繁盛的枝叶间。

  好吧,其实她不大愿意跟这么大的小孩打交道。虽然她喜欢小孩,但前提是那小孩必须要乖巧听话又懂事,像九皇子这么两三岁大的小孩最可怕了,许攸以前看过的心理学的书里说两三岁是小朋友人生中的第一个叛逆期,特别不讲道理,而且下手还没个轻没重。更重要的是,万一这小鬼弄痛了她,她连挠一爪子的胆子都没有……

  于是她很丢脸地卸甲而逃,躲在郁郁葱葱的枝叶间打死也不肯冒头。

  九皇子在树下“猫猫”长“猫猫”地叫唤了一阵,最后竟然嚎啕大哭起来,皇后原本在不远处的凉亭坐着,听到这边的动静立刻就起了身,旋即便有她身边伺候的宫女高声喝问:“怎么了,殿下怎么哭起来了?”

  九皇子的嬷嬷慌忙把他抱起来,一旁有小太监低声回道:“殿下吵着要猫,奴才四处找了半晌,实在没瞅见哪里有猫。”

  “猫猫,猫猫——”九皇子哭得一抽一抽,圆圆的小脸被泪珠儿冲出一条痕迹来,看着怪可怜的。许攸硬着心肠忍住了没看他,也没动,一直等到皇后抱着九皇子走远了,她这才慢悠悠地从树上滑下来。

  舍身成仁什么的鬼话,她才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呢。猫咪就是凉薄!

  赵诚谨他们得在上书房待一个上午,到午时才能出宫。许攸抬头看了看天,还早得很,于是又扭着屁股去别处玩儿去了。

  御书房她是不敢再去,但宫里头好玩儿的地方多了去了,小孩子也大多养得乖巧懂事,更没有吓人的大鸟,只要注意避着九皇子,就一点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她随心所欲地在宫里头乱走,走累了,就跳下屋顶随便找个房间摸进去,然后搜索屋里的食物,大部分时候都无功而返,但偶尔语气好,遇着那个妃嫔主子的房间,便能翻到些小零食,瓜果蜜饯,应有尽有。

  虽说宫里头不是所有人都认识她,但也不敢随意朝她喝喝斥斥,主要还是因为许攸的态度太嚣张,在人家地盘上还一副理所当然、横行无忌的模样,见了人也不怕,抬头淡淡地瞥一眼,继续该干嘛干嘛,就跟自己家似的。

  谁家能养出这么胆大包天还不要脸的猫来?宫人们都是人精,行事也多谨慎,立刻就被她给唬住了,不仅不敢呵斥,还巴巴地拿了点心过来讨好她。

  许攸在四周转悠了一圈,突发奇想决定去御马监看看热闹。她对马匹有一种天然的喜爱,这大概源于小学时在公园里骑马拍照的历史,大学时去内蒙古旅游还兴致勃勃地骑过一段,被驯马师狠狠地夸奖过,以至于内心极度膨大,自以为是骑马天才。

  但是马匹这么精贵的东西一般的富豪都玩不起,更不用说许攸家这样的普通老百姓,就算再喜欢,充其量也不过是偶尔周末去公园里解解闷。但是皇宫里头可不一样,许攸听说每年送进京的贡马就有好几千匹,而且个个都膘肥体壮,威风凛凛。如果她也能弄一匹马骑一骑,这小日子不要太好过了。

  一想到这里,许攸愈发地心痒痒,撒开蹄子就朝御马监方向奔去。

  御马监虽在皇城内,但离宫城却不近,出了宫门往北走,约莫跑了有快一个小时才到了地儿。相比起庄严肃穆到有些沉重的皇宫,御马监这边要清新舒适多了,极目望去是一大片空旷的马场,远处有山,层峦叠嶂,郁郁葱葱,近处是一大片低矮而整齐的马棚,空气中隐隐有奇妙的味道,青草的气息和马粪味儿纠缠在一起,极致的销魂。

  马场里人不多,太监们牵了马在里头小跑,许攸睁大眼睛看着场中那一匹匹高大彪壮的马儿,馋得口水都快出来了,两只眼睛根本不够用,一会儿看看这匹,一会儿看看那匹,恨不得把整个马场都搬到瑞王府去。

  当然,梦想很美好,现实很残酷。等到许攸轻手轻脚地摸到一匹漂亮高大的枣红色马儿脚下时,终于意识到问题了。

  尼玛她上不去啊!

  枣红大马身材相当好,个子高,体格健,毛皮油光发亮,属于马中的战斗马,但是,这大家伙看起来脾气不大好,态度比猫还要傲慢,从许攸蹑手蹑脚地摸过来起就一直鄙夷地盯着她看,那眼神儿冷冷的,看得她心里头直发凉,总觉得这只大家伙随时可能给她一蹄子。

  许攸很为难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体型,再研究了一会儿这匹大马的钉着马蹄的蹄子,一颗心拔凉拔凉。没有人撑腰的情况下,她的战斗力就是个渣,搞搞突袭吓唬吓唬老五那种人也就罢了,要真干起架来,人家大马一根尾巴就能把她给抽晕过去。

  到底该怎么办呢?

  也许应该暂时放弃,等明儿把太子拖过来帮忙?

  可是,她大老远地跑过来,只看了几眼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是不是有点,太没面子了?

  她可是连皇帝陛下都点过赞的猫咪啊!

  



☆、二十三


  二十三

  许攸的内心正在经历犹豫和挣扎的时候,枣红大马忽然喷了个响鼻,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许攸大惊,立刻就抱头鼠窜,心中一急,脚下就有些不大稳当,踢到地上的土块,“砰——”地一下就摔在了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脑袋都给滚晕乎了,这才摇摇晃晃地撑着四条小断腿儿站了起来。

  她抖了抖毛,把身上的灰尘和草叶子甩掉,小心翼翼地盯着那匹枣红大马,生怕它一生气再给自己一蹄子,但与此同时依旧贼心不死,慢悠悠地绕着枣红大马打转,一边假装自己在看风景,一边时不时地朝大马瞟一眼,寻找时机想顺着它的大腿往上爬。

  枣红大马刚开始还挺警惕,犀利而漂亮的眼睛一直盯着许攸,瞪了一会儿,它大概觉得这只小东西不敢再肆意妄为了,终于不耐烦地把目光挪开,眨了眨眼睛,开始打盹儿。

  等的就是这个时候——说时迟那时快,许攸后腿一蹬,犹如利箭出鞘,闪电一般朝枣红大马的大腿冲去,两只前爪勾住马大腿上的短短的毛,用力地往上窜,一骨碌上了马背,拽紧了枣红马的鬃毛。

  她有点高估了自己的爪子,同时错误地估计了枣红马的彪悍程度,这个坏脾气的家伙不能忍受任何侵犯,更何况,许攸还没轻没重地勾掉了它几根鬃毛。

  “嘶——”地一声马鸣,枣红马气鼓鼓地直蹬腿儿,一边打响鼻一边使劲儿地想把许攸给甩下来,动作又粗鲁又凶悍。

  这要是被它甩到地上,再踩上一脚,她就能直接去跟孟婆对话了。她一点也不想英年早逝,虽然现在只是一只猫,但这小日子过得还算滋润,总比魂飞魄散强太多,就算能确保她再穿一次,能保证下次不穿成一头猪,或是一只朝生暮死的虫子?

  一想到这个许攸就浑身不好了,手里愈发地用劲儿,恨不得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只挠得那匹枣红马气得直跳,尔后索性撒开蹄子满场子狂奔起来。

  马场里顿时就起了骚动,立刻有不明状况的马儿跟着枣红马一起奔跑,横冲直撞,吓得御马监的差役们面无人色。

  “惊马了,惊马了——”

  许攸听到有人扯着嗓子高声喊,但很快的,那些声音便被更多的嘈杂和叫嚷盖过,更可怕的是她耳畔的呼呼风声。她死死地拽紧枣红马长长的鬃毛,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风筝,一会儿甩到这边,一会儿甩到那边,随时都有葬身马蹄的危险。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在马背上被甩了多久,仿佛每一秒都跟一年那么长,她甚至很镇定,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自己的两只前爪,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上面。这是她猫生中最惊险最刺激的一天,简直是好玩死了。

  “嗷唔——”她忍不住大声吼起来,把这段时间自己的所有负面情绪全都吼出去,嗓子都快喊哑了,那声音也极其怪异,怪异到许攸甚至感觉身下的枣红马抖了一抖……

  枣红马在马场里跑了许久,直到许攸猛觉她身后一沉,有个人跳了上来,稳稳地坐在马背上,坚定有力的大手握住缰绳狠狠一勒,枣红马顿时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叫,抬起前蹄跳了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危险已过,许攸僵着脖子缓缓转过身来想看一看她的救命恩人到底是谁,抬头一看,哟,居然是认识的!

  这位姓魏,是皇帝身边的侍卫之一,许攸偶尔会在宫里远远地瞧见他,离得最近一次是她摸进御书房害得他们被皇帝打了板子那一回,因为这魏侍卫看起来比别的侍卫都要老成严肃,长得特别的忧国忧民,在一众年轻俊朗的侍卫中显得比较特殊,所以许攸才格外有印象。

  “魏……魏爷……”一群太监气喘吁吁地奔过来,朝魏侍卫打千行礼,又谢道:“亏得今儿有魏爷您在,要不然,这马要真闹起来恐怕事情就大了。魏爷您这是救了我们的命啊。”

  领头那个太监的脸变得飞快,将将还满脸陈恳地朝魏侍卫道谢,旋即立刻就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朝许攸喝骂,“不要命的小畜生,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我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不仅狗能仗人势,猫咪也一样。

  见有熟人在,许攸就一点也不怕他了,她紧绷着一张面瘫脸冷冷看着那太监,眼神儿相当肃穆。太监被她这眼神儿看得心里直发毛,一瞬间竟不敢说话。倒是魏侍卫先解了围,板着脸低声道:“这是瑞王府的猫。”

  他言简意赅,并没有添油加醋地说这只猫有多宝贝,但那些太监们可不傻,虽然当差的地方离皇宫远了些,但心里头都明镜似的。若是寻常宠物,没道理皇帝身边的侍卫会一眼认出来,恐怕这个捣蛋的小祖宗不仅仅是瑞王府的一只普通猫这么简单,说不准在皇帝面前都有两份体面,要不然,一向寡言少语的魏侍卫能耐着性子替它说话?

  既然是瑞王府的猫,这些太监们可就不敢再骂骂咧咧了,赔笑了两声,涎着脸完全罔顾事实地夸道:“真是只好猫。”

  许攸觉得她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魏侍卫绷着脸,翻身下马,看这样子像是要走。他要是就这么走了,谁来帮她策马?许攸大急,恬不知耻地蹦进他怀里,两只爪子紧紧拽住他胸口的衣服怎么也不肯松。

  魏侍卫:“……”

  诸位太监纷纷低头假装没看见。

  魏侍卫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甚至连想都没想过。他是知道自己长相的,往好了说是稳重肃穆,直接点那就是长得老成严肃,看着不讨喜,一般人都觉得有点距离,以至于他的婚事都不甚顺利,相看的人一见了他便心里头直打鼓,说他不像女方的夫婿,倒像是严父,就连猫猫狗狗平时都避着他走,好似他是什么吓死人的瘟神一般。

  像今天这么“投怀送抱”的还是头一岔,尤其这扑上来的还是一只又软又漂亮的白猫。魏侍卫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手脚都不会动了,傻乎乎地愣了半晌,直到许攸使劲儿地在他胸口又扒拉了两下,他这才缓缓地,小心翼翼地用胳膊把这只猫环起来。

  “喵呜——”许攸嗲声嗲气地朝他撒娇。其实之前她一点也没想到魏侍卫会心软,毕竟这个魁梧高大的大家伙看起来不大好说话,但是,他这一稍稍一动,许攸就立刻察觉到了,别看这魏侍卫表面严肃又古板,其实还是个很温柔的人嘛。

  “干……干嘛?”魏侍卫的脸都红了,有点小小的激动,他小心翼翼地用掌心蹭了蹭许攸的脑袋,唔,很柔软。

  许攸又开始“喵呜”,一双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匹枣红马,一会儿又满怀期待地朝魏侍卫看过来。

  魏侍卫觉得一定是今天的太阳太大了晒得他有点发晕,要不然他怎么会觉得这只猫想骑马?这未免也太诡异了!

  许攸又叫了一声,见魏侍卫还是一副便秘的表情,索性挣脱他的怀抱跳到了马背上,然后用尾巴轻轻地甩,一下,两下,圆眼睛则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魏侍卫看,满怀期待的。

  它真是想骑马!

  魏侍卫梦游似的走近了,发了一会儿愣,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朝一旁的太监吩咐道:“去……去取一副马鞍过来套上。”

  太监们忍着笑取了马鞍过来,将将把马鞍套好,就听到远处叫唤的声音,“……老魏,老魏,怎么还不走?你干嘛呢?”

  许攸立刻紧张起来,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盯着魏侍卫看。都这时候了,他不会被人给唤走吧?

  魏侍卫并没有动,沉默了几秒钟后翻身上了马,然后才朝来人道:“你且先回去,我带着它溜两圈再走。”

  “他?哪个他?”年轻侍卫走近了,总算瞅见了端坐在马背上的白色猫咪,眼睛都瞪圆了,“这不是……”那只害得他们全都挨了顿板子的猫么?

  许攸扭头朝他扫了一眼,又立刻把脑袋转了过去,伸出软垫子轻轻拍了拍魏侍卫的手背,有些着急地催他,“喵呜喵呜——”

  魏侍卫匪夷所思地居然觉得自己听懂了,于是双腿一夹马腹,轻抖缰绳,枣红马便得儿得儿地跑开了。

  驾!许攸高兴极了。

  年轻侍卫目送着这个奇怪的组合渐行渐远,依旧觉得自己在做梦,迷迷瞪瞪地一路飘回了福宁宫,进宫门时还被门槛给拌了一下,结结实实地摔在了地上。

  “符侍卫你这是怎么了?”刘公公正好从殿里出来,一出院子就瞧见这一出,不由得又惊又诧,一边问这话一边赶紧上前来扶他一把。

  符侍卫有些不好意思,涨得脸都红了,飞快地站好,尴尬地解释道:“我那个,一路都在想别的事儿……”一边说着,一边想起老魏板着脸跟一只猫一起端坐马上的样子,又忍不住笑起来,捂着肚子道:“哎哟笑得我肚子痛。”

  刘公公也笑,“符侍卫遇着什么好笑的事儿了,说出来让我也跟着乐一乐?”

  符侍卫一点替老魏遮掩的意思也没有,甚至还添油加醋地把魏侍卫领着猫骑马的事儿说给刘公公听,“……哎哟刘公公您是没瞧见,老魏那张脸,平时绷得多紧呐,就跟我们欠他银子没还似的,今儿对着那只猫,那眼神儿温柔得简直让人心里头发毛,忒可怕了……”

  刘公公的脸上抽了抽,又问:“你可看清楚了,是瑞王府那只猫?”

  “没错的,那只猫我们都认得。”他们这一群侍卫都因为它挨过板子,哪里会不记得那小家伙。

  刘公公笑了笑,拍拍符侍卫的肩膀,走了。

  他决定回去添油加醋地说给皇帝陛下听。

  



☆、二十四


  二十四

  许攸完全不知道自己“翘班”出去玩儿的事情已经被人告到皇帝那里去了,她乐此不彼地缠着魏侍卫绕着马场跑了好几圈,刚开始还有些胆小,躲在魏侍卫的怀里只探个圆脑袋出来,后来发现这枣红马在魏侍卫的操控下乖得不行,就壮着胆子跳到马鞍上,睁大眼睛感受这策马飞扬的畅快。

  骑马什么的,可真是太痛快了!

  一不留神儿,就玩得有些晚了,等魏侍卫亲自将她送到上书房的时候,那屋里就剩下赵诚谨孤零零的一个人。他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看着天花,眼睛时不时地朝门外瞥一眼,似乎他早猜到许攸出去玩儿,所以并不算太着急。

  魏侍卫刚进院子,赵诚谨立刻就瞅见了他怀里的许攸,蹦起身冲了出来,小圆脸上挂满了笑,大眼睛弯弯的,高兴道:“雪团你回来啦!”

  许攸“喵呜——”了一声,径直跳进他怀里,还把脑袋埋在他胸口蹭了蹭。这是她很喜欢的动作,每次一见着赵诚谨就会不由自主地过去蹭他。当然,别的猫还有舔毛舔手指头的绝技,这活儿她就干不来了。

  别看赵诚谨仿佛是个被宠坏了的大少爷,其实还是很懂事的,他礼数周到地朝魏侍卫道了谢,还小心翼翼地问起许攸的去向。

  魏侍卫脸上忽地一红,居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了低头,板正严肃的脸一瞬间温和了许多,喃喃回道:“我在御马监看到它,带着它绕着马场走了几圈……”他说到最后声音都低得几不可闻了,蚊子似的嗡,然后僵硬地朝赵诚谨笑笑,一扭头飞快地跑了。

  待他走远,赵诚谨才眨了眨眼睛低下头来看许攸,一脸敬佩地道:“雪团好厉害,连魏侍卫都喜欢你呢。”没想到魏侍卫看起来凶巴巴的,原来也是很温柔的人啊。

  “雪团喜欢骑马?”回王府的路上,赵诚谨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等明年我过生辰的时候问父王要一匹,到时候我们一起去骑马,好不好?”

  咦!许攸眼睛一亮,不由自主地弓起身站起身,有些小激动地扒拉住赵诚谨的衣袖,兴奋地叫了几声。一人一猫乐呵呵地说着话,完全没注意到马车里的沈嵘脸色非常古怪,先是瞠目结舌,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过来,但依旧是有些消化不良的样子。

  之前老五被赶出府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大对劲了,现在更是如此,这只猫一点也不像猫,反而像人。难怪府里人都说它有灵性,果然非同寻常,沈嵘一边打量着雪团,一边悄悄想,如果是人的话,那也是个很善良很温柔的人呢。

  …………

  许攸本以为赵诚谨回了王府要向王妃大肆抱怨顺上书房的艰辛,再顺便撒个娇,嘟着小嘴巴求点什么东西的,没想到他居然很快就适应了这种生活,甚至偶尔还会高兴地炫耀自己总被太傅表扬——这让许攸愈发地觉得这个孩子不仅懂事,还有着超强的适应能力。

  当然,这也许只是因为赵诚谨是她喜欢的小孩,所以在她看来,他真是太棒了!

  相比起赵诚谨的甘之如饴,许攸反而觉得很不自在,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似乎有人在跟踪她。可是,会有谁去跟踪一只猫呢?如果是在宫外,她还可以理解为有人想逮了她去卖,可在皇宫里头,她这点身价怎么会被人看在眼里。

  难不成……是皇帝?

  一想到这里许攸就有点发毛,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她光顾着玩儿没干过正事儿,这也就罢了,偏偏她还把人皇帝陛下身边的侍卫都给哄着去玩儿了,十有八九这事儿被哪个大嘴巴子捅到了皇帝面前去,要不,他怎么会忽然想起来要找人监视她?

  许攸不敢再玩了,她蹲在屋顶上想了半天,决定老老实实地去办案。

  她先去太子和赵诚谨受伤的御花园北侧察看了半晌,虽说这事已经过去了许久,皇帝也派人不知搜过了多少回,留下线索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还是觉得应该去现场看一看。

  太子和赵诚谨是被突然坠落的假山石砸伤的,当时两个小家伙正在石堆里玩闹,根本没留意上方的动静,还是赵诚谨耳朵尖听到些声响才猛地将太子推开才救了他一命,若不然,被那块大石头给砸个正着,太子这会儿还有没有命都难说。

  许攸在学校里学过痕迹学,一上手便看出问题了,假山顶落石处的摩擦痕迹方向各异,这大石头果然不是意外掉下来的。

  御花园北侧相对僻静,平日里来这里游玩的人并不多,所以就算有人来这里动手脚恐怕也没有人注意到,要不然,这案子怎么会拖到现在依旧没有半点线索,

  许攸从假山上跳下来,仔细观察地上的痕迹。案发前一日下过雨,之后这一个来月便大多是晴日,便是偶尔有雨也只淅淅沥沥犹如牛毛一般。草地上依旧残留着当时的脚印,但许攸已经无法考证到底哪一些是凶手的,哪一些又是宫中侍卫留下的。

  但地上的一片滑痕引起了她的注意,那是一条长长的痕迹,许攸断定这印迹应该就产生于案发那两日,因地面湿滑,所以才摔了一跤——不对,那人并不曾跌倒在地,否则地上一定还会有一个深深的屁股蹲儿。

  可是,脚上滑了这么远,他到底是怎样稳住身体的呢?

  许攸直觉这是那个凶手留下的痕迹,至于原因——宫里的侍卫们行事一向谨慎,能被皇帝派来侦破此案的都是精英中的精英,谁会这般毛毛躁躁才一到现场就摔一跤?当然这更不可能是太子或赵诚谨留下的,那两个少年人都未长成,脚哪有这么宽大。

  唯独那个凶手,作案时心慌意乱,兴许还是大半夜月黑风高时,不慎滑一跤再正常不过。

  从这个地方一脚滑下去却没有跌倒的话,那则有可能是扶住了什么东西。许攸的眼睛一点点上移,最后落到了前方皱巴巴全是窟窿的假山上。这个高度摔过去,下意识地手一伸,于是顺势扶住了假山,所以才没跌倒吧。

  许攸遂迈开步子踱到假山堆前仔细查看,假山上并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甚至连一点油皮也没有,这也很正常,毕竟案发到现在已经有太长时间了,风吹日晒的,有什么东西都给磨没了。

  但许攸并没有泄气,案发现场要是这么容易就能找出线索来,皇帝陛下就不会这么头疼了。假山外头没有,那里头呢?她脑子里有灵光一闪而过,眼睛一亮,立刻兴奋起来,扒拉着四条短腿就往假山的窟窿里钻。

  假山最讲究的就是瘦、皱、漏、透四个字,御花园的这片假山石全都从太湖湖底挖来,又经过匠人的妙手堆石才有了现在这样的精致景色。但这到处都是窟窿的假山对查案来说却是个大难题,那些侍卫们顶多也就在表面上做一做功夫,他们总不能把这堆石头给砸了吧。

  于是,许攸耐着性子一个窟窿接着一个,窟窿里往里钻。所幸猫的骨架柔软,所以就算她最近体重增加,身材变形,也还能勉强钻进洞。

  她折腾了足足有近一个小时,弄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地方了,才终于找到了一些让她兴奋不已的东西。没错,就是一些。在靠近地面约莫四五十公分的窟窿里头,赫然躺着十来颗细细碎碎的小佛珠,许攸叼了一颗出来,扒拉着看了半天,认出是黄花梨木。

  她果然很有天赋嘛!许攸得意洋洋地想,才第一天就查到了这么重要的线索,抵得上他们一个侍卫连了!她已经完全忘记自己翘班去玩的事儿已经被皇帝发现这个事实了。

  许攸叼着小佛珠朝御书房一通狂奔,一扫头一次跟皇帝陛下见面时的惶恐和紧张,此时的心情相当兴奋。她犹如闪电一般冲进了御书房的院门,守门的侍卫大惊失色,慌忙追过来阻拦,但已是来不及,赶紧扯着嗓子大声喝道:“快,快把它拦住。”

  所幸书房门外就有侍卫守着,听到声音立刻警惕起来,将将往前走了几步,瞅见许攸,不由得微微一愣,讶道:“小猫儿,你怎么又来了?”

  守在门外的正是许攸的熟人魏侍卫,他一见到许攸,整个人身上的气质就变了,刚刚还是硬朗彪悍的大侍卫,立刻就变成了个温柔治愈系的萌大叔。

  许攸立刻就老实了,鉴于这位萌大叔跟她有一起骑马的交情,许攸很给面子地停在了门外,把嘴里的佛珠放到面前用小爪子勾住,蹲下身子,尾巴卷起来,睁着一双湛蓝的圆眼睛乖乖地朝他“喵呜”。

  魏侍卫感觉自己好像能听懂她的话,犹豫了一下,小声问:“你……你想进去?”

  许攸勾起尾巴又“喵呜”了一声。

  魏侍卫为难地挠了挠脑袋,“陛下在处理政事,徐大人他们都在呢。”说话时,门口的侍卫已经追了过来,这回可算看清许攸了,“哈”了一声,道:“是这只猫?不是陛下让老许跟着的吗?”

  许攸立刻满头黑线,果然不是她多心,跟踪她的人真的是皇帝陛下派来的。

  可是,她用小爪子来来回回地扒拉着面前的佛珠并不肯走,魏侍卫侯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投降了,蹲下身子伸手在她脑袋上蹭了蹭,柔声道:“行了,我这就去给你通报。”

  


☆、二十五


  二十五

  “猫?”皇帝眉头一挑,脸上的表情忽然有些微妙,先是有些意外,旋即又勾起了嘴角,一副早该如此的神情。这只小猫崽子最近每天都出去疯玩儿么,而今总算良心发现回来查案了?皇帝陛下一点也没觉得是自己暗中派人监视威逼的效果。

  下首的几个大臣假装没听到他们说话,低着头看着脚尖,但都不约而同地竖起了耳朵。

  皇帝抬眸朝屋里诸位环视一周,挥挥手朝刘公公道:“把它领到隔壁偏殿候着。”刘公公立刻应下,将将要走,皇帝忽又叫住他,不自然地轻咳了两声,将桌上的一碟核桃糕递给他,道:“赏给它的。”

  啧啧!这受宠的劲儿看得诸位大臣都眼红了。不说他们这些文武百官,便是宫里的妃嫔也难得有让皇帝陛下这么上心的,亏得是只猫儿,要换了是个人,得多招人嫉恨!

  刘公公倒是淡定,接了那糕点便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朝魏侍卫笑笑道:“陛下正忙着,让我领它去偏殿暂歇,魏侍卫一起?”

  魏侍卫点点头,蹲下身体将许攸抱在怀里,一路送至偏殿。

  刘公公是皇帝陛下贴身伺候的太监,自是知道陛下对这只猫儿的态度格外不同寻常,虽不知究竟是何原因,但他能在皇帝身边伺候这么多年,自是人精,便是心中有疑惑,面上也不露半分,客客气气地将魏侍卫和许攸引至偏殿,又将那碟核桃糕让到地上,笑道:“这只猫儿还真是天大的福气竟能入了万岁爷的眼,我这还是头一回见万岁爷赏吃食给猫儿呢。”

  许攸朝他白了一眼,并不急吼吼地开吃,反而跳到桌上,摆了个姿态坐好,用爪子拍了拍桌面,示意刘公公把那碟核桃糕端上来。

  刘公公愣了一下,没明白她的意思。倒是魏侍卫立刻就反应过来了,赶紧弯腰将地上的核桃糕端上桌递到许攸面前。

  刘公公顿时就觉得有些不好了。

  皇帝陛下的口粮果然非比寻常,虽只是一碟小糕点,但却能看出御膳房大师傅们的良苦用心。核桃压成黄豆大小,糕点做成梅花状,齐齐整整地摆了一小碟,散发着淡淡的桂花香,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欲。

  虽说许攸最近有点顾忌自己的体重,但美食当前自制力就跑到九霄云外去了。只吃一小块,一小块就好了——她这么告诉自己,然后,舔了舔舌头在核桃糕上轻轻地咬了小口,再然后……等到皇帝陛下招她进屋的时候,许攸就有点走不动了。

  不过这回她坚决没让魏侍卫抱,迈着四条小短腿儿一溜小跑,进御书房的时候被门槛挡了一下,腿上一个趔趄就径直滚了下来,尔后接连打了好几个滚,迷迷瞪瞪地滚到皇帝陛下的书桌前,嘴里叼着的佛珠也掉了出来,一路溜到皇帝脚边。

  刘公公赶紧上前去捡了,用帕子仔细擦了擦,这才递给皇帝。

  皇帝似乎有些疑惑,接过那佛珠看了半晌,眉头依旧紧锁。许攸也不管还有刘公公和魏侍卫在,麻利地爬到皇帝面前的书桌上,用爪子去勾他的衣袖,勾住了就使劲儿往外拖。皇帝这会儿总算明白了,“让朕跟着你呢?”

  许攸立刻喵呜了一声,顺着桌子往下溜,扭着屁股率先走在最前头。皇帝忍俊不禁笑了几声,起身跟上。刘公公朝魏侍卫使了个眼色,魏侍卫有些茫然,但也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一群人加上一只猫浩浩荡荡地朝御花园进发,越往那出事的假山方向走,皇帝的脸色就越是凝重。他大概能猜到许攸领他来的目的了,有些不敢置信,又有些期待。让一只猫去查案,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估计也就他能做得出来,皇帝陛下打小就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人,但就算如此,其实当初他的心里头也是没有底的。

  竟然真的被一只猫查出线索来?反正这事儿不能传出去!

  许攸一路趾高气扬,到了案发现场,她很是得意地用尾巴指了指那只发现佛珠的窟窿,然后就站在一旁不动了,抬着脑袋看着皇帝,一副骄傲得意的神情。但她很快发现皇帝的眼神儿有点不对劲,那目光热切得让许攸心里头发毛,于是她抖了抖毛,小心翼翼地躲到一边去了。

  “把这假山给推了。”皇帝淡淡地朝诸位侍卫吩咐了一声,侍卫闻言,纷纷上前,轰隆几声,那堆从太湖石便轰然倒下。魏侍卫上前去仔细翻了翻,很快就从碎石中找到了十几个颗佛珠。

  许攸偷偷打量皇帝的脸色,发现他从头到尾都一直紧绷着面皮,并没有什么变化,就连刘公公将那些佛珠用帕子包好了送到他面前,他也只是斜睨了一眼,低低地“嗯“了一声,尔后目光忽地朝许攸一瞟,一人一猫的视线正好对了个正着,许攸被他一吓,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嗝,还把自己吓得像只虾子似的弹了起来。

  刘公公嘴角直抽搐,好不容易忍住了没笑,魏侍卫一脸同情地看着她,始作俑者的皇帝陛下脸色却好看了许多,朝许攸招了招手,低低地道:“过来。”

  许攸没动,眨巴着眼睛犹豫不决。刘公公低着脑袋假装在碎石中寻找证物,魏侍卫时不时地朝皇帝偷看一眼,见他面色和悦,心中稍定。

  皇帝见许攸没动,竟亲自走了过来,三两步踱到她身前,蹲下身子一伸胳膊就把许攸给拽起来了,往怀里一塞,扭头便走,口中又吩咐道:“去把这个人给朕找出来!”

