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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俯视众生
隐约身周有了呼吸声,微微急促。
之前这人一直将呼吸控制得很好,明明就在房中,苏亚和花寻欢都没发现,但此刻他的呼吸竟然微乱,显见得内心激动。
太史阑还是一动不动。
那手指终于轻轻落在她的脸颊上,先是触了触,随即抚摸过她的鼻翼两侧,太史阑记得,那里她微微生了点不明显的蝴蝶斑。
那人手势极轻,令人感觉充满怜惜。随即太史阑便感觉到他的气息接近,似乎正在逐渐靠近,她甚至感觉到他的呼吸拂在她的眉端。
太史阑霍然睁眼,伸手一捞。
身前一条人影一闪,立即后退,速度快到她都没看清脸,只看见一抹淡绿色的修长影子,手也没抓到实体,隐约碰到对方的手腕,却感觉到指下有点凸凹不平。
她抬头,翻身要起,却因为动作过剧,又引发了一轮恶心,忍不住低头捂住了嘴。那人脚步似要一停,最终却还是退了出去,转过前面一方书架,隐约咔嗒一声,人不见了。
只留下似有若无一声叹息。
太史阑平复过来,想着那声叹息,总觉得带了几分惆怅意味,对方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她抬头看着对面,多宝格的书架静静立着,书架旁的帷幕穗子还在悠悠荡着,似乎在提醒刚才有人经过。
门帘一响,苏亚和花寻欢听见动静奔了进来。连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太史阑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动荡的丝穗,淡淡答。
“你脸色这么差,今晚要么别去了。”花寻欢担心地道,“可是留你在这我们也不放心,唉,你就不该亲自来的。”
“不亲自来,到时候怎么给静海城一个下马威?”太史阑又睡了下去。
她没有走近书架查个究竟。
既然他不想现在见她,她也当不知道吧,也许他有什么难处。再说此刻就算找到密道追进去,必然也没人了。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敲门,苏亚出门去发现台阶上放着三人的饭菜。菜色精致而清淡,好几种都是南齐内陆风味,而且离奇地居然没有海鲜,这让最近进入静海行省区域后顿顿鱼虾早已吃得苦不堪言的苏亚两人大喜过望,好一顿风卷残云。
太史阑没胃口,随便挑了几筷子,喝了点汤,苏亚放下筷子,有点忧心的瞧着她苍白的脸道:“大人你这样怎么行?现在又是艰难时期,后头还有好多麻烦等你处理,无论如何也该逼自己吃点……”
太史阑又感觉到那束目光投在了自己背上,充满关切,她摆了摆手,努力克制自己回头的欲望,放下筷子,看看天色,道:“差不多了。”
苏亚将碗筷送出去,回头时拿了一个盒子,道:“搁在台阶上的。”
打开盒子,里头是一瓶油状液体,嗅了嗅有腥味,瓶子上栓着个牌子,上面用细笔写着,“鲛油,味同此地人接近。”
太史阑这才明白,自己忽略了一个重要的问题,那就是在静海城居住的人,身上必然都带着一股海腥气,这种体味她们三人必然是没有的。平常人倒也不会注意,但是混到海鲨府邸里,警卫防卫必然森严,这体味就可能出问题。
她把盒子递给花寻欢和苏亚,三人各自洒了点鲛油,三个不懂化妆的女人,也不知道液体涂抹在哪个部位最能散发气味,味道最持久,就全身遍洒,倒把太史阑弄得又是一阵阵恶心。
“这人是谁,我真的好奇。”花寻欢道,“如此细心,看样子是真心帮我们的。可我们这里哪有朋友?”
太史阑想,要说纯粹的朋友是没有的,邰世涛不在城中,但是亦敌亦友的人,还是有的。
她抿了抿唇,心中滋味复杂。
三人又等了一会儿,直到夜深才出门去,这个院子自始至终就没有来过人,从院子往海鲨府邸那道隔墙去的时候,一路上也没有护卫,很明显已经被清场。
三人轻轻松松就翻过院墙,之前太史阑先吃了一粒寻名医配制的安胎药丸。
落地后三人四面打量,海鲨府的院子比刚才那个还大,而且充满了粗犷和无拘的气息,院子里几乎没有隔断,屋舍都很宽很长,花木很少,用各种海中怪石随意堆放成隔墙,这些人大概看惯了水,在院子正中也挖了一个巨大的水池,水蓝汪汪的,泛着股浓重的腥气,太史阑顿时又觉得一阵翻江倒海,怀疑对方是不是干脆引了海水。
这院子有好处有坏处,坏处是花树太少无处攀高隐藏,好处是石头很多还是可以躲。三人刚落地,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急忙闪身躲在石头后。
说话声音却没有接近,只在不远处响着,似乎是几个人在聊天。
“老爷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已经走了一个月了。”
“黄湾离得远,没这么快。”
“可是二爷管家,你瞧这后院乱的,咱们后门值夜都第二夜了,都没人管!我可累死了!”
“你懂什么?这哪是没人管乱的?这是有人故意要乱好吧?”
沉默了一阵,一个婆子冷哼一声,“老爷不在,这窝里的母鸡们都翘着呢!也不知道将来生下谁的蛋!”
“少说两句!二爷不比老爷,这话传他耳朵里,你仔细被扒皮!”
几个婆子哼哼着,打个呵欠,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太史阑三人走了出去,对面是间小房,之后就是一座照壁,照壁后是月洞门。这是守后院的婆子在八卦。
豪宅里的门房向来是信息集中地,遍地捡八卦。
花寻欢喜道:“正好三个人,咱们一人一个,得来全不费功夫!”
太史阑却似在思索,过了一会才道:“换装吧。”
三人把婆子打昏,换上衣服,苏亚打开随身携带的易容简易工具,对着三人的脸匆匆化妆,她跟着火虎学这门手艺也有很久了,虽然还没完全出师,不过应付一般的易容绰绰有余。
这种低等杂役婆子,一般都低头来去,很少有人注意她们的脸。唯一有点不妥的就是这种婆子多半府中也有丈夫家人,如果撞上这些人就会被认出来。好在婆子这么低等,家人也很难有什么出息,在外宅或庄子的可能性更大些。
“你们就睡个痛快吧!”花寻欢将她们捆了,扔在床底下。
三人换了装,也躺在床上睡觉,天亮时有人来换班,吩咐三人去睡一个上午,下午回来侍应,三人低头应了自出门去。
算算时辰,这个时候总督仪仗应该已经到了城门口,海鲨府中却还没有任何动静,看样子果然如她所料,这群人是打定主意不理会新总督,说不定还在等着昨夜夜袭的人的回报。
太史阑唇角一抹冷笑——昨夜夜袭的人,永远也无法给他们回报了。
三人混进大厨房拿了一个食盒,一路遮遮掩掩到了前堂,路上倒也没什么人盘问,也不知道是海鲨治家本就风格粗疏,还是这些人顺风顺水惯了,根本想不到有人竟然敢混进来。
太史阑注意到来去的人都步伐有力,眼神凶光四射,裸露的臂上腿上,时常纹着狰狞的海蛇或青色的船锚。
这时前院里一大群男人涌了进来,大多衣着光鲜,但穿衣风格粗犷,老远就有人嚷嚷着:“二大爷呢?昨晚的事情怎样?”
一群小厮迎了上去,将这些人引向前厅,这些人也熟门熟路的样子。太史阑猜着想必便是这城中其余势力的头领们,城中势力林立,以海鲨团最庞大,其余势力多半依附着海鲨团,被逼或者自愿着共同进退。
看样子这些人并没有完全对她的到来无动于衷,这一大早果然来了海鲨府议事,而且听他们口气,昨晚真的去夜袭了,还好像都有份参与。
不过她注意到,问出这句话的人,立即被身边人拉拉衣角,悄悄指了指人群中一个蓝袍男子,那个问话的大大咧咧的男子似乎醒悟到什么,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太史阑目光很自然地落到这男子身上,这人看起来和众人有点格格不入,脸色也没其余人风吹日晒得粗糙发黑,衣裳也更讲究些,独自一人走在一边,脸上有种既骄傲又落落寡欢的神情。
看刚才那几人的神态,很明显昨晚的事情不是所有人参与的,最起码这个蓝衣人没参加,所以众人要瞒着他。
势力群体是很忌讳存在不同路的人的,出现这种情况还没有将人撵走,说明这人势力也不小,众人,包括海鲨,都对他存在顾忌。
太史阑将这人暗暗记在心里。
这群人旁若无人嬉笑向前走,一个男人忽然跳上石堆,撬开一只生牡蛎,一口便喝了个干净。
太史阑顿觉恶心,差点又吐了出来。
她一想呕,身子忍不住一弯,本来她们几个避在一边不显眼,这一弯顿时引起了别人注意,当即就有人看了过来,道:“喂,那婆子你……”
忽然一人笑道:“兄弟们来得早啊。”
众人回头,便看见一个锦衣男子,立在众人身后,不知道来了多久,日光从对面射过来,将他脸上的半截狰狞的白铜面具射成一片虚无的白,那片白之下却有一抹线条优美的唇,和线条更为优美的下颌。
此刻那唇一抹淡笑的弧度,对着众人。
众人都一惊,随即笑道:“铜面龙王来了!正好,二爷正说要去请您。”
太史阑皱起眉。
她在资料中看到过铜面龙王,静海行省新近崛起的海上势力,来路不明,却势力雄厚,乍一出现就以犁庭扫穴之势,收服了静海十七岛的海盗,占据了静海海面的小半壁江山。而且作风强硬,在海鲨不满他的凶暴出手干涉之后,还和海鲨硬碰硬来了一场,双方平分秋色,最后也不知怎的,一来二去拜了把子化敌为友,现在隐然也是静海城的大势力,可以排上第三。
第二是原先静海的百年老族端木家,原是本地土著的酋长,家族中曾出了三任总督,五任城主,至今仍然拥有相当高的人望。只是海鲨等人三十年前横空出世,和海盗和海外势力相勾结,渐渐挤兑得百年世家势力衰微,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就凭他家的人望,海鲨就不敢轻举妄动。本地民风彪悍,大小势力林立,端木家不能再占据上层建筑之后,便转而合纵连横小势力,另组成了一个秘密的“海盟”,多少也形成了对海鲨这边的制约。
那铜面龙王一出现,便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刚才注意到太史阑的人也忘记了自己要说的话,丢开这事去讨好龙王。太史阑三人暗暗嘘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嘘完,忽然一个男子跑过来,一把抓住花寻欢的衣袖,道:“老婆子你怎么跑这里来了?是不是前头有什么洒扫的活计要你做?正好我这边也有事缺人,你过来帮忙吧。”说完拽着花寻欢要走。
三人都一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还真遇上了婆子的丈夫,更倒霉的是在这一群人面前撞上了。
花寻欢一怔之后毫不犹豫,一脚就踢在了那家伙的裆里,“老混狗子!老娘后头守了一夜,好容易半天假给睡觉,你还扯着老娘干活!”
太史阑和苏亚冷汗滴滴——糟了!
那家伙捂着裆惨叫一声,道:“婆子……你……你……大白天的留点面子嘛……”
太史阑和苏亚目瞪口呆——这样也行?
只是虽然混过了婆子丈夫这一关,但花寻欢这凶悍的一脚还是又引起了人注意,人群中有人笑道:“海鲨府里的人儿真是越来越凶悍了,一个婆子也海蜇似地辣,马上我问问二爷,怎么调教的下人?”
那铜面龙王忽然对那捂着裆的婆子丈夫招招手,道:“海碰子,和你婆娘纠缠什么?过来,去帮我做件事。”
日光下他的手洁白修长,手型优美,姿势优雅,姿态满满贵族气息。指上不大不小的藏蓝色海玉扳指如一双巨大的眸子幽幽一闪。
那海碰子立即不管自己婆子了,乐颠颠地过去,其余人羡慕地瞧着他——谁都知道龙王出手豪阔,给下人打赏极其大方。
龙王道:“我有个烟袋忘记拿了,你去门口和我的伴当说一声,让他回家给我拿过来。”说完随手抛出一颗足有拇指大的金珠。
海碰子慌忙伸出双手接住,眼睛都被金光炫出了漩涡,晕了半天之后才喜滋滋地道:“是!小的这就去!”
众人都有些咋舌——不过走几步路传句话,给这样厚的赏赐!这一枚金珠,足够小康之家五口生活两年!
往日龙王赏赐也厚,但也从没这么大手笔,顿时转移了众人的注意力,当即就有人酸溜溜地开始调侃,龙王也不生气,一边应答一边微笑伸手道:“请,请……”自然而然一边聊,一边将人群带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有意无意回头扫了一眼,目光从太史阑身上掠过,随即回过头去。
深黑的海石旁他的背影颀长挺直,迥异于那些粗壮的汉子,这让他身影显出几分孤清,便纵身在众人簇拥之中,也似游离于人群之外。
人群散去,三人才舒一口气,花寻欢抹一抹一头汗,道:“奇怪,这次进城是不是撞大运,到哪都有人帮咱们,这个龙王又是什么路数,瞧这模样也在帮咱们呀,还是他就是隔壁那位?”
“你还说呢。”苏亚瞪她一眼,“你刚才也太鲁莽了吧?这要人家平日里不是这样,立即就得穿帮。”
“我有什么办法,给他一拉就立即露馅。”花寻欢笑嘻嘻地道,“我也是听说这边女人凶悍,昨晚听壁角就知道这婆子不是省油灯。可给我蒙着了。”
“这也是能冒险的事?”苏亚皱眉,“你想不到大人安危?”
两个女人眼看又要吵起来,太史阑挥挥手,两人便都闭嘴,回头一瞧太史阑,犹自瞧着铜面龙王背影,眼神复杂。
看见两人询问的眼光,她才转过头,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苏亚花寻欢一看她那模样,就知道她有心事,但太史阑的心事从来自己消化,她们也不敢问。
太史阑瞧瞧那些人行进的方向,点了点头。她已经发现了,这种海盗出身的土豪,治家规矩远远没有内地豪门来得森严,婆子丫鬟们白天是可以自由出入所有地方的。
今天所有人都在前堂“海鲨堂”议事,想必议论的是如何给今天到达的总督大人一个下马威。
太史阑三人跟着过去,掩藏在回廊下,等着外头的动静。
不多时就看见一个黑袍汉子,前呼后拥地过来,往前堂去了,随即堂里一片桌椅挪动的声音,想必是那个二爷到了。
这个二爷是海鲨老大的弟弟,他不在家期间便掌管城内和府内的事务。
太史阑借着廊下一处礁石的遮掩,靠近堂边,里头人说话声音很大,嗡嗡地传来。
“听说新总督已经到了,正在进城。”
“哦?有没有再下帖子要求迎接?”
“没有!哪有那个脸?这要连下三道咱们都不理会,她直接可以在城门前打道回府了。”
“要我说她就不该来。一个女人,当着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敢掺和咱们静海城?怎么不去查查,前头多少人栽在这里?咱刀尖上的血,还没来得及擦干呢!”
“听说这也是个厉害人物,短短一年就做到总督的你听说过?还是武将出身,带过兵的,也别太小看了。”
“呸!什么武将带兵!女人上位靠大腿!我倒听说她和晋国公有一腿,容家本就是军中旧部多,势力雄厚,她不过借了容楚的力。咱们都是做老大出身,谁不知道万事开头难,一个女人,就算本事通天,这么短的日子,凭什么号令那么多的部众?”
“争什么呢?只要她还是人,就别想在我海鲨眼里搅沙子。手眼通天又怎样?她才带多少人?有兵吗?有将吗?我也听说这是个硬碰硬的女人,硬碰硬好啊,她那一千多人拿来碰咱们数万儿郎?哈哈哈哈来啊。”
“咦,说到兵将怎么觉得今天少了一个人,折威那位黄元帅呢?”
“他说最近伤风,不来了,这人做生意一把好手,别的事也就这样,再说怎么都算朝廷的人,不来也罢。”
“天纪军的纪少帅听说最近也要来了。天纪倒是识相,把麾下将士派到远海巡逻,一点碍不着咱们的事,哈哈!”
“说到这个,和诸位兄弟们通个气,等我家大哥回来,那件事咱们便该好好商量了。”
室内一阵沉默,半晌有人咕哝道:“兹事体大,再说……”
“端木成!”那海鲨二爷冷笑道,“你每次都这句话,是打算和我海鲨家,和我静海城大小三十八家首领决裂吗?”
厅内又是一阵沉默,隐约似有呼哧呼哧愤怒的喘息。
随即一声高喊惊破了这一刻尴尬又紧张的气氛,有人叫道:“二爷!总督仪仗到门口了!说要来拜会您!”
“什么!”里头似乎有打翻碗盏的声音,砰一声后堂对着门廊的门被风吹开,太史阑正看见那黑袍汉子站了起来。
其余两边座上的人也面有惊讶之色,转身探头对门口方向瞧。
黑袍汉子有点紧张地道:“总督仪仗怎么会先来这里?仪仗可齐全?那些人可狼狈?人多不?”
“人不多,仪仗也有点乱,还押着很多大箱子,现在外头百姓正挤着瞧呢,都说现在的总督一任不如一任了,这位新任总督连自己的府门都不敢去,直接来拜会咱们爷了。”
那海二爷愣了半晌,忽然哈哈一笑,笑声狂放。
“干他娘!”他踌躇满志地对所有人道,“还说什么厉害,什么强悍,女人就是女人!看,自己府门都不敢去,直接来舔老子脚了!”
座上人随着大笑,得意附和,却也有人缓缓低下头去,喝茶。
一个是铜面龙王,他流光绮丽,大而深远的眸子,有意无意地瞟了堂后一眼。
一个是端木成,脸色苍白,神情愤恨,将脸埋在茶水的雾气里。
“既然来拜会爷,爷去亲自迎接岂不是落了身份?当然也要给新总督几分面子,她这么孝顺识相,不给她面子就是不给我面子嘛,来人,大开中门,迎总督大人进来。”
随即他傲然又坐了下去,道:“让她到这里来见我。”
众人都笑嘻嘻坐着,讨论着新总督的识相。太史阑探头瞧瞧,几个婆子拎着茶壶等在后堂门边,随时准备给客人们添水。
太史阑对苏亚和花寻欢做了个准备的手势。
海鲨府门外已经围了很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以往历任总督虽然最终都被静海城扭成绳的势力给抽趴,但那都是后来的事,在到任之初,这些总督都端着朝廷的体面尊严,从来都是等着这些地头蛇去拜会,万万不可能自己先来海鲨这边迁就。今日总督一进城门,自己总督府都没去,就先奔海鲨这里来,顿时引起了轰动,看热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人群里不少人指指点点,摇头叹息,都觉得这总督如此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静海的乱象不要指望能被拨乱反正,海鲨今日得了这般面子,日后气焰也必然更加嚣张。
海鲨府的人因此得意非凡,急于要让全城的人瞧见今日的荣光,不仅大开中门,甚至下令将挡在正门口的照壁搬开,那照壁是移动的,雕着飞龙罩海图。
照壁一开,直对正堂,眼力好的就可以看见正堂里的静海大佬们。一队汉子冲出去,手持梭枪,将看热闹的百姓隔在安全距离之外。
眼看着总督仪仗停在门口,一队护卫围着总督的车马,两侧的是长林卫,这些从丽京出来的,身为内五卫之一的护卫们不知内情,脸上有压抑不住的愤怒和不满。
最前头站着太史阑的几大护卫,火虎于定雷元以及杨成。各自捧着一个大箱子,在众目睽睽下从容地道:“请通报海鲨府,我们总督大人有礼相赠,请容我等先入内送礼。这也是我们丽京上门拜会的规矩。”
海鲨府的人并不知道丽京规矩,但对总督的礼物有天然的戒备,当下飞奔去报海二爷,海二爷听着,浓眉一皱,随即冷笑道:“他们敢送我们不敢接?你们先在门口接过来,掂掂份量,看他们玩的什么花样!”
传报的人出去了,当即有人上前道:“既如此,我家二爷多谢总督大人好意。”伸手便去接那盒子。
火虎等人也便坦坦荡荡放手,对方接过盒子,只觉得盒子虽然大,却轻,不像金银珠宝,却也不像什么武器,隐约似乎闻到有点呛鼻的味道。当下便猜,分量不重,又有味道,莫不是药材吧?
厅堂内的大佬们看火虎等人坦然放手,自己的人安全地接了过来,也便放心了许多,海二爷高兴得满面红光地站起来,一边道:“让我等见识一下总督大人的礼物。”一边道:“总督大人怎么还不出来,哦,是我等粗人失礼,总督大人是女子,不太方便,快去找几个婆子,请总督大人下车。”
太史阑听见这一句,立即带着苏亚和花寻欢窜上回廊,笔直地走了进去,走在中间的苏亚几个肘拳砰砰捣翻了几个正要放下壶去搀人的婆子。走在最后的花寻欢胳膊一扬,手臂上绑着的弩弓对准了回廊后头侍立的人,示意他们噤声。
三人从后堂出来,这时堂上的人注意力都在这礼物上,只有那龙王忽然抬头,对这边深深瞥了一眼。
太史阑三人一出,走在最后的花寻欢手臂一扬,火虎忽然大声道:“海二爷既然不放心,那就让我等打开给你瞧瞧!”手腕一翻已经多了一副弓箭,他飞速拉弓,铮地一箭飞射,啪一下射散了一人手中的盒子。
那人正迈上台阶,这一射冲力巨大,盒子散开,蓬蓬地白灰漫天飞散,顿时迷了他的眼睛,他惨叫一声去揉眼睛,却听见砰砰几声,盒子里似乎掉出什么东西,随即便是一阵惊呼尖叫,这人心慌后退,脚下却踩到什么东西,圆圆的,骨碌碌乱转。
外头的叫声已经翻天——“人头!人头!”
几个人头从那被射翻的盒子里滚出来,沾满石灰,面目狰狞。
这一下事出突然,连海二爷都被惊住,一颗人头滚过门槛,正到了他前方不远,眼睛直勾勾地似在盯着他,海二爷惊得嘴一张,一声“金老二死了!”险些没喊出来。
这时所有人都离位而起,开始发布各种命令。
这时太史阑正走到了海二爷的身边。
海二爷张开嘴,她霍然一个转身,一样东西啪一下砸进海二爷的嘴里!
“答”地一声,几颗牙齿飞了出来,海二爷“嗷”地一声,那声“快退”的命令就没能出口。
然后太史阑已经窜了过来。
她纵身跃起,伸手一抽,满室的人都觉身后忽然一亮,一转头便见漫天的光。
刀光!
雪亮的薄刀,贴在背后薄薄一层,肌肤也似,抽出来迎风一抖便笔直。刀光一亮,在半空里划开一道极细的白线,“哧”一声,劈进了海二爷的胸腹之间!
海二爷后退的身形霍然一顿,衣袍翻裂,裸露的胸腹间也出现一条细细的白线。
厅堂内忽然什么声音都没了,外头还没看清情况的百姓的嚷叫声虽然还在继续,但也好像忽然远了。
众人心惊胆战地瞧着那道白线,似乎在等待什么,又似乎想用眼神的针,将那道要命的线缝起来。
然而裂开的生命,永无弥合的机会。
眼看着白线慢慢扩大,先现出一抹微红,然后是淡*,再然后是更红更艳的血肉之色,一点点的翻出来,再然后……
一些要命的东西涌了出来,一地狼藉。
海二爷发出一声奇怪的长吁,身子向后一倒,瘫在座位上不动了。
刚才他还高踞这座位上不肯动,志得意满地等着太史阑的“拜见”,如今他可真的永远都坐在这里动不了了。
满堂无声,极度震惊之后的失声。
外头也渐渐安静下来,被这一刻的可怕气氛所感染,随即有人终于发现了不对,惊叫“海二爷死了!被劈死了!”
这一声仿佛将一个噩梦唤醒,又是一阵嘈杂的嚷叫。
厅内众人还在呆呆瞧着太史阑——一个婆子造型的女子,仿佛从地下钻出来的幽灵般忽然冒出来,手持薄刀,一刀劈了海鲨最*重的弟弟!跺跺脚静海城乱晃的海二爷!
太史阑却忽然一转身,“哇”地一声便吐了出来。
太恶心了!
她这个时候真是吃不消这种场景。
众人傻傻地看着她——刚才还女煞星一样威风凛凛,转眼蹲在血肉狼藉里呕吐,这形象转变落差也太大了……
太史阑吐了几声,忽然看见面前一双靴子,她一惊抬头,面前的是铜面龙王。
他比其余人更早恢复,无声无息地便走了过来,花寻欢和苏亚警惕地护卫着太史阑,武器和暗器都对准了他。
他却没什么动作,衣袖一垂,随即又退了回去。
他离开后,太史阑在地上发现一颗紫金色的药丸。
苏亚和花寻欢都用眼神警告她不要随便吃药,她犹豫一下,拿起药丸,拈了一点放进嘴里。
刚才那种头晕眼花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顿时好了很多。
她心中暗暗感激,这时候如果没有一个好身体,就不能维持之后的气势,那她这临门一刀的效果会减弱很多。
她吸一口气,面无表情站起身,一脚踢开面前那堆心的东西,大步向上走。
于此同时,一直拎着一颗心的火虎等人,也冲进了院子,包围了厅堂。
太史阑走上正座,一把推下海二爷的尸体,那人偌大的身子沉重地栽倒在她脚下。
太史阑淡定地在正中的犹自染血的太师椅上坐下去。
她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接过花寻欢手中的布巾,擦掉了脸上的胶泥,扯掉了假眉毛之类的易容物品,扯开了外头的婆子灰衣,露出里头一身黑色的劲装,劲装的质料低调却高贵,袖口绣着银色的云纹。
众人呆呆地瞧着她变脸,一时不知道怎么反应,有些人已经渐渐了悟,眼底浮出惊讶之色。
太史阑大马金刀地坐着,挥挥手,苏亚居然还给她上了一杯茶。
她高踞上座,脚踏尸首,在满地血腥气中,慢慢地喝了一口茶。
厅堂里外,万众无声,众人凛然看着这样一个女子,横空出世,刀劈大佬,高举上座,俯视众生。
苏亚微带嘶哑的声音响起。
“诸位,见到新任总督大人,为何不拜?”
……
------题外话------
我今儿想不出要票的词儿了,写文也写得累了,后期的疲倦真是挡不住。思考着该一路快更完结还是放慢速度歇一歇?
☆、第二十七章 铁血总督
“诸位,见到新任总督大人,为何不拜?”
……
又是一瞬窒息般的安静。
一霎之后厅堂里的人在抽气,厅堂外的人在惊呼。
“新总督!”
“新总督竟然已经早来了!”
“总督杀了海二爷!”
……
厅堂里的静海地头蛇们早已呆了——万万没想到,想象中还在车内,奴颜婢膝来讨好海鲨府,妄图在夹缝中求生存,因此被他们蔑视的总督,其实根本就没打算让步。
这个女总督,竟然半路截杀了截杀她的人,还兵分两路,一路护卫仪仗继续慢慢走,麻痹他们;一路则由自己亲身改装,冒险入海鲨府,里外应和,双管齐下,一出手就杀了海二爷!
何等的智慧心机,缜密可怕!
听说过她狠,揣测过她的狠,今日对着满堂鲜血,一地人头,被开膛的狼藉的大佬尸首,才知道太史阑的狠,永远超越想象!
满堂的人便还有斗志,此刻也被眼前景象震慑,更被高踞上座,对着这地狱般景象面不改色的总督大人震慑。
大家已经忘记了她刚才的呕吐,只记得她凌空下劈的决断,和此刻俯视终生的淡定。
这才是真正杀人如麻的大将,魔神般的冷酷。
太史阑稳稳地坐着,十分感谢那神奇的药效,此刻她的状态和威严,也是这整个计划里的重要一环,失了气势,这第一步的压服就打了折扣。
她将一杯热茶慢慢喝完,平复翻涌的气息,才掀起眼皮,冷冷又看了一圈。
今日海鲨堂上,聚集了静海城最重要的势力首脑,而最关键的是,海家也有海家的规矩,这些人进入海鲨堂,是要解剑的。
没有武器,就没有了底气。
但是无论如何,这起身一拜,还是在静海城真正的最高议事中心海鲨堂一拜,其所包涵的意义太重,就等于是静海城的所有势力,今日一见,就被新任总督折服。
日后便是想要搞什么事,今日当众这一拜已经输了气势。
江湖上气势尊严比什么都重要,今日众人就算心惊,就算想要保命,但这领头起身一拜的勇气,还真令人踌躇。
谁在海二爷尸首前领头拜总督,谁就是回归后愤怒的海鲨的仇人!
众人想到这一点,都激灵灵打个寒战。
海鲨这个人,这些年老了,不出手了,很多事交给了海虎,甚至还会跑到女婿家养老,但这并不代表,众人会忘记他的可怕与凶悍。
这是个凶名垂静海三十年的头号人物。
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丧父和丧母那两年,都恰逢海涸,所谓海涸并不是指大海干涸,而是人为造成,是海上零星势力联合起来禁海,驱逐渔民,不允许渔民下海捕鱼,被到处驱逐的渔民很多人饿死,尤其是孩子。但海鲨活了下来,后来有传说说第一次海涸他和母亲吃了父亲,第二次海涸他吃了母亲。
十三岁的时候他带着本村的渔民,自愿为一个海盗窝做海上向导,然后寻机会杀了那老大,杀掉了所有的海盗,把那窝里所有的女人都玩遍,再扔进海里。
十四岁的时候他接了一个南洋大客商一笔大生意,为他下海捕捞名贵的巨型海珠,双方交付钱物时他看上了那客商富可敌国的家产以及他美丽的女儿,将富商杀死,夺了他的一切,自此换他富可敌国,用沾满鲜血的第一桶金建立了他的海上王国。
他的王国里没有惩罚,只有死亡,错的代价就是死。但他也是打赏最为丰厚的主子,跟随他的老将,如今也都富可敌国。
他每天生吃海胆,睡觉永远不用棉被,呼噜声响得声震十里,看似熟睡如猪,但曾有个宠妾和他开玩笑,半夜赤脚摸到他床边,他前一刻鼾声如雷,下一刻跃身而起,伸手一抓,生生拧下了她的头颅。
一个经历多年搏杀岁月,早已被所有敌人和朋友害怕,被心惊胆寒承认那是个真正毫无人性的凶神的男人。
没人性,有时候就是没弱点。
这样的人,谁敢得罪?
太史阑看着底下那片静默,她看出他们已经开始怕她,但好像更怕另一个人,一个根本不在场的人。
根深蒂固主宰静海三十年的老海鲨,果然是一条最凶狠的海上霸王。
太史阑的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她不能杀太多人,静海城自有其平衡,静海城的力量她根本不想伤损太过,因为之后她还要依靠他们对付东堂。
她要的是降服不是杀戮。
但此刻,如果这些人真的不肯降服,她骑虎难下,也只好继续杀戮下去。
太史阑对火虎使了个眼色。
火虎慢慢后退一步。他身后是马车,马车里,是太史阑的绝大杀器,可以连发的神工弩,南齐只有她这里有。
这还是南齐军事上的一个秘密,她提供的那一小块奇铁,虽然少,却真的用处极大,容楚拿去后发现,只要在一大锅金属熔汁中放入一点点那种物质,就可以改变整个熔炉里金属的性状,练出来的铁,就能经得起神工弩机簧无比强劲的力道。
有这东西在手,组一支强军便指日可待,不过看容楚的意思,这东西虽然可以用得很节省,但终究还是会耗完的,他并不打算拿出来推广全军,只打算在关键时候作为秘密杀器。而且这种物质适合用作暗器或箭矢,具有惊人的张力和速度,但用作刀剑并没有什么特别,而暗器和箭矢是损耗性武器,所以他也在安排军中巧匠重新设计图纸,看能不能研制出非损耗型武器,不要浪费这天外之宝一分一毫。
但是神工弩一出,死伤太剧,难免要打破此刻静海城的平衡,竖敌太多。
太史阑在座上犹豫,心内杀气散发,厅堂里的人也能感觉到,面色都紧张起来。
外头开始短兵相接,海鲨府的护卫们同时也大多是惯行海上的凶悍大盗,知道主子被杀,震惊愤怒,悍然出手,太史阑这边却是有备而来,长林卫如潮水般涌进,列阵对敌,内五卫装备精良,又抢占先机,几个回合之下,庭前海鲨府的人死伤一地。
厅堂中的人开始坐不住,杀戮在前,血色逼眼,然而还是没有人动。
太史阑眼神慢慢递向火虎,火虎犹豫一下,退后一步。
太史阑心底叹口气。
今日大开杀戒,日后便不能善了,武力震慑诚然有用,可是过刚易折。
她一向不怕杀人,但并不*杀人,她只喜欢决然杀最少的人,来达到最大的效果。
车子微微向前,装了沉重神工弩的车身,立即将青石地面压裂。
众人脸色大变,霍然站起。忽然有人快步向前来。
太史阑一怔——对方衣袂飘飘,身材颀长,赫然是铜面龙王。
“原来总督大人已经到了。”他沉声道,“我等有失迎迓,请大人恕罪。”说完深深一躬。
太史阑盯着他,眼神意味复杂。
谁先来打破僵局,也不该是他。
随即她便笑了,亲自下座,扶起铜面龙王,“是龙王吧?久仰,日后本督在此处,还得仰仗龙王帮衬。”
“不敢,我等荣幸。”铜面龙王答得简练,微微直起身子,接住了她的手。
太史阑一怔。
男女有别,她的扶只是虚扶,并没打算真的靠上他的手,谁知道他的手一抬,竟然将她手指给握住。
他的手骨节修长,掌心微凉,将她的手指紧紧包容在掌心,竟然是一个沉迷而不愿放松的姿态。
太史阑再次看见他衣袖深处掩着的疤痕。
她眼神一低,淡淡道:“如此,最好。”将手慢慢抽出来。手指完全抽出时,她看见他的手掌微微一握,似待挽留。
他握到了四面带着血腥气的空风,似有些怅然地攥拳停留,随即一笑,无声地退了下去。
两人这手底官司,除了站在面前的苏亚和花寻欢谁也没看见,苏亚花寻欢先是惊愕,随即若有所悟。
有了地位较高的铜面龙王带头,众人都舒了口气,海鲨的怒火自此有了龙王首当其冲,谁也不愿再拗着和自己的性命过不去,都依次上来参见。
每拜见一个,火虎便高声唱名,外头便响起一阵欢呼。
被唱名的静海城地头蛇们虽然觉得恼火没面子,但也暗暗心惊,这位女总督果然是备足了资料来的。
回头想想,一个女子,敢于亲身冒险入虎穴夺虎子,胆识智慧非常人可及,被她拿捏也没什么丢人的。
众人很快参见完毕,太史阑平平静静抚慰几句,苏亚和花寻欢就在他们参见的时候,旁若无人地收拾了海二爷的尸首,众人瞧着这两个女子同样毫无伪饰的平静,都从心底寒了上来。
看手下一样可以看出主子风格,太史阑的女属下都这么杀气睥睨,难怪她短短一年所向披靡。
薛暮辛站在太史阑身侧,手里拿一个名册,每个首领上来唱名拜见时,他便在册子上点划,众人瞧着他批点并不按顺序来,这说明不是总督大人在核对人数,说明总督大人这个册子是按照自己的方式来排列的,但到底是什么方式?地位?肯定不是,众人在静海城早已地位分明,参见也是按顺序来的,册子如果按地位排序,那就是顺着下来。那么财富?或者,忠诚度?分出可以拉拢的,还是必须剿杀的?
这些江湖老鸟,知道但凡这种铁血总督上任,整合当地势力时,必然是一手蜜糖一手大棒,拉拢分化和血腥镇压双管齐下,现在就不知道谁是她眼里可以争取的对象,谁又是她必须要处理的敌人?
众人这么想着,又开始紧张,坐姿各种不自然。
太史阑冷眼望着,眼神平静心底讥诮——她一路孕吐,根本还没来得及做功课,这册子是空白的,她让幕僚做个样子而已。
一个做样子,就吓得这些人眼神浮动,看来世上真的没有铁板一块的抱团势力,有的只不过是强权压迫下的暂时妥协,那就好办的,要拆分这样的势力,只需要更强的力量和更狠的手段便行。
她玩完了自己的心理战术,示意薛暮辛将册子收起,众人的眼神滴溜溜顺着册子滚了一圈,对她态度更加恭敬了些。
“此地杂乱,气味不佳。”太史阑淡淡道,“诸位也不必再留了,稍后本督会宴请当地名流,请诸位务必赏光。”
“一定一定,荣幸荣幸。”大家都连连点头。
“总督府日后需要仰仗诸位甚多,也需要和诸位之间有位联络召集的渠道,诸般安排也可以方便些。”太史阑又道。
众人都紧张起来——新总督今日的行动,已经表明她绝对不会和海鲨府同存,海鲨府必然是她要剿杀的对象,那么她就会选择一位新的主事者,来将静海城的势力重新洗牌。
今日之后,不可一世的海鲨府,就要被新的不可一世的总督给强力抹去。
而取而代之的新主事者会是谁?
众人目光都投向铜面龙王,他本身势力足够,先前态度暧昧,众人都疑他本来就是新总督安排的暗手。
太史阑却看向了端木成。
“久闻端木家百年老族,德高望重,族中有数位祖辈曾戍守静海,深受民众*戴,想必日后可为静海城中流砥柱。”
这就是选择培植端木家的意思了。
端木成喜出望外兼受宠若惊,连忙站起,深深施礼,“大人抬*,草民岂敢辜负大人厚望!”
众人望着他,有点羡慕也有点不以为然,多数人还抱持着观望态度——就算总督大人今日端了海鲨府,老海鲨可不止这府中一点势力,事实上他多年来雄霸静海,无人敢和他做对,府中早已警卫松懈。而他外头的兄弟数万,都散落在广阔的静海之上,他的女婿也是盘踞黄湾一带的海上黑帮老大,总督就算暂时趁老海鲨不在占据上风,但离将他连根拔起还太远。
不过对于端木家来说,他家多年被海鲨打压,忍气吞声仰人鼻息,早已压了一肚子邪火,还时刻处于被吞并的担忧之中,卧榻之旁不容人酣睡,海鲨迟早要对端木家下手,如今终于有了机会,为此冒险一搏也是值得的。
如此也便定了,太史阑抬抬手,有点倦地道:“既如此,今日便罢了,诸位自便。”
众人都站起身,一时却不敢走,又想瞧着总督大人到底打算怎么对付海鲨府?
太史阑从来不理会别人怎么想,看也不看那些人,一边下座一边淡淡吩咐身边的花寻欢,“将所有擒获海鲨府中人,登记造册后下狱,开官府公帖寻求罪证,落实之后甄别处理。”
众人都吸一口气——审判权交给了百姓?这是一丝一毫也不给人逃生的机会!这些海鲨府的属下,哪个不是江洋大盗出身,哪个手上没沾了无数人的鲜血?
“请问大人海鲨府怎么处理?”花寻欢问,“是要充公吗?”
“一家府邸,占地如此广阔,这是浪费资源。”太史阑道,“烧了。”
众人又抽气——好狠!
“大人。”端木成犹豫一下,站起身来,“海鲨府按例虽应充公由官府处置,但海鲨建此府时,用料讲究,十分结实,烧毁也是一种浪费。草民建议,不如适当拆建,转为官用。”
“你考虑得很好。”太史阑赞赏地点点头。
她本来就不打算在城中放火,所谓“烧了”不过是一个态度,心中自然已经有了打算,道:“听说静海城中禁教育,竟然还没有学宫,这海鲨府大小,做个学宫倒也合适,就是建制有点区别。端木先生,劳烦你安排一下,即日起寻工匠,拆建海鲨府为学宫。此地在建成学宫之前划为禁地,除批准人员外任何人靠近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平平静静,却听得人人浑身一颤,端木成态度更加恭敬,“是。”
“端木先生心系民生,本督甚为嘉赏。”太史阑凝视着他,“造福桑梓的乡绅,按例可以由各府上报总督,再由总督代为向朝廷请赏,端木先生回头和静海府尹说一下,上个请赏折子来。”
“谢大人!”端木成喜出望外,深深躬身。
众人这下真有点羡慕了。
自古官民泾渭分明,这些草莽出身的大老粗,一旦有了财富和安定的生活,就开始向往高端的地位,而走上仕途是洗白家族,真正走向贵族阶层的重要途径。历来官老爷们也明白他们这种心理,在为他们请朝廷恩赏的事情上便分外拿捏,以此榨取更多的好处。
像太史阑这样,随随便便就送出他们梦寐以求的官身地位的,还真是大方得少见。
太史阑扫一眼众人神情,对端木成点点头,又看了铜面龙王一眼,他静默地坐在日光的阴影里,铜面具反射着一片虚无的光。
太史阑没有再停留,走了出去,众人纷纷跟着相送,走到庭院正中,太史阑一停。
她面前是一副巨大的照壁,海鲨家可以移动的迎门照壁。
这照壁是海鲨家的招牌,也是海鲨家名闻静海的重要标志,据说是他连续剿杀海上数十家大小势力海盗,找到了一株海底沉香木的巨木,用来雕了这副飞龙罩海的照壁,这也是他真正奠定在静海行省独霸天下地位的一战。这照壁价值连城还在其次,更是他威权和地位的象征。
众人屏息看着太史阑淡定的眼神——这位女总督又想搞什么幺蛾子?把这价值连城的照壁拉回去吗?
确实,如此巨宝,谁不动心?
有人便想讨好,自以为聪明地笑道:“此照壁是海底千年沉香木雕成,做过防水处理,价值连城,寓意美好,大人如果喜欢……”
“我不喜欢。”
那人一僵,傻傻地看着她。
“寓意美好,海鲨府还是被抄;飞龙罩海,依旧没能罩得了自家的烂池塘。”太史阑淡淡地道,“来人,把这玩意给劈了。”
众人:“……”
好,好,没有最狠,只有更狠。
这位女总督的思维,果然不是常人配揣测。
于定雷元带人上去拆照壁,照壁木料坚硬,众人拼命猛砍,木屑纷飞,斑痕斑驳,众人瞧着那无比珍贵用一件少一件的沉香木照壁被砍得不成模样,心疼得脸上一抽一抽。
“海鲨府多年来搜刮民脂民膏,奢靡无度,本督既然来了,自然要还百姓一个公道。”太史阑吩咐薛暮辛,“将所有海鲨府中值钱财物登记造册,发往公库,稍后处理。如有人在此过程中,中饱私囊——以贪贿罪论处。”
“是。”
“其余按律处理,发榜公布。”太史阑一边吩咐一边下台阶,“对了,海鲨府的所有女眷,另行登记,暂押总督府女牢。”
“大人,总督府没有女牢……”
“造一个。”
“是。”
众人听着,一边心惊,一边想着总督特意将海鲨府女眷拎出来单独关押是什么意思?海鲨府女眷美貌闻名静海,但这位又不是男总督。
火虎等人刀砍了半天照壁,把那些珍贵的木料砍坏后,又架起柴来烧,顿时烟雾腾腾,沉香木的香气冲天而起,笼罩全城。
所有的百姓都闻见了这股离奇的香气,蜂拥而来。
太史阑便是在这样的火光中,香气里,迈出了海鲨府的大门。
静海城的百姓,也是在沉香木的香气里,第一次看见他们新任的女总督。
女总督身后火光熊熊,艳若红龙变幻飞动,越发衬得她眸子深黑面容沉静,岿然如屹立于浪涛边的礁石,又或是晚霞深处走来的神祗。百姓们仰首望着,不由自主屏住呼吸,不敢相信新任总督竟然如此年轻。
满城香气迤逦,那香气浓郁又深远,古老又深切,带着令人膜拜的神圣般的力量,伴随这样香气行来的女子,也让人心动神摇,不敢用言语亵渎。
忽然有人沉默着深深拜了下去。
更多人跪了下来,伏在满是鱼腥泥泞的冰冷地面,以额触地,低声喃喃,说着自己也听不懂的话。
或者是祷告,或者是欣喜,或者只是内心深处难抑澎湃的发泄。
那是一大片滚滚而去的浪潮,臣服在太史阑的脚下,她静静地立着,任风将黑发如旗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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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二年二月,静海总督、一等子爵、领静海将军衔太史阑,初入静海城,亲身入虎穴,灭盗匪,斩海虎,收首领、抄海鲨府、烧照壁,以雷霆万钧之势,在静海城所有势力面前上演了一出绝杀大戏,以最强硬的姿态,成功入主静海城。
她也成为静海诸任总督中,上任最风光、出手最狠辣的一位。
她第一天在海鲨府做的事,已经让人震惊,但很多人还想着,她后头是不是还打算留着一手,好和老海鲨讨价还价,没想到第二天,总督大人竟然真的将所有的海鲨府中男丁示众,并公开征集罪行,总督府门前一排站笼被站满,百姓围着骂了三天三夜,无数的鸡蛋烂菜叶招呼得那些家伙满身狼藉,每隔一个时辰总督府就要派人去站笼里收菜,不然那些家伙就会被满笼子的东西憋到窒息至死。
站笼旁的用来收集罪状的箱子每隔半天就塞得漫了出来,需要人时时清理,总督府里人人忙得脚不沾地,到处可见捧着文书奔跑的人员,更有很多人日夜关在屋子里,奔跑在城中,调查核实,分批审问。
不跑不行,因为总督大人说了,所有事情要在三天之内完结,做不好的军法处事。
三天之后,所有人都瘦了一圈,厚厚的卷宗也完成了,太史阑简略一翻,简单地一个过堂,便定了罪,在总督府外公布,随即大笔一挥——斩!
海鲨府三百七十人,除少量罪不至死,单纯佣仆被甄别出来释放之外,其余人统统死罪。
太史阑一边快马上报朝廷,一边下令——斩立决。
这下有些人想动作,指望着太史阑还要报朝廷,还要等秋决的人都傻眼了,想不到这女总督说杀就杀,竟然不等朝廷勾决!
太史阑才不等,她就是放个屁,她家蓝蓝都会说是香的。
三日之后,所有案犯都被牵到海鲨府旧址,海鲨府门前正好还有个广场,三百七十人一排排跪满了广场,围观的百姓人山人海。
最前面一个棚子,则坐满了静海官场的官员,从静海府尹开始,都早早到了——不敢迟到,因为总督大人会不高兴。
所有百姓神情雀跃,所有官员如坐针毡。
如坐针毡的还有静海城的其余势力,太史阑要求他们也到场观看,这些人瞧着往日称兄道弟的人此刻凄惨地跪在广场上,禁不住的一阵阵心底发凉。
发凉的同时倒也庆幸,因为到目前为止太史阑还没为难他们,他们的鱼税和保护费还照样收着,总督府没有干涉的意思。
这些人想着,总督大人不可能选择得罪所有人,对海鲨府下了死手,结下一个强敌也就够了,之后自然要对他们好些。所以虽然怕,但还算能稳稳坐着。
因为存在这样的心理,所以这些人也没动过什么要劫狱或者帮忙捞人的想法,甚至在这几天内,通过各种办法还给总督府送去了厚礼,太史阑也毫不客气,一一笑纳,甚至还很有兴趣地拣选了一些礼物,分赠给景泰蓝和容楚,以及三公等人。
这些当地半匪半士绅的地头蛇们因此更加放心——肯收就是一个和平信号嘛。
他们不晓得,有些人心还是挺黑的……
太史阑也准时到了,一身宽大黑袍坐在主座,她不*穿官服,这种情况下就更不会穿了,她穿着一身宽大重锦长袍走过来的时候,满场无声,所有人投来的目光,不管是*戴还是憎恨,是欢喜还是仇恨,都凛然而不敢直面。
虽然一次杀这么多人,创下静海乃至南齐建国以来的处决人犯的记录,但太史阑也没有如临大敌地搞什么戒严和警卫,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把两架神工弩拖了来,往广场正面上方左右一架,所有人只要想救这些人,都在这两架神工弩射程范围之内。
海鲨府被查抄时,应该还有一部分人在外办事,另外这些被处决的人也在外面有亲朋好友,虽然大多数人都不敢出手,但总会有一两个以义气为先的莽夫的。
果然还没开场,就有人前来搅局,这边刚刚炮响,外头就是一声大喊,“刀下留人!”几条人影嗖嗖地窜了来。
百姓哗然,兴奋无比向前挤,等着瞧这说书里才有的情节,太史阑却冷笑一声——听戏听多了吧?还刀下留人呢!
她微微抬起下巴。
“铮”地一声,属于神工弩独特的嗡鸣,撕裂空气的最强音。
那些人的影子刚刚从人群中窜出,脚尖还没踏上广场边缘,就看见迎面似有黑光一闪,像天边的一道闪电,忽然就劈到了面前。
没有思考的余地。
那些人只觉得身子一震,随即就飘了起来,而在其余人的眼里,只看见黑光一闪,然后那些人就比来时更快地猛烈撞了出去,撞上身后的同伴,一连串地如糖葫芦串在一起向后一射,半空里划开一条深红的直线,像一笔永远没有止境的“一”。
然而这个一是有尽头的,尽头就是死亡。
“咻”一声,有人看见箭头从最后一个被串住的人背后穿了出来,带着一蓬血雨一闪不见。随即那些后窜出足足数丈地的人们,终于在人群之后砰然落地。
没挤到最里面,在外头踮脚张望的百姓们,就比任何人都抢先看见了一场死亡。
还是瞬间群杀。
刹那间外围就多了十几具歪七扭八的尸首,每个人胸口都炸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让人不敢相信这是箭造成的,还只是一支箭。
总督府的护卫飞快地冲出来,他们不是来收拾尸首的,他们是来捡箭的,这些箭虽然现在已经不算少了,但依旧每支都很宝贵。
他们不需要在尸首上找,因为神工弩的特制箭从来都会穿身而过,飞窜出人难以想象的距离,只要跑远点就行了。
这一箭的凶猛。
所有人都凝固了,很多人眼睛还在直瞪瞪望着天空,因为刚才飞人那一刻的血雨刚刚落地,在洁白的广场上挥洒出各种诡异的痕迹。
更多人根本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人来了,然后有人死了,其间好像那些飞来很快的人飞去更快,一霎眼就到天边了。
官员们又尿了一批裤子,太史阑大皱其眉。
不过她很满意,神工弩的效果,之前在海鲨府没展示成,这时候展示更好。
外头很快收拾好了,太史阑对所谓“劫狱”一言不发,连表情都没有,如她的神工弩一般,根本不把这点事当事,挥挥手示意继续行刑。
总督府紧急寻找了三四个最好的刽子手,这门职业不需要太多的从业人,所以三四个已经是极限,其余的便由太史阑麾下的高级护卫们充当,一声令下,人头落地,骨碌碌广场上滚了一地,鲜血交叉喷射冲上天空如霓虹,瞬间将广场血染,天际簌簌,落了一地的血雨。
棚子外原本雀跃的百姓无声,忽觉生命的凛然。棚子外的官员们簌簌发抖,太史阑很快就闻到了一阵臊臭气息,她眼神冷冷一瞟,就有人将那些吓尿了的家伙请了出去。
杨成等人站在棚子侧,观察着官员们的神态,稍后也会做记录并给太史阑参考。
广场上专业的刽子手连砍几个头颅,刀刃翻卷,心理上也受不了,腿软请罪。太史阑一挥手,让自己的护卫上。
她的护卫一上,所有人便见识到什么叫真正的铁血,刀起刀落,毫不犹豫,砍瓜切菜,人命如草。
一蓬蓬鲜血弯折成各种弧度,弹身、扭曲、溅射、铺展……连贯的血虹和细碎的血滴糅合成一幅幅别有韵致的画面,每幅似有近似,其实各自不同,那些属于人体精华的最鲜艳的颜色,被同样鲜艳的淡金色日光折射成琉璃色,炫得人眼花。
又或者这是一场杀戮的烟花,在盛世到来之前,作为黑暗的结束序曲。
杀人杀成这样,简直成了艺术,看到最后,所有人最初的恐惧也忘记了,盯着那些刀优美的落下轨迹目不转睛。
嚓嚓嚓嚓,快刀斩乱麻,一刻钟人头解决干净,护卫们迅速收刀,有人还四面瞧着,寻找是不是还有没落地的人头,那眼神居然有点不过瘾。
那眼神瞧得四面的人都毛了。
可怕的总督,可怕的护卫。
传闻里这不是普通总督的普通护卫,是经过十几场大小战役的真正士兵。
有些人终于开始信心动摇——这样的一群人入主静海行省,海鲨真的还有翻身的机会?
三百七十人头落地,早有备好的马车将尸首都拉去了乱葬岗,海鲨府里除了几位高层跟着海鲨去了黄湾岛,以及海二爷之外,其余少有成家的,这些野惯了的山海之盗,并不喜欢受家室之累,这让太史阑少了很多麻烦。
尸首一拉,海鲨府院子里的池子引水一冲,过了一夜,干干净净,昨日的杀戮好像没有过,只有那些石板缝被浸润成鲜红的缝隙,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还有静海城里忽然转好的治安、忽然减少的欺压敲诈绑架杀害,告诉人们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把海鲨府收拾了,下一步太史阑就转向了静海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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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零二八,读者都发,月票告紧,谁保菊花?
☆、第二十八章 容楚的噩梦
静海官场严格意义上已经不是官场,是海鲨府的奴才,现任的静海府尹虽然是朝廷派去的,但早已和海鲨府一个鼻孔出气,不这样也不行,海鲨府不会允许不听话的人活着。
当然,现在太史阑也不会允许不听话的官儿留着。
她当初来静海,按理说就该静海府尹带着全城官员以及士绅出城十里迎接。府尹自然没有,她的车队遭受夜袭,事后连个出面查办的人都没。她到了静海城先去拜会海鲨府,这位府尹倒是很快地来了,但走到半路听说海鲨府出事,当即就回去了。之后第二天才来她的总督府拜见,也不知道是被吓的还是在摆架子。
太史阑处理这些人很简单,就是直接将审问海鲨府中人的部分记录下发给他们,这些记录都是海鲨府和官府的各种往来,谁谁谁贪贿多少。太史阑说得很简单,“经查诸位大人与此事有关,现请往总督府喝茶,就您及贵属贪贿事宜商议章程。”
一时间“总督府请喝茶”成为静海官场闻风丧胆的第一可怕消息。
去“喝茶”的,如果当即交代罪行,认输效忠,并给太史阑提供详尽的信息资料的,太史阑不再追究,责令退出赃款也就罢了。有些没有苦主的,来路不清的,或者数额不大的,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不肯去“喝茶”,或者“喝茶”时拒不交代的,她和之前海鲨府的属下一并处理,在衙门门口开设“投诉箱”,百姓可以投递状纸,不过她和武则天不一样,武则天风闻奏事,不需举证,由此造成很多诬告,更造就了一批著名的酷吏。太史阑却在布告中说明,所告之罪必须提出相应证据,并加以署名,总督府会替告状者保密并在案情查实后予以保护,但诬告者将以其所告罪名同罪。
如此便杜绝了一部分人想利用官府力量打击敌人的可能,一瞬间静海官场的人也纷纷落马。
但人人以为必定会倒霉的静海府尹却似乎没事,他也曾被请去喝茶,喝完茶却安然无恙地出来,继续做他的府尹,这让很多人心思瞬间又活了,底下小动作做成一片。静海府尹喝茶回来后,也活动频频,太史阑并不理会,只让人私下盯紧。
这些事忙完,又是两个多月,太史阑的精神好了些,不再那么嗜睡,但反胃的情形并没有好转,依旧吃不下什么。很让苏亚等人焦心。
太史阑却还没有太多精力去操心自己肚子里那个,她稳定静海城是第一步,下一步就是真正把军权收到自己手中。
目前静海行省属于战备状态,朝廷抽调外三家军中的天纪和折威两军部分兵力驰援,组成新的“援海”大营,连同本地驻军以及静海水军,都会在战备期间暂时受太史阑节制。但这个“援海”大营虽然早早就有下文要组建,却一直没能组得起来,等着新任总督去整合,换句话说,她使用的军队将会非常驳杂,分属于不同的将军治下,这是将领们最怕遇见的一种情况,各有统属的军队联盟,很少能拧成一股绳,为同一件事情出力。
被抽调的天纪折威两军本身就有主帅,很难抛开主帅听令于她,本地水军也早有统领,谁愿意交出权柄?而且她和两军主帅算是同级,也无法以势压服。更不要提她和纪连城本就是老冤家,纪连城只怕宁愿挥刀自杀,也不会愿意送她一兵一卒。
正是因为静海水军成立太短,才导致无法独当一面,无法独当一面才会让陆军介入,军队组成成分复杂就难以驾驭,而此刻也就正是东堂攻击的好时机,再等上几年,静海水军扩充成熟,东堂的机会也就没了。
傻子也知道这样的整合是最得罪人也最难办的事,所以朝中才会为此吵了无数天。
太史阑自到来后,各家军队的统帅都采取了同样的态度——沉默避让。
既不对她轰轰烈烈的清剿海鲨和官场行为进行干涉,也不参与,各地军队按兵不动,无人进入静海城。
山不来就我,我就到山前去。太史阑从来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人,她给天纪、折威、水师统帅都下了帖子,邀请他们十日后赴宴。
宴席并没有设在总督府,甚至没有设在静海城,而是选在了静海城外三十里,靠近黑水峪村的一处“海天台”,那里背山面海,台下有一片“刀岩”。所谓刀岩,是当地海边一种独特地貌,岩石被山风海水长年侵蚀,最后坚硬薄利,一片片宛如竖立的长刀,不小心碰上去就是一条和刀痕差不多的伤痕,那些被海风吹得皮肤最粗糙的渔民,也不敢轻易用赤脚片子去试那些可怕的岩石。
在很久之前,这也是海鲨用来惩罚并处死背叛者的天然刑场,将受刑的人用渔网层层束紧了往里一扔,便如身受千刀万剐,最后在岩石片上风吹日晒,化为枯骨,坠落石下缝隙,以至于很多年以后,这些刀岩之下的缝隙里散落枯骨,有些已经和石头长在一起,难以分辨。
这种地方,谁的大军都进不去,太史阑在此设宴意思很明显——我不会设下埋伏杯酒释你们的兵权,你们也别想带兵而来给我来个下马威,大家比的是各自的胆量,敢不敢海天台上赏枯骨,刀岩石间来一杯?
帖子是发到几大军营的,但不知怎的,静海城的百姓却很快都知道了,大家都很兴奋,因为这么多年,刀岩越发锋利,真如刀山在前,已经没有人敢于穿越那片刀岩,到海天石上站一站了。
如今几位大帅豪情大发,要到那里去喝酒,这真是何等波澜壮阔、笑傲江湖的“海天盛宴”!
消息越传越烈,万众期待,人人讨论,到最后将军们就算想装聋也装不成,想不去也不敢不去——不去便成懦夫,千夫所指,连自己的士兵都瞧不起你。
所谓民意绑架是也。
是日,折威统帅黄万两翻翻帖子,抖了抖二郎腿笑道:“这女人越来越辣,老子欠下的帐看样子不得不还。嘿,妥妥儿的亏本生意!”
是日,刚刚赶到信节岛天纪军驻地的纪连城脸色阴沉,将请柬一挥在地,“她玩多少花招,也别想从我手里夺走一个兵!世涛,你到时随我去!”
是日,静海水师总统领乌凯展开了一封信,信是从丽京来的,信的内容是什么没人知道,乌凯的幕僚只听见将军长叹了一声,“国公,此事甚难啊……”
国公爷此时还在写另一封信,是写给火虎的。
太史阑这次离开丽京,没有再用他的任何护卫,容楚只好写信给火虎,希望能获得一些信息。
信里也没说什么,东拉西扯,问些太史阑的生活习惯啊,吃些什么喝些什么啊。
他当然另外给太史阑也有信,生气归生气,关心还是要关心的,但却不问饮食起居,只关照她行事不可过急,不可太过强硬,得饶人处且饶人,万万不能将那一窝都逼急了联手起来对付自己。
太史阑的“海鲨——官场——军队”三段式处理顺序,也是他的建议。
容楚把信封好,想了想,又叹口气,命人在随信送去的包袱里再加上几只上好的千年人参,随即命加急送出。
赵十三,哦不今年叫赵十四了,还没来得及把信送走,外头传来了咳嗽声,容楚抬头一瞧,老爷子严肃的脸和妹妹天真的脸都贴在他书房上头窗户上呢。
容楚懒洋洋站起来,对父亲的方向躬了躬,又没骨头似地躺下去了。
他自从太史阑走后,就说自己腰痛,又开始“养病”。
容弥板着脸走进来,眼神却是无可奈何的——这个儿子,自从太史阑跑掉就这死样子,也不见他生气,但也不见他高兴,该做的事他还是会做,但整天懒懒的,让人瞧着心里空空的,抓挠不着。
容弥想着便有些恼火——他给太史阑塞一嘴泥都没找她算账,她自己跑掉,这不孝儿子是要把帐算在他头上吗?
“你最近还是不去上朝?”他皱眉问,“陛下已经是第三次问你的病情了。”
“请父亲代我谢陛下吧。”容楚不以为意地坐着,“就说快好了。”
“一个月前你就让老夫代你这么说,一个月后你还是这句,你让老夫如何向陛下交代?”容弥咆哮。
容楚眉毛一挑,心想景泰蓝关心他是假,想从他这里多挖些太史阑消息是真吧?可惜的是他也没有更多消息,那还不如不去宫里,不然景泰蓝失望,他也心里不爽。
太史阑不是没有信来,但她的信和她的人一样风格,简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天大的事情在她嘴里和吃饭喝水差不多,灭了一个海鲨府她就和他说“捣了一只鲨鱼窝”,弄得他和景泰蓝一开始还以为她下海玩去,随即接到信报才晓得她又干了惊天动地的好事。
现在朝廷关于她这位“铁血总督”的传说已经遍地都是,他和景泰蓝这两个和她关系最密切的,听到的消息还不如小道故事来得精彩,害得他只好天天泡茶馆去听那些“女总督乔装扮嬷嬷,海鲨堂横劈海中虎”“海鲨府照壁沉香碎,堂门前头落三百七”之类的故事跌宕、情节精彩、热血沸腾、形象高大的新编“静海总督传奇史”。完了照样写了命人送到宫里给景泰蓝,那小子急不可耐,天天偷偷派人送信给他,“快更新!”
容楚到哪里去更新?当事人什么也不和他说,很多细节还得靠听说书的说过之后自己根据具体情形揣摩,他容楚和太史阑自相遇以来,何曾落得这般凄惨过,容楚想起这些事,眼神就阴恻恻的。
容弥一看他这眼神就知道短期之内想他上朝是不可能了,叹口气坐下来,道:“康王最近倒还安分,我们正在寻机进行三军换防,看能不能把他手下仇如海的位置给换下来……另外,你建议陛下秘密准备的那支军队,陛下按照你的办法,在武卫和长林卫中选了一批人,即日就要进山训练了。”
容楚听到后一句,精神才一振,想了想道:“其实武事训练并没什么,这些都是精兵,关键是要可靠且身家清白。”
“这个你放心。”容弥答得简单,随即又道,“太后身子不太好。”
“是吗?”容楚语气淡淡的。
“前几日你收到的那封信,是不是她寄给你的?”容弥注视着他的眼睛。
容楚迎着他的注视,坦然一笑,“是,我烧了。”
“有何打算?”
“没有。”容楚淡淡道,“父亲,陛下和太后之间,是难以共存的。儿子知道您不愿卷入皇权争斗,但宗政太后其人,心思深沉而多疑,以她的性子,一旦完全掌握权柄,五年之内,必定要对我容家下手,这不是我容家韬光养晦便可以避免的事。这个队,终究要站的。”
“现在想不站就可以了吗?”容弥语气恨恨的,“太史阑那个女人就是皇帝手中一柄利刃,在丽京静海大杀大砍,我容家能脱得了干系?”
容楚听出这话特别的意味,眼睛霍然一睁。
“一个女人,行事狂妄放纵,还尽干些打打杀杀的事,天知道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女人!”容弥一边余怒未休地骂,一边站起,道:“现今京中不稳,你别想走开,真要想滚,先把手头事做好。”随即大步出去,一转头看见那包袱,随手翻了翻,对跟随自己来的管家道:“上次武威侯送给我的一支极东红参不错,拿给国公。”
完了也不等容楚反应,背着手气哼哼地去了,一直没说话,在一边翻着那包袱的容榕对哥哥吐了吐舌头,也悄悄跟了出去。
容楚看着父亲和妹妹的背影消失,眼睛一眯,终于也露出了今年以来的第一抹笑意。
他伸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想要摸出太史阑给他的信再看一遍,摸着摸着又停住,翻身凑过去嗅了嗅,脸上便露出几分虚幻的笑意来。
进来拿包袱去送信的赵十四,看见主子的举动,满脸鄙视。
又来了!
一天得嗅多少次!
不就是人家睡过的枕头么?他就不信了,这都隔了几个月了,也偷偷清洗过好多次了,还能留着啥“如兰似麝”的味儿?
赵十四心中充满对主子的鄙薄,出去了,路上遇到还没走的容榕,容榕缠着他问了许多关于静海的事儿,又问路怎么走,赵十四记挂着送信,一五一十地告诉她也便跑了。
这边容楚摸着枕头,想着那夜的天降福利……他的太史阑,从来行常人所不敢行,予他无数惊喜。
父母以为他因为太史阑离开而生气,其实他并没生气,甚至有些感激老爷子老太太——若非他们搅局反对,激起了太史阑打着不走牵着倒退的犟驴脾气,哪会当着大家面把他给办了?
他原以为他得等上十年才能把她老人家拖上床呢。
那夜其实他很快醒转,室内轻烟氤氲,似乎还残留男女欢*之后的气息,他从遗忘药力中醒来,一时还有些茫然,恍惚里似乎还停留在刚才那一刻,最后一个姿势,她燕子一般飞折,乌黑的发散下来,扫在他胸膛,她俯下身去啃他,唇色鲜红,眸子亮得似一匹野性正发的母豹子,他笑着将她一举,翻个身拥上她的软玉温香,驰骋之后星光四散亮在天际……然后就是一片空茫……
他怔怔地坐在床上,明知她那时未必走远,保不准还要和景泰蓝话别,但也最终没有去追——他自觉已经委屈了她,便不想再拘着她的翅膀,她已经把最重要的给了他,他如何能再死乞白赖地禁锢她的飞翔?
那夜他对灯长坐,细嗅幽香,身侧床铺凌乱,皱痕都在诉说这一夜的疯狂和恩*,他不舍得铺平这床单,似乎褶痕拂去,和她的一夜淋漓记忆也就被收起,室内她的气息一点一滴淡去,天快亮的时候,他将那块落红的缎子撕下,收在盒子里,小心存放。
一同被珍重存放的还有那夜的记忆,想要留存,却不断思量,反反复复地想,这人间天上的癫狂。
他翻个身,细细嗅着枕头,似乎就嗅着那夜她的香气,裹着绸缎的枕面细腻光滑,也似那夜她的肌肤,他的太史阑,看起来冷而硬的女子,只有他才知道她肌骨到底有多柔润坚韧,可以弯折成各种美妙的弧度,予他一生里难以描述的极度销魂滋味……容楚觉得浑身忽然又燥热起来,忍不住爬起来灌一大口凉水。
一边灌一边苦笑——世上有他这么悲催的夫君么?始乱终弃,独守空房,征战万里,过门不入……都倒过来了。
他抱着棉被翻滚了半天,又去冲了个冷水澡,好容易才把某些升腾的火焰压下去,最近这些火焰燃烧得频繁,每次想起她都免不了要被灼烧一次,烧得他甚痛苦,却又不能不想她。
他叹口气,就着晚间的灯火,再次读她上次寄来的一封信。
“近日可好?我甚安。静海无大事,百姓乖官员乖,军队有点认生,我会让他们接纳我。近期将出海一游,瞧瞧海天空阔之景。最近略有寂寞,想念景泰蓝。随信附上本地红加吉鱼干,别嫌少,很珍稀。你一斤,他一斤,蒸了吃,别烧汤。不喜欢吃就退给我。我还没吃上。”
短短百来字,容楚翻来覆去地看,完了爬起身,写批注。
这批注不是给她的,是给他在静海的分布势力的,静海偏僻,自成一体,在以前他没有关注过,太史阑总督静海之后他才安排人前往静海,建立当地的情报机构,目前这些人正在培植力量,远距离地观望着总督府。
容楚写:“其一,注意近期总督府对静海军队动作。”他翻了翻手边的静海地图,看了半天,又写,“应在海天台附近,提前安排。”
“其二,注意观察总督府吃食和出入大夫情形。”
容楚目光落在“最近略有寂寞,想念景泰蓝”几个字上,这几个字很平常,太史阑想念景泰蓝也平常,但太史阑说出这话并不平常,她不是一个把想念挂在嘴上的人,她也不是一个说废话的人,她更不是一个会说自己寂寞的人,她哪里寂寞?她杀人放火还忙不过来呢。
她就算觉得寂寞想景泰蓝,以她的性子,什么话就说给什么人听,那也是说给景泰蓝而不是他。
这是这封信里唯一多余的话。
这句多余的话是什么意思?
容楚忽然想到了一个可能——景泰蓝,孩子!
难道……
容楚险些忘形地站起,却又立即坐稳,皱眉思索了一会,提笔补充一句,“注意总督衣着体态。”
完了他搁下笔,叹口气,心想愿望是美好的,却八成未必能实现的,哪有那么好的事情,再说真要那样,太史阑还能那么打打杀杀?世人传说里都说她面对血海尸山面不改色来着。
容楚写完,又让赵十四进来,吩咐把太史阑送来的红加吉鱼干还是给她捎回去,让她自己尝尝。完了才躺下睡觉。
他难得做梦,这次却做梦了,梦里有个女人,似乎是太史阑又似乎不是,挺着个巨大的肚子,对他道:“嘎嘎我怀了你的双胞胎,不过你的国公府不接纳我,我自然也不稀罕,我准备把他们一个送给李扶舟,一个送给司空昱。”
容楚霍然睁开眼睛。
他被吓醒了。
……
容楚被吓醒的这一刻,太史阑还睁着眼睛,摸着肚子,喝着苏亚端上来的补汤,顺便读容楚的信。
信笺也已经微微磨损,看得出来读了很多遍。
“……你离开之后爹娘很是后悔,母亲命人重新整修了我的院子,父亲没说什么,却赞过你行事决断,又说容榕这个死心眼的傻孩子,最近却有些松动,想必是拜你所赐,之前花了那么多心思也没把她教明白,如今这样可好了,她今年十五岁,可以给她放心寻门好心事,你这做嫂嫂的可有什么礼物?……你可当真心狠,悄没声息就去了静海,明知道那里三五年也没个安生……你什么时候回来?或者你看我什么时候过去?”
太史阑撇撇嘴,这家伙整天替他家人好话连篇,她如果不是之前听信了他那些“我父亲外表严肃其实很好相处,我母亲最是宽容大度,她们很喜欢你。”的谎话,哪里会毫无准备地在国公府被泼了那么一大盆冷水?哼,准备礼物,准备礼物有用吗?不会再给扔出去或者转送给厨娘吧?
她小眼神也阴阴地,一边腹诽一边问苏亚,“给容榕的礼物可以准备着了,听说那边今年要给她定亲,咱们既然在静海,就打听着,给她准备一套极品珍珠头面。”
苏亚笑笑,道:“已经命人去办了,我们还没打算惊动那些人,他们消息倒灵通,已经命人送来了不少好珠子,我依照您的话都收着。其中铜面龙王送的粉红和黑色珍珠各一套首饰,和端木家送的夜明珠都很好。”
太史阑听见铜面龙王四个字,脸色微微变了变,想了想道:“命你想办法派人渗入龙王家的事,准备得怎样了?”
“他家防卫严密,一时还没有好办法。”苏亚答,“真是奇怪那天铜面龙王怎么就让我们进府,帮了我们那么大的忙。”
太史阑不语,放下碗,抚了抚肚子,四个多月了,已经开始显形,她最近衣着宽大,无事不出门,以免被人发现。
海鲨还没有动静,黄湾离静海很远,坐船来回都要一两个月,但如果海鲨接到消息就回,现在也该回来了,太史阑并没有封锁消息,这么大的事一定已经传到黄湾,海鲨却没有如期回来,太史阑绝不会和别人一样认为,这是海鲨怕了,认输了,从此留在黄湾不回来了,在她看来,这不是一个好兆头,只能说明这家伙除了凶暴一面之外,果然还够狠够沉够能忍,这是在积蓄时机,收拢队伍,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必然就是狠的。
所谓丈夫报仇十年不晚。太史阑皱皱眉,她宁愿海鲨挟恨迅速回来报仇,她已经做好了安排等待他,但他不回来,他的报仇就显得不可捉摸,谁也不知道这条恶毒的老鲨鱼会潜伏在哪块礁石后,趁她不备冲出来狠狠咬她一口。
而她的高度戒备只能是一段时间,不可能长期绷紧着等待,更要命的是,她以前没有弱点,但现在有了。
太史阑抚了抚肚子,再次吩咐苏亚。
“我这个情况,务必要严守秘密,绝不能透露一丝风声,无论对谁。”她强调,“包括容楚那边来信。”
苏亚点头。她知道太史阑不是不信容楚,只是环境险恶,不能让任何弱点有暴露的一丝可能。
眼看苏亚收拾碗筷开门出去,太史阑也躺下就睡,她也在做梦,梦里容楚欢喜地拿着一个肚兜,问她:“这个送我们的孩儿可好?”她接过去一瞧,肚兜忽然变成了蕾丝胸罩,上头绣满了三百零八式春宫图。
“作死!”她骂。
然后她也惊醒了。
……
十日一瞬既过,在这段时间内,折威黄万两、天纪纪连城、静海水师提督乌凯,静海上府总将莫林,先后给总督府做了回复,表示会如期赴宴。
双方也商量好了,每人不得配带武器,允许带随从三人护卫伺候,其余军将兵丁一律不得跟随,另外,水师的船只和陆军的护卫队,所有人都停留在五里之外。在海天台下刀岩之外,由端木成带领本城乡绅观礼。观礼其实只是客气的说法,其实就是监视,海天台前后无遮挡,视线一览无余,几个人做什么都会被这些人看见。
并且双方约定,一旦有谁违反规则,则视为违约,自动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说起来也是好笑,明明都是南齐的军队首领,见起面来却如临大敌。那几个害怕太史阑武力强逼,太史阑也怕他们合力作祟。
虽然这几个人平时关系也不行,上府军和水师从水师成立之时就开始斗,折威和天纪更是老冤家,但是谁也不能保证在利益都受到威胁的时候,这些人会不会暂时捐弃前嫌,合力对敌。
二月十五,晴。
宴是午宴,所以太史阑一大早就起来了,她从镜中看了看自己,因为长期吃不下什么,她瘦了很多,好在一直用着上好的人参,精神倒还不错。为了掩饰鼻翼两侧浅浅的蝴蝶斑,她不得不上了点粉和胭脂,倒显出了几分娇艳。
苏亚花寻欢沈梅花史小翠都在她屋子里,有点忧心忡忡的模样,沈梅花犹自嘀咕,“这么心急做什么?战事不是还没起?就算战事起时拿不到军权也没什么,让他们自己去碰,打几场败仗你再来收拾残局岂不更好?何必现在巴巴地冒险,好歹等这个生下来呀。”
“南齐要是能打败仗倒不必派我来了。”太史阑淡淡道,“你以为那些人轻易能同意我这个从未独当一面的人,来静海做总督?还不是听信传言里我是破军下凡,战无不胜,指望着我彻底收复静海?我胜了不稀奇,我若败了,朝局自有变动,三公和景泰蓝都难免受牵连。政治,从来都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也不能这么急啊,好歹等稳定了……”史小翠咕哝。
“这不四个多月快五个月了么。已经稳妥了,我最近除了胃口差些,已经没什么别的。”太史阑站起身,看看肚子,这娃似乎很乖,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感觉到胎动,有的时候甚至根本感觉不到自己怀孕。
她还没有完全的做母亲的自觉,她的心思还在江山战争,风雨天下。
她对苏亚招了招手,道:“那个试验做过没有?”
“再三做过,确保万无一失。”苏亚道,“对动物没有影响,但毒素依旧存在。”
“很好,走吧。”她站起身,苏亚给她披上披风,太史阑打算带苏亚花寻欢和火虎去,三个人最忠心也武功最高。
刚走到门口,杨成匆匆来报:“铜面龙王求见。”
太史阑一怔,点点头,过了一会,前方出现男子修长的身影。
太史阑站在门槛上,看着他缓缓步来,步伐沉稳,心中微有些恍惚,想着时光和磨难,真真是最能打磨人的东西。
她挥挥手,其余人都避开了,苏亚有些不放心,她摇头示意无妨。
铜面龙王走到她面前停下,面具下弧度优美的唇轻轻抿着,男人抿唇有时候是种极为性感的姿态,因隐忍而沉默,让人怜惜。
日光照在他下颌的肌肤上,晶莹到薄透。
他并没有给她施礼,只是那么静静地瞧着她,她也没有说话,任他瞧着,长长的紫色披风垂落门槛上,披风边角缀着同色的丝穗。
他的眼神流光潋滟,清醒时也如醉酒,一双海上星月般大而美丽的眸子。
沉默是一种奇异的物质,令空气似也忽然变得粘稠。
她终于看看天色,微微咳嗽一声,他似忽然惊醒,垂下眼,开门见山地问:“听说大人要去赴宴。”
她点头。
“带我去吧。”
太史阑虽然猜到他的要求,但仍旧微微皱眉,说实话,以他的身份,不该提这个要求。
他却坦荡地注视她,又重复一遍,“我陪你去。”
太史阑盯着他的眼睛,半晌点点头。
他似乎松了口气,又似乎有点犹豫,随即又笑了,唇边那一抹微微扬起的弧度,美妙得让人动心。
“让火虎给你易容下吧。”她道。
他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又双手递上一个包袱,道:“大人的衣服只怕不太适合今天的宴会,还是换上草民带来的这一套比较好。”
太史阑接了,毫不犹豫去换了衣服。衣服是贴身的一套衣裤,可以穿在外袍里面,材质有点像水靠,她里头一直穿着容楚给的小裘,也不用换下来,当即穿了裤子。鞋子是厚底靴,外面看起来没什么异常,她怀疑里头有什么猫腻。
她自己也准备了铁底子的厚底靴,但太重,迈步很吃力,如今这个却轻,她当即将他送的鞋子换上。换鞋的时候她又是一怔——鞋子不大不小刚刚好。
过了一会,苏亚花寻欢和火虎出来了,太史阑仔细一看,这个火虎依稀有点不同,果然是他扮的。
她这个决定未必正确,但她做了决定从不后悔,点点头上了轿。
龙王瞧着她进轿,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一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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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有月票,我就不让容楚噩梦成真哟,太史家的娃,保证不会一个送李扶舟,一个送司空昱!
29啦,倒数三天!
☆、第二十九章 命根子好了没?
太史阑到海天台下的时候,静海上府将军和水师提督已经到了,正由人带领着,小心翼翼穿越刀岩阵,刀岩窄,他们只能侧身从缝隙里挤过去,动作很有些滑稽。
水师提督还好些,一直在陆上驻守,又生着个大肚子的上府将军莫林,挪动得十分凄惨,不停地缩着肚子如一只一鼓一鼓的青蛙,好容易挤到海天台下,满身大汗,肚子上的衣服也被刮掉了一块。
远处的士绅百姓在窃笑,莫林脸上青一块白一块,静海的上府军和其余行省的不同,在静海这处靠海省份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再加上本地豪强林立,武装势力遍地都是,上府军不能干涉也不能参与,闲得快养虱子。
莫林在海天台下尴尬了一阵,忽然明白了总督将宴席设在这里的用意,不仅是让大家都放心,也是让他明白,他本身就是在夹缝中生存,早已钝得失了作用,不趁机寻一把快刀磨一磨,将来就是炮灰的命。
莫林在心里重重地叹口气。
太史阑命人将轿子停在海边的树林里,前面一段路是沙滩,轿子很难过去,所有人都只能步行。
她没有立即下轿,在轿子里静静地等。
这种公开赴宴,到来的早迟也是一门学问,更是彼此间的较劲。除了地位较低的必须先到之外,其余大佬都会尽量瞧着别人的速度前进,绝不要到得比人早,但也不能到得太迟。
到得早的,那就是众目睽睽之下在台上恭候,折威元帅不愿意,纪连城当然更不乐意。
时辰一点一滴过去,果然三家都没动静,白花花的太阳晒在光秃秃的巨大海边平台上,胖子莫林已经冒出油来。
太史阑在轿子里冷笑一声。
赖到天黑是吗?
她转头对苏亚嘱咐几句,苏亚挥挥手,另外一顶一模一样的空轿子被抬了出来,苏亚亲自陪着,带着一队护卫,护着那顶空轿走上沙滩。
远处百姓遥遥欢呼起来,太史阑就任虽短,已经在百姓之中建立了良好的口碑,因为她已经出布告表示要把海鲨的部分财产赠予百姓,海鲨家财富可敌国,不仅充实了静海行省的省库,下发给百姓的那一部分,也会让他们有立身之本。
苏亚护着轿子堪堪到达刀岩林的这一端,忽然一声长笑遥遥响起,一人道:“总督大人来了么?纪连城这番见礼了!”
声到人到,几条黑影从那边林中嗖嗖地飞出,跨越长空,从轿子上头掠过,其中最前面那条人影,脚尖还在轿顶上恶狠狠一踩,借力再次飞身而起,进入刀岩林,他并没有老老实实落下去,而是在空中花俏而优美地翻了个身,轻轻巧巧地落在刀岩林正中的一片尖尖的石头上,居高临下对轿子笑道:“太史大人,躲在轿子里做什么?要不要本元帅扶你一把?”
百姓有愤然之色,海天台上往下看的那两位神情复杂,一脸的看好戏。
苏亚抬头对高高在上的纪连城瞧了瞧,随随便便施了个礼,道:“少帅,我家大人问你,这轿子瞧着可好看么?刚试过了是不是很结实?我家大人说了,等会你若喝醉了,她便用这轿子抬你回去。”
说完将轿帘一掀,给他瞧那空空荡荡的轿子。
纪连城微带青白的俊脸,瞬间扯扁了……
苏亚的话运足中气,远远传了开去,远处士绅百姓听见,忍不住低低窃笑。
纪连城原本威风凛凛站在石片上,此刻倒像在尴尬示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青红白转了半晌,终于狠狠一转身,飞身上台。
他起身时脚下石片无声碎裂,可见怒气之深,苏亚却眼尖地瞧见,他那厚底靴子,出现了一条裂缝。
这刀岩当真片片如利刃。
纪连城给太史阑诈上了海天台,只剩一个黄万两。
太史阑听着属下传来的信息——据说黄元帅每天起床都很迟,这会儿刚刚出府。
太史阑才不信这个邪,黄万两此刻要不是也在这林中观望,她宁愿送他黄金万两。
那就送他黄金万两,看他出不出来?
苏亚在刀岩林前仔细瞧了瞧,朗声道:“各位大人,我是即将陪同总督大人进入的随从,可否我先给我们总督大人探探路?”
上头没人说话,只有纪连城冷然道:“甚好,不然你家大人杀戮过重,万一栽倒在白骨堆里起不来,这宴也不必摆了。”
他身边三个随从沉默伫立,最左边身子似乎微微动了动。
苏亚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讥讽,小心地走进刀岩林,四面寻找一条稍微宽敞些的路,台上莫林等人瞧着她的动作,都遗憾自己怎么没想到派人先来探路,又暗恨自己的属下没这么贴心忠诚,忍不住都狠狠瞪了身边人一眼。
苏亚专心地将地上散落的白骨踢开,以免刺伤了人,忽然“啊”地一声,站起身来。
她举着手,手心里一枚硕大的金刚宝石光芒流转。
众人都一惊,随即想起这刀岩林以前是海鲨惩罚叛徒或者对付敌人的,海鲨那些属下干的是杀人劫货的生意,难免会有黑吃黑的情形,那些被私吞的财物,有的被搜出来了,有的从此却没了下落,这些年也有传说说刀岩林中有宝,一些亡命之徒喜欢将重宝缝在肚皮里,最后被扔进了刀岩林,但此地太危险太瘆人,少有人敢来。如今瞧着苏亚走了一截就捡到宝石,众人都不禁想起这个说法。
台上几人还好些,顶多觉得这宝石确实大而珍贵,这护卫算是赚到了,有个天生*财的却瞧不得了。
“啊哈哈,诸位老兄们都到了?”林子西北角有人呵呵笑着,慢慢踱出来,嘴上在遥遥和台上将军们打招呼,一双精光四射的小眼睛,却骨碌碌在苏亚掌心宝石上打转。
黄万两看见宝贝就腿痒,终于窜了出来。
苏亚收了宝石,退出刀岩阵,经过黄万两身边时,这家伙笑眯眯地问:“小姑娘,你这块石头在哪里捡的呀。卖给我成不?我出千两银子。”
苏亚攥着宝石的拳头在他面前晃了晃,等他眼睛亮出钱币的光芒时,走了过去。
和他擦身而过时她在他耳边道:“大帅,这不是捡的,是我自己兜里的。另外,这宝石市面上价值是一千两,但却是黄金。”
黄万两咳嗽,“呵呵,呵呵……”
太史阑远远瞧着,“呵呵!”
人终于齐了,太史阑也就出来了,她下了轿子由花寻欢护着走向沙滩时,黄万两和纪连城眼睛都蓝了。
末了黄万两呵呵一笑,道:“这丫头还是这么坏。”纪连城却面沉如水,冷哼一声。
太史阑一到,宴席也就正式开始,上菜并不从刀阵上过,太史阑安排一艘小船,从海那一面摇橹过来,船上满是早已准备好的各式大菜,还有瓶口上凝着晶莹水珠的南洋葡萄酒。
每人面前一个小几,采取分食制,花寻欢在石边用绳子将菜吊上来,所有的菜都用银盘装着,以示可以放心。
摇船的船娘抬头对花寻欢一笑,花寻欢忽然觉得这人有点脸熟,还没来得及看仔细,那船娘已经又摇船离开了。
太史阑在三人护持下过了刀阵,铜面龙王始终安静地呆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却给她指出了一条相对较宽的路,看样子对这里很熟悉。
太史阑身影一出现在海天台上,水师提督乌凯和上府总将莫林都站起身来。
两人眼光微微惊异,惊讶这传说中的女杀神如此年轻,甚至还有点瘦弱的模样。
太史阑原本是绝不瘦弱的,可惜现在情况特殊,此刻她立于台上,披风翻飞,宽大的袍子越发衬出苗条的身姿,竟立出了几分楚楚的韵致来。
她身后三人瞧着她背影,都在感叹太史阑越来越像个女人,铜面龙王的眼神尤其深邃,似碎了一天的星光。
纪连城身后一人,身子又动了动,随即低下头。
他垂下的鬓发掩着眸子,看不清脸上表情,一抹高挺的鼻尖,忽然微微渗出了汗珠。
太史阑眼神平平静静从场中掠过,看谁都一样,没有什么特别之色。
海天台高达一丈许,台面平整,台下是雪白嶙峋的岩刀之林,另一面则对着大海,一色湛蓝的海水缎子般从远处滚滚而来,最近处深蓝深邃,再远点浅蓝晶莹,到了地平线处则是一色雪白,点缀点点风帆。日色正中那极白处亮起,金光渡波而来,渲染海天之色如极致绚烂的油画,渐渐海面又起了雾气,油画便多了几分灵动飘渺的意境,人在画里,而画在梦中。
吸一口带着海腥气的潮湿的风,人心都似被洗亮。
黄万两笑嘻嘻懒洋洋地对太史阑招了招手,道:“丫头,最近瘦得厉害,别舍不得吃,女人嘛,胖些才好看。”
太史阑瞟他一眼,这家伙假做亲热,其实倚老卖老,欠揍。
“元帅说的是。”她笑道,对向她见礼的乌凯和莫林回了礼,也不谦让,自坐了主位,“如元帅这般心宽体胖,看起来确实顺眼得很。”
“我哪有莫将军心宽体胖哟。”黄万两大笑,“我那摊子乱七八糟的事儿忙个不住,整天愁得我掉头发,也就是我还能照应着,不然早翻了天。”
太史阑又瞟他一眼,这家伙,这么快就暗示上了,警告她别插手吗?
“既然事多心烦,晚辈自然可以为元帅分忧。”太史阑一笑,“您那三大营是主力,一旦拨到盟军旗下,您就可以省许多力气了。”
黄万两开始打呵呵,喝酒,不接话。
太史阑也不继续,抬手,“各位尝尝这牙鲆和镜鱼,刚从海里打来的稀罕物儿,不加调料也鲜美无比,最是要趁热吃,请,请。”
众人卯足劲等她开口要军队,算准了宴无好宴,必然吃不下也不敢吃,都吃饱了肚子来的,没料到她竟然真的一开席什么话都不说就劝菜,一幅诚心请客的样子,都有些发愣,随即便拿起筷子,象征性尝尝,赞得倒比吃的多。
太史阑就好像没看见,俨然一个热情的主人,自己猛吃,不停劝菜。
不过她的劝菜和她的说话方式一样,说得好听叫简洁,说得不好听叫干巴巴的,听得人越听越没胃口。
“这是绿鲍,绿莹莹的颜色,有点像苍蝇来着。”
“这是红加吉,海底最矜贵的鱼,有个渔民送我一条,我晒干了寄到京城,那头又寄回来,也不知道一路上折腾坏了没有?”
“这是金枪,在我们那以前很多,一条条密密麻麻,一窝一窝的。”
……
黄万两叹气,放下筷子。
东西都是好东西,给这么一介绍谁也吃不下东西。
太史阑正好大快朵颐,最近她改胃口了,以前不喜欢吃鱼,怀孕初期也是闻鱼味就吐,但忽然就觉得鱼是天下最美味的东西,而且带点臭臭的咸鱼更好。
所以当她不怕丑地命人端上一盘连本地乞丐都不肯吃的臭咸鱼时,所有人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哪是请客,这明明是释放毒气,有这么一盘臭烘烘的东西在,所有菜都顿时失了颜色。
纪连城第一个忍不住,冷冷将筷子一掷。
太史阑瞧也没瞧他一眼,她自上海天台,就好像没看见这个人,纪连城憋着气一心想发作,却又不愿意抢先说话失了身份,一张脸已经憋成了猪肝色。
太史阑风卷残云,把那条可怕的咸鱼吃掉一半,舒服地吐了口长气,就着苏亚端上的水喝了几口。
平日她虽想吃这些东西,但苏亚等人却坚持咸鱼对身体不好,坚持不给,今日大快朵颐,吃饱饱心情好,有力气折腾了。
她擦了擦嘴,抬眼看对面纪连城。
“少帅嫌菜不好?如何将筷子摔了?”
“下里巴人的东西,我吃不惯。”纪连城冷冷答。
太史阑“哦”一声,并无怒色,转头看身后海景,海天一色,地平线是天地间抿紧的唇。
“此地备有钓具。诸位如果不喜欢我的菜色,也可以自己钓鱼吃新鲜的。这是我为诸位准备的活动。”她指指一旁准备的钓具。
众人都不说话,不明白她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太史阑站起身,负手在石上走了几步,“诸位真是太紧张了。兵,我要,却不会勒着诸位脖子要,也不会用菜中下毒这样的伎俩要。”
她回眸一笑,眼眸深黑,目光睥睨,身后霞光重锦般铺展。
众人瞧着她坦荡的眼神,忽觉羞愧。
这一群大男人在这女子面前,当真是紧张太过,失了气度。
“我是大男人,还是个商人,商人*计较,我没什么好在乎的。”黄万两悠悠道,“太史大人,既然你把话说开,我也说个明白。这兵,不是那么容易借的,我折威三大营主力是我军根本所在,向来陆地作战,难以适应海上战争,你要想我军陆地配合没有问题,看在你当初的救命之恩,我给你调兵权,但是如果你想的是抽调我三大营主力去重组海军的话,抱歉,我不能让我精心调教多年的儿郎,死在这片陌生的大海上。”
“黄元帅的话就是我的话。”纪连城冷哼一声,“太史阑,你如果不是太蠢的话,就该知道,想从我手上调兵,就是与虎谋皮!我天纪儿郎,凭什么被你指使!”
水师提督苦笑不语,别人是借调部分,他却是全军拔起交权于别人,性质又不同。
“末将只是不知如何向众从属交代。”他半晌道,“请大人赐下良策。”
只有最不相干的上府将军莫林,呼哧呼哧扇着风道:“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太史阑静静听完,唇角一扯。
“诸位果然都是聪明人,我还没开口,就知道我要怎么调兵。”她一指海面,“确实,我要重组静海水师,我已经从丽京带了专门的海上军事行家,待扩建海军之后进行密集强化训练,当然,想要训练,先得有人。”
众人沉默,唇角紧抿,一副“我已猜着,你说奈何”模样。
“诸位虽然都猜着了,但话却都说错了。”太史阑冷笑,“折威天纪,口口声声,你家儿郎,怎么却忘记,外三家军虽然一直由三家把持,但却并非三家所有。外三家军,从来属于朝廷,属于陛下!”
黄万两和纪连城都一震。
太史阑这句话当真狠辣,直击软肋。
外三家军由郎、黄、纪三家掌握,多年来几乎成了世袭之军。时日久了,这三家培植势力,扎根发展,也就把军队当成了自己的军队,已经忘记了朝廷的真正主权。这种情况在各国很少见,那是因为先帝宽厚,从不轻易疑人,而且当时第一军事世家容家还在,对朝廷忠心耿耿,并对三家军有节制之权,先帝有所仗恃。才允许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但如今皇帝已经换了,之前宗政太后掌权,派康王渗透军中,三家军已经感觉到了威胁,如今宗政太后移宫,小皇帝一改之前懵懂,开始在三公辅佐下逐步掌权,那么,新任统治者到底如何看待外三家军?这一次的扩建海军,是不是一次试探?
谁都知道太史阑是新帝亲信,虽然不知道她是如何令新帝信任的,但她受到的重视和宠*瞎子都瞧得见,她所表示的态度,是不是就是朝廷的态度?
一旦朝廷真的要收归三家军权,改世袭为选任,三家的荣华便散了。
“朝廷信任外三家军,外三家军是否一定要辜负这样的信任?”太史阑淡淡地道,“今日诸位言语,自有专人记录,一旦传到众臣耳中,本就对外三家军世袭制表示反对的大臣们会如何想?到时候外三家军,会不会变成‘外散架军’?”
“太史阑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纪连城冷笑,“外三家军立军百年,对皇朝忠心耿耿,是南齐永世不替的江山屏障,陛下对我等的倚重和信任,不会因为我等一句失言而减,也不会因为你一句谗言而失。散架?只怕我未散你已经只剩骨架!危言耸听,恐吓大将,言语设套,暗示诬陷忠心大臣,你等着我先参你!”
“你去参!”太史阑头也不回,“看谁的本子先到京城!”
“你参便有何用?”纪连城狞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天纪军原本驻地远离静海,自拔军来此后多数人水土不服,难以应对水上作战,儿郎受损事小,耽误战局事大!太史阑,你也就只有和朝廷嚎哭的本事,去哭吧,哭破了天给本少帅我听听!”
“少帅想听我哭,我却不想听少帅哭。”太史阑回首,唇角笑意比他还冷还恶毒,看得纪连城心中一个咯噔。
随即他听见太史阑不急不忙地道:“少帅,命根子治好了吗?加吉鱼治外伤性阳痿,要不要来一块?”
……
黄万两的脸赤了。
乌凯和莫林的脸白了。
纪连城的脸……
纪连城的脸色已经无法形容了。
无法抑制的愤怒里还有悔恨——他就不该和太史阑斗嘴!他就该知道,这世上没有这女人做不出来的事,没有她不敢说出来的话。
花寻欢在一边咧嘴乐着,竖起一根中指,又软软地耷拉下来,这个比太史阑的话还要猥琐的动作,让在场的男人们都默默垂下头去。
海天之上,波平浪静,只有纪连城愤怒到极点无法抑制的呼哧呼哧呼吸,越来越响。
在他再次发作之前,太史阑发作了。
“纪连城!”她指着纪连城鼻子,厉声道,“你少给我冠冕堂皇扯东扯西!你就是把天纪当成了你纪家军!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主意,你以为便不给,朝廷能奈你何?你算着朝廷此时内忧外患,不敢逼反你是不是?”
“你有种反啊!”她一拍桌,手中一只还没啃完的烤鱼骨刺乱飞,“回去翻翻外三家军、内五卫和各地上府军的分布图!你瞧瞧你能不能越余林关,下沂河,过中原三省,直取丽京!”
黄万两睁大了眼睛。
乌凯默默地揩掉了脸上的鱼骨头……
莫林垂头艰难地看着自己的脚尖。
三人脸上的惊讶已经变成了淡定——反正太史阑嘴里什么话都正常。
何况太史阑一针见血,正戳到他们的软肋。她说出的三个地点,就是天纪军万一要反必须先通过的三大障碍,这些障碍对折威和天节同样适用,只是位置不同而已。当初先帝宽仁,认为令出一门有利于全军一心,但也不是完全没做防备。他听取了容家父子的意见,对全军做过一次大换防,外三家军的驻地和势力范围,以及周围军队的设置都经过精细的研究,几乎动一发而牵全身,每一军周围都布置了相当的天险和军队,每一支外家军要想反都得经过重重天堑和重重围剿。为的就是以防万一。
这也是容氏父子在退出政坛,交出军权之前,为朝廷和南齐,做的最后一件事。
纪连城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渐渐平复下来,被说到痛处的人,往往都是顾不上生气的。
但太史阑下一句话成功地又让他炸毛了。
“哦,我忘记了。”太史阑轻蔑地道,“你已经没种了。”
“太史阑!”纪连城的咆哮声三里外的军队都能听见,“我纪连城不杀了你,誓不为人!”
“你还不如说誓不为男人。”太史阑句句都在往伤口上撒盐。
“呛”一声,刀光如极光一亮,在人们视野中划过一道雪色的虹,纪连城拔刀,冲向太史阑。
“少帅不可!”他身边一个护卫急忙伸手拉他。
“卑鄙!”花寻欢大骂,拉着太史阑急退,顺脚一踢莫林的凳子,莫林猝不及防,控制不住身子,骨碌碌一滚,正滚在纪连城脚下,眼看那刀要往莫林肚子上招呼,纪连城急忙旋身侧劈,啪一声刀砍在石面上,溅起的石头碎屑落在莫林脸上,他“哎哟”一声,觉得脸上又痛又烫。
远处发出了巨大的嘈杂——这一宴说好,双方都不带武器的。
众人更没想到,这些雄霸静海的大佬,见面不过几句话,居然就如匹夫一怒般,上演了全武行。
纪连城一拔刀,心中便一激灵,知道又上了太史阑的当。双方在议定原则时早已说过,有谁违反,自动退避,并答应对方的要求。
然而刀出如水泼,再收不回。
纪连城驻刀于地,胸口起伏,怒极之下无处发泄,反手“啪”地煽了那拉他的护卫一个耳光。
“放肆!谁准你拉我的!”
那少年被打得头一偏,唇角顿时出了血,他两个同伴都微有愤怒之色,他却只低了头,跪在纪连城脚下,沉声道:“是!卑下僭越,请少帅责罚!”
听见那耳光声的太史阑霍然回首,眼底怒色一闪。
纪连城没看见太史阑的脸色,他恨恨盯着那少年,他发泄完,稍微清醒一点,心里知道他拉自己是为自己好,是怕自己破誓,这一巴掌打得人有点冤枉,但他素来跋扈惯了,也不觉得什么,烦躁地一踢少年膝盖,道:“滚开去,别碍我的眼。”
语气好了些,却依旧生硬。
“是。”那少年低眉垂目,恭敬应声,姿态卑微地退到一边。
太史阑背对着他,身子微颤,一边的苏亚悄悄过来,挡住了她的背影。
铜面龙王一直一言不发,眼神饶有深意地看了看太史阑,又看了看那个少年将军。
他认得这少年是纪连城麾下五虎将之一,新近名声大躁的邰世涛,据说这少年原先因罪打入天纪罪囚营,后来机缘巧合得了纪连城青眼,一路飞黄腾达,这人作战勇猛,悍不畏死,更曾多次救过纪连城,为人又沉默忠诚,所以极得纪连城喜*,短短一年,已经做到精兵营副将。
现在看来,所谓的极为宠*也是有限,招来挥去,直如猫狗。
这么一闹,纪连城的撒泼也撒不下去。太史阑已经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平静。
她这一刻的静,和先前的烈直如反比,脸上是硬的,冷的,白的,似经过浪涛长年卷过的岩石,外表岿然,内里已经经过无数次的抗争。
“好刀。”她开口第一句,竟然是赞纪连城的刀。
这话直如一个耳光煽在纪连城脸上,胜过怒声控诉。
纪连城脸色阵红阵白,手中刀收也不是扔也不是。
“违背了规则,就该答应我一个要求。”太史阑似忽然失去了说话的兴致,语气直接。
众人立即警惕起来,黄万两道:“纪少帅违背规则,不过我等可没……”
太史阑竖起手掌,打断了他的话。
“不必再绕弯子了。你们不愿交出主力,但也不想造反。你们想像以前很多次那样,拖。拖到我太史阑被静海地头蛇吃掉或赶走。但是我太史阑很明确地告诉你们,你们做梦。”她负手看向云天深处,“我给诸位两个选择。其一,是和我卯到底,今日你们不应,我会直接上书朝廷,将你们的态度说明,并请陛下取消外三家军世袭旧例,相信会有很多大臣赞成,也会有很多人乐意接收外三家军军权。其二,和我在这里钓鱼。”
众人皱眉听着前一句,正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应对,蓦然听见最后一句,都不禁一呆。
“一局鱼钓定输赢。”太史阑道,“刚才诸位都没吃吧?现在想必也饿了,我算着我请的客你们必然不敢吃,那就吃自己钓的。顺便咱们赌一下——两个时辰内,如果你们钓的鱼加起来如果比我钓的鱼多,那我就不会再和你们要一兵一卒。反之,我要什么,你们必须立即拿出来。”
几个人又一呆,居然还有这样的赌局?用钓鱼来定这样的大事?太儿戏了吧?
“这是我对纪少帅违反规则的要求。”太史阑淡淡道,“如果这都不同意,那咱们就拼到底吧。看是你们打杀了我太史阑,还是我太史阑,让外三家军散架。”
又是一阵沉默,海涛哗啦啦地拍着礁石。
几个人都陷入了紧张的思索,都在思考同样一个问题——太史阑敢提出这样的赌注,难道她是个钓坛高手?
但这几人回头将太史阑的经历想了想,发现她这短短一年做的事,超过了很多人一辈子的总和,她的事件是连轴转的,一件连着一件,根本没有任何闲暇的余地。而钓鱼,是最需要时间和闲散心态的活动。
怎么看太史阑,都不可能擅长钓鱼,从来就没人见过她摸钓竿,而在场这几位,尤其是久驻静海的上府将军和水师提督,钓鱼真真是家常便饭,乌凯能一钓就是一整天,莫林能在最险的大坨子下钓出最金贵的鱼。
末了黄万两终于一拍腿,道:“行!”
其余几人都点头,连纪连城都阴沉着脸,没有表示反对。
这个条件实在不算过分,一方有军权,一方有圣眷,算是各有仗恃也各有顾忌,不到迫不得已,无论哪方都不想当真硬顶到骑虎难下。
钓具是早就准备好的,但在场几人都表示这钓具不趁手,让护卫回去拿自己常用的,太史阑知道他们不放心,也不阻拦。
过了一会钓具拿来,各自找地方垂钓,太史阑坐在角落,抓了根钓竿,眼睛微闭,似睡非睡。
几人一瞧她那模样,就明显不是钓鱼好手,又放下一半心。
午后日光暖洋洋的,钓鱼是闲散活动,令气氛由紧绷变得疏懒,手执钓具的将军们,渐渐也开始放松,在太阳下微眯起眼睛,全部精神都集中在手中钓竿的动静上。
远处等候的士绅和军队,没想到总督的宴席上居然会临海钓鱼,看久了也觉得困倦无聊,都席地坐下来开始睡觉。
纪连城心头烦躁无心钓鱼,要将钓竿交给邰世涛,太史阑居然也同意了,邰世涛在太史阑侧边不远处坐下,抛下钓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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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评论区居然有好些亲灰常赞同俺把太史的包子给分送了!为此兴高采烈表示不投票了!你们的节操呢呢呢呢……可怜的容楚,可怜的桂圆……
玩笑完了是正事,我都忘记我上传了一个出版公告,关于新书的,和以往公告不同,对几本旧书也做了个总结,有兴趣的亲可以看下。
☆、第三十章 请君上钩
两人没有说话,没有交谈,甚至没有任何的目光接触,当真便如两个陌生的,甚至处于敌对立场的人。
然而邰世涛虽然紧紧盯着钓竿,全部的精神和意志,却都在身侧不远的太史阑身上。
他用眼角余光感受她,感受她的侧脸轮廓,感受她越来越沉静的神情,初见时那个犀利如刀的女子已经迅速被岁月打磨,她还是刀,却已重工无锋。
他感觉到她侧脸的线条比以往更加紧致,想必又瘦了些,这让他心底起了淡淡怜惜,又有些怨怪国公怎么没照顾好她,又怎么会让她离开丽京,到这风雨飘摇战事在即的最危险之地独撑大局。
如果他在她身边……
他的心立即抽了抽。
如果他在她身边,他一样左右不了她的意志,就好比此刻,他和她相隔只有五尺距离,却咫尺天涯。
他甚至不能转头,去用目光度量她到底瘦了多少,因为纪连城就在他身后灼灼地瞧着。
他只能按捺着自己,平静着呼吸,在海风的呼啸里捕捉她的气息,捕捉她呼吸的频率,悠长深远,和这风一般近在身侧又远在天涯。
“浮标动了!”不知道谁在他耳边喊,他恍恍惚惚一提,一尾大黑鱼甩着尾巴,啪嗒落在身边。
恍惚里又好似有谁冲他嚷,“世涛你发什么呆!我不喊着鱼就跑了!”又似乎有人在拍他的肩,“好小子,最快上来一条!”
他笑笑,没有被责怪的不满,也没有被夸赞的喜悦,心里懊悔着钓上鱼来,抢了她的先机,因此满满的都是痛苦。
她转头看了那鱼,又看了看他,他因此又高兴起来——因为他钓上了鱼,所以她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瞧瞧他,真好。
不过之后他就不敢再用心钓鱼了,手腕使劲,鱼线发出细微的难以察觉的震动,鱼儿不会再靠近。
太史阑垂着眼,在钓鱼,眼角也在扫着邰世涛。
她知道这小子一定心不在焉,以至于最初鱼竿都在微微颤动,她甚至能感觉到他周身压抑的气场,他在使尽全身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对她看,以至于发丝颤抖。
她眼角瞄到他脸上的红印,那鲜明的巴掌印到现在还没消褪。
这让她心疼,乃至愤怒——世涛到底吃过多少苦?纪连城当着他们的面都能对他想动手就动手,平时世涛在他身边,到底是怎样过来的?
想到这里她就想站起来,抓住纪连城,系上石头,一把扔到海里去。
她缓缓垂下眼睫。
且容你再活上几日……
“上钩了!”一尾银色的大鱼从莫林的钓竿上飞起,在空中划过一条流畅的弧线,莫林手忙脚乱地收杆,不慎被那鱼尾重重拍在脸上,拍得一脸的水,犹自呵呵地笑。
众人原先还担心太史阑在水下做手脚让人钓不到鱼,邰世涛和莫林都先后钓上鱼来,众人终于放心。
“鲅鱼!”又是一声高喊,黄万两呵呵笑着甩上来一条。
又过了一阵,乌凯那里也收获了一条肥大的六线黄鱼。
鱼线不住扬起,牵起红白黄黑的各色鱼儿,溅开晶莹透亮的水花,钓竿一沉一浮间,石面上的鱼篓里,渐渐堆满了鳞光饱满尾巴乱弹的鱼儿。
太史阑那里还没有动静,众人斜眼瞧着,此刻收获相差着实大,真不知道她是有妙招可以反败为胜呢,还是完全就是瞎胡闹。
“话说在前头,”纪连城阴恻恻地道,“钓鱼就是钓鱼,捕网之类的都是违规。”
“自然。”太史阑冷冷答,忽然眉头一扬,“有了!”
众人都看见那鱼竿一沉,都紧张起来,太史阑手腕一提,哗啦一声,一坨东西穿水而出。
众人瞧清楚,都哄笑起来。
是一只紫色带白斑的枪蟹,脸盆般大,在半空中无助地张牙舞爪。
“瞧它那德行!”纪连城笑得连眼泪都溅了出来,“张牙舞爪,穷凶极恶,却是一肚子的空壳!”一边笑一边眼睛斜着太史阑。
太史阑若无其事地看了看那蟹,很感兴趣的样子,交给花寻欢道:“交给厨子,炖了,我正想吃蟹。”
随即又对其余人道:“既然不敢吃我的,那么咱们自己钓的自己吃,等会记着数便行了。”
众人钓上来的都是新鲜活鱼,也没什么疑虑的,钓鱼钓了半天,也饿了,当即记下各自钓到的鱼数目,再将鱼交给厨子。
厨子就在围观的人群中随便找了一个,本地渔民个个做得一手好鱼,再说这海里新钓上来的鲜活的海货,本就不用复杂的烹调,那会糟蹋了食物本身的天然真味。
不是太史阑带来的厨子,众人更放心,厨子当着众人的面洗鱼,开膛破肚,加葱姜下锅烹煮,香气很快浓郁地传出来,难以形容的诱人的鲜美——来自大海的丰美馈赠。
先前没怎么吃饭的众人闻着这香气,更觉得饥肠辘辘,此时两个时辰已经快到了,天边已经暗下来,黄昏的夕阳给海面遍洒金光,先前笼罩在雾气里的远海里的苍青色的小岛若隐若现,遥远壮美如蓬莱在望。
将军们的鱼篓里已经满满一篓,足有几十斤,其中以莫林钓得最多,想来这位被排挤久了的上府总将,日常这活动锻炼得很多。
太史阑也有收获——几条小鱼,几只虾子,篓子里薄薄的可怜的一层,底都没遮住。
纪连城开始微笑,容光焕发,其余人也神情舒展等着吃鱼,却又有点紧张,怕这最后的半刻钟,太史阑出什么幺蛾子。
传言里这个女人霸气凶恶,却也不缺智谋,诡计多端。
半刻钟什么都没发生。
“当”地一声锣响,宣布时辰到,乌凯偷偷看自己的南洋怀表,发现时间不仅没延长,还提前了些。
鱼篓已经不用拖出来比,呆子都看得出谁胜谁败。
几个将军目光灼灼地瞧太史阑,生怕她反悔,心中又有些疑惑,不明白她明明不擅长钓鱼,为什么要提这赌局?
黄万两眼神尤其犀利——事有反常必为妖。
太史阑脸上依旧平静,眼神却微有懊恼之色,将钓竿提起,认真瞧了瞧她的饵,低声咕哝道:“他们告诉我这饵配方好,怎么没用……”
她声音低到几乎没有,其余几人却都竖着耳朵,听见这句才舒一口气,原来是这回事。
一时几人忍不住要大笑——太史阑真是个初到海边的外行,肯定是听信了街头上卖的那种“一钓一中,万能奇饵”的骗子,要知道这种奇饵自然是有的,却是经验丰富海上多年的老渔民传家的宝贝,轻易怎么会拿出来卖?莫林来了这么多年,有心要找到这东西,都没成功过。
太史阑发了一阵呆,冷冷地道:“我输了。”
她态度不好,众人也不以为意,反觉得这样才正常,都放下心事,乐呵呵地等吃鱼,黄万两犹自安慰太史阑,“我等既然奉命来援,一旦战事起,还是会全力以赴,其实没什么差别。”
太史阑“嗯”了一声,懒洋洋收起钓竿,纪连城心情不错,虽然后来邰世涛没有再钓上什么鱼,他依旧大笑拍邰世涛肩膀,道:“你那一竿开门彩!好兆头,回去有赏!”
邰世涛恭恭敬敬地谢少帅,其余将军微笑瞧着,心里却禁不住几分鄙薄——轻言赏赐,非驭下之德。纪连城原先还好,如今瞧着,越发轻狂娇纵了。
各人挑选了篓子里喜欢吃的鱼,当场做了送上来,依旧是银质餐具,由渔民制作,各人护卫亲自取来,一切都在目光监视下进行,实在没什么不放心的。将军们中午到现在等于都没吃,此刻饿得前心贴后背,鱼一上来,莫林抢先就夹了一块塞到嘴里,烫得嘴都歪了,犹自笑嚷:“鲜!”
众人都目光灼灼将这傻货瞧着,见他没事,立即风卷残云一顿开吃,纪连城对着自己的一盘清蒸镜鱼食指大动,却没有立即吃,眼珠转一转,将那鱼分出一半给邰世涛,道:“正好赏你!”
邰世涛又一脸忠诚憨厚地接了,太史阑面无表情地瞧着,袖子下的手指捏了捏。
一时众人都安静下来,狼吞虎咽吃饭,红艳艳的硕大的对虾,紫莹莹的分块的枪蟹,银白色的肥美的鱼,晶莹透明的生拌海蜇、粉红色丝缕分明的新鲜鱼片,还有放了辣子葱姜熬了很久的,泛着油光的杂鱼汤。浓郁的香气在台上迤逦开来,香气冲得人闻见就要打个跟斗。
晚霞渐渐地收了,苍天拂袖,留一抹暗红的背影,渐渐那暗红色也被一缕缕沉黑色所浸染,黑色的天幕上一点一点碎光闪烁,让人想起深海之下被日光反射出的鱼鳞,仔细看却是星光,在海那头伴着明月升起来。
海天石一片鱼骨狼藉,黄万两擦着嘴,抱着肚皮,咕哝着道:“好饱……”
这么说着的时候,他觉得有点累也有点困,向来饱腹渴睡,他也没在意,伸了个懒腰道:“……酒足饭饱,咱们也该走了……”
几个人嗯嗯地应着,却没人动。
黄万两眼神也有点发直,说着要走,屁股一动不动,自己曼长地嗯了一声,坐在了那里。
他坐着不动了。
太史阑静静地坐在海天石的一角,背对着大海面对着众人,身后上弦月正在她身后弯折,看起来像是她头上生了只角。
远处等了一天的士绅百姓们都纷纷爬起来,对这边眺望,看着几个人在无灯无火的石上沉默对坐,隐约觉得诡异。
几个人都没动,状态却不太一样。
黄万两和莫林,神情都有点呆呆的,莫林更是已经垂下了眼,打起了呼噜。
纪连城和乌凯神情也有点木,却和那两人的一片空白不同,他两人有点茫然,又像在思索什么。
台上诸人的护卫觉得有点不对,可是这状态也不能说不正常,四人除了神态有点不对,在该走的时候还不走之外,精神身体,都没有任何问题。
“总督大人……”黄万两的一个护卫等了半天,见主子说走还不走,五个人在那里诡异地沉默,忍不住问太史阑,“这……”
“想必吃太多了要消食。”太史阑淡淡答。她看了一眼那三个护卫,目光在邰世涛身上掠过,忽然眉毛一挑,怒道:“你们主子还没发话,你们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那开口的护卫一怔,没想到她忽然发难,再说只不过问上一句,怎么就成了质问?
这几人今日暂充护卫,其实能到这里必然都是亲信级别,职位不低,本身也是个副将,哪里经得住太史阑这样恶声恶气,忍了忍终究没忍住,也怒声道:“太史大人好没道理,卑职不过随意问一句,如何就成了质问?”
“你还敢狡辩?”太史阑霍然站起,头对着花寻欢一甩,“给他们点教训!”
花寻欢接收到她眼色,二话不说就冲了过去,抬腿一个横扫,哇呀一声怪叫,“都给我滚下去洗洗澡!”
那三人中的两人已有防备,都怒喝跳起避开,站在最靠边的邰世涛却好像在走神,砰一下被花寻欢扫在腿上,“啊”地一声向后一栽,落下了海天台。
他还算机灵,半空里一个翻身,好歹调整了头上脚下的姿势,随即噗通一声响,他落到了海里。
他落到海里,花寻欢还不给他爬上来,扒在石边喝道:“滚远点,不许湿淋淋地上来!”
邰世涛抬头对她望了望,花寻欢对他眨了眨眼睛,邰世涛抹一把脸上的水,一声不吭地游到另一边的刀岩阵那里去了。
奇怪的是,这么一出闹剧,倒霉的邰世涛都下了海,那几位将军还是木木的,连最灵活的黄万两都没反应。
护卫们开始觉得不对劲,但是太史阑和她的护卫太凶悍,一句问话就踢人下海,别人也不敢问了。
太史阑一直看到邰世涛离开,才转向纪连城,很随意地道:“纪少帅今日心情不错。”
纪连城一改之前对她恶声恶气的情状,连声道:“是啊是啊。”
“这是纪少帅最快活的一天吗?”太史阑问得更随意。
纪连城一怔,眨眨眼,神情有些模糊,想了想才道:“当然不是,我最快活的一天,是我打败众兄弟,成为少帅的那一天。”
“想来那也是少帅最为得意的事了。”太史阑道。
“那只能算欢喜,不能算得意。”纪连城摇摇头,笑道,“我最得意的事,是杀了我那才能出众的三弟。”
这声一出,在场的将军护卫们都眉毛一挑。
正在此时,黄万两吁了一声,神情一醒,恰恰听到了后半句。
这个眼睛最喜欢眯缝着的家伙,瞬间眼珠子险些瞪出了眼眶。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话,太史阑淡淡对他瞧了一眼,黄万两脸色一变,似乎想起什么,抿紧了唇。
太史阑眼神也有几分警惕,这个黄万两,看似懒惰悠游,武功却深藏不露,苏醒的速度好快。
纪连城犹自不觉,得意洋洋地道:“我那三弟你们大抵都不熟悉,也是,他的事算是家丑,家父自然秘而不宣。我那三弟也是嫡出,自幼算是个聪明的,嘴又甜,老爷子对他很是喜欢,几次说过将来家业给大哥,天纪军则给他。”他露出深深的憎恶之色,“老爷子真是糊涂,那小子便有几分聪明,年纪还小,如何就能将这样的大事定下来?”
“是极。”太史阑道,“家业给大郎,军队就该给二郎才是,如何能废长立幼,交给三郎?”
“然也!”纪连城一脸遇上知己的兴奋,“所以我必然要拨乱反正,给老爷子提个醒。”
“怎么提醒的呢?”太史阑很好学地提问。
“咱们这种大家族,最在乎的就是名声。”纪连城笑道,“他年少,难免*玩,我让人带他逃学,去街上玩乐,窑子,赌场,都玩个遍,渐渐心玩野了,见着我便喊好哥哥,求着一起玩。我便让他尝尝南洋的阿芙蓉膏子,他又上了瘾,有天和我要我不给,随手指了一处地儿让他自己去拿,他涕泪交流地奔进去,翻箱倒柜没找着,倒把洗澡的老爷子三姨太惊着了,那可是个美人……”他淫邪地笑了笑,“那晚老爷正好去三姨太那里睡,气得险些晕过去,当即请了家法,可怜我那三弟,年轻,身子骨又弱,鞭子一顿抽,活活地便给抽死了……”
他吸吸鼻子,似乎想要做出哀伤之状,然而挤了半天表情,终究没能按捺住内心欢乐,哈哈哈笑了起来。
笑声如夜枭,盘旋在空寂的海面和静默的海天石上。
众人低着头,双手不自禁地抱着臂,只觉得有深深的寒意从心底泛上来。
面前这人……不是人。
是这夜的魔鬼,啄人眼珠的鸱枭。
陷害亲弟,置人于死也罢了,大家族争权夺利,这样的事情不算少,真正可怕的是他为此真心欢喜,引以为人生快事,此刻听他笑声,便知道他将此事在心中盘旋已久,只愁没人和他分享他的快乐。
真真灭绝人性。
纪连城的两个部将更是脸色惨白,面面相觑——此刻听见这么个绝大秘密,少帅一旦得知,如何能容他们活下去?
他们此刻倒羡慕起来被踢下海的邰世涛。
黄万两脸色更白,他因此还想到了更可怕的事——很明显纪连城中了招,被一种奇诡的东西给控制住了,而他刚才也感觉到有一瞬的空白,那么是不是他刚才也是这状态?是不是也和纪连城一样,说了许多原本应该埋藏到死,最不应该说的话?
他看着人群背后奋笔疾书记录的苏亚,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腔都在发紧。
“少帅的故事真精彩,干得真漂亮。”太史阑慢慢鼓掌,又转向乌凯,“乌提督,你的一生里,有什么记忆最深的事呢?”
黄万两的汗冒了出来,他发现太史阑的问话是有技巧的,她似乎深谙人性,知道纪连城人品恶劣,内心深处以恶为荣,便问他最得意的事情是什么,她也知道乌凯是正常人类,天良未泯,便问他何事记忆最深,一般这样的人,记忆最深的事,也就是最亏心的事。
他猜着,太史阑如果要问他,是不是会问“你在官场上最亏本的一桩生意是什么?”
乌凯还是愣愣地,声音平板地回答:“天熹五年我和朋友同时有机会得到一个肥缺,他表示要让我,我依旧不放心,之后向上司告密,说他结党营私,后来他被下狱,流放千里,死于途中……”他说到最后声音嘶哑,显见得内愧于心。
黄万两叹出一口长气。
这样的事情,一旦传开来,乌凯的政治生命终结还是小事,只怕也要锒铛下狱。
他看着太史阑,端坐的女子,头顶戴着一轮金黄的弯月,身影笔直而秀挺,他却觉得好像在看着魔鬼。
她到底是怎么令他们中招的?
莫林此时也醒了过来,擦擦睡出来的口水,听着乌凯最后那几句,呆了半晌,忽然怪叫一声,“你说的是不是董荆山!”
乌凯浑身一震,终于醒了,听见这个名字,眼瞳慢慢放大,渗出乌黑的惊恐来。
他怔怔望着莫林,喃喃地道:“你……我……你为什么提这个名字?我……我刚才说了什么?”
莫林也一呆,他能做到这位置,自然不会是呆子,顿时也明白了什么,慢慢地转头看黄万两。
此时纪连城一声咳嗽,抬起头,眼神渐渐清明,他也醒了。
太史阑对他最后一个醒来表示诧异,没想到这家伙连莫林也不如。她却不知道纪连城原本自然是不差的,但拜她所赐,身受重创,病急乱投医,这一年吃了很多乱七八糟的药,有些未必对症,反而还伤了他的身体。
纪连城醒来时还不觉得什么,然而看到对面三人表情,忽然心中一跳,愕然道:“你们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黄万两瞧他一眼,叹息一声,把了把自己的脉,又摇摇头。
其实不把脉他也知道,自己没有中毒,没有任何问题。
天知道太史阑用的到底是什么玩意!
这女人人说是母虎母狮,真是太客气了!在他看来,她明明是母虎母狮母狐狸母老鹰母豹子……集狡猾凶狠霸气迅捷于一身的所有雌性凶兽的集合!
“也没什么说的了……”他萧索地长叹一声,“想必刚才,我也有故事,入了总督大人的传奇本子了。”
他这话是试探,他也不确定自己到底说了没有,虽然他可以询问护卫,但此刻他也不能再信任护卫——他们说出的必然都是最大的秘密,护卫知道听了就有杀身之祸,所以他们听了也一定死不承认。
果然他的护卫小声道:“元帅,您没有……”
太史阑不动声色望着他,也道:“黄元帅自然是没有的。莫将军也没有。”
她越这样说,黄万两越不敢信。沉默半晌,终于道:“我想,就算我今天没有,你迟早也有办法让我来上这么一次,下次,可能就不是这几个人海边相对,说不定人山人海,万人之前。”
太史阑不承认也不否认,目光幽冷如海边月色。
“终究不是你对手,逃过这次还有下次。”黄万两一拂袖,长身而起,“罢,罢,亏本生意不做也得做。就当我还你上次救命的债好了!”
太史阑长身而起,微微躬身,“谢大帅。”
黄万两摆摆手,从衣襟内袋里掏出一枚私章,和苏亚要了纸笔,当着太史阑的面,写了两份关于将主营三大营调至援海大营麾下的调令,揿上自己的私章,一份交给了太史阑,一份交由自己的随身亲信立即下发折威全军。
太史阑对这人印象不错——有智慧,懂分寸,识时务,擅进退。所以也恭敬地接了调令,道:“元帅放心,折威儿郎,我便如自家子弟一般*护,将来战事完毕,自然还是您的部下。”
“也不知道战事结束回来的还能剩下几个……”黄万两叹息一声,“我不是不舍得这点权柄,而是三大营是当年随我从战场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兄弟,他们不擅海战,我是真的不愿意他们轻掷性命……”
太史阑对一切真心*护士兵的将军都很尊重,再次保证,“战事起伏,不敢说原璧归赵,但我定然不负所托,尽量减少伤亡。”
“如果你都护不住,我想必也不能。”黄万两笑笑,一挥手,扒拉出随身的小算盘噼里啪啦打了起来,一脸心疼地念叨,“亏本,亏本生意哟……”
莫林走了上来,这个看起来有些痴肥的将军,眼神却是灵动的,他并没有多问发生了什么,直接道:“上府本就是朝廷直属军,自然唯太史大人马首是瞻。稍后末将命人请虎符,送至总督府。”
“有劳莫将军。”太史阑点头。
乌凯也似明白了什么,神情扭曲,默默不语,良久无声过来,对太史阑躬了一躬。
他连话都懒得说了,用行动表明了态度,太史阑扶起他,道:“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只要大家还在通力合作,我是绝不会令同僚为难的。”
乌凯听着这话,也隐约猜着发生了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却还支撑着对太史阑又行礼,道:“多谢元帅。”
他连称呼都改了,太史阑不过笑笑而已。
纪连城愕然看着那三人的举动,皱眉道:“你们这是做什么?怎么睡了一觉就和灌了迷魂汤似的……”他说到这里心中一动,脸色不禁一变。
他也感觉到了那段空白,空白里隐约还有点记忆,似乎自己很兴奋地说过什么,似乎……
他愣着,额头的汗密密冒出来。
“我刚听了个故事。”太史阑一副拉家常的口气,“很好的梗,向来定可写成一个传奇本子。是个关于大家族争位,哥哥陷害弟弟,带他逛赌场下窑子染南洋毒物最后犯下大错被驱逐的故事。少帅要不要听一听?”
纪连城霍然站起。
一瞬间他脸上肌肉扭曲,鼻子歪着,嘴角垂着,眼睛却向上斜,斜斜地扯出惊心的弧度来。
月色夜海,涛声汹涌,雾气渐渐爬上海石,将每个人脚下浸湿,又顺着人体迤逦而上,纪连城在这样浮沉的雾气里,狰狞如魔。
太史阑正面对着他,稳得像一尊风吹雨打已千年的石像。
她甚至还伸手虚按了按,道:“少帅看来很喜欢这个故事?我想子同其父,纪家老帅应该也会喜欢?”
“纪家老帅”几个字,似鞭子般抽打在纪连城身上,他身上似要爆裂的怒气,瞬间被抽熄了大半。
他怔然半晌,忽然一转身,对其余三人大喊,“你们就这样被她要挟了?就这样屈服了?你们疯了!这不是交出兵权就可以了结的事情!这个贱人只要一日活着,一日便可以拿捏你们!你们只有和我一起把她……”
“把她给杀了?”黄万两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伸手一指远处的围观人群,“当着这些人的面,把静海的总督给杀了?”
纪连城一怔,随即仰着下巴道:“有何不可?这里的人也不多,三里之外就是我们的兵——”
“还有她的兵!”黄万两脾气这么温和的人也终于咆哮,“只要走漏了一个,你我就死无葬身之地!纪连城,你要找死你自己去,本帅不陪!”
“懦夫!”纪连城大骂,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太史阑静静听两人吵架,似乎说的好像无关她的生死。
她很有耐心地等着纪连城——她相信他终究会屈服的。
他把这少帅位置看得太重,绝不会让这位置出现一分倾斜的危险。
纪连城咬牙半晌,牙齿挤磨发出的咯吱咯吱声在涛声中听来瘆人,太史阑担心他腮上的青筋会不会弹簧一样弹出来。
半晌之后,他终于愤然伸手入怀,拿出一枚私章,苏亚把纸笔递给他的护卫,他护卫把纸笔送过去的时候,纪连城极其阴冷地盯了护卫一眼。
那一眼让他的两个护卫浑身发寒,脸色死灰。
纪连城终于注意到邰世涛不在,此时却无心询问,心中犹自庆幸幸亏他不在,不然自己身边,最后一个亲信都留不住。
他伸手进怀摸私章的时候,忽然摸到一个东西,这东西让他心中一怔,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变幻。
随即他眼神便冷了下来,似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护卫将纸笔在他面前抖抖索索地铺开,纪连城倒没有再犹豫,就着临时搭建的石桌一挥而就,也是一式两份,将朝廷要求抽调的天纪的精英兵力调拨出来,归属新建的“援海”大营,也就是太史阑麾下。
她终于与虎谋皮,完成了这个在所有人想象中绝不可能做成的事。
太史阑命苏亚将东西收起,远处的士绅百姓瞧着,都低低欢呼起来。
她虽然体质比一般人强健,但折腾了一天也精疲力尽,此刻大功告成,精神也微微松懈,便要命人开路,送各位将军下海天石。
她作为主人,自然要走在最后,正要让黄万两先行,纪连城忽然怒冲冲一拂袖,当先而行,黄万两自然不会和他计较,摇摇头,笑着退后一步。
黄万两一退,自然其余人更要向后退退,太史阑就被堵在了海天石的末端。
纪连城没要人搀扶,纵身跃下海天石,脚步刚刚站稳便冲前三步,动作极其迅速,就像身后有人追赶一般。
太史阑被堵在最后自然看不见他的动作,紧跟在他后面的黄万两却瞧见了,心中一动,也迅速跳下了海天石。
纪连城冲出几步,忽然回头,夜色里眸子光芒如鹰凌厉,怪声笑道:“太史阑,你站了这么久,难道就没觉得脚下很暖和吗?”
太史阑一怔——脚下?
因为要穿过刀岩阵,所有人都穿着皮厚底的靴子,脚下很难察觉到什么感觉,她心中忽有警兆,立即对身边苏亚三人低喝:“跳海!”
然而已经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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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一章 风浪
然而已经迟了。
脚下轰然一声,声音沉闷,像是石腹中被巨力重重捶了一下,随即整个海天石一晃,咔嚓一声,一条手臂宽的裂缝出现在几人脚下。
太史阑身子一倾,一条腿就陷了进去,她身边是铜面龙王,手疾眼快将她一拉。
眼看一拉即起,海天石也并没有如想象中一样瞬间惊人地裂成两半,忽然那道裂缝里卷出一股漩涡,水流甚急,呼啦一下冲向太史阑面门,隐约水花里一条银黑色游鱼一般的影子一闪,手中三股鱼叉直插她的小腹。
铿然一声微响,龙王的一柄剑横插而来,挡住鱼叉,交击声清脆。
此时裂缝还在扩大,水花喷涌,这海天石下竟然有天然漩涡,冲击得苏亚和花寻欢都站立不住,两人眯着眼睛,伸手对太史阑的位置一抓,想要先把她护到一边,不想却抓了个空。
此时铜面龙王挡回了那鱼叉一回身,也发现太史阑不见,他富有经验地一低头,正看见水下隐约有两三条游鱼般的人影滑过,中间那人身形依稀就是太史阑。
刚才那一瞬间,海天石被从内部炸开,裂缝出现,引发石下水流改变,出现漩涡,埋伏在近侧的水性精熟者立即趁势而出,一个负责攻击,另两个趁太史阑立足不稳,顺势拉下了她。
铜面龙王眼神一闪,立即纵身一跃,追了过去。苏亚也要下水,被花寻欢拉住,“保护你怀里的东西!”
苏亚被提醒,抓出怀里那几封移交文书便要向花寻欢怀里塞,花寻欢甩开她的手,纵身要向缝里跳,哗啦一声水响,铜面龙王冒出头来,大喝一声,“你们水性不行,不要跟来,我会保护好她!”
花寻欢一顿,咦了一声道:“好熟悉的声音!”
她还要追过去,但一转眼,水波平静人影全无,掳人的人和追上去的铜面龙王都已经不见了。
海天石的震动也已经停止,众人这才看见不知何时海天石的内部竟然已经被挖出了一个洞,以那个洞为起点,裂缝自下而上衍生,将一块完整的大石生生劈成了两半,相隔距离半臂长,可以看出来,是有人先在海天石下挖了洞,填塞了炸药,将石头炸开,海天石下有不为人知的天然漩涡和激流,当即将人冲散。
做这事的人,对此地地形和水势十分了解,海天石屹立在此数百年,但很少有人知道海天石并不是浑然一体,其下有部分架空之处,另外石下还有漩涡。
花寻欢看看四面海波浩渺,转瞬无人,急得顿足,大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人呢!”一边转手放出通讯烟花,又跳下海天石,大叫:“纪连城你这混账!一定是你干的!”然而转首四顾,纪连城早已快速通过了刀岩阵,和接应他的人汇合到了一起。
太史阑为了计划的顺利实施,特意选了这里的地形,谁的人都过不来,自然自己的护卫队也还在远处,众人瞧着这头不对都已经飞速赶来,但刀岩阵要过去并非易事,哪里及得上水性精熟的人在水底的速度。
远远的纪连城放声大笑,扬长而去,花寻欢怒得牙齿咯嘣咯嘣响,一挥手厉声下令,“拦住他!”苏亚一把拉住她,“你疯了!他是天纪少帅!无凭无据你拦他,你是给大人招敌!”
花寻欢恨极跺脚,只得眼看着纪连城得意而去,苏亚盯着纪连城背阴,眼看他离开之前,伸手对海面方向招了招。
其余人也看见了这个动作,都面色阴沉,萧大强道:“他在和谁打手势?”
熊小佳瓮声瓮气地道:“谁知道!定然早早埋伏在那!”
杨成眯着眼睛,“咱们在水下也有人,怎么没发现?”
“位置不同。”史小翠问了问花寻欢刚才发生的事,道,“很可能我们这边的瞧不见对方,对方却能瞧见我们的人。对方也真是好耐性,为了掳走大人,竟然就那么眼睁睁瞧着咱们做手脚。”
众人都不说话。今天太史阑有备而来,对方的所有反应都在计算中,知道他们不敢吃她的宴席,安排了这场现场活钓。她事先做了一场试验,抽出少量人间刺里的毒液,浸泡稀释后和鱼叉放在一起煮,煮足十二个时辰之后,将鱼叉在动物身上试验,再将被带毒鱼叉刺过的动物肉给人食用,发现依旧残留效果。
人间刺效用凶猛,却只对人体有用,验证完这一点后,太史阑选择水性高超的人,携带带毒的鱼叉,潜伏在海天石下的水域,在众人的鱼钩浮动时,用鱼叉叉那些上钩的鱼,叉子造成的伤口和鱼钩也差不多。
看样子对方也早有准备,埋伏了人在水下,这些人有备而来,耐性极好,看见这边太史阑安排的人做手脚也不动声色,愣是等到她大功告成后才出手。
这种沉默隐忍的风格,不知怎的让人想起一直没有动静的海鲨,但这事儿很明显不是海鲨一个人能完成,首先那能够炸开千吨巨石的炸药就受到管制,只有军方能有。
是一直和海鲨合作做生意的黄万两还是本就和太史阑有宿怨的纪连城?
众人心里乱糟糟的,但此时也不是猜测或对这两人出手的时候,当下渔民出身的史小翠便入水寻找,其余人驱散百姓,安排兵丁搜索戒严附近海面,本想着这四面除了山就是海面,众人眼看着太史阑下水,应该很快就能找到,然而驱船下水找了半天,竟然一无所获,众人都四顾茫然——好好一个大活人,就在众人眼皮子底下失踪了?
一个本地渔民出身的兵丁,忽然抬起头,看看晦暗的天空和静默汹涌的大海,忧心忡忡地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
太史阑此刻并没有在水里。
海天石崩裂那一刻,忽然有两双手伸出来,各自抓住了她脚踝,将她拖了下去。
太史阑原可以大力挣扎,正在那时她看见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飞溅崩裂,击向她的腹部,她若想挣脱那两双手,就顾不上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只好顺势被拖了下去。她的手还能动,一入水就拍向腰部,不想对方游鱼般地窜上来,双臂一张,腋下张开一张大网将她网住,太史阑在对方的网罩住自己之前,只来得及双臂向前,护住了自己肚子。
这种姿势也使她完全陷入了被动,像被紧紧捆住一般不能动弹,太史阑心中叹了口气,觉得肚子里多出的这个包子真是累赘,要在平时,这样的陷阱,虽然已经很精密很厉害,还是不能将她擒获的。
身边唰唰地游过几条人影,黑色细滑的身躯真的像条小鲨鱼。这些人裹着她向下一沉,哗啦一声水响,飞旋的白色的水流扑面而来,她被瞬间冲得险些窒息,入水最后一刻只看见花寻欢惊惶的脸在水花后一闪,随即便被那几人拽着,一个猛子冲进激流水花,一霎那漩涡的冲力,撞得她险些鼻子蹿血。
好在相撞漩涡只有一刻,随即她便感觉到身子上升,她水性一般,无法在水中睁开眼,忽然身子被人向上一提,脚底已经落了地。
太史阑正要睁眼,对方手臂一扬,哗啦一声一个头罩当头罩下,挡住了她的眼。
被挡住眼睛,她还有感觉在,太史阑站着,感受到身前有曲曲折折的风,却不是自由游荡的风,带着穿堂入室的隐约呼啸,四面的空气并不充足,脚下还汪着水,身边人的呼吸悠长,被细长的空间拉伸,似乎还有回声。
这里似乎是一个洞,不过不长。
太史阑心中惊诧,海天石附近似乎就是山壁,哪里还来的这样一个洞?还是这个洞的入口,原本就是在海天石下?
论起对当地地形的熟悉,她知道自己确实不能和这些盘踞多年的老海客们比。事先她派人查探过海天石附近的地形,认为绝对安全才做了安排,没想到此地还是另有乾坤。
身边的人开始推着她走,动作不算粗暴,身子离得远远的,似乎对她很有顾忌。
这洞地面很不平,她走得也很慢,这些人并不催促,似乎很有把握别人不能追上来。
洞很短,是个上行洞,太史阑感觉走不了多久,就又闻到了微腥的海风。
身后似乎还是山崖,面前似乎还是大海,海鸟哑哑地叫着从海面上掠过,翅尖撩起水波声响唰唰,船锚的铁链撞击在礁石上,当当地响。
船锚……
太史阑转过脸,对着感觉中船的方向。
她的敏锐似乎让身边的人紧张,立即有人向她身侧靠了靠。
对面却有人嘎嘎地笑起来。
声音粗犷而苍老,似生锈了的铁在摩擦,透着点森凉而疯狂的味道,却又恰到好处地收束着,只让人感觉到心惊不可小觑,还不至于觉得这是个疯子。
“传闻你敏锐果敢,果敢我是早早见着了,今日当面一瞧,果然也够敏锐。”
“夸奖。”太史阑淡淡地道,“海鲨老爷子和纪连城勾结,费尽心思设置了这个陷阱擒下我,就是为了来瞧瞧我的敏锐,陪我听听海风?”
对面停了停,随即又嘎嘎地笑,“海鲨?谁是海鲨?”
太史阑笑了笑——不愿承认?随便。
“咱们这静海是个好地方。”对面的人,谈家常般又亲切又骄傲地和她说,“海都是好地方。神秘、宽广、充满未知。比如咱们这静海,总督大人您瞧着,只是一片海而已,但看在我们渔民的眼里,它有无数的漩涡,无数的礁石岩洞,无数的海底沟壑。它海岛上千,住人的小岛有四百二十一座,岛上生活的人,永远没有任何人能够完全摸清楚他们的能力习性。它还有最变幻无常的天气,最绮丽纷繁的鱼类族群,只有一辈子都浸淫其中的老海客,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暴风雨,什么时候会有最危险最具攻击性的鱼群经过。”
太史阑静静听着,不发一言。
对面是个很有演讲欲望的老家伙,他明明满腔恨毒和愤怒,依然舌灿莲花,不急不忙,像一只见惯风浪的老鲨鱼,虽然饥饿,依旧要戏弄它的猎物,慢慢品尝属于胜利者的快感。
“就比如现在,”对面的人低声窃笑,“只有我知道海天石下有中空的海底洞,知道马上就要有暴风雨,知道这个季节有一种最凶猛的鲨会产子,它们每年迁徙,寻找最适合生产哺育孩子的地方,今年,应该就在这附近西北水域。好巧,马上的暴风雨的风向,来自东南。”
说完他呵呵笑了起来,“这样的巧合数年也遇不上一次,我想,这一定是静海为欢迎新任总督大人特意备下的厚礼,您怎么能辜负?”
“海鲨。”太史阑终于有了一点不解,“我以为你会和我讨价还价。”
“你算老几?”老人轻蔑地一笑,“我用得着和你讨价还价?你以为我会和你们中原人一样,抓了你做人质,好吃好喝供着,然后拿你去交换什么?哈哈,太史阑,你真以为你几个月的功夫就能站稳静海城?你真以为你杀了罢了一批人静海城就是你的?你信不信只要你一失踪,这静海城的主子,立刻就会换回来?”
“所以你要这样处理我?”太史阑点点头,“看来我还是太善良了。海鲨,我差点忘记了,你的老婆孩子小妾,都还在我那,好吃好喝地供着呢,我一失踪,静海城会不会易主我不知道,但你的那群老婆孩子,你信不信一定也会和我一样去游大海喂鲨鱼?”
“老婆孩子?”海鲨呵呵笑,“哪来的老婆孩子?老海客的女人,从来都是破了的渔网,连水都兜不住!至于孩子……我的女儿在黄湾岛呢!”
太史阑皱皱眉,她查抄海鲨府的时候,留下了女人孩子,其中有海虎的家眷,自然也有海鲨的一大帮小妾,但听说都是妾,想必在这凶恶老海客心里没什么分量。至于孩子,难道这狡猾的老鲨鱼,真的只有那一个女儿,其余的孩子都是障眼法?难怪早早远嫁,难怪他能为这个女儿奔波千里去瞧她。
“没有你太史阑,什么都好办。”海鲨淡淡地说一句,烟袋锅子磕在船帮上吭吭地响。
这只老鲨鱼似乎已经不想再和太史阑说话,嘎嘎一笑道:“请吧,太史大人。”
太史阑身边的人将她扛起,往下一扔,砰一声她的身子重重落在潮湿的木板上,身下一阵晃荡剧烈,显然是一只小船。
太史阑身上一直都配有用天外铁打造的暗器,但却被那种特制的特别柔韧的渔网捆住了机关,很明显这只老鲨鱼事先也对她的情况做了详细的打听,根本不肯近她身,也不让属下搜她身。宁可不取她身上可能有的好东西,也不想给自己招来祸患。
太史阑心中叹口气,心想人有时名气越大,被曝光的细节就越多,安全就越成问题。
“咔嚓”一声微响,系船的缆绳被砍断,随即小船一荡,悠悠漂开去,太史阑感觉到身下板壁极薄,想来这船都不能称之为船,只能算个小舢板。
“是不是很奇怪明明走了没多远,怎么你的人还没来找到你?”海鲨笑声得意,“海天石下有隐秘的穿山道,虽然是短短一截,外头却已经穿过了半座山,现在你的位置在山的另一面的海湾,他们就算要搜也是先搜面前的海域,等转过山到了这里,我们尊贵的总督大人,早就被暴风雨卷到南洋了哟。”
他的笑声越来越远,小船在海波上滑荡开去,身下的水波此时还是平静的,静静簇拥着船在海面上越漂越远,水下似乎有点细微的声音,嘈嘈切切,却越发令人感觉静谧安详,海鲨说的那些风暴啊鱼群啊,似乎遥远得像个梦。
但太史阑却知道这都是真的。
费尽心思做了这么多,必然要一个最完美的效果。
她没有叫喊,既然已经转过了半座山,那么叫也没用,白费力气。
渔网捆得很紧,她尝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坐起,也不敢强硬地坐起,怕勒到肚子。
好在她有一双能毁灭一切非生命体物质的手,她等待了一下,确定海鲨等人已经迅速离开,便将手指慢慢挪动,指尖捏住了一根网线。
网线在她指间迅速断开,她如法炮制,不一会儿手挣脱了出来。
忽然一阵风过,带着浓烈的腥气,轻薄的船立即被吹出好远,一阵晃荡,她抬头一看,天上浓云翻滚,半边黑半边红,一层层地迅速压近,海面上波涛越来越急,翻翻滚滚,现出一条条起伏的沟壑。
暴风雨果然来了!而且来得比想象中还快!
太史阑加紧动作,刚刚挣脱出一只手臂,蓦然一阵狂风,吹的整个船头高高翘起,唰地一下顺着一道竖起的水墙滑上半空,如果不是太史阑迅速用刚挣脱的手抓住了船边,这一下就够将她整个人送到海里。
天仿佛一瞬间就黑了下来,忽然竖起的浪将天和海都混淆在一起,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天穹深处生,在深黑的天幕正中分裂出无数苍白的枝丫,那些尖锐的电的利枝,更像天魔伸下的鬼爪,毫不留情地重重劈进海中,一道几十丈高的浪墙被鬼爪抓中,竖起,再投掷向所有漂浮挣扎其中的生命。
“哗”一声,一道浪过去,船重重地跌下来,又是一阵天翻地覆的震动,船头不断上冲、滑下、滑下、上冲……起伏颠簸不休。太史阑被晃得头晕眼花,胃里开始翻腾,她心知不好,这样在海上晃一阵,不淹死肚子里那个只怕也要出问题。
此时她也没法子继续毁掉身上的网绳,只能双手紧紧抓住船舷,暴风雨此刻虽然只是前奏,但已经风势猛烈,她转目四顾,连所谓的山都已经瞧不见,只有一片色泽深浓的海,藏青色,泛着苍白的水沫子,被暴风横卷,如一片片倾毁的苍老的城墙,向人沉默地压过来,远处似乎有灯塔的微光,却照不亮遥远的海面,被掩在一层层浪墙背后,而她单人孤舟,在浪墙的围困之间。
忽然船身重重一震,发出“嘎吱”一声响,与此同时狂风过,唰一下卷走了她的发带,她满头黑发忽地扬起,瞬间被溅起的海水打湿。
太史阑一低头,便看见舢板已经出现裂缝。
海鲨给她的船,自然质量要多差有多差,她并不惊异,只紧紧抱住了手边这一块船板,等下船散架,就靠这东西浮着漂流了。
然而风浪大得难以想像,眼看着推过来的浪墙越来越高,她所面对的命运,更可能是被压到海底。
忽然她心中似有感应,霍然转头,便看见远处似有什么东西被浪头托起,随即又消失在视野中,她眯着眼睛等了好一阵,终于在下一个浪峰起来的瞬间,看见那竟然是一艘船。
那船比她的大些,正迎着风浪艰难向她行来,船上的桅杆也已经被吹断,隐约可见有人摇橹而行,不过让太史阑失望的是,摇橹的只有一人。
如果是她的人来找她,肯定不会只有一个人。
眼看那船接近,船上人操舵本领不错,在这种风浪如摇篮的时刻,还能坚持一个方向,太史阑刚刚有点安心,忽然又一道风浪袭来,猛烈的风扑在脸上,咸腥的海水灌了她一嘴,她想吐又想窒息,身子向后重重一仰,倒下去之前正看见一幕浪墙隔在她和那救命的船之间,随即那船在浪尖上闪了闪,忽然不见。
船被大浪打没的那一刻,她在巨大的呼啸声中清晰地听见两声“嘎吱”断裂声,一道比较响亮,是那艘船的,一道比较薄脆,是属于自己的小舢板的。
然后她就掉到了海里,重重的浪头压下来,她觉得自己好像瞬间沉入了深渊。
被浪头压下的感觉很可怕,像忽然被压到了山底,遭遇完全静默黑暗的空间,五感失灵,天地隔绝,整个世界只剩下自己孤独一人。
太史阑想着自己一定五行缺水,穿越至今遭遇的灾难好多都是和水有关的。
好在这感觉只是一霎,随即一双手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臂,哗啦一声她破水而出,顿觉天地明亮,沧海空阔。
其实天还是黑沉沉的,暴风雨还没过,身边的人拉着她,把她推到一截船帮前。
黑暗里只看见他半截面具下,下巴微尖,鼻子挺直,唇角抿成微带冷淡的弧度。
竟然是铜面龙王。
太史阑忽然有点恍惚,似乎又回到了沂河大水那一日,容楚把她和景泰蓝推在缸里,顺水飘流。
她记得那时容楚也是这般湿漉漉的侧影,长而浓密的睫毛闪烁晶莹,记得他曾在桶边睡着,而她神奇地醒来捞住了他。记得就在那天清晨,醒来时第一眼看见微微苍白的他,她忽然心动。
人生里第一次对他真正的心动,始于此刻。
她唇边露出模糊的笑意,忍不住抬手紧紧护住了肚子,眼神逐渐清醒。
此刻的风浪比沂河大水胜过百倍,此刻的人也不是他。
身边的人紧紧抓着她,往一个方向游去,太史阑隐约记得那里原先是一片礁石,海上暴风雨,会改变大海的正常规律,以往危险的群礁石,此刻倒有可能成为短暂的避风港。
狂风追着太史阑那条已经散架的船,孩子玩闹般将它兜头掀起,几个横挥乱扫,那船便裂成无数碎片,其中一片手臂宽的木条擦着身边人脸颊过,眼看着要砸到他的脸,他百忙中脸一偏,铿一声微响,脸上的铜面具落入海中。
他似乎震了震,下意识偏转头去,却又明白这是徒劳的,转回头来,对她笑了笑。
太史阑盯着那双大海星空般深沉美丽的大眼睛,心中滋味复杂难言。
这是朋友,还是敌人?他曾试图杀她,却又一次次随她蹈身陷地。
他应该和海鲨站在同一立场,进行破坏军事联盟的活动,却在此时出现在她身边。
太史阑目光在他身上扫过,这个初见时如富贵竹一般的男子,短短时日不见,最初的骄纵之气已经荡然无存,此刻的他看来沉稳内敛,只有一双海上星空般的眸子,依旧闪耀着璀璨的光。
司空昱依旧有点不习惯她的注视,有点别扭地转开了头,他觉得这次重逢,她看来也有变化,犀利依旧,但多了种温存的气质,有时候他会看见她出神,双手交握在腹前,神态竟然是温柔憧憬的,这样的神情姿态以前她从没有过,如今第一次瞧见,却也没觉得突兀,只忽然觉得欢喜,像看见战地染血的花,忽然开放。
“别挣扎,别和风浪对抗。”他在她耳边低声道,“节约体力,等待救援或者等风浪过后寻找机会。很多人在风浪中是被累死的。”
太史阑已经有了这方面的经验,放松身体随着巨浪起伏,身边司空昱让她十指锁紧,紧紧扣住那块船板,两人在海中随着巨浪起伏,一忽儿被抛上高空,一忽儿被丢下低谷,天地混沌,似乎只剩了此刻的风和海水,太史阑终究受不住这样过山车般的晕眩,下一个起落,她一偏头,哇地一声都吐在司空昱的肩上。
呕吐物的腥味弥漫开来,盖过了海水的腥气,司空昱什么都没说,身子往下沉沉,让海水把肩头洗涤干净。眼看风浪渐小,腾出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抓紧了她的手指,怕不断呕吐的她力尽松手,被海浪卷走。
太史阑神智已经有点昏沉,她海天石上斗智用心,本就疲倦,又是在特殊时期,体力不支,一阵搜肝翻肠的呕吐之后,身子已经发软,迷迷糊糊靠在他肩上。
司空昱似乎颤了颤,随即将她的手抓得更紧些。
满腹的热量呕出去,冰冷的海水灌进来,太史阑渐渐支持不住,只觉得浑身麻木,意识也在渐渐丧失,黑暗完全降临之前,她看见司空昱神情焦急的脸,正极度凑近自己,近到他长长的睫毛都快扫到她脸上,她低哼一声,想要伸手推他说声不,手指还没动弹,人已经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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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再醒来的时候,觉得浑身骨架一定已经被风浪给摇散了。
但她随即就觉得欢喜,因为她没有再听见凶猛的风声,似要劈裂天地般的闪电,和呼啸怒号着的大海,身下虽然依旧潮湿冰冷,却是平静的,她也是躺着的,这意味着暴风雨真的已经过去了。
她慢慢爬起身,发现自己坐着的竟然是一艘完整的船,身边司空昱躺着,脸色苍白发青,那是一种疲倦到极点时会出现的气色,天知道他是怎么在海上风暴中保住昏迷的她,还能找到一艘被卷走的完整的船,并将她拖上船的。
此时已经黄昏,海水黄澄澄的,一半被风浪搅黄,一半被日光照亮,烂漫晚霞再给金黄的海面打上一层赤紫酡红,像一匹斑斓的织锦缎。
太史阑记得风浪是在昨夜,她可能是在黎明时分晕去,看来两人竟然已经整整漂流了一天。
她感觉了下自己的身体,还好,没有什么太大的不妥,她向来体质强健,且一直混得好吃得好,怀孕后更是被逼着食补和补药齐上,养得无比壮实,折腾成这样,居然也没事。
她的手搁在肚子上,想着四个多月了,小家伙很安静,看样子是个省事的。
或者他不*闹,是因为被她心中默念威胁多了?别人家的胎教是音乐画片和母亲的柔声细语,她经常是“不许闹!”“安静些!”“今天你最好别闹腾!”
太史阑默了一下,随即觉得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孩子只要健康,随意什么性格脾气都无所谓,这天下,还有他妈罩不住的事情?
太史阑已经在想着假如这是个小子,假如真的出来后性子太软,该几岁把他扔到军营去?三岁?五岁?
司空昱醒来时,就看见晚霞船头,一轮夕阳里,唇角弧度平和微翘的太史阑。她的手轻轻搁在腹上,微垂的脸上有种难以描述的从容和细微欢喜。
司空昱有点茫然,他从未看过太史阑这样的表情,这一瞬间让他想起某些正在领会人生幸福的小女人。
这个感受忽然让他心里有点空。
太史阑听见动静抬起头,正迎上他的目光,她平静地点点头,道:“谢了。”
司空昱瞬间就清醒过来了。
她还是太史阑。冷静,强大,不说废话。再大的风浪,也不能让她失色惊惶,无奈哭泣。
两人默默对望,都觉对方狼狈,两人脸上都是被各种海物划伤拉伤的痕迹,横七竖八像花脸似的,外裳也都不见了,好在两人都算准备充足,衣服里面都穿了特制的水靠,海上风暴会将所有人的衣物扯碎,只有贴身的水靠还能存留,好歹没来个裸裎相见。
随即他听出她声音嘶哑,再看看,太史阑唇上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焦皮。
一天一夜没喝水了,风浪前最后一顿,鱼汤又偏咸了点,太史阑现在渴得焦心,眼神忍不住在船舱里寻找,可是经过海上劫难,能有一艘还算完整的船已经是奇迹,食品和淡水那只能是一个梦。
司空昱看她一眼,默默转身注视着海面,此时海面上漂浮着许多东西,破碎的船板,撕烂了的渔网,以及各种身首异处支离破碎的水母或海蟹,司空昱看了一会,捞出了一个已经空了的大海螺。
他在怀中摸索一阵,居然摸出了一个火折子,十分精巧,外面一层亮光,司空昱舒了口气,对她笑了笑道:“防水的。”
他将海螺注满海水,又捞了些杂物架住海螺,让螺口微微倾斜,剥了一只枪蟹的壳,盖住海螺,再用一只笔杆蛏的壳将蟹壳顶住,最后又捞了一只蟹壳,等在海螺的下方。
太史阑看着,隐约猜到是蒸煮海水取水蒸气凝结的液体使用,只是她从未见过这娇贵的公子哥儿干这种活计,还干得十分熟悉,不禁有点惊讶,也有点好笑。
海螺壳很厚,煮开这一海螺的水并不容易,太史阑盯着水上泛起的小泡泡,只觉得咽干舌燥越来越难以忍受,倒是对面的司空昱,依旧不急不躁,时不时将被海风吹开的蟹壳压住。
太史阑瞧着他星光璀璨的眸子,以前这眸子光芒如星辉,直抵天地,如今多了几分深邃,是一片广阔而变幻的海。
磨难挫折令人成熟,经历了天授大比失败,被迫前往敌国海疆潜伏的东堂世子,早已卸去当初骄娇之气,成为真正城府深沉的男子。
白色的水汽慢慢上涌,在海蟹的壳上凝结成晶莹的水珠,再顺着那一个倾斜的弧度缓缓流淌,一滴滴落在底下等着的蟹壳里。
好容易存了半蟹壳浅浅的水,司空昱换了一个蟹壳等着,把存了水的蟹壳递到她唇边。
“有点腥。”他笑道,“将就些。”
太史阑并没有客气,接过喝了一口,极度干渴的咽喉最初咽下水的时候那感觉并不愉快,那一咽有如刀割,咽喉还没感觉到水的滋润,只觉得痛。她面不改色,将蟹壳递了回去示意他喝,司空昱看她一眼,接着蟹壳,却将蟹壳又捧回她唇边喂她。
太史阑不习惯地偏头让开,接过自己喝完。
司空昱手指还搁在她唇边,有些出神,她喝水没有声音,显出良好的教养,一滴水珠从她唇角缓缓流下,在日光下闪烁光芒如珍珠,那一处被清水滋润过的肌肤,便显得更加晶莹透亮。
他忽然心中一颤,脑海中那日暗室挣扎厮打里,在火光耀起那一刻,也曾见谁的肌肤明月般一闪。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要轻轻拭去那点水痕,怀抱着一种歉意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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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一天。年度倒数,曙光在望。嘎嘎。
☆、第三十二章 胎动
太史阑一怔,又是下意识一让,蟹壳里一点水翻在掌心。司空昱手指一僵,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赶紧收回手,收手动作太快,手肘撞到海螺,刚刚热起来的水都洒了。
太史阑向来万事不在意,此时也不觉得有什么,只对着翻倒的海螺惋惜,四面看看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大海螺,正愁着又没水喝了。一抬头看见司空昱已经偏转头,默默凝住海面,眉宇间微微落寞。
她看了看他同样干裂的唇角,想了想,将手掌合拢托到他唇边,道:“这里还有点淡水,可以润润喉咙,如果你不嫌我手脏。”
司空昱低下眼,正看见她掌心里浅浅一点水,她肌肤淡蜜色,掌心却是雪白的,纹路清晰,似横斜的枝丫静静躺在水底,他心底又微微燥热起来,并不想喝水,却想将脸埋在她掌心,沉默洇没在她的香气里,直至亘古。
然而他知道他不能,她也不许,她可以为大局不拘小节,却不会允许情感上的放纵。
正如此刻喝水便是喝水,她送上的不是她的掌心,是水。
他沉默良久,最终慢慢俯下身,唇边触了触那点水,随即对她一笑。
“很香。”他道。
太史阑挑挑眉,不确定他是否在一语双关,忽然有点怀念初见时单纯又骄纵的那个少年。
环顾海面,茫茫一片,看不到任何陆地,太史阑皱起眉——被吹到深海了?这要在海上漂上十天半月的怎么办?再遇上风暴怎么办?还有老海鲨之前说的吃人鱼群,虽然海上风暴一阵乱卷,现在他们未必就还能遇上那群鱼,但海鲨是经验无比丰富的海客,他之前一定也曾算过风向和海流,将变化估计在内,他们遇上鲨鱼群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
司空昱站起身,迎着风向闭起眼睛,又看看海水的流向,最后有点不确定地道:“前方似乎有一片礁群,可能是近海的玉柱礁,这是离咱们静海城最近的一处礁岛,如果真是这里,咱们还有希望很快遇上渔船回去。”
太史阑知道在大海上辨明方向是很不容易的事,联想到他刚才取水的熟练手法,不禁笑了笑,“你现在倒像个老海客。”
“这段时日我几乎天天出海,最远去过黄湾岛。”司空昱答得轻描淡写,“也遇上过几次风暴。最厉害的一次,三天没喝水,在渴死之前发现了一只半腐烂的青虾,靠这半只青虾又支撑了一天,才遇上了过路的渔船。”他转头对太史阑笑笑,“所以我真的不渴,等下捞到海螺再给你弄水喝。可惜这渔船里的渔网用具都没了,不然就算漂个十天半月我也能把你养活。”
太史阑仰头望着他微带得意的神情,这一刻的他看起来终于有了最初的神韵,可是她并不想笑,忽然觉得有点心酸,这金尊玉贵的少年世子,终究是因为她,经历了这许多原本可以不经历的苦。
“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能及时救到我?”她沉默了一会,转移了话题。
“我比你熟悉老海鲨,总觉得心里不安,才要求跟在你身边。”他道,“你被拖下水的时候我也从海天石的另一边下了水,抢在那几个挟持你的人前面进入了海天石下的通道,海鲨那边的人水性好,武功却未必怎样,他们没发觉,我出了通道顺着一边的石沟直接下了海,一直就潜在那舢板之下,舢板的位置在海鲨身后,当时天色暗,我叼了根特制的麦管换气,你们都没发现我。”
太史阑这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冰冷的海水中等她。
司空昱轻描淡写说完,站起身,“前方就是礁群了,这个礁群是静海三大礁群里相对最安全的一个,礁石上应该长有海蛎子,我去弄些给你吃。”
船舱里还有半块破碎的船板,是先前司空昱从海里捞起来的,可以短暂划水,司空昱划着船,慢慢靠近那片礁群,露在海面上的灰黑色礁石上果然生着些颜色斑驳的海蛎子,正微微张壳,享受着黄昏的海风和日光。
靠得很近的太史阑,甚至已经看见那碗口大的海蛎子里,露出的一团嫩肉,顿时觉得肚子一阵咕噜噜乱叫,此时船靠近最外边一块礁石,她伸手就去抓那海蛎子。
“小心!”司空昱忽然一把抓住她的手往后拽,但已经慢了一步,太史阑的手指在接触到海蛎子壳的那一瞬间,立即被划破,鲜血滴落在海中。
“这地方少船来,这些海蛎子没被惊扰过,边缘十分尖锐,刀子似的,你千万不要用手去捉。”司空昱有点焦灼地握着她的手,一边握紧她手指试图阻止流血,一边皱眉道,“这缺医少药的,也没法给你包扎……”
太史阑挣脱手指,随意将手指在海水里洗洗,道:“一点小伤,算什么。”
这点小伤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她也相信自己体质强健,不至于就破伤风了。只是刚才被司空昱握着手,竟然感觉到他手指粗糙,掌心微微有了茧,令她心中生了点感触,有点发怔地看着海水。
这里的海水已经渐渐恢复湛蓝色,蓝玉一般的深水里一抹深红的血丝淡淡洇开,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一时却又想不起是为什么。
“我说了我会照顾好你。”司空昱拍拍她,示意她安坐,从怀中取出一片薄薄的铁片,铲下一个最大的海蛎子,敲断海蛎子的尾部,撬开壳子,里头一团晶莹粉红的嫩肉,在他掌心颤着。
“海中鲜物,以牡蛎和虾最适宜生吃,”司空昱对太史阑扬了扬眉毛,“敢不敢?”
太史阑毫不客气接过,闭着眼睛一口塞。
一股渗入心底的鲜味在口腔中瞬间弥漫开来,连铁石般的太史阑都被刺激得眉毛微颤。她也算吃过这天下的好东西,依旧觉得唇齿间那种柔韧又绵软,饱满又弹牙的感觉销魂,而人间真正的鲜美滋味,无法用言语表达。
她怀孕后口味大改,开始喜欢鲜腥类的东西,此刻这牡蛎对了胃口,忍不住吃了几个,却又记挂自己肚子里有小包子,海鲜吃多不好,半饱也就算了。司空昱看她不吃,才自己挖了几个来尝,他不过随意吃了几口,将剩下的海蛎子肉捧住,手臂浸入海水,渐渐便有一些鱼虾闻鲜而来,太史阑明白他的意思,要捉那些小鱼,司空昱却道:“不必。”眼看着很多小鱼狡猾地来了又去,滑溜溜地果然难捉,倒是很多半根手指大的小虾,自动弹入他掌中,被司空昱随手一抓一大把,扔到船舱里。
太史阑又跟着尝了几个,果然牡蛎和虾都是生吃的妙品,各有各的鲜美滋味,这种虾肉又富含水分,吃完鲜虾,她的口渴也好了很多。
司空昱一直没顾上吃,在礁石的外围不住挖牡蛎采海菜,再用牡蛎肉来捉虾,船舱里渐渐堆满了海物,太史阑有点好笑地道:“你这是打算长期居留海上?”
“玉柱礁这一片连着个孤岛,最近的住人的岛屿在三百海里之外,我的意思是咱们不要再费力气划过这片礁群上孤岛,还不如在这里多搜罗点吃的。一鼓作气到海市岛那里,那些住人的群岛住民,有些每隔半月会开船到静海城卖海货,咱们就可以回去了。”
太史阑可不愿等半个月,半个月天知道静海城会发生什么,不过现在也没别的办法,四面茫茫,毫无船只。
她同意了司空昱的提议,按照他说的方向,慢慢划走,太史阑想帮忙划船,司空昱却坚持不让,太史阑想着肚子里那个,也没有坚持。
划了好一阵,还是茫茫大海,别说船了,连原先隐约能看见的海物都没瞧见,日光投射在这片湛蓝的海域上,很清爽明丽的景色,太史阑却直觉不安,总觉得深水之下暗影幢幢,似一片死海海域,隐藏着无数食人的恶魔。
她暗中嗤笑自己的联想力太过丰富,肚子里多了一个,智商也好像被分去一半了!
为了打破这种奇怪的感觉,她只好找话来问。
“你说这里是近海海域,为什么我一直没有看见任何船只?”她提出疑问。
司空昱犹豫了一下,道:“不是在海边浸淫了一辈子的高手老海客,便是普通渔民,在经历风暴迷失方向后,也很难准确判断所处的位置,我是看见这一片礁群,觉得有点像玉柱礁。至于没有船只,风暴刚过,肯定有不少渔民遇难,此时休渔也是正常的。”
太史阑听他解释得合理,也微微放下了心。看着船舱里的牡蛎海菜和虾子等物,道:“等下瞧瞧还有没有大海蟹大海螺,把这些一锅煮了,弄个海鲜火锅也不错。”
她一向对吃很淡漠,怀孕之后却有了变化,此刻想着海鲜火锅,不自觉地口中满是津液,微微露出贪馋的模样,司空昱从没见过她这样,不禁微笑,答道:“好,一定给你找个最大的海蟹,做一锅新鲜出炉的海鲜火锅。”
他语气温柔,如此刻黄昏海风款款,太史阑心情放松,也微微一笑“那我可等着吃了。”
两人相视而笑,都觉气氛静谧,司空昱怔怔望着她,太史阑背光坐在船头,双手交握搁在腹前,夕阳下笑容竟然是柔软的,似一匹缎子,拂过他的心尖,掠出一片温柔的涟漪。
司空昱忽然觉得恍惚,眼前的太史阑似乎变了一个人,周身充满安详亲切的女人气韵,就连那笑容,也近乎于陌生,他记得她很少笑,大多时候唇角微微一扯,一个冷峻而不可接近的弧度。
他的手掌微微紧了紧,忽然对改变她的那个男人充满妒恨,那感觉一瞬即过,随即涌起淡淡苍凉。
他终究没能在最合适的时候遇上她。
不,或者,他从一开始,就没能拥有最合适的立场去接近她。
这是命。
司空昱垂下眼,默默坐在她对面,选那最鲜嫩的小虾子剥给她吃。
太史阑忽然心中一动,提到火锅她便想起在南齐吃火锅的事情,便问他,“南齐最近流行的火锅吃法,听说是你们东堂传过去的,是你们带来的方法吗?”
司空昱不是太有兴致说话的模样,简单地道:“我刚来南齐,天天吃酒楼,为了争胜,曾让自己的厨子和丽京酒楼大厨比拼,当时我的厨子做的就是羊肉杂烩火锅。之后便传了出去。”
太史阑想起他初到南齐的骄矜尊贵,不禁一笑,这确实是他会干的事。
“听说你们东堂人很会吃。”她道,“南齐本地的吃法很单调,大宴也不过几样肉几样果子。”
“东堂原先也是这样,”司空昱道,“后来来了个厨神,提供了很多新鲜吃法,把酒楼开得遍地都是,东堂人才有了口福。”
太史阑听着这话心中一动,她记得最初听容楚说火锅吃法是从东堂传来便觉得有点不对,只是当时事忙忽略了过去,此刻旧事重提,心中便想着——莫不是文臻?
“你们那位厨神叫什么名字?”她立即问。
“好像姓文……”司空昱最后一个字还没吐出来,忽然船身重重一震,撞在了一边的礁石上。
两人身子一倾,靠船外边坐的司空昱险些翻落,还是太史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又起风了?”太史阑一惊转头,海面上风平浪静,哪来的风?
她此时还抓着司空昱的手,出手太急迫,用的是那只伤手,伤口因为用力被挤破,血一滴滴又落入海水中。
司空昱下意识一低头,正看见水底一片黑黝黝的影子,箭一般地射过来,追逐着那淡淡的血滴,瞬间就聚集了一群。
他大惊失色。
“鲨群!”
太史阑听见这一句,脑中一空,只剩下一个念头——海鲨的预言真准!
砰又一声大响,船底部又被狠狠撞击了一下,顿时出现一条裂缝。
太史阑此刻大悔离开礁石群,如果上了礁群,这些被惊扰的海底凶兽便不能再攻击,现在两人所乘的船是小船,根本不能抵挡这样凶猛的鱼群。
她身上没有带人间刺,只配备了一身的暗器和短刃,此刻这些东西要用来对付潜伏在水底的鲨鱼,也不知道能有几分效果。
身边水花一溅,一条鲨鱼从船边滑过,尾巴重重地拍打在船尾,生生将木板拍出一条裂缝。
太史阑看清那鲨鱼体型不算大,也就和船差不多长短,黑背白腹,尖齿锋利,一看便知是海中凶兽。
司空昱脸色微白,从船中站起转目四顾,忽然指着一个方向大喝:“那边好像有海岸,我们往那里去!”
太史阑睁大眼睛看了又看,才勉强揣摩出一点似乎是陆地的轮廓,心中不由叹口气,司空昱的微视和远视能力,在这个时候可真刺激人。
这么远的距离,还有鲨群追着,想要划过去谈何容易?
“退到船中来!”司空昱拽住她的手,把她往船中拉。一条又一条鲨鱼划水而过,漫天的水花飞溅,被夕阳的日色镀一层朦胧的纱,这一幕很美,太史阑却没有欣赏的心情。
司空昱手中抓着船板,见有鲨鱼靠近便狠狠敲下一棒子将它敲晕,以免大量鲜血再次引得鲨鱼疯狂。接连被敲了几下后,这些有智慧的生物也学乖了,都默默潜了下去,太史阑低头一瞧,深水处黑压压一团一团,还在跟随着船移动,一副要跟到底吃到嘴的架势。
而天已经快黑了,天一黑,这些滑溜溜的东西将更难应付。
但两人此时也没有好办法,硬杀会引来更多的鱼群,只能交换着加快划船,向印象中那块陆地而去。
那群鱼无声无息跟着,像一群穿着黑披风在海底游曳的幽灵。
太史阑面色如铁,专心划船,忽然身后水声微响,她头也不回,反手一拳挥出。
“砰”一声,一条偷袭的鱼还没来得及张开血盆大口,就被太史阑这一拳击中头部,它倒飞落入水中时,半个头颅都被打扁。
“咚。”一声闷响,司空昱的船板将一条跃起下扑的鱼生生横扫出一丈,溅开柱状水花。
鱼群安静了些,又往下潜了潜,却依旧不肯离去。
两人相视苦笑,此刻也无可奈何。
黑暗渐渐笼罩海面,比黑暗更黑的凶猛鱼群无声跟随,死亡的气息阴森森地逼近鼻端,一轮惨白的月色照着奋力划桨的两条人影,海面上时不时荡开拳击桨打的沉闷回音。
月亮升了起来,又落了下去,太阳再一次燃烧在海面上,半天如被血染。
太史阑和司空昱的脸色,没能被这样鲜艳的日色染亮。
两人都累得很惨。
一天两夜,两人和风浪拼搏,为生存努力,刚刚过去的这一夜,还要一直防备着鲨群,和那些时不时冒出来的狰狞巨齿相斗,精神体力的巨大耗费,让他们现在连话都懒得说。
鱼群在船舷两侧阴险地出没,两人也不敢换班睡觉,这一夜竟然是一刻也没休息过。
而司空昱眼里那块远远的陆地,还是那么灰茫茫的一小点。
短暂的死亡不可怕,长期被死亡威胁还看不到生的希望,则最考验人的意志,司空昱面色已经呈现出一种颓丧的灰白之色,忍不住看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正一个恶狠狠的肘拳,将一条靠近的鲨鱼给捣了出去,动作虽然已经有点滞涩,但表情还是没有,神色还是淡定,出手收手还是那么干脆。
过去的这一夜,黑暗、压抑、那种时刻出没却又无法把握的危险威胁,让人心中窒闷得要崩溃发疯。
然而他每次抬眼看太史阑,那股烦躁便瞬间云散。她永远岿然,不动如山,无所畏惧,只向目标行。
她是真正内心强大的女子。
他向往的女子。
少年时因为身世,他的梦魂之端,萦绕着的始终是娘亲一般的女子形象,娇弱、温婉、美丽、弱不禁风,想起来的时候便似乎看见那双盈盈的眸子,一半清泪,一半云烟。
他以为他所思所想所选择,必然只能是这一种。
未曾想真正吸引他的,最终却是南辕北辙的另一种性格。
想到娘亲,他内心的火苗又一拱一拱窜了起来,一些零碎的场景飞快掠过脑海,他眼神因此黑而深邃,也似动荡着这海底幽灵般的磷光。
太史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瞬间觉得他好像在透过自己看另一个人,眼神里竟然还有隐隐的愤懑之色。
她怔了怔,正要开口相问,船底骤然一阵动荡,随即往一侧倾斜,太史阑猝不及防,身子一滑就滑到船边,正撞在司空昱怀里。
司空昱毫不犹豫接住她,手便要按在她腹上,太史阑忽然将他的手拉开。
司空昱一怔,觉得自己手指刚才触及她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司空昱被这诡异的感觉惊得一呆。
太史阑心也跳了跳——她刚才忽然感觉肚子里的包子动了一下。
五个月还没到,就有胎动了?是在肚子里感觉到了危险和折腾,还是他太健康?
刚刚那一霎的弹动……
她天性冷峻,缺乏柔情,做了妈妈也没什么自觉,打架杀人,冒险赴难,一样不缺,平日里也想不起自己和以往有什么不同,有时候反应了还会心生嫌弃。
然而此刻,那小生命在沉寂四个多月之后,忽然好像有了动静。
太史阑此刻心中滋味杂陈,似酸似喜,一时怔怔。
忽然身子被人大力抱起,随即司空昱的喝声响在耳边,“小心!”
砰一声他双腿大张,横跨于船身,硬生生将快要翻过来的船稳住。
这群狡猾的杀人鱼跟了一夜,终于不耐烦,竟然想出了一个阴损的招儿,聚集在船底用脑袋齐齐去顶,要把船顶翻。
一旦落水,愚蠢的两脚兽自然是它们口中美食。
太史阑霍然惊醒,捂住肚子站起,一眼掠过司空昱的手,心中闪过一个念头。
可惜,这第一次胎动,容楚竟然没捞着,不过好歹也没让司空昱捞着,不然她怕容楚知道会吐血。
随即她恶狠狠嗤一声——活该!谁让他害她受委屈!
眼看司空昱盯着他肚子,太史阑坦然地摸了摸。
小东西似乎感应到她的手掌,居然又踢了一下。
太史阑这次更鲜明地感觉到那小小脚掌,和自己的掌心肌肤,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肚皮相贴,她浑身颤了颤,终于明白了血肉相连的感觉。
这是她的孩子,一生里最亲的人之一。她从此真的和这世界发生联系,即将拥有自己的家。
一直以来,她穿越,降落,轰轰烈烈行走路途,做过的事随心所欲,是因为没有牵挂,这个世界于她是陌生的山海,她只是走过而已。
直到此刻,她才忽然对这世界产生了归属感,找到了自己存在的凭系。
她曾为景泰蓝努力地活,当景泰蓝离开,并且能够独立,她不可避免地产生空虚感。
然而现在,她想更努力地活下去,无论这山海遥迢,危机在侧,她要给这小小的一团新生命,最好的生活。
在此之前,先要好好活下去。
她不能再任这群阴险的东西跟下去,给她的孩子带来危险。
“咔嚓”一声,一条鱼忽然窜出来,一口啃掉了一截船帮。
这种鱼的牙齿比小刀还锋利,啃木板木板瞬间都成了碎屑。嚓嚓声音传来,听得人浑身发瘆。
船又开始换个方向倾斜,慢慢向海中倾倒,司空昱满头大汗,救火队一样奔过去踏住,却依旧抵不住那些鱼合力的力量,眼看船身慢慢歪了,而水里,大团大团的鲨鱼兴奋地涌了过来,齐齐张开雪白利齿的血盆大口,等着食物自动到嘴。
太史阑忽然觉得自己像从砧板上推出来即将下锅的圆子……
这是绝境,连她一时都没了主意,试探着调整角度,但只要不入水,她都无法将这些鱼一举射杀。
“太史!有船!有船!”忽然司空昱大叫起来,太史阑回头一看,不知何时不远处海域竟然出现了一艘船。
这船足有丈高,船头包铁,风帆高扬,船上影影绰绰还站着人,正对着这个方向指指点点。
此时大海一览无余,只有这两艘船遥遥相对,不用说对方已经看见了他们。
司空昱大喜,连忙挥手高喊示意,“这里有人!速速相救!”
太史阑直起身,抿唇默默注视着那船,大船上的人没有动静,船也丝毫没有靠近的迹象,隐隐地有人在船头向这边张望。
她并无喜色,心里觉得只怕这未必是救星。
司空昱则看得更清楚,他看见领头的是个女子,披着血红的披风,披风上绣着黑色的海鲨,她正眯着眼睛看着他的方向,她身前,一个男子似乎在汇报什么,司空昱从他的口型中推断出了“鲨鱼”两个字。
随即他看见那女子决然摇了摇头。
船原本向这方向行来,随即便慢慢改了方向,从他们面前滑了过去,司空昱怔怔瞧着那船上人,脸色发白。
在大船最接近小船的那一刻,一阵高亢恣肆的大笑声响起,“黑背鲨最喜欢袭击船只,你们两个傻子竟然给撞上了,放心地去吧,我会记得给你们烧三柱平安香的!”
船上一阵纵声狂笑,人人乐不可支,有人大笑,“看呀,那群鲨好聪明,竟然会拱船!”
“这两位可真有福气,鲨鱼抬轿!”
“抬啊抬,摇啊摇,摇到姥姥家……”
……
船上女子也笑得痛快,饶有兴趣瞧着,忽然大叫:“姑奶奶还缺一条鲨鱼皮披风,你两个,要是能杀一条鲨鱼送上,姑奶奶便给你们上船!”