  他们到底要怎么去找人,这些事儿都跟许攸没什么关系了,她现在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一片僵硬,紧张地蹲在皇帝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瞄呀个咪的,这个皇帝大叔到底想干嘛,忽然这么温柔真的很吓人啊!

  皇帝抱着许攸回了御书房,一路上都没说话。刘公公低着脑袋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到门口时候,皇帝忽然开口道:“你在外头候着。”

  刘公公心里头一紧,脚步立刻停下,恭声应了声,待皇帝进屋,他还体贴地将房门仔细关好。

  偌大的书房只剩皇帝跟许攸两个,屋里很安静,秋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苏州瓷土铺就的地板上,仿佛笼着一层柔光。院子外头有啾啾的鸟鸣,一声又一声,一会儿离得近了,甚至还能听到它们扑扇的翅膀的声响。

  皇帝摸着下巴看许攸,英俊的脸上全是纠结,他似乎在犹豫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态度跟她说话。许攸也不动,老老实实地蹲坐在他书桌上,一脸无辜地看他,心里头却有一千匹草泥马在狂奔。

  早晓得这皇帝这么难伺候,她就该一直装死,每天去御马监骑马多好玩儿,她是脑袋被驴踢了才会去给这个流氓大叔办事,一点奖励没有不说,还要被带回来审问。

  “猫,”皇帝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蹭了蹭,道:“朕知道你听得懂人话,所以别给朕装蒜。一会儿我问一句,你就答一句,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懂了吗?”

  懂你妹!许攸心中怒骂,却又不得不在强权下低头,委委屈屈地点了点头,这模样愈发地像人了。

  “见过凶手吗?”他问。

  许攸赶紧摇头,她要真晓得凶手是谁,还敢跟这位腻腻歪歪地玩这种欲擒故纵的游戏,早勾着他的衣袖去逮人了。

  “你是不是妖怪?”他又问,眼神忽然之间变得很犀利。

  许攸大惊失色,慌忙摇头,但心里头又不免胡思乱想,要是皇帝问她是不是人,她该怎么回呢?

  皇帝嗤笑,“不是妖怪,谁信呢?哪有猫这么聪明的。你就老实承认吧,就算你真是妖怪真也不杀你。”

  尼玛的,这老流氓的话能相信才是见了鬼了!这些当皇帝的都不是好东西,臭流氓!

  皇帝见她抵死不认,倒也没再逼迫,甚至还难得地笑了笑,手指头在她下巴上轻轻地挠,问:“前几天是不是去御马监玩了?”

  许攸猜到他肯定是晓得了,遂老老实实地点头,不想皇帝又问:“玩儿得都忘了自己差事了吧,要不是朕派了人去跟踪吓着了你,是不是都没想着去查案?”

  许攸立刻就不动了,犹豫了一阵,躲着皇帝的眼神儿老实地点了点头。落到了这个老流氓的手里,她可真是一点反抗的精神也没有,彻彻底底地被收服了。

  皇帝见她点头,脸色竟愈发地和蔼可亲,眸中甚至还带上了微微的笑意,慈祥地给她顺了顺毛,小声夸道:“真是一只好猫。”话音刚落,他忽地又继续追问道:“你心里头是不是在偷偷骂朕呢?”

  许攸点头——猛地反应过来,慌忙摇头,惊恐的、大力的,恨不得把脖子都给摇断了。

  老狐狸真是不好对付啊!

  皇帝倒也没生气,“哈哈”大笑起来,拉起许攸的爪子轻轻拍了拍,道:“行了,你立下大功,朕自然有赏,一会儿就让人把东西送去王府。”说罢,又朗声唤人,外头的刘公公听到声响,这才推门进屋,低着头踱到皇帝身边问:“陛下有何吩咐。”

  “把它送到上书房去。”说罢,他又想了想,叮嘱道:“去跟老魏他们说一声,今儿的事不准往外传,若是有谁敢在外头乱嚼舌根子,朕定不轻饶。”他说到最后时,面上已然带上了森森寒意。

  刘公公的后背立刻就湿透了。

  



☆、二十六


  二十六

  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刘公公亲自将许攸送到上书房,别的不说,单是这一份体面已经让人惊讶感叹了,更何况,当天下午,源源不断的赏赐又送到了瑞王府,名义上说是给小世子的,但瑞王妃只扫了一眼那赏赐的单子,立刻就惊得站了起来。

  不一会儿,瑞王爷也被请进了萱宁堂,夫妻俩对着那单子看了半晌,大眼瞪小眼,俱是傻了。

  “可曾问过顺哥儿宫里头发生了什么事?”瑞王爷揉了揉太阳穴,低声问。

  瑞王妃苦着脸回道:“早问过了,顺哥儿哪里晓得,一进宫便去了上书房读书,临出宫时刘公公才把雪团送回去。妾身也去打探过,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显见是陛下下令封了口。”虽说她早就知道那只猫不是凡物,可忽然间来这么一下子,实在是让人心里头很没底。

  瑞王爷到底是男人,心胸开阔些,琢磨着万岁爷应是好心,便释然了,遂又反过来劝慰瑞王妃道:“许是那只猫入了陛下的青眼,也是难得。既然陛下是借着顺哥儿的名义赏的,我们就当做不知道,日后待那只猫客气些就是。”

  瑞王妃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只得应下。

  至于荔园这边,院子里伺候的丫鬟们又被狠狠敲打过,这回过来传话的是王妃身边的苏嬷嬷,目光凌厉,言辞威慑,话不多却简明扼要,只冷冷地朝众人扫了一眼,道:“若是被我晓得有谁敢对世子爷的猫不恭敬,就给我赶紧收拾东西滚出府去……”

  除了翠羽和雪菲面色还算正常外,其余的丫鬟们吓得噤若寒蝉,面如白纸,连大气儿都不敢出。自此以后,荔园的气氛为之一肃。

  然后许攸就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地位又得到了进一步的提高,甚至有时候茶壶傻乎乎地朝她冲过来要求一起玩还会被小丫鬟们拽走,唯恐茶壶没轻没重地伤了她。

  至于皇宫里,许攸悄悄去打听过最近的八卦事儿,依稀听说有两个贵人因重病被移出了宫,那院里的下人全都换了个干净,至于去了哪里,就不足为外人道也。许攸依稀觉得单凭两个贵人实在掀不起那样的风浪来,这事儿十有八九还有幕后黑手,但她并没有继续追查下去。

  就连皇帝陛下也都到此为止,她要是不懂得见好就收,简直就是自掘坟墓!

  一晃又过了两个月,天气忽然就冷了下来,北风呼啸了两天后,竟然就下起了大雪。

  上书房依旧没停课,无论是皇帝的儿子还是诸位王爷的小崽子们都得冒着严寒大学去读书。现在沈嵘已经能跟着进宫伺候了,把赵诚谨送进上书房后,他就院子外的一间偏殿里候着,跟他一起的还有其他王府的下人,混得久了,便慢慢熟了。

  偏殿里虽比不得上书房那般温暖如春,但也烧了炭盆,备着点心和热茶。天气太冷,许攸不愿再往外头跑,又不好跟着赵诚谨待在上书房招惹得那些小孩儿不能安心读书,遂干脆跟着沈嵘在这间屋里睡觉。也正因着这个缘故,这屋里伺候的太监对沈嵘格外客气。

  沈嵘是个好学上进的好孩子,别的下人都凑在一堆聊天说话,他则一个人坐在角落的火盆边看书,许攸则团成一个球躺在他身边睡觉,沈嵘时不时地伸手在她脑袋上摸一摸,带着温柔的讨好的意味。

  就这么睡了一觉,许攸迷迷糊糊听到门外有说话的声音,遂半眯起眼睛茫然地朝四周张望。那声音她听着有点熟,应是见过的人,正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房门便开了,进来俩中年太监,许攸立刻就认出其中那个马脸太监来——不就是上回养鹦鹉的哪个?

  马脸太监正在跟同伴抱怨自己的差事不好做,那些猫猫狗狗又臭又不好伺候,巴拉巴拉的,另一个太监则笑道:“这宫里头哪有什么易做的活儿,老李你要是能养出一只那样的猫来,保不齐哪天就被陛下看中了呢。”他说话时用下巴朝许攸的方向点了点,,马脸太监朝她看过来,脸上愈发地愁云惨雾,黯然摇头道:“真要有这么聪明的猫也轮不到我来养。”

  许攸慢吞吞地站起身,伸长前爪很舒展地伸了个懒腰,摇了摇脑袋,抖抖毛,决定去看看那只二缺鹦鹉。

  时间过得太久,若不是今儿忽然遇着了这马脸太监,许攸只怕早就把那只二缺鹦鹉忘到九霄云外去了,现在一想起来,她估摸着那家伙可能不会过得太好。就是宫人们犯了错从皇后宫里贬黜来都不好过,更何况一只嘴贱的鹦鹉——那家伙不会就已经挂了吧!

  她起身往外走,沈嵘一愣,赶紧把书往怀里一收追过来,小声问:“雪团你要去哪里?外头冷,别乱走。”

  许攸不理他,径直往门外走。沈嵘便不拦了,安安静静地跟在他身后,甚至还主动给她开门。

  大门开了一道缝儿,外头的寒气犹如利刃一般刺进来,许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只觉得身上的热气在一秒钟之内全都消失无踪。她跺了跺脚,一咬牙,拱着脑袋就出来了,沈嵘想也没想也跟了上去。

  雪还没停,许攸只能避在屋檐下走,沈嵘跟了一段路,似乎有些担心她冻着,忍不住快步追上前道:“雪团,要不还是我抱你吧,多冷啊。”

  说的也有道理,许攸从善如流地停下步子,由着沈嵘将他抱在怀里。沈嵘在瑞王府过得还不错,身为世子爷贴身伺候的书童,他的伙食比别的小厮要好上许多,冬衣也厚实,这才几个月的工夫,他的脸色就好看了许多,身上也着了些肉,不复先前那瘦骨嶙峋的模样。

  不知道是因为下大雪的缘故,还是因为沈嵘的怀里抱着许攸,反正他这一路过去竟是畅通无阻,连个上前过来询问的人都没有。就这样顺顺利利地到了上次遇着那二缺鹦鹉的院子,但那只蠢鸟并不在屋檐下。

  不过这也并不奇怪,这样滴水成冰的季节,它要真挂在屋檐下,一个晚上就能冻成冰棍。于是她又跳下地,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去推门。沈嵘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但还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许攸终于在西厢的一间大屋子里找到了那只二缺鹦鹉。这屋里没人,却装了足足有二三十只鸟,鹦鹉、八哥、画眉,还有一些许攸根本叫不出名字来的,二缺鹦鹉在这群鸟里头一点也不起眼,它垂头丧气地躲在角落里,样子看起来很狼狈,身上的羽毛似乎掉了不少,颜色也暗淡无光,精神状态差极了。

  禽鸟跟猫简直就是天敌,许攸一进屋,那些鸟儿们立刻就高度警惕,全都睁着滴溜溜的小眼睛朝她怒目而视,见许攸往里走,它们下意识地使劲儿往后挪,但因拴着链子走不开,挪了几步,复又紧张地朝她看过来,喉咙里发出压抑恐吓的“咕咕”声。

  沈嵘有些不安,蹲下身体小声地朝许攸道:“雪团儿,你……你特意跑这里来,想……想干嘛?”难不成它在这些鸟儿手里头吃过亏,这会儿跑过来报仇想要拔了它们的毛?那他到底是帮忙还是……袖手旁观呢?

  许攸伸出爪子在他手背上安慰似的拍了拍,然后踱到二缺鹦鹉下方抬起头朝它打了声招呼,“喵呜——”

  二缺鹦鹉眨了眨眼睛,仰着脑袋一脸严肃地盯着许攸看,居然还摆出一副高贵冷艳的姿态来。许攸都被它给气笑了,沿着柱子一骨碌爬到屋梁上,挥着爪子朝它的鸟架子挠了一爪,二缺鹦鹉立刻吓得嗷嗷大叫起来,嘴里还不要命地喊着“吾命休矣——”

  沈嵘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赶紧奔到门口把大门给守住,竖起耳朵贴在门后仔细听外头的动静。好在这大冬天的管事的太监们都躲在屋里取暖,这屋里的声响并没有惊动外头,沈嵘这才稍稍放下心,待他拍了拍胸口松了口气转过身时,立刻被面前的场景给吓得直了眼。

  刚刚还锁在鸟架上的鹦鹉居然扑扇着翅膀飞到了他面前,爪子一伸,站到了沈嵘的肩膀上,嘴里居然还说着人话,“小鬼快跑,小鬼快跑!”

  沈嵘觉得自己的脑袋都快被炸开了,太阳穴上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这还不算,地上的许攸似乎完全没有考虑到他的心情,大摇大摆地上前去开了门,然后又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仿佛干这种偷鸡摸狗事儿的根本就不是它。

  沈嵘睁大眼睛看着那一猫一鸟扭着屁股龙行虎步地走在雪地里,雪团也就罢了,平时见多了它的神奇,所以沈嵘倒也没有太大的震惊,可这只鹦鹉又是凭什么这么嚣张狂傲!它就不怕一会儿被人逮了回去炖汤?

  不管沈嵘心里怎样咆哮,他还是老老实实地跟在许攸身后飞快地逃了出来,一边跑还一边做贼心虚地朝四周张望,生怕被人逮个正着。就这么一路提心吊胆地回了上书房,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但沈嵘却吓得出了一身冷汗,一进屋就两腿发软地坐在了地上。

  屋里的人齐齐朝他们看过来,许攸无视他们的目光,淡定地回到自己原本睡觉的地方摆了个霸气侧漏的姿势坐下。

  二缺鹦鹉也扑扇着翅膀落到她身边,小脑袋朝四周东张西望,见大家伙儿都看着它,它还很得意地说了句“平身”。

  沈嵘:“……”

  

  



☆、二十七


  二十七

  在沈嵘惴惴不安的等待中,赵诚谨下学了,许攸一马当先地迎上去,在距离他约莫五十公分的地方猛地一蹬腿跳到赵诚谨身上。那只二缺鹦鹉竟然也十分有眼力见,扑扇着翅膀紧随其后,亲亲热热地攀上了赵诚谨的肩膀,还恬不知耻地把脑袋往他脖子里蹭。

  赵诚谨哆嗦了几下,好歹没把这只热情得过了头的蠢鸟扔下地,呲牙咧嘴地道:“你轻……轻点,轻点……”他到底年纪小,身形尚且瘦弱,这二缺鹦鹉虽然最近瘦了一些,到底底子在哪里,往赵诚谨肩膀上一站,他就有点撑不住。

  许攸闻言,赶紧顺着他的衣服往上爬了两步,挥起爪子毫不客气地朝二缺鹦鹉扇了一巴掌。二缺鹦鹉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尖叫,嘴里骂了一句“混蛋”,但还是老老实实地从赵诚谨的肩膀上飞了下来,停在他面前不远处,滴溜溜的小眼睛不怀好意地瞪着许攸,又是委屈又是愤懑的模样。

  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还没站稳脚跟就想跟她争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许攸瞪圆了眼睛恶狠狠地盯着它,在赵诚谨的怀里站直了身体,弓起背,炸毛朝它呲牙咧嘴地吼了几声。二缺鹦鹉立刻就怂了,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咕咕”声。

  沈嵘满头大汗地追过来,朝赵诚谨行过礼,这才小声把这二缺鹦鹉的来历说给赵诚谨听,罢了又担心地道:“世子爷,一会儿不会有人追过来问罪吧。”

  赵诚谨混不在意地挥挥手,嫩着嗓子道:“无妨,不过是只鸟,既然雪团喜欢就带回去,我去跟皇祖母说一声就是。对了——”他低头朝地上那只低眉顺眼故作乖巧可人状的二缺鹦鹉看了两眼,小声问沈嵘,“它叫什么?”

  “宝贝,宝贝。”二缺鹦鹉一抖一抖地蹦到赵诚谨面前嘎嘎叫,表情十分欢欣。

  “你叫宝贝啊?”赵诚谨有些意外,旋即高兴地笑起来,小圆脸上一脸灿烂,“原来鹦鹉这么聪明能听懂我说话。”他好奇地朝二缺鹦鹉招了招手,鹦鹉大喜,立刻扑棱着翅膀想飞到他怀里来,才将将靠近赵诚谨,许攸忽地发难,冲着它的翅膀根儿给了一脚,勾掉了几根羽毛,二缺鹦鹉一声惨叫,“砰——”地一声摔在地上,就地打了几个滚,不动了。

  它居然还装死!

  许攸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她简直就是被驴踢了脑壳才会觉得这只贱鸟可怜把它给弄出来,这种不要脸的贱人就该把它们狠狠地踩到脚底下!难怪皇后娘娘那么好脾气的人也受不了它,她也受不了啊,

  许攸呈怒目金刚状狠狠瞪着那只贱鸟,赵诚谨反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还一边示意沈嵘把贱鸟拉起来,道:“宝贝这名字太腻了,要不以后就叫它小绿吧。阿嵘你看着它莫要让它乱飞。”

  确定自己的地位没有受到任何威胁,许攸终于放心了,仰着脑袋朝已经认命地窝在沈嵘怀里的贱鸟哼了一声,贱鸟垂头丧气地不作声,小眼睛滴溜溜地转了几圈,再看向许攸的时候就又变得谄媚而讨好了,嘴里还恬不知耻地说着话:“万事大吉,吉祥如意,一帆风顺……”直把赵诚谨逗得哈哈大笑。

  外头的动静把上书房里的太子都给引来了,他把脑袋探出朝外看了几眼,瞅见了那只贱鸟不由得一愣,旋即便急了,高声阻拦道:“顺哥儿你等一等,且等一下!”他一边说着话一边撒开腿往外奔,一直奔到赵诚谨面前,指着贱鸟问:“顺哥儿你从哪里把这只蠢货给找出来了?不会是想把它带回王府吧?那可万万不成!”

  “怎么了?”赵诚谨眨巴着黑眼睛问:“是雪团儿带它回来的。难道小绿是太子哥哥的?”太子跑过来的时候贱鸟已经支楞着翅膀把脑袋给埋起来了,这幅做贼心虚的姿态连赵诚谨都看出有些不对劲。

  “不是!”太子立刻否认道,一张小脸涨得通红,小声道:“这个蠢货它……它乱说话,还骂人。你若是把它弄回府,它没轻没重地冲着皇叔骂起来,回头挨罚的人还不是你!”

  “骂人?”赵诚谨不敢置信地朝那只贱鸟看了一眼,讶道:“它怎么会骂人?谁会教它这些?”

  “我哪里晓得是谁教的,”太子气呼呼地道,没好气地伸手拨弄了一下贱鸟的脑袋,瓮声瓮气地喝道:“蠢货,你骂一句给顺哥儿听听。”

  许攸:“……”太子殿下你真的不是故意的吗?

  贱鸟继续躲在沈嵘怀里装死,不管太子怎么拨弄它都不肯动,更不肯作声。

  赵诚谨见状,反而笑起来,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小声道:“它原本是太子哥哥宫里的么?”

  “不是,”太子皱着眉头一脸无奈,“原本是我母后宫里的。它长得好看,嘴巴又甜,所以母后才挑了它去。不想这蠢货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怪腔怪调,胡说八道很是气人,时不时地还喜欢唱一段曲儿,要多难听有多难听。亏得被母后早早发现送了回去,要不,若是纵着它在父皇面前胡言乱语,还不晓得要闯出多大的祸来。”

  赵诚谨闻言反而愈发地好奇起来,小声追问:“它都说什么了?”

  太子脸上的五官都快皱到一起去了,十分不自在地道:“我好心好意地提醒你,你不信就算了,回头把皇叔给气到了,反正吃亏的也不是我。”说罢,气呼呼地掉头就走。走了几步,他又一跺脚转过身来重新踱到赵诚谨跟前,仰着下巴朝他怀里的许攸点了点,道:“你把雪团借我玩几天可好?”

  赵诚谨惊得立刻往后退了几步,把怀里的许攸抱得紧紧的,严正以待地瞪着太子,坚决地推辞道:“不行。”他似乎又觉得自己的态度有点太僵硬,于是又努力地挤了挤脸,让自己看起来有笑容,“雪团特别黏我,一天也离不了,是不是,雪团?”他说罢又摸了摸许攸的耳朵,示意她配合。许攸立刻乖巧地“喵呜”了一声,还黏黏糊糊地伸出脑袋往他手心里蹭。

  太子鼓着脸瞪着他们,气咻咻地走了。

  等他走远,贱鸟这才悄悄抬起头来,探头探脑地朝四周看,确定太子不在了,终于又活了过来。但是很明显,相比起之前的贱样,它已经收敛了很多,装模作样的甚至有点安静乖巧的意思,可怜巴巴地瞅着赵诚谨,小眼睛都快红了。

  沈嵘也是个心肠软的,立刻就被这贱鸟哄住了,忍不住小声地替它求情,“世子爷,要不,我们还是把它带回去吧。小绿既是被皇后娘娘赶出来的,恐怕这皇宫里也没人敢再要它。若是留下来,也没什么好日子过。我们带了它回府,大不了把它关在荔园不让出去,便是它胡乱说话也不打紧。”

  许攸虽然觉得这只二缺鹦鹉挺贱的,但贱得并不让人讨厌,甚至还挺有喜剧细胞的,她实在硬不起心肠看着这只蠢鸟去送死。于是,她勾了勾赵诚谨的衣袖,低低地“喵呜”了一声,带着些哀求的意思。

  赵诚谨故意板着脸不说话,绷了几秒钟就不行了,“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故作大方地朝沈嵘一挥手,仰着小脸得意道:“那就带它回去吧。”

  于是,瑞王府又多了一只聒噪的贱鸟。

  当然,贱鸟刚进府的时候还是比较老实的,这家伙挺会看人眼色,还晓得捧高踩低,拍起马屁来简直让人不忍直视。但是荔园的那些小丫鬟们还挺吃它那一套,对它的喜爱之情简直快要盖过了茶壶,以至于过了没多久,这只贱鸟居然就开始偷偷欺负茶壶了。

  茶壶一直以来就是只没什么心机的笨狗,先前刚来瑞王府时就没心没肺地缠着许攸玩儿,总被她调戏也不生气。贱鸟来荔园后,它很快就发现许攸的地位不可挑战,于是就熄了跟她斗的心思,转而把目标对准了茶壶。茶壶那只笨狗傻乎乎的,被贱鸟咬了几次耳朵才意识到这个新来的家伙没那么好相处,之后再见贱鸟时就躲得远远的了,再后来,它就跟大小姐赵嫣然养的那只名叫“杏仁糕”的猫咪玩到一起去了。

  到腊月中旬,上书房终于停了课,赵诚谨也闲了下来,虽然每天依旧要练习写大字,可相比起之前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读书要自在多了。

  京城的冬天很冷,不下雪的时候也极少有太阳,风从早到晚地刮得呜呜直叫,光是听着就让人觉得浑身发寒。于是许攸每天都窝在屋里不出门,一天里头倒有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就这么养了一个多月,到了第二年开春的时候,她骇然惊觉自己的身材已经完全走形了!

  这可真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二十八


  二十八

  春天刚到,许攸就开始了她的减肥生涯。

  上午赵诚谨在上书房读书的时候,许攸就撒开腿在皇宫里跑步。宫人们多认得她,并不敢管,但会忍不住指指点点,许攸很不自在,索性就爬到屋顶上去了。

  刚开始一段时间她很不能适应,跑了不到半个小时就上气不接下气,四脚朝天地躺在屋顶上停尸,回府的路上就一直趴在赵诚谨怀里睡觉,吓得他还以为许攸病了。就这么连续跑了十来天,减肥的效果虽然还不算太明显,但体质已经有了很大的提高,甚至手脚都灵活了许多,打群架都可以不用去找帮手了。

  但是,春暖花开也并不一定都是好事,三月起,天气渐暖,群芳吐蕊,万物复苏的同时,小动物们也开始不安分起来了。

  许攸半夜被一阵挠心挠肺的嘶叫声惊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她当然知道那声音是什么,自从进了春天,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浓烈得让人之心的荷尔蒙当中,于是从早到晚她都能听到各种各样层出不穷的发/情叫/春的声音——这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她唯一用来安慰自己的就是幸好她并不曾受到这个的影响,如果……

  她简直不敢想下去……

  第二天早晨起来精神萎靡的不止她一个,二缺鹦鹉也同样眯着眼睛一副没睡醒的模样,倒是茶壶出乎意料地精神奕奕,这让许攸难免往歪处想了。她还能说是因为骨子里头是个人,所以尚能自控,那茶壶呢?

  莫非——这家伙其实早就已经太监了!

  吃早饭的时候,许攸的心里头就一直在琢磨着这个事儿,要不要……唔,去偷看一下?

  这是不是有点太猥琐了呢?

  一直到出门她都没找到机会来一睹真相,结果上马车时茶壶又追了出来,黏黏腻腻地去咬赵诚谨的裤腿,沈嵘摊着手在一旁发笑,许攸眼珠子一转,猛地冲上去拍了它一巴掌,力道并不大,茶壶还以为她跟它闹着玩儿,欢欢喜喜地就地打滚,翻来滚去……许攸终于确定,这家伙果然是个太监!

  然后,她就一脸淡然地进宫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锻炼健身还是因为没有睡好的缘故,反正许攸觉得自己最近瘦了不少,为此她觉得很是欣慰。

  上午她在皇宫里兜了两圈,又在御花园遇着了九皇子。他比上一次看起来大了许多,走起路来已经十分稳当了,说话也不复先前的结结巴巴,大老远瞅见许攸,就高兴地指着她大喊,“嬷嬷,有猫!”

  许攸这次没立刻跑开,远远地站在原地警惕地看着他,一会儿又朝他身边伺候的宫人们瞥一眼。那些嬷嬷宫女们见了她顿时脸色大变,慌忙奔上前来将九皇子抱住,疾声道:“殿下您别过去,小心猫儿要挠人,那猫爪子可利了。”

  九皇子不悦,拼命地想要挣开那嬷嬷的束缚,小脸涨得通红。偏那嬷嬷却是认死理不肯松手,一边用力将他抱住还一边想要再劝说,九皇子大怒,“哇啦——”开哭,场面顿时失控……

  许攸见他哭得伤心,有些心软,于是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了几步想要冒险陪他玩一玩,不料那嬷嬷见她走近愈发地警惕防备起来,把脸一板,嫌恶地朝她踢了一脚,骂道:“死猫,滚远点。”

  许攸:“……”

  她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平时无往而不利的神猫今天居然被嫌弃了?这可是她变成猫以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难道今天日子不好?这个老婆子实在太讨厌了!

  嬷嬷抱着哭哭啼啼的九皇子飞快地跑远了,余下伺候的宫人们也多紧随其后,许攸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默默地回了上书房。

  她这回没走屋顶,垂头丧气地沿着走廊慢悠悠地往上书房方向踱,将将走到院子门口,院门忽地开了,从里头走出一个人来。

  许攸一抬头,那人则一低头,目光对视,俱是一愣。

  居然是御前行走徐敏直大人!那个总爱脸红,长得挺斯文秀气的年轻小伙子,居然又见面了!

  许攸对这位敏直大人颇有好感,于是停下步子朝他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喵呜”。徐敏直的脸居然又红了,有些不自然地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慢慢蹲下身体,一脸好奇地伸手在她的脑袋上抚了抚,小声问:“小猫儿,你怎么独自在这里?”

  难不成她身边还得找个人伺候着?许攸心里暗笑,伸出爪子朝他挥了挥准备告辞进院,徐敏直却以为她要和他玩,眼睛顿时就亮了,欢欢喜喜地把手伸过来捏了你她的爪子,小声问:“小猫儿,你要不要去我那边玩儿?有好吃的哦!”

  徐大人你这算是诱拐猫咪吗?许攸斜着眼睛看他,徐敏直愈发地高兴,本来就有些发红的脸更加红了。他见许攸没有反应,只当她答应,一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大踏步地走了。

  许攸看看天,还不到赵诚谨下学的时候,于是便没挣扎,由着他抱着自己往前朝方向走。她进宫这么久并不大往前朝跑,这里是朝廷重地,许多衙门都设于此,气氛比后宫要肃穆凝重得多。虽然皇帝陛下看起来似乎对她很宽容,但许攸却不敢去挑战他的底限,作为一只能听懂人话的猫,在朝廷重地随意走动实在不大妥当。

  不过,若是徐大人非要把她抱过去,她就不好推辞了,对吧。

  徐敏直办公的地方是皇城东边的一个小院子,地方虽不大,但收拾得极为雅致,院子里种了许多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甚至还砌了个小小的石桌并四个石凳。院子附近却守备森严,许攸朝四周看了一圈,居然发现了好几拨侍卫,显见这里是个机要重地。

  徐敏直虽然一时兴起把许攸带了过来,到门口时却不敢大大咧咧地抱着她进院,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她塞进衣服袖子里,拱着手,做贼似的低着脑袋,似乎以为这样人家就察觉不到他带了只猫进屋。

  “敏直啊——”刚进屋,忽地有人唤叫他的名字,徐敏直吓得一哆嗦,许攸脚上一滑,险些没从他袖子里掉出来,赶紧伸出指甲拽紧了徐敏直的衣袖,这才险险稳住了身体,但下半部分却不由自主地往下滑,先是掉出一截儿毛茸茸尾巴,一会儿又是半截屁股……

  “卢……卢大人……”徐敏直立刻浑身僵硬,哆哆嗦嗦地朝顶头上司行了个礼,口不择言地道:“您……您还在啊。”

  卢大人捋了捋下颌的花白胡子,朝他好脾气地笑笑,揶揄道:“我若是不健在,你这会儿看到的不就是鬼了。”

  徐敏直都快哭了,结结巴巴地慌忙回道:“下……下官……并无此意……卢大人……”

  “出来了!”卢大人忽然打断他的话道,徐敏直一愣,没反应过来。卢大人遂指了指他的袖子,徐敏直胆战心惊地低头看,这才瞅见了袖子口慢慢滑出来的半个猫屁股,脸上精彩纷呈。

  就这说话的工夫,许攸终于挺不住了,一骨碌从徐敏直的袖子里滚了出来,“噗通”一下落在地上,就地打了几个滚,这才站起身,抖了抖毛,扯了扯耳朵,朝屋里的卢大人和徐敏直看了两眼,乖巧地发出一声“喵呜——”。

  徐敏直低着脑袋不敢看卢大人,想要解释两句,偏偏脑子里一团浆糊,嘴里也发不出声。索性便歇了这心思,一脸颓废地低头准备挨训。不想等了好一会儿,也不没听到卢大人的喝斥声,悄悄抬头一看,老大人居然已经端着盖碗回了自己座位,而那只白猫则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甚至还顺着书桌腿儿一溜攀上了桌面。

  这位还真是……胆大包天!