船上静了一静,这些老海客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在鲨群中杀鲨鱼,会引起鲨鱼的疯狂和更多海底猛兽的袭击,死得更快。
随即他们便捧场大笑。
“我家姑奶奶一言九鼎!只要一条鲨鱼!”
“还不快杀!咱们先不走,等着你们!”
司空昱愕然看着那群人,他在海上已经有些日子,海上渔民规矩,但凡有人落难,必定倾力相救,因为谁也不知道下次灾难会不会轮到自己,也算行善积德。甚至有些盘踞在海上的海盗,在遇到海难时也会先救人,大不了最后勒索点钱财。
只有最穷凶极恶毫无人性的海盗,才会干这种见死不救落井下石的事。
太史阑冷冷看着这最后一线救命的希望,即将从面前滑过去。
“司空昱!”她忽然道,“告诉我,这群鲨鱼里有没有头鲨!”
司空昱低头瞧了半天,才不确定地喊,“似乎在鱼群的最下层,比寻常的鱼大两倍!”随即他猜到什么,震惊大喊,“别!头鲨最狡猾凶猛,而且年龄长久,皮厚如铁,你的匕首穿不透!”
“咔嚓!”船帮忽然不见了一块,两人一低头,据看见一条鲨鱼森然的白齿,狠狠啃在船帮上。
底下的鱼群还在拱,司空昱额头已有汗珠,千斤坠十分耗费精力,他和这一群鱼的角力很难维持多久。
谁都知道已经到了拼的时候,可这里不是陆地,四面茫茫,一旦落水,几分胜算?
太史阑忽然蹲下身。
船帮上,那条啃船的鲨鱼用力过度,牙齿嵌在船板中,正拼命扭动着身子要挣脱落回水中。
太史阑一把抓住了它的两边利齿,使尽全力,双臂一分!
“嗤”一声,血肉四溅,内脏纷落,那条半丈长的鲨鱼,竟然被太史阑赤手生生撕裂。
腥气弥漫,鲜红的鱼血染红了小船周围的水面,船上太史阑面不改色,忽然一笑。
她脸上溅了无数血点,细小伤痕遍布,早已不辨本来面目,这一笑宛如鬼魔。
连鱼群都似被吓住,忽然静了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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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我可以照顾你吗
大船上的人已经傻了。
空手撕裂黑背鲨已经够恐怖,关键还是这么做的勇气——她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太史阑冷笑一声,双手一撒,两半鱼尸远远地砸出去,正砸向大船方向。
底下原本不疾不徐等着捕杀他们的鲨群,顿时骚动,一大团一大团黑黝黝的鲨鱼背,似一片片干潮后露出水面的黑礁石,在碧蓝的海水里出没。
它们追逐,扑上去争抢同伴的尸首,引发了又一轮的厮杀,海水像是烧开的锅,翻翻滚滚,搅出无数黑的红的白的光影,一根根骨头和一团团血肉丝絮般牵扯着海波,再被那些尖齿利牙掳获,杀戮不分战场,血肉早已成河。
太史阑只静静盯着面前的水底——那些小鲨去抢食时,那头最狡猾的大的一定会从水底浮起。
果然她看见一抹超过她船身两倍的巨大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底下浮了上来,那方向正对着她的船底,可以想见这个老家伙还是没放弃拱船的计划,它身躯庞大,都不需要直接用背去拱,只要在靠近船底的海水里轻轻一翻,这船就会底朝天。
果然那老鲨没有完全浮上水面,它似乎也对太史阑的凶悍十分忌惮,身子停留在离水面一尺许的地方。
它不靠近,太史阑却绝不畏惧上门打架——你不来?我去!
她从船上跳了下去。
大船上发出一声惊呼,万万没想到这女子凶悍如此,竟然敢往全是鲨鱼的水里跳。
随即他们的惊呼更剧烈——因为小船上司空昱忽然也不见了。大船上的人甚至没有看到他跳下去的动作。
很多人开始揉眼睛,几乎以为自己花眼,那个手扶船舷一直一脸狂妄笑意看着小船的女子,终于露出了惊异之色,身子向前凑了凑。
老鲨身躯庞大,太史阑一跳下,正落在了它的背上。半身浸入海里,半身在海面上。
但她脚还没站稳,身边人影一闪,司空昱已经出现在她身侧。
太史阑倒没有什么奇怪表情,她早在天授大比最后一比中,便已经知道了他的异能。
瞬移。
司空昱身上,有文臻和景横波相结合的异能。
所以一切的门户和锁都挡不住他,他一抬腿便迈过空间。
这种鲨鱼脊背上有一块突出的骨头,两人便紧紧抓住了这块骨头蹲下身,附在老鲨的背上。
老鲨不防这两人胆大到这程度,一惊之下迅速下沉,想要将这两人淹死。
于此同时一大群鲨鱼飞快地向这边游来。
“挡住我!”太史阑急声道。
司空昱明白她的意思,身子挡住了大船上人的视线。
哗啦一声两人头顶没入水面,大船上的人惊讶又遗憾地叹息一声,骂一声“找死!”
那女子仍然紧紧盯着水面。
老鲨带太史阑入水的那一刻,一大群鲨鱼迎面冲来,水底张开的利齿被光线折射,四面都似亮起了森然的齿光。
太史阑不动声色,计算着时间。
三……
群鲨还有三丈距离。
二……
群鲨还有半丈距离。
一。
群鲨的利齿已经快要亮在眼前,她甚至能看见鲨鱼血盆大口里残存的没有咽下的肉屑,老鲨也下意识地抬头,要将她和司空昱甩掉,人和鱼近在咫尺,即将错身。
就是现在!
太史阑猛拍腰间!
“咻”地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和陆地上震动空气的嗡鸣声不同,太史阑看见无数道透亮的光芒射出,将四面水域瞬间分割,穿梭出细细的水道,又似无数针尖般细的矛枪,激着一串细密的水枪,一闪不见。
太史阑的心跳也咚地一声——成败在此一举,这虽是陆上战无不胜的利器,但水中阻力更大,鲨鱼皮也更坚硬厚实,她没有把握能一举必杀,如果不能一举必杀,她和司空昱就会立即和她刚才手撕的那条鱼一样,也被撕成碎片。
海水忽然一荡,再一静。
太史阑随即发现那静不是海水的静,是对面冲来的鲨鱼的静。
再下一瞬间,她发现海水忽然红了。
先是无数红色的细流,随即大蓬大蓬的鲜血喷射出来,深蓝色的海水先变成酱色,随即赤红,随即深紫。
大约有十几头鲨鱼,瞬间翻了白肚皮,悠悠地浮了上去。
其余鲨鱼又是一阵猛烈的厮杀抢食,这回食物更多厮杀更烈,整座海都似因此动荡起来。
海面这回血染范围更大,绕着大船整整一圈如红绸,那些人一开始看见血还以为是太史阑和司空昱的,随即便看见了那些翻肚皮的鲨鱼死尸,齐齐愣住,一时取笑的声音也没了。
“怎么杀的?怎么杀的?”船上女子呆了半晌,失控地揪住身边一个男子的衣领,“怎么可能一瞬间杀这么多黑背鲨?怎么可能?”
那瘦弱的男子被她晃得一阵咳嗽,涨红着脸答不出来,女子却根本不期待他的回答,发泄完,把他麻袋一样往甲板上一扔,“蠢货,滚!”
男子爬起身,默不作声地往舱门走,脚步虚浮。一众水手们眼神讥诮地盯着他背影,毫不顾忌地窃窃私语。
“第十三个……”
“姑奶奶真是越来越不挑,这样的货色也肯要,这小子在这呆了多久?才两个月吧?就这干瘪样了。”
“我赌他还有半个月就要给扔进海里。”
“我赌五天。”
“得了,没见刚才那船上有男人?姑奶奶好像挺有兴趣,这要那男人上船,我赌一刻钟!”
“哈哈……”
男子背影颤了颤,却没回头。
……
水底有一瞬的静寂,随即老鲨开始愤怒。
太史阑隐约还是感到了海水被音波震动,一层层传递开去,整个海底都似在嗡嗡颤抖。
她低头一看,几条细细的血线终于从老鲨身上冒出来,血线越来越粗,最后快有手腕粗细,身周本来就是一片深深浅浅的血水,但老鲨的血微微发紫,看起来还算清晰。
她心中一喜,老鲨还是中招了!
她的采用天外奇铁打造的暗器有一个特性,就是能借助机簧之力,在射入躯体后依旧产生震动,扩大伤口,只要能射进鲨鱼的厚皮,就有可能把伤口扩大。
她成功了。
太史阑等着老鲨负痛出水,这只老鲨却真的鱼老成精,自己受伤,子孙被杀,它虽愤怒却并没有一跃而出,反而更深地向水深处潜去——它要用最省力最安全的办法,先淹死仇人!
太史阑憋了一口气下水,不能在水下多呆,脸色已经涨红,老鲨却还在向下潜,再潜下去,不被水压压死也要先窒息死。
司空昱一转头看见她的危境,忽然松手,抓住她的脚底,将她全力向上一送。
“哗啦”一声太史阑破水而出,在被送上水面前一刻,她对司空昱飞快地指了指老鲨的伤口。
海面上水波飞溅,她半身蹿出,大船上的人正趴在船舷上搜索海域,盯着鲜红的海水猜度着他们的死亡,忽然看见她冲水而出,都大声惊呼。
太史阑急急呼吸几口,对着大船一指海面上鲨鱼浮尸,大叫:“你要的鲨鱼皮!接我们上去!”
大船上那女子目光闪烁,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下网去捞那些鲨鱼,却没有派下小船下来接应。
“还有一头大的,”她懒洋洋道,“我要那头大的。”
太史阑盯着她,她很少发火生气,此刻却真心有了想将这贱人剥皮抽筋的念头。
回头看看水下,群鲨受惊,没有再跟过来,但司空昱还没有出来,他下水已久,虽然武功好可以多支持一会,可这时辰也太长了,难道……
太史阑心中一紧,不敢向下想,只得先拼命往自己漂流的船上游过去,思考着该如何逼迫那贱人出手相救。
“别等了,下去自己喂鱼吧!”上头女子哈哈大笑,“这么长时辰,咱们这最好的水混子都挨不住,那小子一定给老鲨拖海底啃啦!”
太史阑扒着船舷,冷冷回看她一眼。
那船上女子被她这彻骨一眼盯得身子下意识一缩,随即勃然大怒,“敢这么瞧我!拿箭来,射她!射她!”
“哗啦!”
忽然一声爆响,似从海底传来,整个海面一阵巨荡,飘浮在海面上的小船霍然被掀翻,险些将太史阑盖在下面。
太史阑一惊回头,便见海水忽然下陷,现出一人宽的沟壑,似巨手划过,裂出海峰海谷,随即哗地一声,一条巨大的黑影,箭一般射出水面。
黑影射出时,水花血花飞溅,海面上下了一场粉红血雨,太史阑在朦胧的红色视线里仰起头,就看见老鲨如巨龙斜飞而起,一跃上天,鲨头上血柱直射,刺破天空如惊虹。
日光折射水花血花如虹影,虹影里一人长发散披,半蹲于鲨头之上,紧紧揪住老鲨的头部血肉,姿态紧绷利落,一飞冲天,望之如神。
大船上的人齐齐仰头,顺着老鲨飞起的轨迹活动颈椎一圈。眼神惊叹。
太史阑也仰头,看着老鲨灰白的腹部擦过自己,蓦然鲨背上司空昱身子一滑,一手抓住了鲨背的硬骨,一手抓起了太史阑。
“起!”
两人齐齐落在鲨背上,直冲大船而来。下一瞬,这头受伤发狂无法控制自己的老鲨,就会带着两人恶狠狠撞在船身。
船上人正看得发呆,眼看巨大鲨身竟然冲自己飞来,惊得连声大叫:“快让!快让!”
那女子一边由人护住向后退,一边大叫,“抓鲨钩!抓鲨钩!给我抓住,抓住!不要错过这个好机会!”
霍霍几响,甲板上固定着的几枚巨大的铁钩飞了出来,这种钩子专门用来对付这种凶残狡猾的小型鲨,钩子可以构筑鲨背上那块突起上的孔洞。
此时老鲨已经离大船只有一丈左右距离,却已经露出力竭之势,几条巨大的钩子飞来也不知道躲让,那钩子冲着它背上去,自然也冲着背上的司空昱和太史阑,两人在鲨背上本就滑溜难呆,不让会被钩子砸伤,让了又会被滑下鲨背。
这时候也只好放手,太史阑正要松手,忽然那女子又回头,这一眼她终于看清了司空昱和太史阑的容貌,身子一震,两眼放光,又大叫,“救下他们!”
此时水手们忙着捕鲨,没想到这主子命令瞬息万变,也来不及抽手去救人,那女子干脆从自己腰间抽下一条柔韧的似筋非筋的带子,唰一声甩了出去,准准地缠住了司空昱的腰。
她臂力不凡,手臂一扬,司空昱顺势飞起,司空昱飞起时,也没忘记顺手抄住了太史阑的腰。
也因为这女子一打岔,众捕鲨人视线被混淆,钩子出手不准,滑过鲨身,只在那厚皮上添了几道血痕,老鲨发出一声吃痛的低吟,尾巴一甩,霍然向海中落去。
砰一声老鲨落在水中,激起数丈高的水花,与此同时,司空昱和太史阑也终于落足在大船的甲板上。
那女子并没有松开带子,眉开眼笑地瞧着司空昱,呢声道:“哎呀,原来这好模样儿,真后悔没早些救下你。”手指一拉,便要将司空昱拉到自己面前。
她满脸荡笑,唇瓣下意识地撅起,看那模样,竟然是想当面偷香,四面手下嘿嘿笑着,丝毫不以为意的模样。
司空昱眉毛一竖,伸手入怀便要摸刀。
太史阑忽然一抬手,将他推到一边,自己迎了上去,一把勾住那女子脖子,道:“姑娘,你看错了,其实他是女的,我才是男人。”
……
满船的人一傻。
司空昱一呆。
太史阑抽空瞪他一眼——现在立足未稳,元气未复,这一群人一看就不是好鸟,保不准是海匪之流,难道一上船就打架,或者再被抛下船?
那女子面色疑惑地看着太史阑,太史阑盯着她的眼睛,放慢语速,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那女子迎着她的目光,眼神渐渐恍惚,怔了半晌,道:“啊……如此甚好,快跟我来。”
一旁的海匪们早呆了,不可置信地上上下下将太史阑打量,再张着嘴愕然看着他们的姑奶奶。
姑奶奶眼睛出问题了?
脑子里忽然进水了?
眼前的人……好吧,确实高挑,有中性之美,利落风范,也有男子气质又不失精致,但那穿了水靠的身材,傻子也看得出是女人啊!
太史阑发育正常,不算汹涌也不算萎缩,她又不会去特意裹胸,男装只是为了方便,所以女性特征一向从不遮掩,不过腹部倒还没显怀。
太史阑迎着他们的目光,从容地搂着姑奶奶去船舱,当然只是手指虚虚地扶着。
留下司空昱怔怔地站在那里,回想着刚才看见的她的眼神,极黑,极深,像天地深处的漩涡,瞬间要将人吸入,而忘却世间一切。
他望着太史阑背影,忽然出了一身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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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跟着那女子进船舱,舱内装饰豪华,连杯子上都镶着指头大的海珠。
女子双手搂着她的脖子,倒退着进房,眼神迷离地吃吃笑着,“哎呀,我怎么一瞧你,这心肝儿就砰砰地跳呢……好人……小心肝……”
太史阑抽抽嘴角,此刻她才看清这女人长相,顿时胃里又翻腾起来。
也不是说有多丑,五官其实还说得过去,只是太黑,不仅黑还粗糙,可能是在海上呆久了,皮肤上还生着许多水痘,如果仅仅这样也罢了,偏偏她又不甘心,用了大量的粉来遮掩,粉选得适合肤色也罢了,偏偏她要用最白的香粉,虚虚地在脸上站不住,好像驴粪蛋上挂了霜。
对着一张折腾成这样的脸,太史阑连折腾的心都没了。
这间房间有个小小的舷窗,太史阑探头一望,不远处就有一座岛屿,远远地能看见有渔船人烟,看样子是座住人的岛屿,不过那岛既小,挂在外面的东西瞧着也破破烂烂,实在不像这么一艘堂皇大船会停留的地方。
眼瞧着这大船竟然是向那岛去了,太史阑倒觉得不错,好歹先脚踏实地,她这两天在海上早被晃晕了。
她摸摸肚子,夸一声小家伙争气,这两天这么折腾,居然没出事。
她视线一转,那女子神情便有些茫然,望着她的背影,“咦”了一声。
一声未毕,那女子目光忽然一转,满面怒容地道:“你怎么还在这里?还不滚出去?”
太史阑一惊,她刚才全副心神用于摄魄,自己也不知道效果如何,居然没有注意到这屋子里还有一个人。
角落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响动,一个人从船舱的暗影里垂头走出来,步伐轻飘飘的,人也瘦得像个纸片,果真毫无存在感。
那女子神情满是厌恶,转身踢了男子一脚,道:“快滚!别耽误了老娘的兴儿!”
太史阑趁她一转身,双手交击,在她脖颈后重重一砍。
一声闷响,女子应声倒地。
那男子惊愕地抬起头,太史阑这才看清他的面容,十分清秀,只是面黄肌瘦营养不良,一副痨病鬼模样。
他惊吓地看看太史阑,再看看那女子。太史阑淡淡负手瞧着他,等着他惊叫,给他一下狠的。
这男人却没有叫,迅速低下头,低声道:“你这样是招祸……她性子跋扈凶狠,醒来之后一定会杀了你,这船上都是她的人,四面又是大海,你跑不掉……”
“你呢?”太史阑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在他脖子上斑驳的伤痕上扫过,“你是不是也跑过很多次,然后都没成功?”
那男子没想到她竟然问出这么一句,张张嘴,眼圈忽然就红了。
“和我合作。”太史阑坐下来,顺手拿起桌上的水果点心便吃,“我保证你这次可以走掉。”
男子犹豫了一会,太史阑也不理他,从容吃水果。
那男子盯着太史阑,终究信了她满身的气度,咬牙道:“好。”
“她是谁?”
“辛小鱼,不过大家都叫她鱼娘,或者鱼姑奶奶。”男子答,“黄湾群盗中唯一的女盗,和海姑奶奶是拜把子的闺中蜜友。”
“海姑奶奶?”
“海鲨老爷子的女儿,黄湾十八岛的真正主人。”男子解释,“我们这里,有权势有地位的女子,都叫姑奶奶。”
“这里是黄湾?”太史阑听出端倪,皱起眉头,不会吧,司空昱不是说这里是近海吗?难道一场风暴,竟然将他们卷到了内海?
“黄湾只是黄湾群岛的一个统称,真正海姑奶奶居住的黄湾岛离这里还很远,黄湾群岛最远两个岛屿之间的距离足有千里。”
“辛小鱼出海是要做什么?”
“她代海姑奶奶巡查黄湾诸岛并收取今年第一季的鱼税。”男子道,“海姑奶奶也亲自出来了,她们两个一个从南到北,一个从北到南,各自负责一半岛屿,估摸着应该就在这附近的水市岛碰头,再一起回黄湾。”
“收税需要她们亲自来收?”
“应该还有一件大事,我有发现鱼姑奶奶和属下商议来着,但我身份太低微,没资格参与。我猜可能和今年新总督到任,扫了海鲨老爷子静海城府邸的事有关。”
太史阑本来只想问问这人基本情况,此时听他口齿清晰,说话很有逻辑和头脑,不禁来了兴趣,“哦?”
男子忍不住站直了些,明明太史阑随口相问,他却觉得好似少时面对师长考校,紧张得额头都出了汗珠。
“海鲨老爷子去瞧海姑奶奶,结果被新总督抄了老窝,海鲨老爷子怕海姑奶奶担心,根本没告诉她就匆匆赶了回去。不过海鲨老爷子心疼女儿,别人可不会心疼,这事儿迟早都会传到海姑奶奶耳朵里,海姑奶奶性子坏,从来不肯吃亏,怎么可能坐着不动,她亲自出门收税,我看是为了要把今年的鱼税加倍收上来,好和南边那块买洋枪,帮老爷子报仇呢。”
“南边那块?东堂?”
“还有专门走南洋路线的商人,也是半商半匪,手里经常有些好东西。”
“这就是水市岛?”太史阑看着前方不远处岛屿浅灰色的轮廓。
“是的。鱼姑奶奶会在这里停留,目前她所负责的黄湾七岛里,也就这个岛的鱼税还没收上来。”
“这个岛规模如何?”
“没来过,按大小看不过是个中等岛屿,不过听说这个岛原先很多是异族,民风彪悍,向来最难管理,所以两位姑奶奶才选在这里集合。”
太史阑若有所思地看了不远处的岛屿一眼,本来她还想把这女人给扔海里去,现在忽然改变了主意。
“海姑奶奶势力如何?”
男子思索了一下,“应该这么说,海鲨老爷子虽然被端了静海城的府邸,但其实他的根基未失,他的老家和根底都在黄湾,元气未伤。”
太史阑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垂下头,“我没有名字……”
“嗯?”太史阑疑惑。
“我们黄湾很多孤儿,大家都没有名字,平日里按年纪排序海一海二地叫着,我原先在我们那里是老六,不过这实在不能算名字……”
太史阑忽然想起了龙魂卫的大头领们,嗯,赵十三今年该叫赵十四了。
“你就叫海六。”她道,“如果将来你愿意跟随我,那么办好一件事叫海五,再办好一件叫海四,以此类推,什么时候到海一,我给你一个正式名字,再给你一个正经出身。”
海七怔怔地看着她,原想说你自己还在落难怎么口气这么大,然而心忽然便砰砰跳了起来,直觉一个足可改变一生命运的重要机会就在眼前,连忙垂首躬身,“是。”
太史阑点点头,很满意海六的聪慧,现在她需要这么一个熟悉黄湾的人帮助她。
她也不担心海六会背叛,看他形貌穿着,就知道在辛小鱼身边过得很惨,他背后看辛小鱼的眼神,充满恨毒。人脸可以摆布无数表情,唯有眼神不可修饰。
“你……啊不姑奶奶,您应该也是这海上霸王之一吧?是金沙群岛那边的大把头吗?”海六小心翼翼地试探。
“别叫我姑奶奶。”太史阑淡淡道,“你瞧着我像大把头?”
海六抿着唇不做声,他觉得像,也不像。像的是那般睥睨悍然的气质,不像的是那些大把头骨子里粗俗放荡,眼前女子却是内敛的,眉宇间气韵不怒而威,隐然尊贵。
他想了想,还是学陆上的称呼,“小姐……”
“叫我夫人。”太史阑道。
海六看看她扎起的头发,实在看不出这位哪里像已婚的人了,但他从善如流,立即道:“夫人,鱼姑奶奶这里,你看……”
“怎么?”太史阑也在思考如何处理,她的人间刺没有带着,不然倒好解决。
“这个……”海六红着脸,道,“鱼姑奶奶生性好淫……她醒来时如果有男人在她身边,她就会忘记原先的事……”
太史阑挑挑眉,瞄一眼这家伙纸片一样的身材,终于明白他怎么瘦成这样了。
“要么您请您那位同伴来冒充一下吧……”海六低头道,“他在外面也不妥当,外头那些人……”
太史阑心中一惊,想了想,捋起袖子,把门开了一条线,对外头甲板上的一个水手招呼道:“姑奶奶说让我同伴一并进来。”
那边听着,也不怀疑什么,哈哈笑着把司空昱推了过来,司空昱关上门,还听见外头挤眉弄眼地笑。
“姑奶奶可算认清男女了……”
“这位看起来不错,伺候好了姑奶奶,咱们也就有好日子过了。”
“你说她们会不会玩假凤虚凰的把戏啊……”
又是一阵淫邪的笑声。
司空昱闪进门时,脸色通红。
“你怎么了?发烧?”太史阑奇怪地瞧着他。
司空昱脸色更红,匆匆拉着她的手道:“你没事吧?”一抬眼看见那边床上,啊地一声目瞪口呆。
辛小鱼已经被抱上床,海六正在和她做活塞运动呢。
虽然有一层珠帘隔着,但声音却是挡不住,司空昱傻傻看了半晌,万万没想到太史阑让他进门来看的竟然是活春宫,呆了半天蓦然转身,“我……我出去转转!”
太史阑一边感叹地想假如容楚在这里一定会说咱们也照样,一边赶紧拉住他,“干什么?留在这里!”
司空昱身子一僵,停住了,太史阑感觉到他背肌僵硬,甚至连脖子上的青筋都跳了起来。
这家伙,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太史阑这才发觉自己紧紧抓着他的手,连忙松开,司空昱却霍然转身,一把抓紧了她的手,双手一合,将她的手掌紧紧包拢在掌中。
太史阑一抽抽不动,也就不再猛力抽,她记着自己的情况,有些动作能少做就少做。
屋子里很暗,刚才的灯火已经全熄。海七再厚脸皮,也不好意思在堂皇灯火下帮太史阑打掩护。
所以太史阑只能看见司空昱的眼睛,灼灼发光,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脸上,频率急促。
司空昱也只能看见她的眼睛,极度深黑又微光璀璨,如海底闪耀着珍宝的漩涡。
太史阑感觉到他似乎在激动紧张。但她想不出此刻有什么事值得他激动紧张的?而且这家伙虽然别扭傲娇,但真的很少失去方寸过。
“太史……”司空昱深吸一口气,似乎怕自己下一刻便失去勇气般,急急开了口,“你……你是不是在暗示我?”
嗯?太史阑一怔——暗示?
想想自己要他等在这里,找机会上岛,也算暗示吧?便点点头。
司空昱更激动,太史阑感觉到他手都抖了。诧然道:“你……”
“你让我说。”司空昱截断她的话,喃喃道,“太史,我可等到这一天了……”
“啊?”太史阑愣住,有点不对。
“你和容楚决裂了是吗?我已经听说了,容府不接受你!”司空昱急促地在她耳边道,“你一定是伤心远走静海的。容楚不珍惜你,是他没福……太史,你……你是不是暗示我可以照顾你?”
..
☆、第三十四章 动心
太史阑嘴一张,傻了。
她沉默,司空昱以为默认,欢喜又伤感地道:“太史,让我照顾你……不要担心你我的对立,你跟我走,我永远不会再不利于你,我会给你最好的生活,让你远离杀戮和战争,做这世上最幸福的人……”
太史阑开始抽手。
司空昱不放,扣紧了她的手指,“还有……”他忽然有点忸怩,低声道,“这个事情……你是想试试?嗯……换个地方好吗……”
太史阑恶狠狠一脚踩到了他脚上。
司空昱被踩得身子一窜,哎哟一声,太史阑已经很清晰地说完了六个字。
“我睡过容楚了。”
司空昱:“……”
太过震惊会失去语言能力,这六个字的组合方式又太过彪悍,以至于他不由自主松开手,怔怔瞪着太史阑无法言语。
“就是你想的这样。”太史阑淡淡道,“你生气也好,愤恨也好,和我决裂也好,就此动手也好,已经发生的事实不会改变。太史阑今生未必嫁容楚,但也绝不会嫁其余任何一人。”
司空昱望着她,眼底星光,一分分暗下去。
太史阑不开玩笑,一言九鼎。
他终究是迟了一步。
听到她入主静海以及和容家决裂的消息,他便又喜又忧,心疼她的同时,心底也悄悄生出希望——她身边没有容楚,会不会愿意接纳他人?听说她是自动请缨赴静海,会不会也是因为知道他在静海?
有些事不去想会显得很遥远,一旦想着了,便会越想越觉得可能,越想越觉得欢喜,越想越认为,很有可能真是那样的。
所以他从她一入静海城开始便隐在她身侧,助她入城,助她闯入海鲨府,助她收服静海城各方势力,陪她出席海天盛宴,直到海上遇难,九死一生,终于忍不住这在心底盘桓了无数次的心声。
然后她用六字之刀斩决。
这一刀斩下的时候,很久他都没能明白其中的含义,但心已经悠悠沉了下去。
终究是一场痴心妄想。
太史阑凝神注意着他的神色,她还记得天授大比时他曾经忽然出现的疯狂,怕他再来上一次。
司空昱抬起眼,看见她眼神里的警惕,心中一酸,勉强悻悻笑道:“好……有你的,像是你会做的事……容楚那家伙好福气。”
太史阑听他语气虽酸,神态倒还正常,微微一笑道:“他确实福气不错。”
“你是为他才来静海城的?”司空昱凝视着她,“我原以为静海这边会是他来。”
太史阑唇角一扯,不答。
司空昱看她神情也猜着些,低头叹息,“确实好福气……”
这话他说了第二遍,语气却截然不同,酸味不浓,倒添了几分黯然。
太史阑也有些不自在,司空昱的心思她其实一直不确定,总觉得自己不该是他喜欢的类型,初遇时他哪只眼睛瞧得上她?没想到这家伙竟然动了真格,今儿一个误会给掏出来了。
想说什么,终究觉得没有必要。感情的事情,多说无益。
至于他以后的态度,随便他。便是就此决裂也无妨。
司空昱垂头坐在椅子上,似乎思量了半晌,忽然又抬头一笑,“我丧气什么?你和容楚亲近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无论如何,你们现在还没成亲嘛。”
这回换太史阑发怔——他这话什么意思?这个最讲究、规矩最大的家伙,难道连她和容楚滚床单都不介意?
她想了想,再次提醒他,“我是残花败柳。”
“我三岁时和昭明睡过一床。”司空昱想了想,答。
太史阑瞪着他,忽然觉得这男人其实也很可恶。
身后咕咚一声,太史阑回头一看,却是海六腿软地从床上滚了下来,迎上太史阑眼神,他一边赶紧找衣服遮挡,一边脸红红地嗫嚅道:“……鱼姑奶奶天赋异禀,索求无度……她身边男人很少有活过一年的……夫人您的同伴还是得小心些……”
“索求无度?”太史阑满心烦躁,大步走到门边拉开门,大叫,“鱼姑奶奶想吃新鲜青瓜!”
这船上果然供应丰富,不多时,竟然真有顶花带刺的新鲜长条青瓜送了上来,太史阑选了个粗细合适的拿了,也不捋掉上面的白刺,顺手抛给海六,“拿去用!”
海六:“……”
司空昱,“……”
半个时辰后辛小鱼醒来,叨咕着道:“这身子怎么怪不爽利的……”一眼看见夜明珠下坐着看书的太史阑,想了想,霍然坐起,“你先前为什么弄昏我!”
太史阑回头看她,灯光下乌黑眼神幽然一闪。
辛小鱼的眼睛立即又直了。
太史阑抛下书,慢慢走到辛小鱼身边,端起她的下巴,凝视着她的眼睛,缓缓道:“我被鱼姑奶奶风采所惊,一心要和鱼姑奶奶偕鱼水之欢,一时急躁,无意中伤了姑奶奶,还请鱼姑奶奶见谅。”
她长发微微垂下,扫在瘦削的脸颊,身上已经换了一套自鱼姑奶奶衣柜里搜罗来的紫烟锦宽大长袍,大袖翩翩,长眉入鬓,眸光如水,真真一身的美男子风华。
一旁的司空昱眼神奇异——他也发觉太史阑风华越来越好,宜男宜女,女子装扮时不缺风情,男子衣装时毫无女气。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最中心。
她如明珠脱垢,光芒自跃。
司空昱心中有点不情愿地承认,太史阑现在看起来,和容楚那家伙的风神气质,竟然是越来越像了。
一旁的海六早已看呆了。
辛小鱼的眼神也瞬间朦胧了,呢喃着道:“是这样……那怪不得你……我也很喜欢你……刚才……刚才是你和我……”说完竟然露出点羞涩之色来。
可惜她那黑黑面皮白白厚粉,很难让人瞧出脸红。
“鱼姑奶奶好体力,我等不敢不让鱼姑奶奶尽兴,是我兄弟二人一同伺候鱼姑奶奶的。”太史阑收回手,将手指悄悄在衣襟上擦了又擦——她很讨厌做戏,更讨厌对着这下霜驴粪蛋做戏,但是司空昱的演技比她还差,她只好赤膊上阵。
此时她无比怀念天生奥斯卡影帝容楚同志。
辛小鱼又瞧瞧司空昱,越发笑得如同裂开的驴粪蛋儿,亲热地拉过太史阑和司空昱的手,搁在膝上,各自拍了拍,道:“你两个都很好,以后便跟着我吧,我不会亏待你们的。”
两人都僵硬地扯着唇角,太史阑偷偷将司空昱的爪子拉在自己上头,好避免摸上辛小鱼满是鱼腥气的手指。司空昱没有拒绝,却趁机捏了捏她的手指,太史阑霍然抽手,司空昱那一捏就捏在辛小鱼的大腿上。
辛小鱼笑得越发开心。司空昱脸色发青。
“外头的兄弟们似乎不太喜欢我们……”太史阑轻描淡写地道。
“一群粗人!混账胚子!”辛小鱼立即踢了海六一脚,“你出去告诉他们,这两位是我的贵客,谁要对他们不敬,或者在我面前提他们不是,统统扔下海!”
“是。”海六立即出去。
太史阑挑挑眉,很好,这下海盗们不会再提醒辛小鱼自己是个女人了。
“大家都累了……”辛小鱼呵呵一笑,“先睡会?等我们到水市岛收了税办完事,就可以回程了。”
太史阑和司空昱都应了,辛小鱼命人给他们安排了一间舱房,船上地方小,两人一间已经不错,海六一直是睡在辛小鱼床下的。
两人还没走出她房间,眼瞧着辛小鱼换了一脸苦色,急不可耐地拎着裤子往床后净桶方向去了,司空昱瞟太史阑一眼,似笑非笑,脸色薄红。太史阑面不改色。
嗯,那些黄瓜的刺想必很有按摩效果。
……
太史阑回到舱房,打量一下那薄薄板床,顺手扯过一床薄被往地下一扔,道:“我睡床你睡地上。”
司空昱嫌弃地看看那不知道多少人睡过的被头发黑油腻的褥子,立即摇头,“我坐椅子上就好。”
太史阑也对那处处透着黄黑斑的床褥十分恶心,但无论如何,身体最重要,她现在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折腾两天一夜,多亏身体强壮才没有什么大的不适反应,再不好好休息一下,那就是和孩子过不去。
她二话不说,把垫子拿回来重新铺上,也不管那垫子刚才垫到脏兮兮的地上又沾了泥水,随意铺铺就躺了上去。
司空昱一直诧异地盯着她,他知道太史阑虽然不是那种讲究的娇小姐,也谈不上洁癖,但还是很*干净的,她一开始出身寒微都不会睡这样的床,更何况现在身为封疆大吏,起居八重,处处人间极致享受,怎么也这么不讲究了?
再说这些床想必是男人睡的,散发着一股臭哄哄的油腥气,他怎么能允许太史阑在男人睡过的床被上辗转?
他大步走过去,伸手拉她,“别睡这床上,起来!”
太史阑困倦得要死,躺下几乎立刻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不知道他在叽歪什么,伸手一推,啪一下手背打在他脸上。
司空昱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怒色,然而低头看她酣睡神情,立即又软了下来,叹息一声,一边想着太史阑一向绷紧坚韧,今天怎么会这么放松,一边下意识抓住了她的手,在脸颊上轻轻蹭着。
他眼中有种迷茫的神情,缓慢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太史阑的手背无肉,肌肤紧绷,骨节鲜明,像一块凉玉压在肌肤上,舒适,又有种彻骨的冷。
他心底也有点冷,生出虚无的空茫感,此刻抓着她的手,心中却知道抓握着的不过是一场迷离的梦境,梦境里的风景很美,却不是他的田园。
他微微叹息一声,苦笑一下,他这么深情款款抓着她的手厮磨,她呼呼大睡还打着小鼾,什么也不用再说,他可以拿人头担保她心里绝对没有他一点位置,看他大抵也就如隔邻,顶多和护卫同级。
司空昱抿着唇,在心里暗骂自己贱骨头,多少人死命追逐不屑一顾,怎么偏偏就喜欢了这个冷硬的女人?
真是莫名其妙,他到现在自己都没想通。
*一个人,真的是没有道理可讲的事。
又叹了口气,他放下了她的手,脱下自己的外袍,先把她朝里推推,把衣服垫上,再把她往外拖拖,睡到自己袍子上。
太史阑就这么给他揉面团一样滚来滚去,呼吸匀净,他瞧着她静谧安详的神情,心中*怜,忽然又生出淡淡欢喜——她能在他身边如此放心安睡,这也是一份难得的信任。
他把她往里挪挪,在她身边坐下,靠着床沿。这间舱房也有一个小窗,正对着这夜的月亮,一弯下弦月细长如钩,光芒冷幽幽的,他脑海里又掠过一些模糊的记忆,很多年前也是一间窄而阴冷的屋子,睡着瘦弱的小男孩,一个苍白美丽的妇人坐在床侧,轻轻地拍着他,唱着安眠的歌谣。
他还记得那歌谣的音节,甚至记得那歌词,他忍不住轻轻哼了起来。
太史阑并没有真正睡死,她自小便养成了浅眠的习惯,朦胧中听到苍蝇嗡嗡叫,一巴掌就打了过去。
啪一下她又打中他的腿,司空昱住了口,无奈地笑笑,摸摸她的头发示意她继续睡,太史阑想要沉入酣眠,心中却忽然砰地一跳,觉得有什么事不对劲。
她一时想不起,却再也睡不着,闭着眼睛慢慢回想到底是什么事不对劲,刚才发生了什么?
司空昱在唱歌。
他唱歌确实少见,这是她第一次听,但这也不能令她警惕。
歌……
太史阑忽然发觉,刚才的歌谣,好像不是汉文!
她努力回想最后听见的几个字眼,那般的音节发音几分熟悉,她回想自己在哪听过。
随即她脑中灵光一闪——西番!
这是西番文字,她曾在北严城下和西番对抗七日,那些人的语言她虽然不会说,但听得也不少,西番文字发音尾端都上翘,有很多的后鼻音。
司空昱是东堂人,之后来到南齐,他从未去过西番,怎么会西番文字?而且更重要的是,这明明是催眠曲一样的歌谣,属于民间所有,很难流传到东堂或南齐。
难道他小时候在西番住过?
太史阑心里微乱,她一直觉得司空昱相对单纯,但身上总萦绕着一种哀伤和神秘的气息,还有他那个同样神秘的,给他造成很大创伤的母亲。他的身世必然有不同寻常处。
她闭着眼,没有再睡着,脑中在快速地思考,却忘记自己的手还搁在司空昱大腿上。
司空昱此刻浑身僵硬,盯着她的手,呼吸微微急促。
她为什么不拿开她的手?
她要干什么?
有意还是无意?
心里明知道无意的可能性比较高,他却还是忍不住心潮澎湃,他刚刚弱冠年纪,正是血气方刚时候,平日里有事没事还有些旖旎春梦,春梦里女主角十次有九次都是太史阑,梦里的她一改平日冷峻疏离,温柔体贴,风情万种。想着了都让他浑身发热,哪经得起此刻心上人如此贴近,呼吸相闻,柔软的手指离他重要部位只有三寸距离?
司空昱浑身肌肤都似微微发烫,脸色发红,四面如此安静,听得见她的呼吸也听得见自己砰砰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很想俯下身去,啄一啄她的唇角,尝尝到底是怎般的香甜滋味。
然而他几次俯身又几次停住——一霎靠近会不会收获永恒疏离?坚冷如太史阑,她的芬芳怎许人偷尝?
不过,偷偷亲一下,她未必知晓……
他的心思在滔天烈焰中辗转,翻翻覆覆都是她,肌肉的燥热和绷紧似乎已经蔓延到全身,他僵僵地坐着,手指扣到了掌心,然后有点难堪地发现某些不该有的反应竟然开始悄悄抬头……
正在他思量着退开还是下海里洗个冷水澡的时候,他忽然听见一点动静,夹杂在海风和海鸟的嘶叫声里,是蹑手蹑足的脚步声。
司空昱满腔的欲火顿时消掉一半,微微偏头竖起耳朵。
脚步声接近,有低低的对话声传来。
“睡了吧?”
“没灯火。”
“……鱼姑奶奶不知怎的,竟然没看出那是个女人。”
“虽然丑了点,好歹身材不错,哈哈咱们可是有快一个月没碰过女人了!猜个拳,谁先?”
“等等,两人一间舱房,这对是夫妻?好像那男的武功不错。”
“确实,先前那一出飞鲨可不是谁都能做出来的,这女的也不简单,她一下水,一下子死了多少黑背鲨?”
“放心放心,不可力敌便要智取嘛……”
“这是啥?”
“那边换来的醉魂香,一支要一斤绿鲍呢!”
“好极,试试!咱让你先!”
……
司空昱偏头听着,眼神冷幽幽的。
一支香从门缝里探进来,香头已经点燃,如一只通红的眼睛,窥视着屋内一切。
司空昱无声走过去,抬手先断了香头,随即猛然将门一拉。
哎哟一声一大群扒在门上的海盗跌了进来,在门口摞上高高地一叠。
司空昱闷声不吭再把门一关,揪起最上头一个,撕下他衣襟塞他嘴里,二话不说,开揍!
“砰砰砰砰”
老拳如流星,鼻血似飞虹,满地开了酱油铺,天上炸出满天星。
那家伙被司空昱拎在手上左右开弓连拳十八,打得浑身缩成一团如蜷曲的虾米,喉咙里只能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惨叫和求饶,直到被打尽兴的司空昱麻袋一样扔开,接着揍下一个。
噼噼啪啪声响不断,充满淫兴而来的海盗们惊得魂飞魄散,拼命要夺门而出,可是门在司空昱背后,他们那里绕得过他?
司空昱双眼发红,神情狰狞,一边打一边恶狠狠低骂,“老子熬得要死都不敢动她一个指头,你们这群下贱胚子也敢说这样的话!娘的你们居然敢想!居然敢想!都他娘的给我去死!去死!去死!”
砰砰砰砰砰。
太史阑在床上想笑。
清贵骄傲的世子居然也会骂脏话,好大的牢骚。
司空昱打得泄恨——自己肖想不敢轻染一指的人,别人竟然想采花?他正憋得难受,等着发泄呢!
太史阑懒懒翻个身。这群倒霉海盗,选了个最不好的时机,活该。
人肉麻袋一个个扔出去,谁也逃不掉被痛殴一顿的命运,海盗们瞧着不好,有人忽然向太史阑冲了过来,似乎想要挟持她以求逃过这一劫。
这人刚刚冲过来,就看见床上的太史阑坐起,正冷冷瞧着他。
她乌黑细长的眸子没有任何情绪,冷硬如千年寒冰。
那家伙激灵灵打个寒颤,忽然就不敢靠近她,一转身打开舷窗,想要从那个只有脸盆大的小窗子里逃出去。
窗子太小,那家伙钻出一半就被卡住,再也动不了,半身屋外半身屋里,摇头摆尾像只卡在网里的鱼儿。
太史阑下床,顺手操起一根鱼竿,问候了他的菊花。
啊一声惨叫,那家伙死命往外一蹿,啪一声挤裂了窗子,整个人洒着鲜血蹿了出去,随即太史阑听见“噗通”一声。
这家伙受痛用力过度,竟然窜出了窗子外的走道,直接越过船栏掉进了海里。
室内一阵静寂……
打人的和被打的都骇然转头盯着太史阑。
这个不动声色的,才是最狠的!
所有人都觉得屁股好痛……
司空昱一停,其余人疯狂挣扎而起,赶紧拉开门窜了出去,洒着血跑得比兔子还快。
司空昱也不追,狠狠把门踢上,也不收拾一地狼籍,垂头走到椅子前坐下。
太史阑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不说话,静静躺下又睡了。
这回安静睡到天亮,再无人来打扰,醒来时外头已经有了隐隐喧闹,太史阑听见有人说靠岸了。
她爬起身,走到司空昱身前,他竟然睡熟了,长长的发垂下来,遮住半边有些瘦削的面颊。眼睫下有一层深青色的阴影,透着疲倦之色。
太史阑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里有一大片狰狞的微红的疤,显得肌肤有点僵硬,这些疤他原先一直用长袖大袖衣掩饰得很好,昨晚捋起袖子揍人又忘记放下,她才看见。
司空昱忽然睁开眼睛,一眼看见她眼神,怔了怔,目光落在自己手腕上,急忙放下袖子,和她笑道:“就这点疤,之后还会越来越淡。”
“会不会影响动作?”太史阑问他。
“不会。”司空昱答得飞快,“男人行走天下,没疤才叫人笑话不是?”
太史阑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当先出门。
忽然听见司空昱在她身后长吁,低声道:“你终于肯关心我……”
太史阑脚步微微一停,终究没有说什么,快步上了甲板。司空昱似乎在原地停留了一下,也跟了上来。
上了甲板才发现,经过一夜航行,已经靠岸,对面想必就是水市岛。
岸边零零星星站着一些人,守着一个空场,空场上堆着一些大竹筐,不过不算多。
辛小鱼已经上了岸,看见太史阑和司空昱下船过来,眉开眼笑地招手道:“小心肝们,过来瞧姐姐怎么收税。”
司空昱抖了抖,太史阑面无表情,反正辛小鱼人比话更恶心,习惯了。
太史阑四面瞧瞧,海匪们都站在沙滩上,遇上她的眼光都缩了缩,没人敢靠近。太史阑注意到昨晚那个被爆菊的不在,难道丢进海里真的没人去救?辛小鱼似乎也没问过一句。
这些人凉薄凶恶,视人命如草芥,她可算领教了。
辛小鱼手里拿了个册子,在和几个衣着破烂的渔民们说话。
“上半年缴上的青虾三千斤、海胆五百斤、竹节虾五千斤、花蛏三千斤、海蜇一千斤、花点鲈三千斤、燕鱼鲅鱼三千斤,香螺枪蟹红夹花盖蟹牡蛎等共五千斤,折合银两一千两,你们上半年的鱼税银还差五百。”
太史阑皱皱眉——这价钱也太离谱了吧?虽说这些都是普通海产,但是就算其中最便宜的鲅鱼,在市面上最低也要三十铜子一斤,三千斤最少一百多两银子,更不要说竹节虾香螺还要贵上几倍。
那些渔民满脸皱纹,皮肤粗糙得裂开血口,赤脚上都是各种被海物割伤的口子,满脸麻木地听着,好像说的不是和他们生计相关的事。
直到听见还有五百两的缺口,一个老农才急声道:“咋才一千两咧。咱们全村人都下了海才得来这么些,十岁娃娃都出了浅海,如今全村再没有一根虾节儿……柱子家的小二子想要多捕些,给家里生病的老娘混饱肚子,到现在还没回来……”说着便抹泪,大颗泪水从黧黑的脸上滑下,落在满是盐碱的破烂衣衫上。
太史阑心下恻然,前两天有风暴,这时候不能回来,那就凶多吉少。
辛小鱼不耐烦地挥挥手,道:“谁和你啰嗦这些?五百两缺口,一两都不能少!还有我们海姑奶奶要的东西呢?”
“在这里。”老渔民抹抹眼泪,指指那几个筐,“蓝海胆五十斤,绿鲍一百斤,对虾五百斤,黑海参一百五十斤……”
“蓝海胆怎么只有五十斤!”辛小鱼变了脸色,“我让你们打最少一百斤的呢?五十斤怎么够!”
“鱼姑奶奶……实在是如今海货越来越少了,鱼税太重,很多鱼秧子都被打上去充数,剩下的都潜到深海或者乱礁子里去,越来越难打……就这么些蓝海胆,咱们都冒险去了鬼面沟……折损了三个人……”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打断了他的话。
辛小鱼双眉倒竖,驴粪蛋脸上的白粉唰唰地往下掉,“别的可以少点,蓝海胆绝对不能少!是不是你们私藏了?来人,给我搜!”
海匪们应了一声,各自取了家伙,凶形恶相往里冲,渔村里立即响起了妇人孩子的哭叫声。
司空昱忽然上前一步,太史阑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现在还不是逞英雄的时刻,她还有更重要的事得做,这些渔民被欺压也不是一天了,估计这样的场景经常有,看那渔民麻木的样子就知道了。
刚才她观察了一下,四面其实有不少壮汉渔民,人数并不少于这些海匪,但个个神情麻木缩在一边,似乎根本想不起来抗争。
太史阑一向信奉“人必自救方有他人救之”,没有血性的人,救他一次也救不了一世,保不准还怨怪她多管闲事。
她喜欢看到有血性敢于抗争的人,这些人才值得她出手。
渔村里鸡飞狗跳,乱哭大叫,乱了好一阵子,有人拖出几个筐来,大叫:“鱼姑奶奶,这里有私货!”
“姑奶奶!这是给我们水姑姑治病的药儿!”那一直麻木的老渔民忽然激动起来,扑上去张开双臂拦着,“别,别拿,这是救命的东西啊……”
辛小鱼一脚把他踢到了沙坑里,下巴撞在石头上,磕了一嘴的血。
“黄湾群岛的东西,都是海姑奶奶的。”辛小鱼冷冷道,“识相点,不要惹姑奶奶生气。海姑奶奶估摸着这两天也会到水市岛,你们好好接着,另派人去附近岛上送信,海姑奶奶要在这里见见各岛主。”
她说完命人把海货都装上船,派几个人押船回静海城,自己只留下了船舱里备用的小舟,说等海姑奶奶到了之后,随她的大船回黄湾。
太史阑悄悄问海六,这么些海货这种天气运到静海城,岂不是早烂了?海六悄悄指了指前边海域,道:“哪里是去静海城?那块儿可离东边不远,那边的水军,时常船就开过来了。”
太史阑心中一凛。果然海鲨团和东堂水军有勾结。只是到底是停留在银钱往来上,还是有更深层次的合作?
辛小鱼吩咐完,对她和司空昱招招手,道:“村里有咱们住的地方儿,陪姐姐去玩儿。”她对上太史阑眼眸,晃了晃脑袋,又道,“你这眼睛可真好看……我瞧着瞧着,就觉得晕了呢……”
太史阑扯扯唇角——晕吧。姐迷死你不偿命。
渔村里现成的房子,据说是为了造了给收税的人来住的,虽然比寻常渔民的房子好很多,不过也就是普通瓦房,连个院墙都没有。辛小鱼住了一间,还是让司空昱和太史阑住了一间,至于海六,很自觉地找渔家借了破被子,睡到外头石头上。
晚上吃了一顿海鲜大席,本岛岛主作陪,所谓岛主,也就是海家姑奶奶随意委派的一个手下,自然对辛小鱼极尽巴结。辛小鱼左拥右抱,拖着司空昱和太史阑一同赴宴。
司空昱满脸别扭,太史阑一直担心这家伙下一刻就会宰了辛小鱼,不想这家伙居然说去就去,说吃就吃,虽然表情不太好看,却也不露给辛小鱼看。太史阑有次甚至看见辛小鱼借酒装疯偷偷捏他大腿,她已经做好了打架的准备,不想司空昱抽了抽唇角,看了看她,居然还是忍了下来。
太史阑心中奇怪,还没想清楚,辛小鱼的咸猪手又落到她腿上。
太史阑不等司空昱跳起来,一手挡住了辛小鱼,顺手端起酒杯,盯住她眼睛,道:“鱼姑奶奶,多谢你救命之恩,敬你。”
辛小鱼被她一瞧,又晕了,糊里糊涂点点头,太史阑顺手把那杯酒都灌到她鼻子里。
司空昱立即开心了,大筷吃菜,拼命给她夹席上最名贵的绿鲍。
辛小鱼早已醉了,灌了一鼻子酒直接向后一倒,太史阑看看司空昱,司空昱不情不愿把她往背上一扔,一旁吃酒的海盗们立即警惕地跟了过来。
太史阑也不理会,和司空昱将辛小鱼送回屋里,拔脚就走,辛小鱼迷迷糊糊伸出手,拉住司空昱,呢声道:“我要……”
海匪们都笑着退了出去,自去继续喝酒,太史阑转身出了屋子,让海六进来。
回身的时候正看见司空昱的手从辛小鱼腰间收回,似乎点了她什么穴道,便道:“先别杀她,我还有用。”
“没什么。”司空昱淡淡答,“让她半身酥软麻痹,感觉不灵而已。半个时辰后自解。”说完到屋外找了找,隔窗扔进一样东西给海六。
太史阑一瞧。
一条圆长形,黄瓜粗细长短,满身长着暗刺的蜡头棒子鱼。
太史阑:“……”
回到两人合住的屋子,太史阑瞧瞧司空昱,司空昱瞧瞧太史阑。
随即司空昱抽身向外走,道:“天热,屋子闷,我睡外面。”
太史阑没留——如果不打算有牵扯,就不要随便心软给人希望。
她宁可做个绝情的人,用冷漠来回应柔情。这样对她对他,都好。
后窗对着大海,她看见司空昱一个人漫步在海滩,月光将他的影子长长拖曳在银白的沙滩上,瘦长而孤凉。
她看见他在沙滩上写字,一遍遍,一遍遍,然后再等午夜的潮水,将那些字儿无声卷去。
她看见他在沙滩上堆沙土,一开始瞧这家伙居然和孩子似的玩这个,觉得有意思,然而慢慢地,她敛了笑容。
☆、第三十五章 容楚的计划
那堆沙土,渐成轮廓,是一个女子,高挑细腰,头发高束。
沙子不成形,堆不高,这个模型只有半人高,但司空昱的手当真灵巧,那人儿,一看便知道是她太史阑。
沙塑已经到了脸部,塑像背对着她,她看不见他怎样雕琢脸部,只看见他的手指越来越慢,最后停留在脸部。
月光下他神情怔怔,脸色空茫。
海风携海涛奔腾而来,在他身后进进退退,似乎也在声声诉说内心犹豫惆怅,一只深青的海鸟从他身后掠过,他伸出一手挡着那鸟不许它靠近,长发落下来,遮住半边苍白的脸颊。
太史阑盘腿坐着,心中忽然也有些不是滋味。
情之一字,她原本懵懂。就如当初她以为自己喜欢李扶舟,以为自己一开始是讨厌容楚的,直到她将容楚给睡了,赶路静海途中细细回想,才发觉其实从一开始她就以为错了。
最初吸引她的,就是容楚。所以她逃避,憎恶,她习惯孤独,不相信感情,想要一个人潇洒过一辈子,才会直觉对这种感觉排斥,分外的不待见容楚。
而李扶舟,她*的不是那个人,而是那种温暖的感觉而已。
所幸她一直是个忠于自己感觉的人,所幸她未将容楚错过。
如今,她有了小包子,忽然更加明白了人生里各种苦辣酸甜的情感,明白世间感情没有对错,来的是缘分,去的也是缘分。
在这一刻,看见司空昱落寞的背影,看见沙滩上那个沉默的沙像太史阑,她忽然决定,无论将来他做什么事,只要不害着她和她*的人,她都理解他,原谅他。
她的手轻轻搁在腹部,那里是她的小包子。他和她的精血所系。一生荣耀和梦想的终结。
如果之前的太史阑纵横天下,睥睨万方,杀人如麻,之后的太史阑或许还会杀人,还会睥睨,还会悍然拖刀行走这天下,但内心深处,再不会凝着那一汪多年前冬日里冰冷的血。
她要为她的小包子,学着更加温存从容,在宝剑砥砺的锋刃里,折射璀璨温柔的光。
肚子里忽然又轻轻一动,鼓起一个小小的突起,正触着她的手指。
她微微绽开笑容。
小包子也知道了她的心意,在和她拉钩吗?
沙滩上司空昱终于勾画好了塑像的脸部,长长吁一口气,退后一步看自己的作品。
这一退,他才发现原来太史阑的屋子就在对面不远处,而她正隔窗望着他。
白色的墙如一幅空白的画,不着颜色,只用清淡的笔触画了伊人的像,长发柔顺,面容皎洁,一双平日稍显凌厉冷漠的细长眸子,此刻眸光温柔沉静,姿态也是沉静的,一只手轻轻地搁在腹部。
他忽然觉得这一幕很熟悉,像很多年前在东堂一处小庙里拜过的无名神祗,出于凡尘,其身入世的神祗。他那时年幼,在蒲团之上仰望那女子平凡而又神圣的面容,忽然觉得内心安静。
月光空明。
照亮隔窗这一霎的相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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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看见了司空昱,自然也感觉到了他痴痴的眼光。她不动声色让开,睡下。
外面却忽然隐隐传来哭号的声音。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凄惨,海匪们都被惊动,聚集在门外三三两两地议论。
太史阑被吵得睡不着,也只好起身,海匪们看她大步出来,都警惕地退后一步,却又不离开。
辛小鱼是个好色的草包,这些见惯风浪的海匪却还有点智商,从昨天的斗鲨事件和晚上的迷香事件都看出,太史阑和司空昱绝对不是好对付的角色。因为再不敢招惹两人。
这些人虽然发觉了两人的不简单,却没一个去提醒辛小鱼,太史阑觉得辛小鱼的人缘也差得很。就不知道那个海姑奶奶,又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太史阑听了听声音,确定是从村东头传来的,便往那方向走,眼看着司空昱也出现在那道儿上。
海匪远远地跟着,怕他们跑了,又不敢干涉。
最后两人停在一座屋子前,这座土砖建起的屋子比其余烂草房要好上许多,显见主人家境也要好些。
太史阑进门时,发现先前吃饭时的岛主,还有一开始负责向辛小鱼回报的老渔民都在场,满满一屋子人,中间床上躺着一人,一个妇人正跪在床前,撕心裂肺地哭着。
“怎么回事?”太史阑问。
她原本不喜欢多管闲事,不过有了包子心态又有不同。
“我的女儿啊……”妇人哭号。
“水姑姑怕是不行了。”有人低声咕哝,“海神娘娘彻底不保佑咱们了……”
太史阑想起先前交鱼时好像是听人提过什么水姑姑,听起来像是岛上重要的人物。
随意和身边人打听几句,她才知道这所谓的水姑姑并不是已婚妇人,也是个渔家女儿,据说从小福气大,随船数次出海,遇上风浪都能令家人安然而归,村中神婆说她是海神娘娘在人间的“借身”,只要拜她,定能保一世平安。所以在村中很受尊崇,“姑姑”也是静海人对于女性的尊称之一,江湖上称姑奶奶,民间就叫姑姑。倒未必是指已经结婚的。
太史阑又问了几句,原来这种“水姑姑”,几乎每个住人的海岛上都有,说到底海上生涯危险系数太大,被压榨的捕鱼生涯太艰苦,渔民这是下意识寻找一个精神依靠。很多岛上的“水姑姑”来历甚至很可笑,完全经不起推敲,可渔民们就是虔诚地信着,信的到底是“水姑姑”,还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那就谁也不知道了。
太史阑听了,看看床上那姑娘,眉目倒还说得过去,就是脸上一层黑气,露在外面的胳膊上起着不少青黑色的斑点,看那样子倒像是中毒。
海中毒物也不少,只是海岛远离海岸,渔村缺医少药,被什么东西伤了,也就是等死的份。
太史阑自己不会医,但她知道世家豪门出身,又有天生异能的司空昱可不是一般人。
她问司空昱,“你有什么办法不?”
她这话一问,满屋子都停了唏嘘,唰一下回头瞧他们,那妇人发了疯一般扑过来要抱她的腿,太史阑一闪身让开,看着司空昱。
司空昱有点奇怪地望着她,咕哝道:“你什么时候这么*多管闲事?”随意上前看了看,道:“中毒,可以试试驱除。”
满屋子的人又要跪,被太史阑都赶了出去,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人和那垂死的少女,司空昱漫不经心地点了那姑娘几个穴道,手掌在人家背后一拍,那姑娘就喷出了一口黑血,眼瞅着气色便明朗起来。
太史阑难得地起了羡慕之心,觉得有内功真的是件不错的事儿,可惜自己经脉骨骼坏了,好容易调整得好一些,到这个年纪再从头练起,永远也别想有什么大成就,顶多强身健体罢了。
回头想想,南齐历代将军元帅,武功一道最弱的想必就是自己。
可这又如何?没有武功不妨碍她执枪上马,挥兵天下。这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事,做南齐唯一不会武功的大帅也不错。
“好了。”司空昱轻描淡写地收手,回头再在灯下看那少女气色,虽然还苍白,但黑气已去,显然逃过难关。
司空昱也有点疲倦的样子,运功驱毒看起来轻松终究也是费力的事情,当先向门口走去。
外面的人得了消息一股脑地涌进来,随即那妇人欢喜的哭声再次响起,没多久太史阑听见脚步声,却是先前那个老渔民,带着几个年轻的小子追了上来。
追上来自然是一顿感谢,又问贵客有什么要求,渔村能满足的一定做到。司空昱摆摆手,道:“她中毒日子久了,伤了身子,我还可以给你们开个补养的方子,也不用去静海城抓药,你们这边几样海物趁鲜了用上便行。”说着报了几样比较珍稀的,理气补元的海物。
老渔民搓着手,面有难色地听着,好半晌才讷讷地道:“公子爷,这海物若是往年也还不难,如今却是难呐。咱们这里,现在连个虾皮皮都是海姑奶奶的,谁家私藏海货,是要被绑上石头沉海的……”
司空昱嗤地一声,也懒得和他多说。太史阑却忽然道:“老丈,你们岛上有多少人?”
“三千多……”
“岛主是海姑奶奶的人是吧?他掌管整个水市岛,手下有多少喽啰?”
“三十个……”老汉咂咂嘴。
太史阑冷笑一声。
老汉也明白了她的讽刺意思,急忙讪讪地补充,“可是他们都有家伙!”眼带骇然之色地回头瞧瞧,“有黑杆子!”
黑杆子是渔民对南洋简易火枪的称呼。太史阑淡淡问:“多少杆?”
“七八杆呢!”老人声音更低,“南水岸家的二小子上次想留下点海货做成亲宴席,和他们抢起来,结果被一枪打断了腿,生生成了瘸子……”
太史阑又点点头,看了看老汉,没说什么便离开。司空昱跟在她身后,诧然道:“你是不是想煽动他们起事?刚才为什么不说?”
“煽动也要找对对象。否则不过是打草惊蛇。”太史阑表情沉静。
她还有个原因没说,无论如何司空昱处于敌对立场,她要做的,和他要做的,根本上就是对立的。她向来公私分明,不会在敌人面前透露自己任何计划。
司空昱却似已经猜到她的心思,忽然沉默,两人一路走回去,经过刚才那片沙滩,沙滩上沙像依然矗立,潮水在沙像脚下盘桓。
太史阑停下脚步,看着那片沙滩,司空昱神情有些不安也有些期待,站在她身后一步。
太史阑忽然道:“塑得很好。”
司空昱一怔,随即神情一喜,试探着伸手,慢慢递向她。
太史阑又道:“明儿我也塑一个容楚,瞧瞧可比得上你的手巧。”
司空昱的手半空僵住。
太史阑已经大步走开。
她步伐干脆,起落无声,司空昱垂着头,看着眼前那一排迅速迤逦而去的脚印,被潮水渐渐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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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丽京。
容府。
已经大半夜,外院书房却依旧灯火通明,人影来去,一副忙而不乱的景象。
容弥的“憩虎堂”内,容弥高居上座,脸色阴沉,将一封快信愤愤掷下,大骂:“那个太史阑,真是不能夸她!瞧瞧她搞的什么海天盛宴?一眨眼自个就陷进去了!”
幕僚们垂头,想表现出一点同仇敌忾的情绪,却又忍不住想笑——是谁前几天抱着千里快信乐颠颠四处炫耀,到处夸太史阑整治静海雷厉风行,收归军权手段奇妙,南齐自古以来少有之英杰来着?
“现在可好了,居然被风暴给刮跑了!这一刮不得十万八千里?静海谁来主事?就算她能回来也得一年半载,静海怎么办?还有她自己,风暴,风暴啊!”容弥捶胸顿足。
幕僚们又垂头——老爷子除了肯夸夸太史阑从政功绩外,平常提起太史阑总没好气,今儿听着怎么这么着急哟?
“容楚!你是睡着了还是怎的?”容弥口干舌燥骂了太史阑半天,才想起一旁一直一言不发的儿子,立即转移目标。“太史阑和静海那边出事,你就打算看着?”
正低头将一封封密信比较阅读,神色淡定的容楚抬起头来,一笑,“那么父亲,我现在就去静海?”
容弥立即哑口。
谁都知道容楚现在不能走,静海在收归军权,丽京同样也在要紧关头,容楚身为主管军事的辅政大臣,上任后自然被康王派系视为劲敌,包括整个容府和容家派系,都在康王和太后的警惕注视里。
整个西局都动作起来,在过去的几个月里,朝中先后发生了几起不大不小的事件,乍一看没什么要紧,几个户部主事喝酒误事啊,几个翰林评议国政啊,几个部曹小官贪污受贿啊,几个军官吃空饷啊,一开始大多数人都没有在意,但容楚却提前警觉,将这些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小案子联系在一起分析,发觉这是康王的铺网之计,所有人看似没有关系,其实最后都能指向三公和容府,到得最后一旦“深挖余罪”,就能军政文三系统一,生生营造出三公“结党营私,窥视军权”之罪。
容楚发现了也不动声色,也没有立即进行反击,他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安排了一条不被人怀疑的渠道,给西局新任的副指挥使送去了一个美人,那美人身家清白,家中还薄有资产,嫁过来时居然还带着两个铺子,因此很受西局副指挥使宠*,当即抬为姨娘。当西局将案情归拢在一起,最后关头即将审结,将所有指向三公的证据都摆上朝堂开始最后一击时,容楚只给三公送了一封信。
那封信只说明了一件事,就是那美人,也就是西局副指挥使的新姨娘的那两个铺子的来历,千丝万缕,顺藤摸瓜,最后竟然扯到了这案件的案犯身上,一切迹象都证明,西局副指挥使才和这些案犯有牵扯,那铺子就是人家给他的谢礼,因为分赃不均指挥使不满,才对合作对象下手。
指挥使被临堂一击,当即大叫冤枉,又说铺子是新妾娘家所有,与他无关,要求对质铺契,谁知道铺契拿出来一看,这铺子几经变更,最后一次虽然是他的妾署名,之前的几次,却明明有他和案犯的签名。
这下百口莫辩,指挥使也想不出明明自己看过的铺契,怎么后来会变成这样。容楚这一手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着实狠辣。西局指挥使收美人时,倒是认真查过人家来历,确认没有问题才纳妾,但谁还能想到去查人家陪嫁的财产?
那美人也不是容楚的人,但铺子却是容楚的安排,七拐八弯送上那美人家门,谁傻了不要?
此事一出,朝野纷议,康王震怒,当即免了那家伙的指挥使之职,流放千里,三公的危险自然也不存在。事后三公偷偷问容楚,怎么能那么巧在那个时刻拿出那个东西,因为那美人的铺子,在京中已经有多年了,正因为这个原因,西局才没想到最后功亏一篑问题出在铺子上。
容楚不过笑笑,道一声“未雨绸缪。”
话说得简单,三公却瞠目结舌。他的意思是这事早早就开始安排。但他又是如何走通那美人的门路,又怎么知道指挥使将要纳这美人提前给她送铺子,又怎么知道康王会提拔这人做新任副指挥使?
对于这些一般人想不通的疑问,容楚不过指指脑袋,说了句“多收信息,多加分析。”
三公瞧着他莫测高深模样,也只能叹气悻悻,这话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三公和朝野百官事后想想,容楚能对一个未来副指挥使身边都做了暗桩埋伏,对他会娶谁都了如指掌,那么其余人呢?
会不会所有人其实都在他目光注视下?会不会平时不惹他一辈子都不会有什么事发生,但一旦惹他,他就能从自己身边扯出几颗早已埋伏下来的炸弹?
这么一想,所有人汗毛都竖起久久不敢平息——太可怕了!
之前很多人认为朝野之中,近年来以太史阑最为可怕,凶恶狠辣,霸道强硬。现在再看,才觉得略显阴柔,不动声色的容楚才是最应该畏惧的那一个。太史阑虽厉害,好歹你不招惹她也不会对付你,但容楚很可能将所有人都纳在警惕的视线里,随手一撒就是一把暗手,不分对象不论交情,顺他的路走一生无事,走岔道他就能让你头破血流。他才是真正将兵法完全适用于政治,做到了“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先行”。
当然,太史阑和容楚的结合,一明一暗,一动一静,这世上能对付他们的人,就越来越少了。
满朝文武抬头看天——好黑好黑……
事后众人猜得不错,容楚果然不是好惹的,康王先出手有什么用?他的反击可不仅仅是拔掉西局一个副指挥使,他顺手就把御史台一个出名清正,四面不靠的御史给塞进了西局,往西局这个黑暗的大染缸里种了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染缸看莲花不顺眼,莲花更对染缸的黑暗瞠目结舌,新任副指挥使进西局没多久,就和西局内部闹的一塌糊涂,自然受到排挤被架空,最后把人家逼急了,竟然上书自我弹劾,这下事情闹大了,南齐朝廷有律令,但凡官员自劾本府,该府必须立即停职先自我查核,另派朝廷大员前往监督查办。
这下西局只好停了手头上害人的活计,整天开展“纪律教育作风整顿”活动,轰轰烈烈展开查摆,开大会,学文件,写心得,谈体会……还要时不时应付上头的检查组,写一大堆文件汇报“全体西局官员通过系统有效的学习,深刻认识到自身在素质、学识、与时俱进观念和为民服务等方面的一二三四点不足,并提出一二三四点分析,列出下一步一二三四点改进措施”……
西局焦头烂额这还没完,容楚一旦出手就不会只给人一下,他向来都是连环计打到你头晕,这边西局忙碌无暇害人,那边他就联合当朝老臣,上书“军律新法十三条”,请求改革军制。
容楚并没有要求改革目前的全国军制,先从丽京下手,指出内五卫制相对松散,一旦京中有险,不能发挥最大合力。要求将五卫整合为一军,重新设立主帅。废除名存实亡的军都督府,改为兵部总管。但最关键的,被众人暗中说了很多次的废除外三家军的隐然军权世袭制,他却没有提。
容楚深知,改革不可一概而论,太大动作掀动根基,往往最后先掀翻自己。何况他上书改制,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用意,只是满朝文武,还没有人看出来罢了。
这奏章一上,满朝文武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新一轮争夺军权的节奏开始了!
目前勋卫御卫翊卫掌握在康王派系手中,武卫长林卫指挥使则和三公关系密切,在之前的太后临产夜中,这鲜明的阵营已经出现。双方总军力相仿,等于丽京最重要的军权分割在两大集团手中。
本来这也是个平衡,众人都以为容楚暂时不会打破这个平衡,会等到太史阑完全收复静海,成立大营之后再提出,先维持着丽京的安定。没想到他不走寻常路,这一出手,康王集团当即开始紧张——这对双方都是一个机会,胜,则掌握丽京全部军权,要打死对方便易如反掌。败,自己死也就是顷刻之间。
简单地说,就是容楚认为长痛不如短痛,准备要速战速决,一次见输赢?
康王集团开了很多次会,终于也下定决心,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同意容楚的上书,然后——抢到五卫合并后的总军权!
经过三天三夜的商讨,最后,御书房和永庆宫,都在这封奏章上用了印。
南齐朝廷的气氛立即陷入了硝烟四射的紧张,成败在此一举,谁都知道保不准一场足可卷动南齐国势的大变动便要到来,每天大家上朝都惴惴不安,上朝时尽量躲在阴影里,缩着脖子夹着腚,生怕一不小心出来个屁,就会成为箭靶子。
就在这最紧张最要命的时刻,容府提前接到了太史阑遇上风暴失踪的密报,叫容弥怎能不急?
容楚真正是皇帝集团的主心骨,成败全系于他一身,这时候他一走,皇帝集团难有胜算,那么先别说多少人会丢命倾家,也别说皇权不保,甚至整个南齐都可能陷入危险。
孰轻孰重,不问便知,容弥烦躁得眉毛都多白了几根,盯着容楚重重道:“你可别犯糊涂。”
容楚不置可否,却道:“纪连城定然是和海鲨勾结了,纪连城不足为虑,海鲨却着实是条老奸巨猾的地头蛇……唉,千算万算,给她铺路,完了却把自己拖在这里……”
容弥听着,总觉得话里什么地方不对劲,想了又想,想到容楚突然上书这事,之前他没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就提出了改制,事后他和三公都很有怨怪,认为容楚此时提出改制丽京军制太操之过急太冒险,容楚总是笑而不语,如今听他口气,难道……
他忽然瞪大眼睛,“容楚!你要求改制丽京军制,其实是为了帮太史阑收归军权对不对?其实你是在朝中给纪连城和黄万两施加压力,逼得他们拨军给太史阑对不对?”
“父亲今日真是智慧光芒闪耀,刺瞎了儿子的眼。”容楚很没诚意地夸他一句,“纪连城蠢笨,未必明白,但黄万两为人精明老成持重,最善于权衡利弊,他一定能感觉到压力,太史阑只要稍用手段让他心服,他会交出军权的。”
容弥瞪着他,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搅动整个朝野,引得无数人睡不着觉,引得局势动荡皇帝太后都睡不好觉得改制大计,搞了半天就是容楚为了帮老婆收一点军权?
宠老婆也不是这个宠法!就为了配合她就玩转整个朝廷,下次是不是会为了她玩转整个国家?
他横鼻子竖眼睛地一个人气了半晌,忽然又哼哼地笑起来,“好吧,玩吧,你小子这下把自己玩进去了,现在你自己也走不掉,干瞧着吧!”
容楚又瞧了他一眼,自家父亲原先倒是挺威重的,从来都端着架子,如今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放开了,也似放下了,言语间时不时便透出一份轻松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某人给整好了?
这么想的时候便分外想念起某人来,越想着越恼恨越恼恨又越担忧,容楚脸上的神情却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底细来。
容弥得意一会,又露出了怒色,“一个个都不省心!你这样,你妹妹也这样!容榕居然跑到了静海去!那是什么地方!她小孩子居然敢去!”
容楚也皱着眉,半个多月前,容榕忽然失踪,留下纸条说她去静海找太史阑了。说容府委屈了太史阑,哥哥既然不能去,她这个闲人就应该代哥哥和全家去给她道个歉。这丫头顺带还卷走了自己屋子里所有细软,一副打算倾尽所有献媚于太史阑的模样,把她母亲哭了个肝肠寸断,把老国公气了个七窍生烟。
当即叫人去找她回来,谁知道这丫头前阵子因为逐渐开窍,又满了十五岁,众人正在给她议亲,有心要她多见见世面,体会体会闺秀的身份,她正好提出要去烧香拜佛,便允了她带了一群老妈子前去,谁知到她命一个小丫头装成她模样,自己偷偷跑了,山上的人第二天才发现,再经过一通寻找,再回府回报,早已过了两天,她早跑远了。
事后容弥和容楚回想,才发觉这丫头之前就有跑路的蛛丝马迹,她对静海的事情特别关心,也曾经再三打听去静海的路,可惜父子两人都有心事,没注意到这丫头的小九九。
人都跑了,容府也只好暂时先搁下给她议亲的事,派了一批护卫追去静海保护并把人带回来。
容弥怒了一阵容榕的事,想骂太史阑,瞟瞟容楚神情,想想还是算了,只得悻悻说正事,道:“你现在走不开,府里得多派点人去静海,十三……”
站在容楚身后的赵十四立即一本正经地提醒,“老爷子您叫错了,我是赵十四。”
容弥瞪眼,对容楚手下护卫每年换名字这个规矩,实在习惯不了,半天才对着一群怪胎无可奈何地道:“十四和周八跟随太史阑的时候长,让他们都去静海,也帮着找找。”
容楚神色微霁——以前老爷子对他把重要护卫大头领派给太史阑颇有微词,如今这话说得倒也顺溜。
“只是静海好容易才在她重手处理下稍稍安定,又正逢军权交接的关口,她这一失踪,可谓前功尽弃……”容弥忍不住又叹息一声。
容楚不说话,放下茶杯站起身,“儿子出去一趟。”
“你去哪里?”容弥在他身后扬声叫,容楚早已去得远了,回答声远远传来,“听书!”
“这个时候你有心思听说书才奇怪!”容弥冷哼一声,伸手招来自己的亲信,“看着点国公,瞧着他要干什么,可别让他给跑了!”
“是。”
……
容楚真的去听说书了。
他去了丽京西二坊外最著名的一家茶楼,在自己的老位置,扎扎实实听了一回“铁血总督奇英传”。
随即他去旁边的杂食铺买了二斤糖果子,二斤茯苓冰糕,到城西去转了一圈。
跟着他的人远远地看见他进了城西一个破旧的巷子,怕被发现就没有再跟进去,心中却在疑惑城西算是贫民窟,国公府也没什么相识的人在这里,国公来这里做什么。
更何况这两包零食属于中下等零食,实在也不像是国公的出手,这是要送给谁的?
好在容楚呆的时辰也不长,过了一会从巷子里转出来,跟着他的人眼尖地注意到,他手中的零食已经没了。
容楚去了城西又去了城北,先后转了好几个地方,转得跟随的人一头雾水,最后看到他在城北一家专做玩具的富商家里出来,身后赵十四还扛着个巨大布袋子,才恍然大悟原来国公又去给陛下买玩具了。
容楚自陛下返回皇宫,受任辅政大臣以来,和皇家似乎又恢复了良好的关系,三天两头总会给陛下搜罗一些好玩的东西来,众人也见惯了。
眼瞧着容楚果然是往皇宫去了,跟随的人也就没再跟着,回去向容弥回报,容弥听着暂时放下了心,却命更多的人随时打听容楚的消息。
容楚这边进宫,他现在有自由出入宫禁之权,守门护卫只略略看了看那包袱,看是个可拆卸的竹马,便笑道:“国公爷再给陛下送玩具,三公怕是要和您急咯。”
三公一直很反对容楚给景泰蓝搜罗民间话本,送玩具,认为这是玩物丧志,碍着面子几次暗示容楚,容楚只当没听见。
他送这些,并不仅仅是按照太史阑的意思,尽量丰富弥补景泰蓝的童年生活,也是为了让景泰蓝别轻易忘记太史阑。
孩子心性不定,在面前觉着千好万好,离得久了也就渐渐淡了,太史阑那个没良心的拍拍屁股走了,难保景泰蓝时日久了不会将她忘记,再说朝中大臣不乏看不惯太史阑行事的人,时不时一句半句,孩子听多了也会受影响。
他不希望将来她回来,面对的是一个满眼陌生的淡漠孩子。
送去的礼物,往往都是当初景泰蓝随太史阑一路行走时,看到的地方风物,民间玩具,那个时候太史阑为了他的教育,并没有给他多买,如今他隔三差五送去一些,景泰蓝总是很开心,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什么时候在哪里见过什么,他当时怎么要买,麻麻怎么批评他,说着说着便要涌些思念的泪水,容鳄鱼便假惺惺给他擦去,顺便搂搂抱抱,替自己也替太史阑加深一下感情。
容楚现在也乐意多和景泰蓝在一起,和他在一起,便似还是去年三个人在一起的日子,中间那个重要的人虽然不在也似在,在两个人的回忆里,在彼此的絮叨里,在共同的微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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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父子”合作
他和景泰蓝似父子又似兄弟,呆在御书房里话痨,一起回忆太史阑的好,一起骂她的坏,痛斥她的不近人情,怒骂她的不讲道理,说得多了也便更加亲近而同病相怜,都觉得自己是被这个心黑冷漠的女人抛弃的可怜虫。有次越说越怒,便开始嘲笑太史阑不能喝酒,景泰蓝顺便将太史阑第一次喝醉时发生的事说给他听,絮絮叨叨说那二五营的总院如何恶毒,如何凶狠,如何险些杀了麻麻又将他推倒,害他鼻血长流被自己的枕头敲晕,还撩起头发给他瞧额头上留下的一点伤疤印子。
这事儿容楚从没听太史阑提过,此刻听得更加不是滋味,忍不住便和皇帝讨酒喝,说要借酒浇愁,景泰蓝打蛇顺棍上,干脆搬起酒桌和他对酌,完了两人都醉了,景泰蓝摇摇晃晃爬到他肩膀上拼命拍他脑袋大叫“麻麻万岁!”,他顶着景泰蓝笑着转御书房一圈,一众看见的太监宫女追在后面跑,吓的魂儿都去了半个。
记得当时他还感叹地道:“你我在这里骂她,天知道她在那头吃着什么苦。”
景泰蓝本来乐颠颠地揪着他头发,忽然安静下来,良久道:“公公你放心,麻麻一辈子都是景泰蓝的麻麻。”
容楚不说话,心中感叹太史阑没瞧错人,景泰蓝终究是个懂事的。感叹这小子也算幸运,七窍玲珑人间玉,遇上了那个能温养他的人。
事后三公知道这事,大骂了他一顿,容楚只笑而不语——他怎么会把太史阑精心培养出来的景泰蓝,再引导着往浪荡子方向走?
他记着太史阑说过的话,孩子的一生里,父亲的角色很重要。所以她扮演着母亲也扮演了父亲,但有些事终究不可替代,如今她始乱终弃地跑了,剩下的事,便他来做吧。
宫门守卫带着窃笑请他进去,猜度着今天国公又给陛下带来啥乱七八糟玩意。
景泰蓝正在御书房里写字,听说他来便扔了笔跑出来,后头一堆太监公公气喘吁吁跟着跑,“陛下您慢些,仔细跌着了,慢些!”
容楚微笑停下,在一丈外请安,景泰蓝停住脚步,大眼睛忽闪忽闪,咬住了嘴唇。
他最近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见面方式,但依旧怀念和麻麻一路行走的日子,那时候可以滚到很多人怀里,可以想碰谁就碰谁,可以随意抱公公大腿。
回宫之后,就像被隔离了人群,所有人都敬着,躲着,远远地弯腰鞠躬,他走近了会让人惶恐,更不要提拥抱和抚摸,很多时候他只能在自己那个屋子一样巨大的龙床上,抱着奥特曼翻滚。
所以他最喜欢容楚来,容楚虽然在人前还是规规矩矩模样,但私下里会随便些。偶尔还会制造些单独面对的机会,陪他一起玩玩具。
以前和麻麻在一起的时候,麻麻太忙,很少陪他一起玩,唯一一次陪他玩秋千,结果把秋千绳子都差点搞断。如今麻麻走了,公公倒陪着玩起来,景泰蓝很满意,觉得麻麻打仗公公玩,这样的安排不错。
容楚和他说好了,每做一件值得嘉奖的事情,便送他一件市面上新出的玩具。景泰蓝不喜欢宫中那些镶金缀玉的玩具,要的是原木手工质朴的民间玩意。
景泰蓝不等容楚拜完,上前拉了他的手就走,“晋国公来得正好,看看朕新写的大字儿。”
“好,陛下写得好,臣就把带来的玩具送给陛下。”
景泰蓝笑得见牙不见眼,挥手命小太监把包裹拖进书房外间,大言不惭地道:“必然是好的,朕先收着。”
容楚吩咐小太监把东西放好,随即命他们出去,一转身吓了一跳,某条无尾熊已经挂在了他腿上。
“公公……”大脸猫仰着粉嫩小脸,眨着乌黑眼睛,拖长声音软绵绵地唤,“今天有传奇本子吗?”说着就在他袖囊里掏。
容楚按住他的手,笑道:“哪有那么多故事呢,最近没更新。”
景泰蓝嘴撅得可以挂油瓶,悻悻道:“坑王!”
容楚深以为然,顺手塞了块桂花糕堵住某人怨念的嘴,景泰蓝有滋有味地嚼着,觉得比那些精致宫点美味一百倍。
那是人间的味道,是麻麻的味道,是过去那段永不可忘怀的好日子的味道。
容楚抱了他坐下来,笑道:“哪能天天有新故事?天天有新故事岂不是说明你麻麻很忙很累?要知道不是大事也不能被编成话本子,可天天有大事你还让她活吗?”
景泰蓝靠在他怀里,玩自己的手指头,嘟嘟嚷嚷地道:“可我昨晚做了个梦,梦见麻麻在看大海,我和她说话她不理我,我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海什么时候干了,她就回来了。然后我吓醒了,后半夜再也没睡着……”
他垂下眼睛,长睫毛像一只忧伤的蝴蝶,静默停留。
容楚无言,将他抱紧了些,心想太史阑和这孩子虽然是半路母子,竟然也修出了这心灵感应。
太史阑失踪的消息他自然不肯告诉景泰蓝,也嘱咐了三公和专管各地奏章急报的司礼监,扣下相关文书。不想这小子做梦都能有预兆。
他把下巴搁在景泰蓝脑袋上,景泰蓝立即凑上大脑袋蹭他,这是以前太史阑会和景泰蓝做的动作,如今他也不自觉地经常做,景泰蓝也很习惯,两个人蹭来蹭去,亲昵的动作里想着太史阑,似乎也便看见她在眼前,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容楚心底悠悠地叹口气,觉得这一幕瞧起来真有几分父子相拥默默思念远方女主人的味道,想着自个算命好还是不好?遇上的事全部掉了个个儿,女人痛快主动地让他吃,再痛快主动地把他甩,现在她在外腥风血雨一路征战,他在家守着大头儿子相拥而泣默默思念——这都叫什么事儿?
“陛下,”良久他道,“臣打算着,近日要出去一趟。”
景泰蓝身子一僵,立即警觉地坐起身,盯着他的眼睛,问:“去哪里?”
“近期出现一批儿童失踪案件您也知道了,看着关系不大,可派了几批大臣都没查出个子丑寅卯,反而越查越远,眼瞅着这案子不对劲,可不要影响到朝局,三公和我商量了,希望我亲自去,好快些处理掉。”
这案件景泰蓝也知道,也就是去年下半年到今年年初的事情,先是丽京贫民区失踪了几个孩子,一开始没引起注意,还以为是拍花子把人给拐走了,再然后失踪的范围继续扩大,往丽京之外延伸,郊县邻城,人数渐多,渐渐丽京府的一位巡检发现不对,将这些案子串到一起,之后又发文各地州府,询问可有相同案件,这一查才发现,敢情从去年下半年到今年上半年这将近一年时间里,各地也出现了之类孩童失踪案件,发案地点还是以丽京周边为主,却也有边远省份,没什么规律,总受害人数却已经达到三十六人之多。
超过十人的失踪案件便是应当上报皇帝的重大案件,这案子到了景泰蓝这里,发下去查,却始终没查出什么结果。如今听容楚这么说,景泰蓝忍不住便问:“公公觉得哪里不对?”
“查案这种事,没有证据先说出来不合适。”容楚道,“此案民怨甚大,那些失踪的孩子十有遭了毒手,不能再任由凶手猖狂,该早些了结才是。”
孩子对孩子的事情总有一份触动在,景泰蓝连点大头,却又犹豫地道:“三公说最近很要紧,公公应该在京,你走了谁来保护蓝蓝?”
“所以我不会去很久,只和你请一个月的假。”容楚眯着眼睛道,“另外,我们还要让太后和康王,不能察觉我已经离开。”
景泰蓝赞同地点点头,却又咬着指头,一脸为难地道:“不能啊,太后和康王盯你盯很紧的,每天的折子,除了我和她的批复外,也要有你们辅政大臣的签字,她认得你的字迹的。”
“字迹小意思。”容楚一笑,他身边文四模仿他字迹他自己都认不出来。
“我要走,不光是每日批复签字这样的小事要备着,同时还要做两件事。”他道,“第一,让太后有所牵制,第二,让康王有所顾忌,无论如何拖过一个月。”
景泰蓝心里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却又想不出来。他毕竟还是孩子,没有想到一个案子再要紧其实都没丽京的安全重要,能让容楚在这时候提出要走的建议,就绝不会仅仅是一串失踪案。
“怎么拖着他们呢……”景泰蓝奶声奶气地问。
容楚笑了笑,忽然低下声音,凑到景泰蓝耳边,道:“您先……”
……
过了一会儿,等候在外的小太监便听见皇帝欢快的声音,“国公陪我一起去玩!”
随即门被打开,容楚探头出来吩咐道:“把我带来的竹马组装起来,给陛下玩玩,里头有专门的说明,照说明来做便好。”
小太监们听着,便把布袋子里的半成品拖出来,这是一个手工制作的竹马,有点类似现代的木马摇椅,不过不是整体做的,是分段组装。已经组装好了身子,头部和腿部还没装。
容楚说这竹马在江南行省一带很流行,京中还很少,这是他亲自上门到一个刚刚进货的商人那里挖来的。竹马的头部和腿部各有机关,组装了一些好玩的东西,怕早早装了机关损坏,所以才背到御书房院子里再组装。
几个小太监头碰头在一起组装玩具,这些小太监是原先永庆宫跟过来的,得过景泰蓝的恩,永庆宫孙公公特意选的年纪较小的,好陪着皇帝,此时几个半大孩子很有兴趣地撅着屁股,组装竹马。这东西倒也不复杂,都做出了精细的卡槽,往里一卡便行。
景泰蓝兴致盎然,连连催促,几个小太监刚刚研究了一下说明书,便手忙脚乱地拼装,为了节省时间,几个人分工合作,有的组装头部有的组装腿部。
负责组装右腿和下部滑轮的一个小太监,在将腿部和腹部连接时,觉得卡槽卡进去的时候似乎有点不顺畅,但是也卡了进去,他有心想拆了重试,但别人都经不住皇帝催促,也急急催着他快点完工,这太监看外观上没什么要紧,这玩具也很结实的模样,便放心地站起身来。
容楚牵着皇帝出来,看竹马已经装好,笑道:“这东西制作很精巧,据说图纸出自于早先的奇匠天工子,是他一生里唯一设计的一件玩具。因为太过精细复杂,造价昂贵,商人们算着一般人都负担不起,所以没有大量生产。现在江南行省那边都是简易版,这一个却是照原先图纸让专人做的,据说可以控制速度,想快就快想慢就慢。”
景泰蓝一听两眼放光,挣脱容楚的手便跑了过去,容楚跟过去,将他抱进竹马中部的座位里,指着头部三根小竹条道:“最短的是最快一档,最长的是最慢一档。您可千万记清楚别弄错了。这院子里有假山有花盆有池子的东西太多,速度太快撞上什么可就伤着了。”
景泰蓝笑嘻嘻地道:“使得使得。”便不耐烦地将他推开,拨动了那个最慢的档。
这玩具设计得很精心,为了避免孩子玩耍时不小心碰到快档,特意将其设计得最短以免碰触。
古代并没有电动车,这竹马号称能自己跑,其实还是需要小太监在后头先推,形成惯性之后,竹马内部的机关可以造成短期弹射推动,景泰蓝先选了最慢的一档,慢悠悠晃了一圈之后便觉得不过瘾,撅嘴偷偷加快了一档,命小太监在后头推着,这回速度快了些,竹马行进时头部居然还根据速度节奏,弹出些带弹簧的小圆球,这些圆球压下去能起来,景泰蓝觉得好玩,不住压来压去,砰砰乓乓砸个不休。
忽然“砰”一声闷响,并不是竹马头部砸圆球的声音,倒像是竹马内部发出的声音,随即跟在竹马后面的小太监一声惊叫,身子向后一退,竹马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飞快地向外窜了出去。
一个小太监追出几步,正看见不知何时那短的最快一档的小竹条已经弹了出来,想必景泰蓝打圆球的时候用力过度,无意中将这个机关震动弹出。
竹马冲出去比想象中的快,唰一下便越过平地直奔向前,前方不远就是假山!
景泰蓝大声尖叫,小太监们都已经吓傻,惊得挪不动步子,只会嘴里乱喊,一时院子里乱成一团,在院子外头的护卫听见声音要过来,但没有宣召他们不能擅闯,也急得在外头大喊,里外顿时沸腾得一锅粥似的。
容楚先前一直陪伺在侧,后来想着要给景泰蓝准备茶水,正吩咐廊下的太监去端来,一转头看见这一幕,二话不说身影一闪,人已经越过回廊,直奔假山。
众人见他一闪就快挡在竹马之前,也都松了一口气,知道以晋国公的武功,无论如何不会让陛下伤着。
容楚背靠假山,伸手就去抄景泰蓝,忽然咔嚓一声,竹马一条右腿断裂,竹马向下一倾,景泰蓝的身子立即歪着重重跌下去。
容楚手疾眼快将景泰蓝抄在怀里,嗤地一声轻响,那断了的半截竹腿被砸碎的内部机关撞击,尖锐的顶端直冲景泰蓝背部而来。
容楚立即半转身,将景泰蓝放到一边,随即伸手去拨竹尖。
他背靠假山,转身时便碰到了假山的一处凸起,身后轧轧一响,声音细微,几乎淹没在众人的惊叫嘈杂里,容楚却霍然变色,低喝“不好”,来不及再去挡那竹尖,先伸手将景泰蓝重重一推。
景泰蓝一声尖叫。骨碌碌顺着鹅卵石小道滚出老远,随即轰然一声,假山上端一处半突出的足有真人大小的石块,重重砸了下来。
这石头一倒,众人惊得魂都飞了,眼看着竹尖一闪而没,石块携着无数烟尘土块倾落,一时灰雾腾腾,也看不清容楚情况。
砰一声门被撞开,章凝带着守卫满脸惊惶地出现在门口,一眼看见院子里的乱象,惊得眼前一黑身子直晃。
护卫赶紧将他扶住,章凝甩来护卫,老腿无比敏捷地奔进去,在烟尘里大叫:“陛下!陛下!”又大骂,“这假山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多土?陛下!”
“朕在这里……”景泰蓝从水池边爬起来,小脸上满是泥土,眼神直愣愣的。
章凝的心咚一声落了地,一个箭步过去,也顾不得上下尊卑,将他抱在怀里,“您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老章凝家里的孙儿和景泰蓝差不多大,自景泰蓝回归后他看景泰蓝越来越喜欢,宋山昊和魏严经常私下偷偷笑他,对陛下比对自家孙子还着紧。
景泰蓝在他怀里挣扎着,小脸憋得红红的,指着假山,大叫:“公公!公公!”
章凝这才想起容楚,心中一跳,慌忙放下景泰蓝又往假山那跑,隐约看见地上有血迹,惊得心再次砰砰跳起来——容楚也万万不能出事!
此时烟尘散尽,他终于看见容楚,身子微斜半跪着,一根尖锐的竹尖扎在他腿侧,汩汩地流着血,一块巨大的石头落在他腿侧,和身后假山成斜角。
章凝一看那个角度心中便一惊,急忙冲过去,道:“怎样了?伤着哪里?”伸手便要去扶他。
容楚摆摆手,愁眉苦脸地道:“这石头来得够狠,不仅让我没躲掉那竹条,还险些要了我的命。”
章凝赶紧命护卫来搬石头,容楚维持姿势不动,吩咐道:“慢点。”
他的腰以一种奇怪的姿势扭着,章凝瞧得眼睛一缩,“腰?”
“腿可能断了。”容楚脸色不太好看,“如果不是我放弃挡竹条,先把这石头引到一边,刚才砸到的就是我的脑袋。”
章凝倒抽了一口冷气。
容楚看看景泰蓝那边,用章凝才听见的声音道:“……或者是陛下整个人。”
章凝顿时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回头把这假山查一下,里头都打开,看看怎么这么多土。”容楚吩咐护卫,又道,“顺便把这院子里的所有陈设都检查一下。”
护卫应是,章凝眉毛连连抽动,容楚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他惊的浑身都抖了起来。好在三公久居高位,向来城府沉着,也淡淡嘱咐一句,命人速速取藤床来,将容楚先抬到屋里,又命人传太医。
等太医的时候他又想去安抚景泰蓝,却见景泰蓝的神情古怪,眼神里震惊比惊吓更多,没去看那竹马,却盯着那假山。
那假山也让章凝心口堵着,问了问小太监事情经过,皱了皱眉。回到屋里,太医已经帮容楚处理过了。容楚脸色微微苍白,正看着外头检查假山的护卫。
看他那样子,章凝倒不好责怪他给陛下玩危险玩具了,说到底那竹马就算出了问题,只要容楚在也不会让任何人受伤,说到底真正伤了他的,是那个谁也没注意的假山。
章凝心中一阵后怕,不仅不责怪还隐隐有点感激,如果不是今日这场竹马事件,这假山会一直平静地矗立在这里,然后等到某个合适的时候,倒下来。
比如皇帝披览奏章累了散步的时候,再比如有人引他观看风景……
一想到皇帝小小的身子被压在那块成人高的巨石下的场景……章凝觉得连心都似被攥紧。
“没事吧?”他问容楚。
“怕是暂时不能上朝了,”容楚靠着床榻,“需要我签字的,转我府里吧。”
“也只能这样了。”章凝叹息,“就怕那边听说你受伤,又要搞出什么事来。”
“那就让他们搞呗。”容楚懒洋洋地道。
章凝看他神情,心中一动,问:“你不会是故意的吧?”
容楚看猴子一般瞧他一眼,“大司空你今儿吃错药了?”
章凝笑笑,也觉得自己无稽——容楚眼里的懊恼瞧得见呢。
容楚确实懊恼,他原本只准备挨竹尖刺,可没打算挨假山压。他也没想到事情居然发展到这程度,原本只想着先找个借口不上朝并让某些人放松警惕,谁知道竟然误打误撞发现了御书房外的秘密。
这事儿对景泰蓝算是好事,对他可就不太妥当了。
守卫前庭三大殿连带御书房这一带的是武卫,武卫指挥使亲自赶来,查看了假山并对御书房内外重新检查,之后向两人回报,“假山内部中空,无密道,灌满泥土。顶端落下的石头看起来是整石雕琢,其实是后来加上去的,底部有连动机关和下部山体连接,再以泥土封盖。时日久了,又长了青苔,当真是瞧不出来。国公先前无意中撞到了假山机关所在,这石头便落了下来。”
章凝想想那石头的体积,心中恼恨——设置这杀手的人必然不是为了伤人,这是明明要致人死地。阴沉着脸问:“其余地方如何?”
指挥使道:“院子暂时还没有别的发现,正准备以清淤的借口将水池抽水。另外御书房内也要查验,这个必须上报工部和程建司,卑职想来请问国公和大司空,该如何动作。”
他说得隐晦,其实意思就是怕这事被太后康王知道,生出波折。
章凝还在沉吟,容楚已经懒懒地道:“何必怕他们知道?假山都塌了还能瞒得住人?要我说塌了也好。假山塌了,撞坏了水池,修水池太吵,请陛下移驾。再然后咱们等着抓几只小虾。虾子大不大不要紧,趁势也可以把陛下身边的人再淘洗淘洗。”
章凝听着眼睛一亮,确实,皇帝和太后换宫之后,双方都不安生,都怀疑对方留下了人手潜伏,尤其皇帝这边,肯定有宗政太后的人在,毕竟宗政惠把持宫禁这么多年,势力深厚,皇帝也不可能一下子把她的人全部拎出来换掉。为了皇帝安全,三公等人轻易也不敢设饵钓这些鱼虾,如今可不正是一个机会?
皇宫里任何土木变化都是大事,今天御书房一封,马上就有很多人坐不住,趁这时候正好可以顺藤摸瓜。只要抓出那么几个不安生的,就可以趁机撤换宫禁宫人。
章凝正想着用什么办法既不引人过多猜疑,又可以达到目的。容楚已经淡淡道:“刚才大司空你进院子,在门边离你最近的那个,好好盯着。”
“你怎么知道?”章凝诧然。
“神情不对,应该急着送信。”容楚一脸随意。
章凝瞪着他,觉得眼前这个真是怪胎,那时候满院子的人还在慌着,他这个身受灾难的家伙居然还能目光如炬找内奸。
这微笑狡猾的家伙,其实才是铁打的神经。
容楚等武卫指挥使出去后,和章凝又低低说了几句,章凝面色变换,良久才道:“你真是……如此也好,大抵大家可以清净一阵子。”
容楚笑而不语——他可没那个清净享福的命。
章凝命人将容楚护送回去,容楚躺在软椅上,对院子里呆呆站着的景泰蓝眨眨眼睛。小子也眨眨眼睛,伸出手指头,比了个“一”,随即又对他嘲笑地拍拍屁股。
容楚知道这小家伙的意思是笑他做戏做过了头,也不说破,出了御书房便摆出一脸苦相,特意让护卫抬着软椅从辅政大臣办事的“藤春堂”走一遭,说马上要告病假,得去取个东西。
“藤春堂”外永远站满各路官员。六部过来请示汇报的,京官过来等外放的,外地大员进京办事或述职的,容楚这么一招摇过市,所有人哗啦一下涌上来,请安问好,嘘寒问暖,打听究竟,热闹非凡,容楚的护卫在人群里满头大汗地挤进挤出,容楚脸色发白地躺在椅子上,神态恹恹的,时不时答一句半句,把事情说个大概便闭目养神,众人也不敢打扰,远远地议论着,一些*好特殊的外地官员,瞧着这驰名丽京南齐的美人,脸色苍白乌发斜披,垂下的眼睫浓密纤长,真真有楚楚之态,暗地里不知道偷咽了多少口水。
容楚晃完一圈,把声势造得再大不过,浩浩荡荡扬长而去,不出一刻钟,前朝后宫都知道了晋国公在御书房意外受伤断了腿,估计再有半个时辰,整个丽京的官宦府邸都会知道。
一出宫门,等在车边的赵十四看他这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小心翼翼将他抬上车,车门一关,容楚脸上那种虚弱又懒散的神情就变了,霎时面若寒霜。
赵十四瞧他忽然变脸,倒很欢喜,“主子你装的?我就猜你没受伤!”
容楚懒得理赵十四,他和太史阑在一起混久了,越来越没良心。
“去找京四胡同的郑大夫,正骨最好的那个。”容楚道,“立即找来,注意不要让人看见。另外,车子慢慢走。”
随即又让周八进来,道:“把咱们特制的那种特别平稳的包铁大车准备一辆,在那车里再特制一样东西,迅速做好后车子就在城外秋赏亭附近等着。”
简单比划了一下,周八也领命去了。
过了一会赵十四把郑大夫扛了来,车子正好拐进一条小巷,容楚的外伤已经由太医包扎,不过皮肉之伤无需再看,郑大夫仔细按了按他的腿骨,道:“没断,但是可能有骨裂。”
容楚当然知道没断,但骨裂也是件麻烦事,道:“无论如何,助我这一阵行走如常。”
大夫头摇得很干脆,“伤筋动骨一百天,骨裂没什么太好的法子,只能躺倒静养,不然小心成长短腿。”
“我倒是知道您府里有个好方子的。”容楚一笑。
这位郑大夫早年儿子从军在他麾下,得过他的恩情,算是半个自己人,闻言摇头,道:“国公也没什么急事,好生养着便是,我那膏药虽然能促进骨头快速生长,但那滋味可不好受,再说还得完全固定,国公何必受那个罪。”
“无妨。”容楚道,“你也知道现今局势,我躺久了难免生变。”
郑大夫再三摇头,终究抵抗不了他,便让赵十四回去取膏药,拿来之后拿在手中,犹豫地道:“我这药要以我传家正骨手法揉敷,骨伤本就剧痛,再重手处理,铁汉都受不住……”
“先生请。”容楚还是微微含笑。
郑大夫瞧着眼前精致美貌的男子,实在不敢相信这样的人能经受住那样地狱般的痛苦,以往不乏有沙场老将请他用着药来治战场骨伤宿疾,哪次不是鬼哭狼嚎不能继续?
再说这还是在街上,隔墙不远就是闹市,万一晋国公抵受不住喊起来……
他端着药,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不敢下决心,容楚闭着眼睛,淡淡道:“我十五岁上战场,早知人间疼痛。”
郑大夫听得他语气似有深意,心中一颤,下定决定挖了一坨膏药,揉在掌心按下去。
膏药味火辣辣的,在整个车厢里弥漫,郑大夫按下去的时候,容楚身子颤了颤,吁出口长气。
郑大夫心也颤了颤,提心吊胆等着他惨叫,却连一声低微的呻吟都没听见。
他悄悄抬眼看容楚,晋国公平躺着,望着车顶,表情平静,只额头忽然盈满的豆大汗珠,泄露了他的真实情况。
郑大夫悄悄叹口气。
……
周八回来后,和赵十四也拎着心在车外等着,为了避免他喊叫起来惊到百姓,赵十四特意命手下尽量将附近百姓不动声色驱散,然而他们也是等了很久,也没等到任何呻吟声息,车子在不停地微微颤抖,不知是大夫下手正骨导致的颤抖,还是容楚的咬牙苦忍?
空气沉默到窒息,人人无声,似乎也感应到这一刻有人正全力与苦痛对抗,绷紧肌肉,咬碎牙关,力量悍然。
只为一个可以离开的最终目的。
------题外话------
攒月票给公公治伤啦,票来好得快啦……顶锅盖逃窜ING……
☆、第三十七章 旧情难忘?
里头咔嚓一声,赵十四忍不住掀开车帘,便看见座位下的木条生生被容楚掰碎了一块。
幽暗的光线里,郑大夫额上的汗比容楚还多,容楚看见赵十四,居然还偏头对他笑了笑,手指一松,木条早已碎成粉末,一些木刺刺在他掌心里。
赵十四也似被那一笑刺着,唰地放下车帘,怔怔半晌,抬手一鞭子抽在空处,“老夫人知道,不知有多心疼!就该让她心疼!”
周八无言拍了拍他肩膀,知道他这是无处发泄,连老夫人都怪上了。
说实在的也真不知道该怪谁,似乎该怪太史阑,但她的离开完全在情理之中。以她的性子,在容府受了那么多的委屈,没有动手或者夺门而去,完全是看容楚面子。谁都知道这样的容府留不住她,她也绝不会留。
她虽离开,也对容楚有了最重要的交代,何况她的离开,也有为容家出头的深义,容家待她不够好,她却在关键时刻再三指点老爷子,容家上下,现在对她再说不出什么来。
想来想去似乎也只能怪那老两口太迂腐,被太史阑的丰功伟绩吓住,宁娶贤不娶能。平白令容楚和太史阑天各一方。
周八看着天,倒没赵十四那么愤怒,眼神里还有微微欣喜,道:“受点罪也好,太史阑一心疼,保不准肯回来。”
“你做梦呢。”赵十四嗤之以鼻,“倒是你,是不是打算跟着去?顺便把你的沈梅花逮回来成亲?”
周八冷哼一声,不理他。
沈梅花原本应该留在京中和他成亲的,结果太史阑在容府受到冷遇,沈梅花听了京中诸多赏梅宴的流言,一怒之下干脆跟太史阑跑了。
周八发誓迟早要把她给逮回来。
车帘响动,郑大夫下车来,满头大汗,神情却是赞佩的,道:“国公真乃伟男子也!”
“怎样?”两人齐声问。
“三天之内绑紧完全固定,一动也不能动,三天之后当可痊愈大半,可以做轻微动作,但还是要注意。短期之内不要行走。”大夫似乎猜到什么,低声道,“如果一定要赶路,必须用铁架牢牢固定。”
周八点点头——主子早已准备好了。他当真做什么事都想在前面。
郑大夫叹气告辞,两人不放心容楚,掀帘进入。容楚斜靠在车座上,神态如常,只是脸色更白,如落霜的纸。额上的发都已经湿透,乌黑地黏在额头和颈项,越发显得肌肤如雪苍白。领口向下也是湿漉漉的,用手似乎都能挤出水来。
天知道他刚才承受了多大痛苦。
他依旧向两人笑笑,夕阳光影下睫毛如金,眸光流转,神态有掩饰不住的虚弱,两人瞧着,却心中震动,似邂逅承难人间的神祗。
真正铁骨铮铮当如是,非常颜嬉笑可掩。
“愣什么?”容楚轻声道,“快过来给我换衣服。”
两人手忙脚乱将容楚早已汗湿的里外衣服刚换掉,来迎容楚的容府车子就到了,两人暗暗佩服主子计算人心一丝不差,猜到他受伤的消息会传出去,猜到容府大概会在什么时候来接,所以来不及再找地方正骨换衣,干脆在半路上迅速解决。
容府的马车接了容楚回去,容弥万万没想到儿子竖着出去横着回来,连连顿脚,又骂赵十四周八没有好好看护主子。
赵十四深感委屈——还不是你们这老家伙棒打鸳鸯,才逼得主子不得不苦肉计脱身?
容府里好一阵忙乱,接了容楚要回房,容楚道:“父亲先不忙睡,等着迎客。”
“谁?”
容楚笑而不语,眼望着城西北的方向,悠悠道:“算着也该知道了。”
……
城西永庆宫。
“容楚受伤了?”宗政惠从床上坐起,望着对面康王,一脸震惊。
康王瞄着她神情,淡淡冷哼一声,“你倒对他当真关心。”
宗政惠好似没听见他的话,愣了一会儿,才又躺下去,笑道:“你说这话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惊讶,并且有点欢喜来着。”
“你欢喜倒是对的。”康王摸摸他保养良好的小胡子,慢吞吞地道,“他若真躺倒了,这丽京就是我们的。”说着又叹气,“怎么就那么巧?竟然把那石头撞出来了。没砸着皇帝,砸死容楚也不错啊,这下好了,打草惊蛇,御书房的布置全没用了。”
“当初我就说你这打算不对,太过显眼。”宗政惠冷哼一声。
“便如你那打算又如何?布置那许多人手,你出宫又有谁能给你送信?”康王冷笑。
“你!”宗政惠柳眉倒竖。
她一怒,康王立即就软了,笑吟吟靠前一步,拉起她的手,轻轻抚摸道:“别气别气,我这不也是心疼你嘛。”
宗政惠下意识要抽手,康王脸色一变,宗政惠的手半途停住。她低着头,长发落下来遮住脸上神情,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是一脸的笑,“行了。咱们最近心气都燥。各自收敛着吧。还有多少大事没办呢。”
康王也笑,看了看帘子外,宫女太监都站得远远的。
永庆宫现在也不如一开始森严了,时间久了,水泼不进的守卫也出现了裂缝,再加上乔雨润的一直努力,现在康王已经可以偷偷偶尔进来,并且避开人和宗政惠说上半个时辰。
宗政惠趁他回头,不动声色把手从他掌心抽开。那只被握过的手,悄悄在身后被褥上反复擦着。
她觉得恶心。
以前没这么恶心,自从这男人想办法要去了三卫的军权和那道遗旨,却在关键时刻不敢动手,坐失良机之后,她便越发憎恶这个没用的男人。
憎恶自己当初怎么就选择了他?然而回头想想,除了他无人可选。
终究是孽缘……
恨归恨,如今和当初一样,无所选择无人依靠,只能靠着他。她原以为一年太后生涯,足可以培植出雄厚有力的从属,从此后再无人能撼动她。然而她终究没想到,女人在政坛天生弱势,事到临头,竟然一个怀孕生子就失了先机,被人捂了嘴巴往偏宫一送,以往的那些亲信属下想联系也联系不成,费的那许多功夫,花的那许多心思,眼看着便付诸流水。
她一旦被关得久了,皇帝和三公的权势越发稳固,渗透朝政,那些布置下的暗棋,昔日的忠心从属也就不再存在,到时候她便是出来了,也是一无所有。
她握紧手指,长长指甲陷进掌心,心中无比痛恨先帝的前皇后和那几个宠妃。她当初进宫时,因为容貌出众性情活泼,很受了一阵宠,却也因为太年轻太骄纵,在宫中那几位手中很吃了一些苦头,盛宠不长便被黜落,之后几起几落,风云翻覆,始终处于宫中贵人的倾轧之中,也没有多少机会去培植自己的势力。直到她冒险得了景泰蓝,才一举翻身,也正因为景泰蓝给她带来的好处,她终于知道子嗣在皇族的重要性,便把险又冒了下去。
第一次怀孕她咸鱼翻身,一举封妃;第二次怀孕她直接打倒了那几个根基深厚的宫妃,打消了皇帝最后的犹豫,在皇帝病榻前临危受命,得到了如今的地位。谁知道成败难料,这个孩子成就了她也害了她。
更可恨的是,她失去了这许多,而面前这个人依旧不痛不痒,她甚至不知道他心里的打算。
“定启。”她呼唤着康王的表字,沉沉地道,“……无论如何,这个仇,必须要报。”
“我知道我知道。”康王拍着她的手,神情诚恳。
瞧在她眼里,却是敷衍的态度,她恨恨地一翻掌,握紧了他的手指,“你如何能这般云淡风轻!那也是你的——”
“闭嘴!”刚才还笑嘻嘻的康王脸色一冷,“你说的什么胡话!”
他将她的手冷冷一甩,皱眉道:“你真是病糊涂了!快点好起来罢!”
康王身子向椅子背上一仰,满脸厌倦地不想再说话,他发现宗政惠经过这次挫折,雄心未失,人却变得越发喜怒无常。早先他还愿意费尽心思多来瞧瞧她,如今每次不过三两句就开始吵架,心中也难免无趣。今天坐下来还没半刻钟,已经吵了两次,这女人什么浑话都敢说,如何使得?
宗政惠瞧着他脸上阴晴不定,心中恨极——若是以前她还在景阳殿,他敢这样对她?
这男人终究不可依靠!
她深呼吸几次,努力将气息平复,两人面对面不说话,宫灯微黄的光在两人之间打下淡淡的黑影,沟壑一般。
良久之后宗政惠才道:“我想去瞧瞧他。”
正在走神的康王愣了一会才想明白她说的是谁,脸色一变,冷笑道:“你还是不死心?”
“你想到哪里去了?”宗政惠嗔他一眼,“我这不是想看个究竟?你知道的,容楚这人诡计多端。”
“有太医院的证明,有御书房侍应的太监看见,还有那许多官员眼见,假应该是不会有假。”康王脸色沉冷,“只是这个混账,一点由头都不肯放过,竟然就敢趁这机会,封锁御书房,清洗全宫,看着吧,下一步就是宫人换血!”
宗政惠也同意他的猜测,心中更增几分烦躁,原以为皇帝那边就算要整顿宫廷,在没有好的理由的情形下,也应该是不动声色慢慢来,但凡慢慢来就好办,总有准备时间和钻空子的机会。没想到容楚这人太会借势,出手也凶狠,也不管什么影响借口,肯定是一捋到底,绝不给人反应机会。
今日之后,自己在宫中的残留布置和势力,将会更加薄弱。
她幽幽叹口气。
她了解容楚,他这么做倒没什么奇怪的。从小容楚就是个厉害角色,笑眯眯迷死人不赔命的那种。晋国公府那时还比较复杂,前头夫人有长子,他是后头继室的长子,按说身份不如原配之子尊贵,但偏偏前头夫人出身寒微,后头续弦夫人却是官宦世家,这么一比又两相抵消。以至于在爵位承继上,早早就有了争端。原先前头夫人的弟弟跟随老国公征战多年,也做到了将军,自然要挺自己的亲外甥容大爷,大爷战死后又挺容二爷。早在容楚十岁时这事就闹得不可开交,很是烦扰了容夫人一阵子,结果事情居然是被十岁的容楚给解决的。
宗政惠是听自己的父母说的,说容楚直接去找了那舅老爷,表示愿放弃爵位继承权,打算弃笔从戎,过两年跟着舅老爷打仗去。舅老爷一高兴便允了。还双方立了文书,自此容夫人和容楚很过了几年安静日子。当时容弥年纪还不算很大,袭爵的事情便算个口头约定。到了十五岁左右,容楚当真从军,也果然先去了容家舅老爷的军队,容二爷也在舅老爷麾下。兄弟二人都在军中,难免有个比较,舅老爷当时心切,急着要让二爷早些立下些堂皇军功,好顺理成章地袭爵,自然事事处处偏心,容楚也不争不抢,那些带点刁难又不显功劳的任务也接,从来都完成得漂亮,虽然功劳大不了,但能力却看在众人眼里,时日久了,军中便有了些声音。
容家舅爷便有些急了,人一急就会失了方寸,在一次战役中授意容二爷贪功冒进,狠狠地打了个败仗。而在此时容楚临危受命,力挽狂澜,反败为胜,两相对比之下光辉耀眼,之后他连战连胜,成为南齐冉冉升起的将星,深得先帝宠*,当容弥上书要求致休,并表示愿意提前让子孙袭爵,请陛下亲裁时,先帝直接下旨命容楚袭爵。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有了皇帝的圣旨,什么契约文书都是狗屁。晋国公的爵位轻轻松松便到了容楚手中,第二年,容家舅老爷便被远调边疆,再也没回来过。
那时宗政惠还没进宫,问过容楚,此事是否是他故意所为。容楚不过一笑。宗政惠从此便知道,容楚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地退,他掌握人心,准确到可怕的地步。
所以此刻她不放心。
“正因为如此,更该去瞧瞧。”她道,“我总觉得这事没这么简单。他不是要搞出什么动作吧?”
康王心里也有些不安,想了想道:“虽然我和他分属敌对,但面皮还没撕破,他受了伤,我去拜望还是有理由的。正好我的禁足罚俸时日也满了。”说着对宗政惠一笑。
宗政惠冷哼一声。
康王贪贿案,她原先想好好查办,为了顾全皇族脸面,先对康王禁足半年,又罚了他半年的俸禄。她算着日子,打算等自己过了生产这一关,再暗中好好查查他。为了保证自己安全生产,她提前解了康王的禁,修改了审理文书档案,对外宣称康王受属下蒙蔽无罪。却将康王有罪的证据捏在手中,准备日后好拿捏他,谁知道临产变故,大权旁落,现在这事也就不用提起了。
不过这也是她手中挟持康王的一个证据,如若康王真的对她有不利,她就将这些移交给三公,想来三公也是乐意能有机会彻底整倒康王的。
康王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肯继续和她合作下去,这一对男女各有被挟制之处,也各有所求。
“你去瞧他,带我去吧。”她淡淡道。
“这怎么行。”康王惊诧,“被他发现怎么办?再说你也出不去。”
“我出去的事情不用你管,我也会改装得不让他发现。”宗政惠语气决然。
“我去不就行了?你去能有什么用?”康王斜睨着她,“我看你还真是挂心他。”
宗政惠格格格地笑起来,手指亲昵地点在他额头,“醋了?”
康王冷哼一声。
“我挂心的是这朝局天下。”宗政惠收了笑容,暗暗有点鄙视地看了他一眼,“这普天之下,我应该算是最了解容楚的人之一。他忽然在这要紧时刻受伤,我总觉得不对劲,让我去瞧瞧,说不定能看出什么端倪来。”
康王犹豫半晌,终于回答,“好。”
……
“静海那边苏亚他们还算聪明,并没有惊慌失措将太史阑失踪一事立即上报朝廷。”容楚在自己屋子里,翻看着一叠文书。
“静海官方渠道不报,不代表其余人不报。”文五道,“最起码纪连城是要报的。”
“我让你们的人一直守在静海,守住几大军营通信渠道,可截下了?”
“当日就截下天纪军营里三批信鸽,另有一骑快马信报,是到附近水城的,也给我们截了。”文五道,“除了我们之外,应该其余任何人都没收到太史总督失踪的消息。”
容楚嗯了一声,看看四面的陈设,忽然道:“把窗台上的花给换了,还有这四面的画。”想了想又道,“花换成丁香。画不用全换,在那书架后一排挂上一幅雪中仕女图。”
文五听得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立即照办。当即把窗台下的紫竹都给拔了,换了几盆丁香。又去找雪中仕女图,容楚说他有过一幅这样的画,让文五好好找找。文五问遍了容楚随身伺候的人,才有一个嬷嬷说好像看见过,很多年前有人送给国公的,国公一开始还让好好收着,后来便不管了,之后搬过几次屋子,也不确定现在在哪。那嬷嬷带着丫鬟好一阵找,最后终于在杂物房的一个满是尘灰的箱子里找到那幅画。
画还算保存完好,但边角有些发黄的皱褶,文五拿给容楚看,容楚瞟一眼,也不让掸去画上的薄灰,就势指尖沾了水在画边缘洒了几滴。画的纸质已经有点发黄,混杂了薄灰的水干了之后,远远看去竟有点像泪滴。
容楚又胡乱用手抓了抓边缘,将那褶皱抓得更像是被人手经常摩挲所致,才让文五去把画挂起来,并没有挂在明显处,只挂在书架上,半掩半露。
文五偷偷瞧了一眼那画,画上白雪皑皑间露出峻青的山崖,隐隐地还有一个七彩琉璃的洞,山洞前立着一个身披红色羽氅的少女,人物画得小,看不清眉目,身姿却娇小纤细,弱柳扶风。白雪青崖红衣女,整个画面色彩鲜明,意境不错,不过笔力软柔,用色清艳,似乎是闺阁手笔。
文五看着那熟悉的景致,隐约悟到什么,撇撇嘴将画挂好。
回头一看容楚,已经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微带疲倦,心中不由微微一叹。
可怜主子,伤成这样还得操心不断,接下来还要应付狼虎……
因为容楚一回来便精神不济的样子,容家人也不敢打扰,顺带也回绝了所有听闻国公受伤,前来探望的访客。但到了半下午的时候,上门的一个访客,却让国公府再也无法推却。
康王听闻国公受伤,特来探望,还带来了京中治疗外伤的名医。
官场上就是这样,哪怕上朝咬得你死我活,该走的场面还是要走,容弥一点也不意外地接待,只是有点奇怪康王来得太快,以及带的随从真多。
康王是和王妃一起来的,王妃自然带着嬷嬷丫鬟,康王妃由容夫人亲自出面接待,带到后堂去了。这边康王便由容弥亲自引领,往容楚院子来。两个丫鬟很自然地便跟上了康王。
容弥微微有些奇怪,康王看望国公,为什么还要带丫鬟?随即醒悟过来,这两个丫鬟想必是要赠给容楚的,所以带去给容楚瞧瞧?
容弥无声冷笑一声。
容楚懒洋洋躺在床上,算着时辰,果然没多久便听见一声大笑,康王大步迈进门来,道:“国公好久不见,真想不到再见面居然你就躺下了。”
他一开口就夹枪带棒,笑容充满恶意。故作亲热地凑到床前,伸手就要去碰容楚的伤腿,“伤到哪里了?我瞧瞧?”
容楚身边人哪里肯让他靠近,这要碰着了不是断也得断了,赵十四悍然胸一挺挡住了他,一个躬深深地鞠下去,“见过王爷!”
他离得太近,躬得太诚恳用力,这一躬便砰地一声撞上康王胸膛,把康王撞得后退一步,康王哎哟一声,他身后两个丫鬟一个赶紧上来扶,另一个却像在走神,眼神落在了窗口。
康王还没来得及发怒,赵十四身子一倾,又是重重一躬,“王爷恕罪。我家主子伤重不能起身,请允许下官代为行礼。”
赵十四本身有龙廷尉的六品官身,可以在康王面前自称下官,这一礼更是扎扎实实,砰一声又撞在康王胸膛上,把康王撞得又退一步。
康王脸色发青,想喝骂也不成,瞧赵十四一脸愣头青的傻样,和他计较还是失了身份。只得一口气生生堵在咽喉里——他本来还想等着容楚给他行礼,看看容楚在床上挣扎的傻样,估量一下他的伤势,这下好了,看不成了。
“十四!有你这么行礼的!还不出去反省!”容楚一声叱喝,把赵十四赶了出去,回头对康王一笑,“十四向来心实,王爷包涵。”
康王铁青着脸道:“罢了!”忽然听见身后丫鬟低咳一声,他斜眼向后瞅去,正看见赵十四出门的背影,瞧着有几分匆忙,快步出了院子,在院门口的地方有人迎上来,在和赵十四说话。
康王隐约看见一角军服,心中一震。
他不敢多看,转回眼来,坐到容楚对面,脸色已经恢复正常,笑道:“原以为咱们再见面,定然是国公你来探望我,不想却是我来瞧你。也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坏事做多了,走夜路难免遇到鬼嘛。”
容楚笑吟吟地瞧着他,道:“我这不是正遇见着?”
扑哧一声,一旁的文五笑了出来。
康王脸色一沉,只好当没听见。此时正好一个丫鬟进门送药,康王还算懂得药理,便细细嗅那空气中的药味。
因为丫鬟捧着热气腾腾的药碗,众人便都让开。康王那两个丫鬟走到一侧,正对着侧墙的书架。
其中一个丫鬟无意中一抬头,眼神落到书架之后,忽然身形一僵。
这边康王皮笑肉不笑地在问容楚伤情,又不顾他在喝药,凑上去指点那药方,屋内众人都厌憎地瞧着,若不是碍着他王爷之尊,早想大棒子打他出去。
康王闻着药味,倒确实是补血散瘀,生肌壮骨的药方,再看看容楚虽然强撑着,也掩不了精神虚弱,气色也苍白,瞧着不像有假。便说自己带来的大夫是京中治疗外伤的名医,如今正好给国公瞧瞧。
容楚也不推辞,让那大夫把了脉,却不肯让大夫查看具体伤情。这点康王也明白,两人毕竟是仇敌,没有让他得寸进尺的道理。
大夫把完脉,给开了药方,回来时对康王悄悄点点头,康王心中一喜,已经在盘算着,明天开始可以让西局再次动手了。随即笑道:“国公这次伤得不轻,本王便不多打扰了。”说着便要起身,容弥急忙也欢天喜地地起身准备送客,眼神在那两个丫鬟身上疑惑地飘过。
康王接触到他的眼神,一拍额头,恍然笑道:“哎呀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容老,我瞧着国公这屋里伺候的多是男子,几个女子也是粗壮老妈子,这些人粗手笨脚的,怎么能好生照顾病人?我这里倒有几个精心调教的丫鬟,知情着意,手脚灵便,如今便送了于你?”
他这话不过打个马虎眼,好掩饰带丫鬟进门的奇怪之处,当然不想容弥答应,遂又笑眯眯地道:“本来也用不着本王多事,不过本王知道国公有难处,家有河东狮,一吼惊群雌。想必国公也不敢在身边放女人?只是伤成这样,如何能缺女子照顾?想来本王赏赐,太史总督应该不会怪罪迁怒?”
“王爷说的哪里话!”容弥怫然不悦,“小儿自幼不喜女子侍候,这只是军营作风而已!和那太史阑有什么关系?她又何时成为我容府的人?王爷快别胡乱说话!”
虽然被呵斥了一顿,康王心底却暗暗乐了一下,他早就听闻容府两位老的不喜欢太史阑,十分排斥,太史阑因此干出了些惊世骇俗的事,然后和容府决裂而去,如今稍一试探,看容弥气得连上下尊卑都已经忘记,想必这事不假。
心中的疑问得到确定,他打着哈哈起身,“既然容老不纳本王的美意,那本王就……”
“多谢王爷。”容楚的声音忽然传来。
“……就勉为其难带回……”康王的后半截话忽然卡壳,不敢置信地回头盯着容楚。
容楚迎着他微笑,重复一遍,“多谢王爷,那我就笑纳了。”
康王的眼睛差点瞪出来,有点慌乱地要向后扫,又临时止住,脸色变了变,打了个哈哈,心中急切地寻找措辞。
他说留丫鬟,自然是因为容府绝不会要他留下的丫鬟,所以他才敢挤兑讽刺故作大方,
谁知道容楚不知道哪里吃错了药,竟然真的留下了。
这一留可就麻烦了,里头还有个太后娘娘呢!
康王额头渗出密密汗珠,暗骂容楚奸猾,可送出去的人怎么收回?他瞟容弥,容弥忽然也不生气了,慢条斯理坐着喝茶。
康王眼珠转了转,正想厚着脸皮说其中一个还是不太妥当,忽然他身后那个丫鬟上前一步,盈盈对容楚施礼,低声道:“见过国公。”
康王又是一怔,随即明白——宗政惠竟然是要顺势留下来?
她疯了?
宗政惠微微抬起脸,迎上康王带着怒火的眸子,使了个眼色。
康王微微清醒了些,想着此刻确实难下台,也许宗政惠等下自有脱身的法子,无可奈何地点点头,笑道:“既如此,你们就先留下来好好照顾国公的伤势。”
他的口风变成了暂留,容家人就当没听懂,客客气气将他礼送出去。康王一肚子懊恼出了厅,对守在门口等待的一群伴当中的一个使了个眼色,那人怔了怔,枯瘦的老脸抽了抽,跟随他走了几步,出了容府人的视线,随即又停了下来。
日光照着那老人脸上皱纹,一双眼睛浑浊而又犀利,赫然是李秋容的眼神。
宗政惠出门,他自然要跟着,此刻眼见宗政惠没出来,便又回容府附近守着。
这边康王上马走不多远,迎面正看见一辆密封的马车驶来,向着容府的方向。
赶车人康王却是认得的,是容楚身边的大护卫头领周八,一年换一个名字的那一群中的一个。
容楚的数字护卫年年换名字是官场一绝,丽京官员们都知道,引为笑谈。很多人记不得他们年年要换名字,偏偏这些护卫还个个对自己的年年叠加的数字名字十分着紧,被喊错了都要一本正经地纠正“XX大人,去年我是XX,今年我是XX。”纠正多了,大家印象反而都很深刻。
周八帽檐压得低低的驱车而来,身后的马车也遮得严严实实,远远地看见他的车马,周八似乎怔了怔,随即竟然一扬马鞭,换了个方向拐入一条巷子。
康王心中也一怔。容楚的护卫看样子是回府,还是护送什么要紧东西回府,却在看见他的时候回避,明显不愿给他看见。可这马车这么密封,就算当面遇上了他也看不见什么,周八这么小心干嘛?
除非这马车里的东西特别要紧,而且正和他相关,所以周八不想冒一丝可能被他发现的风险。
他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容弥,容弥神情正常,似乎没有看见周八。
康王心中痒痒的,一心要跟去看个究竟,也顾不上自己要留下的宗政惠了,急匆匆和容弥告别,迅速上车,车过一条街就让王妃自己回去,他自己带了几个高手,跟着也拐进了周八进的那条巷子。
而容楚屋子里,人都出去了,容楚也挥手示意康王送来的两个丫鬟出去。一个丫鬟应声而出,另一个却不动,反而向他榻前走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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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最难辜负美人恩
丽京风云暗涌,容楚苦心筹谋,静海这边还是一团乱像。
暴风过后,苏亚已经带人在海天石下搜寻了两天,也发现了那条石下天然水道,顺着水道也走过了那个洞,然后发现一地凌乱的脚印,半截割断的缆绳,甚至还有太史阑的一副衣角。
海鲨离开时故意没有收拾痕迹,有心要用这样的场景来打击总督府的人,并警告一些心思不定的旧日僚属。不得不说他的做法确实有效果,苏亚等人发现这一幕时几近震惊绝望。
经过分析,众人确认这里曾经有过小船,太史阑曾经在船上呆过,然后小船不见,前两天的风暴刚刚过去,谁也不敢想象太史阑和小船到了哪里。
不用猜也知道,处心积虑来报复的海鲨,不会好心地给太史阑驾船,给她备桨。这船有没有桨还是问题。
一个没有桨的薄舢板,能在风暴中支持多久?
更何况随即沈梅花她们便从老渔民口中听说,和风暴几乎同时,应该还有一群产卵的黑背鲨群经过这附近海域。
从来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遍寻无获的众人怏怏回去,一边商量着要继续派人去更远的海域寻找,一边讨论如何封锁消息,控制局势,稳住等待太史阑回来。
属下们还没有因为太史阑失踪而失了方寸,这和太史阑一直以来对他们的培养有关。太史阑很早就对属下们进行军法管理,而且她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善于放权,早早让属下接触各类事务并有所决定,所以苏亚等人才会在事变发生时没有立即乱了阵脚。
同时也是因为属下们对太史阑有信心——他们不相信太史阑这样的人,经历过人间飓风骇浪,会简单地死在静海的风暴中!
这一晚,苏亚等人再次拖着疲惫的身子从海天石下走出来,迎面就看见黑压压的人群。
铁甲无光,刀光却寒了这四月的夜。
虽然没有旗帜番号,但众人还是一眼认出这种轻甲属于哪个军队。
天纪军。
纪连城还是忍不住出手了。
众人对望一眼,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走!”
花寻欢带人拔刀迎上,而沈梅花等人则护着苏亚,逃!
不交战,立即逃!
天纪军也没想到,号称悍勇的太史阑护卫,竟然不战而逃。一怔之下,已经给她们闯开缺口,冲阵而去。
天纪军不敢太过惊动他人,出动的人不多,他们身负纪连城命令,一定要把那约书拿回来,当即派人去追。
却有人冷冷地站在了他们的必经之路前。
月光下海天生啸,两队人相隔一丈而望,一边是军甲齐整的军队,一边是一群腰背笔直的女子。
二五营的女学生,除了苏亚沈梅花,其余都在这里。最前面是花寻欢,二五营唯一的女教官,太史阑左膀右臂之一。
她面色平静,然眸光满是凶厉。
虽然面对的是一群女子,但天纪军无人敢轻视,他们不会忘记,这些女人一样上过战场,战过五越,她们的首将,是这天下最为凶悍的女子!
传闻里无比暴躁的花寻欢此刻脸色生冷,雪刀向前,直指对面军官。
“敢拦我,就等死。”
那军官怒极反笑,“如此便试试到底谁死?”
他话音未落,花寻欢已经窜了过来,红发如火,刀光似雪,泼辣辣漫天飞霜罩顶。
她空门全露,怀抱大开,竟然不惜自身性命,也要和太史阑刀劈海虎一样,给对方一个一剖成双人!
那军官骇然后退,嗤啦一声轻甲一分两半,左右直直倾倒,连内甲都已破裂,露一线发白的胸膛。
若不是退得快,这一下便真开了膛。
花寻欢之后,其余抱刀而来的女子,竟然和她一般风格,直冲入阵,大劈大砍,气势惊人。
天纪军几曾见过这样凶悍的女人?被抢了先机,连连后退,一时阵型竟然乱了。
“走!”花寻欢大喊。
马蹄声答答,载着苏亚等人绝尘而去,月色下灰白的马鬃一扬,人已经在巷子尽头。
天纪军还乱着,等他们反应过来,苏亚等人已经去得远了。
天纪军瞧着,心里发寒——这一群人临时遇敌,不用商量便自然分工,负责拦的死命拦,负责逃的拼命逃,没人推让也没人纠结,似乎根本不知道相关的便是生死。毫不拖泥带水,干脆得让人心惊。
这样的护卫,素质早已超越军队,驾驭这样队伍的女子,又要如何超越?
天纪军现在无比希望太史阑当真死在风暴中。否则她一旦回来,少帅必败。
花寻欢打出了时间差,送走了苏亚。但毕竟人数悬殊,天纪军反应过来之后便开始对她们分割包围,原以为很快就可以拿下,谁知这一众女子,合作精妙,默契十足,出手凶悍不留余地,天纪军人难免惜命,稍有退让就会被她们砍上一刀。这群在黑夜里海风中举岛奔走,任刀上鲜血滴落眸中的女子们,似一群最为凶猛的野兽,死也要拉个垫背!
刀雪、刀血……她们受伤无数,却挺立不倒,一团乱战的战场上,月光照亮遍地血迹,拖曳出紫色的暗虹。一步杀一人,层层叠叠的士兵尸体甚至堵住了狭窄的街巷,以至于双方最后只能隔着同伴的尸体,向对方狠狠拼刀。
那些脸色苍白却咬着黑发,齿间迸血的女子,用自己早已应该用完的力量,捍卫着属于太史阑的尊严。她们脚下的尸首堆积人高,砍裂的刀刃上沾满鲜红,早已不知是敌人的血,还是自己的。
这是静海风云史上相当惨烈也相当震撼的一幕,这一幕令静海所有人真正记住了属于太史阑的力量,这一战也是太史阑嫡系军队“苍阑女军”初建的开始。
这一夜死战到最后,天纪军也开始胆寒,那将领大喊:“你们何必如此!让步退开,我们不会为难你们!我们甚至可以请求大帅,收纳你们进我军中!少帅也需要你们这样的悍勇战士!不要自寻死路!”
“呸!”花寻欢一口带血的唾沫喷在尘埃,“你听过一兵入两军?我们早已有军队,我们是苍阑军!”
“我们是苍阑军!”那些声音早已嘶哑的少女,顿刀于地,齐声大喝。
“如果不是纪连城那厮和海鲨勾结,我们总督何至于失踪?”花寻欢冷笑举刀,“没什么说的。要么滚回你们军营去,要么死在这里。姑娘我还能再杀一百人!”
那将领无奈地挥挥手。
又一轮的冲杀,这回一个年轻将领冲在前面,他之前一直戴着头盔,厮杀中的花寻欢也没注意到他的长相,此刻两人目光一触,她心头一震。
“看刀——”对方一声大喝,长刀斜挑,刀光如练,寒气渗骨。
花寻欢举刀迎上,铿然一声大响,花寻欢的刀将那人的刀挑上半空,那人向后便倒,却在倒下时抬腿飞踢,正踢在花寻欢腿骨,将她踢得向后飞去。
砰一声那将领滚倒尘埃,混在尸首里不动。
此时交战激烈,谁也没注意这一幕,花寻欢被踢出了交战圈,她看了地上那一动不动的人一眼,神情微微犹豫。
此刻要走还有生的希望,留下来必死无疑。
这人冲上来,一方面是为了自己混入尸首堆,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送她逃出生天。
然而花寻欢只是这一犹豫,当她看见还在咬牙苦战的二五营女学生们时,一个箭步又冲了过去。
尸首堆里那将领肩膀动了动,似乎想起身,最终忍住没动。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想做,只能继续忍着。
然而这一忍,就是忍着等待这群女子的死亡……
海风的腥气里又携了血腥起,从这夜不能安眠的民户屋檐上吹过,吹开了一地猩红的炮仗花,这一夜飞腾的血和厮杀,也似这热腾腾悍然开着的艳烈的花。
“姑娘们……”终于杀不动,刀早就废了,抢来的敌人的刀也废了的花寻欢,气喘吁吁地环顾四周,“就这样罢。”
没人说话,人人脸色疲倦而肃穆。
花寻欢转头看看这几十人,再看看身周的几百人,最后看看地下的几百人,得意地笑笑。
“太史阑回来,也得夸一声老娘凶猛!”
众人都咧嘴一笑,一屁股坐倒在地,面对逼近的最后的刀剑。
她们手里武器未丢,刃锋对着同伴——死也不死在敌人刀下!
天纪的士兵慢慢逼近,知道她们是强弩之末,知道此刻不会再遭受任何反抗,知道今晚终于可以完成部分任务,知道可以替同袍报仇,将这群凶悍的母狮子都解决,然而眼看那些染血的脸,平静的脸,带笑的脸,得意的脸,看着那遍地同袍尸首间安坐的女子们,忽然都觉得心中颤抖,刀尖也在微微发颤。
死亡近在眼前,杀人者却开始畏惧。
花寻欢盯着逼近的步伐,漫不经心地一笑,咧出鲜红的牙齿,“好了……”
“喂你们在干嘛!”
忽然一声清脆的女声,惊破了这一刻的凝重和肃杀。
花寻欢霍然抬头。
此刻两边交战,其实离民房不远,但家家闭户,生怕被波及。原本每隔一刻钟就该有的夜巡士兵也踪影不见,这时候谁敢出面,又有谁能来救她?
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女子,忽然撞上了吧?花寻欢眼神又黯然下去。
然后她果然看见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女,背着个不小的包袱,一阵风似地窜了过来。
她失望地叹口气,忽然眼角余光看见几条黑影,从那少女的身后冒出来。
“小姐速退!这里危险!”当先一人伸手去拽那少女,花寻欢瞧着那人面熟,想也不想大叫一声。
那人闻声转头,看见花寻欢,愣了愣,忽然一把将少女往后一推,自己带着人便掠了过来。
这人反应速度当真惊人,身在半空已经拔剑,眼光一凝已经瞅准挡在花寻欢面前的领军将领,剑光灵蛇似无声一游,已经越过人群,刺入了那人背心。
那将领胜利在望,已经准备收割花寻欢的头颅,忽然便看见一截带血的剑尖,从自己胸前穿出。
“嗤。”又一声轻响,来袭者决然拔剑,血还没滴落,他已经一脚将对方身体高高踢起,大喊:“你们将军已经被我杀了!”
天纪军士兵抬头傻住,那群掠过来的人趁机有样学样,将武器刺入他们的要害,出手如电,偷袭得正大光明。
血雨纷飞,天纪士兵纷纷倒地,其余人见主将已死,斗志全失,一人当先向后退去,其余人转身便逃。
那人也不追,收剑回鞘,对花寻欢一笑,“花校尉,怎么这般狼狈?”
花寻欢哼了一声,却也忍不住庆幸地吁了一口长气。
当真天不绝人之路,生死关头,遇上了国公府容楚的护卫之一王二,当然今年叫王三,她和太史阑暂住国公府的时候就是王二护送。
“国公来了?”花寻欢想到这一点不禁大喜,一把抓住王三。
王三摇摇头,指着那少女背影道:“小姐偷跑,我们受命出来保护她。”
花寻欢刚才没看见少女的脸,此刻看那女孩蹦蹦跳跳的背影,可不正是容榕?
容榕正在尸体堆里乱转,一边转一边惊叹,“好多死人!都是姐姐你们杀的?”
她脸色发白,心头砰砰乱跳,却不肯露出怯色,自觉是武将世家出身,如果见了这些死人大惊小怪,是件很丢脸的事。也怕惊叫起来,身后这些阴魂不散的护卫说她受惊,非得把她押回丽京。
不过她毕竟没见过这样的场面,忍着瞧了一瞧还是抵受不住,转身要走,脚下忽然踩着一个软软的东西。
她本就心魂不定,顿时惊得“啊”一声尖叫,弯下腰低头一瞧,一只手被她踩得扁扁的。
那手被踩得苍白,胳膊肘因此发红,顺着胳膊一路望过去……她遇见一双清澈乌黑的眼睛。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望了一会,容榕终于想起来这是在什么地方。
尸堆!她在尸堆里,看见一双睁大的眼睛……
容榕头一抬,又要尖叫。忽然听见一声低沉的恳求,“别叫!”
容榕一怔,再次低头,正遇上那少年恳切的眼神,“求你,千万别叫!”
容榕怔怔看着他,觉得他有点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目光落在他胳膊上,那里有道伤口,正汩汩地流着血,她又看了看他乌黑清澈的眼睛。想了想,蹲下身,悄悄道:“你是在这里装死吧?你怕他们看见你是吧?嗯,别担心,我不会说的。”
她用脚尖踢踢他,示意他闭上眼睛。此时王三听见她尖叫已经掠了过来,“小姐,怎么了?”
“没什么。”容榕道,“被尸体绊了一跤。”
邰世涛睁开眼,悄悄看了面前少女一眼,她逆光站着,身姿玲珑,瞧着年龄很小,披在身后的长发乌黑发亮,背着的手雪白,手指尖翘着,还在给他打手势。
他的眼神微微有点迷茫——这孩子不知道他是敌人么?这么二话不说就护着他,还把背对着他,这要不是他,是别人,起了歹心,给她一剑怎么办?
“小姐离这里远些,别受了惊。”王三道,“在那边石头上等着属下吧,属下帮花校尉她们简单包扎下伤口,咱们就赶紧一起走。”
“好好好。”容榕忙不迭点头,指着路边一个民户搭建的简易净房道,“我胃里有点不舒服,去下那里。”
王三点点头,便去给花寻欢帮忙。容榕眼珠转了转,用脚根踢踢邰世涛,道:“喂,你换个方向到那一边,他们就瞧不见你了!”
邰世涛依言慢慢移动到了那一边,容榕放下心,她肚子当真有些不舒服,便直奔那净房。
解决了之后她左顾右盼,嘀咕道:“这底下哪来的风呢?”仔细一看才发觉这净房后墙只有一半,她爬上那后墙,发现后墙下几层阶梯,就是沙滩大海。
容榕低呼一声,欣喜若狂。她偷跑出京,名义上找太史阑道歉,实际上是想游山玩水。她隐约知道马上自己就要议亲,前十五年,容家为了她的身体不让她出门,如今又要议亲,以后更没有出门的机会。谁知道玩不了两天,就被自家神通广大的护卫找着,塞进马车一路过来,别说海了,人都没见几个。
此刻看见朝思暮想的大海就在眼前,禁不住小小欢呼一声,手脚并用地爬上去,隐隐听见王三在净房之外不远处请示她是否可以出来,她也不理。
只是这后墙离下面的阶梯有点远,她为难地打量那距离,最终心一狠,闭眼跳了下去。
砰一声她的双脚并没有落地,身子接触到一双强劲的臂弯,少年清郁的气息扑面而来,她忽然想起少时自己院中开得清逸的杜若。
她睁开眼,就看见那双熟悉的眸子,清亮迥彻,却又眸光深邃,似隐藏着无数心事,在岁月的间隙里积淀,慢慢酿成人生的酒,时刻漾着醉人的涟漪。
墙头上开着几朵晚香玉,在风中柔曼摇曳,淡粉色的花瓣正落在他肩头,衬得少年的面庞更加光洁皎洁。
她的心忽然砰砰跳起来,终于想起来为什么觉得这张脸熟悉。
丽京,小巷,登徒子。踏花而来英雄救美,然后飒然而去的少年。
伏在他臂弯,满身笼罩他清爽又微带征尘的男儿气息,她的脸忽然红了。
邰世涛却没有看她,皱着眉,低声道:“你没武功也敢这么跳下来?也不怕跌断腿。”
说完毫不客气将容榕往地下一墩,道:“你的护卫在叫你呢,快回去。”转身就走。
“哎别,你去哪里?”容榕一把抓住他。
邰世涛甩开她的手,“刚才多谢你没有叫喊,不过我还有急事,告辞。”
容榕抓着他不放。
“带我走。”
“别胡闹!”
“你刚才诈死不是想苟且偷生,是另有要事对吧?”容榕死死抓着他衣袖,“你神情焦急,一定遇上难事,我可以帮忙啊。”
邰世涛回头看她一眼,一直以为这姑娘是不谙世事的大小姐,没想到也有一颗剔透玲珑心,竟然一开口就猜了个不离十。
他心中烦躁,伸手捋她的手,没好气地道:“姑娘你倒是聪明,不过却善良过头。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不是谁都可以帮的。就好比刚才,如果我是坏人,你背对着我,我一刀就可以杀了你。就你这没走过江湖的,还是赶紧回去是正经。”
他少年沉稳,后来又遇上太史阑,在冷峻强势的姐姐面前,从来不敢造次,此刻遇上年龄相仿又娇憨任性的容榕,才多少恢复了点少年心性,语气很有几分刻薄。
容榕撇撇嘴,换成以往家中有谁教训她,她多少都要争辩几句,此刻却一言不发,只管抓了他不放,悄悄笑道:“但是我没有看错啊,你没杀我,还立刻回报了我呀。嗯,我这么笨,你更应该带着我教教我是不是?”
“没空教你,大小姐。”邰世涛把她向外推。他好容易寻到这个机会,跟着这支队伍出来,早就想好要诈死脱离队伍去找姐姐,完事了再找个借口回去,就说受了重伤被丢下,然后得人收留养伤便行。
太史阑失踪他焦心如焚,可是又无法脱身,好容易盼到这机会,带着这娇小姐怎么行?
“你不带我,我就喊。”容榕眼珠子骨碌碌一转,“我把他们都喊过来,大家都走不成。”
她得意洋洋地笑着,小鼻子皱起来。
邰世涛瞪她一眼,他不怕容榕喊叫,却怕浪费时辰,眼看天色不早,只好一把抓了容榕,越墙而去。
这边王三喊了半天不见人出来,担心这小祖宗又出了幺蛾子,只得拜托二五营的女军去查看,得知容榕果然不见,他原先也不急,想着容榕不会武功也跑不远,一定是去看大海了,在附近海滩搜寻就好,谁知找了一圈,竟然踪影不见。
“小姐去了哪里?”王三立在沙滩上,怔怔地摸着脑袋。
……
容楚在丽京为出门做准备,邰世涛带着容榕出海寻人,太史阑还在小岛上转悠。
她对那渔民老汉所说的八十竿洋枪很有兴趣,没多久海六就帮她打听到那些武器都锁在岛上正中岛主的后院里。
这个岛不算小,但有一半以上都是茂密丛林,那些丛林被圈住,有人把守,寻常人不许进入。其余人分散环岛而住,人口简单,大多沾亲带故,平日里也受惯海鲨欺压,以前还有人反抗,经过几起流血事件,这几年便再无人闹事,这些武器也就束之高阁,很少被拿出来使用。
太史阑打算等到晚上去看看那个简易军火库。她心里很急,很想立刻回去,她知道自己一失踪,静海有人必将蠢蠢欲动,她之前做的那些可能前功尽弃。她更担心自己那批属下受到围剿,但此刻她势单力孤,在这茫茫大海之上,不能轻举妄动,倒不如擒贼擒王,为自己争取更好的反扑机会。
辛小鱼很忙,据说海姑奶奶第二天就要来了,她得做些准备。
下午的时候,太史阑正在睡午觉,那个水姑姑竟然由人扶着来了,说要来道谢司空昱的救命之恩。
太史阑躺着不动,司空昱看她一眼,生怕吵醒她的午觉,轻手轻脚走出去。
太史阑隐约听得门外女子声音轻细,满含羞涩。她感觉敏锐,甚至听见了那女子急促的呼吸声,好似很紧张。
不过她也没多想,翻身睡去,过了一会司空昱又轻手轻脚进来,将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
太史阑醒来时快到晚间,还没点灯,一睁开眼就看见司空昱坐在桌子边,静静沉思。
他微抬头,侧面下颌在晚霞的光影里,划出极其漂亮的弧线,睫毛很清晰,浓密如蝶翼,太史阑很难想象一个男人也有这么漂亮的睫毛。
霞光里他半边脸淡金微红,半边脸沉入黑暗,那双眸子揉碎了世间一切光彩,美如一帧笔触细致的名画。
人间美色,连太史阑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随即她的目光落在了桌上,一个小小圆圆的东西发出淡淡的朦胧的光。
门被敲响,却是海六送饭来,他将托盘放在桌上时,看见那东西,“咦”了一声。
“怎么?”太史阑问。
司空昱一回头看见她醒了,急忙过来盛饭,太史阑忽然想起初见时他骄傲地一个人在屋顶上吃饭,如今可也会照顾人了。
“这谁送来的?”海六拿起那个东西笑了笑,“黑背鲨头骨里的珠子,很珍贵的。这边都传说,把这种珠子贴身佩戴,一生不被海物侵犯。”
司空昱“哦”了一声,不以为然的样子,道:“人家送的。”
太史阑看了看那珠子,也没什么表情。这个人家,是水姑姑吧?救命之恩送礼也正常,只是送出的是女孩儿家贴身之物,有点意思。
不过这意思不关她的事,她没兴趣。
抬头瞧瞧司空昱,确实好皮囊,和容楚不同类型,但美貌着实难分上下,一样有让人一见倾心的本钱。可惜人家用来保命的圣物,在见惯好东西的司空世子面前,什么都不是。
“好东西?”司空昱终于肯看了一眼,拿起递给太史阑,“那你留着。”
她要今天佩戴在身上,明天那水姑姑就能杀了她。太史阑直接拒绝,“不要。”
司空昱早已习惯她的拒绝,将珠子随手一丢。太史阑倒还问了问海六,这水姑姑何许人物。
“她号称这岛上最美貌的姑娘,小时候几次出海遇上风暴都化险为夷,也被称为最有福气的姑娘,向来被岛上人当神一样供着,都希望能沾上点她的福气。”海六探头对外瞧瞧,笑道,“真是说谁谁到,水姑姑来了。”
说完他接了出去,随即太史阑就听见女子微带羞怯的声音,过了一会海六探头对司空昱望望,司空昱埋头吃饭理都不理。
海六只好回头,和那边又说了什么,随即端进来一个托盘,里面香气四溢一盘鱼,道:“水姑姑送给两位吃的。”
太史阑当然知道是送给谁,把盘子推给司空昱,司空昱立即又把盘子推给她,探头一看是红加吉鱼,连忙给她布了一块最好的背脊,道:“居然是这鱼,你多吃些。”
太史阑发现是这鱼,也怔了怔,这岛上的鱼税很重,名贵的鱼都要上缴,渔民自家只能吃小鱼小虾,当然肯定有些人家会私藏一些好的,比如这水姑姑的加吉鱼,但此刻这样拿出来,岂不是惹祸?
加吉鱼香气浓郁,她这样一路端过来,难免被人发现。
这样想着,太史阑皱了皱眉,立即伸筷子将那鱼一分三块,一块给了司空昱,一块给了海六,一块给放在自己碗里,道:“快吃!”
她向来不贪馋,从不对食物表现出急迫,这个动作让司空昱愣了愣,太史阑又用筷子把鱼往他碗底塞,“吃啊!”
司空昱难得得到她的照顾,顿时眼睛发亮,受宠若惊,连忙低头猛吃。
加吉鱼只有中间大刺,吃起来很快,太史阑三口吞完,又端起碟子,把剩下的鱼汤也一滴不剩倒进自己碗里,三两口喝尽。
完了放下筷子,一抹嘴一抬头,才发现对面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看着她。司空昱有点迟疑地问:“你……很饿?要么我的也让给你吃?”
太史阑这才醒觉自己吃相好像太恶了些,随即肚子里一阵翻腾。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那水姑姑冲了进来,盯着她的碗,再看看海六碗里还没吃完的鱼,嘴唇抖索着,眼圈慢慢开始发红。
司空昱莫名其妙地看着她,皱了皱眉。
他是豪门大家出身,教养礼数深入骨髓,这种贸然闯席的行为,在他看来很不礼貌。
当然他的标准只对着除太史阑之外的人群,太史阑就是掀了他桌子他也觉得正常。
“你……你……”那少女嘴唇抖了半晌也没说出什么来。司空昱想了想,道,“鱼很名贵,你要钱?”
海六叹了口气。
那少女脸色更红,眼眶里泪珠乱滚,看看他,又看看太史阑,一眼扫到扔在太史阑碗边的那颗珠子,脸色又是一变,指着太史阑正要开口,太史阑忽然一把推开碗,抱着肚子一阵干呕。
她吃得太快太撑,胃里承受不住。司空昱大惊,急忙奔过去拍她的背,“你怎么了?你最近胃好像很有问题,要不要寻大夫瞧瞧?”
这一幕看在那水姑姑眼里,更是太史阑抢吃了鱼还要故意恶心她,眼看司空昱神情焦急关切,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泪水唰唰地便落下来,捂着脸摇摇欲坠地去了。
她刚走,一群海匪便晃了过来,嗅着空气中的味道道:“好像是加吉鱼?这谁家现在还在吃这个?这不是私藏?抓出来打死!”
他们顺着味道找到这屋子,盘子里却早已空空如也汤都不剩,太史阑蹲在地下似乎要吐,海匪们怕恶心,都避了开去,此时味道也散得差不多了,海匪们找不到吃鱼的人家,也便罢了。
海六叹口气,收拾着桌子咕哝道:“好心看样子没好报哟。”
太史阑平复了下来,推开司空昱。她倒无所谓那姑娘怎么看。她帮她遮掩不过是不想出什么乱子,打乱她的计划而已。
等海六出门,她道:“我出去散散步。”
“我和你一起。”司空昱立即道。
太史阑停住脚步,默默看他。司空昱眼神坚持,“太史,我知道我们分属敌对。可是请你信任我,信任我会保护你。”
太史阑沉默,半晌自顾自去了,司空昱跟在她身后,她当不知道。
她愿意信任司空昱,但并不希望他涉入她的事过多,每帮她做一件事,司空昱就等于叛国一次,她如何能让他如此为难?
可是这家伙的执拗,也是没法解决的。
此时夜色降临,海匪们正在吃饭,辛小鱼还在忙碌,渔民们睡得早已经上床,看似渔村还没完全安静,其实倒是最不易被人发现行踪的好时机。
太史阑按照打听好的路线一路到了岛主家,那个库其实是岛主的后屋向外延伸再造了一间,门并不在岛主家,而是对着外面。
太史阑手一抹,锁掉了下来,她推开门走进去,里面乱七八糟堆着一些水刺渔枪,却没有发现那些火枪。
太史阑目光落到墙上,这里可能有夹墙,机关设置得不算高明,她很快找到了机关,将要去开时却犹豫一下,退后一步。
这墙的位置好像有点不对。
再一看墙顶似乎有什么东西,她出了这屋子,打量了一下岛主屋子的格局,确定这墙不能随便推开,八成连接着岛主哪间屋子的墙,搞不好推开墙正看见岛主一家在吃饭或者洗澡。就算那屋子没人,这墙顶上有铃铛,翻转时声音会很大,等于通知人家有人潜进来了。
她正犹豫着,想要等一会儿,或者等夜深再来,忽然身边的司空昱向前走去,走到墙边,腿一抬。
然后他人就凭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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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们,今天的题外话就是没啥题外话。立冬了,吃羊肉,添衣服,没事掏掏口袋数数票,嗯,就酱紫。
☆、第三十九章 爱恨博弈
司空昱忽然不见了。
换成别人大抵要尖叫见鬼,太史阑倒没有什么意外之色。这一手她还是比较熟悉的,大波的异能就有这一种,瞬移。
他已经穿墙而过,到了那边了。
太史阑忽然想起天授大比最后的对决,如果不是他放水,自己早就输了。司空昱的异能,确实不是常人能比。
过了一会,司空昱又出现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一个长盒子,里面是精心保存的火枪。
他用眼神问她想要怎么做。
太史阑原先是想毁掉这些东西的,想着这东西的数量又觉得不甘心。冷兵器时代的热兵器,再简陋也是无可比拟的杀器。南洋火枪珍贵可想而知,并且不对外出售,都是一些南洋军火商私下以各种渠道贩售,丽京也不过几十支。这海岛上就有这么多,本身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
就算这地方靠近南洋,得来容易,一个贫瘠的打鱼为生的海岛,也用不着这么多人持洋枪看守。这些看守的人并不是因为海姑奶奶要来才临时增加的,而是一直在这里的。
因此又有了新的问题,海姑奶奶为什么要在这里聚集岛主们开会?虽说这岛位置适中,但黄湾岛不是更合适?
这个岛是不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太史阑想着即将到来的海姑奶奶,决定还是把这批火枪留下,这些东西对她也很重要,她需要建援海大营,费尽心思好歹夺了军权,但是接下来的军费和武器,朝廷拨款有限,她还得好生筹措。太史阑自认为不擅经济,平时花钱可以吃容楚和儿子的软饭,建军这样的事可依赖不得,为此已经默默想了许久,也没什么好办法,如今无论如何,先把这个抢了再说。
她和司空昱说了内心想法,司空昱道:“七八十支枪,你我能藏在哪里?”
太史阑唇角一扯,脚尖点点地面,道:“眼皮底下才最不易发现。”
司空昱眼神闪动,似有赞赏,却死拗着不肯赞她。太史阑拉着他出去,在附近的山林里掰了一些沉重的木条回来,司空昱又花了点功夫,将那些火枪盒子都搬了出来,把枪拿出来,把棍子装进去。
太史阑发现其中两只盒子分外华丽,里面的枪很短,雕刻精美,有点类似现代的手枪,不由吃了一惊——这是南洋哪个国家的武器?生产力已经超越这片大陆很多了,这明明是现代手枪的雏形。
她问了问司空昱那盒子摆放的位置,得知隔壁的房间门对内室,一个大架子上盒子分别排列,需要用的时候抽出来就行。这两个盒子放在最上面。
她想了想,拿起一支枪,手贴着枪管一摸,枪管便微微歪斜。她把这支做过手脚的枪放回盒子,叮嘱司空昱等下记得把这盒子放回原位。另一支枪她在手中掂了掂,递给了司空昱。
司空昱瞧着她*不释手的神色,微微一笑,推了回去,道:“这东西我早有了。”
他语气颇不以为然,太史阑知道他性子,不再推让,将枪佩在自己身上,又叮嘱司空昱等下将枪送回去的时候,记得这做过手脚的短枪的盒子放在朝外的那一格。
随即司空昱便跑进跑出,将那些换了内容的盒子再放回去。这边太史阑随手找了把刀在挖坑,司空昱很快过来帮忙,好在地面没有铺砖,就是普通泥地,两人很快挖了个大坑,将枪都放了进去,找了些宽大的叶子来遮着,上面再盖一层土,用刀枪等武器遮住。如此一眼看去,也看不出什么。
到外面寻找合适叶子时,太史阑瞧见丛林深处似有人影闪动,这边枪藏好后便拉着司空昱过去瞧瞧。
两人绕过看守的人,跟着前头人影走。前方是一队灰衣男子,看装扮不像本岛渔民,倒有点像前几天看见的海鲨身边属下的打扮,默不作声地行走,每个人背上都有一个小袋子。
两人一路跟了足有半个时辰,忽然前方丛林有了变化,高树变成矮树,那些树身上传来一股奇异浓郁的香气。
太史阑想起之前看静海地方志,说静海海域上有些岛,物产丰富。有的盛产香料,有的含有宝矿。只是这些出产名贵物品的小岛一直把持在海鲨手里,静海这边居然没有明确记载。
看样子水市岛就是其中一个了。
从出现矮树开始,守卫更加森严,树也越来越少,眼瞅着出现了一座灰秃秃的矮山,山体已经缺失了大半,一群赤足褴褛的汉子在不住开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那些开下的石头被运进筐子里,顺着山下一条小溪而下,沿路都有人看守,直到运入一个密封的院子里。
水里也有人在不住寻找什么,将一些石头不断放入布袋里。
太史阑在夜色里看那些石头,也没看出什么不同来,但谁也不会没事干玩石头,猜也能猜到这是在干嘛。
应该是贵金属或者宝石矿,从采出的石块在夜色中微微闪金光来看,可能是金矿。想不到在这看似贫瘠的岛屿上,竟然也有金矿。
她专心打量那边的动静,没注意到因为这边的灌木丛已经比较少也比较矮,两人不得不紧紧挤在一起,太史阑当然没有什么,司空昱的呼吸却慢慢急促起来。
夏天,穿得薄,身边紧紧靠着年轻女子的身体,还是自己朝思暮想的那一个,他忽然开始紧张,却又不敢移动一毫,只能绷紧身体,静静感受这一刻最近的太史阑。
耳边是她清浅的呼吸,频率平静,让人觉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能令她惊讶;鼻侧是她淡淡的气息,很奇怪的在这林木芬芳,岚气蒸腾的夏夜里,依旧清晰分明,说不清是什么香气,只让人觉得好闻,像繁华锦绣里一抹淡色,不明显,却难忘。
而她的肌肤,则像一团活物,温热着,细微起伏着,充满弹性和生机,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绷紧的力量,不同于寻常女子的温软无力,似一团腾腾的火,让人遇上了,便要被灼着。
司空昱深吸一口气——太史阑永远不知道她的魅力,不在容颜不在体态,而在体肤和肌骨深处,乍看无奇,一触。
而他此刻被她的气息呼吸撩拨折磨着,心渐渐地乱了,眼瞧着她垂下的手,瘦不露骨,轮廓优美,脑中一昏,再清醒过来时已经抓住了那只手。
太史阑一怔,却没有动,身周都是树叶,一动便会哗啦啦响。她头也不回,手指慢慢反转,指尖一勾,做了个恶狠狠的挖眼睛姿势。
司空昱苦笑——她永远知道什么样的行为最煞风景。她也永远会在任何时刻毫不犹豫地煞风景。
他忍不住叹息一声,指腹留恋地在她手心一蹭,才慢慢放开。
太史阑用眼角余光瞟他一眼,心想这小子以前听点浪荡字眼都要脸红,如今在外历练,皮是越来越厚了。
两人这一番动作虽然细微,但还是发出了点声音,随即身边不远处,似也有低低的一声动静,那边河里有人抬起头,大声道:“谁!”
两人一惊,山里巡逻的人都奔了出来,两人正要起身退走,却见身边不远处草叶翻动,似乎有人正在急速离开,随即山里的守卫奔出来,迅速跟着追去。
目标转移,太史阑和司空昱急忙离开,眼看着那边呼喝不断,一路追了下去,司空昱有点奇怪地道:“这时候除了我们还有谁会到这里?海六?”
太史阑唇角一扯,道:“本地人。”
不是本地人,不会退得那么快,对路线那么熟。
两人一路退出林子,回到那屋子附近,正要离开回屋睡觉,忽然人影一闪,一人踉跄地从林子中跌出来,正跌在司空昱脚下,伸出双手对他凄婉地叫:“救我!我伤了脚!”
两人低头一看,赫然是那岛上圣女般地位的水姑姑。
“你怎么会在这里?”司空昱很奇怪。
那少女涨红了脸说不出话。太史阑面无表情——这有什么奇怪的?跟着进来了呗,然后大概看见她和司空昱那个“貌似亲热”的动作,忍不住发出声音被发现了。
男人就是麻烦,一个个招蜂引蝶的。
身后林子里传来追逐声,再不处理连他们也会被发现,司空昱看看那少女,觉得带着她当真是个麻烦,冷淡地道:“你去灌木丛躲一躲。”说完拉着太史阑就要走。
他如果是一个人,倒也不介意带着这少女逃走,但现在这少女脚伤了是个累赘,他不愿意给太史阑带来一分可能的危险。
太史阑不可以因为这些阿猫阿狗,失了一根毫毛。
水姑姑睁大眼睛,愕然地看着他,似是想不到这翩翩少年性子如此冷淡绝情。倒是太史阑觉得丢下她,她愤恨之下嚷出来也是个麻烦,转眼看看也便有了主意,拎起那少女,往旁边那已经下了锁的仓库一推,“进去躲一躲,人走了再出来!”
随即她将先前毁掉的锁再次复原,自己拖着司空昱迅速离开。
追逐的人到了这边,已经不见人影,看见仓库门的锁,自然不会怀疑有人进去,都以为自己花了眼,只好悻悻退去。
太史阑睡了一大觉,才起身去那里把锁给开了,那少女大病初愈,一番奔跑,又被关了半夜,脸色十分憔悴,看见太史阑,露出的眼神便充满敌意和恨意。
太史阑眼里这种角色便如蚂蚁,随意挥挥手示意她回家,便又回去睡觉。
她得养好精神,天亮了海姑奶奶可能就到了。
她向来不把别人的情绪放在心上,因此走得轻松,没注意身后女子的眼神,更没想到一时疏忽,祸患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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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市岛暗流涌动,国公府暗香浮动。
那个丫鬟微微上前一步。
容楚却已经闭上眼睛,单手搁在额头,一线日光下肌肤白到透明,唇色却如蔷薇。
这男子本就拥有令人难移目光的人间美色。只是此刻的他看起来几分虚弱几分淡漠,不似平日清贵高远,光华逼人,眉间微微蹙着,倒让人心生怜惜,只想多多亲近。
她慢慢地走上前去。
容楚似乎察觉,并没有睁眼,再次懒懒地挥手。
女子站住,依旧没有离开,目光从窗台上的茉莉掠过,再落在书架后那不明显的雪中美人图,眼底便多了几分怅惘。像透过这些往日熟悉今日早已陌生的物事,看见不算远,却已似前生的过去。
昔日春风楼户,今日玉堂金阙,前尘旧梦,不过是那江烟花。
随即她幽幽叹息一声。
只这一声,容楚便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先是微微惊讶,渐渐便平静下来。
他并没有放下挡住额头的手,依旧懒懒躺着,淡淡道:“每次偶有小恙,都劳动太后亲来探望,微臣实在惶恐得很。”
宗政惠听着他那淡漠疏离还带着几分讽刺的语气,换成往日,必然要有点生气,此刻看着那两样东西,却觉得有些酸楚,幽幽一叹道:“窗台上的花长得真好。”
容楚霍然睁眼,随即又闭上,淡淡道:“窗台上什么花?”
他越不认,宗政惠心中越踏实,莲步姗姗便要上前。
容楚立即放下手,向前一挡,“太后,于礼不合。”
宗政惠并没有生气,就势在他一臂外的椅子上坐下,眼光禁不住落在他垂下的手上。
容楚的手,瘦不露骨,肌肤如玉,指甲泛着晶莹的光泽,线条精美如神刻。淡金日光下似自可生光,令人眼光落上去便不忍离开。
她在自己反应过来前,已经鬼使神差般轻轻握住了他的指尖。
时隔数年,再握到他的手,她心中忽然一酸,眼前掠过多年前,相携而过杨柳堤岸的童男童女。
旧时记忆,有一段时日已经忘却,这些年却渐渐鲜明,仿若就在昨日。
容楚身子微微一震,立即要抽手,她却紧紧抓住不放,容楚停得一停,便觉手心一凉,再一凉。
湿润的水珠自指尖缓缓流到掌心,他的手指也似在微微颤抖。
她幽幽的哭泣声传来,“原来你还记得……我……我原不敢想……”
“太后说什么微臣听不懂。”容楚没有再动,语气淡淡的。
宗政惠此刻心中忽热忽冷,半酸半痛,满脑子都是她自以为最美好的当年,满心都是遗憾失落和淡淡失而复得般的喜悦,听着这话也再不认为他冷漠,只想着到今日才明白他的心,明白他的怨,想着他怨原也是应当的,想着他怨着,这么多年,自然也是因为*着,这么多年。
这么一想,泪水就再也抑制不住,更多的哭的是自己,怨自己没有好好和他说,没有安抚好他,引得他生怨,彼此都两处折磨两处痛苦,好好的昔日情分弄成仇人,连带自己也受了这么大的罪……
她自幼对他有情,但在最终的选择上,她毫不犹豫选了那条路,她自小心高气傲,目下无尘,总觉得只有自己才配做这天下之母。
她甚至想过,等自己做了天下之母,要做什么还不由自己?
她走向那女子至尊之路,心中有遗憾,并无后悔。无论如何,国公府不能和皇宫比,何况国公府早已无心权位,区区一个国公夫人,满足不了她的野望。
在之后那几年,宫中挣扎起落的日子里,她有过淡淡后悔,但因为有目标有野心在,她始终觉得,自己选择的路是对的。后来先帝驾崩,她垂帘,终于掌握天下,她不禁志得意满,那个时候,她是想着,或许还有机会,和他在一起。
虽然知道这个想法荒谬疯狂,可她还是止不住要去想,所以她控制不住要去杀容楚的未婚妻——他是她的,决不允许别的女人夺去。
后来有了太史阑……
后来容楚因为太史阑和她完全对立……
她怒,更多的是恨,恨自己太过轻敌,恨容楚太过无情。一边恨一边依旧不甘——她不信,她不信容楚当真如此无情,她不信自己会这样失败。
今日一行,看着那少年时最*的花,看着那隐藏着的雪中琉璃洞的画像,她的不甘和疑问,终于找到了出口——容楚果然是因*生恨,所以才会这样对她。
和失败比起来,她更不甘心自己的骄傲被折损。她更愿意相信这个理由。
她握着他的手,将额头抵着他指节,声声幽咽,她不信他不动心。
最起码,他没有抽回手,不是吗?
“我知道你恨我……当初……当初……”她哽咽不能言,凄然如带雨梨花。
容楚的目光一直落在榻背上,根本不看她。良久才缓缓道:“您误会了。”
“不!我没有!”宗政惠反驳得近乎激烈,伸手指着那窗台上的花,“我当初最*的丁香!”看容楚神色淡淡不为所动,咬牙又站起,快步走到书架后面,重重将书架一拖,“还有这个!雪中琉璃洞,人面如花红。你敢说这画的不是我!”
容楚默然,垂眼将自己掌心在锦被上慢慢摩擦,却不肯看她。
宗政惠瞧着他的动作,心中不知该欢喜还是酸楚还是苦痛,还有一股细细的心火在燃烧,煎熬得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一些压抑在心底多年的话,再也忍不住要喷薄而出。
“琉璃洞……琉璃洞……”她颤着声音,泪盈于睫,“你还在怪我!”
容楚又默了一默,才答:“此话从何说起。”
这似乎是个疑问句,却并无询问之意,反而充满喟叹和忧伤。宗政惠听着他终于去掉了那个恭敬又冷漠的“太后”称呼,心中又起了汹涌的波澜,忍不住便觉得似乎看见了属于他的彼岸,在眼神的那一端。
“当初……”她站在画前,轻轻抚摸着那画上人娇嫩的脸庞,似看见青春少艾的自己,自那日的风雪中缓缓而来。
再一眨眼,忽然又换了景色,洞壁千层,倒挂琉璃,五光十色,有幽幽的风从洞的另一端吹过。
她站在洞中,身前身后都是一大群人,最前面是她的姐姐,被一群人拥着。
她认出那些是皇室中人,其中有一个是康王,但康王并没有站在人群的最中心,他伴着一个戴风帽的男子,微微侧身站在姐姐身侧。
她见过一两次康王,印象中他充满王族的骄傲,然而此刻他脸上的笑容她从未见过,微带谦恭的,却又保持距离的笑意。
他的左脸满是恭敬,右脸是为美色绽放的光彩。
他的左边是那个风帽男子,右边则是她的姐姐。
而那个风帽男子,脸微微地侧着,也向着她姐姐的方向,似乎在笑着说什么,姐姐的脸微偏着,光洁的脸上满是温柔典雅的笑意,眼眸熠熠光彩,也似琉璃。
她此刻才发觉姐姐很美,忽然想起丽京所谓的“双姝”,其中一个便是她姐姐,之前她没将这些闲言当回事,此刻才觉得,原来,姐姐真的是比她美的。
她怔怔地瞧着那边,连容楚从她身边走过都没有注意到。
后来洞便塌了。
洞塌的那一刻,电光火石之间,她居然看清自己左边是容楚,右边是姐姐,姐姐一侧是那个风帽男子,他正伸手去拉姐姐。
在他们背后,她看见因为地陷,一块尖石也在松动。
那一霎她什么都没想,声音出口在理智之前,“姐姐救我——”一头便扑了过去。
姐姐伸手来接她,因她冲得猛,下意识身子向后退,风帽男子的角度看不见那石头和身后的坑,也下意识来挽姐姐,她忽然脚尖一绊,栽在了风帽男子的怀里,揪住了他的衣襟。
然后她听见姐姐一声尖叫,然后她看见容楚一阵风般掠过来要救人,然后她拉住的风帽男子忽然再次推开她,她倒下之前滚入了容楚的怀中,挡住了容楚要救人的路。
然后天地黑暗。
她晕了过去。
醒来时她在容楚怀中,头顶是一块巨石,算他们运气好,那石头倒下时被两侧岩壁卡住,不仅没有压住他们,还留下了空隙,他们在底下虽然起身不得,却也不至于被闷死。
她醒来时有一瞬的欢喜,一瞬的失望,一瞬的担忧,一瞬的满足。欢喜的是她在容楚怀中,失望的也是她在容楚怀中,担忧的是姐姐的生死,满足的也是姐姐的生死。
她自己都不明白自己那一刻的心态,只是下意识拒绝去想。
身边紧紧靠着的是容楚的胸膛,换成往日她必羞涩喜乐,陶然如在云端,然而此刻不知为何,她觉得这胸膛冷而硬,连胸腔里心脏跳动都似充满拒绝。
他宁可将手臂压在身下沾满泥土,也不愿伸展双臂抱住她。
她的心慢慢地沉下去。
她知道,他看见了。
虽然那一刻电光石火,人人自顾不暇,虽然那一刻,无论是姐姐,是风帽男子,还是她,都没能明白她在做什么,但她知道有一个人一定能发现,一定能猜出真相。
哪怕世上只有一人能明白,那就是他。
少年早慧的容楚,眼神犀利的容楚,一霎星火,看穿人性。
那一日洞中援救,救援者欢喜地惊呼响在耳侧,她迎着众人期盼的目光缓缓睁开双眼,身下的容楚,慢慢拉开了她的手。
当所有人用暧昧的目光,恭喜她和他的未来时,只有她和他知道,这一刻便是永久的分道扬镳。
今朝风雪葬琉璃洞中殇,当日青春如马蹄去声疾。
那一日,姐姐死亡。
半个月后,宫中特旨,她代姐进宫。
这一路新的红粉征程……
她缓缓地吁口气。
……那日的风雪真冷,琉璃洞中真冷,人真多,除了康王,还有好几个皇室子弟,还有……先帝。
……
身后响起容楚的微咳,她才惊觉自己沉默太久,这些尘封的往事她早已忘却,却被今日这一副画唤醒。
到此刻她忽然疑问——当初容楚真的猜出了真相?她为什么一定以为他猜出了真相?她是不是只是自己心虚?是不是当日容楚的冷漠,只是因为不习惯那么肌肤相触,只是因为想要维护她的名节?
他确实从来都是个不容人真正靠近的人啊……
时至今日,看见这画,她才认真地想,当日自己是不是以为错了,其实容楚并不知道什么,所以他依旧对她有情,所以这副画才悄然挂在这里。如果不是她机缘巧合冒险前来,她竟永远不知道他的心。
此刻知道也不算晚,她翻涌的心思,忽然便定了。
只要他还*她,只要他还*她……
她有的是办法夺回那失去的一切!
“当初……”她深吸一口气,对他绽开最坦然的笑容,“琉璃洞里,谢谢你救了我,我和你一样……永远记得那一日……”
最初笑意坦然,说到后来却似被往事感动,她泪盈于睫,楚楚可怜地瞧着他。
容楚沉默了很久。
“我纵记得那朵丁香,纵记得那日雪中琉璃,您现在*的却是牡丹,住的是龙堂凤阙。”良久他才淡淡地道,“珍重堂前紫,暗谢旧时花。终究是过去了。”
宗政惠咬牙不语,过去不过去她不管,她只知道,但凡男人说着过去了,其实往往心里并没有过去。
说不得,只是要个交代罢了。
“所以你恨我,报复我?所以你选了那个太史阑,助她和我作对?”她不胜疼痛般吸着气,“她待你又如何?靠你平步青云,再离开你远走静海……”
容楚忽然将指尖从她手中一抽,姿态决绝。
她愣了一愣,眼底涌出怒色,白齿咬在薄薄的红唇,深深一个印记。
“我为何要报复太后?”容楚仍是半侧身,不看她,“太后有何对不起我处?”
“我……”宗政惠沉默半晌,忽然幽幽道,“我便有一千一万个对不住你,你助太史阑杀掉了我的孩子,也够偿还你了。”
“太后这话微臣当不起。”容楚立即道,“先帝的遗腹子不是死胎么?”
这话让宗政惠难堪得脸色阵红阵白,心中却更加认定容楚是知道了什么,失*之后心中愤恨,所以才要和她打擂台。
“你不知我的难处……”她款款开口,心中想着措辞,怎样才能缓和旧怨。
这一段日子的偏宫幽禁生活,也让她认识到一些现实,终于明白自己的力量还不够强,明白之前对容家的打压有点操之过急,明白了康王这人其实不可依靠。
现在皇帝极为依赖容楚,托之以军国重任,如果她能以旧情将他争取过来……
“你可知皇宫是天下最黑暗最寂寥的去处……”她缓缓拭着眼,让一滴泪将流不流盈在眼眶,看起来越发楚楚堪怜,“我进宫不久便得罪了德妃,遭了她的陷害给撵去冷宫,她侮辱我,专把那些女人月事期间的衣裳拿给我洗,洗不干净还得挨饿,寒冬腊月我一双手整天插在冷水里,险些落下了病根……那时候我便想着,只要有人肯照顾我……我……我……”
容楚的肩膀似乎微微颤了下,宗政惠心中微喜——他终究还是心疼的。
好在容楚此刻背对她,也瞧不见她此刻皱着眉,搜索枯肠地回想当日的“苦楚”。其实寒冬腊月冷水洗衣是有的,却不是她亲自洗的,她进冷宫时也还有随身的忠心耿耿的丫鬟,自然都是她们代劳,她也想不起来当初那些丫鬟的手指到底怎样了,只记得后来有一个确实手指从此不能弯曲,她嫌累赘打发出宫了,今日想起来,正好套在自己身上。
容楚背对她躺着,不断擦手指,用玉搔子搔肩头,看起来就像是肩头微动一般。眼睛却看着矮榻斜对面挂着的一块玉版,玉版玉质极好,光滑清晰,正映出宗政惠此刻神情。
容楚垂下长长睫毛,掩住眼神里一丝讥诮。嘴上却及时发出一声唏嘘。
听见这声似有若无的唏嘘,宗政惠便似得到了鼓励,捧住了脸,抽泣着道:“……我知我是做错了事……但……孤身一人在深宫无所依仗……你可知那样的苦……”
她自指缝里偷偷地瞧容楚,见他肩头又动了动,终于慢慢转过身来。
宗政惠心中大喜。
她就知道他对她还是有情的!