  “敏直啊——”卢大人悠着嗓子朝他唤,“早上不是让你拟一封治水的折子么,写好了没?一会儿陛下估计得召见。”

  “啊……啊,快……快好了。”徐敏直这才如梦初醒,再一次朝许攸看了一眼,慢吞吞地回了自己座位,把上午拟了一半的折子打开继续往下写。

  他做事素来认真,一旦投入进去便似老僧入定,许攸盘在桌上等了半天也不见徐大人给他送点心来,终于有些按捺不住,缓缓起了身,猫着腰,轻手轻脚地朝他走过来。她才将将动了两步,那位卢大人忽然抬眼朝她瞥了一眼,许攸迟疑了一下,没动,睁着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看他,过了一会儿,才悄悄走了一小步。

  卢大人这回没反应,于是她又多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他。见卢大人终究没出声呵斥,许攸的胆子愈发地大了,索性直了身体,大摇大摆地朝徐敏直走了过去。

  “喵呜——”许攸极轻地叫了一声,想要提醒徐敏直帮他拿吃的。但徐敏直却仿佛没听到似的,继续埋头写折子,一点反应也没有。

  “喵呜——”她又叫了一声,徐敏直依旧如故。

  许攸这回可真是急了,索性迈开步子就朝他冲了过来,不想一只脚踩到了砚台里,沾了满脚牙子的墨汁,尔后又稳稳地在徐敏直面前的折子上留下了几个荡漾的梅花脚印。

  “卢大人,徐大人,陛下召见——”门外传来宫人尖利而阴柔的声音。

  徐敏直顿时就傻了。

  



☆、二十九


  二十九

  “臣罪该万死——”徐敏直低着脑袋接连叩了几个头,额头上立刻就红了一大块,原本梳得整齐的束发也微微有些松,一缕碎发从发鬓散落垂在眼角,愈发地显得他慌乱狼狈。

  皇帝瞥了他一眼,眉头微蹙,朝端坐下手微沉着脸的卢大人问:“他做什么了?”

  卢大人尴尬地揉了揉眼角,斟酌着不知该怎么回话。许攸悄悄从门外探出个毛茸茸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朝皇帝看了一眼,圆眼睛眨了眨,又不安地舔了舔嘴唇,极小声地叫了一声“喵呜——”

  卢大人的脸色顿时就微妙了。

  皇帝仿佛猜到了什么,面色微霁,嘴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抬起头高声朝许攸问:“雪团,你又做了什么坏事?”

  这话说得——好像她经常做什么杀人放火见不得人的勾当似的!她明明是屡立奇功好不好!这个老流氓真是不好伺候。虽然心里头这么骂着,但她还是不情不愿地扭着屁股进了屋,她决不能让徐大人替她背黑锅,于是又往前走了一截儿,停在距离皇帝约一米半的地方,仰着脑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皇帝终于确定她真干坏事儿了,要不然绝不会这么老实,忍住笑吩咐道:“把它抱上来,朕倒想看看她到底做什么了?”

  刘公公应了声是,依言将许攸抱到书桌上。许攸偷偷打量皇帝的神色,见他虽然努力板着脸,但眼睛里却隐隐盛着笑,心中稍定,甩了甩尾巴走到他左手边用爪子去翻他的奏折。翻了两下,很快就找出了徐敏直的那本,于是用爪子将它蹭了出来,推到皇帝面前。

  皇帝狐疑地接过,又朝跪在地上不肯抬头的徐敏直扫了一眼,缓缓地打开了折子,然后,一朵梅花印,两朵梅花印……

  皇帝很淡定地将奏折盖上,然后面无表情盯着面前的许攸看。许攸时心虚得不敢和他对视,低着脑袋,一副早已知错请求原谅的可怜姿态。皇帝都被她给气笑了,伸手在她脖子上方揪了一把,吓得许攸把脑袋一甩,像只受惊虾猛地跳起来,尔后又稳稳地落在书桌上,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皇帝陛下,紧张又警惕。

  “把它送去上书房。”皇帝吩咐道,又朝她挥了挥手,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刘公公立刻应下,上前伸手抱了许攸在怀,缓缓地退出门。

  大门尚未关严实,许攸就听到皇帝陛下在里头大声呵斥徐敏直的声音——幸好只是骂几句,要真挨了板子,她可就真是要愧疚死了。

  刘公公再一次亲自将她送回上书房,这面子大得,简直连上书房里几位小皇子都忍不住侧目了。太子索性径直开口问刘公公,“怎么又是你送它过来?雪团跑父皇那里干嘛去了?”

  刘公公笑道:“陛下认得这是世子爷的猫,遂吩咐奴才把它送过来。”

  太子笑,也没多问,反折回去朝许攸做了个鬼脸,呲牙道:“小鬼头,本事倒挺大,还会哄我父皇。他连我那几个堂兄弟只怕都认不齐呢,偏偏记得你这只猫。”说罢了,又探到赵诚谨耳边小声叮嘱道:“顺哥儿你可得把它看紧些,它这么受宠,连我都吃味,不晓得招了多少人嫉恨,小心有人暗地里使坏。”

  赵诚谨顿时就被吓到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不由自主地紧了紧怀抱,许攸被他弄得有些喘不上气,鼓着眼睛发出艰难的“嗷嗷”声,赵诚谨这才回过神来,赶紧松开手,一脸担心地摸了摸她的脑瓜子,小声问:“雪团,我弄疼你了吗?”

  太子无心的一句恐吓把赵诚谨吓得不轻,第二天便死活不肯再带许攸进宫。瑞王妃一时半活儿也说不通他,便让许攸暂时留在府里,又再三叮嘱沈嵘好生照看,赵诚谨这才满意了。

  上午该去做什么呢?起床后,许攸就一直有点不在状态,茶壶涎着脸过来陪她玩她也不理,二缺鹦鹉在头顶撕心裂肺地招惹她她也没反应,这二位索性玩到一起去了。茶壶那笨狗早忘了二缺鹦鹉啄它耳朵的事了。

  许攸趴在屋顶上睡了一觉,迷迷糊糊间被飞到屋顶上的几只灰麻雀给吵醒了,索性伸了个懒腰起了身,赶了一会儿麻雀伸展一番手脚后,这才摇摇摆摆地四处晃荡。

  她决定再去看看那个宁庶妃,这么久不见,也不知道她的身体好些了没,脾气是不是还一如既往地那么臭?不想才将将走了几步,忽瞥见下方有两个人说说笑笑地从院子里穿行而过,许攸原本只是随意看一眼,不想竟被她瞅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顿时惊得险些从屋顶上掉下来。

  竟然是当初那个逼着青云下毒的嬷嬷!

  许攸在王府里找了她半年都不见人影,这家伙到底藏到哪里去了!

  于是许攸再也顾不上什么宁庶妃了,她眼睛整得大大的,一眨也不眨地盯紧了那个嬷嬷,悄无声息地跟在她们一行人身后。

  许攸之前就一直怀疑这嬷嬷是安庶妃的人,这会儿终于被证实了,她们一行果然进了安庶妃的李园。进得院门后,便立刻有小丫鬟朝四周察看打量,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许攸想都没想,一骨碌就窜上了围墙。

  安庶妃的房门和窗户都关得严实,许攸没法儿进,便只得继续她的老把戏上了屋顶,把耳朵紧贴在瓦上听壁脚。

  “燕嬷嬷您总算来了,”安庶妃的声音,“这些天你一直没进府,我还一直担心着,生怕你家里头出什么事了?你快帮我看看我现在身子可大好了?”

  咦?许攸不由得一愣,这个嬷嬷是个大夫?安庶妃身体抱恙?她为什么不让王妃去请太医,反而让个嬷嬷诊脉?听安庶妃话里的意思,燕嬷嬷并不是瑞王府的人?这也就说得通了,难怪许攸找了她半年都没找着人呢。

  “大少爷让老奴去了一趟并州,所以才有这一个来月没过来。庶妃娘娘可曾将老奴给您开的药吃完了?”

  “到这个月底就完了。”安庶妃的声音隐隐透着些紧张,许攸愈发地疑惑。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半晌后,传来那燕嬷嬷欣慰的声音,“庶妃娘娘将养得不错,您这身子已经基本痊愈,一会儿老奴再开个养身的方子,您且照着这个方子吃上两个月,保管您到时候怀个大胖小子。”

  “阿弥陀佛。”许攸觉得她好像听到了安庶妃松了一口气的声音。她到底怎么了?或者说,曾经怎么了?

  她正琢磨着,安庶妃就已经给她解惑了,“……那个该死的贱人,若不是当初她害我,我岂能到现在还没能生个一男半女,幸好有燕嬷嬷在,这才发现了真相,要不然,我这辈子就这么生生地毁了。那个贱人倒是一个接着一个的生,可偏偏老天爷开眼,她生了这么多个,就是生不出儿子来,还得让王府多备几份嫁妆。以后她一个都生不出来了,我看她要怎么办!”

  所以说,这其实就是一出复仇的大戏?

  虽说安庶妃对未出世的婴儿下手的手段太卑劣,但是,既然是狗咬狗,许攸便决定不管了,白猫警长大人可忙着呢!

  就算她想插手,人家宁庶妃也根本不领情,简直把她当阶级敌人,大老远瞧着就喊打喊杀,许攸一点也不想自讨没趣。

  她回到荔园的时候,二缺鹦鹉又跟茶壶打起来了。打架这种事儿茶壶挺吃亏,它虽然长得大个子,可实在有点不够灵活,怎么敌得过那只贱鸟身经百战。许攸甚至觉得那只贱鸟被皇后赶出宫可不仅仅是因为嘴巴不干净,说不准她还欺负人呢。

  贱鸟虽然脚上戴着链子,但还能上两米远,逮着机会往茶壶身上啄一口,得手后立刻飞上屋檐,茶壶拿它一点办法都没有,气得“汪汪——”直叫,还因此被园子里的小丫鬟给骂了两句,委屈得眼眶都红了。

  许攸实在看不惯,猫着腰悄无声息地摸上了屋檐,挥起爪子狠狠给了那只贱鸟一家伙,打掉了它几根羽毛,它一声惨叫后就立刻老实了。院子里没有人敢管许攸,贱鸟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它从来不敢跟许攸对着来,大多数时候都极尽巴结之能事。

  于是,过了一会儿,这厚脸皮的家伙就凑过来了,神神秘秘地道:“雪团雪团,我新学了一曲儿唱给你听。”

  许攸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到一个任何词语都难以形容的鹅公嗓在耳畔轰炸,“……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残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这哪里能叫曲儿,简直就是个轰炸机,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比现代民间说唱艺人的风格还要变态。

  这声音本来就已经够奇葩的了,更可怕的是,二缺鹦鹉还不知从哪里学来一副黯然销魂的怨妇姿态,那低垂的小脑袋,那委屈又落寞的小眼神,简直了——它就是影后啊!

  屋檐下一个晒太阳的小丫鬟笑得前仰后合,上气不接下气,许攸只觉得太阳穴上的青筋直突突,只恨不得一爪子把这只贱鸟给扇下地去。

  


☆、三十


二缺鹦鹉迷上唱曲后便一发不可收拾,它也不去欺负茶壶了,每天早晨吃完早饭就定时定点开唱,从幽怨的深闺怨妇到活泼的怀春少女,再到满腹才华的年轻书生,它都能随心所欲地在一秒钟之内迅速变换角色,速度之快让许攸叹为观止。


这些曲子都是它从王府新来的戏班子里学来的,因五月里王爷要做寿,王妃便请了个戏班子来府里排戏。二缺鹦鹉趁着每天两个小时放风的机会飞到西偏院里偷学成才,回到荔园便立刻表演给众人看。


刚开始,荔园的小丫鬟总被它哄得大笑不止,纷纷夸它唱得好。这家伙自鸣得意,愈加一发不可收拾。小丫鬟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已经太迟了,无论她们怎么苦口婆心地想要劝说二缺鹦鹉放弃这个兴趣爱好它都始终不予理会,在唱曲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从此再不回头。


许攸觉得,其实这只贱鸟并不是没有半点分寸的,它从来不在赵诚谨面前唱,更不用说王爷和王妃在的场合了——那个时候它比谁都乖巧老实,连“杏仁糕”都比不过它。


许攸被它吵得在荔园里实在待不下去,每天吃过早饭便溜出院子寻个地方睡懒觉。有时候她一时兴起会去找杏仁糕玩,那个小家伙长得挺可爱,性格也温柔和善,但有一个坏习惯让许攸很受不了——这小家伙特别喜欢帮她舔毛,甚至,有时候还会……舔菊……


许攸虽然没有洁癖,可是,依旧受不了这种重口味啊。


孤独的,找不到玩伴的猫咪忽然有一种想要走出王府,去看一看外面世界的冲动。


她很快就等到了机会。


齐王又来瑞王府刷存在感了,他跟瑞王爷在书房里嘀嘀咕咕地说了半天的话,快到中午的时候才起身告辞。许攸早就悄悄潜伏在了他的马车里。


马车走了有十几分钟,许攸才悄悄从齐王座位下钻出来,毛茸茸的脑袋碰到了齐王的脚,吓得他一个激灵险些没从车里跳出去,待看清是许攸,他又立刻瞪圆了眼,不敢置信地道:“窝丝糖?你怎么来我马车上了?”


许攸不说话,只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瞪着他看。


齐王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蹲下身体忽地伸手将她举到自己面前,用一种严肃而威胁的语气道:“你偷跑出来的?想去哪里?要做什么?”


这蠢货,难道还能指望她说话吗?许攸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喵都懒得喵一声。齐王“噗嗤——”一下笑出声,把她放到他身边坐下,轻轻蹭了蹭她的脑瓜子,小声道:“算你识相,知道跟着本王走。今儿本王就带你出去见一见世面,省得成天窝在王府里头都窝傻了。”


喂,说谁傻呢?许攸不悦地朝他“嗷呜——”了一声,连猫咪鄙夷轻蔑的眼神儿都看不出来,还敢说别人傻,自己才是个大蠢蛋!


“哟,还不承认呐。不是我说,你这只猫是走了狗屎运才被顺哥儿给收了,要是流落在外头,活不过几天就得饿死……”


“嗷呜——”


“胆子不小啊你,还敢跟本王吵架!”


“嗷呜——”


许攸恨死了不能说话的自己,她要是能穿越到一只鹦鹉的身上也不至于这么憋屈啊。


这一路就在齐王跟她的争吵中过去了,不知不觉就上了正街,外头的声音也愈发地嘈杂热闹,许攸再也没有心思跟齐王吵架了,她好奇地趴到马车的窗口,掀开一道车帘眼巴巴地往外看。


大街上还真是热闹,道路两侧店铺林立,行人如织,男女老少穿梭而过,耳畔是各种各样的声音,铺子里的伙计扯着嗓子招呼生意,不懂事的小童哭闹着要买糖人,老乞丐捧着破了许多缺口的碗朝路人哀求施舍……


许攸看得正发着呆,马车忽然停了,齐王故意作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哼道:“就说你这只猫没见识,还敢跟本王吵。下来吧,我带你去春风得意楼见一见世面。”


春风得意楼?什么东西?难道是——青楼!


齐王殿下,您带着一只猫去逛青楼真的大丈夫?


等下了马车进了春风得意楼的大门,许攸才意识到自己脑补过度了,这个名字牛B轰轰的地方居然跟“春”一点关系都没有,它居然就是个纯粹的吃饭的地儿,它对得起这个让人遐想连篇的名字吗!


没有看到她预料中的青楼美人,许攸鼓着小脸有点不高兴,但齐王殿下一点也没看出她的心思,他浑然不顾众人惊疑交加的神色,抱着许攸一路畅通无阻地上了二楼雅间,尔后把她往桌上一放,摆出一副土豪的做派,拍着胸脯道:“说,想吃些什么,本王请客。”


这店里的伙计也是见过大世面的,虽觉古怪,脸上却不显露半分,陪着笑殷勤地招呼这两位奇怪的客人,哧溜一口气念了一长串菜名,许攸表示还没反应过来。


齐王倒也没真指望她去点菜,张口便点了七八样菜并一个汤,还要了一壶酒,罢了又回头朝许攸挑眉笑,“猫儿,你喝酒不?”


许攸的眼睛一瞬间就亮了,齐王见状,心里忽然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酒一上桌,许攸就抱着酒壶不肯撒手,齐王好说歹说,费尽了力气也没能把酒壶从她爪子里抢出来。他一气之下索性就不管了,让店小二另送了一壶酒来,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冷眼旁观地看热闹——他非要看看这只贪杯的傻猫醉酒的蠢样!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猫儿撒酒疯呢!


事实证明,最蠢的还是齐王殿下。


许攸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还是很有可能不会醉的,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喝起来一点也不刺喉,甚至有点甜甜的,于是她又忍不住多喝了几口。


喝到半壶的时候许攸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了,她跳下桌子爬到墙角的大盆栽里,在齐王殿下不敢置信的注视下,毫无顾忌地放了一泡猫尿……


然后,她又趾高气扬地回到桌上喝完了剩下的半壶酒,再然后,许攸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傍晚时分,瑞王府上下找猫快要找疯了的时候,齐王殿下阴沉着脸把许攸送回了瑞王府,据王府守门的侍卫描述说,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齐王殿下的脸色那么难看过,黑得简直可以滴出墨来,就像已经点燃随时可能爆炸的炮竹,让人连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赵诚谨原本气呼呼地想要跟齐王理论一番,被齐王殿下冷飕飕的目光扫了一眼,立刻就偃旗息鼓,抱着许攸灰溜溜地逃了。


到吃晚饭时,整个瑞王府的人都晓得世子爷的猫把齐王殿下给得罪了,至于她到底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件事后来成为了王府众人津津乐道的话题,有人说猫儿在齐王殿下脸上挠了一爪子,没瞧见那天齐王殿下过来的时候脸上一片通红么,也有人说其实是伤到了齐王殿下的命根子,要不然怎么他一直拖着不肯成亲,还有人说……


这些事情许攸通通都不知情,她一直昏睡到第二日早晨才醒来,睁开眼睛时脑袋还痛得要命,迷迷瞪瞪地起了身,四条腿却像面条一样软,走了两步就“啪——”地一声倒下了。


“喵喵呜——”她哑着嗓子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却没人进来,于是她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动静。


这就有点奇怪了!荔园里外拢共有十来个下人,居然没有人听到她这么可怜嘶哑的求救声?难道趁着赵诚谨不在都去偷懒了?


她正义愤填膺地想象着,屏风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赵诚谨鼓着小脸很不高兴地走了进来,翠羽紧随其后,手里端着个餐盘,上头放着几样小菜并一碗白粥。沈嵘在最后,他悄悄朝许攸挤了挤眼睛,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


赵诚谨今天居然没去读书?是上书房放假了,还是……


许攸一瞬间就忽然明白赵诚谨生气的缘由了,她有点愧疚,很不安,也顾不上吃东西了,费力地爬到赵诚谨怀里用爪子轻轻地拍他的手背,小心翼翼地讨好他。


这个小孩是全世界最好的主人,可是,她却不是一只好猫。


“坏猫咪!”赵诚谨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但立刻又住嘴了,脸上露出懊悔的神情,终于忍不住伸手在许攸脑袋上摸了摸,柔声道:“雪团你真不乖,居然跟着皇叔偷偷跑出去,还敢喝酒。真是一只淘气的猫!”


他虽然有点生气,可是却连句重话都说不来,就这么不痛不痒地教育了许攸几句,便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许攸心中有愧,决定要好好地讨好他,于是一整天都黏黏糊糊地缠着赵诚谨寸步不离。二缺鹦鹉都嫉妒死了,站在鸟架上扯着嗓子骂她不害臊,见她连头也不抬,又气得聒噪地骂道“雪团是只坏猫!”


许攸依旧不理它。


“啊,对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赵诚谨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低下头好奇地问许攸,“雪团你做什么了,把七皇叔气得要命。”


咦?


许攸绷着面瘫脸努力地回忆,她做了什么?她喝了一大壶酒,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然后,仿佛遇着一位美貌的良家少年,肆意轻薄了一番……


如此说来,她能安然无恙地活着回来,说明齐王殿下真是拥有大海一般开阔的胸襟啊!


☆、三十一


之后的很多天,许攸都十分心虚,她生怕齐王殿下来找她算账。后来仔细一想,又明白了。其实最想杀人灭口的说不定还是齐王殿下呢,毕竟,被一只猫 什么的,并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她听王府里的小丫鬟们嚼舌头说那天齐王的衣裳都给撕破了——原来她喝醉了酒居然这么生猛!


又过了一阵,王府里风平浪静,许攸就有些坐不住了。


她觉得自己的心有点野,尤其是自从上回跟着齐王出去过一趟之后,她的一颗心就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出去之后就再也回不来。


可是,她却不敢再偷偷往外溜。赵诚谨会生气——光是这一个理由就已经够了。


她更不好意思去找齐王玩儿,虽然齐王殿下宽宏大量地原谅了她的冒失和无耻,可许攸还要脸皮呢,轻薄良家少年什么的,就跟臭流氓 良家妇女一个德行,不能被原谅!


于是许攸一门心思地想要怂恿着茶壶跟她一起出府。如果同时失踪的是一猫一狗,府里的人是不是就没那么担心了呢?


至于二缺鹦鹉,许攸压根儿就没考虑过它,那只贱鸟嘴巴太讨厌了,简直就是个聒噪的长舌妇,成天都竖着耳朵听壁脚,罢了还活灵活现地学着人家说话,现在荔园的小丫鬟们都不敢私底下议论旁人的是非了!


一转眼就到了五月初,瑞王妃的生日快到了。二缺鹦鹉格外兴奋,它最近又新学了一段曲儿,自以为唱得十分婉转动人,有一天实在没忍住,趁着放风的机会飞到瑞王妃面前献媚去了,一首曲子唱下来,效果十分震撼,瑞王妃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她都没惊醒,瑞王爷甚至掩面而逃。到了瑞王爷生辰那一日,他听说戏班子要献艺,吓得险些落荒而逃。


二缺鹦鹉一战成名,就连皇帝陛下都听说了它的大名,有一回还特意向瑞王问起,弄得瑞王爷哭笑不得。


到了五月中旬,许攸终于等到了机会能光明正大地出府了。


这一次是因为赵诚谨的六岁生日,瑞王爷果如他所愿赐了他一匹小马做礼物,赵诚谨欣喜不已,第二日便领着一猫一狗一只鹦鹉,以及一群侍卫,浩浩荡荡地出城去跑马了。


说跑马实在是有点夸张了,赵诚谨连马背都还上不去呢,侍卫们不敢让他乱来,只将他抱上马背后由下人牵了马儿小步小步地走。


赵诚谨却很兴奋,眼睛亮亮的,他难得出城,看见什么都觉得新鲜,连说话的声音也高了不少。


“雪团你看,那是湖。这个湖可真大,比皇宫御花园的湖还大呢!湖里有一大片荷花,还有船!我们过去看看……”于是,兴奋的小世子完全把骑马的事儿抛在了脑后。他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起的稀罕物,飞一般地奔过去。


许攸倒也没觉得有多失望,她比较对高大彪悍的大马感兴趣,感受那风驰电掣的速度 什么的最痛快了,至于那温温顺顺的小母马,她表示一点兴趣也没有。听说有船,许攸也跟着兴奋起来,撒开蹄子飞快地跟了过去。


二缺鹦鹉一马当先抢在赵诚谨之前飞上了船,茶壶紧随其后,许攸故意拖拖拉拉,于是,赵诚谨亲自抱了她上船。沈嵘偷偷地抿嘴笑,朝许攸眨了眨眼。


二缺鹦鹉嫉妒得眼睛都红了!


这个蠢货,就凭它那核桃大的小脑瓜子也敢跟她比争宠,简直就是炮灰命!还不如学学人家茶壶,虽然笨了点,却难得憨厚老实,这才是真正的一只宠物该有的样子嘛。许攸傲娇地想。


侍卫划着小船慢悠悠地 碧绿连天的莲叶间,四周一片静谧,只听见船桨在湖水间拨动的声响和远处啾啾的鸟鸣。极目望去,眼前一片绿意,蓬勃的生命力在一点点地延伸,错落参差的莲叶偶尔会探上船舷,赵诚谨信手折了一朵莲叶倒盖在许攸的脑袋上,却将她整个身子都蒙在了里头。


讨厌的小鬼!许攸从荷叶底下钻出个脑袋,瞪圆了眼睛气鼓鼓地朝赵诚谨怒目而视,赵诚谨却笑起来,咧嘴露出一口白牙,欢乐极了。


“噫吁嚱——”二缺鹦鹉忽然开口,鹅公般刺耳的声音立刻打破了四周的宁静,许攸顿时满头黑线。


自从这只贱鸟唱曲儿把瑞王爷夫妇二人给吓退后,它就没了唱曲的劲头了,然后改行开始学吟诗,刚开始它还只是跟着王府里几个爱吟诗作赋的酸腐幕僚学几句,虽然嗓子难听些,但好歹也能语出成句,言辞达意,可过了没多久,这家伙就不知天高地厚地开始自己编了。


然后,每一天从早到晚,荔园上下都能拜读到贱鸟的大作,各种矫揉造作,各种言辞不通,简直匪夷所思,不堪入耳。


关键时候,沈嵘出手了!他毫不客气地举起了手里的船桨朝贱鸟咳了两声,贱鸟的声音立刻就低下来了,“呜呼哀哉……”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了。


四周终于安静下来,赵诚谨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这里真好看,是不是?”船在湖上瞟了有半个小时,赵诚谨悄声朝沈嵘道:“比皇宫里头还要好看。”


沈嵘小声道:“不止这边景致好,湖的东岸还有一大片花田,是京城连云花房的地,有一回我从那边经过,只见一大片海棠花海,灼灼其华,美不胜收。”


“真的?那现在开花了吗?”赵诚谨兴奋地问。


“海棠早谢了,不过这会儿有茉莉,花虽不大,香味却沁人。”


萱宁堂就种了不少茉莉,一到夏天便开得极好,清幽的香味能飘满整个瑞王府。不过赵诚谨对此并不特别感兴趣,随口问了几句后便作罢了,招呼着侍卫绕着小湖转了一圈,直到许攸肚子饿了,扒拉到赵诚谨里的怀里“喵喵”地撒娇,他这才让侍卫划船上岸。


随侍的丫鬟们都守在岸上等着,见他们回来,翠羽总算松了一口气,赶紧招呼雪菲和一众小丫鬟们把出门前准备好的吃食热一热。大碗小碟一溜排开,足足摆了有十几样,把许攸这没见过世面的土鳖立刻就镇住了!


吃饭的时候二缺鹦鹉又被打击了一回,因为三只宠物里头只有许攸能享受到跟赵诚谨同坐同吃的待遇,茶壶和它都被小丫鬟们拉到一边吃小灶。茶壶反正早就已经习惯了,摇着尾巴吃得乐呵呵的,二缺鹦鹉满脸悲愤,啄一口小米就忍不住嚎一声,那悲呛落魄的样子让众人都无语凝噎。


许攸心里想,也亏得这贱鸟只是只鹦鹉,换了是个人,用这种拙劣的手段来争宠,早就不知道被收拾成什么样子了。它现在还能嚎一嚎,逗大伙儿笑一笑,就该心满意足了!许攸可没意识到作为人类跟一只鸟争宠是多么没下限的事情。


赵诚谨倒是挺镇定的,有的时候这个小孩的脸上会露出与他年纪不相符的成熟和淡然,二缺鹦鹉闹成这样,他也没被逗得哈哈大笑,就侧过头去看了它两眼,勾了勾嘴角,转过身,夹了一筷子鱼肚皮放在许攸面前的小碟子里,道:“雪团,吃鱼。”


许攸高兴极了!


赵诚谨难得能出一趟城,一颗心都快飞出来了,恨不得能一直留在外头疯玩才好,翠羽催了好多次,他才终于悻悻地登上了回城的马车。


“下次……唔,我叫上太子哥哥,还有七皇叔,还有父王,我们一起去祁云的庄子里住,我听娘亲说那里有温泉……”回城的路上,赵诚谨抱着许攸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沈嵘在一旁时不时地搭一句。两个小家伙都玩得有些累了,说着说着就开始打瞌睡,小脑瓜子一点一点,最后索性歪在了座位上。


许攸本来没什么睡意,见他们二人瞌睡得热闹,终于也被传染,打了几个大大的哈欠后,在赵诚谨的膝盖上盘成一个团子,睡着了。


本以为会一路睡到王府,没想到半路上竟然出了点意外。因为他们动身得晚,快到城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擦黑,眼看着城门就要关了,赶车的侍卫遂加快了鞭子,可劲儿地往里赶,不想竟与同样一队加速进城的人马给冲撞了。


所幸今儿赵诚谨出门所乘的马车是太后所赐,宫中特制,外表虽平淡无奇,实则结实舒适,再加上那马车的侍卫技术高明,故在冲撞中大获全胜,他们的马车只稍稍震了几下并无大碍,对方的马车却径直撞上了城墙,发出一声巨大的轰响。


茶壶的动作最快,一骨碌就从马车里钻了出去,甩着尾巴看热闹。城门口有几只流浪狗,远远地瞅见了茶壶,眼睛一亮,屁颠屁颠地奔过来讨好地朝它摇尾巴。茶壶这个憨厚的好孩子一点也不嫌弃人家,立刻就跟这几只流浪狗玩到一起去了。


许攸也扒拉开车帘跳到马车外的座位上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二缺鹦鹉的动作比她还快,飞出马车停在车顶上,扯着嗓子使劲儿地嚎,“死人了,死人了……”这唯恐天下不乱的贱样,简直让人想要抽它一爪子!


她正鼓着脸朝二缺鹦鹉怒目而视,赵诚谨忽然从马车里伸出一只手把她拽了进去,一张稚嫩的小脸变得很严肃,小声朝许攸道:“别出去,让刘侍卫处理就好。”


许攸眯了眯眼睛,有点明白了。


身为当今圣上的嫡亲兄弟,瑞王爷的身份决定了他没有办法太低调,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全都被人盯着,那些御史们只恨不得用放大镜来找出他一丝一毫瑕疵来。作为瑞王府的世子,不说而今城门未关,便是关了,那守城的侍卫也不敢不放他们进城。但侍卫们为何要卯足了劲儿地赶到前头,不就是为了避免抬出瑞王府的名号来么?