“过去的事,终究是过去了。”容楚沉默半晌,道,“您在宫中艰难,微臣也明白。好在您如今依旧是母仪天下的皇太后,陛下毕竟是您的亲生子,虽然暂时在永庆宫休养,但只要您愿意,陛下一定很乐意接您回宫颐养天年。”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声,明白他的意思是劝告自己放手,不再争权,他自然会劝说皇帝,送她回宫。想着那“颐养天年”四字,心中只觉愤怒又讽刺——她才二十多岁,难道就真如老妇一般被供起,从此万事不问,在深宫深处等待红颜慢慢枯槁?
她自然不甘,却从容楚语气中听见了希望,无论如何,容楚已经不似先前冷漠,已经开始替她打算,这是不是预示着一个好的开始?
“你说的是。”她擦擦泪,柔声笑道,“皇帝终究是我亲生的儿子,亲母子能有什么隔夜仇?我瞧着他是误会我了,我对他却还是一心怜惜,那晚的事,原也不怪他,他一个孩子,懂得什么?你若有闲面见皇帝,便将我这话说了给他听,开解开解吧。”
“太后能这般想,那是最好不过。”容楚展颜而笑。
他一笑神光离合,瑰姿艳逸,天地间的光华都似聚于他眸底。宗政惠不知有多久未曾见过他笑容,不禁怔怔瞧着,紧紧抓着床边的手心,忽然便渗了一层细细的汗。
“太后当日为求生存,不得已……托付他人。”容楚语气顿了顿,脸上掠过一抹不快之色,宗政惠有些羞赧地低下头,心里知道他指的是谁。
“如今有些话不当我讲,但微臣总觉得,如果太后真的想和陛下母子和好,回宫共理朝政,还是要注意和那位保持距离比较好。”
宗政惠心中一跳,警惕地盯了他一眼,笑道:“外间都是讹传,其实我早已和那边没什么联系。我一介深宫妇人,哪那么容易见外人。”
她不承认,容楚不过淡淡一笑,“我和太后推心置腹,太后却终究还是不肯信我。也是,换成是我,我也不信,八成还以为是那狡猾奸诈的容楚,又使出了什么离间之计。”
这话正击中宗政惠心思,她脸皮红了红,急忙道:“我说的都是真话……”
“如此最好。”容楚想了想,在床头一按,从一个弹出的密匣里抽出一封信,递了给她,“您可以瞧瞧。至于是非真假,单看您信不信了。”
宗政惠看看那不同于南齐形制的信封,心中一紧,赶紧取出里头的纸张,目光一扫,脸色已经大变。等到看完,手指已经微微颤抖。末了却将信纸一扔,低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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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寻妻
容楚微笑,笑容淡淡讽刺,却不说什么。
宗政惠又忍不住将信拿起来看,这是几封相互来往的信,最初是一位南齐官员写给某将军的信,称已经按照上头吩咐,拿出了城外围城防图,又说近期有机会出城去上府大营一次,正好可以完成任务云云。信中还提到了赏金,又请代问耶律大帅安。
回信更简单,只说稍后会有安排,也请代问对方主上安,己方大帅对此已有安排,待到破城后,挥师南下,自会遵守相关约定。
之后又有来往,话说得更含糊,那南齐官员询问一旦城破如何保证他的安全,那边答复说可以将他接走。
看到这里,傻子也能明白这是指哪次事件。
北严破城!
近年来曾经和南齐作战的耶律将军只有一位,就是西番大帅耶律靖南。
南齐这边,能和耶律靖南有约定的,会是谁?约定的内容又是什么?
宗政惠的脸白了。
一个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在那段时间,康王掌着京中军权,受命总管西凌战事,甚至节制着外三家军……
而北严的突然破城,一直是所有人都百思不得其解的事情,绕过两大军营,直穿本地人都不太清楚的山腹道,如果说没有内奸,谁也不信。
但怀疑这事和捅出这事是两回事,朝中一直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都知道这事必然牵涉很深,所涉及的罪名让人不寒而栗——叛国!
“你这个……”事情太重大,重大到她不敢相信,捧信的手指都在发抖,忽然厉声道,“这样的信怎么会到你手里?那这个和西番勾结的官员,人在何处!”
涉及到她的江山,她瞬间也脱去了刚才的楚楚之色,现出凌厉和张牙舞爪。
“我一直在查这事。”容楚平静地道,“这是我的属下从西番耶律元帅府中盗来的。这些东西之所以还留着,我想是因为,有人希望凭借这东西,将来挟持我朝权贵,继续未完的大业。至于那个官员……”容楚一笑,“北严推官吴大伟,这一年多一直托庇于西番,被我派人使计逼出西番,回到南齐。目前正在丽京。”
宗政惠脸色发白,手指无意识地绞扭着,“……他就算回来,也不该回丽京……”
“不回丽京难道回北严?”容楚有点好笑地看着她。
宗政惠忽然激动起来,尖声道:“那这推官在哪里!”
“现在就是太后您验证真相的时刻了。”容楚眯着眼睛,昏昏欲睡模样,“您现在赶回去,或者可以打听一下,康王殿下今天到哪里去了,都干了些什么。如果来得及,说不定您还能瞧点好戏。”
宗政惠将信将疑盯着他,容楚只是阖眼微笑,轻轻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宗政惠终于决然起身,再不犹豫快步出门,在迈出门槛那一刻,她听见容楚声音轻淡若无般道:“小惠,别再骗自己。”
宗政惠背影震了震。
小惠……
多么久远的称呼。
久远到她自己也不记得,在当年,容楚到底有没有这般唤过她。然而此刻听来,满腹心潮忽然都涛声拍岸,溅了一片碎玉乱琼。
她急切又近乎茫然地走出门去。
容楚等她背影消失,才吁出一口长气,眼底露出疲惫之色,拍了拍手。
周八从回廊顶上跳下来。
容楚闭着眼睛,脸色微白,神情是落定尘埃后的平静,“收拾行装,今晚出发。”
康王拐进巷子,眼见周七那一群人押着一个影子,飞快地闪进了巷子尽头一道门,中间那身影仿佛有点熟悉,他一眼瞥过,脸色便变了。
好像是那个北严推官……
这是他的心病,梗在心里不敢发作,此刻瞧见这条人影,便如一盆凉水当头浇下。
这人他原本不认识,一个边远小城的推官,尊贵的王爷当然不应该认识。
他当初命人秘密安排和西番联系,西番方面要求拿到北严的城防和周围路线图。他对此的命令也是层层下去的,最后执行的人,他只隐约知道是北严的一个推官,却不知道是谁。西番事败后他下令封口所有人,但这个推官却在城破当日失踪,他以为这人死在战争中,也就没有再问。这事随着当初耶律靖南败走,也便算过去了,似乎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连当初太史阑状告他贪腐,也没能扯出这真正要命的事,他为此还很沾沾自喜,觉得自己行事缜密。
这事一开始是西番联系他,力劝他夺取南齐大位。说他身为先帝剩下的唯一亲弟,应该是这皇位名正言顺的主人。只要他有心,西番愿意全力配合,先打开北严的缺口,兵锋南下,助他得兵权反戈丽京。事成之后,西番只要西凌一个行省便够了。
他原本不同意,觉得冒险,再说他心底还有个秘密,觉得这皇位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他拿不到,将来也等于拿到了。但经不住西番撺掇,渐渐也觉得,日后毕竟是日后的事,宗政惠这女人又野心勃勃,不好拿捏,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终究还是不如在自己手里来得舒爽。也便应了。
之后便试探着和西番交涉,先命人献上了北严的密道图。后来又钻了修筑沂河坝的空子,搜罗了大批银两,购买些精巧稀奇玩意哄宗政惠欢心,拿到了丽京的部分兵权。就等着西番破北严,一路南下,他就可以请缨率兵出战,然后里应外合,反扑丽京,夺取大位。
看起来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在第一步折戟沉沙,西番大军,竟然北严内城城门都没能跨进一步!西番大帅,竟然在七日围城之后,败于城下,重伤狼狈而回!
第一步走不通,后面多少雄心壮志都成泡影。而这一切,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女人!
康王想到这事就恨得牙痒痒,可以说他对太史阑的恨绝不下于宗政惠对她的恨。但正因为如此,他不敢对太史阑太快下手,怕被太史阑身边那个精似狐狸的容楚察觉,顺藤摸瓜就找到线索来怀疑他,容楚那个人,脑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千里外一只狼翘翘尾巴,他就能知道那狼看中的是哪只兔子。
到得后来,太史阑羽翼渐丰,他再想下手也迟了。太史阑身边被容楚的龙魂卫护卫得滴水不漏,派去的人根本连她一里周围都无法接近。他相信宗政惠一定也有想出手,但一定也是这个结果。
这天下,容楚想保护一个人,就没有人能啃她一口。更何况太史阑本身就精细敏锐。
这绝大计划搁浅后,他越想心越慌,干脆断绝了和西番的所有联系渠道。没想到就在半个月前,这个男人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这个吴推官是以西番皮草商的面目出现的,在他出外的时候拦住了他的车轿,说要献上一件无比珍贵的大氅。他来了兴趣召见,结果这人送上包袱里没有大氅,只有一团西番出产的荆藤,里面还有一张纸条。他看完纸条,冷汗就下来了。
当即密室召谈,那吴推官竟然说他当初在北严城破之后,立即出城,顺着那条山中密道,一路出境,到了西番。隐姓埋名过了一阵日子,谁知道身上银两带得不足,日子渐渐便过不下去,本来还不想回来,又接连遇上倒霉事,无论如何都呆不下去,只好回国。
回来后依旧倒霉事不断,逼不得已只好找上王爷,只求王爷看在当初他拼死以报的情分上,给他一点活路。又说他既然敢来,自然早已有了安排,如果他今日失踪,明日怕便有一些对王爷不好的流言要传出来。
说白了就是敲诈勒索来了。康王心中又怒又笑——真是个找死的蠢货。
当即他便对吴推官再三安抚,给了他巨额银票,又许诺送他到偏远省份,给他买地买人,做个悠游一生的富贵闲人,又安排他在别院住下。
他显出一副被挟持住的模样,那吴推官洋洋得意领赏下去,康王也没什么动作,让他安稳过了一夜,派亲信送他出城。
他叮嘱那亲信,一路看着吴推官,看他有无和什么人交谈或打眼色。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一律格杀勿论。之后再将吴推官灭口。
亲信去了,隔了一天回来,还带给他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头,说一切都办妥了,他便放下了心。
然而此刻瞧着,赫然那人就是吴推官!
他没死?
当日那人头血迹淋漓,他瞧着恶心,也就粗粗瞟了一眼便命埋了。难道这人头不是吴推官的?
难道他被身边人骗了?
他此刻心乱如麻,急忙一跺脚,道:“给我进门去瞧瞧!”
他的属下扑进门,这屋子却是里外相通,屋子里没人,后门却开着,后门对着闹市,人想必已经混入人群。
属下在屋子里找到一些旧衣物,依稀便是吴推官穿过的,他瞧着,心中一片冰凉。
刚才好像是容楚的护卫,押着吴推官,难道这事已经给容楚发觉了?
他发了半天怔,都没想到什么好办法,命人向这四邻打听,都说这间屋子好久没有人住,前几日倒好像听见里头有声音,遇见过一个大胡子番人,今日却又没有了。
康王听了更加焦心,却又无可奈何,在门口发呆半晌,也忘记宗政太后还在容府的事情了,当即就命回府,寻幕僚商量对策了。
他这边人刚走,巷子尽头又闪出一条人影,却是李秋容。
李秋容先前没有跟着康王,留下来保护并接应宗政惠,却看见康王行色匆匆地离开,忽然又改变了路线,似乎跟着什么人去了。他心中狐疑,却又不敢离开容府,便让手下小太监去跟着,小太监跟了一阵子回来说,王爷带着人拐进了一条巷子,随即又出来了,出来时脸色不好看,直接往王府去了。
正在这时宗政惠也出来了,她脸色也不太好看,看见李秋容和小太监唧唧哝哝,便召来问,一听之下眉毛便竖了起来,便命李秋容亲自去瞧瞧。
李秋容进了巷子,先看了看那屋子,又问了问四邻,回头和宗政惠回报:“听闻此处原先住了个西番大胡子,别的倒没什么。”
西番两字正触着宗政惠心病,想着康王如果心里没鬼,好端端去追一个西番人做什么?难道容楚那番话真的不是为了挑拨离间她和康王?
她和康王算是合作关系,她现今能依靠的也只有康王,但这事儿不是什么贪腐营私,涉及到国家社稷,如果康王有那样的心思,那就绝不能再和他合作,否则岂不是费尽心思夺来江山,再白白拱手让人?
“回去你再好好查,务必要查出这里头住了什么人,哪里去了!”她越想心越慌,厉声吩咐李秋容。
“是。”
……
当夜月色暗昧,浮云遮眼。
容府因为容楚的受伤,显得气氛有点沉闷,老国公的憩虎堂夜会也没召开,去容楚那里探望过后,便吩咐加强守卫,早点休息。
容楚早早地就睡了,老国公亲眼看见他在房内酣然高卧,放心离开。
这边老国公人一走,那边容楚便睁开了眼睛。
赵十四有点犹豫地站在他床前,问:“您真的能行?”
容楚不理他,道:“你留下。”
说错了一句话便遭受了惨痛惩罚的赵十四,一边哭去了。
容楚挥挥手,一群黑衣护卫直窜后院,屁股后面袋子里塞着“黑甜香”。
容楚在外某秘密产业,产出的一种迷香,说是迷香却无副作用,有安眠性质,更适宜药用。
之类的玩意儿他多的是,却很少用。当初他自交卸兵权,赋闲在家,看似东游西荡,却从未真正放松。先帝驾崩,宗政惠垂帘,开始压制功勋世家,他都看在眼里。心里知道此时公卿世家,不可多动,却也不可不动,多动是找死,不动却也是坐以待毙。
所以那段闲散的日子,他就“视察国公府名下生意”,在全国各地开办产业,以做生意为名搜罗人才,做一些新奇玩意,留一批特殊人才,以备将来万一有变,自然不缺应对,你来我往。
这些护卫带着这香,奔到容氏夫妇屋子里,左喷喷,右喷喷,替某个“孝顺”儿子,帮他爹娘助眠来着。
孝顺儿子笑眯眯坐在屋子里,等。
护卫再奔去老国公那批护卫那里,口袋里“黑甜香”已经换成了“清心散”,左撒撒,右撒撒,今晚巡守内院的护卫都别想安睡。
让国公夫妇睡死,却让护卫极其清醒,容楚不肯让府邸因为他的离开,出现一丝危险的可能。
一切完毕,周八背起容楚,上了外头早已等着的马车,先是一路慢行,在接近城门处,以景泰蓝往日特赐的令牌叫开城门,上了等候在城门外的特制马车。
马车固定座位,座位很硬,太软的褥垫对骨伤恢复不利,座位上还固定了一个可以拉开的铁环,正是按照容楚的腿围制作,将那条伤腿紧紧固定在马车上,避免因马车颠簸影响骨伤愈合。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注定了人在赶路途中会很受罪。周八眼中有忧色,却一言不发,帮容楚将伤处固定了,便亲自去驾车。
容楚对他的表现很满意,这要换成赵十四,八成要哭天喊地,大叫不行不行太受罪。
他费尽心思,令康王和太后生隙,并找了点事给他们做。从现在开始,康王会一心挂着找到那个叛国证人吴推官,太后会一心疑着康王,两人在军制改革上就不会再齐心协力,事情会拖下去,他自然也就有了点时间来寻妻定静海,当然不会因为伤腿的意外而作罢。
太史阑在静海失踪,虽然他坚信她可以归来,但静海好不容易打开的局面,必定会因为她的失踪而受到影响。弄不好就功亏一篑。
功亏一篑其实也没什么,就算她太史阑搞得一团乱,他迟早也能解决。但他怕的是太史阑那批属下,在这时候难免要和天纪军对上,一旦出了什么事,太史阑回来该是何等自责伤心?
这时候他倒希望花寻欢那批人贪生怕死点,见风头不对赶紧躲起来,但想想也知道不可能。太史阑有极强的人格魅力,在她身边呆久的人,就算原先有些小心眼小自私,渐渐也会被那般热血悍烈的集体氛围给消磨。
所以他只好去了。
总不能让她回来后看凌乱静海,零散部下,满目疮痍吧?这万一她痛定思痛,邪性大发,发誓从此扎根静海,大干十年,他到哪儿哭去?
容楚单臂枕头,悠悠叹口气。
车马虽然行驶得尽量平稳,但终究难免震动,他的伤处自然是痛的,一天的斗智筹谋,自然也是疲倦的,但只要在那样的痛和疲倦中好好想想她,似乎也便不那么痛了。甚至他还觉得,夫妻同体连心,老天向来公平,万没有让两个人都倒霉的道理,如他今日这般意外受伤,或者她那边就会少受些磨折,这般加加减减算下来,倒也上算。
他想念她,却并不是因为想念她才奔去静海,此去静海,不过是为了她心安和自己心安,若能见上一面自然最好,若不能,能最终得知她安好,能为她稳固住静海,如此也便够了。
星光淡淡,自帘缝溜进,抚在他眉端。
眉若青山聚,三分思念三分忧虑三分期盼,一分才是他自己的苦楚。
城阙九重起烟尘,踏鞍佩剑出玉京,一骑挂甲鸣金磬,满斛相思付海声。
……
“你为什么要装死?”
“你是谁的部下?”
“你偷偷跑出来不怕军法处置?”
“你干嘛要偷人家的船?”
“你是要出海吗?”
“你为什么不理我?”
少女的声音如珍珠落盘,将深夜的海面惊动,波涛缓缓相聚起伏在她脚下。
忙忙碌碌,将船推进海中的邰世涛转头,有点不耐烦地瞧着容榕,“你为什么这么吵?”
容榕的嘴撅得可以挂油瓶,“因为你一直不理我呀,你若早早回答了我,我就不吵你了。”
邰世涛嗤笑一声,懒得和她辩驳——回答了前一个问题,还会有下一个问题冒出来的。
“我要出海,寻人。”他简短地道,“你不要再跟着我,海上危险,我没法再保护你。”
“我不要你保护,我随你一起出海。”容榕眼睛发亮,张开双臂,深深呼吸一口海风,“这是大海啊,我终于看到了,嫂子送我的珍珠就是产自这里,我要亲自下海捞几颗上来!”
邰世涛这下连嗤笑的心思都没了——不知世事的千金大小姐!
他不想再和容榕啰嗦,好容易找到机会暂时脱离天纪军,他一心想着要在海上找到太史阑,虽然知道希望渺茫,知道许多人已经搜索过这些海域,但是自己不亲自找一找,就怎么也不甘心。
也许姐姐被卷到附近某处海岸了呢?也许她正在某处礁石上翘首期待救援呢,自己只要想办法走远一点,再走远一点,那些寻常渔民不敢去的礁石群……
他默不作声跳上船,解开缆绳,操桨划船,心里满满地都是太史阑,看也没看容榕一眼。
却忽然听见“噗通”一声,他一惊,回头一看,容榕已经不见了。
跳海了?
千金大小姐一言不合便跳海了?
邰世涛急忙站起,四处搜寻,沙滩上一览无余,自然是不见人的。天色黝暗,海水也不清晰,看不到底下有无人影,也看不到人挣扎呼救。
邰世涛呆了一呆,心里觉得可能是这大小姐任性,自己到浅海玩了,看她那架势,会水也说不定。但是要这么丢下也不放心,只得划了船四面地找,又不知人家名字,便一遍遍低叫,“姑娘……姑娘……”
海鸟哑哑地叫着,海水无声簇拥着船帮,四面哪里有声音?
邰世涛心中焦躁,无可奈何跺了跺脚,只好往回划,打算到浅海再细细地找一遭。
忽然“叽”地一声笑,哗啦一声,船帮上冒出一颗小脑袋,冲他唧唧格格地笑。
“你真傻。”她清脆地道,“我就跟在你船边游着,你瞧来瞧去,就是不肯瞧瞧眼皮子底下。”
邰世涛松了一口气,又生气又无可奈何,他素来是忠厚性子,想骂人不知道怎么骂,看容榕一头一脸的水,这四五月的海水依旧很凉,连忙伸手将她拉了上来。
容榕一直盯着他的脸,没忽略他关心的眼神,脸色忽然一红,乖乖任他拉了上来。
她上了船也不说话,自己缩在一边,慢慢挤衣角的水,半晌轻声道:“我自小*玩水,又不能出门,家里哥哥便给我造了个池子,说学一手好水性也是本事,所以我水性很好的,你带着我吧,我可以给你帮忙。”
邰世涛听得她语气忽然变了,呆了呆,回头看她。
容榕正在挤衣角的水,她是无意识动作,却没想到这个动作令她已经贴在身上的衣服显得更紧绷,邰世涛一眼过去,正看见她小小的隆起的胸,在月光下新桃一般喷薄着……
邰世涛霍然转头,脸红如朝霞,也不知道她说了什么,胡乱答一声,“好。”
容榕一转头,正看见他的侧脸,耳朵都红成萝卜色,她怔了一怔,低头看看自己,脸色又是一红,赶紧向船头缩了缩,侧身背对邰世涛。
她穿的依旧是男装,这段日子,她的女性意识虽然多少得到了开发,但很多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是个男孩子,此刻心中又懊恼又烦躁,不知道那种莫名其妙的情绪从哪里来,忍不住偷偷煽自己一耳光——奇怪!脸红什么?扭捏什么?婆婆妈妈和大姑娘似的!
她这个小动作正看在邰世涛眼里,他觉得这丫头神神怪怪的好玩,眼神忍不住泛起微微笑意。
容榕将他眼神看了个正着,又觉得羞赧,瞪他一眼,深深低下头去。
她这个模样,邰世涛顿觉尴尬,两人都默了一默,只闻操桨之声。
半晌还是容榕抵受不住这尴尬的静默,嘤嘤地道:“我这次来也是找人的,等咱们出海回来我就带你去见见她好不好?”
“你找谁?”
“我嫂子。”容榕微笑,“她是个很特别的人,我很羡慕她,也很喜欢她。可惜却让我个个捷足先登了……唉。”她装模作样地叹口气,“我说我要和她在一起,嬷嬷说保不准嫂子都有哥哥的娃娃了……哎,嬷嬷骗我,他们还没成亲,哪来的娃娃!”
邰世涛听她言语天真,果然是大户人家纯洁得要命的小姐,就是说话奇奇怪怪了点,什么你喜欢她喜欢捷足先登的不对味,不过他此刻心情烦乱,也没心思问她这哥哥嫂嫂是谁,只随意“嗯”了一声。
倒是容榕,说了几句闲话终于自然了点,掠掠头发,笑问他:“那你冒险出海,要找的是谁呢?”
……
太史阑一觉醒来,皱着眉头。
她似乎梦见了容楚,但却不是什么喜悦的梦,具体的内容不记得了,醒来时却觉得心情压抑。
她偶尔梦见容楚,从来都记得很清晰,醒来也很愉悦,这次却是例外。这令她一时不想起床,睁着眼睛仔细想了想。
她在想自己失踪的消息会有多久传到容楚那里,容楚又会做什么。
如果没猜错的话,现在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容楚那里,但是她知道此刻丽京的局势,知道容楚那军制改革的重大举措到了紧要关头,他此时出京,万万不能。
如果他要出京,必须先别人放心他出不了京,然后还要牵制好康王和太后。这三件事没一件好办的。尤其康王和太后现在是利益同盟,对他戒心又重,就算他使什么挑拨离间计,在这个涉及军制改革的关口,康王和太后也不会相信。
太史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容楚能有什么办法出京。但正是因为这样,她反而更加担心起来。
她想不出办法,不代表容楚想不出办法,他这人最擅长隔山打牛,迂回千里,空手套白狼。他做出来的一件事,看起来和他的目的风马牛不相及,但直到最后一步,别人才恍然大悟他要做什么。
太史阑沉思了一会,决定无论胜算有几成,一定要冒险拿下海姑奶奶,抢到船扬帆回静海。就算容楚不来,随着她在外头羁留时日越长,她留在静海的部下也越危险。
她知道苏亚等人的死心眼,绝不会屈从于任何人。她现在就希望纪连城黄万两等人,顾忌着苏亚手中那几分转让兵权的约书,不敢下杀手。
她转头看看,司空昱已经不在地铺上,也不知道他昨晚睡了没有。
忽然门吱呀一声推开,她不想让司空昱看见自己正在看他铺位,怕引起误会,便闭上眼睛装睡。随即听见司空昱脚步轻轻,走向床边,接着隐约感觉到热气扑面,忍不住睁开眼睛。
司空昱正站在她床头,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小菜热粥冒出热气,白气氤氲里,他深沉的明丽眸光,正深深地凝视着她。
看见太史阑醒来,他仿若也一醒,掩饰地道:“你睡相可真难看。”顺手放下托盘,道:“起来吃了早饭,辛小鱼让咱们等会过去。”
太史阑若无其事地起身,心想司空昱现在虽然成熟了不少,但是每次尴尬或者想掩饰什么的时候,就会露出旧日刻薄的德行。不过她倒觉得,这样她更适应些,看司空昱沉默老练,总觉得心里怪怪的。
她一起来,司空昱就背过身去。等她穿好衣服才回身,亲自给她试了粥的温度,催她,“快吃,不然就冷了。”
太史阑三口两口吃完,便听得外头声音喧闹,想必那著名的海姑奶奶终于到了。
太史阑倒不急,把袍子好好打理打理,又认真梳了头发,站起身来。司空昱一直紧紧盯着她,看她回身不禁眼前一亮,忍不住赞道:“好个俊美儿郎。”
太史阑本就高挑,天生中性气质,男装毫无女子扭捏之态,只见落落风范。近年越发位高权重,养移体居移气,英秀之中更添清贵。和司空昱站在一起,一个艳美一个高华,好一对芝兰玉树。
太史阑不过扯扯唇角,她一向少有心思打扮,这么认真捯饬自己,自然有原因。
忽然一个海匪探头进来,道:“鱼姑奶奶请两位不要轻易出去,等她传召再说。”
两人应了,却根本没打算听话,眼看海匪都去迎海姑奶奶,便相携出门,刚走出去太史阑就感觉到背后似有异样目光,回头一瞧,正见那水姑姑站在人群之前,正盯着她后背发怔,看太史阑回看过来,又急忙闪躲目光。
太史阑哪里会将这些渔家女的心思放在眼里,一眼瞥过便看向前方,果然岸边高船停泊,整整一个船队十数条船,高桅林立,连帆蔽日。首船上下来一堆衣着华贵的男女,这些人个个神情彪悍,作风粗犷,衣裳虽穿得好,却大多敞胸捋袖,透着股不羁的气息。
当中一人海蓝色衣裙,身形微微丰腴,被围拥着向岸上走,辛小鱼站在岸边,正含笑接着,想必就是海鲨的独女,海姑奶奶了。
海姑奶奶正和辛小鱼搭话,两人神情颇亲热,“这一趟海上行,可瞧见什么好的?”
“正要禀告海姑奶奶。”辛小鱼笑道,“寻到株好珊瑚,好身条儿!”
“是吗?倒要见识见识。”海姑奶奶笑起来。
两人女人对望,笑得几分暧昧。其余人也咧嘴笑——一些亲信是明白这暗语的意思的,所谓“好珊瑚”,不过是指貌美壮健的男子而已。
“先谈正事。”海姑奶奶拍拍辛小鱼的手,一行人先去了早已准备好的屋子里,相随的还有附近诸岛的岛主。
趁人都进去了,太史阑便瞧了瞧海姑奶奶的大船,发现上面人影幢幢,很多人还没下船,而且看海姑奶奶下船时也没带什么换洗衣物,很明显是打算住在船上的。
那这样她就没法抢船了。
司空昱看她皱眉,也明白她的意思,指了指船身一侧。太史阑看见那里有备用小船,却摇了摇头。
小船在大海中危险系数太高,靠救生小船得漂到什么时候?她要么不抢,要抢就抢大的。
她回身看了看那岛主开会的屋子,如果没猜错的话,海大姑奶奶是要召集诸岛人力,回归静海,助她父亲夺回静海大权的。
太史阑立在海滩一角,想着刚才辛小鱼和海姑奶奶对谈时暧昧的神情,想着辛小鱼有意无意向司空昱居住的屋子望过一眼,想着先前她让海匪带来的嘱咐,心中一动,忽然便有了新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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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诱
原先太史阑想着煽动本地人闹事,挟持或者杀了海姑奶奶,夺了大船回静海,如今见海姑奶奶防备这么严密,倒不好轻举妄动了。
司空昱瞧着她笔直而衣袂飘举的背影,只觉得这女子沉思时气质越发威重,近在咫尺,却若远在天涯。
或者,她一直就在那片天涯,他从未有福走近。
或从内心深处,他也知道他不应真正走近她。
他有点茫然地抚抚心口,触手空虚,才想起来随她赴宴时,已经将随身带的簪子解下。想到簪子他微微有些恍惚,想起当初在天授大比时,接到的那封信。
恍如晴天霹雳,劈散灵魂意志,惊骇、怀疑、不解、犹豫……二十载旧梦忽成真,颠覆的却是一生。
之后才有那暗室交锋,和她一场生死相搏,清醒后更觉迷茫——二十年执念和当前所恋,到底孰轻孰重?
他不愿再面对这苦痛抉择,自请远赴静海。不想没过多久,她竟然也就藩静海。
或者这就是命,兜兜转转避不开。
司空昱长吁一口气——他真愿和她长避这世外小岛,弃一切无谓繁华,永远不染人间尘埃。
可他知道她必定回去,她的归宿,不在他处。
海潮来去,机械不休,不知人内心辗转起伏。
那边屋子里忽然有喧闹之声,一改先前的凝重气氛,想来会议已经结束,并议定了章程,随即有几个海匪奔过来,拉司空昱道:“鱼姑奶奶叫你去呢。”
司空昱看了太史阑一眼,太史阑点点头,眼看司空昱随着海匪去了,自己趁人不注意,也慢慢跟了上去。
屋子里众人正说得欢快,辛小鱼坐在海姑奶奶下首,笑吟吟道:“姑奶奶此去,定然旗开得胜,斩杀巨獠,顺利助老爷子夺回静海,扬威海上!”
海姑奶奶微微一笑,神情自得,眼角瞄着她,道:“别只说得好听,如此大事,可有重礼相贺?”
辛小鱼笑得更加谄媚,“自然要献上最好的,我已经派人去请。”
正说着,人声一静,海姑奶奶抬头,便见司空昱进门来。
她眼睛一亮,满堂闹哄哄的粗豪男女安静下来,很多人盯着司空昱的脸,露出嫉妒又鄙薄的神情。
司空昱皱着眉,他自然知道现在自己在这些女人直勾勾的眼神里,是只上钩的漂亮鱼儿,依他的性子,定然没有好脸色,不过惦记着太史阑另有打算,只好先忍着。
对面高坐的海姑奶奶,相貌和海鲨有点相似,大眼大嘴大五官,不算很美,笑起来时却眼角弯弯,几分冶艳,身材微微丰腴得恰到好处,周身透出久经欢场的成熟妇人才有的风情。
她眼角微弯,只一霎便将司空昱从头扫到脚,眯着眼睛,满意地笑起来,“鱼妹子,你这株珊瑚,可真是株好树。”
“当然,”辛小鱼满脸诚恳,“最好的自然要献给海姑奶奶。”
海姑奶奶笑吟吟颔首,伸手款款招司空昱,“过来我仔细瞧瞧……”
“瞧什么瞧,果真一帮海匪,没见过世面。”忽然有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清冷讥诮,如冰珠落玉盘。
众人将这话听得清楚,齐齐变色。
海姑奶奶眉梢一挑,放下手,似笑非笑看向人群中,声音来源处。
屋外的众人被她眼光所扫,齐齐向两边避开,便现出一个人来。
海姑奶奶一怔。
屋子门户宽大,没有庭院,对面就是沙滩,透过大开的门,可以看见人群中那人,修长挺拔,卓然而立,一袭淡青色镶金边长袍,迎风飘举。
隔得远,看不清那人面貌,只觉得一双宝光凌厉的乌黑眸子,远远扫过来,接触这人目光的所有人,都心中一震。
海姑奶奶微微直起了腰。
那人已经走了过来。
步伐微快,却不显急促,既无女子娇柔之态,也无男子虎步之形,却依旧令人觉得凌厉,像刀锋忽然从天外劈来,还未接近,便凛然而觉压力。
海姑奶奶眼睛一亮。
那人迅速走近,宽大衣袍被海风掀起,一双穿着雪白长裤的腿修长笔直。众人目光痴迷地上移,正看见一张难以描述的脸。
有点清瘦,乍一看并不惊艳,并不如司空昱眉目艳美。但众人心中还没来得及失望,便被那双乌黑细长的眼睛所摄取。一时间沧海茫茫,星光暗沉,浮云退避,众生失色,脑海中只留下那双眼睛,淡而冷地一瞥,四海便只剩了那束光——
海姑奶奶醒觉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门槛前,伸手去接那少年的手。
她被自己吓了一跳——她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太史阑淡淡地看她一眼,注意到她眼神发直,心中满意自己的摄魄果然是练成了。
这一门鸡肋功夫,当初练了只是因为她不服气,一直也以为不能成功,谁知道海上一试,居然真有效果。
海姑奶奶却被这一眼瞧得心头发紧——这样俯视睥睨的眼神,她从自己父亲身上都没瞧见过。
太史阑让过她的手,一步跨进了屋子,迎上辛小鱼怪异的眼神,淡淡道:“为何唤我兄弟过来,却不让我进?”
辛小鱼脸色大变。
海姑奶奶转过脸来,冷冷瞧着辛小鱼,哼声笑道:“好一株最珍贵的珊瑚树儿!”
辛小鱼脸色惨白——太史阑只一句,便揭了她的私心。
她连忙站起,赔笑道:“姑奶奶,您听我说……”
“够了。”海姑奶奶不耐烦地一挥手,“别的都不必说,我只问这一个,你让不让给我?”
“属下不敢。”辛小鱼立即躬身,垂下的脸咬紧了腮帮,声音依旧恭谨,“自然由您喜欢。”
“那么,出去吧。”海姑奶奶冷冷道,“别忘记把这一季收上的鱼税移交大把头,遇事多和他请示。”
辛小鱼浑身一震,再次咬了咬牙——刚才议事,海姑奶奶明明暗示由她主管财权,并抬举她做大把头的。这一下明显是改变主意了。
她心中暗恨,也只得垂首听命,拉了司空昱出去。其余人瞧着海姑奶奶春心萌动模样,也不敢再逗留,纷纷出屋。
司空昱出去前,看了太史阑一眼,太史阑使了个眼色——我搞定海姑奶奶,你搞定辛小鱼,务必要煽风点火,火上浇油。
司空昱表示明白,眼神中却有忧色,终于还是陪着辛小鱼走了出去。
太史阑一句话便令两大女匪之间产生裂缝,心中也对自己挺满意,站在厅堂中间,回首对海姑奶奶一笑。
海姑奶奶眼神立即蓝了。
太史阑已经大马金刀地在堂上坐了,她害怕海姑奶奶要坐到自己怀里,干脆跷个二郎腿,手肘撑着膝盖,望定海姑奶奶。
被她那双眼睛自下而上地一瞧,海姑奶奶浑身都软了,忘记了太史阑的狂妄不尊,也忘记了自己的矜持尊贵,步子飘忽地过去,在太史阑对面椅子上坐了,怔然半晌,才一拍额头,吃吃笑道:“我是傻了!没想过世上还有你这般的男子!”
太史阑面无表情——那当然,我是女的。
她却是冷淡骄傲,海姑奶奶越是被吸引,她身周男人不断,也算阅遍美色,受尽追捧,此刻见着这刺头般的太史阑,反倒觉得新鲜够味。
她伸手去抚太史阑膝盖,太史阑腿一让避开,海姑奶奶一怔,太史阑已经淡淡道:“我和鱼姑奶奶并无苟且之事。”
海姑奶奶又愣了愣,直起身子,细细打量她。
“我今日来见你,先声夺人,是有意为之。”
海姑奶奶脸色又变——她虽然被太史阑摄魄所摄,神魂颠倒,却说到底,迷恋的不过是太史阑容貌风采而已。她掌握黄湾群匪多年,称霸海上,自然不是辛小鱼那种草包可比,内心深处也只打算将太史阑当作禁脔,不可能交托信任,玩腻了就扔下海。
然而太史阑开门见山,承认自己另有打算,这一着出乎海姑奶奶意料,禁不住松开手,坐直身。
“我是静海大家子弟,我伯父是端木成。”太史阑直视海姑奶奶眼睛,“端木家早先被海鲨团压制着,一致对外还算齐心。如今伯父新得了静海总督的欢心,端木家立即复兴,两房难免有争权之心。伯父有意对二房打压,命我带一批货物出海,回来时遇上风暴,货物全失,属下横死,只我和我的表兄两人逃得活命,抢到艘小船游荡海上。所幸遇上鱼姑奶奶……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
海姑奶奶神色渐渐慎重,半晌却展颜一笑,“好实诚孩子。”
她说实诚,是因为太史阑自认是端木家的人,端木家和海鲨团是多年死对头,太史阑报别的身份她未必会信,自认端木家子弟,她倒是立即信了七八分。
早几年,如果端木家的人孤身流落海上,被海鲨团的人抓到,是要立即喂鱼的。
“那么,你告诉我这些……”海姑奶奶身子放松,倚在靠背上,斜眼望着太史阑笑,“是打算做什么呢?”
“海姑奶奶称霸海上,叱咤风云。我那些小心思瞒不了你,所以不打算瞒。”太史阑平静地道,“我出海失利,一船珍贵货物损失巨大,回到端木家,必然连累父母兄弟。伯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弄不好整个二房都会被迫与家族分离。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我这一房必然遭遇凄惨。”
海姑奶奶点点头,大户人家内部倾轧,这些事再正常不过。
她点头,却不表态。太史阑瞧她一眼,心知这个果然不同辛小鱼,是个有城府的。
其实也不奇怪,海鲨唯一的女儿,稳稳掌握黄湾群岛这么多年,表面上岛主是她丈夫,实际上却是她。这样的人,怎么会是草包?
“我是二房长子,这一系生死存亡责无旁贷,如今货物也毁在我手上,如果不能给家人博个出路,我宁可飘零海上,永不回归。”太史阑神情还是淡淡的,看来倒显得伤痛于心模样,“如今遇见姑奶奶,我有心和您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海姑奶奶笑吟吟伸手过来,手指在她手背上划啊划,“说来听听?”
太史阑垂目瞧着那手指,海姑奶奶忽然觉得心中不安,讪笑着缩回手。
“我年近弱冠,还未娶妻。”太史阑道,“我愿和海姑奶奶交换我端木家一半家产,和我本人一生。”
海姑奶奶一怔,微微动容,抬眼看她。
“海姑奶奶携我回静海,助我杀了我伯父一家。”太史阑语气轻描淡写,“事后我愿以一半家产相赠。海姑奶奶如果有意下嫁,我也可以帮你杀了你丈夫,做了你上门女婿。”
海姑奶奶眉毛高高扬起,不可置信地盯了她半晌,忽然格格格格笑起来。
“你这孩子……”她笑得花枝乱颤,“前头半句倒也合适,后面那句可就不妥了,你竟然敢挑唆我杀夫?你还敢自荐杀我丈夫?你就不怕我一怒之下,先杀了你?”
最后一句她忽然收了笑容,眉目含霜,疾言厉色。
室内寂静,似有杀气逼来。
太史阑眉目不动,手指随意敲在茶杯壁上,“海姑奶奶夫君,全静海都知道,半身入土,昏聩痴肥。早些年虽然是纵横海上一霸,和海鲨老爷子并驾齐驱,不然您也不会下嫁于他。可如今他的权柄尽归你手,早已是无用废人一个,何必还高高供奉着?不然趁早宰了,一方面可以敲打那些旧日部属,另一方面,海鲨团姑奶奶和我端木家联姻,这静海从此便是你的天下,何乐不为?”
海姑奶奶不语,茶杯在手中慢慢转着。
太史阑瞧她目光闪动,便知道她果然早有杀夫心思。她早查过这女人资料,当初她下嫁黄湾岛主,属于家族利益联姻,黄湾岛主大她二十五岁,和她父亲差不多年纪。她嫁到黄湾后,黄湾岛主才让出了这一边的航线给海鲨通行,海鲨势力才得以进一步扩大。如今海鲨独大,黄湾大权也旁落于这女人,黄湾岛主只剩下一个空架子,之所以没杀,不过是懒得杀而已,反正这老头子也识相,海姑奶奶在外面找多少男人,他都当不知道。
但如今美色当前,还有端木家一半财产附赠,端木家百年家族,家底之厚可想而知,由不得海姑奶奶不动心,将“杀夫再嫁”提上计划日程。
太史阑决定再加上一把火。
“新任静海总督,据说是个难缠的,海鲨团在她手下吃了亏,想来您也清楚。”她淡淡道,“新总督目前抬举着端木家,有意要和您打对台戏。如果你我能达成协议,那可是釜底抽薪之计。新总督的全盘计划,可就毁了。”
“新总督?”海姑奶奶格格一笑,“你就不必操心她咯。她抄个静海海鲨府,就以为从此坐稳江山了?哈哈,嫩头鱼掀不成浪,她还差得远呢!”
太史阑唇角一扯,“看来海姑奶奶已经有好计了。”
“好计谈不上,但这总督还真没放在我眼里。”海姑奶奶摆摆手,“不过你说的也对,她就算走了,朝廷也依旧不会放弃静海,还会出幺蛾子。但无论谁来静海,能捧出来和我海鲨打对台的也只有端木家。你们端木家如果真的归顺了海鲨,日后大家也少很多麻烦。”
她原先避重就轻,不和太史阑说正事,此刻不知不觉,便和她讨论起心中打算。
“然也。”太史阑双掌一合,“如此,海姑奶奶可同意?”
“那要看你的诚意……”海姑奶奶斜眼瞄着她,媚声道,“或者晚上你再来,咱们详细谈谈……”
太史阑霍然站起,向外行去。
海姑奶奶春意正浓,不防她忽然翻脸,惊得连忙站起,连问:“怎么了?”
太史阑面沉如水,理也不理她大步前行,海姑奶奶一头雾水追上来,扯住她袖子,“你怎么莫名其妙就走了?你倒是说句话呀!”
太史阑转眼瞟了她一眼,乌黑冷峭的眼神看得海姑奶奶心头一震。
太史阑轻轻将她手指拈离自己袖子,才冷冷道:“我以为姑奶奶心在静海,志向远阔,心思人才不输男儿风范,才诚心来和姑奶奶谈判,不想姑奶奶却也不过寻常女子,如此,我之前的话便当白说,告辞!”
她满面不屑之色,拂袖而去,海姑奶奶一怔,她向来被人捧惯了,几时见过这样轻蔑神色,一时又愤怒又委屈,抓住太史阑再不肯放手,“你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太史阑站定,不回头,淡淡道:“姑奶奶若真有心和我合作,便当尊重我,视我为合作对象,彼此平等。如今还当我是那以色娱人的小倌,出言调戏,欲待占有。说明从心里就未曾瞧得起我,那将来又何谈什么两家平分,夫妻尊重?我又何必巴巴奉上端木家一半家财和我本人一生,来填上这没定数的将来?”
海姑奶奶的手,慢慢从她袖子上松下去,默了一默,终于叹息道:“是我孟浪了。”
她回身在椅子上坐下,又想了想,笑道:“我原先还真没完全将你当回事。如今却真有些喜欢你了。才貌双全虽难得,一身傲骨更难得,你这般人才,我确实不该随意轻贱你,也会被你疑了我的诚意。你放心,这样的话,在你我事成之前,我再不会说了。”
太史阑心中点赞——幸亏是海姑奶奶,还讲点道理。如果是辛小鱼那个女色狼,才不管你这个道理那个道理,直接吃了再说。
“既如此。”她肃然一揖,“刚才也是我使性子了,多谢海姑奶奶大人大量。承蒙姑奶奶看重,在下一定全力以赴。”
海姑奶奶望定她,这回眼神除了好色真有几分荡漾了,托腮笑道:“不过你也性子太大了些,我说约你晚上议事,可没说那事,确实有正事呢……”
她眼角幽幽地向上勾着,有意坐得收腹挺胸却又姿态慵懒,全身细胞都卯足了劲儿,一个姿态一场风情,一个眼神一段妖媚。
太史阑心中愁肠百结——一个有傲骨,却又准备娶对方的男人,遇上这样浑身都滴着媚色的半老徐娘,该是什么神情姿态?
她努力回想容楚的神情姿态,走近前,俯下身,手指轻轻勾起海姑奶奶下巴,盯紧她的眼睛,学着容楚动情时微带低沉的声调,悠悠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海姑奶奶涂抹得粉白的脸上,竟瞬间少女般爆出灿烂的红霞。
太史阑唇角一扯,赶紧放开手,一礼扬长而去,转过没人看见的墙角,赶紧将手指在墙上擦了又擦。
她想吐。
她身后,海姑奶奶痴痴半晌,又吃吃地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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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市岛太史阑施展魅力玩转两大女海匪,静海城乱像方生。
几日搜寻不到太史阑,静海城内刚刚安定下来的各方势力,想着那日的风暴,心里隐隐觉得,新总督怕是凶多吉少了。
太史阑身死,那么静海城必然要面临新一轮洗牌,或者,直接回归原先状态。
随即众人又隐隐听说老海鲨已经回了静海,现在正在天纪军的大营里,而天纪军昨夜更是出动军队,围剿太史阑贴身护卫。
这个消息一传出,静海城各方势力暗地里便炸了锅。一些心思活动的,已经在考虑一旦海鲨找上门,该如何措辞解释并重新归顺。
与此同时也有无数人查探总督府,想知道总督回来没有,但总督府大门紧闭。有人买通了里面的厨子,厨子说近日根本就没有开伙。换句话说,不仅总督没回来,连她的贴身侍卫也都没回来。
谁都知道,总督的侍卫身怀着当初海天盛宴众家将军的印信手书,关系着静海所有军力的重新分配。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此时想必正受到诸家军队的围剿。那晚天纪军的围剿事件细节已经传了出来,“苍阑军”的名号因此在众人口中悄悄流传,众人佩服太史阑护卫和她一样硬骨头的同时,也在摇头叹息她们的孤勇,人们算着日子,想着面对那几支军队,这些人为什么不尽早交出东西?她们以为能抗几天?
苏亚等人已经抗了三天。
那晚冲出去之后,她们随即和花寻欢汇合,那时她们的队伍里已经又多了几个龙魂卫,是王三派给她们的。王三分了一半人找容榕,另一半保护花寻欢等人和苏亚接头。
一行人已经趁早出了静海城,但之后的路更艰难,因为折威天纪两军的真正势力是在城外,城外地广人稀,随便什么地方来个埋伏,就足可将她们围杀,本地官府也绝不会过问。
此时夜色刚刚降临,一行快马飞驰在路上。
“沈梅花能不能挡住后头那一批?”花寻欢在马上疾声问。
“挡不住也得挡!”苏亚咬牙答。
“放心。”于定道,“沈梅花每次都哭着喊着不肯上,每次都完成得很好,这次一定可以将那批人挡住。再不济,杨成的人也可以帮忙。”
“一群趁乱打劫的宵小!”花寻欢恨恨呸一口,“一个三流小帮派,也敢拦截我们!”
她满身灰土,衣衫破裂,破裂的衣衫里,露出未及包扎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疤,有的还在殷殷滴血,看来十分狼狈。
众人都沉了脸没说话,月色下脸色晦暗,和花寻欢一般的疲倦而狼狈。
纪连城已经和总督府撕破脸,自然不会再留情。他私下悄悄放出海鲨回归的消息,并暗中悬赏了总督府下属的人头,苏亚人头高达万两白银,如果谁能连那几分契书也一并献上,则有更厚的赏赐。
一些小帮派闻风而动,有心要为回归的老海鲨献上大礼,为日后跻身静海城高层领导阶层而一搏,所以这几日苏亚等人除了要躲开天纪军,还疲于应付静海城内林立的各种势力的追杀。
如果不时有了一批龙魂卫的加入,杨成调动他家族的潜伏势力买了好马及时出城,此时苏亚等人只怕早已身死城中。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史小翠皱着眉,“这样一直逃也不是个办法……难道要逃回丽京?”
苏亚在马上沉思,额上疤痕青铜般幽幽反光,她和火虎对视一眼,最终火虎道:“不,我们不可能安全到达丽京,我们打听了,出城五十里有座连峰山,山内道路隐秘,我们在那里躲藏,等到大人回来……”
众人都默了一默,一句“如果大人回不来了呢?”在心中盘桓,却没人问出口。
太史阑失踪已有十天,以她的本事,如果真的没事,应该已经回来了,但至今没消息,本身就是个坏消息。
众人虽然嘴上坚持认为太史阑强大,不会无故枉死,但心里都明白,自然之力面前,人力再强也不过沧海一粟。太史阑确实凶多吉少。
“连峰山背后,有条路直通官道,如果……如果真的长久没消息,那我们就回丽京。”火虎最终慢慢道。
回丽京,请国公为总督报仇。
这句话同样在众人心头盘桓,还是无人说出。
“回丽京?”忽然有人怪声怪气地笑道,“丽京此去千里,一路伏杀不断,你们以为,你们真能回到丽京?”
苏亚火虎霍然回首。
暮色四合,深云暗聚,最后一片淡白的天光照亮人高的草丛,草丛深处渐渐浮现无数幢幢的暗影。
苏亚等人数着那出现的人数,慢慢吸一口气,握紧了刀。
自那夜天纪伏击,大小已有十几战,但她们今日深切地明白,这将是最后一战。
今日前后遭受几次伏击,众人不得已分散实力应战,现在沈梅花和杨成还在后方,萧大强熊小佳带人诱敌迂回,此刻二五营实力最弱。
今日闯得出,还有一线希望,不负太史阑的交托。闯不出……
也不过将命交代此地,报了太史阑一路信任提携罢了!
人群慢慢聚集,刀光暗影,自半人高处汇集而来,滚滚似匹练。
“交出契约书,可以放你们一条生路!”领头人沉声大喝,说这几日重复无数遍的诱惑。
苏亚恍若未闻,钢刀平举,刀光似一道月光,缓缓自地面生。
刀光亮到头顶,就是一声杀。
双方此时都有些紧张,对面那群合力来围剿的小帮派,几日和这批人交战,也怕了她们的凶悍狠辣,神色凛然,全神贯注。
因此也都忽略了远处车马辘辘之声。
苏亚的刀长河倒挂,狠狠一劈。
“滚——”
骏马长嘶,人立而起,下一个瞬间便要冲入包围圈。
“恢律律——”
忽然一声长嘶自二五营背后响起,声音高亢嘹亮,如鸣金断玉。众人从未听过这样清越的马嘶声,心知必是绝世名马,都惊得回头。
随即便看见一辆马车,自道路尽头飞驰而来,马车旁还有一排骑士,一色黑马黑衣。马车虽快却不摇晃,骏马虽疾却不焦躁,落蹄流星,飒沓烟尘,恍若一支支黑色利箭,转瞬逼到近前。
马车进入众人视野,众人便看出那赶车的四匹马高大神骏,居然匹匹都是绝世名马,这样的马一匹便是难得,什么人能连用四匹,而且还是用来驾车?
车前赶车人也令众人心惊——马车如此急速驱驰,他手臂稳定如铁,连肩头都不曾晃动。
马车近前,轰隆隆铁轮晃动,似压在众人心上,烟尘里,那岿然不动的马车夫,忽然跃身而起。
他高伟的身子越过马头,宽大的长袍在风中一展,昏暗的天色下,一副白铜面具幽光一闪。
围剿的队伍中有人失声大叫,“铜面龙王!”
苏亚等人听见这一声骇然回首,眼底爆出喜色——她们知道铜面龙王和太史阑一起失踪,如果真的他出现在此地,那马车里岂不是……
那人默不作声,下一瞬已经掠到发怔的苏亚面前,一把将她推落马下,同时对所有二五营的人大喝,“伏倒!”
二五营的人素来服从命令,不及思考,立即卧倒。
对面的人还没反应过来,蓦然对面马车车帘一掀,一人带笑的声音道:“神工弩!”
“咻——”
对面众人听见这一句,魂飞魄散——自从太史阑法场大斩,神工弩一怒发威,现在静海城的人对这绝世杀器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也以此作为女总督鲜明的个人标志,如今听见这三个字,就好像听见死神的声音,惊得连喊叫都来不及,转身就逃。
逃跑时他们也似乎听见了神工弩震动空气的奇特音波,脑海中顿时掠过那日法场惨厉一幕,心中大喊——我命休矣!
“嗡。”
黑暗中果然光芒闪了几闪,几道凌厉的风声掠过,趴在地上的苏亚等人感觉到似有刀锋割过,随即对面人群里,爆发出几声惨叫。
这几声惨叫让那些人更加惊慌,头也不敢回拼命逃窜,苏亚等人却皱眉抬起头——好像有点不对劲,神工弩杀人应该比这个更多才对,风声也似乎应该更厉些。
她们熟悉神工弩,能察觉不对,对方却不知道,惊得慌不择路做鸟兽散。
一群黑衣人扑了过来,不依不饶踩着倒地的尸首直扑入阵中,竟然是一副要赶尽杀绝的样子,当先的正是那马车夫,手握血淋淋的长刀,一个闪身撞入人群,长刀一亮如银河倒挂,狠狠一刀劈入一个奔逃者的后背,随即一脚将尸首踢开,大声冷笑道:“总督大人才几日不在,这些小鱼小虾也敢上门捋虎须?也不用捉拿正法,都杀了!”
他这一招风格,说话语气,恍然便是太史阑素日行径。
那群人这下更是死命狂奔,恨不得他娘多给他生一双腿——杀神总督回来了!
里头的人一跑,外头的人隐约听见“太史阑回来了”几个字,惊得连头都不回,拖着刀就跑,一眨眼功夫,刚才还满满当当的平原上,呼啦一下空空荡荡。
马车此时才停稳,侍卫掀开车帘,车上人闲闲探头对外看看,眨眨眼睛,笑道:“这女人果然越来越凶狠,一个名字,吓疯土豪!”
又有人接口笑道:“您一个假神工弩驱散恶徒,也没差哪里去。”
苏亚等人听得声音无比熟悉,不敢置信地回头,随即狂喜而呼。
“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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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毛你们都认为我会下手杀配角?一会猜杀男配一会猜杀女配,看见出来一个稍微平头正脸点的,就立即开始怀疑我要虐死他或她,平白地让我产生“其实我是个变态,写谁好就杀谁,猫猫狗狗都不放过”的违和感……
对手指,难道我真有这么恶迹斑斑么……我难道不是一只老实善良厚道宽慈的女汉纸么?
嗯,我要说这本我真的在考虑不死配角,你们会不会一高兴,把兜里的月票掏出来?
☆、第四十章 寻妻(二)
车帘掀开处,那人容颜如珠玉,熠熠生辉,唇角一抹笑似近实远,不是容楚是谁?
他竖指于唇,对众人“嘘”了一声,招招手,示意他们上前来。
众人有点讶异他怎么不下车,但此时也没多想,欢喜上前,正要和容楚好好说说近日发生的事,容楚已道:“我都知道了。”
苏亚仰头看车中容楚,他端坐着,膝盖搭着毯子。近看脸色微白,眼下发青,微有憔悴之态。她心中一震,算着太史阑自出事到现在,不过十日时间,容楚便已经到了静海,这速度可谓奇迹。他是怎样安排好丽京事务赶来的?这一路又是怎样奔波辛苦?
苏亚抿了抿唇,她和恣肆自由花寻欢不同,她对太史阑轻易便对容楚交付终身颇有微词,觉得容楚那个家族实在不配太史阑委屈,然而此刻看见憔悴微笑的容楚,她忽然觉得,主子是对的。
便是他的家族有一千一万个不好,单只这个人,便值得主子将终身相付。
“辛苦你们。”容楚淡淡一笑,“我来了,之后你们不必再忧心。”
苏亚等人只觉得这几天心中压着的巨石,咚地一声落了下来。一瞬间天地静好,四面安然。
容楚开口许诺的事,天下无人再质疑,他有这样令人安心的力量,来源于他惊才绝艳的智慧。
苏亚眼底泛上热潮,眼神还有些怔怔的。一直以来,容楚对她们这些太史阑属下都淡淡的,从未过问,然而直到今天,面对风尘仆仆千里驱驰的容楚,她忽然明白了容楚的心意。
他不过问太史阑属下,是一心要给她自由,培养属于她自己的忠心部属。
他在关键时刻亲自来救她的属下,是为了不让太史阑为此伤心。
所谓*屋及乌,他为她做他能做到的一切,无关地位身份,是否值得。
不过都因为*。
苏亚抿抿唇,比以往更加恭谨地躬身,语气也更加恳切,“多谢国公远道前来相救。国公既然来了,那我手中的契书,便交由国公吧。”
她掏出藏在贴身衣袋里,被追杀三日都死活不肯拿出的契书,二话不说双手奉上。
容楚也听出了她语气的变化,看契书一眼,眼神中有笑意。
“不必了,你收着。”他道,“我在此不能长久停留,将来这东西也许还是要你交给太史。”
他使计出了丽京,一路上也一直还和丽京保持联系,果然太后和康王中了他的计,太后怀疑康王卖国,不肯再信他,康王急于寻找到那个赵推官,也没什么心思再关注朝政。这两人又知道容楚受伤不能上朝,心中也稍稍放心,最初的共同对外的压力去了,彼此心思又出现分裂,再商量什么事的时候就很难达成一致。他们自己都不能形成共识,那么朝堂上关于此事的讨论,眼看着也就拖了下去。
但不管怎样,拖太久都是不行的,康王找一阵子赵推官找不到,也就会继续关注当前的事,太后不信任康王,但最终也得先为自己的利益搏一搏,所以容楚算过了,他只能以此打一个时间差,要想长期盘桓静海,很难。
也只有他,还能在这么紧张的局势下,使计挪身罢了。
此刻他提起太史阑,众人都心情沉重。太史阑落海又遇风暴,十日未归,凶多吉少,此时众人都替容楚觉得难受。苏亚悄眼瞧容楚,却没在他脸上看见沉重之色,只当容楚将情绪掩藏得好,不过是为了安慰她们罢了。
容楚遥望海岸,眼神里有淡淡笑意——太史阑会这么轻易地死亡?谁信他都不信。
初见她,她自云端跌下,他亲眼看见那一幕彤云撕裂,电光乍闪,她在半空大骂老天,苍穹被她划裂弧线。
世上若有人间神祗,她便是。
这样的人必然携天命而来,怎么可能中道夭折?何况他在大燕时,曾经辗转托人将太史阑的出生时辰,请大燕圣僧梵因卜算,得出的结果虽然晦暗不明,诸多神异,但也绝无早夭之说。
苏亚瞧见他脸上笑意,头皮一炸,暗想国公是不是伤心得失心疯了?
她心中本来有件事犹豫着该不该说,此刻看他这模样,想着太史阑生死未卜,万一……还是不要说了,徒增伤心。
她给火虎打了个眼色,火虎也明白她的意思,点点头。
容楚视线从海岸收回,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眼底官司,含笑对几人招招手,低低嘱咐了几句。
苏亚等人越听眼睛瞪得越大,面面相觑,半晌作声不得。
这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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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茫茫,你这样划船找能找到什么时候?”容榕费力地用盆将打进船里的海水泼出去,偏头问邰世涛。
邰世涛默不作声地划船,眼睛只在海面上搜寻,他也知道这是很愚蠢的想法,找到的可能性比太史阑还活着更小,可是如果不这样找上一找,他永远不会安心。
他不信姐姐会葬身在这片森冷的海域,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风暴过去几日,渔民开始渐渐出海,陆续有一些船从海面上经过,邰世涛看见有船只,总要尽力划过去询问一番,但得到的结果都是失望。
容榕已经陪他在海上吃了几日粗糙的干粮,晚上邰世涛坐在船头,容榕在船舱里和衣而睡,一开始她还有点担心,翻来覆去不敢睡,后来发现邰世涛一动不动,也便放了心。放了心却又睡不着,从舱帘的缝里偷偷瞧他,只看见少年的侧面如雕像,沉默向着月亮,脸上肌肤虽因青春而紧绷,但眼神却悠远有沧桑之态,她默默瞧着,恍恍惚惚便想起那日丽京小巷里踏花救美的少年,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翩翩年少,可不知为什么,这时候沧桑而孤独的少年,反而更令她关切,忍不住要一次次地瞧他,瞧着瞧着,心便也痛了起来。
容榕一次次捂住心口,不明白这种滋味从何而来,十五年来她活得烂漫如意,不知人间苦痛,到此刻海上明月逢着忧伤少年,她觉得自己在一瞬间长大。
喜欢一个人,愿意分享他的痛苦。
所以她沉默着,不说一声苦和累。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日子——干粮带得不足,时不时要吃些生鱼活虾,鲜虾倒还好,天然鲜味,但鱼生吃可不是什么美妙滋味,她很多时候咬牙硬吞,卡住咽喉不让自己吐出来,邰世涛瞧在眼里,默默地把活虾让给她,她再默默地推回去。她知道邰世涛一样不适应活鱼生吃。
海上湿气重,第一天她就生了疹子,夜里痒得无法安睡,挠破了水泡,怕是要留些疤痕,她默默地用袖子掩住。
最初出海的快乐,因为几日艰苦的寻找早已云散,她到此时方知,原来享有他人的侍应供奉,一生不为世事忧烦,是多么奢侈的幸福。
国公府的娇小姐,几日海上漂泊,终知生活真义。
但她愿意陪他一起吃苦,找寻一个渺茫的希望。她有时也羡慕那个失踪的人,虽然邰世涛始终不告诉她找的是谁,但她直觉那是个女子,是对他极其重要的人。她想着那不知道是怎样一个女子,能令他这样的少年念念不忘,愿意用生命去寻找和等待。
她羡慕,却不嫉妒。自幼体弱多病,长居深门,令她懂得人生不可强求,以及惜福。
她珍惜这一刻和他一起寻找心中所念的感觉。海天空茫,而心中满满,有一个人。
只是眼看着他越来越憔悴,越来越沉默,只知道傻傻向前走,不知道再回头,她真怕他就这样把自己放逐在云海深处,永不回归。
邰世涛确实有这样的心思,如果太史阑都不在了,他忍的辱,受的罪,想做的事还有什么意义?那就这样找下去吧,一天天,一月月,一年年,一生。
此刻邰世涛依旧不回答容榕的话,直起身抹一把汗,看见了一艘中等大小的渔船,从不远处海域经过。
容榕已经跳了起来,对着那船挥手,那边以为是落难的渔民,便驱船靠近。
容榕仰起头,将这几日重复询问了很多遍的话又问了一遍,船上人似乎很忙碌,摇头笑道:“没有看见。”又道:“如果是前几日风暴失踪的,劝你们也别找了,那样的风暴,船都散了,鲨鱼都掼死了,人哪里活得下去?早点回去埋个衣冠冢吧。”
这话容榕也听了很多遍了,叹了口气,邰世涛却忽然抬起头,问:“什么鲨鱼都掼死了?”
“哪,瞧着。”那人笑吟吟拎起手中东西,赫然是一条不大的黑背鲨,“我们刚从玉柱礁那边回来,在礁群里发现好多死去的鲨鱼,这个时候正是黑背鲨产卵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忽然死了那么多。正便宜我们捡了一些。”
邰世涛随意看了那鲨鱼一眼,忽然眼神一直,唰一下蹿起来,跳上了人家的船。
那渔民吓了一跳,邰世涛已经劈手将那鲨鱼夺了过去。
“强盗!”那渔民一声大叫,吓得往后舱便跑,去找人帮忙了。
邰世涛也不理他,细细看那鱼皮上的伤口,入口很小,出口却很大,出口处皮肉震碎,整个伤口肌肉似剑锋一样放射开来。
他的手忽然抖起来。忍不住抚了抚腰间。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样的伤口是怎样造成的——只有太史阑独门材质的暗器才行!
身后有风声袭来,他头也不回,一脚飞弹,啪一下便将那偷袭的渔民踹倒在地。
随即他将一块银子砸在那倒地的渔民脸上。
那人被踹得心胆俱裂,又被砸得两眼发直,张口结舌地瞧着他。
“告诉我在哪发现的这鲨鱼?那边还有没有人?回头,带我过去!”
“不能啊大爷!”那些渔民都在惊叫,“海水涨了,玉柱礁群已经入海了,你去也看不见什么。那边没有人,真的没有!我们过去时就看见一些死鲨鱼,那礁石上留不住人的!”
“大爷你是在找人吗?”一个比较灵活的渔民道,“谁都知道鲨鱼见血会发疯,黑背鲨尤其性子凶狠,这些死鲨都逃不掉何况人?”
邰世涛退后一步,手中死鲨落在甲板上,重重一声。
这一声似撞击在他心上,沉闷回旋,他险些呕出血来。
他在海边呆了也有一段日子,如何不知鲨鱼成群行进,见血发疯,不死不休?何况这还是产卵的鲨群,凶猛程度更加无法想象。
姐姐遇上了鲨群,如果不出手还好,一旦出手见血……
他的心慢慢沉下去,直入这深海海底,天地沉闷,四面黑暗,身周是永无止境的深渊,冰冷窒息,无法救赎……
“砰。”一个渔民趁机横挥大桨,将这忽然失魂落魄的“海盗”拍下了船。
“噗通”一声,邰世涛竟然不知道在半空控制身形,重重跌到海里。
容榕发出一声惊叫,急忙递桨去救,等她连拖带拽将邰世涛给拽上船,那条鱼船已经避瘟神一样跑远了。
“你……你怎么回事!”容榕也顾不得追究那渔船,紧紧抓住脸色煞白的邰世涛,“你疯了?”
邰世涛眼神发直,瞪了她半晌,忽然双臂一张,狠狠抱住了她。
容榕惊得魂都飞了。
她僵硬着身子不敢动弹,想要推开他不舍得,想要询问他又不敢,浑身的肌肉都紧绷着似在突突跳,随即发现突突跳着的是自己的心。
她抖着手,绵软无力地要推他,手刚伸出就停住——她感觉到肩部衣服湿了。
他在哭?
他竟然在哭?
相识不过几日,她已经摸出几分他的性子,沉默厚道的少年,骨子里坚韧如铁。
然而此刻他微微颤抖在她怀中,虽咬牙一声不出,她却能感觉到他此刻的恸,似黑云瞬间便压了心城,不见天日。
容榕欲待推开他的手,改为轻轻落在了他的腰上。
她将他搂紧。
没有绮念,无关相思,只想安慰这一刻绝望的少年。
她隐隐感觉,他牵念的是一名女子,那么就让她此刻同样温软的怀抱,送他一份宽慰和皈依。
邰世涛浑身僵硬,毫无所觉,绝望和苦痛将他淹没,他在海底深渊挣扎,四面毫无微光。
忽然在一怀冰冷里,感觉到一丝温暖,一双小小的手,略带试探地落在他腰间,有点笨拙地轻轻抚着她的背。
他压抑已久的情绪,在这一刻的抚摸中一泻千里。
“……她……她是我姐姐……”他终于开了口。
容榕情不自禁长长吁了一口气,这一刻她甚至是欢喜的,随即她便惭愧地红了脸,觉得这一刻的欢喜真过分。
“……我原本是庶子,认到夫人名下成为嫡子,多年来饱受欺压,直到遇见姐姐,才逃了兄弟暗算,她和我相遇短暂,却救过我两次……”邰世涛断断续续说起他和太史阑的过往。
容榕渐渐也明白,这个姐姐是义姐,却也没有多想,邰世涛提起这个姐姐的语气,确有孺慕之情。
她心中升起更多对邰世涛的怜惜,扶着他的肩,道:“你这么伤心,姐姐一定也会难过的,我想她一定愿意看见你好好的……”
“那边什么人!”忽然一声大喝打断了她的安慰,容榕一抬头,才发现四周很暗,再一抬头,原来不知何时,一条楼船已经逼近。
她心中一跳。她虽然刚来到静海,却也知道静海是个复杂的地方,势力林立,海盗猖獗,可以说处处皆敌。连嫂子就任总督都花了好大心力。此刻看见这华丽楼船不禁担心——能用这样的船,定然是静海的大势力,静海的大势力不是海盗就是折威天纪数军,都算是敌人,现在这出现的是哪家?
怀中邰世涛身子也一僵,他也察觉了不对劲,暗恨自己刚才伤痛太过失了警惕。正要抬起头来,忽然容榕手上用力,将他又按了下去。
随即她抬头,对大船撇撇嘴,道:“奴家自和丈夫出来打渔,几位老爷有何见教?”
上头船高,有人探出头来,离得远看不清面貌。容榕将脸藏在阴影里,身子向后仰着。
上面的人望了望,大笑道:“你们快来瞧,这对夫妻好有野趣!大海孤舟,你来我往,竟然也耍上了鸳鸯枪!”
呼啦一下上头冒出很多人头,都一脸贱笑盯着下方。
“哈,瞧这小娘子娇娇俏俏,竟然也是个小浪货儿。”
“好一处野趣寻梅!小子艳福不浅!”
“这海上小船荡啊荡,想来滋味不错,咱们下次要不要也找人来试试?”
容榕瞪着大眼睛,不太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人眼光淫秽,语气猥琐还是听得出的,低头一瞧自己和邰世涛的姿势,原本是互相抱着,此刻她身子后仰,又将他死死按在腿上,这姿势……
她的脸唰地红了。
邰世涛听着这些话,心中一颤,想着这少女名节可不要给自己毁了,便要抬头起身,容榕却用肘弯死死压住他,低声道:“没事!别人说什么伤不了人!你等我问清楚再抬头!”
她怕这船是天纪军所有,那么此刻邰世涛遇上就是死路一条。
容榕努力抬头眯眼,想要看清楚船上旗帜,但她此刻所处位置是个死角,看不见这船标志,正想着该怎样询问对方来历,忽然听见头顶一个苍老沙哑的嗓子道:“都聚在这里做什么?”
船上嬉笑顿止,一群人毕恭毕敬地喊:“鲨爷!”
邰世涛身子一颤。
海鲨!
他跟随纪连城见过海鲨两次,听得出他的声音!
容榕也感觉到他的异常,低头看他,正遇上少年满是血丝却分外坚定的眼神。
“助我上船,我要杀了他!”
容榕心中一跳,看进少年急切苦痛的眼神,毅然咬唇。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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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准备回静海。”海六从沙滩上一溜小跑跑进屋子,“鱼姑奶奶让人去库里拿武器呢!”
在床上练功的太史阑睁开眼,点点头,“好,你可以改名叫海五了。”
海五很兴奋地笑了笑。
太史阑唇角也扯了扯,觉得容楚的鬼主意就是有意思,一个名字也能玩出催人奋进的花样。
不得不说海五打听消息很有一手,这几日她不方便出面去问的事情,都由海五代劳了。
太史阑舒展了一下筋骨,心想终于出发了。她早已等得心急如焚,却也奈何不得。
海姑奶奶的船停在海边,人也住在船上,因此将周围海域看守得死紧,她就算想偷条船离开也做不到。
原本前两天就该走的,因为还有岛主没到,又要召集人手,便耽搁了。听海五打听来的消息,海姑奶奶这次几乎倾巢出动,除了留下每个岛的必备保卫力量之外,其余精选彪悍海匪,一起前往静海,势必要给她家老爹撑腰,血洗静海和总督府,来个一劳永逸一次了结。
也正因为她孤注一掷,遭到了其余岛主的反对,为了整合力量说服属下,又耽搁了几天。
最后海姑奶奶打开水市岛这个秘密仓库,给岛主们瞧她备的这一库南洋火枪,才让众人基本安心。
到此时太史阑才知道,海姑奶奶除了黄湾岛大本营之外,在外拥有武器最多的就是水市岛。因为这个岛有金矿也有香料,位置适中,靠近航线,前往静海城也是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因此便将近年来陆续购置的火枪都存放在这里。
太史阑下了床,思考着明日上船之后的具体计划。
门忽然被推开,司空昱快步进来,脸色有点不太好看,海五立即机灵地溜了出去。
太史阑若无其事地瞧着,最近司空昱都这个脸色,因为他得应付水姑姑的痴缠。
太史阑的计划,要在行船前煽动本地族民,她和司空昱是外人,说话难以取信当地人,唯一指望的也就是水姑姑,这姑娘在当地很有威望。
搞定水姑姑,自然需要司空昱出马,太史阑和司空昱说起这个,原以为他要拒绝的,结果他二话不说就去了。只是每次回来都没好脸色。
太史阑知道他这个别扭性子,就当没看见,反正过一阵子他就自己好了。
她眼角在司空昱衣领上掠过——嗯?脖子上好像有一块红印子?
渔家女真是奔放啊……
“怎么说?”她问司空昱。
司空昱低头闷了半晌,才淡淡答:“海姑奶奶果然要征一批本地族民助阵。说是水市这边族民身强力壮,天生力士,这些年也足够乖顺,可以一用。”
“那么你让水姑姑和他们说了没有?”
“说了,今晚带他们去拿。”
太史阑不语,负手看着仓库方向,海姑奶奶将要带一批本地族民前往助阵,当然,火枪这些要紧武器是不会发给这些渔民的。可海姑奶奶的火枪,早已被太史阑掉包了。
太史阑现在的打算是,今晚让水姑姑带人去那仓库,将埋在地下的火枪取出,藏进渔民的的船桨里带着,关键时候出来扫射。之前这几天,她让司空昱煽动水姑姑,再让水姑姑煽动渔民,把渔民的情绪已经调动起来,又许诺事成之后将大船金银分赠,青年渔民们知道此去就是炮灰的命,侥幸回来也是继续暗无天日生涯,倒不如搏一搏。所以一切都还顺利。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但这一步也是最艰难的,是把成败都系于这批渔民身上,水姑姑和渔民只要有一个人忽然反水嚷出来,或者不小心露馅,到时候大海茫茫,她和司空昱双拳难敌四手,定然死路一条。
太史阑自穿越起,便一直将自身命运掌握在手,如今却不得不交付于他人,心里自然一千一万个不踏实。
她还担心海姑奶奶会在上船前查看火枪盒子,不过据海五打听的消息,说海姑奶奶这批火枪是秘密武器,内心里也怕诸位岛主觊觎,所以会秘密运上船,不到使用的时候不会开启。
那么现在担心的就是这批渔民的可靠。太史阑在那沉吟,她原本可以不依靠这些人,自己隐藏在海姑奶奶身侧,到时候抵达静海,擒贼擒王,也一样可以脱身回归。但那样的威慑力便受到了限制。
她要回去,还要大张旗鼓凶悍惊人的回去,如此才能再次震慑静海,打掉那些蠢蠢欲动的人的气焰,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此刻她的护卫们一定已经受到了全静海的追杀,她如果不能悍然出现,又怎么能第一时间解决苏亚她们承受的压力?
想来想去,只能冒险。
司空昱倒没什么担心的样子,坐了一会,命海五打水来,将脖子和脸来来回回洗了七八遍,洗得太史阑担心他会不会洗掉一层皮。
司空昱一边洗一边瞧着太史阑,等她来问,太史阑偏偏走来走去做沉思状,眼角也不往这边扫一眼,司空昱气闷,将毛巾往盆子里一摔,用力开门出去了。
海五缩着头将盆子端出去,太史阑回身,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她不是不关心司空昱,只是这事儿关心也没用,终究是委屈了他,还得一路继续委屈下去。
她心中也有些烦闷,便出去走走,顺便看看司空昱干啥去了。果然走不多远,便在海滩旁的林子里瞧见他。
太史阑想过去,却停住了脚,因为她发现司空昱似乎在挖什么东西。
她看见司空昱从沙滩里挖出几只海胆样的东西,生火烤干,碾成粉末,然后拉开衣襟。
他外袍里面穿的是那身特别结实的水靠,太史阑看见他用一把小刀割开了水靠的领口,从里头抽出一张薄薄的指头大的黑色物质,用水泡开,和那海胆粉末混在一起,又用火再次烤干。
最后他收集了一个小瓶的黑灰色粉末,随即揣着那瓶子,走向渔村。
这时候正是晚饭时分,太史阑跟着他,看他东家站一站,西家聊一聊。
司空昱因为救了水姑姑,在渔村很受欢迎,每到一家,都有质朴的渔民热情招呼他吃饭,他也一改平日高冷气质,随和地将人家饭菜都尝尝。
不过平时他也没这么随和,更不会去尝渔民那些粗粝的饭食,太史阑虽然没有瞧见他的具体动作,想来瓶子里的玩意儿应该都已经撒了下去。
不过司空昱绕了一圈,却最终绕过了水姑姑的家,太史阑瞧他快要回来,自己抢先回到屋子里。
她站在屋子里默默沉思,想着先前看见的一幕,司空昱给渔民下毒好形成控制,这一着她没想到,难怪司空昱一副有恃无恐模样。
她转而又想到司空昱那件水靠的衣领,这种衣服虽然结实,利于下水,但平时穿着绝对不舒服,她那件早早就脱下来了,司空昱却一直穿着,此刻才明白这衣领另有玄机。
这衣领藏毒,倒像武侠小说里,杀手为防任务失败,用来自杀封口的手段。可司空昱堂堂世子,也需要这么做?
身后有推门声响,司空昱回来了,看见太史阑,下意识便理了理衣领。
太史阑原本想装聋作哑,看见他这动作,心中一动,想着一直觉得司空昱有心事,这闷葫芦不打破,就怕将来再来一次密室火焚事件,不如趁今日机会问个明白。
她忽然道:“你这水靠也穿了好多天吧?该脱下来换换了。”说完快步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拎便拎住了他领口,道:“咦,你这领口怎么破了?还不脱下来找人缝缝?”
她向来不会做戏,这话说得生硬,司空昱一抬头看见她眼神,脸色一变,急忙伸手想要拉开她的手,他心中不安,力道就控制不住,力气过大,太史阑给他一推向后便倒,她惦记着自己的肚子,生怕跌出问题,急忙下意识捞司空昱的衣襟。
司空昱失手将她推倒,立即后悔,也赶忙倾身来捞她,正被太史阑一扯,他怕压到太史阑,干脆借势旋个身,揽着她的腰向后连退三步,砰一声坐到椅子上。
太史阑站定,心跳微微平复,一低头看见司空昱坐着,搂着她的腰,而她紧紧压在他两腿之间,司空昱那张漂亮的小白脸,不知不觉已经红了。
太史阑顿觉暧昧,急忙站直身子,忽听门口“啪”地一声碎响。
两人回头一看,不知何时水姑姑站在门口,手端一个空托盘,脸色苍白,地上有一只碎了的碗,碗里银鱼蛋羹翻了一地。
她直勾勾地盯着司空昱,再看看太史阑,眼神里满是伤心和挫败。
太史阑一看这眼神就知道狗血误会又来了。站直身还没说话,司空昱已经毫不客气地道:“你不知道进门要先敲门吗?”
太史阑扶额——这话真像霸道的老爷呵斥失宠的小妾,而她就是那个烟视媚行的新宠。
水姑姑脸色涨红,盯着地上的蛋羹,她先前听说司空昱在村内散步,还吃了渔家饭,便想着可能是他吃不惯海匪的手艺,想要换换口味,有心在家做好了菜等他来吃,偏偏他左邻也去右舍也去就是过她家门而不入,等急了便自己端了菜过来,谁知道便瞧见司空昱和太史阑“白日宣淫”一幕。
这渔家女虽然穷困,却因为地位高尚一直被呵护娇养,向来受不得什么委屈,刚才见这一幕本就伤心,再被司空昱一呵斥,顿时抵受不住,将托盘一扔,哭着便往回跑。
司空昱满脸不耐烦,端坐不理。太史阑本来更不想理会,但因为计划已经露了一些给她,怕她反水,只得亲自上前将她拉住,道:“水姑娘,你误会了。”
她不擅长解释,干巴巴也就这一句,皱着眉不知道下一句该怎么措辞,水姑姑眼巴巴地等着,结果看她脸色难看,气更不打一处来。
两人手紧紧握着,水姑姑的手指触及太史阑腕脉,忽然一怔。随即她手指一反,抓住了太史阑的手腕,道:“你……你们……”
太史阑看她神情古怪,又见她紧紧抓着自己腕脉,食指中指指腹紧贴肌肤,心中直觉不安,立即甩掉她的手,淡淡道:“我们没什么,水姑姑不要误会。另外,此事关系渔村父老生死存亡,也关系他的存亡,不可意气用事。”
水姑姑抬眼看她,眼神更加古怪,随即淡淡道:“我明白。”
她反掌抓着自己手腕,遥望渔村,轻轻道:“如果不是他,我已经死了。我也很赞同大家为自己的命运搏一搏,不然等你们走了,下次还会发生同样的事。我是渔村人供奉长大的,我不会害了他们。”
她语气竟然很诚恳,太史阑听着稍稍放心,但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眼看着水姑姑低头快步离去,她不禁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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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坑爹的容楚
当夜按计划进行,太史阑开了仓库的锁,取走了那批火枪,渔民们连夜制作了特制的船桨,将火枪放入其中,太史阑再将锁恢复。
海姑奶奶一到岛上就已经视察过这仓库,发现锁头完好,也就没有再看。天快亮的时候,她命辛小鱼亲自带人前去取枪,悄悄搬入自己乘坐的大船,并命辛小鱼将短盒子里的随身枪给她拿一只来。
辛小鱼进了仓库,命人搬走那些盒子,她并不熟悉火枪,也就没察觉分量有问题。随即她在架上寻找随身枪,顺手便抽出了靠外的那个盒子,打开一看果然是一柄精美的手枪,她*不释手地把玩半晌,亲自给海姑奶奶送去。
另外一个盒子,没有得到海姑奶奶嘱咐,她也不敢拿,自然不知道那盒子已经空了。
太史阑当初在盒子里拿枪的时候,就已经猜到,这样精美的枪必然是海姑奶奶亲自要使用的,所以不能全部拿走,她也揣摩过拿枪的位置,一般来说都是选择靠外的先拿,所以她拿走的是靠内那个盒子里的枪。果然辛小鱼没有发现。
天快亮的时候,她这边和海姑奶奶这边,都已经准备好了。
大船五艘,满满的都是人,是各个岛主负责召集来的人手。太史阑看着那群水市岛青壮渔民上了第二艘船。
虽然有点失望,但她也知道这是正常的,海姑奶奶的主船上,必然都是她自己的得力亲信。
她和司空昱跟着海匪们上了船,最近她和司空昱的待遇又高了一层,但很明显海姑奶奶戒心未去,白天到哪里都有一群海匪跟着,美其名曰保护,实则不过是监视。
所有人都上了船,海姑奶奶披一件黑丝披风,笑得意气风发,一看见太史阑便招手道:“快过来。那边风大。”
太史阑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过去,海姑奶奶携了她的手,笑吟吟指着船头,道:“你瞧过这稀罕东西没有?”
太史阑早已看见船头有用深红篷子盖着的一块地方,所占面积不小,心中早在猜疑“不会是大炮吧?”,嘴上却道:“不知,望海姑奶奶教我。”
海姑奶奶笑得得意,手指一弹,一个黑面有疤的男子呼啦一下掀开一片篷子。
黑黝黝的炮台露了出来。
四面响起一阵惊叹之声。
海姑奶奶笑得越发志得意满,太史阑不动声色盯着那炮台,乌青的铁质炮口在日光下光芒沉敛,走近了似乎还能嗅到火药淡淡的硫磺气息。
她目光一转——这深红篷子盖着的还有两处,嗯,三门炮台……
“你倒是镇定。”海姑奶奶忽然用手指蹭了蹭她掌心,笑道,“居然一点汗都没有。”
“姑奶奶这话说得奇怪。”太史阑不避不让,扬眉反问,“见着这炮台,惊讶感叹或可有之,为什么要流汗?”
海姑奶奶眼珠子一转,轻轻拍了拍自己脸颊,“是,是,我说错了,你责罚我吧。”
“责罚”两字说得轻软飘荡,浑不着力,衬着她盈盈扬起的眼眸,饴糖般软腻的眼神,和那有意无意倚靠过来丰腴,好一场软玉温香窝。
太史阑看见海匪们既羡又妒的眼神,和一旁辛小鱼微带阴冷的神情。
还有司空昱微微担心的眼神,他似乎背对这边站着,但浑身绷得很紧,一条腿向后微撤,似乎随时准备弹跳起来,扯了她就走。
他大抵是怕她忍耐不住忽然反脸?
太史阑唇角一扯,低头,伸手拍了拍海姑奶奶的脸,低声笑道:“嗯,罚你一个重的。”
海姑奶奶格格笑了起来,声音清脆如银铃,一瞬间容光焕发,如少女青春重来,想来心中很满意。
司空昱绷紧的背稍稍放松,却又困惑地回头看一眼——他总觉得现在的太史阑变了,以前她宁可玩刀子,也决不肯让这些庸脂俗粉污染自己的手指。
太史阑只是平静地笑着——以前她是一个人,自可狂妄放纵,由心而来,现在她有容楚,有景泰蓝,有包子。
他人为她付出,他人依附她而存在,她怎敢再肆意行事,令*着她的人担忧蹈险?
“海姑奶奶好本事。”她赞,“听闻只有水师军船才有炮台,民船万万不能有。姑奶奶这个莫非是军船?”
“正是。”海姑奶奶得意洋洋地笑道,“老爷子去年和乌提督一番酒谈,赢了他一艘报废军船。喏,就是这艘。”
太史阑瞟一眼这船,坚实牢靠,高桅连云,报废?
再说静海水师新建不过几年,船都是半新的,怎么可能现在就有报废的船?所谓赌酒输报废船是假,趁机送船是真吧?
水师提督乌凯。太史阑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在心中好生盘旋了一阵。
“你瞧着,还有呢!”海姑奶奶心情好,拉着她继续炫耀,一转身道,“架弓!”
身后轧轧一阵连响,太史阑回头,才看见三层楼船上,第二层和顶层都开了一排小窗,伸出无数黑色的弩弓来。
太史阑一数,劲弩足有上百架。再加上炮台和满满的人,这艘船可谓浑身披挂。
这是眼睛迟早能看到的东西,还有藏在后舱的秘密武器火枪。
海姑奶奶这回真算是下了血本,要横扫静海城了。
太史阑此刻有点庆幸海鲨搞了她一回,让她流落海上最终遇见海姑奶奶,不然这女人真要这么浩浩荡荡杀来,猝不及防之下静海城难免要有一些动荡。
船头三声鸣炮响,开船吉时到了。
所有人仰头,看着炸开的星火在湛蓝的天际横曳飞溅,罩下一层带着火药气息的淡淡青烟。
人们脸色严肃,肃然等待一场征战和厮杀,连海姑奶奶的眼眸里,也被这朝霞烟火,染上微微血色。
随即她沉下脸,有力地一挥手,道:“开船!”
船夫开始拔锚,大船即将前行,太史阑遥望海岸,想着终于可以回去,舒了一口气。
一时心情不错,连海姑奶奶又在蹭她手心都没介意。
海姑奶奶忽然“咦”了一声,太史阑转脸,顺着她的目光对海滩上一望,正看见水姑姑拨开人群,跌跌撞撞跑了过来。
太史阑眼看她一边跑一边望着自己,心中砰地一跳。
正要想法子阻止这女子说话,那边水姑姑已经大叫起来。
“这位姑娘,你的安胎药忘记拿了!”……
太史阑回来了!
最近这个消息在静海城传得比瘟疫还快。
听到消息的人半信半疑——半点风声都没有,怎么隔了一夜,就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
说的人口沫横飞信誓旦旦,“真的!飞鱼帮、流水盟、三花会的人都亲眼看见!昨夜!三里亭那里!当时太史阑的手下都在!”
“不信?神工弩都出来了!当场射死一堆!”
“还糊涂着你!也不想想,除了太史阑,谁能一个照面就杀人,谁能一个照面就把静海城这些帮派全都吓跑?”
……
比起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各处相关府邸里却气氛沉重。
“太史阑回来了?怎么可能!”天纪军大营里一个副将急躁地跺脚,“可是少帅不在啊!他出海了……来人!准备快船追上少帅,立即将这消息告诉他!”
“太史阑回来了?”正在打算盘的黄万两手指一停,愕然抬头,“不可能啊。她正遇上风暴,就算没死,应该也漂远了,哪可能这么快回来,还出现在静海城外?这方向也不对吧?”
他忽然惊得站起来,“那个方向……不会是京中来人吧?”转而又失笑摇头,“怎么可能!京中风雨欲来,这时候有能力处理静海城事件的人,都不可能抽身……”
他想了想,终究还是不定心,“来人!下帖请乌提督,莫将军赴宴!”
“太史阑回来了?”水师提督府里乌凯惊得猛地站起,险些绊倒了凳子,愣了半晌才道,“快!备马!我要去黄元帅府!”
“太史阑回来了?”上府总将莫林在擦汗,天气还没完全热起来,他的汗却好像停不住,哗啦啦浸润了肥短的脖子,“快去把前日纪连城送来的帖子给收起来……”
“将军……”一个听差惊慌失措地跑来,“不好了!那个……”
“有话好好说,急什么!天又没塌下来!”莫林正心慌,给叫得险些心脏病发,捂住胸口,脖子上青筋一突一突。
“那个那个那个……总督大人拜访!”
“哪个总督……”莫林忽然跳起来,“啊?”
等他匆匆穿好外袍,跑出去迎接时,就看见府门前一排队伍,最前头赫然是太史阑的护卫苏亚火虎等人,这些总督大人同样出名的护卫们,拥卫着正中两辆马车,马车重帘深卷,看不到人。
这行队伍高调直奔上府将军府,自然引起了静海城所有人的注意,此时四周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还有一些眼珠乱转的身份不明人士。
莫林看见那车子就呆了呆,眼神里飘过一丝狐疑,尤其着重看了看后面那辆车子——黑色,看起来分外沉重,难道拉的是神工弩?太史阑就算回来,似乎也无此必要拉着神工弩到处招摇,除非她已经知道了什么,这是有意示威来着?
莫林脸上肥肉抖了抖,挤出一脸的笑,快步走到马车前,道:“总督大人回来了?真是大喜!我等日日焚香祷告,总算感动上苍,令您安然回归。如此,快请进府一叙。请,请!”说完上前便要掀帘,似打算亲自迎太史阑下车。
此时人群里也有很多人屏住呼吸,目光灼灼,等着这一搀的真相。
帘子刚刚掀开一线,忽然苏亚上前一步,挡在了车前。
“大人刚刚历险回归,受了风寒,不宜见风,请将军见谅。”
莫林的手停在帘子前,斜眼看着苏亚,脸上的恭谨神情渐渐化为似笑非笑。
苏亚面色不变。
莫林吁出一口长气,挺直身子,正要说什么。忽然马车里一人冷冷道:“莫将军真是越来越礼贤下士,以前怎么不见你亲自给我打车帘?”
那声音冷峻干脆,简练漠然,充满个人特色。莫林听在耳中,浑身一震,骇然回首。
他原来已经认定这是苏亚等人绝路一搏,虚张声势,此刻听见这声音,却好像被雷劈在头顶。
这时太史阑的声音!
车内那声音,还是充满太史阑风格的睥睨决断,“都堵在门口做什么?进去!”
车夫应一声,立即挥鞭赶车,也不等莫林让客,直接驱车而入。苏亚等人毫不客气拆掉了二门的门槛。
人群眼看着太史阑闯入莫林府邸,随即大门关上,都纷纷吐一口气,忙着传播最新八卦去了。那些各方势力探听消息的人,都急忙驱驰而去,把消息报给自己的主子。
将军府大门里,只有莫林面对着那辆车子。
他脸上笑容尴尬,对着那车马,心中急速盘算着等下怎么解释。该怎么解释自己没有派人搜救总督,该怎么解释自己对苏亚等人被追杀不闻不问,该怎么解释自己放松关卡,放松对军械的管控,放纵一批海匪和本地帮派追杀苏亚等人……
他盘算了半天,总算找到了勉强可以应对的措辞,抬起头来,却发现院子里静悄悄的。
车里的人没下车,车旁的人没说话。
一群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面对面站着,好像这车马进门来就是为了晒院子的太阳。
莫林汗下来了,他知道太史阑行事不按常规,而且往往在不常规的状态中奇峰突起,给人重重一击,现在她准备搞什么幺蛾子?一言不发,然后开杀?
“这个……总督大人,请入堂一叙……”
车内没人说话。帘子静悄悄地垂着。莫林竖着耳朵,才能勉强听见一点点细微的声音,似乎……在吃东西?
车内。
龙魂卫里那个最擅长口技和拟声的蒋乐,蹲在榻前给容楚按摩。
容大国公懒散地躺在榻上,一边享受按摩,一边慢悠悠撕着葡萄皮,眼睛还盯在面前一个架子上支着的一本书上,看的很是认真。
……
“总督大人……您这是……”莫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太史阑强硬进门,进门又不说话,什么意思?
他耳朵拼命抖着,捕捉里头细微声音……好像在翻书?翻书?难道有什么要紧旨意或文书?
车内,容楚正不急不忙将葡萄送进口中,顺便掀过一页。
他微微皱着眉头,似乎对情节文笔略有不满。
……
“总督大人……”日头白花花的,站在日头里的莫林的汗哗啦啦的,“太史阑”的沉默给了他绝大压力,那一排石翁仲般毫无表情站着的护卫们,也让他心底发寒,老莫抿着嘴唇想了半晌,终于下定决心般地道,“您请移步,您请千万移步,让末将给您分说清楚……”
车内,容楚吃完最后一颗葡萄,在蒋乐端上的盆子里洗了洗手指,淡绿色的竹丝帘将日光剪切得明艳,也不及他指尖雪白如玉雕。
他轻轻合上那本做工粗糙的书,封面名《铁血繁花——静海总督新传》
容楚的脸色不是太好看——原以为静海本地的传奇本子该多点新鲜内容,谁知道还是注水猪肉。
车外莫林的询问声又传来,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容楚好像这才想起来他是来干嘛的,无声地弹弹手指。
蒋乐用龙魂卫才理解的方式传递了他的命令,车子辘辘启动。
莫林目瞪口呆地看着“总督大人”的车子,竟然真的只在他院子里晒了一刻钟的太阳,然后就这么走了。
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这出的是哪门的幺蛾子?
“大人!大人!”莫林哪里甘心给这么闷着,连忙追了出去,苏亚等人也不理,任他跟着到了门口。
大门轰隆隆再次开启,门外守候着等消息的人再次目光灼灼抬起头来。
“大人,您到底是……”
“多谢莫大人招待,以及多谢您说明情形。是非曲直我已明白,日后你我通力合作,时日还长,将军不必客气,请留步。”
“太史阑”的声音再次传来,这回语气比进门时客气多了,含糊而亲近的用词也令周围探子们眼睛闪闪——嗯?莫将军和总督说了啥?嗯,似乎达成了什么合作?嗯?莫将军把谁给卖了?
莫林的冷汗再次哗啦啦滚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了!
悍然而来,客气而去,在他院子里一言不发,却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投靠总督出卖朋友。
刚才大门关起,他说总督一言不发谁信?好端端地总督最先来拜访他然后一言不发?有病?
到头来大家肯定都以为他是托辞,越发戒备敌视。
一辆车,两句话,就把他给坑了。
有苦说不出的上府将军,一边苦着脸抹汗,看着车马远去;一边暗暗思量。
这行事风格如此缺德,有点不太像太史阑啊……
接下来那辆神秘沉默的总督马车,奔向了水师提督乌凯的府邸。
乌凯本来是打算到黄万两那里去的,结果半路上被亲信截了回来,冷汗滴滴在自己府中等待总督大人到来。
人群又跟到了城北提督府继续看热闹。热闹和之前的一样,总督大人在门口发话,进门,关门,半个时辰之后出门,感谢乌凯,走路。
这回呆的时辰比在莫林府中还长些,众人猜度着,这是个什么信号?
大门口,乌凯呆呆地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显然也没反应过来这玩的是什么把戏。
车内,容楚懒懒地伸了个懒腰。
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午觉,睡得真舒服。
车外传来敲窗的声音,周八在询问他的下一步打算。
容楚随手抽出一张纸,就着蒋乐磨好的墨,一边随意下笔,一边道:“当然是去见见黄万两。”
黄万两早已得了消息,取消了对乌凯和莫林的邀请,在门口等着总督大人。
他已经听说了前头两件诡异事情,这个老奸巨猾的生意元帅,眼珠子转一转,便觉得有蹊跷。
莫不是空城计?
所以他立即叫了一批匠人来,开始乒乒乓乓大拆府门。
容楚的车马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烟尘漫天的临时元帅府,一大堆匠人墙上墙下叮叮当当敲着。
黄万两当着围观群众的面,笑容可掬地接着马车,对帘子笑道:“总督大人脱险归来,可喜可贺!不过有点不巧,我这府门素日里总被同僚说太小,前后三个门都正在改建,车马一时进不去,要么总督大人移步,从侧门进去?”
侧门只有一人宽,要进去必得下车。
黄万两笑眯眯对帘子里头瞧着,里头静了静,随即帘子一动。
黄万两眼睛一眯,伸手去接。
却只接到了一张纸。
他有点诧异地看了看,随即脸色一变,立即转身,手一挥,示意工人停工,重新铺平道路,将马车再次恭恭敬敬接了进去。
大门轰然关上,再次将秘密关在了门里。
门内黄万两苦着脸看着那张纸——纸上用很潦草的字迹,写着《静海城通行通商改制草案》。
这个草案很简单,大意就是将现有静海城被垄断的城市交通和商行代售,改为招商投标制,在全城范围内公开招标,寻求和官府合作的实力商家。
静海城的交通和商业,在一开始就曾经让太史阑惊艳过,这种具备现代公交公司雏形的交通管理,和利用交通便利进行转手贩售的商业模式,都出自黄万两这个超级大财迷的脑袋。
太史阑不擅经济,只知惊艳,容楚却博学聪慧,一眼就看穿了实质——现有的静海交通和商务的这种模式,其实目前来说都只是给当权者和黄万两赚银子,垄断产业对本地民生和商业促进效果有限。但是如果将这两项权利下放商家竞争,总督府立即就可以从中捞一笔。而竞争带来的各种优惠,以及对关联商业的促进,则对民生也是一种良性影响。
如果放在平时,谁要赚钱就赚,容楚懒得管这些小事,他总揽朝局,俯瞰南齐,实在没有必要插手一城民生,但如果谁不听话,他不介意随手抛根棍子敲打敲打。
这棍子敲在了黄万两脑袋上,梆梆有声。
黄万两瞧见这张纸,就好像看见财源滚滚东流去,心疼银子心疼得眼睛发黑,哪里还顾得上追究这真假是非。
此时就算车子里不是太史阑,但只要车子里这人握住了这张纸,他便知道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再翻脸。
能把这草案随随便便写出来的人,会是什么人?黄万两用脚指头猜也能猜到。
猜到却不敢信——他现在怎么可能出京?
“您需要我做什么?”他连客套话都省了,开门见山。
车内容楚微微点了点头,折威这位统帅,果然是个最精明的生意人。
是生意人,就善于审时度势,永远不会和自己的利益过不去。
所以对付黄万两,无需像对莫林乌凯那样故弄玄虚,只要把住他*钱的软肋就行了。
车内人轻轻一笑。
“我不会再追究黄元帅私通海鲨,暗中放纵静海诸势力,追杀总督府下属之罪。也不会阻碍黄元帅的发财之路。也请黄元帅投桃报李,陪我好好看一场戏。”
“什么戏?”
“静海坑人戏。”
……静海不静,风浪初起。
总督大人神奇回归,明明没有人看见她,但所有人都说见到了她。听见她冷峭的声音,看见她独门的神工弩,还有那一群忠心耿耿的铁血护卫。
总督大人回来第一天,除了天纪军没有去之外,先后拜会了当地三大将,之后回总督府,闭门不出。
当然,闭门是对着外人的,事实上总督府里面是很乱的。
总督府的大门槛也拆了,让那两辆马车直接进了府,然后苏亚对着外界无数窥探的眼睛,砰地关上了门。
当日,总督府调集府丁,就近保卫。渐渐又有流言出来,说总督大人之所以始终不露面,是遇上风暴,被不小心割伤了脸,所以暂时不愿见人。
众人愿意相信这个说法,无人怀疑这个太史阑有问题,因为太史阑的说话太有风格,听过的人便难以忘记,而在上府将军和水师提督那里,众人都清晰地听见了太史阑独特的声音。
还有那样让人措手不及的行事风格,二话不说打上门去的作风,摆明了就是太史阑嘛。
门一关,隔绝了众人视线,在府邸的后院里,苏亚等人瞪大眼,看见周八抱出个特制的轮椅来。
等到苏亚等人见着容楚当真靠那轮椅代步,都默了一默,好半晌之后,花寻欢诚恳地道:“国公,我以后再也不背后骂你了。”
沈梅花大声道:“总督要是回来了,你已经走了,我绑也要把她给你绑回去。”
“送到床上。”杨成说。史小翠瞪他一眼。
火虎皱着眉,似乎在犹豫着什么,众人忽然都想到了一个问题——容楚还不知道太史阑怀孕的事。
要不要告诉他?
众人此刻心中感动,早已将原先替太史阑委屈的那点怨气抛开,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重要消息,还该不该对他瞒?
众人眼光乱飞,噼里啪啦眼神商量。
“告诉?”
“再想想?”
“该告诉,他快要做父亲了,多重要的事情!”
“别,总督生死未卜,这时候说这个不是添堵?”
“何况国公有伤,不良于行,现在告诉他这个,他必然要着急,这要爬起来去找,误了他养伤,真成了瘸子怎么办?”
几回眼光飞下来,最后还是赞同“不告诉”的人居多。
容楚一向灵敏,早发现众人飞眼似抽筋,笑问:“怎么,有什么好消息瞒着不告诉我?”
众人听得小心脏一抖一抖——这人敏锐得可怕!
“现在哪有好消息?”于定苦笑,“总督回来就是好消息。我们都等着呢。”
容楚看他一眼,也不追问,却道:“我累了。”
苏亚便要安排房间,容楚直接道:“我睡太史阑卧房。”
要换以前必得有人有异议,此刻却无人反对,苏亚直接把容楚带到太史阑的院子。
容楚进房便关上门,周八在门上啪地挂了一个牌子。
“请勿打扰!”
苏亚:“……”
容楚环顾室内,屋子里只有一床一几一书桌一盆架一个多格书架一个衣柜。
太史阑的房间永远这样,简单干净,毫无饰物。她不是个会在枕头下藏零食的人,更不会把秘密藏在自己房间内。
容楚坐到书桌前,桌上有她还没批完的公文,用词简练,笔迹却轻重不一,她始终不能很好地使用毛笔。
容楚托腮翻着她的那些批复,想着这个女子到底从哪来?在她那里,是不是用来写字的不是毛笔?
他唇角泛起淡淡笑意,似乎看见太史阑坐在桌前,皱着眉,以虎爪之形抓着毛笔,在纸上划啊划。
她看来如此清晰,连唇角一丝苦恼的纹路都历历眼前,他忍不住伸出手,想要抚平那抿紧的唇角,勾勒一抹久违的笑容,指尖却触及虚幻空间。
她的影像在眼前迅速散去,只留他眼底神情似喟叹。
容楚轻轻叹息,“你可得快些回来……”
这相思之苦,不见着倒也罢了,如今来到静海,走进满满是她气息的屋子,坐着她的椅子,抚摸着她抚摸过的公文,看着她歪歪斜斜的字,那相思也便似这一片片黑色连绵的墨迹,刹那间浸润了苍白的心版。一笔一划,字字都是思念,是近在咫尺触而不得的惆怅。
他低头,指尖细细在那公文上抚过,最上面的公文还没批完。是一个寡妇再嫁,求抚养其子的告诉。寡妇再嫁了富翁,族中责她不守妇道,要把她七岁的儿子交由其族叔抚养,终身不许相见。寡妇舍不得儿子,一纸诉状告上静海府,静海府驳回她的状纸,还以一女二嫁德兴有亏之名,打了她十板子。这寡妇却是个烈性的,又把状纸递到了总督府。状纸下面就压着静海府的批复,字字句句都在说寡妇有悖礼教,失节之妇,不配再抚养其子云云。
后面的批复,太史阑刚刚写了几个字,“母子……”就断了,想必急着去办事,就搁下了。
容楚看着那母子两字,心中一动,只觉太史阑这两个字写得难得的端正,笔触温柔,蘸墨饱满。
她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是一种什么心情?
容楚手指触及纸张,那两个字饱蘸浓墨微微凸起,触及指尖滑润妥帖,他很乐意凭着她字迹猜测她当时心境,就好像隔着时空和她的灵魂对话,所知所想,闪电互通。
她在写这两个字的时候,必心意温柔,微含情意。
是什么让她心意温柔?
而她到底打算写什么?是维持静海府原判,还是另有打算?
他乐意猜一猜。
他微微一笑,取墨蘸水,亲自磨了墨,浓浓地蘸了一笔,给她续上了后面几句。
“母子天伦,不可分也;夫妻之义,死可断也;女子之德,非守贞也;将养幼子,功不没也。”
丈夫既死,夫妻之义便断,母子天伦却不可分割。女子之德不仅仅守贞一道,亲自抚养幼子到七岁,所付出的辛劳也不可抹杀。
他想,这一定也是她的意思。
桌上公文并不多,太史阑向来是个做事利索的人,不会有太多积压公务,容楚把桌子整整,忽然发现桌上还有样东西,先前被公文挡住了。
他把那纸板样的东西拖出来,那是一个木板做的,两个巴掌大的三角支架,支架上挂着一叠纸,纸的顶端穿出了许多洞,一排铁丝做的圆环穿过这些洞,将硬纸固定在了三角架子顶端。
纸质很硬,是发黄的麻纸,上头印着年月日,用不同彩笔标注出了沐休日、公办日、以及各种需要记住的比较特别的日子。旁边还有一些空白,似乎是打算写字的。
这要是穿越党们在这里,大抵能认出这是一本台历。容楚虽然不明白这造型,但看看那些日子标注,也明白了这是一本历书,但和市面上卖的厚厚的黄历书不同。这个更简单,更方便,更私人化。
这种东西也符合太史阑的风格——一切简单化,以提高效率为主。
容楚感兴趣的不是这台历本身,而是上头太史阑写着的的一些备忘。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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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更新,不可断也;月票之索,不可绝也;挖坑不填,我所欲也;有票不掏,日长肉也。”
☆、第四十二章 戳套套保幸福
容楚翻翻那台历,十三张,每张一个月,现在正翻在四月这一页。四月十五这日清晰地标注:海天盛筵。
往前翻,二月十七标注:斩海鲨府。二月十四标注:收信。二月十六标注:写信。
三月初八标注:查账。三月十日标注:收信。
写得很简单,容楚却开始微笑。
收信写信,自然都是给他或者景泰蓝的,在太史阑心中,这是和斩海虎,清官场,收军权这些惊动天下的事迹,一样重要的大事,她为此特地标注一笔。
容楚忽然有点好奇这多出的一张是什么,往前翻,果然,多出去年最后一个月。
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八那个日子上,太史阑画了个大大的红圈。
容楚一笑——果然和他猜想的一样。
太史阑的细腻和柔情,可不是那么容易见着的,他觉得便为这个简易历书,便不枉他带伤千里迢迢跑一趟。
他又往后翻,在十月底的某个日子,果然也看见了太史阑的大红色记号,标注:生日。
这个生日的标注拖得很长,越过了好几日,加了粗杠,十分耀眼。
容楚的笑,弥漫到眼底。
这生日是他的。
两人在一起聚少离多,又从来没个安生日子,所以这一年多竟然互相从没问过生日,也没办过生日宴席,太史阑对这些虚礼不在意,容楚则一向看重长远,不觉得某一日隆重操办就代表什么。
然而太史阑却知道他的生日,很明显她是打听过了。去年十月,容楚还在大燕出使,她记下这个日子,可是打算今年给他庆贺?
容楚无意识地翻着日历,想着他确实不知道太史阑生日,不是不想打听,而是隐约感觉到,很可能太史阑自己也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一天。他不愿贸然询问触伤她。
或者将来,便以相逢作为重生日吧。
容楚翻了翻,后头没有什么特别标注了,想了想,拿起笔,在四月的记事栏写:“太史,我此刻坐在你房间里,你在哪里?听说有人陪你一起失踪,我但望他救了你,又不愿意他陪你一起。
嗯,你此刻想必要骂一句:小心眼!
男人的心眼或可过千军万马,或不能穿针头之尖,单看他是否在意而已。”
地方写不下,他附了张纸。
五月的记事栏里他写:回来没有?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等到你,珍重身体,海产类食物性寒,少食。
六月记事栏他写:官场安定否?黄万两可信。
七月记事栏他写:胖否?瘦否?你离开时约莫有百十斤,若少了我寻你算账。
八月记事栏他写:若海鲨心不死,可从其女入手。
九月记事栏他写:纪某桀骜却无成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杀之不如留之,此事我自有计较。
十月他写:黄某生财之术不伤民生,宜推广,你也该自己赚点银子,回来给我买礼物。若得不到你亲手面交的礼物,我定然是不高兴的。
十一月他写:真的得不到的话,这历书做我新年礼物可否?
十二月他写:又一年,又一年。太史,我想你。
……
写完了,他又回头,在去年那一页上写:太史,我永不能忘记那一夜的你。
写完怔怔半晌,觉得一年只有十二个月真是太短了,明年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在这样的历书上,给她月月唠叨?
或者他自己也可以做一个,但他还是想要她送的。
翻回第一页的时候,他忽然觉得那木板似有不同,摸了摸是可以打开的,他从中间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来。
低头一看,笑意便落在眼底,果然是写给他的信,还没完工的一封。
他就知道她会把给他的文字,藏在最隐蔽的地方。
“容楚,今天我请客,不过是鸿门宴。我相信,吃了我的一定都得给我吐出来。等我把这事了结,组建了援海大营,收服了那群地头蛇,赶走东堂人,或许我就会有……”
信到此处戛然而止,徒留他对信揣测。
就会有什么?
会有信?会有礼?会有好消息?
他心痒痒如猫爪,恨不得现在就把她从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揪出来,把笔塞在她手里,写完它。
把信反反复复在手中翻弄,信纸险些被他揉皱,最终他也只好叹口气,在后头提笔写:这信你一回来可得立即给我补完,我等着。另:希望是会有好消息。再另:前面不要加这许多条件可好?
他默默收好信,又将公文都给她批完,端端正正放好。完了仔细瞧了瞧那笔杆,觉得这笔自己用着合适,她用了只怕嫌粗,可不要把手指磨出了茧,当即便命周八出去买笔回来换了。
周八毫不奇怪地去了——自从容楚遇上太史阑,便常有各种奇怪命令出来,他早习惯那节奏。
容楚在桌子边玩够了,又去翻柜子,柜子里有个皮箱,他瞧着眼熟,似乎当初太史阑从天而降时,便带着这个箱子。
不过他没打算开箱,自来贵族的教养,让他不会去翻动别人的私物。
他只是拎起箱子,轻轻晃了晃,听听声音,想知道上回那个香喷喷的小铁盒,还剩下几个?
这东西是个害人东西,找机会得一起扔了。
容楚的目光危险地落在箱子上,他有一万个办法将这箱子里,所有他觉得影响性福的东西毁尸灭迹,然而脑子里转过一万零一次后,他还是决定放弃。
顺其自然吧,该有的总会有。
柜子里还有几件奇怪的东西,短短的,华丽的,绣花的,两个圆圆的东西带着个带子的,容楚望着那东西半天,终于猜到了这是个什么东西。
猜到这是什么东西时,他的眼睛也瞪大了——太史阑会用这种东西?这种风格,怎么瞧都不是她的吧?
他的眼睛忽然危险地眯了起来,他记得太史阑好像提过这种东西,在二五营的时候……嗯,她好像还说要送他一个?
这女人,果然从来对他不怀好意。
不过……这东西看样子是她最近穿着的?她好端端地为什么会改变穿衣风格?
容楚可是记得那晚看见的太史阑的亵衣很朴素来着。
他猜得不错,太史阑确实不喜欢用这种华丽派的胸罩,但她怀孕之后胸变大,原来特制的布胸罩不好用了,刚到静海又忙碌没来得及安排人去做,便临时找出大波的华丽胸罩暂用一下而已。胸罩挂在柜子里也没人瞧见,谁知道某人竟然跑来,还毫不客气翻她柜子?
容楚取了一个胸罩下来,用手掌仔细比了比,“咦”了一声道:“不对呀,怎么变大了……”
曾经和太史阑有过肌肤之亲,并且亲手“掌握”过某处尺寸的国公爷,很准确地发现了问题的不对劲。
不过他转念想着,也许太史阑穿不惯这里松松垮垮的亵衣,一时又没得换,便临时用了这种。
他托着腮,盯着那金红色绣牡丹的华丽玩意,想象了一下太史阑送他这玩意时的猥琐神情……然后他小眼神也阴阴的。
因为不满,他关柜子时便用力了些,啪一声,箱子忽然震开了一条缝,几个小铁盒滚了出来,容楚一眼便认出这是“口香糖”。
“还有这么多?”他有点惊异地捡起来,看看那盒子,冷哼一声,干脆统统都拆了。
拆完盒子,把“泡泡”套在手指上,他拔下发簪——我戳,我戳,我戳戳戳。
每个“口香糖”上都多了几个小洞洞……
今有针扎避孕套的丝女;古有簪戳口香糖之容国公。
所谓求子心切,古今一同。
……
把“口香糖”恢复原状的国公爷,心满意足地又转悠到了床上。
太史阑的床褥都是清爽简单的纯蓝色,被子叠得方正,军旅似的。容楚躺上床,抱过她被子滚了滚,觉得果然她的床最舒服。
其实太史阑不喜软垫,床的,远不如国公府容楚那个懒骨头的床软和。可贱贱的某人就是觉得这床好,板实!
在床上滚了滚,闻着比国公府枕头更浓郁的伊人气息,容楚心情变好,把脸埋在太史阑的枕头上,太史阑的枕头倒是特制的,她用不惯瓷枕,是方方正正一个大枕头,容楚把脸埋了埋,笑道:“你若也埋过脸,如今便算我亲过你了。”
他忽然把手伸到枕头下,很快抽出几封信来,细细一瞧,果然是自己给太史阑的几封信,还有景泰蓝给太史阑的信。这些信纸都保存得很好,但能看出已经阅读很多次,边角发毛,折痕也很清晰。
他微微笑起来——她的珍重,自有她的表达方式。
天渐渐黑了,苏亚已经到房门前来看了几回,有心将国公从总督闺房里请出去,但眼看某人死赖着也没办法,总不能把自己的救命恩人给拖出去,再说人家也是实质上的半个主人了。只好命人加紧看守,又将这整个院子给封了,自己亲自在院外守着。
容楚向来是个厚脸皮,毫不客气占了太史阑的床,享受高级服务。并且下达命令,要求当晚所有人除做好守卫外,其余都当聋子傻子,不用太过精明。
当晚,总督府上空嗖嗖地飞过些影子,鬼鬼祟祟闪来闪去,总督府上下按照容楚吩咐,只当没看见。第二天果然流言就传了出来,说当晚总督的院子确实有灯火,还说苏亚姑娘守在院子外,谁都只当苏亚姑娘对总督大人忠心耿耿,而且对其余任何权贵都不假辞色,她既然肯亲自守着,那看样子总督是真的回来了。
于是,关于前一天总督玩的闷招到底是怎么回事,众人纷纷猜测观望总督大人到底打算对三大将做什么的时候,第二天一大早,折威元帅黄万两便带齐军士,浩浩荡荡出门,直奔乌凯和莫林的府邸。
之后静海的大小势力,就在提督府的门口,听见里头似乎有喧嚣之声,隐约还有对峙呼喝声,没多久大门砰一下被踹开,平日里笑眯眯的黄元帅脸色铁青的走出来,大骂:“好你个老乌!你敢说这事你是干净的?事到临头竟然伙同老莫把责任都推到我这里!笑话!我折威军什么时候可以命令你水师上府了?”
后头乌凯一脸无奈地跟着,絮絮叨叨地道:“元帅你一定得相信我,她真的一句话都没说……”
“放屁!”黄万两大骂,“她一句话都不说,难道跑你院子里去晒太阳?”
乌凯张了张嘴,满脸有苦说不出的郁闷,黄万两气哼哼地一拂袖,“她说要弹劾我,上书请求改制外三家军世袭制!我老黄要保不住折威,你们也别想安生!大家走着瞧!”
两人一前一后骂骂咧咧出来,前头偷听的人们立即做鸟兽散,散去的人群眼底闪着诡秘兴奋和不安的光——总督果然回来了!果然一回来就开始算旧账!看样子乌提督和莫总将把责任都推到了黄万两身上?然后总督一怒之下要报复,要上书请求改革外三家军世袭制?
这可是大事!
这要逼急了黄万两,会闹出什么事来?本地三大军卷成一团,又会造成怎样的变动?会不会战事就此真的起了?
众人眼瞧着黄万两又气冲冲地往莫林那里去了,随后如样又来了一回,两趟跑下来,众人眼看大佬们不欢而散,眨眨眼,终于悟出味道来——摊上大事儿了!
三大军事头目不欢而散,城中硝烟气息浓厚。.7k7k001.海鲨至今没有露面,而天纪少帅纪连城也莫名其妙出海了。此刻的静海城,就像一个上方悬着火苗的火药桶,充满暴烈和惶惶不安的气氛。
三天后,上府将军莫林在视察平岭分营的时候,遇袭,幸亏一队巡逻兵及时经过,才救下了气喘吁吁的总将。
五天后,总督及静海将军府、上府总将和水师提督府同时发布公告,宣称近海有海盗出没,以及城中近来有可疑人物出现,怀疑被东堂奸细渗入,现征得总督府同意,根据静海战时管制条例,宣布暂时闭城,暂停城内一切车马行和贩售通商行为。并由总督府根据战时军管条例,调拨折威军前往黑山海峪一线布防。
据说公告一出,黄万两当即气得掀了桌子——这两个举动,看起来都是针对他的。停车马行和通商,是断了他的财路。调折威军远地布防,是将折威军驱出静海势力范围。这一撤出,将来再要回来可就难了。更何况黑山海峪那一处最是险恶,如果东堂真的打过来,十有会从那里登陆,现在单单把一个不善海战的折威军派往那里,那不是有意整他是什么?
众人不安的同时,也有些奇怪,总督手握着当初众将立下的契约,回来第一件事就该组建援海大营,为什么这事不急,反而先拿了折威军开刀?
但无论如何,很明显折威军现在是遭了刀。
遭刀的不仅是折威军,还有城中大小势力。闭城禁商的政策,所有人都会因此受到损失,总督府又没有说这政策什么时候开禁,这要一直禁下去,这些地头蛇就可能断掉一直的海上商路,后患无穷。
其实这么做,总督府乃至整个静海都受损失,但众人都多少有点了解太史阑,觉得以她的凶恶疯狂性子,为了报复,做这样的两败俱伤举动一点都不奇怪。
总督生气了,后果很严重。
一开始静海城的地头蛇们还在看折威军的笑话,随即发现自己也受到了波及,总督府隐隐传出风声,说总督大人下一步,就要拿那些敢于追杀她下属的帮派开刀了。
这下静海的地头蛇们慌了,他们寻思着要做些什么,此刻静海群龙无首,谁也不服气谁,想来想去,竟然都觉得,此刻被两大当地军队挤兑的折威军主帅,应该和他们同仇敌忾,会为他们做主。如果双方联合给总督府施压,应该可以令狂妄的总督有所收敛。
于是他们托人和黄万两拉上了关系,给黄万两悄悄递了帖子,黄万两也放下了元帅的架子,表示愿意和他们接触。次日,静海诸势力头目连同折威军主帅黄万两,秘密会晤于“十九楼”。
十九楼者,妓院也。
总督回静海后,在静海城制造了黑色恐怖气氛,一到晚上就人影来去,刀光隐隐,整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这些人的秘密会晤因此便倍加小心,不仅选了妓院,还选了一个三等的妓院,里面都是一些歪瓜裂枣,贩夫走卒才会光顾的地方。
“十九楼之会”后来成为静海历史上,人数最多,集合当地权势者最多,最诡奇最反复的一次会议。
这次会议的真相,到很久之后,都只有寥寥几人才知晓。
当晚,本地首领们在十九楼后院会晤,黄元帅也早早来了,会议在热烈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就发展双边关系,巩固彼此地位,一致对外和共同合作等方面,提出了有效、有力、有发展前景的诸多措施,并形成了初步意见——说人话就是这群人决定发动自身的所有力量,牵制上府和水师提督,影响总督府,改变总督府的现有决策云云。
会议进行到一半,忽然灯灭了。
灯灭了原本也没什么,谁知道地忽然也陷了。
地面忽然翻了板,将这一群人下饺子一般下到了下面一层。等众人再次睁开眼睛看见亮光,面对的已经是两排栅栏。
众人又惊又怒,一开始以为是黄万两下的手,转头一看,黄元帅不也在被下的饺子里?
随即上头响起狂笑,笑声几分熟悉,话却说得讥讽。说这群宵小聚在这里商量什么大事儿,到头来还不是被人包了圆儿?当初投靠新总督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扎堆老鼠般混在一起,商量卖了他老海鲨?
众人一听,心中一惊——海鲨?
再听上头海鲨语气,心中发凉——海鲨没走?一直潜伏在城里?等机会惩罚那些曾经背叛他的旧日手下?
众人在太史阑就任总督,查抄海鲨府的时候,都是表过忠心的。飞龙罩海的沉香照壁下架的柴,也给添过火。海二爷满门抄斩时,也没去救。
这确实是背叛。
再回头想想海鲨行事,睚眦必报,善于隐忍,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海鲨弄走了总督,怎么可能在这关键时候离开?果然是潜伏在城中,眼看总督竟然回来,气愤不过,干脆先来处置了他们这些叛徒?
众人心慌,沉默的有,告饶的有,怒骂的有,上头海鲨讥嘲他们一顿后,却不再说话。然后就开始饿他们。
没吃没喝,老鼠滋扰,日夜噪声,上下漏水。
这些大小豪强,过惯了奢靡的日子,哪里吃得这样的苦,不过一两天,便有人开始告饶。这些告饶的人被一个个拎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
到后来出去的人越来越多,那牢里也就渐渐空了。出去的人也就回了自己的府里,偶尔出门,遇见十九楼的难友,都忍不住问一声,“你被掏了什么?”
答的人必然捶胸顿足痛心疾首,“我那积攒了数代的心血啊……”
然后互相木着脸,瞧一瞧,做个揖,怏怏地回去。
这些险些被掏空家底赎身的地头蛇们,心中揣着一怀对海鲨的恨,无处发泄,只得缩起脖子做人。
城禁政策终究还是推行了下去,黄万两也灰溜溜地准备去黑山海峪了,众人原本还怀疑他搞鬼,此刻看他那丧气模样,终于确定,果然是海鲨那老不死,下的狠手!
就在众人都在暗恨海鲨,憋足劲等着海鲨公开露面,合力咬他一口,并同情着黄万两的时候,黄万两正蹲在总督府的后院密室,对着满满一库的珠玉宝贝古董笑眯了眼。
“要得,要得。”他欢欢喜喜搓着手,“吃一点苦头,赚这许多银子,跟您做生意,不亏!”
密密帘子后看书的人笑了笑,对外头望了望,又对身边蒋乐打个手势。
蒋乐又学着太史阑的腔调道:“大帅,切莫贪心。这里面只有三分之一是你的。”
黄万两咂咂嘴,有点心疼地看了看那一大堆,随即高高兴兴搂了自己那一小堆,“三分之一也够了,意外之财嘛哈哈。”
容楚放下书,看着帘外黄万两放光的脸,心里一个疑问浮了出来。
他让蒋乐问:“您贵为元帅,一生富贵,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心费力地挣钱?”
黄万两忽然沉默。
再过了一会,他抬起脸,平凡的脸上,有一抹思索和怀念的神情。
“我是黄家独子,母亲早逝,自小在军中,我是在马背和军中伯叔们的背上长大的。我从三岁开始被捆在马背上参加战役,到三十岁接替折威元帅位,这二十七年中,我历经大小战役近百,受伤一百余次,濒临死亡十余次。”
容楚挑了挑眉毛,他隐约也听过这事,当时还奇怪,黄万两作为折威主帅之子,无需亲身上阵,怎么会受伤这么多次?
“我大器晚成,年轻时候练武怎么都不行,直到三十岁后毁鼎炉重修,才有了今日成就。”黄万两平淡地道,“我那老子,是个倔强好面子的人,他认为我必须攒够足够的军功,才配接替这元帅之位,所以大小战役,他必定要我身先士卒,冲锋在前,偏偏我武功不成,所以频频遭遇危险。”
容楚静静听着,眼神遥远,似乎也想起了自己当年的征战岁月。
多年后他弃剑从政,却有另一个女子,捡起了他丢下的剑,代他展开另一段征程。
“那一百多次受伤,就是一百多次生死之险。而这一百多次性命,都是我的同袍,我的兄弟们,拼死救下来的。”
黄万两*惜地抚摸着那些值钱的古董,眼光如金钱晶晶亮,“外三家军惯例,无终身军制,每五年换防,每十年清退老兵,最多不超过二十年从军。那些在军中半辈子的老兵们,他们没有谋生技能,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很多回乡时还带了残疾,这样的人,拿什么来养家?拿什么来谋生?而朝廷,需要操心的事太多,根本不会去管他们的死活。”
容楚不语,这一点他也曾想过,当初他军中回乡的老兵,他特意安排给予丰厚安置银,但如果没有谋生技能,终究会坐吃山空的。
“我原先也没想到这些。”黄万两道,“直到有一年,无意中路过一个小镇,发现路边快要冻饿而死的老乞丐,竟然是曾经救过我三次的一个老兵……”他吁了一口长气,“从那以后,我开始做生意,赚钱。想办法周济那些衣食无着的老部下们。我不能靠吃新兵的空饷来养老兵,我只能老老实实做生意。”他笑了笑,“其实也挺好,我一直对做生意感兴趣,我父亲却一直不许我做,如今我可算尽展所长了。”
室内一片寂静。
在场的人不少,容楚和太史阑的护卫们大多都在。
众人原先都有些瞧不起这胖胖的,市侩的,明明身为大帅,却为挣钱不择手段满身铜锈的黄万两。然而此刻,所有人眼神凝重,深深感佩。
有种大*,隐藏在内心深处,巍巍无声。
他染一身铜臭俗尘,受世人误会轻蔑,行人间最堂皇光明事,所经之处,步步莲花。
容楚低低叹息一声,挥挥手。
周八掀起了帘子。
来静海这么多天,他终于露出真面。
黄万两瞧见他,并不意外地笑眯了眼。啧啧地道:“太史阑那丫头当真好福气。”
容楚一笑,道:“说这么好听,可不是想从我这里再拿些去?”
黄万两大笑摊手,“如此甚好。”
容楚莞尔,道:“留一半给她吧,她之后组建援海大营,要用钱的地方多的是。”
黄万两怪里怪气地摇头,“啧啧,这丫头跑哪去了?到哪去找你这样一个人?替她平静海,替她绝隐患,替她留后招,现在连她组建援海大营需要的钱都给搞来了。好福气,好福气哟。”
容楚不过淡淡一笑,“我一生,亦受她益良多。”
他转了话题,“刚才听元帅一席话,我也很有感触。不过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与其一直资助,不如另寻他法令回乡老兵可以自己谋生。”
“你说得很是!”黄万两立即两眼放光凑过来,“你是咱们南齐第一智人,快教教我办法……”
……
夜色降临的时候,黄万两心满意足地告辞,临走时瞟一眼容楚一直没站起来的双腿,古怪地一笑,又叹一声,“好福气哟……”
他晃晃悠悠地出门去,在四合的暮色里,忽然想起自己远在内陆的夫人,想着是不是该将她接来?
厅堂里,容楚看着新近的信报,悠悠叹息一声。
“你得快些回来……我只来得及为你做最后一件事了……”
……“助我上船!我要杀了他!”
少年声音坚定,低低的尾音回荡在海风里。
容榕回头,背光的角度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那眼神灼烫,烫得她心也热了起来。
“好!”
一声出口毫不犹豫,邰世涛倒怔了怔。容榕已经干脆地站了起来,对上头叫道:“我兄弟贪玩出海,现在迷了方向,上头各位大哥是要回静海吗?捎带我们一程吧!”
“兄弟?”上头有人怪笑起来,“这丫头,这时候了还扮什么男人!”
容榕红了脸,她是说习惯了,有时候还是觉得自己是男人,此刻一回头,看见邰世涛眼神,心忽然又砰砰一跳,第一次觉得做女人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上头又笑起来,怪声怪气地道:“小娘子,咱们可不是回静海,咱们是出海呢。”
另一人含糊地道:“和她说什么真话,骗上来玩玩……”
这话容榕没听见,邰世涛却听见了,脸色一紧,拉住容榕道:“你别说了,咱不去了!”
“怕什么!”容榕甩开他的手,“你保护我啊!”
她仰脸笑道:“出海更好啊,我们兄妹本来就是想出海转转,又怕迷路了转不回来,有诸位大哥带着,最好不过了!”
她语气天真,笑容娇俏,仰起的脸庞光洁精致,肌肤在暗影里玉一般的温润,上头向下看的汉子们眼睛都亮了。
只是没人敢做主,都回头对海鲨讪笑。
海鲨穿一身青锦团寿字长袍,像个富家翁一般站在那里,悠悠地抽着烟,斜眼瞟了一眼容榕,目光着重在她玲珑有致的少女身体上掠过,随即道:“上来吧。”
船上汉子们急忙放下绳梯,要将两人接上去。
容榕忽然把拳头递到邰世涛怀里,悄悄道:“趁他们没注意我,赶紧戴上。”
邰世涛翻开那薄薄的东西,才发现是一个做工精巧的面具。
这种几可乱真的面具十分稀有珍贵,邰世涛心中一惊,“你哪里来的?”
“偷的。”容榕得意洋洋地道,“哈哈我把十四的老底都翻光啦。”
邰世涛也没注意她的话,问:“你怎么不戴?”
容榕摸摸脸,撇嘴道:“没有漂亮的,我才不戴。”
邰世涛瞧她一眼,相处时辰虽短,他也看出这少女不是虚荣骄纵的人,不肯戴,想必也是心里明白,娇俏的姑娘才能讨喜,才能求得上船的机会。
她不惜用自己的容貌替他开路,却不肯要他承她的情。
少女盈盈地笑着,眼神清澈。
邰世涛心中叹息一声,垂下眼,避开她的眼神,将面具又塞在她掌心,“你不戴,我也不戴,咱们有险一起闯。”
他扶着容榕站起来,送她上绳梯。少女腰身盈盈一握,美妙的腰线下,一团浑圆的突起,起身时蹭到他的腿,他的脸唰地红了。
他低着头,退后一步,跟在容榕身后上了船,一落地心便一跳。
四面都是人,大多是彪悍壮实的汉子,胳膊或胸口纹着刺青。都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瞄着他和容榕。但令他心惊的不是这个。
他看见了熟人。
二层舱门口,站立的两个男子,明明就是纪连城的亲兵!
他还没想好怎么反应,上头舱门已经开了,纪连城的脸露了出来,又惊又喜地道:“世涛!你怎么在这里?他们不是说你受伤失踪了?”
容榕的脸色顿时变了,惊吓地转头看他,邰世涛将她的眼神看在眼里,心中一暖,刚才一霎的惊慌也渐渐消去。
他不能惊惶失措,错了自己死不足惜,还会害了这个无辜的好姑娘!
“少帅!”他退后一步,也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施礼,“卑下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卑下那晚受了伤,醒来时身在海中,是这位姑娘救了卑下,卑下当即与她结拜为兄妹……没想到这里也能遇见您,卑下这就安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思考着继续的措辞,身后容榕已经脆生生笑道:“哥哥,这是你的元帅吗?这么年轻,就做了元帅啊!”
她笑声若银铃,满脸惊叹崇拜之色,纪连城被这娇憨美丽的少女当面一捧,顿时心情愉悦,满脸放光地笑道:“当真是巧!世涛,你这半路认的妹妹可真招人喜欢!”
容榕的脸色,便透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娇羞喜悦来,看得纪连城更加欢喜。
邰世涛微笑附和,暗地里却有些担忧地看了容榕一眼,他也没想到容榕这么聪明机灵,真不知道谁家能教养出这样的姑娘,明明涉世未深,人却慧黠多智,反应极快。
可是她太机灵了,竟然招了纪连城的喜欢!
一旁海鲨一直不说话,忽然梆梆地敲了敲烟锅子,沙哑地道:“这位小兄弟是在陆上受了伤,怎么会到海里?既然被救,怎么不回军中,反倒飘到了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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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晓得您们要骂我坑爹,摊手,莫急,莫急,我的呼声你们听得见,你们的呼声我也瞧得见,耐心些,面包会有的,孩子会有的,你们要的会有的,我要的……有没有?
☆、第四十三章 铁血“女”总督
邰世涛心中一跳,这正是他还没来得及扯圆的谎。刚才他顺口撒谎,不敢犹豫,是因为纪连城看似爽朗,其实最是多疑,刚才如果多犹豫一阵引起他的怀疑,那么之后怎么解释都没用。
但此刻在这老奸巨猾又凶狠残暴的海鲨面前,犹豫也是找死。他脑中急速转动,正要开口,容榕已经笑眯眯回过头去,吐了吐舌头,“哎呀,老爷子,这都怪我啦。”
她绘声绘色地道:“我是逃婚出来的啦!家里要把我嫁给一个老男人,我不肯,趁夜里跑出来,想着跑出海就没人找到我了。谁知道忽然看见有一大群人,搬了尸体往海里扔,我吓得半死,躲在船里不敢出来,待人走了快快开船。然后忽然发现这个人……”她笑指着邰世涛,“这个人动了动,又吓了我半死,当时我怕我家人追出来,就把他先搬到了我船上,他昏迷了有一日才醒过来,那时候我们已经在海上,我迷了路,他自然也认不得怎么回去……好在碰上了你们。”她吐了吐舌头,很安心的模样。夕阳下小脸微微发红,睫毛都似在闪光,娇俏得令人心动。一船上的汉子都在呆呆瞧着她。瞧她小嘴机灵地翻飞,神情迷迷怔怔,大多人都没在意她到底说了什么。
邰世涛却悄悄捏紧了手指——这孩子还是历练不够,机灵过头了!
谎诚然编得很好,也无破绽可寻,纯然是一个活泼可*的少女形象,只是太可*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对男人的诱惑力不下于这海中珍宝么?
但他又无法打断她,眼瞧着纪连城脸色越来越好,目光闪动,若有所思,而海鲨面无表情,被海风镂刻下的皱纹里,每道皱纹似乎都深藏着难以告人的心思。
他只得道:“少帅,总之都是我糊涂。正想着寻大船带领着赶紧回去,静海城那边事情还没了呢。”
“静海城能有什么事?”纪连城不以为然地挥挥手,“我眼下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你来得正好,陪我一起吧。眼看着也快到了。”
邰世涛看看四周,纪连城和海鲨这个时候不在静海夺回权势巩固江山,出海做什么?更重要的事,还有什么事比静海城的权势更重要?
心中思量,面上却恭谨地应是。纪连城又命水手带容榕下去安排休息,特意嘱咐了要给她单人一舱,态度很是热情。容榕很欢喜地谢了,临走时对邰世涛眨了眨眼睛。
邰世涛不敢回应,低头看甲板。那边纪连城一直注目容榕的背影进了舱,才笑吟吟回头道:“我刚才和海鲨老爷子正把酒临风,畅谈时事,你来了,也陪我喝一盅。”说完不由他拒绝,便拉着他去喝酒。
邰世涛只得含笑陪着。海天盛宴后,跟随纪连城赴宴的另两名将领都莫名失踪,如今纪连城身边的亲信只剩了邰世涛一个,所以纪连城最近对他态度更为亲热。
顶层平台上果然一席酒未散,三人重新开席,四面没有留人伺候。邰世涛心中一动,掂量着此刻杀死纪连城和海鲨的可能,然而他转瞬就打消了注意——他没可能一瞬间同时杀死两人,只要跑掉一人就有天大的麻烦,因为容榕还在下面一层舱房,他不能害了她。
纪连城兴致很好,一杯接着一杯,他有心培养邰世涛,在他面前说话并不避忌,邰世涛听着听着,渐渐明白两人此行是去见一个人。
这个人之前一直通过静海城内的暗线和海鲨联系,最近忽然没了消息,而这个人本来和海鲨约定,近期要做一件大事,忽然断了联系,海鲨自然不安心,怕临时有变故,也怕自己落了单,想来想去,就先丢下了静海这边的事情,先出了海。至于纪连城,跟随出海是因为海鲨对他说,这人是南洋名医世家出身,身边很有一些医药高人,或者有什么办法可以治他的宿疾。
纪连城的宿疾,也就是拜容楚和太史阑所赐,得的雄风不振的毛病。这事儿关系他的未来和家族,自然看得比什么都重。这一年来精力也几乎都放在寻医问药上,此时一听有名医,二话不说就跟了来。
两人相谈甚欢,邰世涛默默听着,心中却在思量能让海鲨远道去见的是什么重要人物?要办的又是什么大事?还有城中那个忽然失踪的暗线是谁?往日和海鲨能有来往的人不多,那暗线想必是个有身份的,近期失踪的有身份的人……
他在那做着饥饿状,一边拼命吃菜一边思考,没注意到海鲨和纪连城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隐约看见海鲨笑得深沉暧昧,一些压低的破碎的字眼飘入耳中,“……您这病不能讳疾忌医……一次不好二次……或者用年轻处女……”
“世涛!”
一声似乎有点不悦的呼喝惊醒了他,邰世涛一激灵,急忙抬头,“少帅!”
“你这是怎么了?心不在焉的,喊你几声都不回答?”纪连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刚才的提议,你觉得怎样?”
邰世涛愣了愣,看着对面纪连城暧昧的眼神,直觉的心砰地一跳,赶紧讷讷地道:“……卑下饿极了,只顾着填饱肚子……”
纪连城用筷子敲了敲他的手背,笑道:“别只顾着你自己的肚子,也好好想着你的前途和你妹子的终身。”
邰世涛脸色微微一变。
“海鲨老爷子刚给我一个提议,我觉得可行。”纪连城笑眯眯地道,“我看中了你妹子,你今晚让她到我这里来吧。事成之后,我升你做副将。”
……
“这位姑娘,你的安胎药忘记拿了!”
这一声喊得凄厉,却因为隔得远,船上大部分人没有听见,但要命的是,水姑姑一路从沙滩上跌跌撞撞奔过来,早已落入了大部分人的视线,海姑奶奶的脸便是冲着她那边的,太史阑感觉到她握着自己的手掌瞬间紧了紧,很明显,她听见了。
太史阑的心也瞬间紧了紧。千算万算,没算到水姑姑来这一出!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这女子的用意——她确实不敢泄露暗中起事这事,因为那会害死她的乡亲和意中人,但她可以揭露太史阑的身份,这样倒霉的就只有太史阑了。
不得不说,女人在嫉妒烈火的灼烧下,确实可以迸发出绝顶恶毒的智慧来。
太史阑很后悔昨晚给她那一抓,这女子竟然是懂医的,搭出了她的滑脉。想必还误以为这孩子是司空昱的,伤心之下做出这事。
太史阑心念急转,思考着要不要使用自己的绝杀暗器?一旦用了,杀海姑奶奶没有问题,可是还有这么多人呢?一旦出现围攻,她的回归计划便要受阻。
只是这么一犹豫,海姑奶奶已经转过脸来,紧紧捏着她的手掌,眯着眼睛问她:“她说的是谁?”
……
水姑姑喊出那句要命的话的时候,司空昱正站在辛小鱼身侧,辛小鱼最近不受海姑奶奶待见,被派了最辛苦的活,正脸色不豫地查问各项准备事宜。
他听清了那句话,先是愣了愣,随即想到什么,瞟了一眼太史阑的肚子,脸色霍然白了。
他正在那痴痴的,一旁和人说话的辛小鱼没听清,凑脸过来问:“那丫头说什么?”
司空昱阒然一醒,一眼看见海姑奶奶的脸色,出了一身冷汗。随即他偏头对辛小鱼一笑。
他常拧眉,少笑意,此刻粲然一笑,当真眉目生花,看得辛小鱼一呆,随即便觉得心口一痛,司空昱已经抄住她的手,一手掐紧了她的腕脉。
一线幽冷的声音传入辛小鱼耳中,“我说什么你便点头,否则我杀了你。”
辛小鱼白着脸,震惊地感受到体内回荡的凶狠真气,僵硬地悄悄点头。
司空昱拉着她走向海姑奶奶。
这不过是一瞬间的事,他拉着辛小鱼过来时,海姑奶奶正笑眯眯问着那句话,一只手抓着太史阑,另一只靠在船舷上的手掌慢慢扬起——
“她说的是辛姑奶奶。”司空昱的声音传来,海姑奶奶手一顿,狐疑地转头,正看见司空昱扶着辛小鱼过来,辛小鱼脸色古怪,半边白半边红。
此时几人都站在船头,方向一致,说是辛小鱼似乎也对得上,辛小鱼脸上那古怪神情,瞧着也有几分像隐瞒的心事被说破的窘迫。
其实她脸上的红不过是被司空昱的真力冲击所致,此时正内腑翻腾,难受得说不出话,却又不敢得罪司空昱,怕他真的出手杀了自己,只得挤出一脸尴尬的笑,向海姑奶奶点头示意。
海姑奶奶半信半疑地瞧着她,道:“怎么没听你说?什么时候的事?”
辛小鱼脸色更窘迫,半晌低了头,呐呐地道:“有一个多月了。实在难为情……”
海姑奶奶脸色变幻,半晌指了她笑道:“你也知道难为情!我告诉你多少次了,小心!小心!和那些人玩玩可以,别的却得收着,你却总不知收敛,生生赔进去自己!你算算,这是第几个了?”
太史阑默了一默——敢情这位还真是惯犯,司空昱误打误撞找对人了……
船下水姑姑喊出那一声,心砰砰地跳着,睁大眼对船上望着,似乎在等着太史阑被抛下来。
司空昱用尽力气才逼迫自己转头不去看她,他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开口大骂或者出手杀人,刺激了那女人再惹出什么事来。
他恨恨瞪着太史阑——叫你多管闲事烂好心!
太史阑皱皱眉,她向来不多管闲事,难得那次管了也是有心拉拢渔民,谁知道便遇上了啄人的恶鸟。
人性真是这世上最难以琢磨的东西,施恩者未必得报,作恶者苍天不管。
海姑奶奶忽然皱起眉,狐疑地道:“奇了怪了,以往怀胎你都不要的,怎么这次却要安胎?”
辛小鱼愣了愣,司空昱状似放开她,在她身后转目四顾,手肘却有意无意地顶着她的后心。
好在辛小鱼反应也算快,怔了怔便忸怩笑道:“年纪大了,单身久了,心思也变了,忽然觉得寂寞……”
海姑奶奶目光闪动,依旧有点觉得奇怪,辛小鱼暗暗心急,却又实在找不到好理由。司空昱天生也是个不擅长扯谎的,皱着眉,也不知道如何打消海姑奶奶的疑虑。
太史阑忽然轻蔑地道:“原来鱼姑奶奶是这个意思,你可想差了!”
她莫名其妙来这一句,海姑奶奶立即转向她,笑道:“怎么?鱼姑奶奶和你又有什么事儿了?”
“本来是不懂的,如今可懂了。”太史阑冷笑道,“前几日鱼姑奶奶约了我去钓鱼,我拒绝了。我的心思如今都在海姑奶奶身上,可不敢乱攀高枝。鱼姑奶奶生气了,当即说我妄想攀龙附凤,也不瞧瞧自个什么根底,有她在,定然要我身败名裂,再不敢肖想贵人,还是早点识相,乖乖投奔了她的好。我当时听着也没在意,如今想着,难道鱼姑奶奶留下这腹中孩儿,是为了等着诬赖我来着?赖到我头上我自然是百口莫辩,海姑奶奶想必也定然不能谅我,到时候把我给逐出去,可不就遂了她的愿?”
一席话说得海姑奶奶脸色发青,司空昱目瞪口呆,辛小鱼脸色连变——世上还有人信口雌黄还能这么滴水不漏?真不知道是该谢她还是骂她好,这段话虽然暂时解了她的生死之危,却顺手给她栽了一个“背弃旧主玩弄心机抢夺主子所*”的罪名,她想到事后海姑奶奶必然疏远排斥,心里更加恨得牙痒。
但身后还有杀神在逼着,她只得顺着太史阑的话意,赶紧躬身请罪,又叫屈,“海姑奶奶,别听他胡说,小鱼万万不敢有这样的心……”
“得了,你有什么不敢的?”海姑奶奶斜睨她一眼,“你不是一直宝贝着他,都不肯给我引荐来着?”
她翻起旧账,辛小鱼有苦难言,司空昱却忽然皱了皱眉,他想到了一个问题。
船上有随船大夫。辛小鱼有没有怀孕,一把脉便知。辛小鱼现在迫于他的压力暂时承认,但他不可能一直控制着她,她一旦脱困,必然要反口,到时候一查她没有怀孕,还是免不了一场厮杀。
还有那水姑姑,一直瞧着船上,这要看见没动静,指着太史阑再喊出来,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无法周全了。
他正愁着这个,忽听太史阑淡淡地道:“鱼姑奶奶,我知我最初得罪了你,你万万见不得我得海姑奶奶欢心。你深知海姑奶奶脾性,也是万万不肯委屈手下的,我若和你苟且令你怀孕,海姑奶奶自然要把我留给你,正正遂了你的意,以后想怎么处置我都行。只是我也未碰过你,我兄弟也未碰过你,难道一个海六之前没能令你怀孕,现在反倒能了?再说那日你和那个水姑姑私下商议,她偷偷来求你什么,你怎么不说给海姑奶奶听?”
辛小鱼完全跟不上太史阑的思维,糊涂地眨巴着眼睛,驴粪蛋脸皮子上粉簌簌地往下掉。
司空昱却听懂了太史阑的意思,她这是也想到了问题的关键所在,提前为后头的“无孕”做铺垫了,干脆把有孕说成辛小鱼为了陷害太史阑而捏造,事情统统推到辛小鱼身上,就算查出无孕,那也是辛小鱼撒谎。
太史阑千回百转的心思,他也得想一想才能明白。他看着神采奕奕侃侃而谈的太史阑,忽然隐约觉得,这一刻的太史阑,瞧着也有几分似容楚风采……
司空昱瞟一眼太史阑肚子,心微微一沉,垂下了头。
她……她真的怀孕了吗……
“你没怀孕?”海姑奶奶倒是听懂了,“你为了抢走他,故意和人做这场戏,假称自己怀孕,好骗我让出他?”
辛小鱼白着脸,不知道该认还是不该认。司空昱虽然似乎站开了些,其实半身还侧在她身后,她能感觉到司空昱的气机锁定着她的后心。
一旦她否认,司空昱和太史阑会不会死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一定先死。
在失去海姑奶奶信宠和失去自己的小命之间权衡许久,她终于咬牙,噗通一声跪在海姑奶奶脚下,连连磕头,“姑奶奶!姑奶奶!是我色迷了心昏了头!我……我……我就是不服气这小子在您面前占高枝儿……我……我……之前我折辱过他,我怕他将来在您面前搬弄是非……才想着这法子想离间你们……我……我糊涂油蒙了心,您饶了我!饶了我!”
心中又急又怒又委屈,她连声音都在哽咽,这下听起来倒真有几分伤痛。
海姑奶奶面色阴晴不定,低头盯着她。辛小鱼心中慌乱,想来想去,又恨司空昱又恨太史阑,更恨那个跑来喊上一嗓子的水姑姑——那个莫名其妙发疯的贱人!
“海姑奶奶,我是糊涂了听人撺掇……”她抱住海姑奶奶的腿,“就是下面那个贱人,她想求我减了下半年的鱼税,给我出了这个主意……她还……她还说……她能帮我做到大把头……我一时糊涂才信了她……”
海姑奶奶回头看去,水姑姑正仰头对上面望着,眼神殷切执着。
太史阑忽然上前一步,似乎要去扶海姑奶奶,道:“您可别气着了!”
她步子迈得太快,靴子底沾了甲板上的水,身子一滑,向前仰扑下去。看上去就像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要落下大船的模样。
底下等得心急的水姑姑眼睛一亮,格格大笑起来。
“你……你果然……”她格格笑着,指着太史阑,一句话要说未及说,却忽然远远触及太史阑的眼神。
森然,讥诮,隐约似还有一分淡淡告别。
那眼神令她一怔,随即她越过扑在船舷上的太史阑的肩头,看见海姑奶奶霍然回身,柳眉倒竖,一手扬起,冷光一闪——
“咻!”
五月初夏的风里,开一朵生命染就的血梅花。
那梅花盛放在水姑姑的额头。
水姑姑瞪大眼睛,眼神直勾勾向上,似乎不明白,自己眉心里那柄小刀,是怎么多出来的?
随即她便听见砰然一声,天地倾倒,沙滩漫过身躯,那些往日松软的沙砾,如今却如刀子一般架在身下,她看见逶迤的血缓缓浸润过沙地,似多少年未见过的红潮。
潮来了,潮去了,一生也便这样过了。
最后一刻,她只记得太史阑沉静的眼神,和司空昱漠然的眼神。
大船上,海姑奶奶潇洒地拍拍手,笑道:“一个渔家女,也敢参合我黄湾的事儿!赏她眉心红!”
“姑奶奶的飞刀越来越漂亮!”一众盗匪谄媚。
太史阑立在船边,手扶船舷,她现在站得很稳,没有一丝要滑跌的模样。
她的眼神,淡淡落在沙滩上倒下的女体上。
天作孽,犹可逭,自作孽,不可活。
沧海之上,长风浩荡,掀起她的长袍,散一抹坚定雍容王者香。
身后有人长声喊号。
“开船——”
==“我不能再呆下去了。”容楚翻阅着公文,淡淡道,“这几天就要走。”
苏亚等人默默,心知他确实不能再留,太史阑失踪已经二十多天,他再不回去,朝中那一摊事只怕便要惹麻烦。
容楚到来,不惜假扮太史阑,救了他们这一群护卫,控制住了想要趁乱摸鱼的三大军,赶走了最难缠的黄万两,压下了静海城蠢蠢欲动的地头蛇,顺手还给海鲨添了一大堆敌人,可以说就算他马上离开,静海也不会再出事。
众人安心庆幸之余,心底也浮上淡淡忧愁——太史阑在哪里?她怎么还没回来?
一直以来他们担忧太史阑生死,但看着容楚信心满满不急不躁模样,也便安心了,可是日子一天天过去,这段日子容楚也没少派人暗暗查找,她还是杳无音讯,众人的心思眼看着又沉重起来。
更何况还有件令人焦心的事,容府的小姐也走丢了。还是在那晚救花寻欢等人之后走丢的,王三到容楚面前请罪,容楚细细问了事情始末,没说什么,当即便命周八暗中打探一下天纪军近期有无发生什么事。周八回来后和容楚密谈了半天,之后容楚言笑如常,但眼神微有忧色。
苏亚等人惦着这事,也觉得过意不去,如今听他说要走,想着太史阑和容榕都没找到。国公怎么能安心地走?
容楚却好像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只道:“只怕她们现在都在海上,你我在静海城用尽力气也是无用,不如先做好眼前事。”
他修长的手指按在静海军务分布图上,那一处的位置正是天纪军戍卫所在。
众人眼光都一跳。
国公临行前最后一件事,竟然是要对天纪军下手?
他自来到静海,逼走黄万两,敲打乌凯莫林,整趴静海地头蛇,唯独对罪魁祸首天纪纪连城和海鲨没有任何动作,那没想到他竟然是要留到最后的。
“海鲨目前的力量还在海上,静海城他已经无法借力,我也鞭长莫及,这个人,就留给太史阑自己解决。”容楚一笑,“纪连城的天纪却还在静海,我走之前不给他送份大礼,岂不是太轻视了咱们的少帅?”
……
夜色初降。
静海城外平沙村,现在是天纪军的东大营驻地,也是最靠近静海的一个天纪分营。
夜色下的海岸线似乎很远,只将一层濛濛的水汽渗透在淡*的月光里,月光落在军营屋顶上时,便显得湿润清凉,簇簇星火在潮气弥漫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烘不干这夜的潮湿气息。
虽然主帅不在,但东大营依旧气氛严肃紧张,甚至比平时还要紧张些,早早地就熄了灯,勒令士兵休息,岗哨也比平时要紧,由两个时辰换一班,改为一个时辰换一班。
这么紧张,一部分原因是主帅不在,另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当前的静海局势。
总督回来了,并对静海三军都下了手,却放过了敌意最重的天纪军,这让天纪军更加不安,他们清楚他们做了什么——最早出手伏击太史阑部下的就是他们,一直将太史阑部下消息向外传送,暗示众人围攻堵截的也是他们,他们更曾在静海城和苏亚等人短兵相接,如果不是有人半路搅局,现在苏亚等人想必早已丧命。
那一战他们没能讨得了好,连精兵营新任参将邰世涛都受伤失踪,众人想着太史阑属下的凶悍,再想到那个更凶悍而且很护短的总督已经回来了,浑身汗毛便禁不住往上竖,怎么也无法平复。
在纪连城走后,负责带领全营的是副将郭准,这些日子他操劳谨慎就不必说了,时不时还要做恶梦,不是梦见太史阑撞进了辕门,就是梦见自个被人一刀剖了肚子。
连日来忧心操劳,让他也觉得疲累,这天便早早封营睡下,烛火如星光一闪一闪隐没,整个军营笼罩在沉寂的气氛里,只有一队队夜巡的士兵,无声无息绕着营帐巡查。
“这天真闷。”一个小队长走过三圈,隐隐出了点汗,便招呼同伴,“歇歇,凉快会。”
他坐了下来,想要折片叶子扇风,忽然“咦”了一声。
众人随即也发现不对——路边草丛叶片上,凝了夜露,此刻那露水,正慢慢向下移动,整片叶子,都在不易为人察觉地轻微震动。
“不好!”那小队长立即趴在地上,仔细听了听,随即一蹦而起,“有大片奔马到来!速速去报将军!”
此时上头的瞭望哨也发出了示警。
但是已经有点迟了。
地平线那头,已经出现了一排马头,飞扬的鬃毛掠过夜色,转眼就到了近前,靠这么近,马蹄声也不响亮,只是地面震动得厉害,大部分人并没有被惊醒,只有瞭望岗和夜巡的士兵发现,一部分飞快拦截,一部分飞报副将郭淮。
“将军!将军!不好了!”报讯的士兵冲进副将营帐。
“慌什么!”郭淮斥骂,匆匆穿衣,自己却手指颤抖,险些将扣子扣错。
忽然外头哗啦一声大响,夹杂人喊马嘶声音,郭淮心头一跳,箭步冲出去,就看见辕门已经被撞开,几骑狂飙而进。
在那几骑之后,他还看见黑压压的人马!
郭淮吸一口气——他想到太史阑可能会上门,但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她真的会以这种方式上门!
竟然真的是夜袭踹营!
郭淮又惊又怒——无论如何,天纪军和静海总督府没有撕破脸,也不可能公开撕破脸。都是陛下的臣子,南齐的军队,所以天纪围攻苏亚等人,不穿天纪衣甲,撕去所有标志。那么太史阑就算报复,也只能暗地使阴招,一旦带军踏营,那就是造反!
这也是郭淮守住东大营,并没有请求增调其余军队的原因,他也没有理由请求增调,难道告诉别人:因为我担心太史阑会踹营?
当先几骑闪电般飚进,灯火光芒下脸容清晰,果然是太史阑手下苏亚火虎花寻欢等人!
在他们身后,隐约可以看见那辆传说中的马车,马车门开着,却垂着一道黑丝帘,隐约可以看见里头有人,衣袍宽大,垂目而坐。
夜色火光晃动,看不清那人容貌轮廓,郭淮心中一紧——这位想必就是传说中的铁血女总督了!
“总督大人!”他咬咬牙,决定先声夺人,“此乃我天纪军营重地,你怎可带兵夜闯,毁我辕门,难道你是要造反吗!”
“郭副将!”说话的却是花寻欢,柳眉倒竖,红发如火,眼神比他还恶,“少在这胡扯放屁,姑奶奶是来传达总督大人命令的!你们军营辕门自个不结实一碰就破,关姑奶奶屁事!”
“传达总督大人命令?”郭淮抓住了话里的疑问,一仰头哈哈大笑,“我天纪军和静海总督平级!你们有什么资格对我军下命令!”
花寻欢冷笑,却不理他。苏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张纸卷,平声道:“奉静海总督、静海将军、一等子爵太史阑大人,及天纪副帅纪连城之命……”
郭淮听见后一个名字,大惊失声,“什么?”
苏亚就好像没听见他的打岔,一条声地读了下去,“现将天纪东大营三万士卒,调拨静海将军麾下,会同折威、水师、上府三营,即日组建援海大营!”
“……”
一瞬间四面寂静如死。
只留苏亚微带嘶哑而坚定的声音回荡。
“即日接令,立即移营,三日内移营完毕!抗令者以军令论处!延误者以军令论处!”
“主将违抗者以叛国论处!”
“其余将佐违抗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士卒违抗者格杀勿论!”
一连串杀气凛然的命令当头砸下,将所有天纪军人砸得眼冒金星大脑当机。
郭淮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太史阑终于开始组建援海大营!而且趁天纪少帅不在,第一个拿天纪军开刀!
他能接令?回来后少帅第一个饶不了他。
他不接令?这是冠冕堂皇的理由,有双方主帅约书为证!有少帅手谕为证!他不接,首先也是个抗令不遵之罪。
他看一眼那约书,冷汗无声滚落,当初纪连城被迫签订约书时,使了个鬼心眼,没有指明拨出哪部分的军队。他打的主意自然是万一被太史阑追讨不过,就随便打发给她最弱的士兵,比如罪囚营之流。
如今却被那边钻了空子——没有填哪方面军,那可以是罪囚营,自然也可以是精锐兵营!
“郭淮!”火虎大声道,“你连你家少帅的命令都敢不接?”
郭淮咬牙,僵立原地。
他知道自己遇上一生至难之事,怎么走都是死局,而眼前这个铁血总督,绝不会心软让步。
火光猎猎,火星子炸得噼啪有声,四面士兵屏息凝神,不知下一步命运如何。
郭淮的眼神也如火星,一亮一暗,渐渐便泛出烈火般的狞恶来。
太史阑做事太绝,轻易一步棋便将他逼到死路,那么,就搏一搏吧!
他悄然退后一步,正要下令,忽然对面车帘一掀,隐约露出一人半张脸来。
尖尖下巴,细长而凌厉的眼眸,看人目光如剑刺,刺出万千寒星。
郭淮心中一震,话到口边竟然一窒,那边帘子已经放下,随即冷淡语声传来。
“不从军令,是为不忠;不服主令,是为不义;置兵于险,是为不仁;执着旧怨,是为不恕。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恕之徒,留——你——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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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能烧火,是为无用;不抵货币,是为无用;不能擦屁,是为无用;不能擤鼻,是为无用。如此不能烧火不能当钱不能擦屁不能擤鼻之月票,留——它——何——用?
☆、第四十四章 缺德国公
“不从军令,是为不忠;不服主令,是为不义;置兵于险,是为不仁;执着旧怨,是为不恕。如此不忠不义不仁不恕之徒,留着何用?”
郭淮听见最后四个字,面色惨变,霍然暴退!
“咻!”
黑暗里,人群中,郭淮身后,一道冷电一闪,似天光猛然将眼一眨。
“啊!”
寂静中的惨叫声凄厉,叫破这令人窒息的夜。
鲜血从郭淮胸口喷射,溅在苏亚马前,所有人都岿然不动,冷然看那血浸透夜色。
在太史阑刚失踪的那些日子,总督府的护卫一样也流出过鲜血。天纪拦截之夜,二五营那些女子,那些太史阑本人十分珍视,曾经发誓一个都不能少的部下,死伤过半。虽然那一战打出了苍阑军的名声,可是和惨重的损失比起来,二五营宁可一切都没发生。
如果不是容楚到来,他们的血还会继续流下去。
二五营的人们在沉默中愤怒——总督回来,面对这样的伤损,他们要怎么交代?
只有以血还血。
“砰”一声,郭淮的身躯倒地,此时天纪的士兵还没有从震惊中恢复过来,马车里那个冷冷的声音,已经下了第二条命令。
“烧!”
“呼”地一声,四面忽然爆出无数火光,天地顿时大亮。
士兵们惶然回首,便看见军营背后黑影出没,在点燃营帐。
此时这边队伍也不过刚站下来几句话的功夫,能够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只有没睡的夜巡士兵,和一些零散的岗哨,其余将官士兵刚刚起身,衣服还没来得及穿好。
这边动作太快,一言不合就杀了主将,随即便放火,那些衣服穿了一半的将官士兵们,迷迷糊糊中还以为是敌人闯营,当即踉跄奔逃,冲出营房。
军械库和粮草库已经被第一时间夺下,士兵们惊惶奔走,将官们拼命约束,可是此时乱像已生,哪里约束得住?
待他们看清主事的副将郭淮竟然已经被杀,更是慌乱。
“不好了!敌人闯营!”
“东堂杀来啦!”
“那边有敌人!”
“安静!安静!”
……
军营像一锅沸腾的粥,泼了遍地,惊叫声吵嚷声马嘶声怒喝声……闹得最乱的时候,一个雄壮的声音忽然响起。
“奉天纪少帅命,现将天纪东大营诸将士归并新建之援海大营!原营不留,就此烧毁。现所有人,一刻钟之内自我整束,迅速集结!”
军营的时间命令向来严格,众人一听一刻钟之内要整束结束,自然便紧张起来。
有些人还没反应过来,毁旧营是什么意思,那边又开始呼喝。
“稍后移军新大营,一切用具衣物武器自带,新营不予供应!进入新营后,如诸般装备不齐,贻误训练或出战,以违抗军令论处!”
众人眼底出现一圈圈的漩涡——好个不讲理的命令!
言下之意就是马上要把这个旧大营烧毁,只给所有人一刻钟的时间,抢出自己的衣甲被褥武器用具……火头兵还得抢出锅碗瓢盆,新大营不会供应任何装备,过去之后立即编营训练,到时候万一什么东西没抢出来,没有被子就等着冻死,没有锅碗就等着饿死,没有武器更好——等着被砍死。
这么缺德的命令一下,士兵们想着移营之后什么都没有的凄凉和被动,都嗷地一声,赶紧回去抢东西!
这边一抢,那边几个想要整束队伍对抗的将官命令便没人听,将官们面面相觑,一边想着这么晴天霹雳的移营,回来后少帅追究,一边看着郭淮尸体心惊,想着自己反抗是不是也挨一冷箭招呼?一边瞧着士兵疯狂收拾,忽然想起真的移营了自己没有武器衣甲也一样倒霉,连忙招呼亲兵,“快给我收拾东西!”
本该凶猛对抗的军营,现在在忙着整束内务;本该执刀反抗的士兵,现在像一群打理家务的大妈……
几骑快马在营地内迅速奔走,将命令传至每个角落。
“超时者,杀!”
“反抗者,杀!”
“扰乱队伍者,杀!”
“阳奉阴违者,杀!”
又是一堆杀气腾腾的杀字,半夜里听得人汗毛直竖。
好容易东西都抢了出来,实在大件的东西没法带只好忍痛抛弃,士兵们头顶锅盖,身披麻袋,腰缠钱袋,手提被窝卷……一个个狗熊似地挪出来。
还有些聪明的,把四季衣甲都鼓鼓囊囊穿在身上,腰上系了几条腰带,挂了好几双鞋子,丁零当啷一步三喘地出来,站那儿摇摇欲坠,别说打仗,一个指头都能压得晃三晃。
苏亚等人拼了老命才忍住了笑,拼命绷着脸维持严肃——国公实在太缺德了!他怎么想得出来的?
迅雷不及掩耳杀主将,随即烧营逼乱天纪军,又来个一刻钟抢装备,等到装备背齐,这些人身上负重几十公斤,还有什么能力再出幺蛾子?
这下还省了建新营要出的大额装备银子,直接从天纪那里抢了出去,抢出去也罢了,还是逼人家自己抢自己,自己抢自己也罢了,回头还顺手把人家旧营给烧了。
缺德到姥姥家了。纪连城回来,少说也得吐血三升。
容楚和太史阑一样,闪电般快,先声夺人抢尽先机,却比太史阑还狡猾,杀最少的人,得最好的效果!
苏亚等人想笑,更多的是佩服。今日容楚带来的人其实不多,他们还狠狠担心了一阵,见国公微笑从容,又怕他久不经战阵,掉以轻心,如今才知道,世间智慧惊才绝艳,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果真如是。
天下名将,今见颜色!
此刻火势渐大,四面红光腾跃,人影纷乱。黑色马车如城堡般岿然不动,海风从海岸奔来,微微掀起黑丝车帘,满车被烂漫火光照亮,映见斜倚车壁的人影,宽衣广袖,玉带金冠,玉白的手指轻执书卷,含笑翻过一页。
也翻过静海风云史上,奇诡厉杀,令人震撼的一夜。
苏亚等人隔帘望着那从容人影,想着他轻拢慢捻如拨弦,便平了这乱地纷扰争霸曲;想着他含笑远奔弃尊严,不惜假扮女子为她作嫁,功成交付,一笑远行。
世间奇男子多矣,可除了他,谁能笑看尊严性命,只为她一瞬妥帖?
苏亚只觉得心潮激涌,不知是为自己感伤,还是为太史阑欢喜。
她微微躬下身去。
其余诸属下都肃然,躬身施礼。
千万感激,付于一礼,容楚不过含笑抬了抬手。对于他来说,做这些,不图感激,不求回报,甚至不在乎别人知不知道,因为这是分内事。
老婆的事,可不就是自己的事?
远远地也有人瞧见这一幕,眼神里掠过疑问——瞧着太史阑的那些护卫,今儿有些奇怪啊,还有那帘子翻飞间出现的人影,那姿态美则美矣,却和传说中永远笔直的总督不太相似……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他们忙着打包去了。
营地里,如一座座移动巨山般的士兵们惶然着,下意识要按原有队形集结,蓦然那边又下了命令。
“以我等划线为界!按东南西北四方向营房位置集结!”
这一来又打乱了将官和士兵的旧日安排,人的意识存在断续性,想好的东西一旦接连被打断,就会出现混乱和盲从。容楚正是把握住这点,将天纪军搅了个昏头昏脑。
等到这一波排队的乱象过去,天纪军已经服服帖帖,不知道反抗了。
这时候军械和粮草库的主要装备,也已经被整理出来,装上了容楚带来的大车,容楚让二五营的人,带领本地府丁,押送天纪东大营队伍。
三万士兵,背着扛着拖着拽着,浩浩荡荡出了大营,一个个体型如狗熊,挪动似蜗牛,此时天色将亮,有些人挣扎着悄悄回头,才发现自己的队伍长到不见尾,押送他们的却只有寥寥一批士兵,每个士兵照管足足有里长的队伍。
天纪士兵还好,不过瞠目结舌而已,那些将官险些一口血吐在尘埃——早知道就这点人,昨晚何必被撵得鸡飞狗跳,乖乖听话?
现在后悔想反抗也晚了,每个士兵都拎着提着吊着拖着一大堆,要怎么反身作战?
将官们默默吐血——三万大军,就这么被人空手套白狼给套走了!
少帅回来,该怎么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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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连城此刻正在大海之上,肖想着青春处女,丝毫也没想到,他的生平大敌悄没声息地来到了静海,再一次公开挖了他的墙角。
他此刻满心陶陶,都是天真灵巧,浑身都喷薄着少女气息的容榕。
“世涛。”他亲自给邰世涛斟酒,亲亲蜜蜜地对他道,“你跟随我这么久了,我的事向来也没有瞒着你的,你也知道这两年,我有那么一点事儿。这事儿一直烦扰着我,这些日子吃不下睡不好,眼瞧着就熬瘦了……”说完摸摸脸,叹气。
邰世涛心砰砰直跳,勉强压着嗓子道:“少帅富有一军,深受老帅喜*也深受属下*戴,卑下觉得少帅大可不必忧思过甚……”
“哎,你就别说这些套话了。”纪连城晦暗着脸色,打断他的话,“什么事儿,我想你也知道一点。现今我那毛病儿,如果总治不好,将来如何承继天纪军权?我那几个虎视眈眈的兄弟,又如何肯放过我?”
邰世涛不敢接也不敢不接,又想着这事儿和他要容榕有什么关系?平白无故纪连城可绝不会提起他这要命心病。
“海鲨老爷子刚才告诉我,”纪连城笑眯眯地把膀子架在他肩膀上,“我这其实也不算什么,不能讳疾忌医,当真便躲着了。他说他有个偏方,以前治好了个重病的,就是要十五六岁豆蔻少女,干净的,用他的法子,好好的乐上一乐也便好了。”
邰世涛咽了口唾沫,只觉得心火直冒,喉咙干涩,恨不得一拳打死眼前笑着的人,然而他最终也只是低声道:“少帅,这位也不是我亲妹妹,说起来是恩人……”
纪连城挪开胳膊,斜眼瞅着他,笑容有点阴恻恻的,“哦,你不愿意?”
“少帅。”邰世涛苦笑,“这……这似乎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事吧?”
“海鲨老爷子说了,他那办法,得女子自愿配合,强求不来,否则我何必来找你,直接要了她便是。”纪连城笑得狂妄,“我瞧着这姑娘,对你似乎有几分意思,要么你去劝劝她?”
“不要冒险硬劝……”纪连城把嘴凑到他耳边,悄悄道,“如果风头不对,你就别提,直接吹灯,然后……咱们换人……”
邰世涛嗅着他嘴里鱼腥味儿,恨不得将他一把抓起来,塞到黑背鲨的嘴里去。
他咬紧了牙才阻止了自己没呸纪连城一脸,偏脸深呼吸一次后,再转回来已经是一张微带犹豫的脸,“少帅……”他低声地,有点不好意思地问,“真的会给我提副将么……”
“当然!”纪连城神态慨然,“你不要有心理负担,便没这事,你也该升一升了,上次你及时发现罪囚营不良动向,免了一场风波,我还没赏你呢。”
他心下对邰世涛表现满意。如果邰世涛二话不说应了,他倒要疑一疑他做人心性,以及是不是有假。如今邰世涛有几分犹豫为难,却又老实承认为职位所动的模样,倒让他觉得真实。
“那么……”邰世涛低低道,“咱们以舱房灯光为号,灯光灭了,少帅便来,如何?”
“好!”
……
夺夺敲门声响起,第二声容榕便开了门,看见门口是邰世涛,早已笑眯了眼。
邰世涛闪身进门,砰一声用背抵上了门,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容榕吓了一跳,脸唰地红了,刚羞涩地低下头去,邰世涛已经急促地道:“蓉蓉姑娘,我有件事要说给你,你……你先答应我,千万别生气!”
容榕已经给他通过名,他却没听仔细,以为她只是报了小名蓉蓉,也无心问她家世出身。
容榕心砰砰跳着,忍不住便掠过一个念头——他……他是要向我表白情意么……或者直接求娶?所以才希望我答应?所以才怕我生气……可是这样贸然求婚真的好吗……我连他身份都不清楚……可是我不答应,他会不会从此就不敢再开口了……怎么办……怎么办……
她左思右想,心绪复杂,竟然不知该如何回答,感觉到邰世涛焦灼的眼神,也不敢抬头,盯着邰世涛的靴尖,忽然便失了刚才的伶牙俐齿,呐呐地道:“你……你先说……”
邰世涛心急如焚,哪里注意到她的小儿女心思,只有点奇怪为什么她的耳朵那么红,透明萝卜似的。
他停了停,想想该如何措辞,容榕却以为他在紧张,咬紧嘴唇低低道:“放心……我不会生气的……”
“那就好。”邰世涛吸一口气,道,“纪连城想……想占有你,我想和你做场戏……”
他实在觉得这事情难以启齿,更觉得身为纪连城的属下十分丢人,说起纪连城的名字时声音很低,几被海涛声淹没,容榕没听清楚,霍然抬头愕然看他,手猛地抽了出去。
邰世涛这才惊觉自己因为尴尬,刚才一直握着她的手,顿时更加难堪。容榕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眼睛里的光亮慢慢暗了。
邰世涛眼看她眼神渐转陌生和失望,不知怎的心头也发堵,暗骂自己怎么能想出这主意,又怎么有脸来和她说?纪连城如此无耻,自己自当拼了一身性命和他你死我活,何必再牵扯上这不会武功的善良姑娘?
“对不住,我刚才……一时发昏。”他简短地道,“我走了,之后……你想办法下到舱尾,一般那边都有小船,划了赶紧逃生吧。”
他思量着就算自己和纪连城同归于尽,海鲨也不会放过她,只得让她先逃生了。
他大步走了出去,容榕看着他笔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他来说这句话,必然是逼不得已,而他此去,也必然是孤注一掷。
邰世涛面容平静,他知道纪连城就在不远处看着这舱房的动静,知道自己只要走出这门,就等于计划失败,等于告诉纪连城他没有去诱惑容榕,那么等着他的,就是暴怒的纪连城,和他从不怜悯的报复。
可是那又有什么关系?
姐姐已经没了,他留在纪连城身边的意义也不存在了,他早已受够了和这小人在一起的日子,要忍受他的喜怒无常,刻薄寡恩,睚眦必报,阴鸷狠毒……
现在好了,一切都可以结束了。
他微微笑起来。
只剩最后一个希望,将来他去的地方,一定要有姐姐。
那么他还是幸福的,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只有他和姐姐在一起。
……
容榕怔怔地看着他背影,只觉这一刻的少年背影,刚强里隐然决绝凄伤,每一步都似在离别。
她忽然隐隐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等等!”她忽然伸手,在邰世涛迈出门前最后一刻,狠狠将他拉了回来。
她心急之下拉得过猛,满腹心思的邰世涛竟然被她这一拉,拉得后跌,砰一声,他撞在容榕身上,容榕站立不住向后倒,好在舱房窄小,身后就是床铺,下一瞬嘎吱一声,两人重重地压在床上。
容榕“哎呀”一声,觉得自己的腰都要被压断了,邰世涛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急忙挣扎要起,又要急着赔罪,容榕忽然拉住了他。
邰世涛身子也停住——他听见了脚步声,门外有人。
门外人自然是纪连城。
他就站在一边角落,观察着舱房的动静,他信任邰世涛,却还没到信任到诸事交办就不管的地步。他眼看邰世涛进舱房没多久就跨出门,心中不由一沉,手慢慢摸上腰间剑柄。
然而随即他便看见邰世涛猛地撞了回去,看那架势竟像是被狠狠拉回去的,他怔了怔,随即笑开——原来是小儿女情趣!看不出来那个小丫头,还是个会玩闹的,耍得一手欲擒故纵!
如此这般,等会他李代桃僵,是不是也会分外有趣?
纪连城心情变好,对接下来的发展更加期待,忍不住轻手轻脚走到舱房边,想要听墙脚。
海鲨给他看过那毛病,便说他其实伤得没那么重,这么久的调养也该好得差不多了,只怕至今欲振乏力,还是心理上的原因。所以他给他开了个“方子”,说要治这个就要剑走偏锋,如果有机会,听听壁角也是好的。
纪连城一听他这话,便知遇上行家,他确实没有什么太重的外伤,但当初挨太史阑那一脚,正当起兴的时候,太史阑那一脚又太突然太奇诡太狠,他与其说伤到还不如说被吓到,那一惊非同小可,之后他伤痊愈了,心情却没痊愈,逢到那要紧时刻,脑海里就掠过那飞龙般横扫而过的铁腿,顿时一泻千里,雄风全无。
他站在门边,耳朵凑在门上,期待着。
床上容榕紧紧抱住了邰世涛,不让他起身,悄悄道:“外边是不是有人偷听?”
邰世涛此时脑子里一片昏乱。他毕竟是血气方刚的少年,健康英朗,难免有春梦之思,蓬勃的身体对于异性的任何接触都非常敏感,此刻便感觉到身下的少女,温软细腻,触及了,浑身的血肉都似被熨贴揉捏,血液沸腾着,冲向大脑,冲得他无法思考,只觉得尴尬而又畏惧,害怕自己一不小心露出窘相来。
而四周又有沁骨的幽香,难以辨明是什么香气,只觉得清爽而又馥郁,似有若无向鼻子里钻。他知道容榕这几日并没有机会洗澡,更不要说涂脂抹粉,那就是所谓的处子之香。
这么一想他的脸又红了,再次挣扎要起,容榕却抱住他不肯放,瞪他一眼道:“外头有人听着,只有这样才好说话。”
容榕自幼当男儿养大,女性意识刚刚开发没多久,很多时候还会习惯性以为自己是男人,所谓男女之防礼教之重也不太有意识,此刻脸红着,倒还没有绮思,又觉得他身上味道好闻,抱住了就舍不得放手。
邰世涛心知她说的是对的,想着事急从权,人家女孩子都不介意,自己也不必忸怩,吸一口气沉淀下心神,便把纪连城的心思,详细和她说了。一边说一边担心地看她,怕她发作,容榕只是认真地听着,眼睛亮亮的,并没有愤怒之色,完了才冷哼一声,道:“嫂子说得一点不错,这世上真是什么人都有。”
邰世涛苦笑一声。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想必你自己不好意思说,我代你说吧。”容榕眨眨眼睛,“你是让我配合你,咱们……咱们做出那个样子来,然后骗纪连城进来,然后……杀了他?”
邰世涛心喜她的聪慧,点点头。
“可是我想知道,你明明是个好人,为什么会成为纪连城这种人的亲信?”
邰世涛犹豫了一下,对着她清澈的眼睛,终于说了实话,“我是特地到他身边的,我最初的计划,是慢慢取得他的信任,直到拿到天纪军更多的权柄,不过现在……走一步看一步吧。”
“你今天就算杀了他,可是我们还在海鲨的船上,四面还是茫茫大海,要怎么逃?”