所以,赵诚谨才不肯露面,只让侍卫出面解决问题。


二缺鹦鹉见赵诚谨没有出来,连许攸都进了马车,小眼睛滴溜了几下,又跳了回来,挨着赵诚谨站了。


外头闹了一阵,许攸甚至听到对方呵斥责骂的声响,但过了一会儿,又安静下来。几分钟后,马车又动了,侍卫招呼着茶壶归队,茶壶这才恋恋不舍地回了马车。


一上车,它又热情地 二缺鹦鹉,被那只狠心的贱鸟啄了一口,可怜的茶壶委屈极了,又调转脑袋可怜巴巴地瞅着许攸。许攸实在见不得它那可怜兮兮的小眼神儿,于是安慰性地伸出爪子朝它拍了拍,茶壶的眼睛立刻就亮了,热情洋溢地扑过来跟许攸来了一次亲密接触……


如果许攸知道后来发生的噩梦一般的事情就源于这这一时的心软,她是绝对不会让茶壶那只蠢货上马车的!


那只笨狗!蠢货!挨千刀的臭狗!害得她剃!光!了!毛!


☆、三十二


许攸发现不对劲是在好几天之后,刚开始只是身上有点痒,她以为是在城外招了小虫子没放在心上,只在每天晚上泡澡时多泡了一会儿,果然揪出了两只虱子。本以为此事就此完结,不想过了两天,她身上那种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了。


她意识到自己身体出了问题之后就再也不肯上赵诚谨的床了,死死地趴在墙角从来没有睡过一次的猫窝怎么也不肯出来,也不肯让他抱,赵诚谨不明就里,急得眼泪都掉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哇哇大哭,直把荔园一众丫鬟吓得不轻,慌忙去寻瑞王妃搬救兵。


瑞王妃匆匆赶到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泪痕满面,许攸却趴在窝里一动也不动,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眼神儿很关切,但只要赵诚谨稍稍靠近她,她立刻就紧张得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嘴里还发出“呜呜”地低吼,态度相当坚决。


“出什么事了?”瑞王妃牵着赵诚谨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丝帕温柔地给他擦干了眼泪,温柔地问:“顺哥儿是不是跟雪团吵架了?”


“我没有——”赵诚谨委屈极了,豆大的眼泪又脱眶而出,抽抽噎噎地回道:“我……我一回来,雪团就……就不理我了。呜呜……雪团不理我了……”他眼泪婆娑地看着许攸,越哭越伤心,最后索性“哇——”地一声埋进了瑞王妃怀里。


许攸看着他这模样心里头也难过得厉害,眼睛一直发酸,好歹忍住了没掉眼泪。


傻乎乎的茶壶使劲儿地往屋里钻,还黏到赵诚谨身边想撒个娇,尚未近身,许攸就犹如闪电一般从窝里冲了出来,挥起爪子毫不留情地给了茶壶一爪,茶壶一声惨叫,立刻就夹着尾巴落荒而逃。


教训完茶壶,许攸没有一如既往地跳进赵诚谨怀里求 ,而是掉头躲进猫窝里继续坚守阵地,身体盘成一团,睁着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赵诚谨,目光中盛满了担忧。


瑞王妃总算看出些问题来了,皱起眉头问翠羽,“雪团最近可有哪里不对劲?它身体可好?”


翠羽仔细想了想,低声回道:“雪团这两日吃得少,精神也不好。”


“雪团在掉毛,”雪菲在一旁很小声地插话,“茶壶的毛也掉得厉害,肚皮上都脱了一块。”


瑞王妃隐隐猜到了原因,赶紧牵着赵诚谨出了房间,又吩咐下人去请大夫。不多时,翠羽便匆匆地领着个中年大夫进了荔园,许攸见状,不消她招呼,立刻就从窝里跳了出来,乖巧地蹲到大夫面前。


这大夫平日里是给人看病的,只稍稍懂些兽医,好在许攸身上的皮肤病并不少见,大夫看了两眼便立刻能确定病症,低声朝瑞王妃道:“王妃放心,这并不是什么大毛病,许是跟外头的猫猫狗狗一起玩闹过才惹上,且先把它们身上的毛剃掉,老夫开个方子煮水泡几日便好了。”


剃……剃毛!


许攸立刻炸毛,弓起背,呲着牙朝那大夫发出威胁的低吼:不要命的臭王八蛋!谁敢剃她的毛,她就要给他好看!


可那大夫却丝毫不理会她的威胁,反而好脾气地咧嘴朝她笑笑,许攸气得不行,挥起爪子想把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给撕了,结果还没跳起身,就被翠羽给抱住了。


“好猫儿乖乖的啊,听话,我们去把毛剃了,回头我给你做两身漂亮衣裳。”翠羽耐着性子哄她。茶壶尚不知自己的狗毛危在旦夕,傻兮兮地凑过来看热闹。许攸一看到它心里头就火冒三丈,越想越气,挣开翠羽的手就朝它扑过来,两只爪子左右开弓,直把茶壶扇得“嗷嗷”直叫。


端坐在上首的瑞王妃都快看不下去了,掩着嘴小声道:“这雪团真够厉害的。”


雪菲小声解释道:“王妃您有所不知,雪团身上的病十有八九是茶壶带给它的。上回出城,奴婢瞧见茶壶跟外头的几只癞皮狗在一起玩,恐怕这病就是那会儿染上的。”


“这就难怪了。”瑞王妃哭笑不得,说罢又没好气地瞥了茶壶一眼,见它满脸委屈,可怜巴巴地趴在地上不敢看人,心里的气又立刻消了,摇头道:“这只笨狗,真是……难怪雪团要揍它,真是该打!”


她又轻轻拍了拍赵诚谨的后脑勺,小声劝慰道:“顺哥儿你都听到了,雪团哪里是不要你,它生了病,怕传给你才不肯让你抱,它可聪明了。”


赵诚谨的眼泪这才收了回去,眼巴巴地看着许攸,小声地道:“我不怕。”想了想,他又仰着脑袋一脸紧张地问:“娘,雪团不会死吧。”


“呸呸,瞎说什么呢。”瑞王妃轻轻拍他的脸,佯怒道:“雪团听了你这话该伤心了。”


赵诚谨急得立刻就要冲过去跟许攸说话,被瑞王妃拉住,道:“顺哥儿乖,等雪团病好些了你再陪着它一起玩。猫儿都爱美,一会儿剃了毛,样子不好看,她一定不愿意被你看到。”


“我又不嫌弃它。”赵诚谨小声喃喃,但终于还是安静下来了,眼睁睁地看着许攸和茶壶被翠羽抱走,过了好一会儿,才瞧见小丫鬟们抱着个装满了猫毛和狗毛的筐子出来。


…………


许攸很忧伤,她以前从来没有意识到这身猫毛对自己这么重要,直到真正被剃光了,才忽然有一种连衣服都没穿的羞耻感。


没错,就是羞耻,这种羞耻感没办法用语言来形容。就在这种无法言语的悲伤中,许攸想起了一句装逼小清新的句子——我的忧伤逆流成何……差不多就是这种感觉吧。


她再也不出门了,躲在猫窝里一动也不动,大多数时候都用两只爪子掩耳盗铃地把眼睛蒙起来,她简直不忍直视自己这个光秃秃的身体。


茶壶那个蠢货一点不自在也没有,它居然还光着身子摇着光秃秃的尾巴跑到赵诚谨面前撒娇,连二缺鹦鹉都看不下去了,呲着牙不停地打寒颤,扯着破嗓子使劲儿地骂它不要脸,不过这欺软怕硬的家伙也只敢冲着茶壶耍狠,在许攸面前不晓得多老实。


许攸的抑郁和颓废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就连皇宫里的诸位大人物也听到了动静,纷纷派人来表示关心,皇帝陛下不好亲自出面,但太后宫人亲自登门的时候却特意提到了他,说是里头有两套衣服是陛下亲自挑的。


瑞王妃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抽了几下,待来人回了宫,她才特特地将宫人所说的皇帝陛下亲自挑选的衣服从那一大堆赏赐物件中挑了出来,想了想,亲自送去荔园。


许攸一如既往地躲在猫窝里,赵诚谨就坐在她窝边,翠羽将他的书桌移到墙角,他每写几个字便要低头看许攸一眼,她大半个身子都躲在猫窝里,只露出一个没剃毛的毛茸茸的脑袋,半眯着眼睛在打盹,见她一切安好,赵诚谨这才抬起头来继续自己手里的功课。


“雪团还是不肯出来吗?”进了屋,瑞王妃关心地问,她总觉得这只猫聪明有些邪门儿,刚开始心里头不是没有芥蒂的,可后来发生的事情多了,瑞王妃便释然了,甚至还多了些真心实意的关心。


赵诚谨小心翼翼地收了笔,起身回道:“雪团怕羞,这几天都不肯出来,吃饭都躲在里头只伸个脖子。娘,它身上的毛要多久才能长出来?”


瑞王妃也没有经验,皱眉想了想,小声安慰道:“不着急,兴许再过个十天半月就能长好了。”她蹲□子朝许攸招了招手,温温柔柔地朝她说话,“雪团别躲在窝里了,出来走走,看看你身上都长肉了,再这么下去都要成圆球啦。”


您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身为王妃,有这么埋汰猫的吗!许攸鼓着脸气咻咻地瞪她,面瘫脸都有了表情,脖子从猫窝里探出来,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缩了回去。这种凉飕飕的没有任何东西包裹的感觉太可怕的,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就跟没穿裤子上街似的,许攸实在不能接受这样的自己。


赵诚谨也小声地劝她,“雪团不怕,都是家里人,没有人会笑话你。快出来吧。”


他越是这样好言好语,许攸就越是矫情,她故意娇滴滴地“嘤嘤”了两声,扭着屁股往窝里挪,尔后又睁着一双无辜又可怜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赵诚谨,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要是换了个人在她面前这么做作矫情,许攸一定想也不想一巴掌扇过去了,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也会干出这种没脸没皮的事,冲着一个没长大的小孩子撒娇什么的,真是太不要脸了!


瑞王妃把小衣服拿到她面前,小声哄道:“雪团不要担心,陛下赐了衣服给你。你出来换上,比你身上的毛还要好看呢。”


皇帝陛下还管这事儿?


许攸表示有点不信,但她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面前鲜艳明亮小衣服上,别的不说,款式也太难看了,一点创意都没有,皇帝陛下的品味堪忧啊。


虽然腹诽不已,可许攸还是老老实实地从窝里爬出来了。


她觉得她不是一只合格的猫,人家别的猫咪一个个都清高自傲,唯我独尊,轮到她头上,成天被那只老流氓吓得战战兢兢。什么威武不能屈,贫贱不能移,全都是屁话,换了你在皇帝陛下面前说个“不”字试试?


许攸本来还想扒拉着小世子的衣袖撒个娇,一听说皇帝陛下赐了衣服过来,就不敢再装模作样了。


真是恶猫自有恶人磨!


☆、三十三


许攸被逼无奈地换了衣服,感觉居然好多了,身上再也没有那种凉飕飕的不安全的紧张感。唯一让她觉得不满意的是她换上衣服后的样子有点——奇怪!


许攸对自己的定位是格调高雅、气质超群、霸气侧漏的女王猫,可是换上皇帝陛下给她挑的新衣后,立刻就变成了一只软妹子,还是个体重有点超标的圆脸萝莉猫,仿佛一开口就要嗲声嗲气地撒个娇。


这让她浑身都不自在,虽然她也常常不要脸地在赵诚谨面前玩这一套,但在茶壶和二缺鹦鹉面前,她一向都是个威猛霸气的女汉子。


茶壶也得了两身衣服,喜滋滋地乐得满院跑,把院子里几只落脚的麻雀赶得到处乱飞。二缺鹦鹉高冷地站在鸟架上一脸轻蔑地看它,小声地鄙视道:“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换身衣服也能乐成这蠢样。”


人茶壶压根儿就不鸟它,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茶壶根本就弄不明白它在说什么。


许攸终于克服了心理障碍从屋里走了出来,抬头看一看久违的蓝天,愈发地对茶壶恨得要命。她犹如一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走到茶壶面前,在一众丫鬟们尚未反应过来之前以抽陀螺的狠劲儿左右开弓把茶壶狠抽了一遍,茶壶似乎知道自己犯了错,挨了打也不乱叫,只垂头丧气地发出压抑的“呜呜”声,反倒是许攸见它这可怜兮兮的小模样有些心软,自己停了手。


二缺鹦鹉早被她狂暴的气势给震住了,不仅不敢作声,连大气儿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身体藏在柱子后头,假装自己不存在。


许攸痛快地发 一通后,总算畅快了,伸了伸腿儿,抖了抖毛,决定出去走走。刚刚挨过打的茶壶也不知为什么,在原地远远地看了她一会儿后,忽又抬腿一溜儿小跑跟了过去,嘴里还发出低低的亲热的呓语。


二缺鹦鹉从柱子后探出脑袋来,以一种无比震惊无法理解的眼神目送着她们一猫一狗飞快地出了荔园,然后,极小声地骂了一句“他妈的”。


对于茶壶的主动示好,许攸没往外推,于是一出院门她就骑到了茶壶的背上,雄赳赳气昂昂地指挥着它满王府乱跑。


茶壶的行走习惯跟许攸有点不一样,她总是高来高往,喜欢悄悄地躲在屋顶上听壁脚,行事不怎么光明正大。茶壶则不一样,它就这么莽撞而单纯地在王府里乱跑,傻兮兮地乐,见了谁都凑过去打招呼,尾巴使劲儿地摇,基本上属于没心没肺光顾着乐的那种傻狗,甚至傻到许攸觉得自己之前的一通暴揍有点过分的地步。


茶壶驮着许攸在王府里逛了一圈,经过小花园的时候瞅见了一个眼生的面孔,许攸有些好奇地多看了几眼。那个年轻的男人感官非常敏锐,立刻就察觉到她的视线,眉目一转也朝她看过来。


茶壶亲切地朝那人“汪——”了一声,许攸一向高冷,除了在皇帝陛下面前喜欢装乖巧,一般都不怎么搭理人,所以继续鼓着一张圆脸看他,眼睛微微眯起来,让自己的眼神看起来更加锐利。


年轻男人忽地瞅见这么个奇怪的组合顿时愣住,旋即又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朝许攸和茶壶挥了挥手。


是府里的客人吗?长得挺好看,衣着也光鲜,应是官宦贵族出身,许攸心里想,她目送着那个年轻人渐渐消失在园子尽头。那是个非常活泼爱笑的年轻人,临走时还使劲儿地回头朝她们看,偷偷地做鬼脸,前头引路的下人始终保持着谦卑得体的笑容,假装没有看到。


要不要跟过去看看呢?许攸心痒痒的,伸出爪子拍了拍茶壶的脖子,茶壶会意,撒开腿就追了过去。


她们很快就到了亦清苑,这里平时没住人,但瑞王爷偶尔会过来坐一坐,有时候府里来了客人也在这里接待。所以,刚才那个年轻人果然是王府的贵客?


一猫一狗顺利地进了院子,门口的侍卫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敢拦。


如果只是一条狗也就罢了,但那只白猫却是不一般的。府里的侍卫们比荔园那些小丫鬟的消息要灵通多了,虽然宫里头一直压着消息不让外传,但他们依旧听说过她的一些故事,这位可是连御书房都能进出自如的,他们如何敢得罪?


许攸骑着茶壶往里走,很快就在一丛竹林后的凉亭里瞅见了瑞王爷和刚刚那个年轻人,二人一边喝茶一边说着话,年轻人看起来很随意,一边说着还一边笑起来,瑞王爷也微微勾起嘴角,凉亭里的氛围十分和谐。


许攸从茶壶背上跳下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往里走,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因是逆风,只隐隐约约传来些只言片语,“……舅舅……皇祖母……寿辰……”


啊,这个年轻人是瑞王爷的亲外甥——晋阳长公主的儿子卢云!


许攸听瑞王妃说起过,晋阳长公主是太后的大女儿,比皇帝陛下还要大两岁,嫁的是永安卢家的嫡长子,进门后接连生了三个儿子,嫡长子便是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卢云。


卢云大老远地从永安来京城所为何事?莫不是想借着太后娘娘寿辰之机大出风头然后某个差事?他今年多大了?十八,十九?也不知成亲了没?许攸躲在密密的竹林里,胡思乱想。


许攸听他们说话的语气,卢云仿佛才华横溢,尤擅音律,所以打算新作首曲子给太后贺寿,而瑞王爷为了帮他的忙,特特地请了全京城最有名的琴师进府,二人说了半天,商量的就是这个事儿。


说起音律,许攸还蛮感兴趣的,她小时候淘气,家里人不愿意带她,索性就把她丢到少年宫学艺术,钢琴、舞蹈都练过,虽说没什么成就,但好歹还能弹两首曲子跳个舞,退一万步说,多少具有一些欣赏水平。


于是她决定留在亦清苑看热闹,顺便鉴赏一下卢云的艺术水准。


瑞王爷走后,卢云就留在了亦清苑跟那些琴师们说话,时不时地还坐到古琴前弹几下。


许攸大摇大摆地进了屋,眯着眼睛打量他们,茶壶傻乎乎地紧随其后,东张西望,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


琴师们全都朝她们俩看过来,眼神儿有点古怪。许攸和茶壶都穿着衣裳,上好的布料,上头还绣着花,一看就晓得她二位是府里贵人养的宠物,所以琴师们虽然觉得怪异,却并不敢出声呵斥。


卢云笑眯眯地朝许攸招手,“小猫儿,过来。”


许攸没动,在距离他约莫有两米的地方蹲下,鼓着一张圆脸半眯着眼睛审视地看他。茶壶见她不动,将将迈开的步子又停了下来,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呜呜”声,老老实实地在她身边蹲了。


“还挺机警。”卢云笑,起身缓缓踱到许攸面前,弯腰蹲□体,试探性地伸手往许攸的脑袋上轻 了抚。她身上穿着衣服,只剩下一个圆溜溜的脑袋上还长着毛,胡子长长的,一根一根精神抖擞,看起来有点可爱的滑稽。


卢云见她没拒绝,又给她挠下巴。唔,这……真是太舒服了,果然是个懂事的少年人,许攸闭上眼睛一边享受一边想。


“嗷呜嗷呜——”一旁的茶壶见卢云不理它,终于忍不住出声提醒,于是卢云又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茶壶的脑袋。


许攸由着卢云哄了一会儿,然后舒展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环顾一周,瞅见矮几上放着的几样乐器,顿时来了兴趣,遂迈开步子,步履优雅地跳上矮几,挑挑拣拣,从里头翻出一只竹箫,把嘴巴抵到箫口使劲儿吹。


她以前跟着人家学过笛子,勉强能吹几首简单的曲子,自以为这箫也难不倒她,可是,谁能告诉她猫咪为什么要长个豁嘴!!!


她气咻咻地把那只竹箫往地上一扔,茶壶立刻屁颠屁颠地奔过去把竹箫接住,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两只爪子兜住竹箫开始咬,不一会儿,那只竹箫上便全是它的口水和牙印……


屋里众人全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许攸对吹奏乐器没辙,便把目光放到了卢云弹过的那把古琴身上,那眼神儿一转,屋里的琴师立刻就紧张起来,慌忙朝卢云道:“小……小侯爷,这……这琴可是九霄环佩,万一被猫给抓坏——”


他的话还未说完,许攸已经挥起爪子在琴弦上抹了一把,温劲的琴音陡然响起,盘在地上的茶壶陡地吓了一大跳,像只受惊的青虾似的弹得老高,发了疯似的绕着屋里跑了好几圈,确定四周并无异样了,这才心惊胆颤地慢慢停下来,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傻乎乎地看着许攸。


卢云顿时大乐。


☆、三十四


很快,卢云就发现自己高兴得太早了。


一猫一狗捣捣蛋也就罢了,下午的时候,亦清苑又来了只鹦鹉,它聒噪而认真地唱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的戏,卢云觉得那个可怕的声音就像个大锤子在他太阳穴上一下又一下地敲,敲得他恨不得干脆晕过去才好。


这还不算,到了第二天,又多了只黏人的猫,那个叫做“杏仁糕”的小家伙简直就是个牛皮糖,不管他走到哪里,它都坚定不移地抱着他的裤腿不放松——这真的是一只猫而不是狗?


更可怕的是,第二天下午,赵嫣然领着赵诚谨并一大群伺候的丫鬟小厮也过来了,亦清苑简直就成了热闹非凡的菜市场。卢云欲哭无泪!


最后还是瑞王妃听到消息后赶了过来,把赵嫣然姐弟并一群下人和动物招呼出了亦清苑。赵嫣然挺不高兴,咬着唇小声跟赵诚谨咬耳朵,“云表哥真小气,不过是去看看热闹,还非得把我们弄走。几个乐师弹弹琴,有什么大不了的,照我说,那些乐师弹得还不如雪团好呢。”


赵诚谨眼睛立刻亮起来,高兴地附和道:“姐姐也觉得雪团弹得好?要不我去跟娘亲说给雪团请个老师教它弹琴?杏仁糕要不要学?”


赵嫣然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会当真,“哈哈”地干笑了两声,赶紧把话题岔开,谁晓得赵诚谨一提起他的猫就滔滔不绝,完全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直把雪团夸得她都听不下去了。


“其实杏仁糕也很聪明。”赵嫣然忍不住插话道:“它特别乖,一点都不淘气,也不到处乱跑,还喜欢缠着我。雪团你总缠着你吗?”


赵诚谨声音一滞,皱了皱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雪团是猫又不是狗,只有狗才喜欢缠着人呢。茶壶就总喜欢缠着我。”可雪团从来不会,大多数时候她都不大搭理人,整个荔园上下,她只对他和沈嵘客气些,“雪团晚上一定跟我睡!”他提高了声音道,脸上带着些许得意。


赵嫣然嫌恶地“咦——”了一声,一脸古怪地看他,“顺哥儿你真恶心,怎么跟只猫睡一起。雪团儿没有窝吗?你就不怕沾上它身上的虱子?”


“雪团才不会!”赵诚谨都有些恼了,气鼓鼓地疾声道:“雪团特别爱干净,它每天都洗澡,才没有虱子。”


“它要是没长虱子,能把身上的毛都给剃光了?”赵嫣然反唇相讥,“不是虱子,那又是什么?哎呀——”她佯作惊吓地捂住嘴,一脸惶恐,“不会是染上了什么了不得的病吧?真吓人,顺哥儿你可得小心,若是把你也染了上了,岂不是得把你的头发也剃光!”


赵诚谨气得眼睛都红了,他也不跟赵嫣然吵,忽然蹲□子气咻咻地把许攸抱起来,再也不看她,噔噔噔地跑远了。茶壶和二缺鹦鹉见状,也赶紧追了过去。


“姐姐真讨厌。”回去的路上,赵诚谨不高兴地嘟着嘴朝许攸抱怨,“那个杏仁糕笨死了,比茶壶还傻,黏 糊地总喜欢趴在人身上,姐姐还好意思拿它跟你比……”一边说,他还一边回头朝茶壶看了一眼,被他鄙视的茶壶咧着嘴乐呵呵地使劲儿摇尾巴。


二缺鹦鹉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一步不离地紧随其后。它现在已经认清楚了形势,只要许攸在场,一般情况下都不回不自量力地过来争宠——它得提防着这只凶猛的女猫汉子揍鸟。


回了荔园,赵诚谨越想越生气,他把门关了,把翠羽和丫鬟们都关在门外,自己领着一猫一狗并一只鹦鹉在房间里气咻咻地走来走去,最后一跺脚,咬着牙恨恨地道:“非要让姐姐看看雪团你的本事不可。”


许攸眨了眨眼睛有些无辜,其实赵嫣然怎么看她一点都不重要啦,小朋友你真的不需要这么生气的。


“一会儿我去娘亲说我要学弹琴,雪团你就跟着我一起学,等皇祖母寿辰我们一起献艺,把云表哥的风头全抢了!你说好不好?”赵诚谨握着拳头越想越觉得兴奋,两只眼睛亮晶晶的,许攸几乎不敢直视。


好什么好?简直糟透了!居然让一只猫弹琴献艺,也只有赵诚谨这样的小鬼才想得出来。她的风头已经够盛了,再这么下去,别人一定把她当妖怪!还不如让二缺鹦鹉去呢,它一定爱死了这种大出风头的活儿。


果然,二缺鹦鹉眨巴着眼睛小心翼翼地飞到赵诚谨面前,扑扇着翅膀想提醒赵诚谨它的存在。可赵诚谨的心思完全不在它身上,他朝许攸伸出手,一脸期待地等着她把爪子伸过来,许攸傲娇地别过脸去不看他,想了想,索性转过身去,用屁股对着他来表示自己的不满。


“你不愿意啊?”赵诚谨失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重重地叹了口气。二缺鹦鹉实在忍不住了,小心翼翼地蹦到他面前,扑扇着翅膀道:“小绿愿意,小绿愿意。”


许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她都快忘了这只贱鸟的名字叫小绿了。


赵诚谨一脸纠结地看着二缺鹦鹉,鹦鹉有点小紧张,屏气凝神地看着他,一反常态地显得又安静又乖巧。只可惜赵诚谨根本就不吃它这一套,伸手在它的小脑瓜上抹了两把,为难地摇头道:“小绿,那个……你……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啊……”


基本上,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就表示已经没戏了,只可惜二缺鹦鹉到底不是人,智商虽然也有,可到底不了解人类思维的迂回和曲折,还是没太明白赵诚谨的意思,继续睁着一双小眼睛满怀期待地看着他。


“我觉得吧,”赵诚谨有点不好意思,“你的嗓子还是有点不是太好。”唱起歌来太吓人了!皇祖母会被她吓得从椅子上跳起来的!


二缺鹦鹉发了好一会儿愣才终于消化了他这句话,几乎是一瞬间就蔫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走到墙角,用翅膀把脑袋埋起来,留个大屁股露在外头,可见这家伙真的被打击到了,要不然,依着它那孔雀般的性格,怎么会做出这种没有形象的事。


二缺鹦鹉的沮丧状态并没有持续很久,吃过晚饭它又开始精神奕奕地祸害人了,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吟诗,还自编自唱,一副High到不行的姿态,但许攸总觉得它有点自暴自弃。


晚上洗过澡,擦干了身体,许攸终于又爬上了赵诚谨的床。她欢乐地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又钻进被子里,从里头钻到外头,从头钻到尾,疯得有点刹不住车。茶壶摇着尾巴一脸羡慕地看着她,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扒拉着腿也想往床上跳,被许攸一个眼神儿瞪过来,立刻就给吓退了。


这可是她的地盘,谁也不准来侵占!


若是那狗崽来了,迎接它的有猫爪!


第二天上书房放假,赵诚谨带着一群动物去萱宁堂给瑞王妃请安,进了屋,这才发现安庶妃也在。安庶妃依旧是一副温良恭顺的模样,嘴巴很甜,总会说些漂亮话儿恭维人,但许攸却敏感地察觉到她有些不大对劲,她和茶壶走近的时候,安庶妃的脸上有不安的神色一闪而过。


瑞王妃今天的精神也不大好,仿佛没睡醒的样子,赵诚谨缠着她说要学弹琴,瑞王妃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柔声问:“你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不是每日都去上书房读书么,也不嫌累得慌?”


赵诚谨道:“不累,反正下午也没事儿。”他没提给太后贺寿的事儿,瑞王妃自然也没往别处想,她若是知道了非得打消赵诚谨的念头不可——叫一只猫给太后娘娘献艺,一听就觉得不靠谱,万一演砸了,还不晓得那群闲着没事儿干整天挑人刺的御史要说些什么呢。


许攸的心思不在瑞王妃母子身上,她故意悄悄地往安庶妃身边挪了几步,茶壶也跟着往她这个方向走,安庶妃顿时紧张起来,许攸清楚地看见她手里的帕子都揪成了一团,然后,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放到小腹上……


许攸立刻就明白了。


但她又有些不能理解,安庶妃既然怀孕了,为什么要这么藏着掖着,难道她还害怕瑞王妃朝她下手?还是说,她在等着一个最好的机会来宣布此事?后宅女人的心思她一点也不懂,但许攸却很坏心地想要揭穿。


她一点也不喜欢这个女人,虽然知道她向宁庶妃下手是为了报仇,可是,手段实在有够卑劣,冲着未出世的小孩子动手什么的实在太歹毒了。


她坏心眼儿地继续往安庶妃身边挪,睁着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时不时地朝安庶妃的肚子上瞟一眼,一副蠢蠢欲动想要跳上去的神情。安庶妃被她看得心惊胆颤的,越来越觉得这只猫邪门,脸上也微微变色。


她正欲起身告退,瑞王妃忽然朝她开口道:“你脸色难看得很,可是身体不舒服?”说罢,她不待安庶妃回话,就已朝一旁伺候的苏嬷嬷吩咐道:“快去请大夫给庶妃看看。”说罢,又一脸关切地朝安庶妃道:“你呀,就是太不小心了,身体不舒服也不去请大夫看看,万一有什么不对劲,岂不是小病拖成大病,日后王爷晓得了,还不得埋怨我说我看顾不周?有什么事都来跟我说……”


安庶妃脸色微变,但却不敢再多话。


许攸忽然觉得自己简直弱爆了!


她刚刚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自己多么的明察秋毫,见微知著,现在看来,瑞王妃才是真正的大波斯,人家恐怕只需一眼就能看出安庶妃的那点小心思,堵得她根本没有后路可以退。


苏嬷嬷腿脚快,不一会儿的工夫便领着上回给许攸看病的那个大夫进了屋,跟他们一道儿进来的还是瑞王爷,一边往屋里走一关切地朝瑞王妃问:“怎么又请了大夫过来,哪里不舒服?”


瑞王妃轻声回道:“我见安庶妃脸色不大好,遂让苏嬷嬷请大夫过来帮她看看。王爷怎么过来了?”


瑞王爷“哦”了一声,朝安庶妃看了一眼,又朝那大夫点了点头。


赵诚谨脆着嗓子给瑞王爷请安,瑞王爷脸上立刻带了笑,招招手将他叫到身边考究他最近的功课。


那大夫战战兢兢地给安庶妃把了脉,眉头一挑,脸上立刻露出喜色,起身朝瑞王爷贺喜道:“恭喜王爷,庶妃娘娘是喜脉。”


瑞王爷先是微讶,不由自主地瑞王妃看了一眼,见她面上并无异色,心中稍安,这才挤出笑容来。


苏嬷嬷低声朝瑞王妃道:“王妃这两日也有些不舒服,不如也请大夫看看。”


瑞王爷闻言立刻紧张起来,慌忙朝瑞王妃问:“你身子不舒服?怎么也不早些和我说?快快去请太医!”


瑞王妃笑道:“屋里就有大夫,何必兴师动众去请什么太医。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最近有些嗜睡,怎么也睡不醒,没什么精神。兴许是最近天气不好给闹的。”


瑞王爷急道:“你这性子也真是的,只顾着旁人,对自己却半点也不上心。”一边说着话,又一边招呼着大夫给瑞王妃把脉。


“这……这这……”那大夫把完脉,结结巴巴地都快说不出话来了,瑞王爷愈发地焦急,高声问:“这什么?王妃究竟怎么了?”


大夫“砰——”一声跪下地,高声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也是……也是喜脉!”


许攸瞅见安庶妃的脸色唰地一下就变了。


☆、三十五


自从王妃被诊出了喜脉,整个瑞王府都喜气洋洋。


太后也高兴得不得了,赏赐跟不要钱似的往王府里送,还特意送了个嬷嬷过来伺候瑞王妃。瑞王爷也格外紧张,除了每日早晨上朝办差,其余的时间他都恨不得陪在瑞王妃身边,一双眼睛简直黏在瑞王妃身上,生怕她有半点闪失。


就连赵嫣然和赵诚谨姐弟俩也仿佛一夜之间懂事了许多,赵嫣然眉飞色舞地向赵诚谨描述他刚出生时的样子,“……又小又软,脸上皱巴巴的,像只小耗子,丑死了。手指头这么细,还总喜欢翘着,啧啧……”


赵诚谨表示一点也不信,他噘着嘴反驳道:“娘亲说我小时候可好看了。”


“小时候都难看,没有好看的。”赵嫣然哼道:“我亲眼见过,你也好,小三小四也好,刚生下来的时候都丑得要命。”


赵诚谨不说话了,他有点不高兴,对于自己居然也曾经丑过这个事实表示不能接受。赵嫣然见状,愈发地想要逗一逗他,于是添油加醋地说起他婴儿时多么丑,多么傻,一天要尿十次床……


赵诚谨一生气,抱着许攸就跑了。


他跑到萱宁堂想找瑞王妃告状,进了门,才发现瑞王妃在屋里打叶子牌,瑞王爷也在,煞有其事地占了个位子陪打。他哪里玩过这个,技术不行,根本不是瑞王妃的对手,赵诚谨寻过来的时候,瑞王爷输得灰头土脸了。


“父王。”赵诚谨一脸好奇地盯着瑞王爷看,他还从来没有见过瑞王爷这个样子,威严的父亲忽然变得这么平易近人,这种感觉有点奇怪,所以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瑞王爷几眼。


瑞王爷抹了把脸,斜着眼睛朝赵诚谨瞥了一眼,赵诚谨立刻就把脑袋别开了,挪到瑞王妃身边小声地问:“娘亲,小弟弟生下来也会很丑吗?”


“什么?”


“姐姐说我小时候特别丑,小三小四也丑,所有的小孩小时候都丑。”赵诚谨一本正经地告状。


瑞王爷忍俊不禁地笑起来,指着赵诚谨“哈哈”地笑,“小时候?你现在才多大。不过嫣儿说得也没错,你刚生下来那会儿是挺难看的,浑身皱巴巴的像个小耗子,我都不敢抱。”


瑞王妃没好气地白了瑞王爷一眼,嗔怪地责备道:“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本就生得美,而今有了身孕愈发地神采飞扬,眉目流转,美得不可方物,许攸作为一只猫都觉得有点扛不住,更何况是瑞王爷。他的眼神儿当时就有点发直,直眉瞪眼地盯着瑞王妃看,直到瑞王妃实在忍不住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装模作样地咳了两声,一脸慈爱地朝赵诚谨道:“都多久的事儿了,顺哥儿不必放在心上。”


这意思还是果然很丑过么?


赵诚谨失望极了,不高兴地抱着许攸起身告辞,人将将走到门口,赫然跟个急匆匆进屋的下人撞了个正着,许攸吓了一大跳,慌忙从赵诚谨的怀里跳下地,弓着背,很不高兴地朝来人低吼。


“你怎么走路的?”苏嬷嬷有些生气地朝那丫鬟喝骂,那小丫鬟慌慌张张地一骨碌跪在地上,颤着嗓子回道:“王……王爷,庶妃见红了。”


瑞王爷愣了一下,没动。倒是瑞王妃先反应过来,疾声问:“可去请了大夫?”她见那丫鬟支支吾吾地不敢回话,心中便有了数,一面吩咐下人去请太医,一面好言请太后送来的胡嬷嬷去李园帮忙瞧瞧。


待她安排好所有的事,回头一看,却见瑞王爷还皱着眉头坐在原地,不由得挑眉责备道:“王爷怎么还坐着?您赶紧去李园啊。”


瑞王没说话,只是笑笑,看着她的时候眉目温柔,待起了身出了门,脸上便带上了一些不耐烦,拧着眉头一路疾行。


倒也不怪他多想,两个女人同时有孕,瑞王妃的年纪还大两岁,却跟没事儿人似的,该做什么做什么,爽朗痛快,丝毫不矫情,安庶妃却三天两头地找出各种理由把他叫过去,一会儿这里不舒服,一会儿那里又不痛快,话里话外总抱怨说太后和瑞王爷只看重王妃的孩子,她也不仔细想想,一个嫡,一个庶,岂是一样的。


一直走到了李园门口,瑞王才终于把那张不耐烦的神色收敛起来,揉了揉眉心,进了院。


许攸愈发地觉得瑞王妃手段高明,但同时心里又隐隐生出些难言的失落感,她甚至很庆幸自己变成了一只猫,所以她的生活才能这样简单而纯粹,如果穿成一个古代女子,她几乎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活下去。


她矫情而认真地想象了一下千金小姐们的生活,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于是决定不要庸人自扰,遂伸了伸胳膊和腿,把日渐肥硕的身体舒展了一遍后,爬到赵诚谨怀里睡觉去了。


又过了几天,许攸身上的毛终于长了一些出来,她迫不及待地就把那身和她的气质一点也不符合的小衣裳给扒了。


新长出来的猫毛特别白而且蓬松,看起来毛乎乎的,许攸觉得她的视觉体重瞬间就提高了一倍。


不过许攸最近可没有减肥的心思——赵诚谨罔顾她的意愿,非逼着她学弹琴,还在瑞王爷面前拍着 说一定能教会她,许攸为了这个都快愁死了。更要命的是,这事儿还不知怎么给传了出去,不止卢云过来看热闹,就连齐王也屁颠屁颠地来了王府,非要让许攸给他表演一番。


自从上次轻薄了齐王殿下后,许攸就一直有点心虚,再见面时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都不敢看他,低着脑袋目光躲闪,实在躲不过去了,索性举起爪子捂住眼睛。卢云都看出问题来了,小声地问齐王,“小舅舅,这只猫是不是挺怕你的?”


齐王高深莫测地笑,“你觉得呢?”


赵诚谨凑到卢云耳边小声道:“上回七皇叔偷偷带着雪团出府把她给灌醉了,雪团回来足足睡了一整天,所以才会怕他。”


“你瞎说什么?”齐王不悦地道:“谁灌它了?明明就是这只笨猫自己馋酒喝,我抢都抢不回来。你是没瞧见它那醉样,简直不堪入目!它不敢看我就是因为它……它……”齐王终于还是没好意思说出自己被一只猫轻薄的历史来,气呼呼地瞪着许攸,恨得咬牙切齿。


许攸索性把脑袋都埋进赵诚谨怀里了。


说话的这会儿,赵嫣然也抱了杏仁糕过来,那只黏人的小猫一进屋就迈着小步子挪到许攸身边,用小爪子轻轻地勾她的脑袋,亲切地“喵呜,喵呜”,许攸有些不耐烦地想拍开它的爪子,杏仁糕却以为她陪着它玩,愈发地高兴,甚至抬起了两个爪子把大半个身体都往许攸身上搭过来。


要是换了茶壶,许攸保准毫不客气地一爪子扇过去了,可对着这个乖巧又黏人的猫伙伴,她又有些下不去手。


杏仁糕长得娇小玲珑,叫起来声音娇滴滴的,一见面就喜欢在许攸身上蹭来蹭去, 糊的让她很是头疼。


“喵呜——”杏仁糕一边小声叫唤,一边凑过来要帮许攸舔毛,许攸顿觉身上的肌肉都紧张起来了,一抖腿儿就逃了出去。


茶壶不在院子里,二缺鹦鹉躲在鸟架子上犯瞌睡,许攸找不到伙计陪她玩儿,又不愿意回屋被杏仁糕舔来 ,索性便又上了屋顶摸到李园去看安庶妃。


她总觉得那个女人不安分,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搞出些什么事来。


去李园的路上,许攸居然在小花园里遇到了宁庶妃。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个女人了,自从她流产后,宁庶妃忽然就沉寂了下去,就连元旦都没露过面。王府里的下人们都说她病得厉害,伤了元气,许攸先前还不怎么信,而今这么一看,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


何止是伤了元气这么简单,宁庶妃像丢了魂似的,整个人都不大对劲,眼神恍惚,表情呆滞,那样子有点像电视里头的吸毒人员。


许攸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忽然就明白了。她本以为安庶妃把宁庶妃弄到流产就完结了,现在看来,她真是有点低估了那个女人的狠辣程度。她决定趁着宁庶妃不在的时候再去梅园探一探,十有八九,她那屋里头还存着不少害人的东西。


宁庶妃一失宠,梅园便冷清下来,院子里的下人们也都懈怠了,许攸一路进院没有遇到半点阻碍。


房门关着,她用力推了半天没推开,只得从窗户口翻进去。


屋里没有人,空气闷闷的全是中药的味道,不大好闻。房间里的陈设跟上次她来的时候一样,但不知怎么的,现在看着却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颓废和压抑感。床上罩着半新不旧的帷帐,明明是鲜亮的胭脂色,却隐隐透着一股沉闷的味道。


窗台下依旧是长长的案几,上头摆着一排盆栽,先前的茶花早已收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五盆茉莉,还有几盆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许攸凑到花盆里,扒拉开花泥嗅了嗅,果然里头有异味,看来安庶妃也只有这一条路子,要不,怎么过了这么长时间也不见换一换。


她想了想,决定给宁庶妃提个醒儿,遂用力地把一只靠边的花盆推了下去。茉莉花“砰——”地一声砸在地上,花盆碎成两半,黑色的淤泥撒了一地,许攸满意地看了看自己的杰作,抖了抖毛,走了。


到太阳快下山时,在府里逛了好几圈的许攸才终于往荔园走。结果半路上又遇着了齐王殿下,卢云跟他走一起,两个人小声说着话,一会儿还低低地笑。齐王殿下一抬头,瞅见了她,脸上神情有些微妙,想了想,朝她挤了挤眼睛,小声地道:“窝丝糖,要不要……跟我出去玩儿?”


他的声音好听极了,又低又有磁性,像一根弦在许攸的心里轻轻地拉,带着诱拐的味道。


许攸就再也走不动了。


美男什么的,真是让猫一点抵抗力都没有啊。


可是,齐王殿下,您不怕再被猫咪轻薄吗?


☆、三十六


毫无自制力的猫咪就这么发软地上了齐王殿下的马车,卢云到底是个老实孩子,有些不安地问:“小舅舅,我们就这么把雪团抱了出来,一会儿顺哥儿找不到,该不会哭鼻子吧。”


齐王无所谓地挥挥手,“怕什么,我们光明正大地抱着猫出来的,那些侍卫又不是没长眼睛,还能不晓得窝丝糖是跟我们走了。不过是带这只蠢猫出去见见世面,它本来就不怎么聪明,整天窝在王府里头,岂不是越关越笨。我可都是为了它好!”


明明都精得像只妖怪了,居然还要被嫌弃蠢笨,你倒是有本事再找只比它更聪明的猫来!卢云心中暗暗嘀咕,却不敢说,满怀心事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等马车颠颠儿地走了一段路,许攸才终于渐渐从齐王殿下美色的蛊惑中清醒过来,“哇唔——”一声惊叫,弹着腿儿就想往下跳,结果还没起身就被齐王殿下拽住了肥尾巴,用力一拖,毫不客气地把她拖了回来,哼道:“这会儿倒想到跑了?怎么着,难不成还怕我把你给吃了。”


啊呸!许攸心里暗暗地想,既然他都不怕被猫咪吃豆腐,她还担心个屁,今天她就豁出去了,非得把这个不怕死的家伙的衣服都给撕了不可。她雄赳赳气昂昂地跳到齐王身上,把大屁股用力地压,长尾巴一甩一甩,险些扫到他的脸,齐王立刻露出一副嫌恶表情,却偏偏没有动手把她掀下去。


对于这种口是心非的长辈,卢云还是决定不评论为好。


马车一路往前走,足足走了有半个多小时才停,一路上齐王殿下跟卢云聊得很是投机,却不跟许攸说话。许攸端着架子,摆出一副高冷孤傲的姿态也不去搭理他们,卢云觉得这气氛实在太诡异了。


好不容易马车停下来,卢云逃似的跳下车,终于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齐王没动,斜着眼睛看许攸,许攸却不看他,慢条斯理地从车厢里出来,仰着脑袋朝卢云“嗷唔——”了一声,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伸手来接。


卢云浑身一抖,悄悄地朝她身后看,见齐王殿下绷着脸出来了,赶紧把脑袋扭到一边去,竟然丝毫不顾许攸的吩咐,飞一般地跑了。


这个没有眼力的小混蛋,许攸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


她跳下马车,大摇大摆地往里走,齐王似笑非笑地跟在她身后,卢云时不时地回头看他们俩一眼,表情十分纠结。


这一次齐王殿下领她们吃饭的地方在一个小巷子深处,并不热闹,巷子里甚至没什么人,但路口附近却停了好几辆马车,也都安安静静地守在那里。


天色尚未完全暗下来,许攸好奇地朝四周打量,忽听得“吱呀——”一声响,她身后不远有个院子的小门开了,从里头探出个圆圆的小脑瓜来,是个三岁出头的小姑娘,圆圆脸,大眼睛,皮肤雪白,头发却乌油油的,一左一右梳着两个可爱的包包头,眨巴着黑宝石一般的眼睛好奇地看着许攸,嘴里“咦——”了一声。


于是许攸转过身去看她,翘起尾巴甩了甩。


人与人之间,不,人与猫之间的感觉很奇怪,一般情况下,许攸不大爱搭理这么大小的小孩,因为她们总是有点不知轻重,而且喜欢拽她的尾巴,揪她的胡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小姑娘身上却感受不到丝毫威胁和别扭,反而有一种天然的亲切感,仿佛她们之间有什么关联似的。


很奇怪,她想,于是停下脚步,一脸好奇地歪着脑袋看她。


小姑娘的眼睛瞪得更远了,激动得捂着小脸扯着嫩嗓子使劲儿地朝屋里喊,“阿爹,有猫,有猫。”


“猫什么猫,你不就是小猫吗?”屋里有个年轻男人的声音,笑呵呵的,一会儿,也从门后探出个脑袋来,那是个挺英武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算不上多英俊,但却有一种坚定沉稳的气质。他瞅见许攸,愣了一下,低声喃喃道:“哟,是真猫。”他朝许攸笑着挥了挥手,许攸眯了眯眼睛,朝他低低地“喵呜——”了一声,态度也很客气。


齐王殿下略带狐疑地朝她看,眉头微蹙。


年轻爸爸朝许攸点了点头,然后抱着小姑娘进了屋。


“……等我们回了云州,阿爹再给小雪买只真猫……”


那个小姑娘的名字叫小雪?小雪跟雪团只差一个字嘛,许攸一边想,一边纠结地跟着齐王进了那院子。人生中会有各种各样的相遇,猫生中也是一样,许攸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普通而寻常的一面之缘,却不曾想,在将来的某一天,她们还会再次遇见,甚至还有更多的,无法割舍的羁绊……


这院子的大门极不起眼,但进了里头才发现别有洞天,入门处赫然是一个小花园,园子里有高大的不知种了多少年的老樟树,绿荫荫地遮蔽了整个院子,使得这里一瞬间就有了古旧而深厚的文化气息。。


已是盛夏,这院子里却很凉快,一方面固然是因为那些遮天蔽日的老樟树,另一方面则是由于院子里有一池好水。这水也不知从何处引来,在院子里圈成半月的形状,水上砌了桥,桥上有六只大理石雕成的小狮子,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许攸就算再没见识,也猜到此间的主人绝非寻常,虽然不明白他为何要将这院子设在这样偏僻的巷子里。


齐王一如既往自作主张地点了菜,然后想了想,又不怀好意地要了两壶酒,回头故意朝许攸道:“猫儿,你想不想喝酒?”


所以这家伙是个被 狂吗?上一次被轻薄的还不够,今天还想再来一次!可是,当着别人的面来这一套,口味真的不嫌太重吗?


店小二很快上了酒菜,齐王殿下净了手,嘴角含笑地把一只酒壶放到许攸面前。卢云顿时睁大了眼,不安地 舔嘴唇,有些不自然地小声劝道:“舅……小舅舅……这个……不大好吧。这猫……恐怕不能喝酒。”万一把这只小祖宗喝出什么三长两短来,他还不得被赵诚谨哭死,虽说他没领教过那个小外甥的哭功,可是,好歹也听说过,据说相当地了得!


“你那是什么胆子!”齐王殿下一脸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别瞧不起猫啊,人家酒量可不小,一会儿你看了就知道了。”


许攸注意到他看着卢云的时候脸上有不怀好意的笑,只要是齐王殿下的熟人,立刻就能猜到这家伙想使坏,只可惜卢云是个老实孩子,怎么也猜不到这个做长辈的会算计自己,所以还傻兮兮地替许攸操心。


明明知道她喝多了会撒酒疯会轻薄良家少年,他还特意叫她出来喝酒,还对着卢云露出那种坏坏的笑容——许攸可不傻,立刻就猜到原因了。这个家伙自己在她手里吃过亏,偏偏又不好朝一只猫撒气,所以,索性把别人拖下水,这样他的心里头就会平衡一些。


齐王殿下果然是个变态!


她才不会让他得逞呢!像卢云这样好看又老实的少年郎是需要好好爱护的,绝对不能轻薄和 ,这回给他们脆弱的心灵带来伤害!


“喝呀喝呀——”齐王殿下笑眯眯地朝许攸劝酒,许攸故作高深地低头,对准酒壶口 一小口。齐王殿下这才满意了,转过头去又去劝卢云的酒。


许攸趁他不注意,悄悄把壶里的酒往桌子底下倒。


桌子底下铺着从大食运来的羊毛毯,厚实又丰盈,酒水洒在上头,不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许攸做得很小心,动作也隐蔽,那俩人完全没发现,当然,他们也根本不会往这个方面想。虽然齐王殿下知道这只猫有点古怪,可是,假装喝酒却偷偷把酒倒掉这种高难度的活儿就连人都不一定干得来,更何况是猫!


于是,她很快就喝光了一壶酒,有些不耐烦地把酒壶拨到齐王面前,又伸出爪子拨了拨他的,里头传来轻轻的水声。女王猫陛下顿作鄙夷之色,扭着脖子斜着眼睛看他,那轻蔑又鄙视的眼神连卢云都觉得有点受不住,更何况齐王殿下。


他一激动,仰起脖子就把剩下的小半壶酒一口气喝干了,而后气吞山河地一拍桌子,高声喝道:“小二,上酒!”


许攸如法炮制,又哄着齐王殿下喝了两壶,到最后,不说齐王殿下已经醉了九分,就连她自己,都有些喝高了。就算只是做一做样子,那也是一口又一口的酒下了肚,作为一只猫,她到底还是拼不过人的。


“小舅舅,你没事吧。”卢云一脸担心地看着齐王,见他迷迷瞪瞪地应了一声,身体晃悠了几下,好险没倒在地上。卢云赶紧伸手去扶,不想才站起身,脚却踢到了桌子腿,顿时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


“嗷——”卢云痛呼一声,揉了揉膝盖刚欲起身,忽然瞥见羊毛毯上一大片深色的水迹。


卢云:“……”


他愣了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他甚至根本不敢朝那个方向想。过了足足有一分钟,他才傻乎乎地摸到桌子底下,伸手在那片水渍上摸了一把,然后拿到鼻子下闻,又足足嗅了一分钟时间,他才像个提线木偶似的愣愣地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直眉楞眼地看着许攸。


被发现了!


许攸喝的有点多了,脑子就不大清醒,她甚至忘记了要爱护老实孩子的初衷。她抬起脑袋,扬着下巴看他,坏坏地朝卢云眨了眨眼,毫不掩饰的得意和狡猾。


卢云翻了个白眼,然后就直挺挺地倒下去了……


真是……不经吓啊!


她本来以为这孩子胆子挺大呢,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气氛不是很融洽吗。许攸迷迷瞪瞪地想,脑子里正晕乎着,隔壁房间里隐隐传来丝竹之声,仿佛有人在弹唱,歌声也是悠扬婉转,让猫忍不住生出要跳舞的冲动……


☆、三十七


左三圈,右三圈,脖子扭扭,屁股扭扭,早睡早起,我们来做运动!


许攸抬起两只爪子,单靠两条后腿支撑,跳大神似的在齐王殿下的后背上蹦来蹦去,爪子像抽风一般在半空中狂舞,跳到兴奋的时候,还忍不住扯着嗓子“嗷唔——”地大嚎起来。。


“哐当——”


徐敏直手里的茶杯将将送到嘴边,耳畔忽隐隐听到奇怪的声响,那刺耳的声音夹杂在悦耳婉转的琴音中,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诡异,他心里一颤,手一抖,茶杯就滑了下来,砸落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上首的皇帝陛下斜了他一眼,徐敏直立刻察觉到后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他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平日里每天都好端端地窝在家里头不出门,今儿突发其想出来走一圈,居然要死不死地遇着了微服出宫的皇帝陛下和太子,还被带到了这奇奇怪怪的鬼地方,好不容易把一颗慌乱狂跳的心压下来,结果还被不知从哪里传来的奇怪声音给吓得失了态……


他现在是应该立刻跪倒在地,痛哭流涕地向皇帝陛下请罪,表示以后绝不再犯呢,还是应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继续……


“嗷唔——”


隔壁传来的奇怪声音再一次打断了他的思维,徐敏直浑身一抖,这回连动都不敢动了。太子也有些坐不住,屁股在座位上扭来扭去,压低了嗓门轻声问一旁的魏侍卫,“你刚刚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魏侍卫沉着脸,面无表情地否认道:“没有”。话刚说完,隔壁房间又是一声大嚎,比之前那几声还要 。


太子决定不跟他说话了,他涎着脸凑到皇帝身边,小声地问:“阿爹,您有没有听到狗叫?”


皇帝没理他,皱着眉头朝魏侍卫吩咐道:“你去问问隔壁是谁?怎么吃个饭还带着狗?”这个小饭庄是皇帝的亲叔叔庄亲王开的,这位王爷是个实实在在的饕餮之徒,对于朝堂政事没有半点兴趣,就喜欢研究吃的,后来索性还寻了个隐蔽的地方开了这么个小饭庄,每天只开三桌,寻常人根本进不来。便是有些身份能进来的,也不敢大刺刺地带条狗进院。皇帝觉得,他大概能猜到隔壁这位到底是何方神圣了。


店里的伙计很快过来回话,弓着腰小心翼翼地道:“是齐王殿下和一位眼生的少爷,小的听到那位少爷唤齐王殿下舅舅,还带了只浑身雪白的猫,殿下说那只猫有灵性,不会乱跑惹事,小的也不敢拦。”


太子惊得瞪圆了眼,“七叔把顺哥儿的雪团偷出来了?”这也太狡猾了,早知道能偷出来,他就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赵诚谨借,折了面子不说,顺哥儿还根本不答应。


皇帝陛下脸上抽了抽,揉了揉太阳穴,沉声道:“刚才那声音是雪团嚎的?”难怪这么的——与众不同,嚎得也太难听了,就跟狗叫似的。


魏侍卫低着脑袋没吭声,表情有点僵硬。徐敏直有些好奇地眨了眨眼睛,眼皮儿使劲儿地往隔壁瞄,似乎想透过那层厚厚的墙壁看清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好端端的,那只乖巧可爱的猫儿怎么会嚎成这样?难不成齐王殿下欺负它了?


“爹——”太子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眨巴着眼睛小声朝皇帝陛下道:“我们过去瞧瞧,看七叔到底在玩什么把戏?雪团闹得这么厉害,不会是七叔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吧,回头若是被顺哥儿晓得了,还不得哭死。”


老七欺负那只猫?皇帝陛下心中冷哼,你们一个个真是太天真了!


他从善如流地起了身,一脸高深莫测地朝魏侍卫点点头,道:“别作声,我们过去瞧瞧。”


太子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魏侍卫依旧面无表情,徐敏直一会儿皱皱眉头,一会儿又摸摸下巴,表情纠结极了。待众人出了门,屋里的两位琴师这才松了一口气,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琴师小声问:“洪叔,这位是老几?却是从未见过,样子也忒吓人了。”


老年长者手中依旧不停,沉着脸回道:“这不是我们该打听的事儿。”


年轻人不敢作声了,顿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人都不在了,您还弹呢?”


“人家叫停了吗?”长者冷冷道:“人就在隔壁,还没走远呢。”


年轻人怔住,想了想,赶紧随着长者的节奏跟了下去。


…………


人为什么要喝酒呢?因为酒能醉人,一喝醉,就会让人把所有不高兴的事全都发 来。那些无奈和愤懑,那些压抑已久的痛苦,那些深藏在心底的不安和惶恐,都在她这唱唱跳跳中倾泻而出。


虽然这么久以来她一直表现得很欢脱,又乐观又向上,可是,不管是谁,好好的从人变成了动物,都会觉得尴尬而难过,许攸也是一样,有很多个夜晚她会忽然惊醒,在静谧的黑暗中她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从前,可每一次都是失望。


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许攸抖着胳膊在在原地跳踢踏舞,听到声音,忽地一声大叫跳过身来想吓唬人,蓝眼睛一瞪,傻了。


谁能告诉她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来这么多人?中间这位美貌又有气质的大叔是谁,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眼熟?还有一旁的小正太也很清秀漂亮嘛,那个小兔子一样的年轻人为什么要用那种惊讶的眼神看着她,还有站在最后头的那个强壮的大叔看起来很呆萌……


她一脸好奇地看着众人,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把举得高高的两个爪子收回来,端端正正地蹲好,还仔细地把尾巴盘下来,乖巧地朝大家叫了一声“喵呜——”。


她站了几秒钟,忽然意识到自己还踩在齐王殿下的脸上,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赶紧从他脸上跳下来,保持着原来的标准姿势蹲坐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着大家,又可爱又乖巧。


美貌大叔的脸色很奇怪,眉头微蹙,紧闭着嘴,也不像生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许攸把沉重的脑袋摇了摇,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位大叔怎么称呼。美貌大叔气场强大,这让许攸有点犯怵,当然,这种犯怵的心思只是一闪而过,她今天脑子有点晕乎,有点迟钝,完全没有了平日里机灵劲儿。


喝醉了酒的猫傻乎乎地朝美貌大叔“喵呜——”了一声,迈开步子风情万种地朝他走过去,眼看着就要扑进大叔怀里了,太子殿下忽然冲了出来,一马当先地把她抱在怀里,愤慨地道:“七叔太过分了,居然哄雪团喝酒!”


皇帝陛下脸上肌肉抽了抽,一脸担忧地看着单纯的太子,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揉了太阳穴朝魏侍卫吩咐道:“把老七弄醒。”


徐敏直小心翼翼地提醒道:“陛下,地上还有一个。”说话时,他已踱到卢云身边扶着他翻了个身,皇帝这才看清了他的脸,哭笑不得地道:“怎么云哥儿也跟着老七出来了。”这不是添乱吗!


徐敏直仔细查看了卢云一番,没看出有什么异样,只当他醉了酒,遂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卢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


魏侍卫从外头弄了盆凉水进屋,用帕子浸湿了覆到齐王脸上,齐王一个激灵睁开了眼,迷迷瞪瞪地盯着魏侍卫看了半晌,似乎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徐敏直见状,也赶紧学着魏侍卫的法子想把卢云弄醒,不想这湿帕子在他身上根本起不了作用,魏侍卫皱了皱眉头,将齐王放到一边,转过身来在卢云的人中穴掐了一把,卢云顿时发出一声痛呼,口中大喊了一声“妖怪——”,醒来了。


“妖……妖……”卢云恍恍惚惚地低声喃喃,眼角忽地瞥见了皇帝,那声音立刻又吞回了肚子,慌忙朝陛下行礼。皇帝挥挥手将他拦住,耐着性子问:“老七叫你出来的?怎么喝了这么多,谁灌那只猫喝的酒?”


卢云理了理头绪,小心翼翼地回道:“是……是猫自己要喝的。”他心里头纠结极了,不知道该不该把那只猫是妖怪的事说给皇帝听。正所谓君子不语乱力鬼神,如果说了,皇帝舅舅会听吗?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在胡说八道?可是如果不说,那只妖怪会不会做出什么更要命的事?它会不会害人呢……


“喵呜——”许攸抱着太子的颈项使劲儿往他脖子里拱,毛茸茸的身体全都瘫在他的胸口,脑袋在他 的小脸上噌,一会儿又觉得不大够,索性伸出舌头 几口。


她平时从来不干这种事儿,作为大人类,是绝对不能跟别的猫猫狗狗一样动不动就舔来 的。可是,她现在喝得高了,自制力严重退化,就有点控制不住这个身体了。她艰难地蹬着后腿往太子身上爬了几步,抱住小正太的脸一个劲儿地猛亲,热情得让太子都有点招架不住。


太子虽然也养过宠物,东宫里甚至还有条黏人的狗,但最多也就咬咬他的裤脚,或是舔舔手指头,像这样被吃豆腐还是头一回。太子被她这热乎乎、 腻的 吓了一大跳,手一抖,就把许攸扔到了皇帝陛□上。


许攸压根儿就没意识到已经换了人——退一万步说,就算她发现了这个问题,那个迷糊迟钝的脑子也根本不会对此有任何反应,美貌大叔比小正太更加有魅力呢!所以,她想也没想,抱着面前英俊的脸,热情洋溢地一通猛亲……


太子瞪圆了双眼,徐敏直赶紧捂住脸,魏侍卫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齐王醉醺醺地眯着眼睛看着被 的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哈哈大笑,指着他得意地大吼:“哈哈哈,你也有今天!”


徐敏直恨不得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皇帝陛下,微臣真的什么也没看见!