她说的正是邰世涛担心的,他皱着眉,“只能想办法抢一条救生船。”
“你也知道杀他不是上策,可是为了我的安全你只能杀他。”容榕摇摇头,“我们来另外商量个办法吧……”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
纪连城在门外站了有一会,一开始隐约听见窃窃私语声,但声音太模糊,根本听不清,随即又是一片安静,他心中有点焦躁,忍不住又移步到窗边,还没走过去,忽然“啪”一声,一件外袍掷到了窗上,随即舱房内清晰地响起一声娇嗔,“哎呀,你……”
纪连城一眼看见那袍子是邰世涛的,心中大喜——得手了!有心要进去,却还没得到邰世涛的暗号,心想这事也不用太急,早进去只怕人家还没入港,平白坏了气氛,既然是邰世涛去办这事,让他先尝点甜头也不错,女孩子懂点人事,玩起来才有意思嘛……
他站在窗边,盯着那袍子,袍子将窗户完全遮住,里头一丝一毫也瞧不见,隐约里头吃吃地笑,声音娇嫩婉转,隐约还有邰世涛低低的声气,男声女声都暧昧含糊,交织在一起,在黑暗的舱房里醇酒般流淌,他听得心痒难熬,小腹一抽一抽,心想这听壁角,真真也能听出几分的滋味的……
那些暧昧而含糊的声音忽有忽无,他听上了瘾,忍不住又想瞧瞧,拔刀去撬窗缝,蓦然“啪”一声,又一件衣服掷了过来,撞在窗上落地,隐约听见里头容榕吃吃地笑,“坏人……你是个坏人……”呢哝柔软,水波一般荡漾。
纪连城停住手,开始呼哧呼哧喘气。
里头,黑暗的舱房,邰世涛穿着亵衣,远远坐在舱房的那头,嘴里胡乱哼哼唧唧,脸上满是尴尬为难,脸颊早已成了大红布。
容榕坐在床的那一头,低低地哼着小曲儿,她唱的是南调,曲调柔曼,听来便如女子呻吟,她脸也是红的,时不时瞟一眼邰世涛,看他那坐立不安样儿,眼底便时不时掠过一抹笑意。
邰世涛紧张地坐着,眼观鼻鼻观心,他从未想过此生会有这样的境遇——船舱,黑暗,似陌生似熟悉的少女,一场默契的戏,还有那一曲天南采莲调。
依稀这调子幼时也听过,是他的奶娘唱过,他亲生母亲是个姨娘,姨娘早逝,他认在无子的主母膝下,那奶娘是夫人给他找来的,南方人,温柔善良,他在她的怀抱中长大,多少日夜,听她的采莲调入眠,在梦里,依稀也似行船于江南水乡,金波滟滟,白鸟喈喈,雨丝风片,菡萏芳丛……
多年后,在这一片寂寞的海上,他再次听见梦中的声音,而对面的少女,含笑的明亮的眼波,似春风燕双剪,掠过心头柳枝……
他想他不能忘记这一幕这一歌,却又不愿意自己记住,人生里很多的美和好,记着反而是对日后枯寂的折磨,还不如忘却。
容榕哼着歌,瞄着他神色,脸色渐渐有些复杂,她敏感地觉察到邰世涛的心虚不宁……或者,他此刻心事太重吧。
两人虽然隔得远,却并没有完全闲着,邰世涛哼了几声,背过身去,容榕自己在忙忙碌碌准备着什么。
两人哼了一阵,算着纪连城此刻应当欲火难熬,再不开门就得撞进来了,容榕给邰世涛打个眼色,示意准备好了,随即笑道:“邰郎……这板壁好薄的……我怕……怕……给人听见……”
“那你说怎么着……”邰世涛问。
“咱们……咱们下海去吧?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水里就像我的床……”容榕声音越说越低,吐字却很清晰,好让门边的人能听见,“邰郎,你在北方长大,不想试试……试试这滋味么……大海的水,最温柔了,像绸子一样……”
门边纪连城呼吸急促,眼睛发亮——水里!在水里!好奇妙的法子!他怎么没想到?这这……这该是怎样一种的滋味?和一个健美美丽的少女在水里……以天为被以海为床……普天之下,谁有这样奇妙的经历?
这样奇妙的法子,不正合了海鲨的“剑走偏锋”?这么一来,也不用玩什么奇奇怪怪的花招,只需要临海翻腾这么一阵,自己一定可以痼疾全去,雄风大振!
他急得抓耳挠腮,耳听邰世涛还在犹豫,说什么海水凉之类的话,恨不得一脚踹开门,冲进去拎着邰世涛耳朵逼他答应。
这种五月天气,又是在南方,海水哪里还凉!
好在邰世涛吞吞吐吐半晌,还是答应了,却道:“船上人多,咱们不要一起走,我先走,你后来,把脸蒙上,免得给人瞧见。”
里头容榕软声答应,又关照说,“带一根结实的绸带,到时候绑在舷梯上,以免真的冲到海里去了……”
邰世涛答应着,闪身出来,对等在门口急不可耐的纪连城做个手势,示意他不要说话,悄悄过来。
纪连城心花怒放,走上船尾,那里有个可以下海的舷梯。
半道上他遇见海鲨,老家伙在船头抽烟,诧异地问他:“少帅,你这是……”
“玩点新花样……”纪连城笑着脱衣,又嫌他碍眼,影响自己的兴趣,“老爷子早点去休息吧。”
海鲨看他一眼,忍不住提醒他,“少帅,邰小哥虽是你的亲信,但那女子可来历不明……”
“我亲耳听着呢,没错的。”纪连城摇头一笑,“再说老爷子你也看得出,那女子不会武功,能翻出什么浪来?”
“渔家女,在海里可是蛟龙……”海鲨犹有顾虑。
纪连城想想也是,他生性多疑,虽然此时欲火冲昏头脑,也没完全忘记警惕,便道:“我让世涛守在附近,老爷子你也安排人遥遥看着,只别靠得太近便是。”
海鲨瞟他一眼,应了,又给了他一条弹力极好的牛皮绳索,又命船放缓行进速度,把一条小船放下去栓在大船边备用,才揣着烟袋慢悠悠离开。
纪连城下了水,为防容榕看清他的脸,特意选了个船身阴影处等着。
过了一会,他果然看见容榕轻快地顺着舷梯下来,穿一身薄薄的丝衣,赤着脚,纪连城看她身上衣着单薄,根本不可能携带武器,顿时放下了心。
月色溶溶,溶溶月色下的容榕,身姿轻盈,周身轮廓被月光照得透亮,纪连城在暗处仰头瞧着,觉得似瞧见偷下凡间戏水的月下精灵。
容榕在最后一级舷梯上入水,姿态灵巧无声,水面上只溅开小小的水花,她似一条银鱼,滑入湛蓝的海中。
看见这样的水性,纪连城对她渔家女的身份更无怀疑。
其实容榕擅长的只有水性而已,她自幼养在家中,不能出去,玩乐的东西实在有限,十岁那年容楚便给她造了个池子,让她自己戏水,由此她学了一身好水性。
船慢得似乎没有在移动,身边水波涌动,容榕已经悄无声息地游了过来,纪连城瞧见远远的,邰世涛在最上面一层守望。
他唇角绽开一抹得意的笑,伸手接了容榕,另一只手便老实不客气去剥她衣服。
容榕羞涩地一笑,水下的另一只手无声无息地拨开了脚踝上的一块肌肤。
仔细看那却不是肌肤,是一层伪造的皮,看上去和真的一样。
容榕出身国公府,府中有容楚一手调教的,网罗极多奇人的龙魂卫,这么多年她深居简出,相处最多的就是府中的人,自然早把江湖中的一套套把戏听了个烂熟,这次出门,自然也是有备而来,看似身无长物,其实早已周身披挂。
她掀开那层皮,抽出几根细针,夹在指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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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顶锅盖,身披麻袋,腰缠海带,手拎票袋,咚地一声给亲们五体投地——谢了!
另:情节多,三线叙述,亲们耐心些哟,请相信我是个亲妈……
☆、第四十五章 太史阑回归
纪连城的手伸过来,她貌似含笑羞涩地一躲,擦身而过时,手中细针也已经擦过他的胸口和腰腿。
怕他发现,不敢刺入,所以多拿几根,多擦几下。
纪连城只觉得有几处地方微微刺痛,但这刺痛的感觉实在轻微,冷身子初入海水的时候也有这样的刺痛感,他低头瞧瞧,没有感觉到血迹和伤痕。身边容榕已经轻声娇笑道:“哎呀,我倒忘了,这附近有箭鱼呢,这种鱼有点毒,刺中人会让人麻痹,不过平常不主动攻击人。所以邰郎你小心些,可不要哪里受伤出血,引来伤人的鱼儿。”
纪连城听得她言语伶俐,心中一荡,容榕说的是擦伤出血,他却想到了别的出血上去,想着那蓝水晶一般的海水里,飘荡一抹处子红,何等艳美……顿时便有了感觉……
他低头瞧了瞧,海水里似有黑影滑过,也不知道是不是箭鱼,一边想着等下事成就赶紧上船,一边低笑着,模仿着邰世涛的声音道:“我会小心的……”伸手去揽容榕的腰。
上头海鲨远远地注视着,看见这一幕,放心地转头离开。
纪连城此时却觉得不对劲了。
自己的手臂怎么这么僵硬?抬起来怎么这么吃力?还有胸、腰、腿……好几个部位怎么都开始麻痹?
他想低头去看,却连脖子都觉得僵硬,意识也开始模糊。
“邰郎!你怎么流血了!”身边容榕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小心啊!别引来那些嗜血的食人鱼!”
纪连城一低头,便看见一抹细细的鲜红在水中曳过不见,心中一惊——怎么会有血?谁受了伤?自己吗?自己被那个什么箭鱼攻击了?
他只觉脑子越来越糊涂,一个短短的念头转了半天,到后来散为脑中混沌的字眼,眼前一片黑暗,随即又是一片空白……
容榕已经不惊叫了。她浮在水中,用一种憎恶冷漠的目光瞧着纪连城,瞧着他表情渐渐空白,躯体渐渐僵直,人慢慢地沉了下去。
她不动,顺着船移动的轨迹慢慢游着,在心里数过七十次后,伸手一拎,将憋得满脸通红,已经快要窒息至死的纪连城拎了出来。
远处船顶上,邰世涛一动不动远远瞧着,船的阴影处到底发生什么,他看不太清楚,但是他和容榕有约定,只要她发出信号,他便知道她遇险。现在没有任何动静,说明计划已经完成。
他心中飘过一丝模糊的疑问,再次认真地想了想容榕的身世,她的见识、应变、谈吐,以及身上的那些东西,不是一般人家能有,寻常豪门都做不到。
她是谁家的女儿?
邰世涛坐在那里,船上的其余人都知道他是纪连城的亲信,有他在,纪连城不会有事,也便放心地自己睡觉。
容榕眼底闪着憎恨的光芒,再次把纪连城捺下水底。默数七十次后,再把快窒息的纪连城拎上来。再捺,再拎、再捺、再拎……像只玩老鼠的猫,一遍遍将纪连城的脑袋狠狠捺到水底。
她要给他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纪连城在昏迷和麻痹状态中,也感觉到了痛苦,鼻子里水哗哗地流,渐渐呛出了鲜血,脸色越来越白,眉宇开始发青。
容榕的这种毒针,上头的毒来自某种毒蛇,是府中一位出身五越的护卫的独门法宝,十分珍贵,容榕这点还是软磨硬泡得来的。
这种毒其实也是动物神经毒,本来中者半个时辰后会死亡,不死也会变呆子。不过毒针含毒量轻微,又经过水流稀释,效果大概也就能维持半个时辰的昏迷。
但这毒的后遗症很强烈,会逐渐侵蚀大脑中枢,人会从健忘开始,渐渐迷糊、麻木、失忆、痴笨……直到变成废人。
这是容榕听说了邰世涛的任务之后,为纪连城精心挑选的一种毒药。
按捺起伏七八次,确定这家伙不被毒傻也要被窒息傻,容榕才罢了手,一仰脖子开始尖叫,“救命啊……”
她只弱弱细细地叫上一声,随即回手用毒针给自己也“刷”了一下。
极轻极细,她也不确定这样刷一下会有什么后果,但此刻只有她和纪连城同样症状,才更可信,邰世涛才可以进一步获取纪连城的信任,在他身边呆到一直取到权柄。
这一个步骤,她没和邰世涛商量,自己做了决定。
躯体微微僵硬,意识渐渐模糊,她在发昏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自己真的也傻了,是不是从此就没人要了……
邰世涛一直等着这一声,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鹰一般地掠了下来。
他人落到船底部,顺手在甲板上抄走了一柄挂在那的锯刀,掠下船舷,在将两个人捞起来之前,一刀砍断了那两条系住纪连城和容榕的绳索。
随即他在容榕沉没之前,将她捞了上来,抱上一边的小船,又脱下自己的袍子盖上。这才一个猛子扎下去救纪连城。
他在幽黯的海水里,看见纪连城紧闭的发青的脸,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忍不住抓住他的头发,把他往水下的船身上狠狠撞。
他揪住纪连城,在水底拳打脚踢,手撕头撞。揍得浪层千叠,水花乱涌。
已经赶到船边的水手们,只看见海面上水波翻翻滚滚,邰世涛的脑袋起起伏伏,看起来援救十分辛苦的模样。
众人眼看邰世涛救得那么“吃力”,还以为水底有鲨鱼之类的凶兽,一时惊得不敢下水,还是海鲨赶过来,看了一眼道:“这片海域应该没有鲨鱼,还不下去救人!”
不过在水手准备下海之际,邰世涛终于“千辛万苦、精疲力尽”地将纪连城从水中拖了出来,送到小船上。众人松一口气,连忙把几人拉上去。
邰世涛一上甲板就躺在地上喘气,断断续续地道:“刚才那丫头惊叫,说什么有鱼有鱼,我看着不对才下了水,下去的时候少帅已经昏迷,我看见水下有一群长长的、尖尖的鱼,很是凶猛,我好不容易才将他们驱走……”
众人看纪连城和容榕都很狼狈的样子,纪连城尤其面色发白,嘴唇发紫,像是中毒模样,有人皱眉道:“长长尖尖的鱼?难道是静海传说中那种带毒的箭鱼?”
人们看纪连城身上并无其他伤口,也就没怀疑会有人做手脚。自然不会有人想起来去掀开纪连城头发,瞧他的满头包。
海鲨走过来,细细地瞧了瞧两人,也觉得有点像中毒,海中动物品种极多,奇诡有毒的更多,渔民下海中毒受伤也是常事,便让人把两人搬进船舱,唤来随船大夫给两人治伤,大夫瞧了,也说似乎两人中了什么动物之毒,又指着纪连城胸口有点溃烂发红的伤口说,小小伤口就令人险些丧命,说明此物甚毒,所幸少帅灵活,没有被完全刺中。却也说自己没把握一定能治好,当即先开了药。
邰世涛又挣扎爬起,二话不说接了药方去煎药,船上备药没那么齐全,他急得团团乱转,众人瞧着他那发自内心的焦灼神态,都赞他对少帅忠心耿耿,连一直用怀疑审视目光瞧着他的海鲨,最后都微微点头。
其实邰世涛只是担心容榕而已,他没想到容榕给自己也来了一下,生怕她玩大了,直到次日上午容榕醒来,他才舒了口气。
容榕一醒,就想起自己腿上的假皮肤里,有解药,当即悄悄拿出来吃了。邰世涛愕然看着她,问:“怎么当时不提前先吃?何必受这个罪?”
容榕笑着吐了吐舌头,“人家忘了嘛。”
邰世涛瞧她一眼,心知她虽然紧张,也不至于连生死相关的事情都忘记,想必是怕自己做戏不真,给他带来麻烦,甘愿为此冒险。
他微微垂下头,不敢接触对面少女明亮的眼波。她的目光射在他身上,他便觉得似有明媚的箭,射到他千疮百孔,不敢招架。
又过了一天,纪连城醒了,却显得有点神智不清,肢体虚软,对谁都态度模糊,唯独对邰世涛亲热些——他最后的模糊记忆里,记得是邰世涛为救他奋然下海。
船上大夫给纪连城把脉后,当时没说什么,出去后脸色沉重地和海鲨说了一些话,海鲨皱着眉,心中暗叹自己好容易找到的同伴又出了问题,却也不和纪连城说,毕竟那个“剑走偏锋”的计策是他海鲨出的,提醒了只怕纪连城想起来要迁怒,干脆对之前发生的事不闻不问,只警惕着不许邰世涛靠近。
邰世涛眼看海鲨戒备森严,在这船上想杀了海鲨实在难如登天,容榕身体还有点虚弱,也不能给她带来麻烦,只好收了杀海鲨的心思,专心照顾纪连城。
他原本听说太史阑的噩耗,心伤若死,此刻却又转过念来,觉得如果夺取了纪连城的权柄,姐姐知道必然也是欢喜的,只要她欢喜的事,再难他也愿意去做。
纪连城伤口溃烂,蔓延半边胸膛,发出恶臭,他自己又脾气恶劣,伤病之下对亲兵非打即骂,以至于亲兵也不敢上前伺候,只有邰世涛不动声色,不避恶臭,随便纪连城怎么发作都态度恭谨,一心一意照顾,几次三番下来,纪连城也难免感动。
这一日他终于喝药时,终于握住邰世涛的手,诚挚地道:“世涛,此次海上一行,虽说我倒霉,吃了些苦头,但能瞧着你真心,也算值得。等到咱们回去,一定给你好好叙功。”
“少帅身子好了,就是世涛的福气。世涛只想跟在少帅身边一辈子。”邰世涛给纪连城掖掖被子,捧了药碗出去,犹自能感受到身后纪连城充满感激的目光。
他回去将这话学说给容榕听,容榕笑得叽叽咕咕,忍不住扑在他怀里捶他胸膛,“你坏死了!”
邰世涛霍然抓住她的手。
容榕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忘形,脸唰地红了,赶紧低下头。
邰世涛只看见她垂下的小小的脸,耳根呈现透明的红,一点小小的雪白的鼻尖,在眼皮底下娇俏地亮着。她的头发微有些乱了,发丝细细地拂在他脖颈边,一股似有若无的幽香传来,他的脸也红了。
两人手抓着手,怔怔地对望了半晌,容榕手都被抓痛了,抿唇试探地向后拽了拽,邰世涛这才惊觉自己也失礼了,急忙放手跳起,掌心一边不自在地擦着袍子,一边给她道歉,“蓉蓉姑娘,对不住……”
“叫我榕榕。”容榕声音很低,“邰……世涛,我……我有话和你说……”
邰世涛呆了一呆,心中轰然一声,已经明白她要说什么,一时慌乱,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下意识又退一步。
容榕只以为他害羞,她也害羞,但想着这少年如此面羞皮薄,等他开口要等到猴年马月,想着素日里哥哥和护卫们的教诲,鼓足了勇气,上前一步。
她上前一步,邰世涛便退后一步,眼看着要被她逼到墙角,邰世涛又去瞧舱门。容榕一怔,娇小姐多少都有点脾气,脾性上来,干脆一错身,堵住了舱门,娇声道:“你今日不听我把话说完,就别想跑。”
邰世涛只得苦笑站下,在她面前受审的犯人似的,低着头。
容榕正要再次开口,蓦然船身一震,随即慢慢停下,远远地听见似乎有人呼喝,再等了一会,就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她愕然转头,就看见两个水手从她门边飞快过去,道:“有船靠近!天纪军的快船!”
邰世涛立即抬起头来。
那两个水手边走边说,“在打旗语……什么……总督回归静海!”
邰世涛忽然浑身一震,一步跨过来,一把拨开容榕,大步奔了出去。
他奔得太急,心情太激动,也没注意到自己出手太重,容榕猝不及防,被他甩得砰一下撞在门板上,“啊”地一声低叫,急忙捂住肩膀,转头看邰世涛,然而邰世涛头也不回,早已去得远了。
容榕怔怔地立在门边,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似落潮后惨白的沙滩。
邰世涛奔上甲板,那边快船的人已经上船来,一看见他一怔,随即欢喜地大声道:“邰参将,速速通报少帅,静海总督已经回归静海,现在正在静海城大肆杀戮,卑下等担心她下一步要对天纪军下手,请少帅速速回航!”
邰世涛身子一震,定住了。
随即他猛力地扭过脸,害怕被人瞧见那一瞬眼角闪现的泪光。
他忽然又是一怔。
甲板角落,阴影里,他脸偏向的方向,容榕正站在那里,一脸苍白地盯着他。swisen.
……
“还有一日,便可到达静海城。”海姑奶奶坐在楼船三层宽大的厅内,对太史阑微笑,“怎么样,紧张否?”
太史阑撑着手肘,坐在她对面,伸手拈起她一缕乱了的发,替她别在脑后,才道:“有你在,我自然是不紧张的。”
说完她灌了一口茶——赶紧压下沸腾的恶心感。
这些动作都是和容楚学的,真不知道容楚活了这么多年,怎么没恶心出胃病?
海姑奶奶格格笑起来,斜睨她一眼,伸指点在她额头,“你呀,越来越会说话,我真担心我这魂儿,要给你勾飞了去。”
她笑得身躯微颤,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荡一抹柔软的弧,从眉梢到眼角,都满满喜悦和风情。
太史阑很想把那支染着蔻丹,戴着硕大海蓝宝石的手指,狠狠地拍下去。
她在心中一遍遍提醒自己——最后一天,最后一天。
“我倒觉得我勾不了姑奶奶的魂儿。”她转着茶杯,口气淡淡,“倒是鱼姑奶奶的魂儿,似乎落在我这里了。”
“她又怎么了?”海姑奶奶皱皱眉,脸色冷了下来。
“也没怎么,只是昨晚派人给我送信,说船头一叙。”太史阑语气轻描淡写,“我没去。直接将信退还了。”她挑挑眉,说笑话一般,“想不到鱼姑奶奶还会写信,不过那信可不是写的,居然是画的,画了只船,船头两个人,想来是这个意思吧?”
海姑奶奶原本眼神狐疑,也在怀疑辛小鱼大字不识,怎么会写信?听到后一句才释然,笑道:“这是她没错了,她确实有以画代信的毛病,她画还画得不错。”
太史阑之前见过辛小鱼记账,就是以画代字,这话一出口,便知道海姑奶奶是信了。
果然海姑奶奶的脸色随即便淡了下来,喝了口茶思量半晌,唤过人来,道:“去和鱼姑奶奶说,后头船上的壮丁多,没个人镇不住不行,让她过去管管。”
“是。”
太史阑垂下眼,喝茶。
这几日航行,辛小鱼一直用尽办法往海姑奶奶面前凑,太史阑也在用尽办法让她凑不到海姑奶奶面前。在她那轻描淡写不落痕迹的“美男计”和“争风吃醋离间计”下,辛小鱼数次靠近海姑奶奶的机会都被打灭,反而令海姑奶奶越发忌讳。就算这样,太史阑也不放心,这么一个人在船上,终究如炸弹般随时会爆,每日防着也累得慌。今日再加一把火,终于把辛小鱼驱出了主船。
她心中满意,抬头对海姑奶奶一笑,眼神里着意用了点力,海姑奶奶的神情眼瞧着便恍惚了。
在她的爪子摸过来之前,太史阑已经起身,装做看海景走了出去。
过了今夜,明日就是一场翻覆。
她并不为即将到来的巨变紧张,只想着留在海岸上的同伴,想着她们不知是否安好,静海是否生乱,想着远在丽京的容楚是否如意,是否因为她失踪,自己又无法亲身寻觅而郁郁在心。
到明日,一切便知道了。
……
晚风从海边到窗边,容楚也在总督府她的卧室内,隔窗遥望海的那一端。
此刻太史阑是否安好?是否也在海上航行,还是在某个小岛漂泊?还是在和谁周旋?她若知他已经赶到静海,是否会拼命赶回?
她失踪已有二十多天,说他一点不担心是假的,这天数,在南齐律法上,已经可以正式宣告一个人失踪,而家人,已经可以开始操办丧事。
而他,在静海苦苦等候,依旧没有等到结果。
风过窗棂,他抬起手,似要捕捉风里属于她的气息。修长手指在风中一挽,一个珍重等待,黯然挽留的姿势。
他转回脸,对身后等候命令的周八。
“收拾行装,明日回京。”
……
相思无处付,一夜听海声。
天亮了。
今日微雨,天色暗沉,不太好的天气有点影响海姑奶奶的心情,不过随即太史阑的话便令她眉目舒展。太史阑说,纷雨如血雨,纷雨洗征尘。这正预示着海姑奶奶今日之战,必将血洗静海,旗开得胜。
“还是你会说话。”海姑奶奶亲昵地拍着她的手,眉梢眼角都是笑,每抹笑都带了个小钩子,一钩钩要勾到她魂里去。
她眼睛很亮,满满期待,期待的不仅是今日大战,还有面前这个知情着意的“美男子”。
这段日子相处,她亲眼看见面前这个人的淡定从容,见识不凡,有同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风神气质。她渐渐收了当初戏耍之心,不再想着将这人当作禁脔,开始认真考虑起当初那个提议来。
她不能自抑地被她吸引,她知道今日错过这个人,也许这一生都再遇不见第二个。
有生之年,未见如此人淡定又凌厉,霸道又散淡,雍容又利落,严谨又潇洒者。
她为此待他日渐尊重,不求眼前亲昵,只图讨他欢心,只图将来。
将来。
想到这两个字,想到今日之后雪耻复仇,一呼百应,夫妻恩*,全新生活,她的血也似腾腾热起。
……
太史阑对她的夸赞向来宠辱不惊,反正这些语调词儿都是和容楚学的。
前方海岸线已经在望,隐约可以看见静海的轮廓。太史阑走上甲板,看见五艘大船上的人都在忙碌。
第二艘船上似有目光将她穿透,她回身,就看见司空昱立在船头,眼神复杂地望着她。自从那日水姑姑喊出那句安胎药之后,他的眼神总是怪怪的,几分落寞几分叹息,时常眼睛扫过她的肚子注意着她,却又在她目光转过来时,急急逃开眼神。辛小鱼被发配后船,他自然便解脱般跟了去,和海五合作,哄住并看守住辛小鱼。
太史阑遥遥对他笑了笑,她心情不错。
司空昱目不转睛盯着她的笑容,嘴角扯动,想笑,却终究笑不出。
她在为回归欢喜,他却知,回归就是分别,属于他和她最后一段独处的日子,属于他的最后的机会,结束了。
……
“报告主船,二船准备结束。”
“报告主船,三船准备结束。”
……
旗语不断打过来,向海姑奶奶报告各船准备情况。
暗中报讯及调集静海城残余势力的快船,昨夜已经悄悄出发,会赶在主船抵达之前,先和静海城那边秘密通气。
按照海姑奶奶的计划,她会在清晨,声势浩大直抵静海码头,之后由等候在码头的自家手下带领,直扑总督府,先血洗总督府,再杀掉所有不听话的人!
在她看来,静海没有敌人,静海唯一的敌人,就是太史阑。杀掉这个青面獠牙的女人和她的所有属下,静海从此就回到了父亲和她的手中。至于其余那些静海大小地头蛇,都是墙头顺风草,只要她把带血的风刮了过来,他们就会应着风倒下去!
她对这些人的揣摩并没有错,但她没有想到的是,随着容楚的到来,一切已经不同了……
“姑奶奶,枪要不要现在提出来发放?”有人前来请示。
海姑奶奶望着平静的海面,和空荡荡毫无准备的码头,嘴角掠过一丝轻蔑的笑,“先拿出来放在甲板上,看守好,别急着发放。这是我的杀手锏,太招眼,不到最后关头不能动用。”
“是。”
……
天还没亮,容楚已经起床,他是被一阵鸽子咕咕鸣叫声惊醒的。
他立即起身,快速梳洗,当周八拿着一管信笺进来时,他连包袱都打好了。
展开信笺一看,他面容平静,顺手将信在烛火上烧了,一边命护卫进来给他磨墨写信,一边吩咐周八,“通知所有人,立即出发。”
他匆匆写了一封信,搁在案上,马车已经驶到院子里,周八背他上了车。
车帘垂下,遮住那人如玉容颜,在黑丝的阻隔里,在初起的晨曦里,他似留恋似遗憾地,深深瞧了那屋子一眼。
“走!”
……
一刻钟后,苏亚手拿一封密报,冲进了这院子。
“国公,紧急军情……”
她的声音顿住,愕然看着人去屋空的院子。
桌上整齐放着一封信,苏亚打开。
“我有急事必须立即回京。你等安心等待。若有变故不必心急,以静海总督令,令驻扎码头附近天纪军应战,胜则有赏,败则以军法追究。本地士绅亦以军令召集配合,当可无虞。另,近日若有重大事端,亦有可能是太史阑回归之期,尔等务必切切在意。容楚字。”
苏亚怔怔盯着信纸,心中再次对容楚的神机妙算运筹帷幄佩服得五体投地。他怎么就能算到近日有变故?而他的点拨也让她茅塞顿开——何必紧张?直接以新近编营的天纪三大营应战!一方面锻炼新兵,一方面淘洗天纪军,如果他们有异心不好好应战,趁机清洗;另外,天纪和海鲨私下是有同盟的,他们出战,海鲨这边以为有猫腻,一开始会掉以轻心,他们就可以抢得先机。
难怪国公收编三大营后,直接将他们派驻到码头附近,原来他早算准,会有敌自海上来。
苏亚最初看见容楚离去,顿觉失去主心骨,有点惶然的心慢慢安定下来,随即她看见自己手中密报,脸色一变。
糟了!
海鲨女儿今日大举进军静海码头,不正是“重大事端”?总督大人难道能借此回来?
可国公已经走了!
这不是错过了?
……
海姑奶奶计算航程十分精准,她确实就在清晨时分,众人还在沉睡时,靠近了静海码头。
但此时,她神情微微紧张,因为有手下回报,在她身后不远处,又出现了一条大船。
这时候出现大船不是什么好事,好在只有一艘。
海姑奶奶眯着眼睛,想了想,做了个放缓航速的手势。
她要先瞧瞧这船是敌是友,是敌人就先打发了,不然马上她带兵下码头,岂不是将背后交给敌人?
“姑奶奶……”一直用瞭望镜观察码头的一个大把头,放下瞭望镜,面色有点苍白地道,“码头上忽然出现军队!”
海姑奶奶一怔——静海已经有了准备?她腹背受敌?
出师不利让她心头有些烦躁,随即便安定下来——怕什么!她还有八十支火枪!这才是纵横天下的绝杀利器!在南洋某小国,曾出现过有人持双枪就攻下皇宫,占据皇位的事,而她,有八十杆!
“姑奶奶,好像是天纪的军队!”那边又在报告,“我看见旗帜了!”
海姑奶奶怔了怔,舒了口气,却又疑惑地道:“天纪军这时候到码头做什么?”
正说着,侧方那艘没有标记的大船到了。
此时五艘大船都已经将靠近码头,海面上起了雾,那船在雾气中慢慢靠近,看不清全景,只觉得船上影影绰绰也似有不少人。海姑奶奶粉面含霜,厉声道:“炮筒弩弓准备!”
船上轧轧一阵连响,炮台启动,缓慢转动方向,看样子,海姑奶奶宁肯放下对面码头的天纪军,也要先对付这艘不明来历的船了。
“姑奶奶!”那负责瞭望的手下又叫,“码头上出现不少民壮!可能是本地士绅的武装团!”
所谓本地士绅,就是那些洗白或者还没洗白的地头蛇们,海姑奶奶回头望一眼,冷哼一声,“这些见风使舵的,来迎接我了是吧。”
她依旧紧紧盯着那艘大船,思考着在码头前将这船打成碎片,正好扬威,好让码头上那许多人,瞧清楚她海姑奶奶的武力,不敢再起二心!
头顶忽然一亮,金光渡越,日出!
几乎刹那间,海面浓雾散去,现出清晰的船体,码头上严阵以待的人群,对面的大船,和船上人拼命挥动的旗语。
海姑奶奶霍然脸色一变,身子前倾,靠着船舷,惊叫,“爹爹!”
那边大船上有人快步奔来,团寿字酱色绸袍,身材略有些臃肿,正是海鲨。
两船正在靠近,相隔不过数丈,他脸上神色清晰,满是震惊和欢喜。
海姑奶奶的惊喜更甚,大叫:“爹爹!爹爹!原来你在静海!太好了!太巧了!咱们父女汇合码头,正好将这群混账都……”
她话音未落,忽然一个人快步走过来。
此时船上船下,包括码头上的人,都在震惊地看着海鲨和海姑奶奶海上相遇,一部分人惊喜,一部分人脸色凝重,目光都集中在这两人身上。而这两人,暂时也忘记了身处的情境。
走过来的这个人,步子很快,很稳,很利落,淡青色的衣袍微微掠起一阵风,便到了海姑奶奶身边。
海姑奶奶此时正踮起脚,微微前倾身子,向海鲨打招呼,她的衣裙有个侧袋,隐约有什么东西露出了黄铜的把子。
那人手一伸,轻轻巧巧把那东西抽了出来,再顺手在自己腰上一摸,轻轻巧巧抽出了同样的一个东西。
随即她眼神在海姑奶奶身上一扫,似乎在做什么决定,这决定做得很快,她霍然抬腿,一脚扫向海姑奶奶。
“砰”一声,仿若铁棍砸上,海姑奶奶惨叫一声,整个身子竟然横飞而起,远远飞出一丈,砸在一个属下身上。
这一下太突然,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海姑奶奶被砸出的轨迹,下意识地走了一圈,包括正和海姑奶奶对视的海鲨。
在所有人都被引开眼神的这一霎。
那人一脚蹬在舷帮上,衣袍纷飞,双枪抬起,二话不说,冲着分神的海鲨,开枪!
“啪啪!”
两声清脆的炸响,刹那间似乎响彻整个静海。
两团爆开的火花,在海鲨胸前炸开,半空中两船之间,两团青烟袅袅飘舞,再慢慢消散。
所有人呆了。
海姑奶奶啊地一声尖叫,比先前更惨厉的声音。
船上人泥塑木雕。
对船的人笑容僵硬在脸上。
后船的辛小鱼脑袋磕在船帮上。
码头上天纪军瞠目,抬起的武器凝在半空。
督战的苏亚等人瞪大眼睛,一声惊呼险些出口。
闻风而来的地头蛇们捂住心口。
海鲨……
海鲨的表情,在这一刻所有人眼中十分清晰,上一刻他还追着女儿飞出的轨迹关切,下一刻他瞪大了眼睛,眼中掠过不可置信的神情。
不可置信的不知是因这突如其来的两枪,还是因为终于看清楚了对面开枪的人。
其实他反应已经很快,在海姑奶奶身子飞出之后,他就已经下意识向后撤出脚步。
这是多年搏杀浮沉里修炼出来的本能。
可是他还是快不过对面那个人的速度,以及她同样血海搏杀里修炼出来的决断。
他认出那个开枪的人。
太史阑。
太史阑在最后关头,没有选择先杀海姑奶奶,而是对海鲨开了枪。
所有人都在仰望着她。
雾散云收,金光如剑,如剑的金光里,那高挑的人儿一脚蹬在船舷上,脸容峻刻,衣袂长飞。
她脚下海涛生灭,头顶苍鸟盘旋,身前血花绽开,一线激射如长虹。
风将她黑发掠起,贴在颊边,眼眸同发一样,黑而冷。
众人仰望,再次心惊如见天神。
半晌寂静之后,震惊狂乱的呼喊声,如海啸生。
“太史阑!”
“总督!”
“大人!”
……
------题外话------
啊,昨天还涨势大好的票票,一夜回到了解放前。摊爪,哼哼,关键时刻快到了,错过还是不错过?
☆、第四十六章 去信通知
“太史阑!”
“总督!”
“大人!”
……
有人慌乱如见毕生大敌,如那些地头蛇;有人惊喜似逢再生,如苏亚等人。
苏亚惊喜得眼底都似迸出了泪花,喃喃道:“大人竟然在这里!国公真乃神人也!”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太史阑竟然出现在海姑奶奶的战船上。她现在不是应该在后头马车里吗?
然而再不可置信,那般姿态,那般神情,那般不出现则已一出现往往便是震撼的出手,不是太史阑是谁?
海姑奶奶由人歪歪斜斜扶起,听见这一句眼前一黑,向前一个踉跄。
她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半仰起头,勉力瞧着那背影,眼神恨恶而绝望,亦带一丝茫然。
竟是她引狼入室,以敌为友,竟是她以女作男,芳心错付!
那身边冷峻沉静,体态风流的绝世男儿,竟然便是此行大敌,静海女总督!
想着这一路筹谋,都是在太史阑眼皮子底下算计着太史阑,她一口血呕在喉间,险些堵塞呼吸。
但此刻并不是愤怒的时刻,她惶惶然看着那条船。
那片船头上,海鲨胸口爆出的两团青烟还未散去,就被激射的血花冲开,他在船头微僵那么一刻,身子晃了晃,落船。
他原本靠近船边,关心海姑奶奶身子前倾,两枪过,无力落水。
太史阑看着他略显臃肿的身影直线下坠,眉头微微皱了皱。
“噗通”一声,巨响似响在每个人心上,海面上蔓延开一片微红,转眼被浪涛卷去。
“爹爹呀——”海姑奶奶又发出一声瘆人的惨呼。
太史阑一回头,手中的枪已经转向她。
这一转,船上反应过来,蠢蠢欲动的人们都僵住。
太史阑没有立即说话,她还在观察对面船,眼角扫到对面船上几个人影,顿时一怔。
纪连城正在船上,看似萎靡不振地由一个人背着,他身边还站着一个人,这两个人正用激动兴奋地眼神,悄悄将她望着。
邰世涛,容榕!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海鲨船上,又怎么会凑到一起?
太史阑瞬间想到一种可能,眼神里闪过犹豫。
看见纪连城,她当然想杀了他,但此刻众目睽睽之下,杀他实在是授人以柄。既然世涛和他在一起……
太史阑对邰世涛使了个眼色,又远远地对苏亚做了个手势。她的手势只有苏亚等人能看懂,她们都一怔看向大船,暗中开始布置。在其余人眼里,不过是太史阑抬了抬手。
做好布置,太史阑才居高临下,枪指着海姑奶奶,淡淡道:“下令,开炮。”
海姑奶奶一怔,随即脸色大变,明白了她的意思——刚才她不知那船是父亲的,已经下令炮口对准那船,现在,太史阑要她炮轰自己父亲的船。
“不,我不——”她悍然大叫,“你有种杀了我!别想要挟我!”
日光下她眸子血红,满是不可商量的决然。
太史阑冷淡地瞧她一眼,忽然一抬手,一枪放到了二层。
砰一声炸响,没什么洞穿力却杀伤力范围巨大的土火药子弹,顿时将二层一个控制窗口炸开,一个人带着伤洒着血,从上头跌下来,砰地摔在甲板上。
“开炮,射箭!”太史阑声音毫无波动,“我说一次,杀一人!”
控制弓弩和炮台的另有其人,就在二层和三层的小控制室内,海姑奶奶不同意,太史阑就直接找上这些人。
生死之前,谁不惜命?
稍稍屏息的沉默之后,在海姑奶奶疯狂的“不!不!”嘶喊声中,“轰!”
船身猛地一震,一团更大的火光在黑黝黝的炮口炸开,红色的火光裹着黑色的霾云,瞬间落在对面船上,船体瞬间出现一个大洞,木屑铁片纷飞,船身猛然一震,眼瞧着甲板上拿武器的人们身子急速地向后滚退,栽成一团,惊叫声求救声各种无意识的吼声……乱成一团。
两船原本就靠得极近,无论是弩箭还是炮口,打上去都极准,此时那船要挪动逃开都已经来不及,轰轰轰轰一阵急响,第一炮开过之后就是连炮,大船支离破碎迅速下沉,船上人为求保命纷纷跳水,海面上到处漂着木块铁片杂物和……尸体。
岸上的苏亚等人策马奔走,不断大喝:“总督有令,清剿海鲨余孽!人人有责!在场士绅武装团但凡出手相助者,即日将为其请求朝廷恩赏!今日逃离、隐匿、助纣为虐、暗中营救者,一经发现,以叛国罪连坐论处!”
呆傻了半天的本地地头蛇们,今天聚到码头,本就是得了消息,来看看风向,如果海鲨占上风,自然就此避走,如果总督赢面大,就扑上去狠狠咬那个敢搜刮他们家产的老海鲨一口,此刻听见这样的动员令,心中大喜,二话不说,带人狠狠扑上,将那些跳海挣扎上码头的海鲨手下,捉对了厮杀。
船上船下,乱成一片,太史阑只站在高处,对那渐渐倾斜沉没的船又望了一眼,那一眼她只望了邰世涛。
船上人生死之间做鸟兽散,纪连城身边只剩了一个邰世涛,这刹那间他面色变幻,似乎也在犹豫是杀他还是救他,随即他一抬头,隔着一条船的距离,看见太史阑的眼神。
欣慰、担忧、欢喜、鼓励……
他心中一动,眼睛瞬间潮湿,却不肯多看她,迅速将纪连城背起来,顺着甲板跑下去。
他已经明白了太史阑的意思——已经委屈了这么久,就该得到最该得到的,杀他已经不重要,之后会有更阔的道路可行。
容榕跟在他身后跑下去,却在下甲板之前,再次扭头看了太史阑一眼。
她眼神复杂,难以尽叙心中潮涌。
她……她还是这么出色……
每一面都夺尽人间风采,集世间一切钟灵毓秀。令人向往崇敬,不能不以目光表达膜拜。
所以她喜欢过她,崇拜着她,像稚鸟追逐天际高飞的鹰。
所以哥哥*他,爹爹在意她,无数百姓*她……乃至他……乃至他也*着她。
若有一日她也如太史阑这般优秀,他是不是会愿意为她回顾?或者她陪他一路血火一路前行,他是不是会最终习惯了她的存在?
她转头,看着前方邰世涛的背影,他将自己的仇人背在背上,灵巧地越过倾斜的甲板和慌乱的人群,一路向下。
他做一切,为了太史阑。她做一切,为了他。
天地定数,相遇是缘。
不过是命。
她咬咬牙,跟随着邰世涛跑下去。
……
海姑奶奶被手下扶着,怔怔地看着那沉没的船,被追杀的人们,惨呼和惊叫,鲜血和刀光,那生生上演在她眼前的地狱惨景。那属于海鲨团的末日。
五艘船都和她一般静默,凛然看着这扬威之师,遮天蔽日而来,还未能正式踏上静海土地,便折戟沉沙。
甚至,他们被迫调转枪口,海上自戕。
只因为一个人,无声而又冷然地,早早将羽翼的阴影笼罩在他们上方,然后在最后一刻,展现雪白带血的獠牙。
海姑奶奶的身子一节节软了下去,却还始终没倒。她忽然扭头,看向后面几艘船。
她还没输!她主力未失,五艘船的人还在,八十杆枪还在!
“儿郎们!”她一声尖叫,“速速取枪!”
此时船还未靠岸,码头的军队还没上船,太史阑一个人没有千头万臂,一双火枪无法控制所有人的行动。
她海姑奶奶虽然被枪指着,前头的属下不敢动,但后头还有不少人,后舱还有火枪!
八十支枪,不会敌不过她太史阑两支!当然,她悍然下令,太史阑会一枪打死她,可一枪打死她,太史阑也就无人挟制。这些船上老部下,会先将太史阑打成筛子,替她报仇!
海姑奶奶眼睛血红,披头散发,狞恶地盯着太史阑,等着自己的死亡,也等到下一刻太史阑的死亡。
拼了自己一条命,换太史阑一条命,在她看来,值得。
太史阑只是淡淡冷冷地瞧着她,没情绪,没感觉,好像她下的那个命令,无关她自己的安危。
底下苏亚等人已经在安排小船,试图抢攻上船,并不断射出火箭,深红的火箭在海面上空连绵成一条深红的虹,又或者是被火烧热的巨大的双截棍,自下而上,狠狠劈来。
后舱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搬动盒子的声音,海姑奶奶嘴角露出一抹狞笑——火枪就陈放在后舱小室内,现在人手一枪,马上……
然而响起了惊叫声。
“怎么回事!”
“怎么会这样?”
“这枪……这枪……”
海姑奶奶心砰地一跳,也顾不得太史阑当前,霍然扭头,便看见一张张惊惶的脸,那些属下冲了出来,手中拿着火枪盒子,可盒子里……
盒子里赫然是木棍!
海姑奶奶脑中也似挨了一闷棍,懵了。
怎么会这样?
这批火枪,藏在武器库和岛主后院的夹缝中,是一个最隐秘的地方。无论从武器库外门进入,还是从岛主后院夹墙进入,都不可能完全不被人发现。岛主后院这处夹墙前,日夜有亲信驻守,任何时候都不会完全无人看守。
她在取枪之前,确认过那后院夹墙处从无人进入,确实也从未发生过任何可疑警示,而外头武器库,门上大门紧锁,也从未打开过。
那么,那八十支珍贵的火枪,是怎么凭空换掉的?
此时已经来不及疑问,因为她又听到一个声音,从后面船上发出来的,这声音清朗好听,此刻听见却如梦魇。
那声音很清晰地道:“水市岛的兄弟们,想给自己挣日子的,就开始吧!”
“啪啪啪!”
那声音刚落,便是一大片的砸东西声,主船上的人骇然回头,就看见后船上那批水市岛的青壮年,在船帮和甲板上,忽然都狠狠砸断了自己的随身船桨棍棒等物,从中取出了……火枪!
八十多支黑黝黝的枪口,如八十双恶魔之眼,忽然出现在后船,狠狠盯住了前船和本船的人。
所有人背心的汗毛,忽然都竖了起来。
“放!”司空昱的声音毫不犹豫。
“啪!”一个紧张的渔民,动作在理智之前,第一个扣动了扳机。
又是一团灿烂的星火,这一枪却因为不熟练和紧张打偏了,击在桅杆上,咔嚓一声,降半帆。
但这一声,也似一声警告的钟,敲响了所有人的理智——这是真枪!真枪已经到了水市渔民手中!大势已去——
枪声尚未散去,所有人已经开始奔逃,后船之上,人体撞着人体,脚踏着脚,肩膀搡着肩膀,在闻名丧胆的火器面前,没有人敢有对阵的勇气,没人敢拿之躯对对上那黑红色的烟火,他们慌不择路,上下逃窜,不断有人跳海逃生,噗通之声不绝,海面上绽开一朵一朵雪白的浪花。
“啪啪啪啪啪啪!”开了这个头,枪声终于密集地响了起来,这些渔民不擅使用火枪,有人发抖没准头,有人走火伤自己,更多的人闭着眼睛乱打,但只要乱打就够了,在船上,那么点大地方,密集的纵横的火力造成的杀伤力难以估量,无论是枪,还是因枪恐慌造成的拥挤,都足以令全船崩溃。
辛小鱼尖叫着,裹在人群中四处乱转,昏头昏脑冲到船边,想要跳船逃生,一个渔民发现了她,二话不说抬手一枪。
“砰”那团火炸开在她肩头,她浑身一震,慢慢转身,一张脸被火药熏得乌黑,嘴唇白得像雪,一群渔民看见她,连打枪都忘记了,倒提枪杆冲上去,将她围在中间,枪杆子当船桨,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惨叫声渐渐湮灭,司空昱沉默转开眼。
不必同情,自有因果。
这是后船,离主船靠得很近,一些打红了眼,终于忘记害怕的渔民,开始对主船开枪,主船上的人看见后船那一幕,早惊得魂飞天外,丢掉手中的烧火棍子,开始四处逃窜。恐惧的情绪一旦蔓延就不可收拾,转眼五艘船上的人都开始寻机逃生,海面上似下了饺子,翻滚着无数挣扎的人体,再被驾驶小船赶上来的总督府军队和当地武装团俘虏。
“太——史——阑——”在接二连三的打击中终于绝望的海姑奶奶,忽然一声嘶吼,挣脱护住她的人,一抬手,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小巧的南洋手枪,狠狠按动扳机——
太史阑眼睛一睁,手霍然抬起。
“啪。”
一声脆响。
青烟袅袅,黑光一闪,船上船下,忽然一静。
一簇血花,横射三尺,喷在甲板上,瞬间被泥泞和污水,洇染成一片混沌的胭脂色。
海姑奶奶捂住胸口,那里一团黑红色,难以辨明是血肉还是火药的余痕,她咽喉格格作响,艰难地扭头,看向身后。
她身后,司空昱从天而降,青衫如舞,手中一柄长杆火枪烟气未散,深沉明丽的眸子里聚满星光,依旧的冷,远,璀璨又森凉。
他看也没看海姑奶奶一眼,眸子只盯着太史阑。
太史阑触及他的眸光,心中一跳,随即她忽然发现,立在桅杆中截的司空昱位置比她高,手中火枪并没有因为杀了海姑奶奶而放下,黑黝黝的枪口,竟然是……对着她的。
虽然认为司空昱不会对她下手,但她脑海中忽然便掠过那夜密室里的火光……一阵警兆闪过,她毫不犹豫再次抬起枪口,对准了司空昱。
海风若啸,衣衫齐飞,你来我往,持枪相对。
司空昱眼底忽然掠过一抹痛色。
随即他开枪!
一霎间太史阑似乎觉得他枪口微偏,但此刻她已经来不及多想,这一刻她能选择的也只有——开枪!
“啪!啪啪!”
炸裂声有三声,并没有淹没在四周的乱像里,一团热量擦着太史阑的身边过去,太史阑忽然觉得不对劲,一回头就看见身后,大越数丈远处,码头旁一株遮荫的高树上,树叶一阵哗啦啦响动,有一个人一路折枝断叶,倒栽下去。
刺客!
专为暗杀她而来的刺客!
隐藏在码头旁的高树上,一直沉住气冷眼看码头边风云变幻,直到海姑奶奶身死,大局底定,太史阑最松懈的那一刻,冷枪出手!
而刚才司空昱的枪口,对着的就是他!
如果不是司空昱……
太史阑惊出一身冷汗,不是因为险些被刺,而是因为,她看见司空昱忽然一个后仰,从半截桅杆上倒栽下去。
太史阑风一样地冲过去,扒住船舷,如果不是身后有人忽然拉住了她,她大抵就要跳了下去。
刚才那一枪……
刚才那一枪,她那位置居于下风,出手也只是本能,不如之前决断,照她的想象,击中司空昱的可能性很小。但刚才同时,那刺客也对司空昱放了一枪……
她扑到船边,水已经变成红色,浮沉无数黑色的人头,一时哪里辨认得出司空昱!
“大人!”熟悉的声音响在耳边,是苏亚等人冲了上来,抓住了她。
太史阑霍然回头,没容苏亚说什么,一把抓住她肩膀,“给我找人!下去找人!找司空昱!”
苏亚一怔,眼看太史阑难得如此焦灼,到嘴的话咽在咽喉,默默带人下去了。
“隐秘些!”太史阑又吩咐。她猜那刺客既然先前没出手,想必和海鲨并没有关系,如果不是当地驻军暗中指派,那就和东堂有关系。或许此刻的码头上还混着东堂的探子,她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失去方寸,大肆表现出对司空昱的关切,给他带来麻烦。
想到这里,她心中一抽——麻烦,要人活着才能带来,如果他……
她闭上眼,拒绝去想。
司空昱救了她,再被她因误会一枪击杀——这叫她情何以堪。
“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
……
海鲨身死,海姑奶奶身死、辛小鱼身死、几个负隅顽抗的大把头被射杀……剩下的人,跳海逃生的跳海,其余人弃械投降。
这一场来势汹汹的战事,还没真正展开战场,便已经结束了。
五艘大船近六千精壮,死七百一十二,死亡的人,多半是混乱踩踏至死,少量被射杀,更多的人,地自海中,被当地士绅组织的民壮,和总督府的兵丁俘虏,一排排地跪在码头广场上。
邰世涛已经护着纪连城,跳海逃生。他在水中护着纪连城很挣扎了一阵,将他又折腾了一阵,最后在苏亚等人的暗助下,悄然夺了一条救生船,驶出了那片血海。
当时纪连城身边亲兵只剩两个,几人完全是因他才逃出生天,重病的纪连城气息奄奄躺在船上,看着满身伤,耗尽力气的邰世涛,眼神里满是感激。
逃掉的只有这几个人。其余都是俘虏或尸体,太史阑下令,所有尸体都要捞上来,一一辨认之后统一入葬。
一个上午的激战,日正当中的时候,海面上终于平息下来。
五艘满是创伤的大船停在码头边,码头上黑压压的人群默然等候。
有人放下梯板,垂头恭候。
太史阑慢慢下船来。
众人微微仰头,看着逆光行来的女子,高挑挺秀,姿态从容,行走间衣袂翻飞,露出穿着白绸裤的修长笔直双腿,其色洁白,不染纤尘。让人想起远山之上,落了雪的青松。
众人看不清她的脸容,却能想到必然是冷峻沉静的,是雕刻了千年万年的玉版。
却也没人敢于看清她的脸容,甚至无人敢于和她的目光对视。
长空下,海波上,满是创痕的楼船上,硝烟未散的码头前,那人漫步而来,一袖一风云,一步一天下。
人们仰望着她,仰望这世上最勇猛的将军,最智慧的女子,最果敢的英雄,最寂寥的王者,在她淡而远的目光里,轰然下拜。
“见过总督,恭迎总督回归!”
回归回归回归……无数人的声浪回荡海上,震碎平静海波,扬于茫茫海域。
天下女帅,此刻诞生。
……
景泰二年五月二十,静海总督、静海将军、一等子爵太史阑,以计一举灭雄踞静海数十年的海鲨团,杀灭其首领七人,俘虏其余孽五千二百余。并成功整合当地豪强士绅势力,令其以所豢养武装团组建民军。同时捐资成功组建“援海”大营。
捷报驰丽京,上大悦,依例升太史阑为三等伯,援海大营改名援海军,赐虎符于太史阑,为援海军第一任元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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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上的清点工作持续了很久,天快亮的时候才基本结束。静海的大小势力一改以往观望态度,分外殷勤地帮忙清点和善后工作。
太史阑一直没离开码头,等着具体的清点结果,众人更加不敢马虎。
沈梅花带着一批人悄悄回来,站到她身后,太史阑凝视着黑暗中斑驳的楼船,头也不回,“送走了?”
“送走了。”沈梅花有点不理解的模样,咕哝道,“这时候一刀杀了多省力?何必还专程把他护送回去?”
“杀了他,可拿不到天纪军的军权。”太史阑淡淡道,“外三家军的军制改革,还指望以天纪军为突破口呢!”
她眯眼注视着黑暗中的海域,想着世涛的苦日子,应该快要到头了。
花寻欢也带了一批人过来,低声道:“海鲨的尸体没有寻到。”
太史阑皱皱眉,海鲨中枪落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两枪,虽然隔了点距离,她本人枪法谈不上精熟,可能没有击中心脏,但应该也是内脏要害,又从那么高的大船落水,寻常人早该死了。
她原计划是杀了海姑奶奶,却在意外发现海鲨那一刻,当机立断,选择对海鲨动手,就是因为她知道海鲨比较难缠,在那种情况下,先杀海鲨,再挟持海姑奶奶才是对的。
她做出了正确的举动,却没有收获如意的结果。
海鲨如果不死,那么终有一日还是带来麻烦。他缘何不死?太史阑想起他穿得鼓鼓囊囊的袍子,他不会一年到头,身上都裹上了什么护身宝衣吧?
太史阑也不禁心中喟叹,纵横静海多年的海鲨,果然还是有两把刷子,最起码他的谨慎便无人能及。
只是海鲨终究还是错了一件事,他太狂妄,认定自己出手太史阑就绝无生路,在关键时刻没有巩固势力,反而放心离开静海,去赴一个在他看来更重要的约会。
一个错误误一生,这一场约会,注定遥遥无期,似乎也注定会就此隐没无人知。
又一批人上了码头,是出去秘密搜索的萧大强和熊小佳,面对太史阑微有些急切的目光,他们微微摇头。
太史阑目光复杂——司空昱的尸体也没有找到。
这应该算是个好消息,他的落水,果然别有用意。铜面龙王已经落入了她的视线,在之前没有利益纷争的小岛上,他们可以将彼此的敌国立场忘记,但一旦回归静海,他的存在就会令她为难。
太史阑微微叹口气——就这样吧。
或许不久之后还会再见,彼时已是战场相对。或许此生作别,那桅杆一坠就是最后一霎。
他还是有些恨她的吧,所以举枪相对,故意坠海,要让她以为是她误杀了他。他用这样的方式,让她狠狠地记得他,记得这一幕彼此相对的黑色的枪口和眼睛,记得曾有这么一个人陪她救她一路,在最后一刻因她坠落。
他是不是觉得她会轻易将他忘记,所以不惜以血色在她心上镂刻一刀?
太史阑闭了闭眼睛。
这个别扭而……深情的男人。
……
太史阑的思绪从云天深处收回,这才有时间一一慢慢看过身后的属下们,在船上一番惊险,她没能也没敢一一去数自己的亲信,远远看见苏亚已经觉得是滔天幸运,此刻从人群中扫过,她才愕然发现,最重要的亲信,竟然一个不少。
怎么可能?
不是她要低估自己的属下能力,而是当时那情形,她一旦不在,她的属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苏亚她们又倔强,万万不肯事急从权,玉石俱焚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面对全静海的敌意,他们有几分胜算?
她赶回静海,心知再怎么着急,该发生的一定已经发生,要做的也只有为她们报仇。然而当她做好了亲信残损、满目疮痍,收拾烂摊子的心理准备后,却发现她们都好好的,一切都好好的,甚至比想象中还好。
苏亚触及她的眼光,才想起忙碌一夜,一样最重要的事情没有报告,急忙上前一步,贴在太史阑耳边说了几句。
太史阑身子一震。
站在她身侧的沈梅花和花寻欢,都清晰地看见,她们的主子,一瞬间眼底光芒闪动,晶莹若珠。
花寻欢转过脸去,沈梅花却在揉眼睛,揉了又揉,不敢相信——太史阑是在哭吗?
她会哭?
夜风掠过,转眼太史阑眼色如常,脸容平静,沈梅花想自己刚才一定是眼花了。
“大人。”苏亚一脸急切,“今天国公刚走!就在您到来前两个时辰出发的!我们现在快马去追还来得及!”
“不必!”太史阑语气坚决。
苏亚却回头便走,“大人!这事我不能听您的!”
“站住!”太史阑厉喝。
苏亚从来没听过她这样的语气,惊得浑身一颤,站住了。
“容楚如果能等我,他如何不等?但有一分希望,他都会等到最后一刻。”太史阑冷静的声音传来,“他走,就说明确实已经一刻都不能耽搁。”
苏亚抿嘴,她知道是这样,可这要她如何心甘?
“他已经不是闲散悠游的国公,他身负军国重任,来静海呆了这么多天,已经是奇迹和冒险。他再耽搁下去,影响的可能就是朝局和天下。覆巢之下岂有完卵?朝局有变他和我一样不能存活!他远赴静海帮我解决后顾之忧,难道我回报他的就是儿女情长坏他朝局大事?”
苏亚默默垂头,众人都知道她说的对,但心里却似被什么堵住,沉沉的压抑。
这一对总被责任和天下分开的情侣……
太史阑摸了摸肚子,其实她更想自己快马去追,好歹见他一面,可是最近毕竟折腾得太多,肚子里的小包子有造反的迹象,此刻正在隐隐作痛,她不敢再骑快马,拿孩子冒险。
她相信容楚也是不愿的。
她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所以她要为他更好地照顾好小包子。
“走吧。回去休息。”她淡淡地道。语气没什么波动,可熟悉她的人都听出她情绪低落。
她转身,看见天纪军正在整束队伍,很服帖的模样,目光微微一闪。
“这都是国公的功劳。”沈梅花快人快语,忍不住的艳羡,“我还以为我学的指挥已经是一流水准,见到国公出手才知道天外有天,他就在营里呆了三天,天纪那群崽子被整得鬼哭狼嚎,现在指东不敢打西,指南不敢往北。啊!国公要是在这多呆阵子……呃。”
史小翠啪地一掌拍在她屁股上,沈梅花知道自己又说错话,捂住屁股头一勾,难得地没有和史小翠针锋相对。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继续向前,广场上的人看她走过来,都恭谨地自发让开道路,看她上了一辆马车。
有人看着这马车,觉得哪里似乎有点不对劲,想了半天才一拍脑袋,“哎呀!前几天总督的马车不都是半开门,垂黑丝,让人看个影子的吗?当时我们还说总督怎么风格变了,今儿可把门关起来了,又是原来风格了!”
“什么风格不风格,你傻了吧?”有人不耐烦地道,“没看见今天总督大人是出现在海姑奶奶船上吗?海姑奶奶的船可是从黄湾来的。前几天那个总督大人,根本不是本尊!”
“那是谁?那几天的总督大人厉害可不比现在差!这天下还有第二个太史阑?”
“呃,我怎么知道!”
……
“肚子有点不舒服。”太史阑回程和苏亚说,“悄悄寻个大夫给我瞧瞧,要可靠的。”
苏亚一听便紧张了,回府急忙安排太史阑休息,又去请大夫,大夫来瞧了,说是有点轻微地动了胎气,开了药,要求最起码先卧床两日,之后一个月尽少操劳。
属下们急得脸青唇白团团乱转,太史阑倒还从容,摸着肚子道:“你争气!闹成那样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如今我都回来了,你还闹?可别让我瞧不起你!”
苏亚听着冷汗滴滴下——有这么胎教的吗?
正好外头回报,询问海姑奶奶船上收缴的很多物品的安排,苏亚一翻清单,发现除了黄金珠玉之外,还有不少名贵药材,赶紧拎了大夫去翻,给太史阑寻好的补药。
太史阑在躺下来之前,看了一眼书桌,看了一眼床,忽然道:“谁进过我的房间,动过我的东西?”
“是国公。”苏亚赶紧道,“他坚持住在您房间里。”
太史阑扬扬眉,没什么意见地坐下去了,也没要求换床单被褥。看了一眼那书桌,道:“架个小几,把桌上东西挪过来,我记得我临走时还有公文没批。”
花寻欢把东西都挪了过来,连台历都没忘记,笑道:“国公都替您处理了,但是还没下文,说等您回来再做决定。”
太史阑一眼正看见案几最上面一封公文,关于那个寡妇索子的案件。
她拿起来,注视上面容楚的字迹,铁画银钩,风骨峻拔。这人美貌悠游,平日里看着懒散,也只有从字迹上,才能看出他骨子里的骄傲和原则。
太史阑下意识轻轻抚摸他的字迹,眼神已经有些痴了。
其余人都轻手轻脚地走出去。苏亚临出门前,回望了一眼太史阑。
她坐在床上,脸色微微有些苍白,下巴也尖了些,侧面看起来竟然有几分楚楚之态,眼神是空的,越过面前的公文书案,落到遥远的地方。
那地方,想必也只有一个人而已。
苏亚盯着她眼下青黑,心中一酸,关门走开,忽然对花寻欢道:“我要给国公去封信。”
花寻欢一拍手,“我正有此意!瞧她那模样,心里都翻江倒海了,脸上还撑着,我看不下去。”犹豫了一下又道,“就怕惹她生气,她现在这身体可不能气着。”
“大人毕竟是头一胎,现今这情况,多少有些不安,这样牵肠挂肚一样休养不好。”苏亚垂下眼,“再坚强的女人,其实也需要夫君陪伴的。哪怕国公不能回来,给她一封回信也好。”
“我写吧。”花寻欢立即道。
“我写。”苏亚不容反驳。
两人都知道写这信,十有要挨太史阑惩罚,她一向纪律严明,出口的话不容挑战。干脆抢了起来。
“我来吧。”苏亚边走边道,“咱们不直接通报大人身体情况,咱们通报国公总督已经回来,难道不是应该的么?至于国公自己从信里揣摩出什么,那是国公自己智慧过人,不是么?”
“你这丫头,跟大人久了也学精了!”花寻欢笑起来。
……
------题外话------
我、真的、是、一只、亲妈。你们、的、票、不会、给错、的。
☆、第四十七章 回奔
“母子天伦,不可分也;夫妻之义,死可断也;女子之德,非守贞也;将养幼子,功不没也。”
太史阑反复看那一排文字,轻轻一笑。
知她者,容楚也。
她的意思,他猜得一分不差。当然,他写起来文雅得多,她原本是打算写“母子天伦,如何可拆?欺压寡妇者,乱棍打出。”
将公文都翻了翻,果然都批好了,一些重要的却没有下发,他向来是尊重她的。
尊重得已经超过了这个时代的限度,超越了他所受教育带来的思维,她想过他会用什么办法来解决静海在她离开后的乱,但怎么也没想到,容楚居然会愿意扮成她。
虽然这样可避免他来静海消息暴露,可是作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南齐权贵,他这么放得开,当真惊世骇俗。
来这里一年多,她太清楚男尊女卑,尤其是贵族阶层男女阶层的巨大不等。
太史阑思量着,以后有机会,要给容楚多多的面子。
日光薄淡,她笑容也淡若春风,目光近乎温柔。
……
一封飞鸽传书,此刻正自厢房里飞出,信上寥寥几字,却附了一张药方。
太史阑收好公文,一时闲得有点发呆,以为回来后必然腥风血雨,忙得脚不沾地,谁知道某人太能干,事情都办完了。连援海大营都替她打了底,组建大营的钱都搜括好了堆她库里了。
这才二十多天,他怎么办到的?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台历上,这才发觉台历有些不对劲。将台历拿在手里,却没有立即翻看,一边命人收拾公文下发,一边道:“我睡会。”将台历藏在枕头下入睡,睡着了,手还紧紧握着那玩意。
……天将黑的时候,周八听见鸽子的咕咕声,一把从车顶上抓下鸽子。容楚早已探出头来。
信笺展开,容楚难得的喜动颜色,“她回来了!”
周八的表情很郁闷——太巧也太不巧!这要早回来一天,主子还能见上。他也好和总督商量一下娶梅花的事,结果她不回来,沈梅花自然不肯和他走。周八从回转时,脸色就是黑的,现在更黑了。
容楚将信笺上“总督已归,海鲨伏法,诸事底定,请国公安心。”几个字来回看了又看,终于叹了口气。
他不能返程了。
太后和康王冷战了一阵子,就彼此提出的建议人选互相否决了一阵子,最近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忽然转过了弯来,再次携手争取京中军权。使出了一个妙招,先是策动太学士子联名上书,要求改革当前太学终身聘任制,实行选贤制。这一条被准了后,士子们又由此攻击当前外三家军的世袭制,上书要求改外三家军制。军国大事向来敏感,朝廷自然不能随意表态,士子便开始闹事,逼得丽京府很是关押打压了一部分人,一时朝野纷议,民怨沸腾,在这种情形下,又有翰林和御史上书,建议如果外三家军暂时不能改制的话,也应该先从内部进行约束,不要再蹈外三家军覆辙。丽京五卫改制,应实行新统领选任制,要举行公开考试来公平进行统领选拔。
这个要求冠冕堂皇,谁也无法否决,也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否决,何况此时因为外三家军改制不成强力镇压,已经引得朝野纷乱,这一条再驳了,陛下立即便要失了人心。这条眼看就要实行下去,京中三公和容弥,八百里加急连连催促容楚回归,容楚自己也急——这一着必有猫腻,他不立即赶回丽京,只怕那边就要翻出浪来。
这一手分明就是以退为进之策,竟然学了他日常迂回曲折,隔山打牛的风格,这般出手,容楚也不敢轻视,快马兼程回奔是必须的。
如此,知道她安好,也罢了。
容楚叹口气,将信笺折起,忽然发现信笺背面还粘着一张小纸条,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不少字,一眼看过去似乎是个药方。
容楚抽出来,看了一眼。
然后他忽然蹦起来,力道太大,拉扯着被固定的伤腿,痛呼一声。
……
太史阑在睡梦中翻了个身,依旧紧紧抓着台历。
……
周八听见痛呼惊得眉头一跳——国公治伤那么痛也没哼一声,这是怎么了?
还没奔过去,就见容楚一把掀开车帘,额头竟然微微有汗,也不知道是痛的还是惊的,疾声道,“快马准备,送我回去!立刻!”。
……
太史阑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日上三竿才醒来。
苏亚早已熬好药等着,看她喝药时便道:“海姑奶奶船上很有一些好药,其中有一种鲨骨九练丸,据说是南洋某国的贡品,是骨伤圣药,疗效惊人。”
太史阑果然停下手,道:“全包了,快马送去给国公。”
苏亚答应一声出门去办,心中却在盘算有没有必要送过去?
太史阑舒舒服服躺下来,开始翻台历。
台历没有人动过,还翻在四月那张,底下附着一张纸条。
“……我但望他救了你,又不愿意他陪你一起。”
太史阑哼一声,“小心眼!”一低头正看见,“嗯,你此刻想必要骂一句‘小心眼’”
太史阑表情便有些悻悻的——碰见一只肚子里的蛔虫可不太好受。
“男人的心眼或可过千军万马,或不能穿针头之尖,单看他是否在意而已。”
“这话不错。”太史阑也拿了张纸,就着磨好的墨写,“女人的心眼大部分时候不能穿针头之尖。比如我现在就很不快。容楚,我在小岛时,是和他在一起,可一个眼色都没飞过,你还要吃隔空醋,惹毛了我,我就对他抛媚眼。”
她探头,对床对面镜子瞧了瞧,试探着飞了个媚眼。结果把自己给吓着了。
……容楚在风里疾行,整个身子几乎都伏在马上,不算热的初夏夜里,额头微微渗出汗珠来。
……
太史阑掀开台历的后一页,五月的记事栏。
“回来没有,我不知道来不来得及等到你。”
她垂下眼,眼睫毛耷拉着,看起来很有几分沮丧。都怪海姑奶奶太*美,为了等到蓝海胆美容,在小岛多耽搁了几日,不然好歹她能和容楚见一面。
她想知道他胖了还是瘦了,白了还是黑了。听苏亚说他颇有些憔悴,她听着,面上淡淡的,心里却百转千回了好一阵,想要想象他那样子,却又不想想象他那样子。脑子里那容颜一闪而过,赶紧擦黑板一样抹掉,多想一会儿都觉得心里似被什么虫儿蛰着,不明显,却一揪一揪地痛着。
有些事不想也罢,想着了却是和自己过不去。她看着药汤没胃口,看着小菜没胃口,看着鱼肉也没胃口。
伤筋动骨,还要千里驱驰,来了之后还要操心劳力,容楚是招了惹了谁了,要受这样的罪?
她沉着脸喝药汤,咕嘟咕嘟,满腔都是无法发泄的郁闷。
桌上有一盘凉拌海蜇,是她*吃的东西,苏亚见她没胃口,特地给她端来的。她正要吃,看见那句“海产类食物性寒,少食。”
少吃这些东西,是有过医嘱的,只不过她没放在心上。此刻却决然把碗推了开去。想了想,她又在五月记事栏上附言:“我回来了。可是紧赶慢赶,终究和你擦身而过,是真正的擦身,估计我船到的时候,你刚出静海。老天爷有时候真可恨,为什么非要只差几个时辰?差上一天两天,我也没这么郁闷……SHIT!”
……容楚在路边打尖,本来他不肯休息,还是周八硬勒住了他的马,把他搀了下来。他下马时身体僵硬,周八给他按摩了好半天腿脚。容楚匆匆地喝着茶,发上的灰落在粗糙的茶碗里也没发现。
……太史阑翻开六月的记事栏。“官场安定否,黄万两可信。”
“来人。”她传令,“给黄元帅那里下个帖子。三日后,请黄元帅醉月楼一叙,商谈援海大营拨军具体事宜。”
“大人。”沈梅花提醒她,“醉月楼听说是他的产业,要么请他到总督府来吧?”
“我和他是同级,这样邀请显得不尊。”太史阑道,“再说你不放心醉月楼,他就放心踏入我的地盘?”
“那您又放心踏入他的地盘?”沈梅花咕哝。
太史阑弹弹台历,唇角一抹笑意坚定又惆怅。
“他说,我就信。”
……容楚重又上了马,上马时身子颤了颤,周八要查他的伤处,被他冷冷的一眼逼退。忍了好半天,终于还是忍不住问,“您这么急地回去,又先给丽京去信,筹谋了那么一大堆。到底什么事,比丽京和您的身体还重要?总督那里又出事了?我代您回去行不行?”
“不行。”容楚把马缰绕在手上,淡淡睨他一眼,“我老婆怀孕,你去算哪门子道理?”
……
太史阑翻开七月记事栏。
“胖否?瘦否?你离开时约莫有百十斤,若少了我寻你算账。”
太史阑将台历往被子上一扔。
“来啊,你来啊!”
叫嚣了一阵子,回头对目瞪口呆看着她的花寻欢道:“我来的时候多少斤?现在多少斤?”
“这个问题。”花寻欢搔搔下巴,“奴家做不到啊。”
“据说来的时候百一十斤。”太史阑掂量着肚子上这两天养出的一点肥膘,“许是胖了点?”
“那是不可能的。”花寻欢毫不客气打破她的梦想,“我瞧着你必定是瘦了。”随即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你之前有一百一十斤?你秤过?怎么秤的?给我也来一次。”忽然若有所思,“没见过你干这事啊……你这分量怎么知道的?难道……”她眼睛贼兮兮地溜了两圈,“是那夜某人举起你……”
突然开窍智商猛涨有时候不是什么好事,比如现在花寻欢就挨了一枕头。她把枕头从脑袋上扒拉下来,就听见凶手淡淡地道:“听说你自请去训练援海新兵?我觉得这个对你大材小用,你还是留在总督府,训练新招的府丁吧。”
“啊啊啊太史阑你不能这样对我啊——”
太史阑在附言后面再附言:“不胖不瘦,增一分太肥,减一分太瘦。施粉太白,施朱太赤。我现在真的很好,你若在也必嫉妒我绝世容光。你还是操心好你自己,若没有从前那般美貌,我定然要甩掉你的——”
……“先前马车走得慢些就好了,一日夜竟然走出了那么远。”容楚叹口气对周八道,“赶回来也颇费功夫。”
“是极。”周八阴沉着脸,“在前头小镇客栈住宿也费工夫,费好大的工夫。”
今晚能遇上的最后一个宿处,被着急赶路的容楚拒绝了,说停马住宿太费工夫。现在养尊处优的容楚只能睡前面不远处的破庙。
周八一边沉着脸,一边忙忙碌碌扫地、铺草、生火、烤干粮,把容楚要睡的草铺垫得又厚又暖,犹自不满意,“出来得太急,毯子都没来得及带,疯了!真是疯了!。”
“要毯子做什么,躺一躺就行。”容楚在草堆上躺下来,“很多年没有睡过草堆了,清香舒适,很好。”
“是极。”周八干巴巴地道,“为她,正好把多少年没吃过的苦,再轮番吃一遍。”
“这个你不懂。”容楚看他一眼,“有些苦甘之如饴,有些甜食不知味。苦不苦要看心境,我现在心情复杂得很,你不要吵我。”
“心境!”周八在石头上躺下,怒而翻身,“睡两个时辰就要起身,别拉着我说话了!”
容楚托腮,表示对此很委屈——不是你先和我说话的么?
他翻个身,悄悄揉揉腿,手搁在腹部,手掌往上虚抬一点,再抬一点。
五个月的肚子该有多大?这么大?……要么这么大?
……
太史阑翻开八月记事栏,看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若海鲨心不死,可从其女入手。”
容楚和她的顾虑,再次撞到了一起去。
她拍拍手,苏亚应声而入,太史阑想了一会,道:“海姑奶奶的尸体……”
“已经收殓了,但是没和其余盗匪葬在一起,也没有对外公布。”苏亚道,“在等您的示下。”
太史阑赞赏地点点头,想着海姑奶奶中枪时是在船上,有船头遮挡,码头上的人其实没有看清楚这一幕。当日那些主船上的海匪知道她被杀的前后,不过这些人已经被关入大牢,因为人数众多,还在等待朝廷批复,或流放或苦役或整编。太史阑在考虑,押解一批这些人,去挖水市岛上的金矿。黄湾群岛的实力已经被她一网打尽,下面她要做的就是派军占领黄湾岛,抢下那些矿藏丰富的岛,进一步控制海上航线,一方面挣钱,一方面钳制东堂,这都是必须立即要做的事,她已经命萧大强熊小佳二人,带领一批上府兵,接收黄湾群岛。
“封锁海姑奶奶死亡消息,对外只说重伤被拘,她的尸首也想点办法,保管好。”
“是。”
苏亚出去了,太史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海鲨的生死,如一团阴影笼罩在她头顶,她不畏惧,却有些心烦,顺手拿过一条腰带,比了比自己的肚子,发现已经开始显怀,只好将腰带束口又往后移了移。
她在记事栏后附言:“和你想到一起去了。你是不是属蛔虫的?先呆在我肚子里,然后慢慢啃我的心?”
……两个时辰后,周八准时蹲在容楚面前,送他上马。天很黑,正是夜最浓的时刻,休息不足的容楚眼下青黑一片,却将疲倦掩了,笑吟吟地对周八道:“我刚才做了一个梦,梦见我那宝贝喊我爹爹……”
“我倒想喊一声苍天!”周八道,“为什么要掉下一个太史阑?”
……
太史阑昨夜失眠了,大概是白天睡得太多,晚上怎么也睡不着,一闭上眼睛,似乎就听见急速的马蹄,携着猛烈的风声在迅速逼近,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她的心因此砰砰跳起来,忍不住一次次睁开眼睛。
每次睁开眼,都看见华灯荧荧,一室无人,她却有些恍惚,不知道那是梦还是幻觉。
按说就算有幻觉,也该是海上漂流多日,听见的海涛和风声。为什么总听见马蹄?
或许是感觉到容楚回京赶路急,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
这样迷迷糊糊到了天亮,她反而睡着了。睡在她门外的苏亚知道她一夜无眠,早上也便不让人吵醒她,太史阑这下晨昏颠倒的好睡,到黄昏时才再次醒来,还是饿醒的。
醒来之后,她摸摸枕头下的台历,还有几个月没看。
这点东西自然是一会儿就能看完的,可是她舍不得,昨天一天忍不住翻了那么多,回头想想她觉得甚是肉痛。
她恨一年怎么只有十二个月?有二十四个月多好,可以多看几次容楚唠叨。又恨自己当初做台历时做得太小,记事栏就那么点大,写不了几个字,早知道做成脸盆大。
手在枕头底下进进出出,犹犹豫豫,最终把台历摸了出来。九月的记事栏,他写:“纪某桀骜却无成算,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杀之不如留之,此事我自有计较。”
她唇角一扯。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下次可以写信告诉他,天纪权柄,指日可待矣!
说到底她和容楚,真的是一样的人,虽然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来得快,但关键时刻只看大局,敌人的生死,仇恨的发泄,有时候对他们不如大局来得重要。
也正因为彼此都是这样的性子,才更多几分理解。
他理解她为了景泰蓝的江山,丢下他自请前往静海。她也理解他明明来到静海等了多日,却在最后一刻没有等下去。
往前追逐的路上,彼此都不愿成为对方的牵绊。
她起身,随便吃了些东西,只觉得胃口不佳,和他错身而过的失落感还在荼毒着她的心情,她难得地在发呆。连附言都不想写,只想那么想着他。
……容楚望着前方静海城的城门,吐出一口长气。
周八眼神还是冷冷的,一日夜赶回来,等下还要一日夜赶回去,这么折腾有必要么?好吧怀孕很重要,可是国公回来又怎的?能帮她生出来?还是看一眼就长大一圈?
容楚瞟一眼就知道周大护卫在腹诽什么,他心情好,不计较,语重心长地道:“等沈梅花嫁了你,有了身子,你就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感受。”
“我单知道,”周八硬邦邦地道,“日夜赶路不好受。主子你不痛么?”
“不痛。”容楚愉快地道,“她能带着肚子杀人,我为何不能带着伤势赶路?”
周八,“……这好比么!”
……两日卧床休息,不能下床,太史阑觉得浑身都睡僵硬了。
她非常不满这医嘱——如果不是这两日卧床的要求,她回来必定忙忙碌碌,这一忙,也便可将思念容楚的心和那满腔遗憾,先搁到一边。可现在百无聊赖地睡着,便忍不住想他,忍不住翻那台历,将那些宝贵的手泽早早看完了,这不是一种浪费是什么?
更要命的是,她晃了晃台历,夹缝里掉出一封信来,是她原先打算写给他,没来得及写完的信,按照容楚的观察力推断,这信必然也批示过了。
果然她看见了那最后一句,“这信你一回来可得立即给我补完,我等着。另:希望是会有好消息。再另:前面不要加这许多条件可好?”
她怔怔地看着信……好消息……好消息……
该告诉他的,作为孩子的父亲,他有权利获得这样的喜悦。
可是又不能告诉他,这样关键时刻,谁也不能分心。他担负的是朝局天下,一着不慎苍生涂炭,苍生涂炭也罢了,他自己首当其冲,她不敢冒这个险。
喜讯不如生死事大,她不愿他为任何事分去心神,他殚精竭虑的政治生涯里,不该再为她分出更多的精力。
终究是遗憾……
不过……好消息终究会来的。
她端起苦得让人想砸碗的药汤,毫不犹豫地喝下去。
忽然远处似乎有些喧嚣,并且喧嚣在一路接近,随即院门哐当一声巨响,似乎被人重重推开,随即脚步杂沓,似乎很多人冲了进来,太史阑坐直身子,下意识就去床褥底下摸人间刺。
风声一响,苏亚卷了进来,呆呆地站在门口,似乎要通报什么,满脸神气十分古怪,似喜似惊,似担忧似兴奋,嘴张了又张,一句话卡在咽喉。
太史阑还从未见过自己这个沉稳的贴身亲信,露出这么个似哭非笑的神情,不过看样子倒不像什么坏事,她心微微放了下来,一手要将还没来得及放下的药碗放下,一边道:“怎么了……”
忽然又有人快步走过来,一把将苏亚给揪了出去,立在了门槛上。
太史阑手中的药碗没能准确地搁上桌,啪地一声砸到了地上。
那人立在门槛上,面容清瘦,风尘仆仆,素来整洁的发丝上居然不知在哪挂了一点落叶,他却好像全没察觉,第一眼落在她脸上,第二眼落在她腹上,随即吸了一口气,道:“比我想象得还小!”
他话音未落,便惊得向前,“小心,地上有碎瓷片!”
床上,太史阑霍地掀开被子,赤着脚,散着头发蹦下床,扑进了他的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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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愤地道:我、真的、是、一只、亲妈!
为毛、就、没人、信我,呢!
你们让俺蒙冤了这么久,不信任俺这么久,会不会有一点点惭愧?有一点点内疚?有一点点不安?有没有打算……嗯?
搓手指,嗯?掏出那啥来补偿下我受伤的脆弱的小心灵?
另外正色道,最近我有检查任务,这几天都要加班,所以写到这里我先停了,必须要去忙正事,如果时间来得及且心情好,今天会给一个二更。
☆、第四十八章 儿子?女儿?
她冲过来时速度太快,容楚也万万没想到,冷静淡定如太史阑,居然也会有这么激烈的举动,一时惊住,他身后周八探头一瞧,叫声,“不好!”赶紧伸肘抵住他,太史阑听见这一声,忽然想起他伤筋动骨可别碰着他伤处,将将要撞进他怀中时赶紧一扭身,扭得甚不自然,以一种狗吃屎般的姿态栽进他怀里。
容楚手一抄,将她抄住,搂住她的腰,笑道:“可别闪了。”。
太史阑听他语气异常,这才回忆起他进门时说的第一句话,愣了愣,眼光下意识向后飘去,却哪里还有苏亚和周八的影子?
她扒着他肩头,心里闷闷的,极度欢喜过后,担忧又涌了上来,看他这模样,是接到信了,然后飞马回奔,也不知道会不会被耽误事儿。
“她告诉你的?”这个她指的是苏亚。
容楚不答,直直地瞧着她,眼神充满新鲜以及不可思议,太史阑给他诡异的神情瞧得发毛,忍不住就想挡住肚子。容楚忽然笑起来,一边笑一边摇头,“我的天,我一路走一路想,一路想一路走,可无论怎么想,还是想象不出你大肚子模样……这模样……这模样……”他盯着她已经鼓起的肚子,眼神灼灼,“……真是振聋发聩醍醐灌顶……”
“我看你是语无伦次濒临失常。”太史阑摸摸肚子,“就当饭吃多了吧!别尽顾着发傻,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容楚抱起她往床边走,挑眉道:“你也太小瞧我了。之前我一直忙碌,回去路上有了空闲,将事情又想了想,便觉得不对劲。我记得你给过我信,说甚是想念景泰蓝,好端端的你说这个做什么?你是暗示孩子的事吧?柜子里你用的内衣,尺码似乎也大了些,这样我要猜不出来,何德何能做你夫君?”
太史阑眉毛也挑了起来,“你翻我衣柜?”
容楚面不改色,“没衣裳换,想借你一件衣裳穿而已。你把那东西就那么大剌剌挂在那里,我想不瞧见都不行。”
太史阑懒得听他鬼扯,她的男装他穿得上?
身子一沉,容楚已经将她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伸手拖过凳子坐下来,太史阑伸手去摸他的腿,道:“你的伤……”
“嘘。”容楚手指竖在唇边,“别急,现在还没到摸我的时候。”
太史阑瞪他一眼,容楚却不笑,一本正经地将手搁在她腹上,不说话。
太史阑莫名其妙看着他,不明白这家伙忽然装起正经来是要做什么。眼神触及他凌乱的发丝,眼下的青黑,心中忽然一软,抬起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手刚搁上去,就感觉到他的手指微颤,胸口也似在急速起伏,太史阑心中也一颤,抓紧了他的手指,只觉得他的手指触骨冰凉,掌心却一团热。
她知他此刻心潮起伏,却不愿显露太多情绪,又或者只想将这一刻静谧神秘的体验,在内心深处静静留存体味。她也静默着,为他留一份祥和的纪念。
容楚微微闭目,感受指下微微起伏,之前他接到消息,惊讶、狂喜、疑惑、不安……种种情绪太复杂,那一刻习惯深思熟虑而后行的他,脑中竟然一片空白,完全凭直觉和冲动下车换马,一路急行,只有一个念头要赶紧赶回。
太过狂喜太过意外,以至于他这么多年稳定的情绪,在这一日夜里起伏澎湃,被那重大消息的海浪,一冲过堤岸,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激越,热血得像个少年,这一路上,要见她的迫切感受占据全部脑海,他想知道她好不好,怀孕是否辛苦,大着肚子主持静海出生入死又是怎么熬过来的,甚至来不及去细细想那个孩子的存在,然而当他的手按上那生命之源,心忽然便一抽,才惊觉,有些人生里最重大的改变,发生了。那一片柔软之下,是他的孩子,是他的骨血,是他和所*的女子的生命延续。那个小东西,在他懵懂未知时着床,无声成长,再过五个月呱呱坠地,一声啼哭,满了他一生夙愿。
所*的女子,共同的孩子,美满的家。
到来得如此突然,以至于心中满满湿润,似有什么要溢出,充盈在这一刻的温暖里。
华灯荧荧,暖风如水,微黄的灯光下,男子的长发垂下,修长的手指轻轻,宛如抚摸一个盛放在琉璃瓶里的美丽的梦,女子的笑容轻轻,凝视他的眼神,也是一抹从琉璃瓶里,蹑足而出的梦。
这一幕的剪影倒映窗上,亦美若梦幻。
良久,容楚发出一声长吁,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
他眼睛亮亮的,似盛着一汪秋水,太史阑看得目不转睛,觉得容楚此刻真是美貌不可方物。
“小东西。”他轻轻地道,“你爹险些就错过了你。”
太史阑听得心中一酸,很觉过意不去,也低头对肚子道:“小东西,这事儿怨你娘,她有心不让你爹知道你来了,这是她的自私。”
“小东西。”容楚对肚子说,“你娘虽然不是好东西,又霸道又凶狠,又冷淡又无情,带着你弃夫离家,跑远路走长途,杀人放火抢劫使坏什么都做……”
太史阑竖起眉毛——有你这么胎教的?
“……不过这事儿上可真不算她自私。”容楚立即笑吟吟话锋一转,“她初到静海,四面楚歌,敌人林立,举步维艰,不知道多少人盯着她,不知道多少陷阱等着她,她为了保护你保护你爹,不得不把你守得紧一点。让你错失了早早见到你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的爹的机会,你要原谅她。”
太史阑眉头一半高一半低,不晓得是该笑还是该骂或者该感动,这家伙诚然善解人意,给予她十足理解,一开始听得她心潮翻涌险些热泪盈眶,可听着听着,咋觉得颠来倒去充满违和感呢?
她低头对包子道:“你记住,你爹的话以后你只能听一半,听前面那一半,好的那一半。”
“你娘的话你也只能听一半。”容楚对包子循循善诱,“你娘不是个好的,以后可能还要剥夺我许多权利,为免你受了荼毒,你记得只需听她说我好的那一半。”
太史阑吸吸鼻子,将他一拉,“行了!你怨我就直说,和孩子叽咕什么!”
容楚抬起眼,定定地瞧着她,他这眼神瞧得太史阑心发虚,却还瞪着眼睛和他对视,容楚蓦然张开双臂,搂住了她。
他搂得如此用力,以至于太史阑听见自己肩骨格地一响,但他仍旧小心地避开了她的肚子。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的头埋在她肩上,声音咕咕哝哝。
“我竟不知你怀孕出走!”
“你怀着他,竟然还杀海虎,立刑场,办海天宴,落海,杀人!”
“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才让我知道他的存在?十个月?出生?满月?周岁?你是不是打算这些重要的日子,让我都缺席?”
“太史阑,我上辈子一定是欠了你,以至于你撕裂老天,也要过来荼毒我。”
太史阑噗地一声险些喷出来——容楚撒娇真是让她吃不消。
这家伙似乎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也似乎累得很了,今晚很有些不同,先前还端着稳着,似乎怕惊吓了她或者孩子,渐渐便有些疯癫,一边骂她,一边双手在她肚子上摸来摸去,似乎很想把那小东西摸醒,好和他打个招呼。
“喂……”太史阑给他搂得快要窒息,气喘吁吁推他,“你不是说要原谅我的?”