☆、三十八


齐王到底还没有醉到丧失理智的地步,他狂笑了几声后就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面前被猫非礼的可不是他那好脾气的老实外甥,而是喜怒不形于色的皇帝大哥,而他,刚刚居然还胆大包天地朝皇帝陛下幸灾乐祸地大吼——齐王顿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啊,头好痛!”齐王捂着脑袋痛苦地呻吟,“好痛好痛,我喝醉了,喝醉了……”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用力地往地上倒去,魏侍卫见状赶紧伸手去扶,结果硬是没扶着,眼睁睁地看着齐王挣脱他的胳膊,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太子殿下看得眼睛都直了,卢云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小舅舅,心中顿时生出一种被抛弃的错觉。齐王殿下未免也太卑鄙了!


皇帝冷冷地看了地上打死都不肯起来的齐王一眼,只觉得额头上青筋直跳,胸口挂着的猫儿还不知死活地往他怀里一个劲儿地蹭,爪子不安分地摸来摸去,一会儿又抱着他的脸一通狂舔……


魏侍卫有些担心,他生怕皇帝陛下一怒之下将这只醉猫甩出去——皇帝陛下的武艺他是知道的,甚至不比某些侍卫差,真要发起火来,两根手指头就能把它给捏死。一会儿若是皇帝陛下要它的命,他要不要冲出来拦一拦呢?


魏侍卫纠结得肠子都快揪成一团了。


“别乱动。”皇帝沉着嗓子朝许攸低吼了一声,许攸置若罔闻,两只爪子愈发地不安分,甚至还伸进了他的中衣里头。眼看着衣服都快扒拉开了,皇帝终于忍无可忍,绷着脸伸手把她提了起来,伸直了胳膊远远地看她。


许攸吃豆腐吃得正痛快,忽然被人拉开,顿时就不高兴了,鼓着圆脸瞪着皇帝,挥舞着四肢朝他嗷嗷直叫。


“陛……陛下……”魏侍卫鼓起勇气想替猫咪说说情,才刚一开口,皇帝陛下就一脸淡定把手里的猫咪塞进了他怀里,道:“把它送回瑞王府。”说罢,又有些不自然地甩了甩手,故作不悦地抱怨道:“怎么会有这么黏人的猫。”


魏侍卫终于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许攸的小脑瓜,低声叮嘱道:“猫儿你安静点。”


“嗷唔——”许攸不高兴地瞪他,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


魏侍卫:“……”


皇帝陛下终于没忍住,嘴角勾了一勾,尔后又飞快地板起脸,朝一脸惶恐的卢云瞪过去,犹如狂风暴雨一般地臭骂起来,“你都多大的人了,做事还这么没节制。老七是什么性子你还不晓得,跟谁学不好,非要跟着他?喝得醉醺醺的像什么样子……”


他劈头盖脸地把卢云骂了一通,直骂得卢云恨不得抱着他的腿痛哭流涕地忏悔,只是一想到屋里还有比他小几岁的太子在,又有些干不出来。


被骂得狠了,卢云又觉得有些委屈,他可真没喝多少,仔细算起来,他说不定还没么只猫喝得多,可偏偏挨骂的却是他,那只造反的妖猫一点事儿没有,卢云觉得这个世界简直已经颠倒黑白了。


他对这个无情的世界感到很绝望!


晚上魏侍卫亲自将许攸送回王府,回到荔园的时候,赵诚谨还睁着眼睛躺床上没睡着,听说她回来了,连鞋子也不穿,光着脚就冲了出来,见她又是一身酒气,气得直跳,一句话没说,转身又冲回床上去了。


许攸的脑袋还沉得厉害,四条腿都飘飘忽忽的,走路根本就不在一条直线上。翠羽招呼着雪菲和几个小丫鬟帮她洗了澡,又给她擦干了身体,然后将她抱到床边。


赵诚谨气呼呼地背对着她,蒙着脑袋不作声。翠羽有些犹豫,不知道是该把许攸放回她的窝里,还是让她 。正纠结着,许攸已经自己跳上了床,用爪子勾着丝被想往里头钻。赵诚谨察觉到了,不仅不放她进被窝,反而用力地把被子裹得更紧,严严实实的像只大粽子。


“喵呜,喵呜——”许攸讨好地在他耳边叫唤,伸出肉垫子在他脑袋上方轻轻地拍,那可怜巴巴的样子就连翠羽和雪菲看着都有点心软。偏偏赵诚谨这回是铁了心要跟她生气,就当作没听到,他甚至还把耳朵都给堵上了。


“翠羽姐,怎么办?”雪菲小声问。


翠羽抿嘴笑笑,摇摇头,拉着雪菲出了里屋。


“喵呜——”许攸的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糊,但她知道自己一定闯了祸,还惹恼了赵诚谨,就连那么好脾气的他都生气了,她一定做了天大的坏事。她越想越觉得自己不对,于是便不再涎着脸钻他的被窝了,老老实实地把自己团成一个团子缩在床角不敢再动。


赵诚谨耐着性子等了一阵,不见她再上前撒娇,有些意外,想了一会儿,终于没忍住,悄悄把被子拉开了一条缝,眨巴着眼睛看她。见她可怜兮兮地躲在床角一动也不动,赵诚谨心里又有些难过,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悄悄伸出胳膊把她给拽进了被窝。


咦——许攸睁大眼睛看着赵诚谨,他已经把眼睛闭上了,很用力,小脸也板着,还在生气。许攸朝他挪了几步,停下来看他,然后又挪几步,直到挪到她习惯的位置,这才停下来,脑袋在他胸口蹭了蹭,然后扒拉在他身上不动了。


“……坏猫……”


她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隐约听到赵诚谨揪着她的耳朵小声地骂了她一句。


这一觉她睡得昏天暗地,醒来的时候赵诚谨早就已经上学去了。她迷迷瞪瞪地从被窝里钻出个脑袋来,眯着眼睛朝四周看,软软地“喵呜”了两声。雪菲就在外间候着,听到她的声音,立刻进屋来,笑着招呼道:“雪团你醒啦?”


许攸呲牙打了个哈欠,慢吞吞地从被窝里钻出来,抖了抖毛,又甩了甩尾巴,然后才从床上跳下来。雪菲进屋时端了热水,她就着盆里的水漱了口,又抹了把脸,然后又把爪子放到一旁的帕子上擦干。


与此同时,在上书房读书的赵诚谨逮着个空儿把太子给堵住了,拽着他一脸不悦地质问道:“昨天晚上是不是你灌雪团喝的酒?要不然为什么是魏侍卫送它回家?太子哥哥你也太过分了,雪团还那么小,怎么能喝酒呢?你知不知道——”


他质问的话还没说完,太子就已经急得跳起来了,打断他的话道:“不是我!跟我没关系!是七叔,七叔哄它喝的酒。不信你去问云表哥,昨儿云表哥也在,他也喝醉了。再说了,雪团她又没怎么样,我昨天才……才……”


他终于没好意思说自己被猫咪亲了又亲的事儿,毕竟,这并不是一件多光彩的事,更要命的是,昨儿被那只猫轻薄的还有他父皇,这要是传出去,大家伙儿还不得笑掉大牙。


仔细想想,他父皇才真正地是个心胸宽广的皇帝,就连他都有一种想要杀人灭口的冲动,可他父皇却一直都镇定极了,就连脸色都没怎么变,还一脸淡定地指挥着魏侍卫把雪团送回瑞王府。


不过齐王居然胆敢指着他父皇幸灾乐祸就有点过分了——太子估计接下来一段时间他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好过。


“云表哥也在?”赵诚谨有些意外,卢云可不是齐王那种不稳重的人,他怎么也不拦着点儿。


太子朝四周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又凑到赵诚谨耳边神神秘秘地道:“云表哥昨天晚上好像看到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真的吗?”赵诚谨立刻瞪圆了眼,一脸的不敢置信,“他……他看到什么了?”


“不知道。”太子摸了摸下巴轻轻摇头,“我又没瞧见,就听他说什么妖怪,妖怪。后来我再问,他又说自己喝多了酒胡言乱语。不过我看他脸色不大对劲,不像是胡说,兴许真瞧见了什么。要不,回头你去寻他问问?”


赵诚谨有些害怕,不安地吞了吞口水,小声道:“我……我才不去呢。”好端端的,干嘛去追问这些东西,听得怪吓人的。


可是到了中午,他刚一回府,两条腿就不由自主地往亦清苑方向去了。


他进屋的时候卢云正把好不容易从箱子里翻出来的佛珠往胳膊上戴,这窜佛珠是他临出门前母亲晋阳公主给的,说是请高僧开过光,能驱魔辟邪保佑平安,卢云之前一直没把它当回事儿,随手往箱子里一塞就没再管它,一直到昨儿晚上见到了“妖物”,这才猛地想起它来,于是立刻翻箱倒柜,终于把它给找了出来。


“云表哥你在做什么?”赵诚谨站在门口一脸好奇地看着他,脆着嗓子问。


卢云心一颤,手一抖,佛珠便掉了下来,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赵诚谨想也没想就蹲□子帮他把佛珠捡了起来,“给你。”


卢云压下心里的不安伸手接过,咬咬牙,小声问:“顺哥儿你……没有觉得……不大对劲吗?”难道全府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那只猫有蹊跷吗?


赵诚谨顿时睁大了眼睛,小圆脸上写满了兴奋和激动,“啊,太子哥哥和我说云表哥你看到了不干净的东西,是真的吗?云表哥你看到什么了?所以才要戴佛珠辟邪么?那个妖怪长什么样?可怕不可怕……”


卢云看着他单纯而清澈的眼睛,忽然又说不出话来了。他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道:“那个……个头挺肥,一身白毛,耳朵是尖的,眼睛又大又圆……”


“好……好可怕……”赵诚谨想象了一下那个妖怪的样子,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哆嗦,想了想,又一脸关切地叮嘱道:“云表哥你要小心,晚上不要到处乱走,小心不要被妖怪抓走了。”他一边说,还一边拍了拍卢云的肩膀,像个小大人似的。


卢云都快憋死了。


可是,他又有点替赵诚谨担心,他整天跟那只猫妖在一起,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呢?


卢云很是纠结,他咬着牙犹豫了半晌,终于还是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了下来, 赵诚谨的手里,小声道:“还是顺哥儿戴着吧。”


赵诚谨一愣,旋即笑起来,摇头道:“我有的,”他咧着嘴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就连雪团都有,它戴的那只猫牌也是皇祖母让高僧开过光的!”


卢云:“……”


连皇祖母请来的高僧都已经镇不住它了么!


☆、三十九


许攸对于那天醉酒后发生的事已经记得不大清楚了, 良家少年这种事,做过一次之后,就没有了心理压力,所以她对于非礼齐王这件小事根本没往心里去,直到几天后偶然从赵诚谨口中听说原来那天晚上皇帝陛下和太子也在……


皇帝陛下……太子……


许攸顿觉天翻地覆的一阵眩晕,整个猫都不好了。


太子也就罢了,那小鬼头一点威胁也没有,可是皇帝陛下——许攸光是想一想就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她喝醉的时候也对皇帝陛下伸出了魔爪吗?她不敢往下想了,使劲儿地甩脑袋,想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袋里甩出去,可是根本不管用!


接下来的好几天她都惴惴不安,都不出去遛弯了,蹲在荔园的屋梁上作高深莫测的思考状,眯着眼睛随时盯着院子里来来往往的人,只待一个不对劲就准备开溜。


等了几天,王府内外风平浪静,许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草木皆兵。就算皇帝陛下那天就在现场,可依着他那霸气侧漏的气势,说不定她根本就没敢朝他下手!嗯,一定是这样的——许攸坚定地想。


她一想通,立刻就来了精神,站起身抖了抖毛,甩了甩尾巴,迈着优雅的步子从屋梁上慢慢跳下来,然后……去了亦清苑。


还没进院子,远远地就听到亦清苑里传来的幽幽琴音,许攸没急着进门,站在院子门口安安静静地听了半晌。院子外有下人从旁经过,瞅见许攸一脸严肃地蹲在亦清苑门口,不由得小声议论道:“哟,这只猫还坐这里听曲子呢?活像它真能听懂似的。”


许攸慢吞吞地歪过脑袋白了她一眼,那小丫鬟被她那鄙夷的眼神儿看得心里头一阵发虚,慌忙跑开了。王府里的下人都晓得世子爷养了只非比寻常的猫,可到底怎么非比寻常,大家却是一无所知,也有下人暗地里嘀咕说便是再怎么聪明也不过是只畜生,又能聪明到哪里去,等到真正遇着了,常常会被吓一跳。


曲罢音停,许攸回味了一会儿,这才迈着优雅的步子进了亦清苑。卢云低着头一脸认真地在调整曲谱,小脸紧紧地绷着,难得一见的严肃。


许攸缓步踱到门口,没急着进屋,仰着圆脑袋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她在考虑是不是应该先“喵呜——”一声,以免突然出现在卢云面前把他给吓到。还没想出个结果来,卢云心灵感应似的忽然抬起头,四只眼睛赫然对上,卢云眼睛立刻就瞪得溜圆。


“喵呜——”许攸热情地朝他打招呼,还高兴地甩了甩尾巴。


卢云大叫一声,猛地跳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往后退了几步,绊倒了身后的椅子,“砰——”地一声摔倒在地上,然后,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似的飞快地爬起身,慌慌张张地从后门跑了……


这是怎么回事?许攸绷着圆脸站在门口没反应过来,卢云怎么了?为什么会是这种见到妖怪的反应?这个可怜的孩子到底遭遇了什么?


许攸满腹狐疑地回了荔园,等走回屋里才隐隐想明白了什么,心情忽然有点沉重。赵诚谨还没回来,雪菲拿了一小碟糕点端到她面前,许攸没什么胃口,闻了闻,没吃。


雪菲有些担心,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一脸担忧地问:“雪团你怎么了?怎么不吃?不合胃口吗?”她拿了一小块核桃糕放鼻子下方闻了半天,又轻 了一小口,“和平时是一个味儿呀。”


许攸也不作声,四肢舒展地趴在桌上,把自己贴成一个饼。雪菲摸了摸她的鼻子,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她除了情绪有些低落外并无什么大问题,这才松了一口气,抚了抚她的背,小声道:“雪团要是哪里不舒服一定要记得说哦。”


许攸低低地“嗷唔”,然后,把下巴也搁在了桌子上,彻彻底底地摊成了一个煎饼。


赵诚谨进门的时候,第一眼瞧见的就是她这颓废又沮丧的模样。“雪团你怎么了?”小家伙关心地轻轻拍她的背,又摸了摸她的尖耳朵,关心地问:“不高兴吗?”


许攸也不作声,探过脑袋在他掌心蹭了蹭。想了想,终于慢吞吞地站起身,扒拉到赵诚谨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亲了两口。这会儿她一点也不用担心什么 不 的问题,想亲就亲,顺哥儿才不会介意呢。


赵诚谨被许攸表现出来的温情逗得“咯咯”直笑,抱着她在院子里散步。鹦鹉从柱子后头探出脑袋来,小眼睛滴溜溜地转,想了想,扑扇着翅膀飞了下来,停在花丛边瞌睡的茶壶身上,粗着嗓子娇滴滴地朝赵诚谨叫了声“顺哥儿”。


茶壶被它弄醒了,睁着迷茫的眼睛朝四周看了几眼,甩了甩脑袋站起身,摇着尾巴踱到赵诚谨面前小声地呜呜叫。


赵诚谨“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继续低着头一脸温柔地跟许攸说话。


院子里又传来几声猫叫,赵诚谨一愣,有些狐疑地朝荔园门口看去,却没有看到意料中的杏仁糕。王府里除了雪团和杏仁糕,难道还有别的猫?


“喵呜——”


又是一声猫叫,赵诚谨愈发地迷糊了,他茫然四顾,轻轻地拍了拍怀里的许攸,轻声问:“雪团,雪团,你有没有听到猫叫?是不是有别的猫咪在王府迷路了?”


许攸机警地竖了竖耳朵,从赵诚谨怀里探出脑袋来朝四周看了一圈,忽地跳下地挥起爪子就朝二缺鹦鹉扇过去。猫咪心情不爽的时候就喜欢用武力解决问题,她最近已经不大对茶壶动手了,但是那只贱鸟,许攸依旧照打不误。


二缺鹦鹉早就时刻警惕着,一见不对劲,慌忙撤退,一边扑扇翅膀往屋檐上飞,一边扯着嗓子哀嚎,“喵呜,救命啊,喵呜——”


赵诚谨对这只鹦鹉都已经无语了。


虽说二缺鹦鹉比较贱,但这个小插曲却让许攸的心情莫名地好了不少。她为什么要因为卢云的想法而不高兴呢?相比起卢云来说,明明赵诚谨要重要多了,她何必因为卢云的事弄得自己情绪低落,以至于让顺哥儿担心,真是太傻了。


想通这一点后,许攸立刻就活过来了。她舒展着腿脚满园子乱跑,把二缺鹦鹉追得“嘎嘎”直叫,一急之下甚至忘了学猫叫。茶壶也是人来疯,见她玩得高兴,也撒开腿跟在她身后追,一会儿又难得聪明地配合她一起对二缺鹦鹉前后围堵,鹦鹉气得要命,居然张口开始骂脏话,“小贱人”“小蹄子”“麻痹”……


翠羽和一众丫鬟大惊失色,慌忙扑上前把二缺鹦鹉逮住,一手捂着它的嘴,一手拽紧它的两条腿,急急忙忙地要把它给叉出去。


茶壶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停下欢快的脚步,一脸茫然地看着她们,一会儿又好奇地朝许攸看过来。赵诚谨也愣住,有点没反应过来,倒是许攸有些急,虽然二缺鹦鹉嘴巴挺贱,但罪不至死,翠羽她们不会情急之下把它人道主义毁灭了吧。


一念至此,许攸赶紧扑上前去将翠羽她们拦住,一边发出急切的“喵呜”声,一边抱着翠羽的腿怎么也不肯放。


赵诚谨立刻就明白她的意思了,赶紧出声道:“放手放手,把小绿放开。”


翠羽虽有些犹豫,却不敢抗命,依言松开手,二缺鹦鹉死里逃生,再不敢胡乱吭声,睁着一双绿豆眼怯怯地朝翠羽看了一眼,又飞到地上用翅膀轻轻拍了拍许攸的背以示感谢——这家伙还是头一回这么客气!


“世子爷,小绿这张嘴实在不妥。”翠羽小声劝道:“再这么下去,它迟早得惹祸。”


赵诚谨挥挥手,无所谓道:“它平时都在荔园,不打紧,日后你们多看着些就是。雪团喜欢它,就且养着吧,又费不了多少粮食。再说了,它还是我特特地从宫里带回来的,若是没了,哪天皇祖母问起也不好回话。”


翠羽见他态度坚决,便不敢再多说。


二缺鹦鹉侥幸逃过一死,立刻就老实了,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跟在许攸身后,再不敢跟她争宠,那颓废又可怜的小模样看得许攸又气又好笑。不过她相信,过不了几天,这个二缺保管就能忘了今天命悬一线的事儿,恢复成平时那又贱又聒噪的性格,可是,并不讨厌,不是吗。


许攸猫仗人势地暂时收服了二缺鹦鹉,在荔园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趾高气扬地绕着院子巡回她的领地。走了一圈,还觉得荔园不够大,于是又沿着围墙一路往西,开始绕着王府巡视。


作为王府最受宠的动物,许攸就算横着走也没有人敢拦,更不用说只是在围墙上巡视。但有些时候,也会遇到一些意外状况,就比如现在,在她前方不到三米远的地方,出现了一只体格健壮、眼神凌厉、霸气侧漏的三花猫。


许攸敏感地弓起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呲着牙朝它一阵低吼!


想打架吗?


☆、四十


猫咪有一种天生的能察觉危险的直觉,尤其是当发现自己可能打不过时,就会炸毛,弓起背低吼来威胁对方,其实就是心里头很没有底。


许攸现在就是这样,她看着对面那只猫彪悍精瘦的体型,心里立刻就虚了,但在自己的地盘里,她决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怂样儿,不然,瑞王府的霸主地位就会被推翻,就算有赵诚谨撑腰,可在诸位小伙伴心目中的地位势必一落千丈。


所以说,这是一场为了尊严的战争!


许攸瞪大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越走越近的三花猫,两只爪子蓄势待发,只待它稍有不对劲就要动手。说时迟那时快,她眼前一花,爪子还没来得及挥起来,那只大猫就已经跳到了她面前,许攸只觉得脑袋一重,眼前一黑,整个身体就没有了重心,哗地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靠!她伸出指甲死死地勾住围墙粗糙的墙体,拼命地划拉了几下,终于还是无法挽回下坠的趋势,悲哀地“嗷唔——”了一声,认命地沿着围墙滑了下来,一屁股坐在 的泥土上。


围墙上的三花猫面无表情地蹲坐在上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脸的鄙夷与不屑, 舔爪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她都没看清那只三花猫怎么出招的,就这么出师未捷身先死了,许攸觉得既悲哀又憋屈,可是,她再低头看一眼自己愈见肥硕的身躯,又觉得这个结果再正常不过。要是她把那只彪悍的三花猫打败了才叫天理不容呢。


下一次,一定要叫上王府里的小伙伴一起打群架!


许攸挨了打,再也没有了巡视领地的想法——万一再遇着那只猫,人家可不会再这么手下留情了,下一次说不定就要见血呢!


但是她心里头到底不痛快,一想到自己堂堂大人类居然连只猫都打不过,就实在憋屈得慌,气鼓鼓地绕着王府走了两圈,最后决定把之前跑步锻炼的习惯给捡起来。不管是人还是猫,总得有点上进心不是,就连赵诚谨都每天去上书房读书,她怎么能就这么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呢?她以前不是还想过要成为一位苗条美人的吗?


一旦下了决心,许攸就开始付诸于实施了,当天晚上她就减了一半的饭量,然后,荔园的丫鬟们立刻就吓到了,慌慌张张地去向王妃禀告。


“不吃东西?”瑞王妃皱起眉头有些担心。她月份渐渐大了,肚子也显了起来,身上也多了些丰盈,看起来倒比先前更有女人味了。


翠羽赶紧回道:“倒也不是不吃,就是吃得少。平日每晚都要用整整一小碗鱼汤饭,今儿只吃了小半碗就停了,怎么哄也不肯再吃。”她想了想,又补充道:“雪团白天不知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一身都是泥,精神也不大好。”


瑞王妃掩嘴而笑,“不会是出去打架了吧,定是输了,心里头憋得火呢,连饭都不想吃。”她倒是一语中的,笑着挥挥手,一脸淡然地道:“猫猫狗狗都跟小孩子似的,爱耍小性子,倒也不必往心里去。且先留意看着,说不准明儿就自己好了。若实在好不了,再去请大夫过来瞧瞧也不迟。”


既是瑞王妃发了话,翠羽自是应下,松了口气,回了荔园。


天黑前,许攸又一个人绕着王府跑了两圈,一回到荔园就倒在地上不动了。


赵诚谨拿了个毛茸茸的逗猫棒过来在她面前挥来挥去,许攸摊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两个眼珠子追着逗猫棒转来转去,那滑稽的样子看得赵诚谨哈哈大笑。


晚上睡觉前,赵诚谨趴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跟许攸聊天,说起上书房发生的种种事情,说着说着,不知怎么就提到了齐王殿下,有些疑惑地道:“七叔过两天要出京了呢?皇伯父派他去河南治水,我居然不知道七叔还会治水,他可真厉害……”


单纯的小孩显然还不能理解成人世界的险恶,对将要去治水的齐王殿下表现出极为难得的崇拜,他可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齐王殿下都快哭了,恨不得冲进宫去抱着皇帝陛下的大腿哭诉哀求。


治水那可是真正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这真要在河堤上住上一年半载,可不得老上十岁。许攸几乎立刻可以确定齐王殿下一定是得罪皇帝了!


得罪皇帝……什么的,许攸忽然想到什么,身上汗都快出来了。


要说得罪皇帝,恐怕整个京城也没有谁比她做的事还要更胆大妄为的了,就连皇后娘娘恐怕也不敢对皇帝 ,偏偏却载在了一只猫的手里,皇帝陛下能忍住这口气吗?他会不会秋后算账呢?他又会怎么跟她算账呢?


许攸的心又开始惴惴不安。


半夜里她忽然醒来了,是给饿醒的,胃里头仿佛有个爪子在使劲儿地挠,揪过来揪过去,难受得很。刚开始她还一动不动地趴在被窝里想要熬过去,但很快她就发现这根本就不可能,每一分钟都像受刑似的。


于是她又索性从床上爬了起来,轻手轻脚地钻出被窝,小心翼翼地下了床。


桌上有水壶,却没有吃的,翠羽和雪菲都是能干又仔细的丫鬟,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为了避免吸引耗子和蟑螂,屋里就连糕点屑都没有留下来。许攸忧郁地在屋里转了一圈,灌了两口水,确定去厨房找吃的。


窗外月光如泄,照得四下一片通透。许攸踩着月色一路狂奔,不一会儿便到了厨房门口。她不是头一回来厨房了,对这里的陈设了如指掌,很快就从橱柜里找到了一条几乎没有动过的红烧鱼,飞快地吃了半条,直到肚子圆滚滚了,这才抹了把嘴从厨房里出来。


她吃得有点撑,跑不动,遂慢吞吞地往荔园方向走。


四周一片寂静,只隐隐听到远处的蝉鸣,还有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狗叫声,空气中有茉莉花的香味,仿佛要渗进毛孔里,舒服极了。许攸慢悠悠地走着,走了一段路,忽地停下来,警惕地竖起耳朵。


她仿佛听到了什么声音,极轻微,仿佛是脚步,走几步,又停下来,小心翼翼的。


许攸立刻紧张起来,她悄悄往后退了几步,把身体隐藏在一丛花木中,瞪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前方。


一会儿,又是轻轻的簌簌声响,有个小小的黑影子猥琐而警惕地从某个黑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小脑袋,绿豆眼,细细长长的尾巴——骇然是一只老鼠。


许攸憋着的一股气在一秒钟之内就散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挫败感。她现在居然沦落到跟一只老鼠斗智斗勇的地步了么?她生气极了,猛地从花丛中跳出来朝那只老鼠扑过去,她要把所有的怒火全都发 来。


那只老鼠却还有些本事,居然在许攸的爪子挠到它的脑袋之前就反应了过来,折身就逃,动作快得跟一溜烟似的,许攸硬是没抓到。她生气极了,也不管现在是什么时候,气咻咻地怒吼了一声,撒开四条腿就朝那只老鼠追了过去。


她非得把这坏东西开膛破肚不可!


但是,作为一只体重超标而且体力透支的猫咪,有时候真的会力不从心,尤其是对于从来没有抓过老鼠的许攸来说。虽然今天她已经开始了自己的健身生涯,可是,这满身的肥膘怎么也不可能在短短的半天时间里消失无踪。许攸才追着那只狡猾的老鼠跑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些力不从心,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再也动不了半分。


真是人善被人欺,猫善被鼠欺,许攸坐在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发誓,总有一天,她要把王府里的老鼠们赶尽杀绝!


她歇了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吸了吸鼻子准备回荔园,忽然觉得鼻息间隐隐有些异味,在浓郁的茉莉花香中有一丝半缕淡淡的血腥味儿。王府里有人受伤了?身为王府百晓生,她居然不知道!


许攸决定去一探究竟。


她朝四周看了看,发现自己竟然在亦清苑。这里是客居,院子里只有卢云一个客人,上午的时候许攸还来见过他,并未察觉到他有受伤的迹象。那么,会是谁呢?会不会是有坏人利用卢云单纯善良,说服他躲在王府里养伤呢?


许攸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轻手轻脚地迈着步子,循着那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缓缓踱过去。很快的,她就找到了那味道的来源,是院子后面的西厢房,因窗户半开着,所以那血腥味儿才传了出来。


许攸竖起耳朵听了听,屋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声,有些沉重,甚至有时候像拉风箱一样嗤嗤地响,看来这人伤得不轻。于是许攸的胆子就大了些,扒拉着窗口哧溜一下就钻了进去。


床上的那个人睡得很沉,许攸跳 他也没有一点反应,紧闭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这是个略嫌沧桑的中年男人,说是中年,其实也就三十出头,用许攸的审美来看长得很不错,五官深邃而粗犷,身体健壮,胸口和肩膀都受了伤,裹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血从里头渗出来,散发出淡淡的血腥味。


伤口处理得粗糙,看得出来并非专业人士所为,所以许攸立刻判断他并非王府的客人,十有八九是卢云偷偷收留的。可是,卢云为什么要收留他?这个人是不是江洋大盗?他会不会威胁到王府中人的安全呢?


许攸在王府里待久了,就把自己当成了王府的一份子,而且是非常重要的一份子,她甚至已经渐渐丢掉了骨子里的正义感,一门心思只想着怎么保护王府里的人,尤其是赵诚谨。


所以,她决定去告状!


赵诚谨肯定是不行的,许攸绝对不允许自己把他至于任何危险的境地,至于瑞王妃,也不是一个好的人选。虽然许攸对瑞王妃的评价非常高,觉得她真是一个聪明又通透的女人,可是,对于这种事,还是不要劳烦她出面为好——她现在还怀着身孕呢。


那么,真的要去找瑞王爷吗?


虽然瑞王爷看起来没有皇帝陛下那么可怕,可是,到底是一个妈生的,许攸一点也不怀疑其实瑞王爷是一只沉睡的老虎。


许攸蹲在小花园的围墙上正犹豫不决着,就瞅见瑞王爷跟卫统领一边说话一边朝他走过来了。


她想也没想就冲了过去,横刀立马地站在路中央,绷着一张严肃的脸,抬起一只爪子掌心朝外向瑞王爷做了个停步的手势。


瑞王爷明显一愣,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拧着眉头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的猫,硬是忘了怎么说话。


很好!许攸满意极了,动了动爪子朝瑞王爷做了个招手的动作,然后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在了前头。她走了几步,不见瑞王爷他们跟上,遂又停下步子,扭过头朝他们看了一眼,有些不耐烦地“喵呜”了一声,甩了甩尾巴,示意他们跟上。


“它……好像是叫我们跟过去?”卫统领小声地提醒道,瑞王爷艰难地咽了口口水,小声道:“我看出来了。”


这操蛋的猫到底想干嘛?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雪团被真正的女王猫给教训了,感想如何?


要不要领着小伙伴找回场子?


☆、四十一


许攸领着瑞王爷和卫统领慢吞吞地进了亦清苑。卢云不在,院子里只有几个伺候的下人,陡然见瑞王爷亲自上门,俱是吓了一跳,慌慌张张地上前来迎。


瑞王爷懒得理他们,挥挥手让他们都散了,自己则紧跟着许攸的脚步去了西厢房。他将将走到门口,立刻察觉到屋里的不对劲,朝卫统领使了个眼色,卫统领会意,握住腰间的长刀,当先一步推门进屋,朝屋里环视了一周,瞅见床上的伤者,顿时一愣。


“……王爷,是昌平小侯。”


瑞王爷一愣,赶紧进屋。许攸迈开步子也追了进去。


什么侯?那个受伤的男人居然是个侯爷?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许攸好奇极了,她爬到桌子上,选好了一个极佳的位置蹲好,一脸好奇地看着他们,一副好听八卦的姿态。


瑞王爷正欲开口询问,忽瞥见她这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有些不自然地咳了两声,朝卫统领吩咐道:“把这只猫抱出去。”


喂!干什么,过河拆桥啊!许攸立刻就炸毛了,弓起背气呼呼地朝瑞王爷怒吼,卫统领刚一靠近,她就挥起抓起狠狠扇过去,只可惜她连一只三花猫都打不过,怎么可能是卫统领的对手,还没出招就被他团成一团,抱到外头去了。


“猫儿乖乖的去别处玩啦。”卫统领一路将她抱出了院子,这才将她放下地,还挺温柔地摸了摸她的脑袋,小声哄道。


乖你个头!许攸气得要命,更郁闷的是,她拿这两位一点办法也没有。她在原地跳脚,“嗷唔嗷唔——”地大叫,卫统领笑眯眯地朝她挥挥手,走了。


真是满肚子的火没处发泄!


她气咻咻地绕着王府跑了几圈,直到连抬爪子的力气都没了,这才一屁股倒在地上喘粗气。茶壶见她倒在地上,屁颠屁颠地奔过来,一边小声地呜呜,一边热情地过来舔她。许攸这回没粗暴地把它推开,她忽然觉得,相比起人来,还是她的动物小伙伴们可爱多了。


她骑在茶壶身上回了荔园,倒头就睡,醒来的时候赵诚谨已经回来了。于是她又爬到赵诚谨身上去撒了一会儿娇,以慰藉她被瑞王爷伤害的小心灵。赵诚谨乐呵呵地笑,抱着她坐下,一边给她挠下巴,一边小声地跟她聊天,“明天七叔就要出京了,我去送他,雪团你去不去?”


“喵呜——”许攸轻轻应了一声。她用了很长的时间终于依稀想起了那天在饭庄发生的事,对于齐王殿下被皇帝贬出京这个结果,许攸表示有些内疚,虽说这事的直接起因是齐王的嘴巴太贱,可如果不是她,齐王也不至于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所以,许攸觉得,她还是很有必要送一送齐王殿下的。


结果呢,她好心好意地去送别,齐王殿下一见了她还气得直跳,眼泪都快下来了,最后还抱着她满腹委屈地哭诉,“皇兄好不讲道理,干坏事的猫好端端的不见他罚,偏就欺负我这样的老实人。这年头,做人还不如做只猫……”


众人:“……”


回府的路上,赵诚谨一脸好奇地问许攸,“雪团,你做什么坏事了,为什么七叔要那么说你?”


许攸眯了眯眼睛,伸出爪子爬到赵诚谨脖子上,抱着他的脸啃了两口。赵诚谨高兴得直笑,一乐呵,就没再问下去了。许攸都表现得这么明显了,他居然压根儿就这个方面想,到底是个单纯孩子,不过,也许是他根本就不敢朝这个方向想。


接下来的好些天,许攸都老老实实地在王府里锻炼,茶壶见她跑得欢,也屁颠屁颠地跟着一起。二缺鹦鹉比较懒,只站在屋梁上,偶尔扯着嗓子朝她们喊两声。它最近老实了许多,不唱戏了,也不吟诗了,荔园忽然变得很安静,许攸甚至觉得有点不习惯。


每天上午,许攸都会猥琐地藏在瑞王府西侧靠墙的花丛里,瞪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围墙上方等候那只三花猫从那里经过。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许攸练过了几天之后,发现要在短时间内提高武力值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她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养得两只爪子都是粉红色,指甲也是白中带着透明,嫩得几乎能掐 来。而那只凶巴巴的三花猫呢,一看就霸气侧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女王气势,许攸觉得自己跟它一比,简直就是逊毙了。


可是,大仇不能不不报。既然不能靠自己,那就只能率领着小伙伴们打群架了!作为一只猫,以多欺少什么的也不会多么丢人,对吧。


但是,能爬墙的杏仁糕除了黏 腻地撒撒娇,一点战斗力都没有,二缺鹦鹉是别想指望,那个家伙欺软怕硬,只要见了那只三花猫,保管立刻逃得远远的,估计连帮她们摇旗呐喊都不肯干。


也就是说,她就只能靠茶壶了。


关于茶壶的战斗力,许攸有点不确定,虽然它长了个大块头,看起来的确有几分气势,可是这家伙实在太憨厚善良了,身体里没有一丁点战斗的基因,就连她都能把它压制住,到时候跟那只三花猫一对上,岂不就是挨打一条路。


许攸越想心里头就越是没底,可是,她又绝对不肯放弃报仇的念头,于是每天都蹲守在三花猫毕竟的围墙边观察它的行踪,准备智取。


作为大人类,她实在没必要跟一只猫讲什么正大光明,尤其是在实力远远不如对方的情况下。用脑子才是最聪明的做法啊亲!


她策划筹备了半个月,期间太后娘娘的寿诞都没顾上。不过卢云倒是大出风头,皇帝陛下狠狠夸了他一通,据说后头又赐了个宅子,还让他跟着瑞王爷办差。倒是赵诚谨对许攸不肯在太后寿宴上弹琴献艺的事情耿耿于怀,接连说了她两个晚上。


许攸也觉得有点小羞愧,于是晚上睡觉前她去院子里折了朵开得正好的茶花,叼在嘴里送给赵诚谨,他立刻就高兴了,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欢天喜地地朝翠羽炫耀,“翠羽你看,是雪团送我的花。它可真乖!”


看吧,小孩子就是好哄。


第二天大早,许攸就抱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准备好的套索去了西侧围墙脚,这奇特的行走姿势引得路上许多下人纷纷回头,笑嘻嘻地指指点点。没见过两条腿走路的猫咪吗——真是没见识!


茶壶也摇着尾巴跟着,它虽然不知道许攸在忙些什么,但总喜欢跟着,咧着嘴傻笑,憨厚得不得了。许攸现在对它可好了,再也不欺负它——好吧,虽然有时候她喜欢骑狗,但是茶壶自己也喜欢啊。


许攸叼着套索爬上围墙,小心翼翼地放好了,又把绳子一路牵到草丛里,然后蹲在里头不动了。茶壶见她不动,也乖乖地在她身边趴着,伸长了舌头好奇地朝四周打量。


她们等了老半天也不见那只三花猫的踪影,茶壶终于有些坐不住了,弓了弓腿想要起身,才做了个动作就被许攸给按住了。她鼓着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它,爪子搭在它的腿上,虽然没出声,但意思很明显。老实的茶壶“呜呜”了两声,终于还是又趴了下来,下巴搁在地上,索性把眼睛都给闭上了。


荔园里,赵诚谨和沈嵘一前一后地进了院,翠羽赶紧迎上来,有些意外地问:“世子爷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儿不上学么?”


沈嵘回道:“陛下招了几位太傅议事,所以课就停了。”他朝院子里扫了一眼,没瞧见许攸出来迎接,不由得小声问:“雪团出去了?”


“大早上就抱着一大堆东西出去了。”翠羽回道。荔园的人都已经习惯了那只猫的不同寻常,便是她做出再怎么惊世骇俗的动作,大家伙儿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所以,翠羽在回话的时候表情非常淡定,就像是在说雪团吃饭了,雪团睡觉了一样正常。


倒是赵诚谨微微一愣,拧着眉头不解地问:“她抱着什么东西?干什么去了?”听起来似乎是很好玩的事,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翠羽想了想,道:“仿佛是些绳子,奴婢前几天瞧见她从外头抱进来的,这几日一直在折腾,奴婢想过去帮忙她还不让,根本不让奴婢近身。”


走廊里的雪菲小声插话道:“奴婢连着好几日在西院那棵大柿子树下见着它,躲在底下的花丛里一动也不动,不知在干什么。”


赵诚谨立刻来了兴趣,折身就朝院子跑,又招呼沈嵘道:“我们一起过去看看。”


他们俩将将走到围墙边就听到不远处“砰——”地一声轻响,循声望去,只见一只三花猫怒吼着从围墙上掉了下来,赵诚谨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又有白色丰盈的身影犹如闪点一般从花丛中冲了出来,扑到那只三花猫身上一通猛揍……


旋即茶壶也跟了过来,傻乎乎地在一旁看了两眼,被许攸“嗷唔”了一声,也奔上前去用牙齿帮忙。


那只三花猫虽然被绳索套住,但依旧彪悍异常,挥着尖利的爪子发疯似的往许攸身上抓。许攸躲闪不及,挨了两下,愈发地气得直跳,“嗷唔嗷唔”地指挥着茶壶反击。


茶壶见许攸吃了憋,居然立刻爆发了,“汪——”地一声大叫,猛地扑上前去把三花猫按在地上张嘴就给了它一口,那凶猛的气势就连许攸都看傻了。


面前这条霸气侧漏的狗狗真的是茶壶吗?


趁着她发愣的机会,三花猫终于挣脱了套索,仓惶逃窜,一溜烟就上了墙,尔后迅速消失在围墙的另一边。


赵诚谨和沈嵘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们俩,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都没说话。


许攸这才发现了他们,欢呼一声就朝赵诚谨扑了上来,顺着他的裤腿十分熟练地爬到他身上。赵诚谨下意识地将她抱住,想了想,又朝茶壶招呼了一声,道:“我们回去。”


茶壶摇了摇尾巴,欢快地跟在他身后,沈嵘却悄悄留在了后头,仔细将许攸留在地上的绳索收拾干净,通通拿到厨房 了炤里。


☆、四十二


赵诚谨抱着许攸回了荔园,沈嵘原本还担心他会兴奋地向大伙儿宣扬此事,但是他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就连瑞王妃那里都半点口风没漏。


而对于许攸而言,这一次的开战不仅是报了她被打的大仇,更重要的是,她忽然意识到原来茶壶是真正的战士。这个家伙平时除了摇尾巴和撒娇之外没看出有什么别的本事,没想到居然还深藏不露,而且,那么长的时间里居然还由着她欺负——一想到这一点许攸就觉得有点内疚和不自在。


她跟茶壶很快就成了最好的小伙伴,她再也不欺负它了,除了偶尔还骑在它背上冲锋,其余的时候都待它特别和善,甚至睡午觉的时候还会躺在它身上。二缺鹦鹉对此深表怀疑,它滴溜着小眼睛躲在柱子后头偷偷观察她们俩,又疑惑又不解。


这个胆小鬼当然不能理解曾经一起战斗过的感情。


自从那只三花猫落荒而逃后,许攸又恢复了每天上围墙巡视的习惯,茶壶现在也喜欢跟着,它在围墙下方追着跑。许攸从厨房拿了些熏肉,让翠羽用牛皮纸包起来带到围墙上,自己却不吃,走一段路就扔一块给茶壶,茶壶就更加离不开她了……


意外是在三天之后的一个早上发生的。


这一天大早,许攸送走赵诚谨后,一如既往地领着茶壶去遛弯,她爬上围墙,茶壶摇着尾巴在底下跟着。


狗狗总是很容易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也许是身边飞过的一只蝴蝶,也许是不知从哪里传出的窸窣声响,茶壶每走几步就会出点小状况,要么是忽然跳到一边追虫子去了,要么就是仿佛发现了什么似的撒开爪子使劲儿刨地,一会儿,什么都没发现,又甩甩尾巴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刚开始许攸很不耐烦,过了几日就慢慢习惯了,她总不能指望一条狗能有像她一样的智商吧。她一边想着,一边蹲在围墙上探着脑袋观察底下茶壶的动静,没留神,头上忽地一暗,有什么东西盖住了她的身体,狠狠一拽,许攸就从围墙上掉了下来。


她凄厉地发出一声哀鸣,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她脑袋上狠狠砸了一下,再然后,许攸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围墙的另一侧,茶壶惊恐地抬起头朝围墙上“汪——”了几声,不见回应,它又赶紧朝围墙方向扑过来,嗷嗷地大吼……


不寻常的犬吠声很快将府里的下人吸引了过来,有人慌忙去叫荔园叫人,待翠羽过来发现许攸不见了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刻钟。


“雪团不见了?”瑞王妃得到消息时已近中午,闻言顿时有些急,“府里都找过了?齐王——”她猛地想起齐王早已出了京,立刻又顿住,想了想,又问:“今儿府里可曾来人?”


翠羽一脸焦急地回道:“奴婢招呼着荔园的下人们将王府找了个遍也不见雪团踪影。雪菲说雪团每日都与茶壶一起绕着王府散步,早上茶壶忽然叫得厉害,奴婢匆匆赶过去,只见它一直冲着围墙叫,死都不肯走。方才奴婢又爬到围墙上去看过,上头有几道刮痕,像是雪团留下来的。”


瑞王妃已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心中顿时涌起一阵怒意,“是有人把它抓走了。”这里可是瑞王府,京城里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到王府来偷猫。


翠羽煞白着小脸,眼泪都快急出来了,颤声道:“奴婢听说,外头专门有人偷了猫出去卖的,长得好看的就能卖个好价钱,若是不好看卖不出去,便要杀了卖肉……”


瑞王妃脸色微变,深吸了一口气朝一旁的苏嬷嬷吩咐道:“叫许管事拿了王府的帖子去京兆尹衙门,他们人多,道上又熟,让他们帮忙总好比我们这样摸头不知脑的。一会儿顺哥儿回来……”她有些为难地揉了揉太阳穴,担心地道:“把他直接带到萱宁堂来。”


赵诚谨回来若是晓得猫丢了,还不晓得要哭成什么样。


整个京城都在忙着找猫的时候,没有人知道,许攸已经被带出了城。


她头上挨了一家伙,脑袋一直痛得厉害,昏昏沉沉的,连站也站不起来。当然,现在她根本没法站。她被个大麻袋套着,闷闷地喘不上气,耳畔有“得儿得儿”的马蹄声,身上一颠一颠的。


居然被人给阴了!许攸一时间有些想不明白,她到底得罪了谁,以至于有人胆敢到瑞王府来抓猫。另一方面,她又有些气恼,自己到底是太懈怠了,才打跑了一只猫就以为自己天下无敌,在围墙上溜达了几天,居然没有察觉到有人在打她的主意——她可不信是有人临时起意。


这人抓了她到底想干嘛呢?如果只是想要她的命,大可不必冒着危险把她运这么远。那么,是想卖了她?她上回还听花木房的婆子说,像她这样的猫外头价格还不便宜。


她晕乎了一会儿,头还是痛得厉害,索性什么也不想了,闭着眼睛睡了过去。迷迷糊糊间,马终于停了,她被人粗暴地摔在了地上,又拖行了一阵,这才停下来。


四周很安静,甚至能听到风卷过空旷的平地发出的呜呜声,许攸猜测已经出了城。她没动,假装依旧昏迷不醒,耳朵却竖起来仔细偷听。很快便有粗重的脚步声传来,她身边的那个人哑着嗓子叫了一声“五哥。”


老五?许攸顿时一个激灵,吓得身上汗都出来了。如果真是那个老五,她今儿可就真没法善了了。老五能放过他?


“弄来了?”老五沙哑的声音响起,许攸的一颗心顿时跌入谷底。他奶奶的腿儿,这家伙报复心还真强,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他居然还能杀个回马枪,还真能忍啊。他还自己不出面,雇了别人去,得手后立刻出城,就算瑞王府把京城掀个底儿朝天,恐怕也找不到他头上。


士别三日,真当刮目相看,老五这混账东西居然也长脑子了。或者说,其实是有人替他出主意?


那个抓许攸出城的中年男人一边解开麻袋,一边讨好地朝老五道:“五哥您看是不是哪只?挨了俺一锤子,这会儿恐怕早就死得透透了,您看好了,回头俺再把她埋了,省得这东西碍了您的眼。”


许攸立刻装死,一动不动地趴在麻袋底,由着老五不耐烦地踢了她一脚。


老五嫌恶地朝麻袋里看了两眼,把眼睛挪到一边去,低声咒骂道:“该死的畜生。”一边骂,又一边朝麻袋里的许攸踢了几脚,见她始终一动不动,这才罢手,不耐烦地朝那中年男人道:“弄走弄走,埋什么埋,找条河扔了就是。”


中年男人赔笑着应下,尔后又把麻袋扛上肩头,朝老五道了别,匆匆地走了。


真要把她扔水里?许攸有点急,她虽然会游泳,可到底受了伤,体力也有限,如果这人连着麻袋一起扔,她可不敢保证自己能活着逃出来。


男人扛着麻袋不急不慢地走了有十几分钟,一直走到河边的一处小木屋才停下来,许攸隐隐听到河水流动的声响,心急如焚。她正琢磨着是不是趁着他放下麻袋的机会猛地冲出去,那男人却忽然开口说话了,“老严,老严!”


屋里有人低低地应了一声,很快的就有人迎出来,问:“又有什么好货?”


男人笑,把麻袋扛进屋,开了一道缝给老严看,“你瞧瞧这猫怎么样?啧啧,这毛色,这体型,可不是寻常猫。”


老严“哟——”了一句,伸手把许攸从麻袋里抱出来,“还挺沉!你这是从哪里弄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男人得意地笑,“你替我寻个门路把它卖了,我给你分两成。”


“三七开。”老严毫不客气地讲价,“这猫可不好卖,大了,能买得起这种猫的都要小奶猫,自幼调教着才不伤主。你这只猫长得是好看,就是个头太大,哎哟,这怕不是有快十斤,都吃什么长这么肥……”


吃什么,吃饭!许攸生气极了,她知道自己性命无忧,立刻就不老实起来,挥起爪子毫不客气地朝那老严挠去。老严却警惕得很,一反手就拽住了她的两只肥爪子,略显意外地看着她,“这肥猫还挺狡猾。”


肥你奶奶的腿儿!许攸呲牙咧嘴地朝他怒吼,后腿使劲儿地往他身上蹬,偏偏不管用。那个中年男人赶紧进屋找了根麻绳出来,三下五除二就把许攸给绑了个严实,四条腿都给绑了,一动也不能动。


她果然还是太冲动了。


老严“呵呵”地笑,在许攸的脑袋上拍了拍,“这猫看起来傻乎乎的,没想到性子挺烈,还聪明。便是卖不掉,回头自己养着也成。”


她才不要跟着这么个邋遢猥琐的老男人呢,她只喜欢软萌可爱的小正太!


中年男人微微色变,低声叮嘱道:“老严,这只猫,可千万别让五哥瞧见了。”


老严一挑眉,猜到了什么,“怎么,这是他让你抓的?”


中年男人点头道:“他以前在王府里当差,十有八九是被什么人给暗算了,却把气撒在一只猫头上,说得神乎其神,好像这只猫是个妖怪。谁信他!不过是看在银子的面子上顺便进一趟城。”


“杆子你好大的狗胆,居然敢去王府里偷猫,不要命了你!”老严顿时色变,下意识地想把许攸往外推。


杆子急道:“不过是个畜生,有什么打紧的。再说我们又不在城里,那王府里的人能找到这里来?老五原本是要它的命呢,我见这猫长得好才留了下来,老严你若是不帮忙,我就去找戚老爷子。这一只猫少说也得卖上十两银子,他一转手就能拿三两,还能不干。”


老严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把五花大绑的许攸拽了过来,低声道:“行了,这猫就交给我,回头卖了我再拿钱给你。”


杆子见他应下,这才满意,咧嘴笑笑,又跟老严聊了几句天,这才告辞离去。


等他走后,老严搬了把椅子坐在许攸面前盯着她看,眼神很复杂。


许攸意识到自己可能会被迅速卖走,她有些急,瞪大了眼睛一脸哀求地看着老严,嘴里“喵呜喵呜——”地叫。如果她能说话,一定耐着性子跟他谈条件,只要他肯送她回王府,做什么都成。


老严叹了口气,有些无奈地在她背上抚了抚,低声道:“我可不敢把你送回去,回头给你找个好主人啊。”说罢,才缓缓起身走了出去,又咔嚓一声把大门给锁了。


作者有话要说:猫生中总有跌宕起伏……


☆、四十三


老严一出门,许攸就尝试着想要挣开身上的绳索,可很快的她就发现这根本不管用,她浑身上下唯一能用得到的地方就只有一张嘴,想要靠它把绳子咬断——这几乎不可能。就算她逃出去了,万一路上又遇着老五,那才叫倒霉呢。


也许她应该敬候机会,等老严带她出门时再作打算。


可是,这里是什么地方呢?她睁大了眼睛朝四周打量,这房子挺小,东西倒多,屋里除了床上是空的,其余的地方几乎都堆得高高的,只留了极小的一条道儿供进出。大门紧闭着,落了锁,窗户也都关得严实,那个老严还真把她当做阶级敌人一般防着。


有必要吗?她其实只是一直无害的肥猫。


到傍晚时分老严才回来,许攸都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也没有了造反的精神,可怜巴巴地朝他叫了两声,老严斜睨了她一眼,从隔壁厨房里拿了个馒头过来,还掰成两半,一半自己叼在嘴里,另一半则用个缺了口的瓷碗盛了放到许攸嘴边。


看不出来这个男人还挺讲究,许攸本来以为他会随手把馒头扔在地上,然后她不得不 热泪把脏兮兮的沾了许多灰尘的馒头一口一口地咽下去——好吧,电视看多了,总喜欢脑补。


她慢吞吞地吃了半个馒头,肚子里总算舒服了,然后又开始朝老严哼哼唧唧,想哄着他把她身上的绳子给解了。老严根本不理她,蹲在板凳上慢条斯理地喝了一盅茶,又给她面前的小碗倒了两口,砸吧了几下舌头,道:“你就别想别的了,还盼着我把绳子替你给解了?我又不傻!回头被你挠两爪子多不划算。”


许攸没辙了,气鼓鼓地把碗里的茶水舔干净,罢了又抬头看他。


老严继续说话,也说不清他是自言自语,还是真以为许攸能听懂,就这么絮絮叨叨的不停嘴,“……你呀算运气好,投了个好胎,长得漂亮,要换了别的猫,哪里还有命在,这会儿早就扒皮下锅了。这世道就是这样,长得好看就占便宜。人是这样,连猫猫狗狗都这样。我跟你说,你呀就认命了,别想着以前的主人,我给你新找的那家就挺好的,是个做官的,去了保管过好日子,吃香喝辣的比我都痛快。可你得老实点,别一见着人家就伸爪子挠人,人可没我这么好脾气,真弄伤了,保管立马废了你……”


许攸眨了眨眼睛,也不挣扎了。其实她能感受到老严的善意,相比起老五和之前那个叫做杆子的中年男人来说,老严是盼着她能过上好日子的,所以还会特意去帮她找个好主人。可是,她一点也不想要新的主人,她只想回瑞王府,回到赵诚谨身边。


他应该已经知道自己不见的事了吧,这会儿还不晓得哭成什么样子呢,没有她的陪伴,晚上他能睡得着吗。许攸有些忧伤地“呜呜”了两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这一回,她的忧伤真正地逆流成何了……


天黑后,老严居然解了她身上的五花大绑,只在她脖子上系了一根柔软而坚韧的绳子。“哟,这猫牌——”老严眯起眼睛盯着许攸脖子上那枚沉香木猫牌看了半晌,表情愈发地复杂,犹豫了半晌,咬咬牙,终于还是没扣下来,压着嗓子道:“小东西,这玩意儿爷就不收了,将来有没有人找到你,就看你的命了。”说罢,他还小心翼翼地把那猫牌往许攸脖子里塞了塞,想用她的长毛将东西挡住。


好吧,这个家伙,还算是个好人。


老严这回没把许攸往麻袋里塞,只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了自己胳膊上,然后,从院子后头牵了头毛驴出来,一人一猫骑在毛驴身上出了门。


乡下的路挺黑,所幸月光极好,星辉湛湛,那毛驴走得极稳。老严似乎难得有个伴儿,嘴巴碎得不行,根本就不想停,一路唠唠叨叨过去,听得许攸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不过,她倒是听话地没有再试着逃跑。


许攸心里头清楚,就算换了是个人,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乡下地方,她都没那么容易找回王府去,更何况现在还是只没法说话的猫。


毛驴走了大概有一个多多小时,才终于到了个驿站。驿站屋檐下挂着灯笼,门口还有侍卫守着,显见今儿住在这里的人地位不低。


老严没走正门,赶着毛驴从后头绕了过去,敲敲门,很快就有人出来接应,探出半个脑袋朝外头看,见是老严,那小吏模样的男人立刻笑了,招呼道:“快进来,刚烫好的酒,你也来一杯。”一边说着话,一边把门拉开。


老严笑,举了举怀里抱着的许攸,小声道:“我今儿有正事来着。早先不是跟秦府的管事说要送只猫过来嘛,就是它了。”


“哟,这猫挺肥啊。”那小吏看了许攸一眼,立刻发出一声惊呼。许攸很不悦地白了他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小吏一点也没领会许攸眼神的含意,还总回头看她,忍俊不禁地笑。许攸气鼓鼓地把脸扭过去。


老严进了屋,陪着小吏说了会儿话,那个什么管事就来了。那管事打扮得个教书先生似的,脸上总带着高深莫测的笑,在老严和小吏面前有些倨傲,见了许攸,还皱皱眉头,有些看不上,摇头道:“这也太大了吧,怕是不好养。”


老严赔笑道:“是大了点,不过这猫好养,又聪明,您看这毛色,这品种,就算是京城里也难找。退一步说,就算秦管事您真去买只小奶猫,那才麻烦呢,那小东西精贵得很,一不留意就病了死了,岂不是更麻烦。”


秦管事到底没养过猫,被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想了想,方道:“这样,我先带它给少爷瞧瞧,他若是看得上,价钱自然好商量。他若是不喜欢,这——”


“那我就把它带回去。”老严很干脆地回道。秦管事这才满意了。


最后还是老严亲自把许攸送到那位秦少爷屋里的,他到底担心许攸会撒泼,万一真把那什么少爷给挠一爪子,他可负不起责。


“大少爷您看它这毛色,这爪子……”老严抓起许攸的爪子朝榻上打着哈欠的少年人挥了挥,少年人迷迷瞪瞪地瞥了许攸一眼,漫不经心地道:“是只猫啊,唔,行,要了吧。”他忽地想到什么,一本正经地朝许攸问:“它会算数吗?”


老严顿时噎住。


少年人撅嘴有些瞧不起,“安之表哥家的狗都会算数的,那才叫聪明。这只猫胖乎乎的,一看就笨死了。”


你妹啊,谁笨了!算个数而已,她要真露一手保管吓死你!


虽然被吐槽了,但是这位大少爷还是作主要了她,老严高兴极了,颠儿颠儿地抱着许攸谢了又谢,待出了门,又仔细叮嘱她不要乱来,好像他就猜到了她会乱来似的。


不过,考虑到老严对她还不错,为了避免秦家追究他的责任,许攸暂时不准备逃跑,当然,更重要的是,这个秦家应是官宦人家,住的是驿站,门口还有侍卫守着,官职显然不低,既然都是一个系统的,就索性坐着他们家的马车一起回京,也省得她再麻烦。


这么一想,许攸就淡定了,晚上居然还睡得挺好。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老严早就已经不在了,陪在许攸身边的是个憨头憨脑的少年人,老实巴交的样子,却喜欢笑,对人很和善,这让许攸立刻就想起了茶壶。她想念王府里的一切。


吃了早饭上了马车,颠了几下,许攸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半梦半醒间,她仿佛已经回到了瑞王府,赵诚谨两只眼睛哭得像桃子似的,飞奔着冲出来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许攸也抽抽泣泣地哭,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这猫在干嘛?”一个声音忽然响起,然后,有个手指头在她脑门上点了点。许攸生气地甩了甩脑袋,鼓着脸瞪他,秦家大少爷反而笑起来,有些意外地道:“这猫脾气不小啊。居然还敢瞪小爷我。”


“大少爷,猫都这样的,它长的就是双圆眼睛,看谁都一样。”老实少年在一旁打圆场,又伸手在许攸背上抚了抚,小声道:“大少爷您这么摸摸看,猫儿都喜欢人这么摸它。等跟它熟了,它就能爬到人身上来。”


秦大少爷呲着牙嫌恶地哼了一声,道:“往人身上爬,那多脏。这猫身上不会有虱子吧,它洗过澡没?”


“它干净着呢。您看它的毛,一看就是有人仔细打理过的。咦——”老实少年终于发现了许攸脖子上的猫牌,有些好奇地凑近了看,“大少爷,它有猫牌,上头还写着字呢。您看看,这是什么字?”


“雪……雪团?”秦大少爷伸手掂了掂猫牌,脸上露出狐疑的神情,“这是沉香木的……”不仅是沉香木,而且品质还极佳,便是寻常富贵人家也不一定买得到。


“雪团?这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老实少年皱着眉头道,许攸的眼睛忽地一亮。


居然听过本女王猫的名号?那可真是太好了!赶紧把她送回王府,大大地有赏!


“啊——”老实少年忽地提高了声音,“好像上回听齐王殿下提起过。”


“是他的猫!”秦大少爷立刻就变脸了,表情愈发地嫌恶,不悦地瞪着许攸道:“难怪这么讨厌。把它给我弄远点,看到它就想起赵穆安。”


赵穆安是齐王殿下的名字,这个秦大少爷居然跟他有仇?


这回可真是上错马车了!


更可怕的还在后头,中午停下来用饭的时候,许攸听见几个下人叽叽喳喳地在说话,“……什么时候才能到荥阳啊?”“还得两天吧,听说还得坐船呢。”


荥阳?什么荥阳?难道他们居然不是回京城,而是出京的吗!!!


你妹的她坐错车了!


许攸后腿一蹬就想往外逃,被那老实少年一把抱住,轻声细语地哄,“猫儿乖啊,别乱跑,这里人生地不熟的,跑丢了找都没处找。”一边说着话,他又一边把她给拴上,从桌上拿了一块红烧鱼送到她嘴边,“吃吧,吃吧,吃饱了我们还要上路。”


她现在的悲伤不是一块红烧鱼能治愈的,许攸 热泪一边吃着鱼一边伤心欲绝……


也许,也许她应该跟着秦家去荥阳,这个秦家大少爷再怎么跟齐王有过节,也不至于跟她一只猫过不去,对吧,对吧。


现在齐王殿下就在河南,只要见了他,一切就好了。许攸回到马车上的时候忧伤地想,一边抽泣,一边沉沉地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剧情走向,我觉得我已经讲过很多次了呀,文案上写得清清楚楚,许攸当猫咪的时间大概是四年,现在已经过了一年半了,当然,不至于后面再弄个四五十章写猫咪,可也不至于马上就变人。虽然我是无大纲星人,可是这个指的是没有细纲,大体的发展纲要在脑子里。


哎,主要是最近写得比较欢脱,我自己也写得挺开心的。虽然大家希望她能保持猫咪的样子,可是,就像有个读者说的那样,对许攸很不公平,没有哪个人愿意做一只猫……


另外,故事跟《一生又一生》已经有很大变化了,基本不虐?好吧,不大虐,皇帝陛下不会死,瑞王爷夫妻不会死,太子不会死,齐王、徐大人、魏侍卫、卫统领通通不会死,茶壶、二缺鹦鹉还有杏仁糕也都不会死……


你们也不看看,我虐过吗?呜呜,我不能写虐文的,弄死个有爱的配角,自己就得先哭上半天,咱就不遭这罪了……


☆、四十四


瑞王府里,赵诚谨已经哭了一整天,他也不去上书房读书了,坐在房间的窗台前默默地掉眼泪,一双眼睛肿得像桃子,小模样可怜极了,简直让见者流泪。


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们翻遍了整个京城也没搜到猫咪的踪影,他们也不是没想过借茶壶来帮忙,可是根本没用,起初在巷子里,茶壶还能清晰地辨认出雪团留下的味道,可一上了大街,被四面八方的各种味道一冲击,茶壶就晕了头,根本找不到方向。


猫咪就这样忽然消失了,没有一丝征兆。


荔园里许攸所有的东西都好好地留在原处,她睡过几次的猫窝,喜欢拨来拨去的逗猫棒,还有五颜六色的漂亮小衣服……翠羽看得挺伤心想过来收,被赵诚谨生气地拦了,他也不说话,嘴巴闭得紧紧的,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瑞王妃看得实在心疼,便让赵嫣然领着杏仁糕去荔园走动。可是,就连一向喜欢黏人的杏仁糕都不敢上前要赵诚谨抱,茶壶和二缺鹦鹉也安静极了,不声不响地躲在墙角,有时候茶壶还会伤心地抱着雪团的玩具“呜呜”几声,似乎也在想念她。


虽然许攸并不知道王府里的情况,但是她也在深切地思念着她所有的朋友。


在路上慢悠悠地走了六七天,秦家的队伍才终于到了荥阳城。许攸已经知道这家的主人秦大少爷的父亲秦二老爷是去荥阳任职的,至于做的是什么官儿,她倒没留意。


秦二老爷虽然年纪大了,但五官依旧俊朗,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美貌,只是脸上表情总是很严肃,眉头永远都拧着,有一种不怒自威的严厉。不过许攸一点也不怕他,她连皇帝陛下的膝盖都趴过,自然就不把这位官老爷放眼里。


让她意外的是,原来这个秦家居然是太子的母舅家,秦家二老爷是皇后娘娘的堂兄,难怪秦大少爷提起齐王殿下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原来是仗着皇后和太子的势。


不过,等到了荥阳,他会去通知齐王殿下吗?


秦家很快安置了下来,秦大少爷对许攸兴趣不大,只偶尔会让那个老实少年抱着过去瞧两眼,鸡蛋里头挑骨头说几句她的坏话,大多数时候都是那个老实少年在一旁陪着,许攸已经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二牛。


许攸一点也不老实,到了荥阳的新宅院后,府里的下人都很忙,二牛也有许多差事,所以并不能从早到晚地看着她,许攸便趁机偷偷摸出去四处溜达。府里的下人大多知道秦大少爷养了一只猫,所以见了她也并不意外,当然,他们更不会把她放在心上,谁会注意一只猫呢?


相比起瑞王府来,秦家的新府邸并不算大,但东侧的小院景色却不错,那里有几棵茂密葱郁的柿子树,绿荫荫地遮了半个院子,让许攸想起瑞王府来。她常去的围墙边就种着这样的几棵柿子树,秋天的时候,密密的果实挂了一树,光是看着就让人心情愉悦。


许攸大多数时候都蹲在屋顶靠柿子树的地方打盹,有时候会听到院子里客人进出的声音,她就探出脑袋来瞄两眼认认人,遇着长得好看的就“喵呜——”两声,引得下头的客人抬起头来看她。


这小院子是秦二老爷的书房,平时看得挺严,不怎么有人过来。这天中午的时候秦二老爷在写信,许攸趴在屋檐上盯着看了半晌,都是写给京城的,好几封都堆在案头,码了厚厚的一叠。


许攸心里一动,她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秦二老爷一出院子,她就立刻悄悄潜进了书房。秦二老爷似乎对旁人都不怎么信任,书房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桌上有些乱,几张宣纸胡乱地放在一旁,砚台上也没清理干净,剩了半池子的墨汁。


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许攸没动宣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没用过的信封,伸出爪子在墨汁里蘸了蘸,尔后在信封的背面重重地盖了个章,画了一朵漂亮的梅花。依着赵诚谨的聪明劲儿,他要是见着这封信,定能想到是她寄过去的。


至于信函上的收信人,许攸可没异想天开地用她这两只肉垫抓住毛笔写出字来。刚开始她还想着是不是从府里偷块腊肉去贿赂巷子口替人写信的秀才,请他帮忙填上瑞王爷的名字,可一琢磨就立刻打消了念头。世人大多愚钝,可不是谁都像皇帝陛下那样能透过这张猫皮认出她神猫的本质,她要真这么干,等待她的结果十有八九就是被当做妖怪烧死,她可不想冒这个险。


于是,她从书架上随便找了本书,翻开来一页一页地寻找“瑞王府”这几个字,翻了半天,居然还真被她给找齐了,然后,她又伸出尖细的指甲把那几个字从书上抠下来。


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把那几张歪歪斜斜的小纸片粘在了信封上,仔细看了看,确定准确无误了,这才把那封信 了秦二老爷写好的那叠信中。她原本还想去厨房扒几根鸡毛黏在上头来表示此信的重要性,后来仔细一想,还是作罢了——且不说现在鸡毛信流不流行,秦二老爷又不是瞎子,忽地瞅见那根后现代主义的鸡毛,还能不发现异常?她就别想指望能糊弄着把信送去京城了。


不过许攸倒也不害怕被秦二老爷发现什么,就算那封信被他挑出来了,他也不晓得到底是谁搞的鬼,一般人谁能把这种事跟一只猫联系上——只有皇帝陛下那个老流氓才会这么干!


这么一想,许攸忽然又有点想念那个老流氓了。虽然那个家伙看起来很严肃又很狡猾,可是却从来没有欺负过她,其实他骨子里也是个温柔的人啊。


她做完所有的事,把书还回书架,又仔细把桌面恢复成原样,直到确定没有任何纰漏了,这才爬上屋顶。


傍晚时分,秦二老爷匆匆将桌上的一沓信交由下人送回京,许攸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算一算时间,如果顺利的话,三五天瑞王府就能知道她的下落,过不了十天,可爱的小世子一定会踏着五彩祥云来接她回京……


她就在这样美妙的幻想中睡着了。


信送走之后,许攸的心情就放松起来,闲着没事儿还会在院子扑麻雀玩儿。但大多数时候,她都蹲在东小院的屋顶上打盹。秦二老爷挺忙,东小院的客人络绎不绝,有时候他们会在书房里议事,声音并不大,但许攸的耳朵实在好使,竟能听得七七八八,只是这些政事与她无关,所以并不往心里去。


这天下午,她睡得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似乎又听到书房里有人说话,什么“黄河”“治水”“赈灾银两……”


齐王殿下不就是来河南治水来了?许攸一个激灵就醒了,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在议论些什么,可底下的人却似乎专门跟她作对,偏偏就噤声不语,屋里有窸窸窣窣的轻微声响,过了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告辞的声音。


许攸赶紧起身从屋顶上探出脑袋来,想看一看底下的人究竟是谁?他会认得齐王殿下吗?她一着急,身体就探得有点狠,一不留神就从屋顶上翻了下来,好在她手脚灵便,慌忙捞住一棵树枝稳住了身体,缓了两下才从上头滚下来,有些狼狈,却并没伤着。


屋檐下的中年男人有些意外,拧着眉头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往心里去,转身便走了。


这个人的身上……有齐王殿下的味道!许攸说不出是惊还是喜,她几乎没怎么犹豫,撒开蹄子就跟在了那人身后。


他是齐王殿下的下属吗?要不然身上怎么会有齐王的味道,齐王殿下一向眼高于顶,什么时候跟属下这么亲密了?这可真是太奇怪了!


那个官员出门后便上了顶藏蓝色的不起眼的小轿,许攸悄悄地跟在他后头。要是换了在京城,她保管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敢随意出门,可是今天,就连自己也说不上为什么,几乎连想都没有想就跟了出来。


就算被那个官员发现了,反正,他也会送她回来的吧。


藏蓝色的轿子一路疾行,走不多远便岔进了一条幽深狭窄的巷子里,然后七弯八拐的,终于停到了一扇陈旧破败的木门口。


齐王殿下难道住在这里?许攸心里猜测着,也许这个人并不是来见齐王的,说不准在这偏远的小院子里养了个外室呢?也许是为了别的什么事?齐王殿下那么挑剔又不好伺候,许攸可不觉得他能在这种地方安之如怡。


轿子一停,许攸就飞快地攀上墙头缩成一小团不让他们瞧见。那中年官员警惕地朝四周查看了一番后,这才上前去敲门。很快便有人来迎,沉着嗓子问了两句话,立刻将门打开,恭敬地招呼了一声“刘大人。”


刘大人进了院子,许攸也飞快地跟进去。她心里头有一种奇怪的预感,只是说不上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种感觉愈发地强烈,许攸也就愈发地小心谨慎起来。


刘大人冷着脸朝那门房问道:“他还是不肯说吗?”


“一直不说,属下也不敢用刑。”


“怕什么,”刘大人冷哼一声,眼睛里有残忍的光一闪而过,“大不了鱼死网破,那账本若是泄漏出去,我们一个也逃不了。都是命,他的命就比我们值钱了?”


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这个刘大人……听起来,仿佛不是个好人,难道,被囚禁在这里的那个大人物竟然是齐王殿下!


许攸惊得险些没从树枝上掉下来,居然敢绑架齐王,这些人不要命了!


她惶恐不安的时候,刘大人已经进了西厢的一个房间,不一会儿,里头便传出闷闷的痛呼和呻吟,虽然隔着一堵墙,但许攸却几乎能百分之百的确定,里头那个被揍得跟猪头一样的家伙就是齐王殿下!


许攸有些担心,但她好歹忍住了没直接进屋,耐着性子躲在树枝间等了有近二十分钟,才终于瞧见那个刘大人沉着一张脸出来了,脸色很不好看,显然没有从齐王殿下口中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想到齐王殿下看起来吊儿郎当的,居然还是个硬骨头,许攸决定以后再也不瞧不起他了。


关押齐王殿下的门又给锁了,许攸一时也进不去,想了想,索性上了屋顶。等那个坏人走了,她才小心翼翼地把屋顶上的瓦一块块掀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个脑袋朝里头看。


五花大绑的齐王听到声响也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来,一人一猫的眼神正正好对上,许攸就瞧见齐王殿下像只虾子似的从地上弹起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虽然嘴巴被帕子捂着,但透过眼神和夸张的面部肌肉,许攸分明看出了他内心的无比震惊——


总结起来,大概就是三个字:亲娘啊!


☆、四十五


他是在做梦吧!是在做梦吧!齐王殿下目瞪口呆地看着屋顶上方那张陌生而熟悉的胖脸,雪白的猫毛,溜圆而湛蓝的眼睛,还有那紧紧绷着的,故作不屑的小表情,无一不表明那是他熟悉的猫。


可是,齐王殿下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它会出现在这里的理由。顺哥儿的宠物猫,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被绑架的屋顶?难道,它是来救他的!


齐王一边汹涌澎湃地激动着,另一边又有个小小的,理智的声音在跟他说话,猫能靠得住,猪都能上树。他沦落到今天到底是因为什么?还不是这只猫给害的!就凭它那肥短的四肢,还是专会吃人豆腐的小嘴巴,能把他给救出去?


除非它身后跟着人!


难道是瑞王爷知道他被人绑架,亲自带人来救他了吗?所以说,这只猫只是来打前阵,真正的救兵还在后头!齐王觉得自己好像想明白了,然后他就放了心,把盈眶的热泪逼了回去,朝上方的许攸点了点头。


许攸一愣,她没想到齐王殿下还挺具有革命的乐观主义者精神,都这种地步了,还能这么淡定,真是跟他平常的样子一点也不像。


大白天的,院子里还有人守着,许攸可不敢贸贸然地下手施救。她轻轻地朝齐王殿下“喵呜”了一声,缩回脑袋,仔细将瓦盖好,尔后又将这院子四周的地形察看了一番,寻找最佳的逃跑线路。


与此同时的京城,那封盖着梅花掌印的求救信已经送进了瑞王府,安安静静地躺在瑞王爷书房的案几上。书房伺候的小童好奇地拿起信仔细看了几眼,有些狐疑地小声嘀咕,“这谁送来的,字都不会写……”


桌上刚刚收拾好,瑞王爷就抱着赵诚谨进屋了。瑞王爷平时并不让儿子进书房,可最近这些天,赵诚谨的情绪特别低落,自从丢了猫以后,就没再见他笑过,起初几天还一直偷偷抹眼泪,现在虽然不哭了,可还是不怎么爱说话,人也瘦了,圆圆的包子脸忽然就削瘦下去,看得瑞王爷很是心疼。


“顺哥儿不是说想来书房找书看么?书架在那边,顺哥儿想要什么书就自己去找,若是拿不到就让父王帮你,好不好。”瑞王爷一脸慈爱地摸了摸赵诚谨的后脑勺,温柔地道。


赵诚谨的情绪依旧不怎么高,低低地应了一声,就在一旁站了,并不动。瑞王爷见他这模样心里头愈发不好受,顿了顿,又耐着性子哄道:“顺哥儿帮父王读信可好?不过,就是不知道你认不认得那么多字。”


赵诚谨抿着嘴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又轻轻点点头,走到书桌边。瑞王爷心中稍定,示意屋里伺候的书童将案上的那叠信递给赵诚谨。


赵诚谨虽说上学的时间不长,但他实在聪明,小小年纪倒认得数上千个字了,读起信来啃啃巴巴,却也能听懂大体的意思。他很快就读了两封信,瑞王爷很高兴地表扬他,赵诚谨的脸色总算好了一些,一直笼罩在眉宇间的悲伤微微消散。


下一封——呃,伺候的书童微微一顿,犹豫着是不是该把这封奇怪的信先收起来。正犹豫着,赵诚谨的手已经伸了过来,书童慌忙拆开信封,却发现里头空空如也。


“咦?”书童愈发意外,“是空的,”他道,抬头朝瑞王爷看了一眼。


瑞王爷并不在意,挥挥手道:“别管了,看下一封。”


赵诚谨却不声不响地将信封拿了过去,书童小声朝他解释,“许是有人恶作剧,世子爷不必放在心上。”


赵诚谨却像没听到他的话似的,两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那几张贴在信封上的毛毛躁躁的小纸片,不知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又把信封翻了过来。他的目光刚刚瞥见那朵可爱的梅花脚印,身体就已跳了起来,激动得“啊啊——”地大叫起来。


“怎么了?”瑞王爷大惊,慌忙丢下手里的笔奔上前将赵诚谨抱在怀里,“顺哥儿没事了,没事了,父王在呢。”


赵诚谨重重地呼了一口气,通红的小脸缓缓沉下来,他终于能说出话来了,“雪……雪团……”他眼睛里闪烁着奇异而惊喜的光,指着信封上的梅花脚印激动地朝瑞王爷道:“父王,是雪团来的信。”


瑞王爷:“……”


“你看这里,”赵诚谨看出了瑞王爷脸上的无奈,赶紧指给他看,“这是雪团的脚印,我认得。我画画的时候,雪团总喜欢把它的脚印印在画上,父王不信,就让翠羽把我的画拿过来对比,一比就知道了。”


他的表情特别认真,这一瞬间,脸上就有了平日里的光彩,瑞王爷发现自己根本没法拒绝,他硬着头皮朝书童点点头,书童会意,赶紧去了荔园。


赵诚谨一旦确定这封信是许攸送来的,越看就越觉得自己想得有道理,“父王你看,雪团它不会写字,所以才贴了这些小纸片在上头,它一定是用指甲抠的,所以才毛毛躁躁,父王你说是不是?”


瑞王爷扶着额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虽然赵诚谨现在很兴奋,可是,一旦希望破裂,他也许会更加的绝望和难过,于是瑞王爷咬了咬牙,小声地提醒儿子,“顺哥儿,雪团她……好像不识字吧。”


“可是,我们王府门口不就挂着瑞王府三个字的匾额吗?”赵诚谨眨巴着眼睛道:“雪团每天从门口经过,见得多了,所以就记得了。”他一脸的理所当然,“雪团很聪明的,它是全天下最聪明的猫。”


瑞王爷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过了约莫一刻钟,书童终于回来了,瑞王妃与苏嬷嬷也跟着,才一进屋,瑞王妃便紧张地问:“雪团有消息了?竹安说得不清不楚的,我索性就亲自过来问问。”


瑞王爷为难地苦笑,摇头道:“今儿收到封信,顺哥儿说是雪团写的。”


瑞王妃立刻明白他刚刚为什么笑得这么艰难了。


赵诚谨却浑不觉瑞王夫妻俩的担忧,他急匆匆地把书童竹安手里的画抢过来,飞快地展开,又将信封上的梅花脚印仔细比对,罢了又高兴地大声喊起来,“父王父王,你来看,就是雪团的脚印,半分不差。”


瑞王爷与瑞王妃相互对视一眼,俱看到了对方眼睛里的意外和惊奇。瑞王爷这回没说话了,从善如流地走到书桌边,将画上的脚印和信封上的脚印仔细地比对,然后,他就傻了。


“果真是雪团?”瑞王妃见他这神色,哪里还猜不出来,一时间说不出心中到底是惊喜还是惊讶。所幸这夫妻二人都是心胸豁达开明之人,即便是见了这般离奇之事也能迅速沉下心来,瑞王爷只愣了半晌便恢复了常态,正色朝竹安吩咐道:“让卫统领速去追查此信的由来。”想了想,又催促道:“要快!”


王府里还真是养了一只……神猫,瑞王爷默默地想。


…………


齐王殿下怀着美妙的心情一直默默等待着瑞王爷领着人马从天而降地将他解救出来,可是,他等啊等,等啊等,一直等到天黑,瑞王爷依旧没有来。这个时候,齐王殿下终于觉得不对劲了。


他是知道瑞王爷的性格的,但凡是晓得他被囚禁在此地,瑞王爷保准立刻就会过来救人,怎么着也不至于老半天都按兵不动。那么,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只猫是单兵作战,没有后援。


齐王殿下都快哭了,他所有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一只猫身上,光是想一想就觉得不靠谱,可问题是,现在的他,除了这只猫以外,还真的没有别的指望。他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那只肥猫真能像它的小主人夸赞的那样无所不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齐王竖起耳朵听外头的声音。那个守卫应该已经去睡了,院子里半点动静也没有,不知从哪里传来啾啾的鸟鸣,隐隐约约的,听得并不真切。齐王睡不着,他睁大了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头顶,期望着屋顶上方的瓦能再一次掀开,然后探出一张*的胖脸来。


他正伤心地期盼着,门口忽地传来轻微的咯吱声,齐王一愣,迅速地转过头去看,借着淡淡的月色,他分明瞧见那扇门缓缓地开了,雪团肥硕的身体从门后跳出来,压着嗓子轻轻地朝他“喵呜”了一声。


齐王殿下顿时热泪盈眶。


他满怀期盼地看着门后,可是,再也没有人出现。所以说,果然是这位孤胆英雄独自一猫地上门来救他?齐王殿下在极度失望的同时,心里又隐隐有些感动。


许攸这半天可不是瞎忙,她在齐王殿下不敢置信的目光下,把从隔壁院子里借来的剪刀叼到齐王身后,用两只爪子艰难抱住剪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剪断了绳子……


走啊!


许攸有些不耐烦地朝齐王“喵呜”了一声,齐王殿下如梦初醒,这才缓过神来,有些迷茫地抹了把脸,跟在许攸身后飞快地出了门。


外头挺黑,许攸健步如飞,齐王也紧随其后,一边猫着腰小心翼翼地走,一边担心地朝四周东张西望,生怕惊动屋里的守卫。他越是这么紧张,反而越是容易出错,竟没留意脚下的台阶,“砰——”地一声摔了一跤。


屋里的守卫立刻惊醒,高声喝问:“是谁?”


齐王大惊,慌慌张张地爬起身就跑,那守卫赶紧点了灯就往外冲,奔到门口一拉门——


“啊——”齐王不敢置信地捂住嘴……


门锁住了!


是猫干的!这个家伙居然会锁门!


齐王先是一惊,可仔细一想到它今天晚上的英勇表现,又觉得猫咪锁门似乎也不是一件什么了不起的事了。




46、四十六


一人一猫在巷子里狂奔。这条巷子歪七扭八的,齐王有点晕方向,好在有许攸带路才不至于迷路,眼看着就要出了巷子,许攸忽地停住脚,折身朝东面的围墙攀上去,哧溜一下就冲到了围墙上方,尔后蹲下身体,挥起爪子朝齐王招了招手。


这……是让他也跟着翻墙的意思吗?齐王没有犹豫多久,事实上,他现在对许攸言听计从,所以也顾不上墙后那户人家会不会把他当做小偷扭送去衙门了,一挽袖子就爬了上来。许攸夸奖地拍了拍他的胳膊,率先沿着围墙滑了下去。


齐王也紧随其后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地往里走。


院子里很安静,这个时辰应该都已睡熟了,齐王努力地让自己狂乱的心平静下来,争取不要再给这只猫添乱,脚下也尽可能地小心,不发出任何声音。


但猫咪却走得很潇洒,它几乎是无所忌讳,撒开腿就朝院子里跑,奔到门口,又回过头朝齐王“喵呜喵呜”地叫。齐王生怕它把屋里的人吵醒,急得脸色都变了,但还是硬着头皮跟了过去,借着淡淡的月色仔细一看,顿时乐了。


这房门居然锁着!所以说,这家根本没人,猫咪早探过路了才把他带过来!


齐王这回没有再一惊一乍了,任谁经历了这么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之后,再面对这些都会觉得只是小菜一碟。齐王殿下蹲□体摸了摸许攸的耳朵,情真意切地夸了一句,“好猫咪!”,然后,他就把门给卸了。


这个房子有段时间没住人了,空气中有股霉味儿,屋里黑,齐王也看不清这房间里的陈设,只得眯着眼睛瞎摸索,摸了半天,终于摸到了一张床,床上空空的并没有被褥,但齐王已经觉得很满足了。


已是九月里,微微有些凉,齐王躺了没几秒就觉得有点冷,想了想,朝许攸“喵呜”了一声,许攸犹豫了一下,还是跳到了他身边。于是齐王殿下伸出胳膊把毛茸茸的肥猫咪抱在怀里,总算暖和了,不一会儿,竟传来轻轻的鼾声……


刚刚还被人追得屁滚尿流,转过头闭上眼睛就能睡着,许攸真不知齐王殿下到底是镇定冷静呢,还是没心没肺——想也觉得第二种可能性更大。


院子外头隐隐传来人声,还有沉重的脚步声,齐王忽地睁开眼睛警惕起来,身体陡然紧绷,两只手不由自主地抱紧了猫咪,下意识地轻抚她背上的毛。很快的,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齐王的身体渐渐放松,几秒钟之后,他又睡着了。


“……好猫咪……”睡梦中,齐王殿下翻了个身,喃喃自语。


结果,第二天早上一起床,他就翻脸了。


“……你让我穿这个……”齐王恶狠狠地盯着床头的衣服,气得要命,小白脸涨得通红,简直都要恶向胆边生了。


许攸绷着脸看他,面无表情,勾起漂亮的红裙子往他面前甩,态度非常坚决。


这个家伙不知道自己现在有多危险吗?人家既然敢绑架他,就根本不畏惧他的身份,就算是王爷又怎么样,强龙不压地头蛇,要真再落在那些人的手里,他就死路一条。许攸可没觉得自己真的那么神通广大能再救他一回。


齐王不换装,许攸根本就不让他出门,早上她溜出去在隔壁人家“借”了两个馒头,自己吃了半个,给了齐王一个半,他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一点也没嫌弃,三两口就把馒头啃完了,罢了还问:“雪团,有没有水?”


许攸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白眼。还真当自己是吃软饭的小白脸了!跟着一只猫咪吃软饭,这么没出息的男人还真是绝无仅有,居然还是个王爷!要是皇帝陛下看到他这大兄弟堕落成这样,不晓得多痛心。


吃过了早饭许攸又继续跟齐王磨,她有点生气,为了“借”这几件衣服费了多少力气齐王知道吗?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她还不能在附近“借”,还不能只借一家,她甚至还得考虑颜色的搭配,才能保证不让齐王殿下传出去之后被人笑话成土包子,她有多努力他知道吗!


也许是许攸的怨念太强大,表情太严肃,齐王殿下终于还是扛不住妥协了,他委委屈屈地抱起那几件花里胡哨的衣服,为了避免自己的身体被猫咪猥亵,还特意把她赶了出来,磨磨蹭蹭了好半天,才终于扭扭捏捏地从屋里走了出来。


哟——这美人儿美得……还真有点祸国殃民的气质。


许攸歪着脑袋东看看,西看看,总觉得还有点不够,想了想,终于找到关键了,于是哧溜一下爬到齐王殿下的肩膀上,一伸爪子,把他头顶的玉冠给抓掉了。黑发如瀑,倾泻而下,齐王殿下顿时化身为倾国倾城的美艳少女,简直不可方物。


这样走出去不行啊!虽然那些坏人估计认不出他来,可就这张脸,一上街保准被那什么地痞流氓小混混给缠上,说不定还要被哪个好色的纨绔子弟给看上了,哭着喊着非要娶她做第几房小妾……


“怎么?还不行啊!”齐王殿下生气了,恶形恶状地瞪着许攸,粗着嗓子朝她吼。许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攀上围墙,又消失了。


院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明明只是走了一只猫而已,可是,齐王却觉得怪难过的,他有点担心是不是刚才自己的态度有点恶劣,所以把猫咪给气走了。人家猫咪不远千里从京城赶过来救他,结果他还朝人家恶言恶语,果然是有些过分么……


齐王殿下蹲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正自我检讨着,许攸终于回来了。她这回可是费了牛劲儿,跑了好几户人家才找到了一顶帷帽,也不管这颜色好看不好看,质地是否附和齐王殿下的身份了,赶紧就把它给叼了回来。


“喵呜——”许攸把帷帽放在地上,仰起脑袋朝齐王叫了一声。她一个上午跑来跑去几乎没有停下来过,这会儿已经累得不行,喵呜起来都有气无力的。齐王只觉得自己的眼睛有点发酸,一会儿,竟有热烫的液体淌了出来。


他妈的,真没用!齐王抹了把脸,有些不自在,猫咪来救他的时候都没哭,这会儿居然掉眼泪了。真是……没用!


齐王把头发理了理,捡起帷帽戴上,尔后蹲□体把许攸抱在怀里,轻轻拍拍她的脑袋,准备出门。待走到门口,他伸手一拉,门不动,于是皱起眉头又加了把力,大门依旧纹丝不动。


许攸没好气地朝他翻了个白眼,这个家伙,难道忘了昨天晚上他们是翻墙进来的吗?


于是,如果这个时候有人从巷子里经过,就可以见到一位绝色佳人一手拎着裙子,一手抱着只猫,无比艰难和狼狈地……从围墙上跳了下来。


绝色佳人落了地,扯着裙子狠狠拍了拍,把掉在地上的帷帽拿起戴上,整了整衣冠,这才龙行虎步地往街上走。


荥阳城一如平日地热闹,街上熙熙攘攘,川流不息。齐王透过帷帽的纱帐警惕地朝四周观察,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总觉得今儿街上的衙役比平时要多,气氛也更凝重。他有些紧张,手上一会儿就沁出了汗,许攸明显察觉到他的一样,用爪子轻轻拍他的手背,无声地安慰。


齐王也拍拍她的爪子,深吸一口气,朝自己原本住的府邸走去。他从京城出来的时候带了十来个侍卫,本以为安全理应无忧,不想自从追查到一本账簿后,身边就开始意外频发,他一不留神就着了道儿,被人给绑了去。若不是许攸意外出现,齐王一点也不怀疑那些歹徒敢要他的命。


他抱着猫不急不慢地在路上走,虽然戴着帷帽,但这与众不同的气势倒也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有人悄悄在他身后指指点点,许攸耳朵尖,听到有人在骂他“狐媚子”,她顿时就囧了,同时也暗暗庆幸齐王殿下的耳朵不如她这么灵便,要不然,那个暴躁的家伙保准要冲上前去跟人打一架。


一人一猫走了有半个多小时,才终于到了齐王原本住的宅邸。许攸估计他是想找回他的侍卫,可是,齐王只朝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立刻就抱着许攸急急忙忙地走开了。许攸爬上他的肩头往后看,只见那宅邸的大门周围零零散散地站了不少人,有假装货郎摆摊卖东西的,也有装乞丐的。装得一点也不像,难怪齐王都能看出来。


“猫咪,我们去哪里呢?”齐王抱着许攸一直走到河边才停下,找了个干净的桥墩一屁股坐下,叹了口气,幽幽地问:“要不,我们还是回京城吧。”


桥上有微风,小风一吹,河边的杨柳树沙沙作响,竟无端地整出些萧瑟孤独的气氛来。


许攸乖巧地“喵呜”了一声,回京城自然是好的,反正荥阳距离京城也不远,齐王雇个马车走快些,几天的工夫就能到。早早地回去,也省得赵诚谨担心。


齐王很快就觉得回京是个好主意,虽然治河的事他还没整出头绪,但见那些歹徒对那本账簿如此紧张,显见那是个关键玩意儿。幸好当初他藏得隐蔽,那些人就算翻遍了整个宅邸也找不出来。倒不如早些回京找皇帝告状,让他另派个能人来处理此事。


“可是——”齐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为难,“我好像没有钱。”


纳尼!


你一个堂堂的齐王殿下居然没有钱,没有钱你跟一只猫咪说什么,难道还指望猫咪赚钱养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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