“我那只是说给孩子听而已。”容楚理直气壮地答,“总不能他还没生下来,就对你这个娘存了坏印象。你已经够对不起他了,人家怀着孩子,那是吟诗绘画赏花看月,你呢?杀人放火抢劫灭门。可怜我那孩子,出来了得是个什么样儿……”
“人样儿!”太史阑眉毛竖起,“生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没点煞气怎么存活?我这是因时制宜地提前熏陶,他将来只有感谢我的!”
“一个女儿家,要什么煞气?有你不就够了?”容楚完全不以为然。
“儿子。”太史阑更加不以为然,“我觉得是个儿子,也必须是个儿子。”
“女儿。”容楚不容置疑,“我想要女儿很久了,我们府里想要女孩儿也很久了。容家男丁太多,第二代第三代还是男孩儿多,长孙次孙都已经一大堆了。融融虽然是女孩儿,但从小也当男儿养大,着实令人想不起她是女的。容府里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女儿!”
太史阑想着那更不行,那这个唯一的女宝贝岂不是要给他们玩疯?
“儿子。”她自我感觉这一胎结实牢固,应该是个儿子,才这么健壮强大。
容楚挑起眉,认真凝视她半晌,道:“你急什么,多生几个岂不是男女双全?”
太史阑想想,“也好,好歹生两个,小崽子让他们自己玩去,省得来粘我。”
“粘我就可以了。”容楚淡淡地道,“反正大家一样,都是被嫌弃的那种。”
太史阑一听就知道某人又开始傲娇了,颇有些头痛地赶紧转移话题,“那个,你说婴儿房什么颜色好?”
“布置在哪里?”某人很警觉地立即提出了这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太史阑险些咬到舌头——这个问题提得不成功!
“呃,一边一个,一边一个。”她扯着唇角,做殷勤状,“多布置几个,他都用得着。”
“粉色。”容楚斩钉截铁地道,“全部是粉色,改日我让人去打小床,用江南行省的飞霞罗制全套的床褥被帐来,床应该打多大?”他瞄瞄太史阑的肚子,似乎对孩子的尺寸很有些吃不准,双手比来比去,“这么大?……或者这么大?”
“这么大只够睡只猫。”太史阑皱眉,“还有这颜色……粉色?太女气了。蓝色好,沉稳,冷静,看着也清爽。江南行省的飞霞罗是贡品,一匹价值千金,拿来做床单被帐?你不怕雷劈了你?质料软和点的葛罗布就行了,男孩子要穷养,不用这么娇惯。”
“女孩儿自然要富养。”容楚振振有词,“你好像也说过,女孩儿应该让她从小见惯世面,长大了也不会被人家一碗鸭血汤就骗了去。”
太史阑瞄他一眼——行了,话题又转回男孩女孩的根本纷争上去了。
她倒不信了,容楚次次占上风,这事儿他也能占上风?
“该给她请个什么老师呢?朝中那些夫子学问虽然好,但过于迂腐,我看你不会喜欢,也会教呆了我聪明伶俐的女儿。平常人家的师傅也不行,没那么深入骨髓的好教养,不够给她树立榜样……”容楚又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上去了,皱眉思索半晌,单拳击在掌心,“慕丹佩进宫了,已经封为三品御前女官,将来是要做大女官的。我看她不错,文武双全,为人又大气,有教养又旷达,真真最合适不过。”
太史阑还是第一次听容楚这么一连串地夸一个人,对方还是个女子,还是个对他有意思的女子,木着脸,眼角斜斜飞着,“我也觉得她很好。”
“是极,当不会教坏我们的女儿。”容楚很满意的模样。
“她进宫了,想必和你见面机会不少?”
“是极。”容楚笑吟吟,“不然哪能注意到她?最近瞧着,着实不错。”
太史阑又斜瞄他一眼,不说话了,心里盘算下封信要不要建议景泰蓝,干脆立慕丹佩为皇后算了。
容楚也笑吟吟斜瞄她一眼——紧张吧?紧张点好,最好紧张到一有空就回丽京查房。
国公表示:欢迎太史总督随时查房。
------题外话------
==
我、真的、是、一只、亲妈。
但有些亲、真的、不是、亲读者啊啊啊。
先说知道包子就给票,知道包子了,说见面了再给票,知道包子也见面了,说二更再给票,知道包子也见面了也二更了,是不是要说啪啪啪再给票?
我擦,月票不是当逗猫棒用的。
抠鼻,斜眼:莫挑战俺的耐性哟。
☆、第四十九章 兴奋国公府
黑暗里响起一些细碎的声音,轻微而温存,隐约有低低的笑,浅浅的哼,模糊的呢喃,这些低沉而美妙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旖旎荡漾夜曲,在初夏的夜风中,丝网般飘荡,网住所有浮沉的心……
在那曲美妙的夜曲里,时不时也有对话声传来。
“刚才那是怎么回事?你肚子好像动了下?”
“哦,胎动。”
“啊?啊!快!我听听我听听!”
“容楚……”阴恻恻,咬牙低嘶的声音,“你要不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停下来?”
“别吵,别吵,哎呀她摸我脸呢,这么小就知道调戏爹爹,真聪明……来,爹爹拉拉小手……”荡漾得魂飞天外的声音。
“……摸你妹,那是脚!混账小子!有种你再动一下!”
“太史阑,别吓着我温柔乖巧的女儿!……嗯,咱们这么努力干活,会不会吵醒了她?”
“儿子。”
“女儿。”
“儿子。”
……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终于累极相拥睡去。
晨曦初起的时候,床铺有轻微的响动,太史阑没有睁开眼睛。
感觉到他立在床前,目光将她深深凝注,那目光宛如实质,到哪里哪里便如丝绸拂拭,拂这夜迷离,拭人间别离滋味。
随即她额头落下微湿一吻,力道轻轻,也如初夏之梦。似幻景,却珍重。
他的唇微微停留翕动,似乎有在说话,只是没有发出声音,她用心仔细地辨认着。
直到她听见转身的声音,衣角拂过的声音,他似乎在桌前停了停,撕下了什么东西,放在了自己袖囊里。随即脚步声又起,她才睁开眼睛。
最后一眼目送他背影,眸光深深。
他虽是玩笑,她却记在心中,她要目送他的离开,将他此刻背影刻在心里。再不要像上次一样,在彼此混沌中分别。
他必也知道她的沉默目送,尽量走得平稳,好似腿上骨伤全无。
太史阑希望这屋子长些,好让他多走几步,又希望这屋子小些,好让他少走几步。
他的背影终于没在门后,珠帘晃动一室光影,恍惚里还似昨夜,苏亚被人一把揪开,然后他风尘仆仆,临门而立,微笑着对她伸开双臂。
太史阑有些恍惚地也伸开双臂,却只拥抱一室空茫。
她静静地坐着,想着他离开那一吻,和所说的那几个字。
“太史,我好欢喜。”
简单几个字,真心满溢,她却忽觉酸楚。
他和她在一起,喜悦美满似成奢侈,寻常夫君都应该获得的幸福,于他便是莫大恩赐。
终究她欠了他。
她垂头,良久,落下一滴泪来。
……
五月的夏风从海边吹到丽京的时候,容楚也神清气爽兼满脸憔悴地归来。
他在离京城十里外就改装,悄悄回城。进府还没坐定,赵十四就来传报说老爷找他。赵十四抠着手指,瞧着春风满面形如鬼的主子,眼珠子幽幽的,充满哀怨。
容楚到憩虎堂时,老远就听见自家老爷子的咆哮声,还看见院子外头站着的几个脸熟的伴当,嗯,皇帝的,三公的,朝中几位同气连枝的重臣的,全了。
容弥一看见容楚,就恨不得将手中的书册都扔到他脸上去,还是章凝抱住了,老章一边腾身抱住容弥,一边也对容楚瞪大眼珠子,“你你你……你这个时候竟然跑到静海去……你你你瞒得我们好苦……”
“有这时辰责罚我,不如赶紧谈正事。”容楚笑吟吟坐下来,几位重臣和宫中皇帝亲信都赶紧凑过来。
两个时辰后,老章他们终于告辞,气色比来时好了许多,老章走的时候,拉着容楚鬼鬼祟祟道:“你还年轻,要注意些身子,来日方长,不要折腾坏了身体。虽说年轻夫妻两地分离诚然残忍了些,好容易遇上什么的也难免,只是多少还要顾惜些……再说这大老远奔静海那个那个也忒费力气了些……你瞧你这脸色难看的,你可是咱们的中流砥柱……改日我给你送些补肾养气的好东西来……”
容楚坦然谢了,送老章出门,顺便道:“有什么对女子有益的补药,也不妨送些来。”
回到憩虎堂,迎面撞上黑脸的容弥,老爷子胸脯起伏,张嘴大喝:“跪下!”
容楚眨眨眼,笑吟吟也就准备跪,周八一个猛子窜下来,砰一声跪在容弥面前,“老爷子,主子骨伤不能跪,周八代了!”
“你养的好护卫!”容弥一脚把周八踢了出去,武功高强的大护卫周八老老实实给他一踢三丈,还在空中翻了个三百六十度前转体后滚翻,以示踢得很漂亮。
完了在地上滚三滚,又窜回来跪着,“老爷子请继续。”
容弥气得要笑——每次都这德行!自从容楚养出这几个护卫,他就一次没能教子成功。周八空中飞人,赵十四抱腿哭,他知道容楚偷偷离京后,翻身就要上马去追,愣是那个被抛弃的赵十四,一边恨恨地骂他主子一边抱住他大腿呜呜地哭,哭了两个时辰,哭到他追无可追。
容弥哼哼着,看一眼憔悴的容楚,一屁股坐下来,周八立即灵巧地窜了出去。
容楚笑吟吟地在一边也坐下来,喝茶,眼光飞飞的。
容弥瞧一眼容楚的憔悴,忽觉心疼,转眼再看他一副憔悴精神百倍的贱贱模样,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硬邦邦地问:“太史阑回静海了?”
容楚嗯了一声,还在陶然地笑着。
容弥心一放下,火头子就蹭蹭地窜上来,猛地一拍桌子,怒道:“我就知道她没大事儿!该回来自然能回来,值得你丢下这么要紧的一摊子,大老远地奔去给她善后?你哪里是善后?你这分明是不顾大局,趁机私会!女人!女人!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太史阑甚至比红颜祸水还要祸水!你瞧她干的都是什么事儿!自己打打杀杀,还要拖得所有人跟着她奔波劳累,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她怀孕了。”
“……这点事值得这时候跑这么一趟……啊?”容弥把一串话说完,才恍惚觉得,刚才似乎、好像、仿佛、也许,听见了几个非常惊悚的词儿,他停下来,瞪着眼睛,疑疑惑惑地道,“什么?”
容楚先伸手拿过老头子手里的名册等物,才又说了一遍,“她怀孕了。”
容弥手一张,手指在半空痉挛了一下,旁观的周八表示庆幸——差一点那好容易研究出来的名册就掉茶水里了,国公英明!
“她她她她她会怀孕?”容弥开始结巴。
容楚的脸色立即沉了下来,这叫什么话?
“她是女人!”
老爷子脸色阵红阵白,周八深表同情地看着他——其实他和老爷子深有同感。他听见这消息的第一反应也是这句话,这纯粹是建立在对太史阑强悍印象上的直觉反应。这感觉,真的,国公你不懂。
“我我我我不是那意思。”容弥呆了半天,终于把脑子完全顺了过来,“有了?真有了?”
容楚微笑,掩不住的骄傲。
一炮中奖,他对自己也无比满意。
容弥的老脸终于如菊花开放——这可真是这么多年来的头一件喜事儿!
容府虽然早已有了第三代,但晋国公已经是容楚,容楚的孩子,才是晋国公府名正言顺的继承人,最最重要,也是容弥夫妇期盼最深的子嗣。
之前容楚接连死未婚妻,迟迟不婚,已经让两人急白了头发。之后好容易有女人了,偏偏又是太史阑,是太史阑也罢了,偏偏这女人尽干男人事儿和出格事儿,家国天下,战争官场,白日宣淫,始乱终弃……光天化日……哦不黑灯瞎火先那啥了儿子,然后屁股一拍去静海当总督,老夫妇俩遇上她也是没办法——儿子乐意,能怎么着?无论是太史阑还是容楚,哪个是好说话有人性的?为他们愁白了头发,他们还嫌你白头发刺眼睛!
一想到太史阑去了静海那么个乱地方,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不花个三年五载,根本没可能回丽京,容家好容易找上的夫人名存实亡,这孩子还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看见,容氏夫妇就忍不住要捧心自问——在他们进棺材之前,能看到孙儿么?
谁知道,太史阑果然永远不干寻常事!她连生孩子,都比人家早!
“有了!”容弥开始搓手,刚才对太史阑的口诛笔伐顿时抛到九霄云外,“竟然有了!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她怎样?在那边还习惯?静海饮食多海产,务必嘱咐她不要多吃。那边没有内陆的菜蔬吧?让人每隔半个月送新鲜菜蔬去!还有水果!还有补品!来人,去把后院库里那一排八宝盒都取出来!嗯,她最近休养得怎样?你看着可好?她刚刚失踪归来……嗯?等等?”
絮絮叨叨的容弥忽然发现了重点,一转身,眉毛已经竖了起来。
“她怀孕几个月了?”
容楚叹口气,很想不回答这个问题,耐不住老爷子灼灼的目光,淡淡道:“五个月。”
容弥竖起来的眉毛,直接要飞到了天上,再化成飞刀落下来,隔空唰唰地砍人。
砍谁?
当然是太史阑。
容弥刚才喜极忘形,没有想到一些细节,此刻忽然反应过来。容楚刚刚回来,太史阑如果是这时候怀孕他必不可能知道,那就是说太史阑早就怀孕了,她和容楚总共也就那一次,换句话说,她一到静海就是孕妇!
就这么个孕妇,揣着他家继承人,在静海杀人放火,还不告诉他们?
周八从容地欣赏着老爷子的杀人目光——这算什么,人家还落海失踪,遇上风暴,遇上产卵鲨鱼群,勇斗头鲨,手撕鲨鱼呢!
为老爷子长命百岁计,这些还是不说了吧,不过保不准不久之后市面上的《铁血繁花——静海总督传》又有新更新,到时候老爷子会不会杀到静海去?
“她现在很好。”容楚言简意赅一句话结束话题。再一句话就把容弥的怒气逼回他肚子里,“孕妇忌情绪不稳,她在静海也诸多操劳,儿子已经不能在她身边照顾,自不能再给她添任何烦忧。也多谢父亲体谅成全。”
容弥哼哼地瞪着他。说得好听,其实意思就是警告他“人家金贵,别再惹人家生气!不许追究!给我好言好语哄着!”
老爷子满脸的恨铁不成钢——夫纲不振啊夫纲不振,这小子,怎么就不能和他学学,满身凛凛丈夫气,令妻儿俯首帖耳呢……
“哦,还有父亲您刚才说的八宝盒。”容楚临走时又似想起什么,转身道,“那八宝盒里的东西,有些年头久了,怕是失了效用,而且大多是人参,不利于孕妇。儿子想着父亲您院子小库里可能有些合适的,只是想着您大抵也要留着用……”
“来人,去后院小库里,先帝早几年赐下的补品重新挑选下,周八你带个可靠大夫去选!”容弥立即挥手下令,回头又肉痛地怒瞪容楚,“不孝子!算计你爹的东西!”
容楚早笑吟吟地道了谢,赶紧走了,他还要去老娘那里刮一层呢。
没多久,容夫人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尖叫。
这一声悠长激动,听得满院子的人都傻了傻——夫人虽然喜好热闹,本人却是大家闺秀的教养,从无失态喧哗之状,也不喜欢下人喧哗。可现在这声音……是夫人?
过了一会儿,众人就看见夫人身边的大丫鬟银盘,喜滋滋地掀帘出来,命人去唤府里的管事妈妈。
又过了一会儿,满院子站满了管事妈妈,一个接一个进去回话。出来之后一个个忙得脚不沾地。有人去寻稳妥的嬷嬷,有人去寻丽京著名的稳婆,有人去寻去做药膳的婆子,还有人去采购最上等的柔软棉布,还有人去嘱咐府中针线班子,丢下目前手中给全府做夏衣的活计,先全力赶制一批最柔软,最舒服,最精致的婴儿衣服来……
整个院子都忙碌起来,说是夫人的外甥媳妇要生了,所以夫人正高兴着。也有人奇怪——夫人的外甥媳妇已经生了两个了,之前也没见她这么上心来着吧?
屋子里容夫人喜极而泣,一忽儿抚着儿子的脸道:“我儿,苦了你……”一忽儿拉着他的手笑,“我可盼到了这一天!她可会回来待产?生下孩儿就成亲好不好?娘现在就给你开始准备!准备请谁主婚?看中三公中的哪位?喜宴定在哪里?她会在哪边出嫁?要么把长府老宅转她名下……”
……消息很快也秘密传到了某只大脸猫那里。和容府的欢天喜地不同,景阳殿的气氛甚古怪。
景泰蓝直着眼睛坐在榻上,抓着本册子发呆,喃喃地道:“啥?”
赵十四悄悄附在他耳边,“我的小祖宗,您都问三遍了,太史大人怀孕了,您要有个小弟弟了!”
景泰蓝茫然的大黑眼珠子慢慢聚光——麻麻肚子里有小公公了,过几天小公公就出来了,麻麻本来就不太记得他,再有了小公公,他景泰蓝在哪里?
“塞回去!塞回去!”景泰蓝握拳,尖叫。
赵十四给他突如其来的高分贝吓了一跳,给他这神奇的反应也吓了一跳,愕然道:“我的陛下,这是喜事儿呀,您这是干什么……哎哎您别哭呀……”
大脸猫哗啦啦变成了花脸猫,惹得赵十四心慌意乱,蹲在他身边,大不敬地用自己的袖子给他一阵乱擦,一边擦一边纳闷地道:“您这是怎么了?欢喜哭了吗?太史大人现在很好……”
景泰蓝也不做声,默默了好久,倚着他的肩膀,无意识地揉弄手上的东西,好一阵子才低低地道:“麻麻有自己的宝宝了,麻麻要忘了我了……”
他声音低低软软,带着哭泣的鼻音,赵十四听得心中一抽,低头看怀中的小人儿,从他的角度只看得见景泰蓝的头顶,越过头顶是他超级长翘的睫毛,此刻还蒙着一层细密的泪珠,小钻石一般闪闪发光。圆鼓鼓的腮下还可以看见撅起的嘴,红艳艳一朵半盛开的花,足可以挂油瓶。
这样的景泰蓝,足可软化世间所有的铁石心肠,何况原本就没有半分抵抗力的赵十四。
“怎么会呢。”他不敢去抱他,就把身子往景泰蓝面前凑,蹭他的肩膀,“要我说,陛下您应该欢喜才对。”
“麻麻有小公公,我是应该欢喜的……”景泰蓝仍然嘟着嘴,低着头,玩自己手指,半晌振作下精神,“以后见到麻麻,我会欢喜给她看的,我也会对弟弟好的,可是现在……我就是想哭……”抽抽鼻子,“十四叔叔,你让我难过一下下,一下下就好……”
赵十四鼻子忽然也酸了。
这孩子在深宫的黑暗和寂寞中长大,父亲暴毙早逝,母亲冷漠排斥,好容易遇上太史阑,也不过过了半年自由快乐的日子,便被迫回到这个他不喜欢的地方。如今听见这样一个消息,这个全心恋慕着他麻麻的孩子,第一反应自然是恐慌,恐慌他那好不容易得来的*,那点他生命中的全部,从此会被新的、更重要的生命夺去。
会害怕,会排斥,是因为太缺少,太重要,太在意。
可就算这样,他还是在压抑着自己,委屈着自己,在他赵十四面前,才露出一点伤悲之态,还认为自己的低落是不对的,小心翼翼打商量着请求“难受一下下”。
他似乎已经认了命,认为自己稚嫩的双肩就该担负这天下,这江山,这朝局,这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沉重和使命,他甚至明白他应该隐藏情绪,强颜欢笑,戴上面具,作出别人想看见的样子。赵十四相信,如果此刻太史阑在这里,笑吟吟地告诉他这个消息,景泰蓝一定会在震惊之后,欢欢喜喜地扑上去,摸着麻麻的肚子,软语憧憬着那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
之后,他会不会在寝殿里辗转反侧,会不会裹在被子里哭很久,无人知道。
赵十四忽然明白了容楚派他来宫里报信的原因。在过去的那段日子里,除了太史阑,他才是景泰蓝最亲近的人,景泰蓝心里,他的位置还排在容楚之前。
“陛下……”赵十四看着那微微耸动的小小背脊,忽然就忘记了他一直谨遵的尊卑教条,伸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低道,“您是想歪了。我不是那意思。我说您应该欢喜,自然有欢喜的理由。”
景泰蓝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他。
赵十四甚至感觉到,他的眼神是充满求救的,这小小的孩子,自己也希望找到一个足够的理由,真心为麻麻的喜事儿欢喜起来。
“哪,你麻麻那个人,不是我说她坏话。虽然强悍,但是作为女人她真的不合格。太凶悍,太强硬,太冷漠,太……”
“你胡说!”景泰蓝鼓起嘴,腮帮子圆圆的,激烈反驳,“麻麻才不凶悍,不强硬,不冷漠!”
赵十四很欣慰这时候,景泰蓝依旧无比捍卫他的麻麻,安抚地摸摸他脖子,柔声道:“您听我说完,太史大人对您是没话说的,可有时候呢,她是真的不知道怎么软下来。那么长日子里,她抱过您几次?给您唱过曲儿没?陪您一起玩儿过没?”
景泰蓝对着手指,低低道:“麻麻忙。麻麻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婆婆妈妈。”
“可是您不想她抱您吗?不想她哄您睡觉吗?不想看她对您眼睛弯弯地笑吗?和别人的母亲对孩子一样?”
“想……”景泰蓝眨巴着眼睛,“可是之前我没想过……别人的麻麻是这样对孩子的吗?”
赵十四窒了一窒,忽然想起皇帝那位母后,也从没给过他任何温暖,所以他竟不知道民间母亲是怎么对待孩子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太史阑严厉冷漠,景泰蓝也不觉得冷落——他之前所得太匮乏,之后便要求很低很低。全世界的*,给他一角就是他的全部。
“天下的母亲都应该这样。”赵十四干脆抱紧了景泰蓝,“您不知道呀,女人一有了孩子,就会慢慢变柔软,变得温柔贴心,变成更加纯粹的女人。太史大人有了自己的孩子,才能真正懂得如何去*一个孩子,才能明白孩子最需要的是什么,她会更加喜*您,对您更温柔体贴,那时候,您才能真正获得她一个母亲般的*。”
“真的吗?”景泰蓝半信半疑,眼底闪着希冀和渴望的光。
“而且,有了小公公,以后倒霉事儿就他来啦。”赵十四对他挤挤眼睛,“太史大人一向教子严厉,以后什么课业啊,骑射啊,地理历史啊,就有人陪你一起辛苦,他比您小,肯定不会做,您就可以做师傅啦。嗯,他不会做应该多做,您可以让他多锻炼一下,把您的课业也交给他……”
景泰蓝咧嘴笑了起来,“做错事了麻麻要罚,也有人可以顶缸啦!”
赵十四为陛下的触类旁通的颖悟能力点赞,“您真是智慧天纵!”
“可以带他去打架,输了麻麻肯定骂他,”景泰蓝得意洋洋数手指,“课业错了把他的本子换过来,说是他错的,麻麻肯定骂他……”
赵十四为太史阑肚子里的包子哀悼一秒钟……
殿门忽然被敲响,老太监的声音响起,“陛下,章大人刚才转了一份礼物来,说是静海总督送来给您的……”
“快拿来!”景泰蓝迫不及待,亲自蹬蹬蹬跑去开门。
送来的是一个贝雕,选的最好的珍珠贝,做成的一个贝壳奥特曼,那些珍珠贝都有着莹润的光泽,表白看是白的,灯光下不同角度却能折射出赤橙黄绿青蓝紫的不同彩光,绚烂精美,宝气蒸腾。更重要的是,所有贝壳的边缘都细心打磨过,以防割伤景泰蓝的手指。
贝雕底座有太史阑的亲笔,“海静天阑,遥叩圣安。”
景泰蓝笑眯了眼,欢乐地道:“布偶奥特曼有伴了,下次麻麻给我送什么样的来呢?鲨鱼皮奥特曼吗?”
“陛下。”赵十四立即钻到了话缝子,“您瞧,我说的不错吧?太史大人不会忘记您的,她会对您更体贴,更温柔。”
“嗯。”景泰蓝抚摸着贝雕,转过头来,眼睛弯弯的,“以后少让弟弟帮我做几次作业。”
赵十四,“……”
“或许是妹妹呢。”景泰蓝蹲在小椅子上,憧憬,“是妹妹的话,我就不欺负她啦。麻麻说男人要呵护女孩子。我要捏她的小脸,带她去看蚂蚁,让嬷嬷给她戴花儿给我瞧……”
赵十四听着——怎么陛下这口气,好像已经视国公家小姐为将来禁脔?
弟弟是用来欺负的,妹妹是用来玩的……赵十四决定,将来一定不把未来小主子带到陛下面前。
果然是孩子天性,难过一阵子就开始期待,景泰蓝拽住赵十四袍子,“我什么时候可以摸到妹妹?”
“早呢,”分神的赵十四随口道,“太史大人这一胎哪那么容易,静海局势复杂,战事在即,国公府已经又派了一批护卫去,就是怕到时候有什么折腾……”
景泰蓝的小脸白了白,忽然便想起几个月前那一夜,那燃烧的宫室,半残帷幕深处那小小的一团焦黑……嘴唇便哆嗦起来。
麻麻的宝宝,也会遭受那样的事情吗……
麻麻身边一向好多敌人……
“快快!”他忽然跳起来,小短腿转成风般窜出殿去,“来人,给朕召宋大司马来,朕要再调一批护卫去静海……”
……
丽京因为这个消息乱成一团的直接后果是,半个月后太史阑对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瞠目结舌。
负责她内院事务的史小翠站在她面前给她念单子。“老公爷送来大夫一个,各类补品一车,护卫一队,得用幕僚四个。老夫人送来嬷嬷四个,丫鬟四个,厨娘二个,专司药膳厨娘一个,稳婆两个,四季衣裳一车,大毛衣裳一车,柔细棉布、绸布各一车,婴儿用具两车、燕窝参茸等十八盒,及静海及周围市县田庄地契若干……哦,还有三公传书,说陛下再拨长林卫五百,不日便要赶到。大司马说,陛下交代了,上次长林卫执行完护送任务,被您遣返回京,这次就不要再遣返了。不用担心京中护卫陛下的内卫人数不够,稍后军制改革后,人数将会扩充。这次派来的五百精锐,不入任何军制,转为总督府私军,专司总督府阖府上下日常安全……”
太史阑直着眼睛看着满院子塞得满满的东西,门外还排出一长条队伍,她这总督院子本来就不大,现在光人就不够站,更不要说那么多东西。
她搔搔下巴——母以子贵,今儿可算见识到了。
送来的东西,她再生一窝,一辈子躺着吃也够了。
“国公说,他就不送东西了,估计你那小院子装不下,有机会他还得来帮你吃。他直接命人在总督府后院扩建,工匠已经安排好了,后日黄道吉日,正宜动工。院子规划布局如下……”史小翠抽出一张施工图滔滔不绝。
太史阑舒舒服服在椅子上躺下来,哦,她终于找到做蛀虫的感觉了,做只蛀虫真好。
“……初步计划是这样的,后面还有具体打算。国公问您如果没什么意见的话……”
太史阑挥挥手,有意见才有病。
“……那么之后的院子是这样安排……”
太史阑闭起眼睛。
“……送来的婢仆都是精挑细选,忠诚度可信。不过事关重大,不可不防。因此云子的安排另有打算,西边院子单独隔出来……”史小翠翻过第三页,继续巴拉巴拉。
太史阑打起小鼾。
浮生难得半日闲啊……
她最近的日子甚是安逸。回来后发现,容楚给她解决了之前她困扰好久的好大难题。“援海”大营,最难收整的天纪军就位了,不仅就位,还是最精锐的三个营,不仅是最精锐的三个营,还很乖很听话。钱也到位了,容剥皮给她留下了满满一室的金银古董,和满满一盒田庄地契。她数钱数到手抽筋,抱着钱箱做梦也笑醒。
太史阑为新营军费的事情愁了好久了,她谋算杀人都在行,但是却不擅经济,想不出生钱之道,也不屑于和黄万两去学,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真不知道容剥皮在静海只呆了半个多月,怎么就能刮出这么厚的一层油?
不得不说静海那些地头蛇可怜,好日子终于到了头,遇上黑心公婆联手。先被太史阑的大刀狠狠刮了一遍脸面和胆气,再被容楚的温柔手勒住脖子,吐出了多年积蓄。
天纪军都先入营了,后头的有什么说的?折威、水师、上府三军,重整编制,乖乖地将士兵送了来。谁心里都知道,这是黄鼠狼借鸡,有借无还,朝廷是借此机会将军权收归国有,削弱外三家军的力量,但也只得认了。
援海军以极快的速度建立起来。任何时候,有钱都好办事,太史阑很有钱,不仅有容楚给她搜刮出的钱,还有在黄湾群岛发现的宝矿。人有了,钱有了,船也有了,海鲨和黄湾旗下的船只都是好船,其中不乏武装船,拿来稍加改造就可以使用。
太史阑私下联系军火商人,暗中自南洋一军事大国购买坚船利炮,甚至拿出重金,寻求造船能人。买人家的船不如自己造,南齐造船工业不发达,当初建立水军时,容楚曾经让户部拨款当地建立船厂,并购买了南洋战船的图纸,但静海当地被海鲨把持,这些民间武装势力当然不愿意朝廷发展水军,多加阻扰,船厂渐渐荒废,工人也都遣返回家。容楚不涉朝政,也不可能管到地方行政,如今静海静了,太史阑废了好大力气重新找回图纸,召回工人,自费拨银,将船厂又办了起来。
同时太史阑上书朝廷,请求了“苍阑”军的军号。将原先二五营和自己的私家护卫编入这一军内,并在静海诸岛招募精壮,连同五百精锐长林卫整合一军。
按例,如她这般手掌军权的封疆大吏,是绝对不能再建私军的,尤其是这种性质的私军,就算皇帝再信任也不能。不过太史阑说服了三公,因为她的这支军队,人数以一万为上限。并在上报朝廷的建制中称为“苍阑营”,挂靠在天节军麾下。
一万人动摇不了国本,说起来也只是个营,还是属于天节军的营,自然也就没什么人注意。但对于太史阑来说,她要为景泰蓝平天下,外三家军中,拿住了折威和天纪,怎么可能漏掉最重要的,守卫京畿的天节军?
天节是三军中地位最高的一军,常年守卫京畿,统帅为人忠诚谨慎,从不参与任何朝争,所以太史阑对天节军的态度也比较隐晦缓和。挂靠大营只是第一步,这支苍阑军和留守静海的援海军不同,将来是要跟随她回到丽京的,到时候自然又有下一步举措。
按照景泰蓝和三公的打算,将来,太史阑要继容楚之后,总揽天下军权。此时正是一场风云暗聚而又不动声色的前期准备。
景泰二年五月二十六,苍阑军,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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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乱流
容楚给太史阑选了个新大营,位置不错,进可攻退可守,离几处大军营地都距离差不多,离总督府也不远。太史阑留下苏亚和史小翠在自己身边,由花寻欢统带新建的苍阑军、火虎、沈梅花、杨成、萧大强熊小佳等等,先在苍阑军训练,之后派往援海大营。援海大营在人员到齐之后,全部打散重新建制,重设军规,废除原先的军官推荐制和上级任命制,改为选拔制和淘汰制。将最擅长海战的水师军官打散充入各营,再以其余几军的优秀军官互相牵制,最后大力提拔一批有资质有实力,对海战有经验的士兵,充任中下层军官。
花寻欢得偿所愿做了援海大营的总教头,整天挥舞个鞭子,想出一套又一套变态的训练方法,援海大营里鬼哭狼嚎,有次吵得狠了,花寻欢把他们拉到苍阑军营地,给他们观摩下苍阑军的训练方式,回来后援海大营安静许多,看太史阑的眼神更加畏惧。
苍阑军的训练和援海军一开始就不同,援海军本地作战,海战为主。苍阑军却是要征战天下的,甚至太史阑一开始建军的目的,就是有针对性的。她的眼神,直接盯住了五越。
虽然五越现在很安分,毫无动静。但太史阑一直隐隐觉得,五越迟早要爆发出巨大的声音。她一路行来,也发现了不少蛛丝马迹。所以苍阑军的建制不同于任何军队,没有队、组、营之类的区分,只有一个一个的小组,按照功能搭配,按照特长优选,七至十人一个小组,五到七个小组一个队,十队一个营。每营之间、每队之间,每组之间,都是竞争对手,以现代红蓝对战模拟,逢旬日开打。连输三次的也没什么特别惩罚,下次对战时扮演西番或者五越敌人就行,扮演西番也罢了,扮演五越让人想死——五越土著不怎么穿衣服,遮住重点部位就行了,还喜欢在各种古怪部位刺青画花,太史阑这个坑爹的,表示做任何事都要认真,自然扮演敌人也得惟妙惟肖,刺青必须要有,裸奔势在必行,以至于输了的队伍经常哀鸿遍野,惨痛如丧考妣——那些用来刺青的颜料,是本地产的一种草药的汁水,用了倒也没什么太大副作用,就是痒,惊人的痒,痒足七天,痒得人欲仙欲死魂飞魄散而已。
要知道诸般感受,其实痒比痛更难熬,痛不过一刻功夫,痒却是无时无地。苍阑军的崽子们,但凡痒过一次的,再不肯痒第二次,下次再比,眼冒绿光,神情如狼,嚎叫得几里外都能听见。
苍阑军还有个特别之处,就是一开始没有任何军官,连个小队长都没有。小队长由队员先推举,然后在各次操练和对战之中考验,站得住的就继续提升,站不住的自己滚蛋,所有人一视同仁。二五营亲信进入苍阑军也一样,虽然他们全部都有了朝廷给予的军职,最低也有个佰长级别,但到了苍阑军,级别仍在,职位全无,都靠自己去争取。
不过二五营的学生自然和别人不同,很容易便被推举为队长,只有沈梅花性子粗疏,一开始去没能和同伴搞好关系,以至于那群二五营精英里,只有她没有被推举。沈梅花狠哭了阵鼻子,为此还不顾阻拦要去找太史阑,直接被史小翠给拦了,和她向来不对盘的史小翠,还阴阳怪气嘲笑了她一顿,气得沈梅花掉头就走,回去后大哭一场,抹干眼泪,重振旗鼓,第二次小组对抗时将对方队长打了个满地爬,由此顺利夺队长之位。
据说向来懒散,不*和人结怨的沈梅花,当日青面獠牙,面目狰狞,抓了个鞋底子,对着对方队长使劲抽,“贱人!贱人!贱人!”
太史阑听说之后,瞧瞧一脸冷笑不屑的史小翠,唇角一扯。
两大营热火朝天,太史阑的日子倒悠闲得很,当初她下力气调教二五营,现在这批师承了她的训练方法的精锐,很自然便占据中下层军官之位,再将她的方法和风格推行下去。她只需要偶尔视察,并随时掌握训练进度和情况就行了。
一个成功的领导者,本就不必事事亲力亲为,以点带面,由表及里便好。
苍阑军相对秘密,训练营地是在城外山谷里,偶尔拉出来参加海战模拟。援海军的组织和训练却是袒露在世人眼光下,虽然外人不得进入军营重地,但每次援海军出现,一次比一次精炼的队伍,一次比一次严整的气息,也让人开始感觉到,整个静海军队,都不一样了。
而在此时,太史阑对于静海官场的管制,也到了高峰,静海从府尹开始,进行了一场大换血,在新任官员们还没到任的时候,太史阑总揽全局,大权全落在总督府之手。令出一门就会少了很多扯皮的事,她的命令推行得很快。六月二十八,首次出击的援海军,收服黄湾群岛,当场击杀岛主,属于海鲨的最后一处势力被彻底剿灭。盘踞静海数十年的海鲨团,竟然真的在短短半年之内,被太史阑剿杀干净。
这些变化,对于静海人来说是好事,对于某些人来说自然不是。比如东堂。
在东堂的计算里,从未认为太史阑能够在静海站稳脚跟,就算能站稳脚跟,也未必能夺去军权,就算能夺去军权,也不能那么快就组建大营付诸使用。然而太史阑行事总是那么雷霆霹雳,让人措手不及,东堂方眼看着太史阑竟然真在短短几个月中,顺利建军,稳定静海,甚至援海大营也以让人想象不到的迅速,开始出战,他们也有点慌乱了。
太史阑的目光一直也盯着对岸的东堂,她知道静海一静,东堂失去了搅混水占便宜的可能,就只有两个举措,要么就此收手,要么直接开战,而且,这日子应该不远了。现在她只希望,这战,不要开在她临产的时候。
她回来后不久,铜面龙王的府邸中人神秘失踪,能这么快走这么干净,说明东堂方的势力在静海,比她想象中的大。但此时也不可能翻天入海地去寻,倒不如好好练军,自己实力强,自可以以不变应万变。
她的肚子已经逐渐显怀,五个月之前的时候,还瞧着不大,五个月之后,眼看着吹气球一般膨胀起来,比寻常孕妇肚子还要大一些,宽大衣袍遮已经遮不住,她渐渐也少出门,以免被人看出问题来。
丽京的信并没有越来越频繁,容楚是个细致的人,也不愿太过频繁的通信给人看出端倪。就算国公府当初送礼过来,也是分批到的,以免太过引人注目。但是每次他的信都很厚,从睡觉问到吃饭,连吃多少都会问个清楚。更奇的是,容夫人竟然也给她写过一次信,询问她的身体,并表示听说静海最近很安定,她不如向朝廷告假,回丽京生产,也好放心些。
回丽京生产是不可能的,安静的是静海城,不是敌人,两边战事其实一触即发,太史阑必须坐镇中枢。太史阑为此很快给容夫人回了信,措辞比和容楚写信客气尊重得多,表示现在局势虽好,但路途遥远,大夫说奔波不利,静海这边也已经做好准备,请夫人务必放心云云。
回了信,她搁下笔,忍不住心中一声长叹。
看样子,她临产时,容楚不能来了。
丽京的情况,容楚和她一样,报喜不报忧,只说很好。但太史阑这种封疆大吏,能接到朝廷邸报,自然会从朝中动向推测出目前的朝局。
内五卫改制果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改制势在必行,人选却是难办。容楚当初使计打出的时间差,已经引起了太后和康王的警惕。两人回过味来之后,顿时觉得受骗,痛定思痛,对晋国公府也就盯得更紧。据说在短短三个月内,三公及其集团所属官员被暗杀三次,被阴了七八次,而国公府被刺客窥探八次,容楚本人遭遇暗杀两次。
次数虽然不多,但已经是个可怕的信号,因为容府护卫素来强大,正常情况下,刺客根本不能近容楚的身,暗杀的计划会在几里之外就夭折。这也是容楚身居高位,却看起来平安无事的原因。但如今竟然真的有人能够近他的身。这次近身,那下次呢?会不会就会成功?
很明显,太后康王已经疯了,动用了旗下经营多年的力量,势必要做临门一搏。康王甚至发动旗下清客文人,摇笔呐喊,发文天下,暗指当今皇帝不孝不仁,年少纨绔,倒行逆施,重用佞臣。把太后临产当夜的事,含含糊糊露了一些,而那个佞臣,自然指的是太史阑和三公。
舆论的力量向来不可小觑,尤其宗政太后手中还有一份不知真假的先帝遗旨,一旦真的令陛下失德昏聩罪名在民众和朝臣中成立,获得一部分人支持,太后以顺应民意,重振朝纲为名,强硬颁布那遗旨,必然要给皇帝带来很大麻烦。而宗政惠此时也似乎得了高人指导,耐下性子,一方面攻击皇帝不孝,一方面表示自己身体好了,要求回宫。
回宫实在是一个难以拒绝的要求,皇帝如果强硬拒绝,更加坐实“不孝”传闻,但让她回宫,等于开门揖盗引狼入室,又如何能行?
宗政惠把皇帝逼在了火上烤,此时容楚怎么能离开?他就算想离开太史阑也不同意——现在不是仅仅景泰蓝的性命,而是成千上万人的身家性命,一旦出了问题,死的不仅是景泰蓝,也是她,是容楚,是三公,是整个国公府,是肚子里的孩子。孰轻孰重,如何分不清?
何况太史阑此时若回京待产,才叫真正的送羊入虎口,容楚又得分出多少精力来保护她。不过太史阑也理解容夫人,容楚是她膝下长子,她肚子里这个才是容夫人正经的孙子,容夫人自然想亲眼看着孙子出生。
为了适当安慰那俩老的,别让他们给容楚添乱,太史阑也勉为其难多写几封信,多说些孩子的情况,安安那边的心。
八月中的时候,她接到消息,纪连城提升邰世涛为精兵营总统带,虽然还是参将职衔,但地位之重不可同日而语。她很为邰世涛欣喜。这小子的苦日子总算熬出头了。
容榕一直呆在静海,不肯回丽京,却也不肯住在总督府,跑去苍阑军那里,和二五营的女兵们挤在一起。她自回来后,很有些古怪,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粘着她,偶尔太史阑让她过来,她也不过是匆匆来去。
太史阑最近一次见她,发现她黑了也瘦了,精神倒还健朗,想必在海边风吹日晒,和女兵们一起操练,倒练出了健康的身体。以往的天真娇憨犹在,只是偶尔不经意间,眼眸深处,似有淡淡落寞。
太史阑有次去视察苍阑军的操练,在苍阑军大营里一块高地上,远远看见天纪军大营的旗杆,忽然明白了她一定要住在苍阑军大营里的原因。
世间情之一字,本就没有什么缘由可讲。
她身子日重,实在没有什么精力再去操心太多的事。五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显形,胎动越发频繁有力,她体重飞速增长,胖了十斤,开始有腰酸背痛的感觉;六个月的时候又胖几斤,时不时眼睛干涩,偶尔也会出现通便不畅情况,这事儿她不会和别人说,容楚送来的东西里却多了豆类,核桃等物,这边的伺候嬷嬷开始寻找羊奶,每日给她灌一碗。七个月的时候,体重继续增加,肚子几乎一天一个样,太史阑请教有经验的嬷嬷,嬷嬷说这时候由胎动是否频繁,可以看出孩子文静还是好动,由此推测可能是男是女。太史阑却发觉她家包子是个抽风型,有时候接连大动,手舞足蹈,有时候几天都不挪一下,难道是个人妖?
八个多月的时候,她着实算得上大腹便便,像人家足月的孕妇。夜间睡觉翻身颇有些困难,还得频频起夜,手脚浮肿严重,好在身边的嬷嬷们都很灵巧,给她做了特制的便鞋,她整天拖着在室内走来走去,增加运动量,以便顺产。
预产期大抵要在九月中旬,看似安定的静海,却不能抑制紧张的气氛开始渐渐蔓延。
“听说那头的,开始大规模集结军队了!”
“有说他们会绕过黄湾群岛,从黑水峪那边过来。”
“说是那边朝局有动荡,需要在南部有一场胜利。”
“城内有些人莫名其妙搬走了……”
……
总督府书房的灯火日夜通明,军报流水一般地来去,静海全地驻军,从援海大营开始,到上府军天纪军,都已经进入备战状态,战争来得如此之快,在海岸的那一边,黑色的战旗已经遮蔽了天地,漫长的海岸线沉默着,谁也不知道第一炮将在何处打响,谁都在等待,那第一声打响。
黑沉沉的霾云越过静海城,在城外村庄的窄路上下了一场雨。
闷热的天气让村中的孩子睡不着,有个野惯了的孩子,从床上悄悄爬起来,打开门,准备溜到海边,好好泡个澡,降降温。
他出门的时候,村子里寂静无声,雨后的天空沉沉的,星光不露。
那孩子走了几步,忽然脚步一停,他看见村外的土路上,好像忽然飘过一个人影。
之所以说好像,是因为那影子很奇怪,看起来是人形,步态却很诡异,步子很飘忽,一条腿却似乎有点拖着。说不清是飘逸还是拖沓的感觉结合在一起,让人看了只觉得难受。
那孩子直愣愣地盯着那黑影,只觉得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
随即身后村子里,忽然响起一阵细弱的哭声,声音飘飘荡荡,那孩子这下真吓着了,只觉得心腔发紧,浑身僵硬,站在一道篱笆墙后动弹不得。
哭声仍在继续,那孩子听了一会,慢慢转过念头来——这好像是隔壁春花婶子家新生的弟弟的哭声。
他先前被黑影吓住,再忽然听见哭声,自然联想到了一起去,自己吓着了自己。
这么一想他浑身就松快了,看见黑影还在村子外,也不敢再去洗澡,正想往回走,隔壁婴孩的哭声忽然大了些。
村外土路上的黑影听见哭声,霍然回首。
一霎间一双眸子黑中带红,幽光如电。
那孩子又被吓住,眼看那黑影听见孩子哭声,便用那种古怪姿势掠了过来,昏暗的天色下,宽大的衣袍飞舞,一条腿却向后拖着。
不过那人行动很快,只是一闪,便掠进了春花婶子家的后窗,随即一声尖叫,哭声戛然而止。
又过了一刻,那浑身僵硬的孩子看见黑影钻了出来,手中似乎还抱着什么东西,风掀起他的衣角,他的身体似乎很纤细,指间隐约有鲜红浓腻的液体滴下……
那孩子眼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发疯般地跑回家,钻进被窝蒙住头,颤颤发了半天抖,渐渐也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一切如常,他怔怔的,以为自己不过做了一个梦。噩梦。
然后他就听见撕心裂肺的嚎哭声,来自隔壁。
昨夜,春花婶子死了,她新生的孩子失踪了,地上有血,春花婶子的咽喉也有血,五个尖尖的小口开在咽喉上,看上去似乎是什么动物抓的,大家都说十里外山上的狼跑进村子了,也有些见多识广的老人说不是狼。
没人注意到那孩子脸色苍白地站在人群外,黑色的瞳仁里满满恐惧。
……
一道闪电劈下来,又是一个暴雨之夜,她踉跄行走在荒山野岭里,迎着瓢泼的大雨昂起头,雨水冲刷着她苍白单薄的下颌,她蓦然嚎叫一声,捧起手中一个僵硬腐臭的东西,胡乱啃了几口,抛开。那东西落在地上,重重的一声。
她斜眼盯着不远处的静海城,忽然慢慢地,掠了掠鬓发。
姿态娇媚。
……
太史阑此时在榻上,慢慢翻了个身。天气太闷热,让人难以入眠。她又不肯耗费人力,让人整夜给她打扇。
隐约似乎听见风雨声中,有呜呜的哭泣声,辨不分明。她有些烦躁,看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将中庭涂染得一会苍白一会黑暗。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朦胧睡去,没多久又惊醒,史小翠来回报,说是有个厨娘家里出了事,告假回家。
平时这些小事是不会报到她这里来的,太史阑问了问,说是那厨娘媳妇死亡,孙子失踪,家里正乱着。
这厨娘是本地人,在此签了活契帮工。总督府正在扩建,外头大厨房吃饭的人多。
因为涉及到失踪,这事儿便报到太史阑这里,太史阑让人传静海新任府尹来,交由他办理。
说到这厨娘便要说到正在扩建的总督府。战事在即,扩建工程却还没完,主要七八月是静海雨季,偏偏今年雨水又特别多,院子一天不建好,安全一天有隐患,属下们便来请示太史阑,是不是再增招一些工人,赶紧将工程先结束。
太史阑同意了,又吩咐各处门户加强守卫。
总督府要招工人,人群排起了长龙,这些事务也不用史小翠去亲自询问,交给负责此事的管家就行。史小翠晚间从内院出来时,看见工人已经招好,正在连夜干活,她站定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走路略有些瘸的小伙子问管事,“这腿脚都不灵便,怎么都招了来?”
“回史姑娘的话。”那管事恭敬地道,“这人原本我们是不要的,瞧他实在可怜。说是去年北地雪灾,逃荒逃出来的,全家都死绝了。因为这点残疾,一直找不到工,眼看快要饿死。我想着总督大人也曾说过,得便时要给人一条生路。总督大人开办的善堂里,也多招轻微残疾者用工,所以就做主留下了。您瞧着要是不好,小的让他走便是。”说着便要吩咐。
“不必了,”史小翠手头还有一堆事,不耐烦听下去,“我也只是问问而已。没生路的人自然要照顾,吃食上不许克扣。”
“是。”
……
静海风雨欲来,丽京暗流涌动。
太学生已经在宫门广场静坐几日,说要为皇太后祈福安康,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让卫士无法驱逐,只能远远地看着,任人围观。
皇宫里景泰蓝正在发脾气。
“不要!不要!”他狠狠推下一盏琉璃灯台,琉璃灯碎裂声响刺耳,一地太监宫女们簌簌地跪着,埋头用簸箕迅速地将碎片收拢,簸箕里已经有一些玉片瓷片,证明不止一件器物遭受了荼毒。
景泰蓝小脸通红,眉毛竖着,满腔里都是欲待爆发的怒气,看什么都想立即捧起来——砸!
这日子太难过了!
麻麻说的对,做皇帝真的是天下最苦最苦的活计,他不要做了!
大太监孙公公垂着脸,轻手轻脚跟在团团乱转,四处寻找出气物的小皇帝身后,不住将一些可能会弄伤盛怒中的皇帝的物品悄悄藏起。
他老眼瞄一瞄皇帝涨红的脸,心中叹息了一声。
他是跟随皇帝上朝的御前侍应太监,刚才发生的事他当然知道,孙公公皱着眉,脸色也很难看。
那些臣子也太大胆了,当真是欺皇帝年幼。
今日上朝,一个愣头青御史,竟然当堂责问皇帝不孝,问皇帝为何将母后久置别宫?皇帝答说母后凤体违和,永庆宫清净适宜静养。那御史立即说太后近日已经痊愈,她前几日游山就是证明。又说太后自先帝驾崩,一力承担南齐朝政,抚育幼子尽心尽力,在京垂帘期间朝政井井有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言下之意就是皇帝苛刻不孝。
景泰蓝当时身子就颤抖起来,小嘴唇哆嗦着,眼珠子汪起了水光,眼神里满是委屈,似有很多话想说。三公当时在底下瞧着,很担心他年纪小忍不住,说出什么来。还好他没说,只说太医认定,太后还未完全痊愈,不宜硬撑着出行,还是再将养些日子,他正是体谅太后垂帘辛苦,才不忍劳动太后云云。答得很是婉转又坚决,顺便还暗示了太后所谓的“痊愈”,不过是硬撑着作态而已。
当时只有孙公公看见,小皇帝手紧紧地掐着自己大腿,那力度,他担心一定给掐紫了。
大家都知道最近皇太后动作很多,她频频开放永庆宫,给附近贫苦百姓施粥,有时候天气晴好,她还会在宫中露台上站一站,让住在附近的百姓瞻仰一下她的风仪。偶尔她还会处宫散散步,并不让侍卫清道,遇见百姓也不让他们施大礼,有时还会亲切的摸摸孩子的头。
说到底,她只不过是在传递一个信号,一个“我好了,该接我回去”的信号。
百姓们近距离见着这位国母,难免激动受宠若惊。见她如此年轻美貌,又如此亲切慈和,更觉亲近,一时称颂之声不绝。很多人看见皇太后满面红光,精神十足,自然奇怪这“养病”之说从何而来?渐渐也便有些不好听的流言出来。
但不管怎样,平日里谏言到此也便结束了,皇帝的面子终究要顾。可是今日这个愣头青,不知道发了什么昏,竟然紧追着又说陛下这是托词,说民间传言,陛下和太后在太后生产当夜曾有纷争,以致景阳殿走水……
景泰蓝当时就蹦了起来,吓了群臣一跳。
宗政惠临产那夜发生的事,一直是景泰蓝的极大痛处。他当夜怀着一腔恨一腔委屈,冲动之下做出的事,事后根本不愿回想。这也不是他小小年纪应该回想的事,如今竟然有人当殿揭开,这叫他如何忍受?
景泰蓝蹭地一下站起来,袖子一拂,蹬蹬蹬跑走了。留下一堆眼神乱飞的臣子,和那个昂然跪坐,眼神得意的御史。回到自己宫里就开始大发脾气。
宫人们不敢解劝,也只得跟在他身后收拾。景泰蓝一路乱砸,抓到什么是什么,手指触及台上一个器具,二话不说就捧起,孙公公跟在后面叫,“哎陛下那是……”眼看景泰蓝气冲头脑不管不顾,孙公公心中哀叹一声——完了,等下陛下醒过神来,发现砸的是这个东西,一定要更生气的,大家倒霉罢了……
他眼一闭,等着那一声碎裂,殿内却忽然静了下来,他回头一瞧,就见皇帝高举着那东西,顿住了。
那是太史阑送的贝雕。
景泰蓝仰起脸,看看手中贝雕,眼神里的愤怒慢慢褪去,小心翼翼将贝雕放下来。
孙公公舒口气——静海总督对陛下终究还是重要的。他挪动步子想上前抚慰,却被那一动不动的小小背影给震住——沉默垂头的小皇帝,这一刻背影竟然是孤凉的。
景泰蓝怔怔瞧着那贝雕,瞧着底座上不太好看的“海静天阑,遥叩圣安”字样,身子颤了颤,大眼睛底已经蒙了一层泪水。
他忽然往贝雕上一扑,紧紧抱住了贝雕,孙公公“哎”地一声,生怕他被伤了,赶紧上前要护,走了一步又停住。
景泰蓝在哭。
他抱住贝雕,好似那东西就是朝思暮想的人的怀抱,搂得紧紧,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呜呜麻麻你不要我了。”
“呜呜你说走就走了,还要跑那么远。”
“呜呜你说要保护我的,我被欺负了你怎么不回来呀……”
“呜呜你不要我了你真的不要我了呜呜呜……”
孙公公鼻头酸酸的,挥手命令所有人都下去,宫女太监低头无声鱼贯而出,隐约殿外有请安声响,只是景泰蓝哭得声音大,殿内两个人没听见。
“呜呜你为什么不要我……”
“她也不要我了,我都没哭。”忽然一个声音接上来,居然还是笑吟吟的,“您哭什么?”
孙公公大喜抬头,“国公!您可来了!”
容楚靠着他的临时轮椅,停在门口,正对里头瞧着,笑道:“老孙,这不是陛下施云布雨,把我给召来了么?可怜我从西京街摇到这里,汗都奔出来了。”
“国公辛苦,老奴这就去给您端茶。”孙公公很有眼色地立即退下去。
容楚等他走开才进门,殿内最近为了方便他进入,拆掉了一半门槛,他溜溜地滑进来,笑道:“我瞧瞧咱们真龙天子,施云布雨是个什么样儿。”
景泰蓝有点不好意思,放开贝雕,屁股一扭,背对着他,倒是不哭了,就是小背心还在一抽一抽的,看出来在强忍。
容楚也不拉他,有点怜惜地看了看他的背影,嘴上笑道:“这贝雕谁送的?好丑,字好生难看,啊,上头这什么东西,黏黏的,陛下你下的雨吗?”
景泰蓝唰地转身,抱过贝雕,用袖子将贝雕上沾染的眼泪鼻涕抹掉,怒目瞪他,“你才丑,你字才难看,你才下雨,你全家都下雨!”
语气很凶,不过衬着那张哭得红通通的苹果脸,挂着细密泪珠的长睫毛,水汪汪的大眼睛,实在没什么杀伤力,只让人想把他拖进怀里蹂躏。
容楚也就拖了。
手一伸就把景泰蓝给抓了过来,按在怀中,景泰蓝身子扭来扭去,一副不情愿的样子,不过扭来扭去,也没扭出容楚怀抱范围就是了。
容楚从怀里掏出一张帕子,也不看他,直接蒙在他脸上,揉了揉,替他把眼泪鼻涕整干净了,顺手将帕子扔在一旁的净盂里。
景泰蓝抗议,“你擦得我好痛!”
容楚哼一声,懒洋洋拍拍他,道:“陛下恕罪,微臣没伺候过人。”
景泰蓝也哼一声,玩着自己手指头,哼哼唧唧地道:“讨厌,讨厌,讨厌……”也不知道他在骂谁。
“是很讨厌。”容楚道,“明明这么受宠*被关心,还要矫情哭闹说被抛弃了,不讨厌是什么?”
景泰蓝回头用大白眼狠狠翻他。
容楚视若无睹,指了指自己道:“被抛弃的人在这里,我还没哭呢,你哭什么。”
景泰蓝眼神里浮上懵懂之色,咬着指头道:“麻麻抛弃了你吗?”
“是啊。”容楚叹口气,“你忘了?年前她走的时候,特意去和你告别,可是你当时看见我在她身边吗?”
景泰蓝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和你告别,却对我不告而别。”容楚表情不太好看,“她给你送礼物,却把我扎了一屁股,她给你勤写信,却懒得给我几个字。你说,到底谁算被抛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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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帝后斗法
景泰蓝眼神里浮上懵懂之色,咬着指头道:“麻麻抛弃了你吗?”
“是啊。”容楚叹口气,“你忘了?年前她走的时候,特意去和你告别,可是你当时看见我在她身边吗?”
景泰蓝偏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她和你告别,却对我不告而别。”容楚表情不太好看,“她给你送礼物,却把我扎了一屁股,她给你勤写信,却懒得给我几个字。你说,到底谁算被抛弃?”
“真的吗?”景泰蓝眼睛晶晶亮,这回不是泪水是兴奋的光,“我就知道她最最最喜欢的是我!”
容楚睨了睨这小子——他吃瘪他这么欢喜?真够没良心。
看在这小子泪水未干份上,他今日善心大发,不予计较。嗯了一声道:“自然是最在意你的,真不明白你哭什么。她丢夫弃……夫,就是为了给你巩固江山,这要算抛弃,真不知道还有什么算在意。”
景泰蓝有点讪讪地,低头咕哝道:“蓝蓝知道……蓝蓝只是心里闷,想她了……”声音越说越低。
容楚把他抱坐在自己腿上,景泰蓝小心地避开他的伤腿,抱住他的脖子,幽幽地叹口气。
这么小的人儿,大人般地叹气,听得人要发笑。容楚笑问:“你叹气什么?”
景泰蓝一边腻在他胸膛上,一边幽幽地道:“这要是麻麻的怀抱就好了……”
容楚很想把这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小子给扔出去。
“我还想着你麻麻的怀抱呢。”他懒洋洋把最近又胖了的小子转了个身,“反正都想不着,咱们俩互相抱抱算了。”
“嗯。”景泰蓝抱着他,在他耳边眯眼道,“将就将就了。”
容楚又想扔人了……
“麻麻说,心里烦,找公公。”景泰蓝和他咬耳朵,“公公,我现在很烦。”
“就这事?”容楚看了看外殿,“我还以为您在为那孩童失踪案烦心呢。”
“那个案子交给丽京府去办啦,说是撒下天罗地网,一定能捉到凶手的。”景泰蓝挥挥小爪子,“母后回宫的事情大,公公,麻麻临走时和我说,无论如何不要让母后回宫。”景泰蓝低低地道,“可是我现在觉得,似乎做不到了。”
“确实做不到。”容楚道,“你麻麻她站着说话不腰痛。”
“不许骂她。”景泰蓝瞪起眼睛,随即又泄气,“公公你也这么说?我真的……真的要让她回宫吗?”
他直着眼睛,想着回宫已经够惨了,当初看太后出了宫,才勉强接受回宫。如今太后又要回来了,以后他得经常请安,得和她一起上朝,麻麻还不在身边……这日子要怎么过?
想到太后,他微微颤了颤,不是畏惧,自从回宫之后,他以往对太后的畏惧便少了很多,但他依旧不愿意和她在一起,想到她,就想到某些阴冷的场景,黑暗里逶迤的诡秘的淡白的烟气,雾一般的影子……
容楚似乎在想着什么,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回头对上景泰蓝小小绝望的眼光,才笑了笑,“大家都说,应该请她回宫,那就请。”
景泰蓝失落地低头抠手指。
“但是她回宫了,自己呆不下去,还要回去,那就怪不得陛下了,不是吗?”
景泰蓝惊喜地抬起头来。
……
宫中隐约传出消息,说陛下准备迎太后回宫了。
这话是御书房伺候的人说出来的,他们听见陛下传了宫廷御造司的人来,说景阳殿虽然没修好,但也要另寻宫室收拾出来,好供太后回宫居住。
太后原来居住在景阳殿,景阳殿在她临产那夜走了水,之后一直在修葺,说起来也奇怪,这点工程按说也该完工了,但迟迟不成,一会儿说时日不利,一会儿说格局设计有误,当然,景阳殿始终没修好,自然不方便接太后回宫,这也是皇帝一直用来应答太后派的理由之一。如今太后那边铁了心要回宫,表示说景阳殿走水不吉,就算修好也不想再住,宁愿别居他处,那么景阳殿修没修好,也就不重要了。
宫中还有很多空着的宫室,设计精巧,凉阁处处,轩窗空顶,除了先帝在世时,夏天最喜欢住的宫殿承御殿早已封殿外。真要收拾出太后住的宫殿很容易。
这话传出来,听着很可信。太后那边也因此加紧了动作,皇太后又出去散了几回步,表示身体越发的好。亲了几次民,获得了更多好评。有次她看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小女孩,拉着人家的手唏嘘半天,最后还拔下了发簪塞到人家手中,赢得了一地含泪感恩的跪拜,以及高呼太后万岁的呼声。
皇太后很端庄慈悯地转身去了,事后自有护卫寻到那幸运的小女孩,把簪子给要了回去——皇家珍品,太后*物,怎么能落到普通贱民手中?
当然,要回簪子是私下的,护卫走的时候,也扔下了点银两,好歹还是让那小女孩占了点便宜。
太后赐簪的事儿传出去,就有更多的人等在皇太后在宫外园林散步的路上,期待着下一次的好运。皇太后果然顺应民意,拔过几回钗子,褪过几回手镯,赢得一片称颂之声。
当然,事后护卫还是要去寻的,东西还是要拿回来的。
渐渐的护卫也有了怨言——每次劳心费力地去找回首饰,还要掩人耳目,还要威胁不许泄露,还要自己贴钱——那些补偿的赏银,李公公说让他们先垫着,事后在俸禄里加倍补上,但之后便没了动静,再说这个事后……什么时候算事后呢?
宗政惠也不耐烦了。每次都要拔簪子,虽说能拿回来,但拿回来之后,有时候难免弄脏,有时候还会少个珠子少条金丝什么的,就算不少什么,她想着这东西曾经被那些满是泥垢的肮脏的手捏过,也便不想戴了。东西拔下来的越多,不想戴的越多,再这样下去她就没首饰用了。
还有她的裙子和鞋,这么多年,她都是坐在凤舆上,就算从景阳殿到日宸殿,她也不会亲自挪动步子,可现在,她的裙子和鞋子时不时要被路边的野草弄脏,甚至还会被那些肮脏的手抚摸,甚至还要被那些肮脏的嘴亲吻!她每次回宫,都要赶紧脱下衣服扔掉,这样扔下去,她也快没新衣穿了。
宗政惠开始心急,盼着那消息赶紧到来。还好,就在她的衣服首饰只够一个月内每天换一次的时候,消息来了。
陛下将于明日,率领文武百官,亲往永庆宫,迎接太后回宫。
不仅来接了,而且隆重的来接!据说礼部接到命令,加紧在一路上搭彩棚,又派人来和李公公商量具体的离宫时辰。
好消息来得太快,又太突然,昨天还毫无动静,明日就要被迎回宫,宗政惠也被惊喜得险些昏了手脚,连连道:“这可怎么是好?哪里来得及?赶紧准备,赶紧收拾包袱!赶紧定人员!”
太后移宫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选宫内跟随回宫的人选,向礼部和宫监回报之后的安排,要先派人去新殿做准备,这边定下名单后还要收拾,太后还有一大堆的东西要收拾,之前宗政惠离开皇宫时,人是被李秋容从密道一路背到永庆宫的,东西和人员却直到半个月之后才准备齐。
“太后……”李秋容皱着眉,想着这样太过仓促,对双方安排不利,也无法先稳妥安排好即将要住的承御殿,便道,“日子也太紧了些,怕是难以安排周全。太后,是不是和礼部说,您略有微恙,推迟几天……”
宗政惠犹豫了一下,斩钉截铁地道:“不行!皇帝是故意这么做的,就是在等我这话。这话一说,那边就有了借口,立即会说其实我身子还是不行,还是需要静养,之后我再想回宫,就千难万难!我已经花费了这许多心思,决不能功亏一篑!”
李秋容默然,想着她说得也有道理,又想是不是给康王送信,请他来商量一下,但此时哪里还来得及?
其实就算他来得及送信也没用,今日朝会之后,召开第一次名单审核会议,正式讨论内五卫合并之后的将领名单,这至关重要时刻,康王怎么肯告假?
整个永庆宫都忙碌起来,现在能把这边赶紧收拾出来就不错了,李秋容忙得满头是汗,礼部还催着他定时辰,老李接过单子,翻了翻,单子上明日已经密密麻麻列了一排礼节,明日辰末皇帝出宫,率百官前往永庆宫,进宫之后率百官参拜,之后在永庆宫门口接受百姓参拜……林林总总,一堆繁文缛节。最后需要这边定的,只是太后什么时候等在正殿而已。
老李忙得不可开交,一眼瞟过,道,“陛下仁孝,好生隆重……”心里却想,出宫既迟,路途不近,还有一大堆礼节,等到回宫,岂不是深更半夜?
“是极,陛下深仁厚德,欣闻太后病愈,迫不及待要迎太后回宫。”礼部的官员笑眯眯。
“不能把时辰再提前些么?”老李知道问这话已经僭越,这些皇家礼制不是他一个太监可以置喙的。
果然礼部的人立即沉下脸,道:“李公公这话差了!陛下出宫的时辰是钦天监推算过的,岂是你我所能更改?”
李秋容无奈,想了想,还是去内殿见宗政惠。还没走近殿门,就听见宗政惠声音发尖,“我那件金红色叠绣五彩凤凰的大礼服呢?拿出来,那件最适合明日场合,配上浅红胭脂,再在眼角扫一点淡金色,会显得气色很好……嗯?怎么会有点折痕?你们怎么保管的——”随即一声尖叫,不知道谁被踢了还是打了,似乎又撞着什么东西,哐当一声响。
老李皱皱眉——每次宗政惠达到目的,兴奋欢喜时,便会失了平日沉稳阴沉之气,显出几分难以控制的张狂来。
这种感觉,有点……癫狂。
这么想的时候,他心中一跳,想起宗政家先辈曾有过的一个毛病……转瞬他就将这念头按了下来,规规矩矩和宗政惠禀告时辰的事。
“……礼部为显隆重,列出的礼仪自然极尽繁琐……”他小心地提醒宗政惠,“其余任何人都不能减免,只有您是可以的……”
繁琐的礼节浪费时辰,回宫时过晚,李秋容担心宗政惠到时不能安睡。这种上奉的礼节,包括皇帝在内,都是不好表示减少的,只有受礼的当事人可以谦虚推辞,省了一些参拜礼,就可以早点回宫。
宗政惠正皱眉查看那件大礼服上,肉眼难辨的皱痕,听见这句转过头来,又是一句斩钉截铁,“不行。”
李秋容垂下脸。
“老李,你莫瞧低了我,以为我贪恋那般虚荣。”宗政惠向来重视李秋容,竟然放下礼服,亲自和他解释,“只是隆重些才对。今日隆重出门回宫,万人瞩目,八方来迎,把回宫的场面做足了,才能彰显我的地位。再说,他那么显眼地迎我回宫,就没法再有脸送我出宫!”
李秋容想想也是,他不擅这些权争心计,只是直觉地觉得夜深回宫不妥,如今想着太后说得有理,考虑得更为深远。和日后的地位比起来,一夜睡迟些也不算什么。
他应声退了出去,和礼部官员商议了具体时辰,礼部捧了单子急急地去了。这边永庆宫上下,还得根据明日迎接大礼和参拜礼的安排,洒水垫道,打扫正殿,布置彩台果品,安排官员跪拜的场所和用具,安排百姓围观的场所,安排宫前和四周警卫……再加上本来就有的收拾物品的事情,忙得每个人都快飞了起来。宗政惠还不时地需要找这个找那个,为明日的迎接反复配着衣服首饰,殿内不时响起她的尖声叱喝,“我那支九簪牡丹花金步摇呢……什么……扔了?那双八蝠双绣高底鞋子呢?……什么?也扔了?”
……
砰一声一个宫女栽出殿外,跌了个灰头土脸,忙着指挥人打扫正殿的李秋容嫌她挡路,一脚又将她踢下了阶梯。难得他百忙中心中还闪过一个念头——太后身子果然大好了,瞧这一脚就能把人踢出来……
永庆宫几乎忙了整整一夜,连宗政惠也被吵得无法入眠,天快亮的时候,她坐在殿里思量一阵,又亲自到一个箱子里去翻找了一样东西,塞在随身的袖袋里。
东西是前两日从康王那里弄来的,康王来看她,腰囊里隐约露出那东西的一角,她瞧见了,心中一动,当即指示李秋容偷了出来。李秋容武功高超,康王毫无所觉。东西到手,宗政惠研究了一阵,随即为其中的发现欣喜若狂——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一直愁太史阑功勋彪炳步步高升毫无把柄可抓,让她恨得牙痒痒却一时奈何不得。如今可不是瞌睡遇着了热枕头?
想不到康王也派人潜入了静海,还拿到了这个东西……
她自觉这是个杀手锏,也是个护身符,因此回宫必得带着。
她直到早上才抽空休息了一会,她觉得好像才闭上眼睛,那边李秋容的声音已经传来,“太后!圣驾率百官已经快到了!”
宗政惠艰难地坐起来,“快给我梳洗着衣!”
在梳洗和穿衣过程中,宗政惠几次险些睡着,等她匆匆打扮好,那边皇帝仪仗已经到了宫门口。
宗政惠在正殿宝座上等候,远远看见太监宫女如流水般鱼贯而入,分列两侧,明黄龙旗招展,明*飞龙宝顶之下,小皇帝面色沉肃地端坐。后头跟着浩浩荡荡的臣子。三公在最前面,连容楚,都坐了个轮椅,辘辘驶在章凝身边。
宗政惠远远地看见容楚,怔了怔。
万万没想到他也会来,自他受伤后,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请了三个月的假,多久没上朝了。
前阵子那件事,她心中一直有疑惑,不知道容楚那么做有什么用意,虽然一时离间了她和康王,让她心中存了疙瘩,短时间内两人达不成协议,可是谁都知道,利益逼得人必须合作,有矛盾也是暂时的事,迟早他们还是会联合起来。那么容楚费尽心思来这一出有什么必要?如果他是为此自伤,那就更没必要了。
她隐约知道点静海的事,但不能确定。她毕竟身处深宫,消息不便。康王虽然猜到了些,却因为最近心思都在争夺丽京兵权上,也没有太往深里分析,还没来得及告诉宗政惠,宗政惠只是出于女子嫉妒多疑,忍不住要多想想。
所以此时宗政惠心中思潮翻涌,一忽儿勃然生怒,觉得那日容楚是在耍弄她,离间她和康王,保不准跑到静海私会太史阑去了;一忽儿又想着他那日的苍白的美,背对她微微起伏的肩,和那声似乎微含同情的唏嘘……
她的手心又热了起来——每次看见容楚,她都会手心发热,守寡后更加热得厉害。她自幼恋慕着容楚,*他无双容貌,*他文武双全,*他从容绝慧,却恨他的若即若离……到如今他给她的感受依旧是这样。见不着的时候满心里都是恨,见着了却总因他炫目的容光而微微晕眩,晕眩里生出惆怅和不甘,不甘这世事难两全,不甘这佳果无法摘,不甘地看着他,日甚一日的明珠生辉,风神绝俗,瑰姿艳逸,侧帽风流……可她却再也靠近不得。
宗政惠捏着手指,看皇帝带着众臣上殿来,跪倒在她的脚下。三岁多的皇帝,奶声奶气却口齿清晰,“儿臣参见母后。并贺母后凤体大安!”
宗政惠低头瞧着那小儿,眼前一闪而过那夜,风一般冲进来的孩子,脑海里那句可怕的话嗡嗡响起,她身子一颤,眼底掠过一丝恨色,脸上却展开笑容。
她笑容慈和地望着景泰蓝,满眼都是*怜,当真情深如许,却不说话。
她不说话,景泰蓝就不得起身。景泰蓝抿抿嘴,回头看了看。
众臣齐齐拜倒在地,“参见皇太后,太后凤体安康!”
宗政惠看着面前伏下的人群,犹如风过了稻田齐刷刷地偃伏。眼底掠过一丝志得意满——她总算又等到了这一天!
随即她的眼光越过人群,眉头一皱。
不良于行的容楚还坐着,虽然做出个要起身的样子,但其实坐得很稳。
皇帝已经回过头,吩咐道:“国公有伤,免跪了罢。”
容楚趁势谢恩,那点挣扎的样子都不必做了,稳稳坐了回去。
宗政惠原本想不计较的,然而看他那自在模样,心底的怒气忽然就翻腾上来——不能来就别来,硬要来,来了又这般模样,他是来迎她还是气她的?
她才不信他真的伤得动不了,就算骨伤难愈,以他之能,想做什么还是能做,静海不就去过了?
再瞧他虽然姿态端正,但眼神飘飘渺渺,明显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还淡淡含了一抹笑。这笑意虽动人,却令她更愤怒,此刻她就在殿上,他这么*的回忆的笑,自然想的不是她!
宗政惠沉下脸色,不开口。
她这么一静,殿上气氛立即显得怪异,众臣等不到她回答,都有些诧异。臣子们悄悄抬头,看她手紧紧捏着凤座把手,并没有看底下跪着的幼子,眼神却落在容楚身上,那眼神……
一些不知道昔日旧事的大臣皱起眉头——太后这是在干什么?皇帝还跪着呢。就算心里有些委屈,似乎也不当这时候落了皇帝脸面吧?这和传闻里宽厚仁德的太后形象似乎有点不符……
一些知道昔日旧事的大臣也皱起眉头——太后这是在干什么?气着陛下还是看晋国公不顺眼?这也太……不成体统了吧?
李秋容轻咳一声。
宗政惠霍然一惊,这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收回眼光,正要开口。
容楚忽然惊惶地支起身子,道:“臣有罪,臣怎可面见太后而不跪?谢陛下免臣的礼,不过臣不敢行事妄诞,有违陛下尽孝之道。”说完便挣扎着要从轮椅上下来。
他挣扎得甚是艰难的模样,一众臣子连忙去扶,皇帝跪着半回身,扁着嘴,眼眶有些泛红,瞧着甚委屈。
众臣也觉得他甚委屈。
往日里一些中立臣子,都觉得太后委屈。垂帘期间兢兢业业,有功无过,莫名其妙就被打发到偏宫。一个女人失去腹中孩儿,再被长子放逐,说起来实在凄凉。所以很有一批自以为刚正不阿,公平正义的大臣,认为陛下孝道有亏,不惜生死,要为太后说些公道话。
由来事端争执,输者未必屈服于谁的势力,常常是屈服于舆论的压力。总有那么一群人被片面舆论裹挟着,自以为获得了正义,由此裹挟了更多不明真相群众,形成庞大的言论暴力,进行道德绑架。
这样的力量有时候还很庞大,毕竟民意汹涌,一旦硬性相抗,失却人心,那又是一层损失。
当事者在这样的压力面前,要么屈服,要么有样学样,反绑架。
此刻便是如此了。
便是这殿上一默,容楚一跪,皇帝一委屈,众人便感觉到,太后也未必全然无辜,皇帝顾虑也不是全没道理,今日陛下给她做足了场面,她却连一个礼节都计较如此,全然不给陛下和重臣的面子,这心性委实也算不上宽慈。
宗政惠身子微微颤起来,看见容楚那般装模作样,她便更加愤怒。别人不知道容楚情形,她怎么会不知道?别说他现在仅仅伤了腿,还已经养伤了一个月,就算他真的断了腿,以他闭穴之能,真心要跪,还是能麻利跪下来!
他又在做作!
她最恨他在她面前做作!
李秋容又在咳嗽。宗政惠瞧一眼底下,众臣的脸色已经透着古怪,她心里也明白,这不是和容楚计较的时候,更不是和皇帝算账的时候,只好深吸一口气,勉强扯出笑容,急急道:“国公不必如此!当年你在先帝面前也有个座位,今日又何须跪?快快请起。陛下和诸位卿家也请起罢!”
这话虽然听着客气,但依旧带了三分赌气,脸上虽然带了笑容,但铁青脸色仍在。混惯官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出来,都垂头起身站好,脸色不变,心里自有了计较。
因为殿上的这一出,之后气氛便不太热烈。宗政惠勉强和皇帝对答几句,皇帝便吩咐起驾。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宫门,在宫门前的彩台前停了一停。外头早已挤满了百姓,等着瞻仰皇帝和太后的圣颜。
景泰蓝先前跪了一阵子,满脸的委屈,等到众臣都瞧见他委屈的小脸了,他才慢慢收了脸色。出来时看见百姓,他显然又欢喜起来,站在龙舆上,用力朝围栏外的百姓挥手。惹得底下一堆太监慌不迭地扶着。
百姓隔着围栏,远远看见巨大的龙舆上,站着个小小的孩子,不过三四岁模样,小龙袍小金冠,圆鼓鼓的脸,乌溜溜的眼,脸颊喷薄着朝霞一般的粉红色,小爪子对人群可劲地挥,隐约手里还抓了个民间孩子*吃的棍子糖。
百姓目瞪口呆——见过皇帝,见过萌的,没见过这么萌的皇帝!
百姓都知道皇帝年幼,但这只是个模糊的概念,并没有把年幼和皇帝两个字认真联系在一起。感觉里皇帝就是穿龙袍,大胡子,戴帽子,吃肥肉的大胖子,说起皇帝来,有那胆子大的,都会说一声“皇帝老子”。
如今这“皇帝老子”站在面前,小靴子踩着锦垫,一蹦一蹦的,天真可*,漂亮大方,像年画上的娃娃,像天上的仙童。一群大姑娘小媳妇老娘们眼睛都直了,瞬间母性泛滥,拼命朝前挤,“哎哟喂,可疼死人了哟!”
很多百姓开始笑,拍大腿,“娘的,听那些胡扯乱弹。说什么皇帝老子不孝。这点子大的娃娃,懂什么孝不孝?”
“怎么可能不孝?”立即有婆子接嘴,“这点子大的年纪,跑这么远的路来接太后,这不是孝什么是孝?”
“说到太后,”有人窃窃地笑起来,“前几天得她手镯赏赐的老三家,大家听说了都去道喜,结果老三沉着脸,把人都赶出来了,你们猜怎么回事?”
“怎么说?别卖关子了!”
“我和老三家熟,私下听来的,可别传出去。”那人得意洋洋,压低声音,“老三说当晚,太后就派人来把手镯要了回去!只留下一两银子做打赏,还不许说出去。一两银子抵什么用?来道喜的踏破门槛,吃茶吃果子要红包要办酒,老三家倒贴了十两银子了!又不能说实话,急得两口子头发都白了,眼看是个无底洞,只好赶人!”
“啊?居然有这事?给了再要回去?这……”
“我也听说上次那给乞丐的簪子,也被夺了回去,那乞丐现在还在那边破庙住着呢……”
窃窃私语不绝,百姓们再抬头看看那边,绷着脸进凤辇的太后,忽然也觉得她看起来,不是那么宽仁慈和了。因此呼喊陛下万岁的呼声,听着听着便整齐起来,远远超过了“太后千岁”的声浪。
有时候,一张萌脸确实很占便宜……
一部分大臣走得近的,隐约也听见了“赏赐要回”的事儿,都悄悄对望一眼,觉得着实难为情。
宗政惠没有在意这些,一方面她没有想到自己要回赏赐会有什么后果,另一方面她的心也绷紧着,担心皇帝会在迎她回宫的一路上出什么幺蛾子,所以让李秋容等人紧紧护卫在她身边,又让人好好盯住容楚。她自己心情紧张,脸色自然也不会太好看,看在众人眼里,自然又觉得她太苛刻挑剔。这么个喜事儿,皇帝做到这程度,也得不来她一个笑容?看来有些事还真是眼见为实。
景泰蓝卖萌卖累了,笑眯眯坐下来,他倒把众人的神色看在眼底,虽然还没太明白,但隐约也感觉到百姓对他的喜*,心里很有些快活。想着公公嘱咐他,不要端皇帝架子,以前怎么撒娇怎么来,真真是再没有错的。
帘子放下来,他看了看手中道具——棍子糖。有点像现在的棒棒糖。一根小细棍子上卷了糖稀。景泰蓝嫌弃地把棍子糖往垫子下一塞——这是他年轻时候才吃的玩意,他现在早就不吃了。麻麻说这造型像鸡屎!
关于这个卖萌道具,昨天他和容楚讨论了一下,他有心要炫耀麻麻给做的奥特曼娃娃,容楚给劝阻了。说这造型太惊世骇俗,百姓认不得还以为这是妖怪,到时候御史们又要说陛下玩物丧志沉迷妖物啥的。而且这娃娃做得也太丑,传出去有损太史大人英明神武的名声。
景泰蓝自然不舍得麻麻给人瞧低,也就悻悻放弃了,今天上舆前,容楚塞了个棍子糖给景泰蓝做道具。又诋毁了一番那奥特曼的丑,景泰蓝斜眼瞧着他,“公公,你什么意思?是想骗朕把娃娃送给你吗?你都快有娃娃玩了,你为什么要抢朕的?”
容楚一听,想到即将诞生的小包子顿时又喜又伤,魂一般的飘走了。景泰蓝瞧着他瞬间将自己忘却的背影,咬牙想着等弟弟出来,送个娃娃公公,让他拼命揉啊揉,撕耳朵,揪头发,尿尿……
……
……
折腾到半下午,龙辇凤舆缓缓启程,一路出了永庆宫,宗政惠绷紧的心才稍稍放下,之后一路都是通衢大道,百姓围拥,不至于再发生什么枝节。
果然一路顺遂,依仗过长府街,浩浩荡荡进宫,宗政惠直到看见深红宫墙明黄琉璃瓦,才舒出了大半年来梗在胸中的一股气。
终于回来了。
她抬眼看着缓缓开启的宫门,眼神冷而沉。
当日仓皇出宫,她处于半昏迷状态中,印象已经不深,只依稀记得屋梁上的星火,一群人的惊叫哭泣,之后就是黑暗幽深的地道,昏暗闪烁的灯火,李秋容瘦得咯人的背脊,和醒来时陌生的宫室……
这样的事,她发誓这一生只有一次,今日她千辛万苦再入宫门,绝不会再踏出一步!
不仅如此,她还要将当初驱赶她如丧家之犬的人,也依样赶出来!
“恭迎太后回宫!”一路上宫人俯伏,红毡铺地,皇帝亲自前引,重臣四面围拥,人人极尽恭敬。
她矜持颔首,唇角隐隐一抹鄙薄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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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给她弃书
她唇角一抹鄙薄的笑容。
这小东西,想必也是受了高人指导,故意做出这孝子模样,好堵了那悠悠众口,既然如此,她自当配合,演一出母慈子孝好戏,才不辜负这一场十里荣华。
“太后,到了。”
宗政惠隐约觉得路途有点不对,太监上前掀开轿帘,她才看见宫门上“承御”两字,心中不禁一跳。
“怎么会是这里?”她失声问。
凤舆旁李秋容一怔,愕然低声问:“太后,景阳殿修葺未成,因此您回宫后暂住承御殿,这个……礼部表单上有写……”
老李的神色有点不安,昨天太忙了,他奉上表单之后就赶着去做别的事,没有一一细说,事后也没有再提,他以为太后已经瞧见,没什么意见。既然太后不在意,他自然也不会多生枝节引人疑问。只是没想到,太后竟然没看表单。
宗政惠眼中飘过一丝后悔,昨天是太忙了,她一心都在操心今日的衣着首饰,言行举止,以及随身人的安排,单子也没有多看。下意识以为必然是回景阳殿,谁知道却安排在了这里。
此时再表现出什么来也是迟了,她淡淡一笑,道:“哦,哀家有瞧,这是忘记了。”
前头皇帝下了辇,蹬蹬蹬跑过来,亲自等在凤舆边,作势要搀扶她下舆。
宗政惠瞟一眼身后,后头还跟着康王、容楚、三公、中书令、六部尚书等一批重臣。之后在承御殿她还要升殿,和这批军国重臣说说套话,交流交流感情,以示优抚之意。这也是合理安排,她也不想拒绝,她离宫刚回,需要重新巩固威望。
“母后。”景泰蓝仰起四十五度天使角,对她展开天真呆萌笑容,“景阳殿还没修好,康王殿下说承御殿也不错,儿臣便让人给您安排了这里,您瞧着可合适?”
宗政惠一怔,承御殿是康王安排的?怎么可能?
康王脸色很难看——这满嘴胡扯的小子!
关于太后新宫的事情,皇帝倒确实询问过他的意思,但当时他不是这么说的。他说景阳殿没修好,王叔认为哪里的宫室适合太后暂时居住?他随口说,选个位置合适,通明敞亮的便好。哪里有说承御殿了?
但此时他也无法开口否认。只得扭转脸去。宗政惠回头淡淡瞧他一眼,笑道:“如此,多谢王爷费心。”
看见她眼神,康王就知道这多疑的女人,难免又犯病了。心中恼怒,也只得微微一躬,沉声道:“为太后略加操持,是微臣的荣幸和福分。”
两人目光一碰,各自让开,宗政惠扶着景泰蓝的手,昂首往殿内走。
三公和容楚目光一碰,也各自让开,彼此眼神似有笑意。
殿内坐定,几句闲话,康王果然存了心思,随意陪了几句便说还有紧急公务。言下之意请求先告退,宗政惠瞟他一眼,淡淡道:“王爷请自便。”
康王急匆匆出去了,他是有心事,第一次朝会讨论内卫总统领人选,他提出的人选果然被驳,被驳的理由居然还是那人不孝,隐瞒父丧想避免丁优。这是不可饶恕的重罪。事后康王一查,险些气歪了鼻子,因为那人的父亲前阵子还好好的,突然死了,死亡的消息这做儿子的还不知道,不知怎的朝中却知道了。用脚指头想也知道其中必然有猫腻。康王吃了这个暗亏,一门心思要扳回一局,也没什么心情去理会宗政惠。
康王离开了,剩下的人,宗政惠瞧着也不顺眼,胡乱说了几句“近日多承各位辅佐陛下,日后还望继续匡扶我们母子”,得到三公关于她可以继续垂帘摄政的暗示,心中大定,也不耐烦再看见这些人,眼看天色已暗,便端了茶。
景泰蓝便站起身来,带着众臣躬身告退,一副还有要事急于脱身的模样。宗政惠瞧见章凝和容楚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
她眉头一皱,也不知哪来的冲动,在容楚最后一个即将转身的时候,忽然道:“国公请留步。”
容楚身子一顿,所有人都转身看她,宗政惠话出口就已经后悔,但此时骑虎难下,情急之下面上依旧镇定,款款一笑道:“听闻国公最近在为陛下寻找太傅,哀家对此有一点见解,想和国公商量。”又对景泰蓝道,“陛下你也留着吧,这可是关系你未来学识的大事。”
年轻皇后单独召见年轻重臣当然于礼不合,何况因为今天一切仪礼繁琐,全套做完,天色已经入夜,宫门即将下钥。容楚再不出去,就得留宿宫中,这又是一层于礼不合。但今日情形特殊,也不是太后夜间召人入内,再说皇帝也留下了。众人想来想去,实在也不太好说什么,只得一一施礼告退。宗政惠瞧着他们放松而去的背影,唇角微微一捺。
天色已暗,承御殿里的灯火都已经点燃,宗政惠转头过去,吩咐:“多点几盏灯火。”
景泰蓝看看已经满室光亮的灯,撇撇嘴。
宫人们拢着灯火走来走去,夏季宫衣是淡*,灯光照上去就成了白色。那些窈窕的女子,素衣软鞋,周身罩着一层淡黄的光晕,毫无声息地,用宫人训练出来的轻俏步子走来走去。宗政惠瞧着瞧着,忽觉浑身汗毛倒竖,在宝座上侧转了身子,语气森冷地道:“这穿的都是什么衣服?宫中怎可穿素衣?还有这鞋子,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不像……”她住了口,将一个“鬼”字硬生生留在喉咙里。
容楚就好想没发现她的坐立不安,闲闲坐在一边,景泰蓝扬起眉毛,笑眯眯地道:“母后说差了。咱们宫中的夏衣,都是浅绿淡黄啊。软底便鞋也是母后原先宫中的规矩,母后您不是有头痛旧疾吗,以前那种高底鞋子落地有响声,您嫌吵,早让改了呀。不过这事是母后您说了算,您不喜欢,明日便让织造司派人来安排重做就是,也就是多花费一笔银子的事……”
宗政惠急忙打断他的絮絮叨叨,勉强笑道,“不必了。目下南方将有战事,军费耗资巨大,宫中正宜撙节,如何还能浪费?哀家不过随口一说而已。”
景泰蓝连点大头,“是呀是呀。多谢母后体恤。”
宗政惠低下头喝茶,眉头暗皱——这小猴崽子越来越精乖,真不知道这些话是他自己说的还是有人教。刚才险些就上了他的当。这要真让全宫宫人重新裁衣,明日她就会被三公弹劾不恤民生,奢靡浪费。
她低头喝茶,忽觉茶水里,似有白影一闪而过。她大骇,霍然抬头,头顶就是飞龙雕饰的巨大横梁,和攒宝珠的宝顶,哪来的白影?
她心砰砰直跳——以往她不信鬼神之事,但这些年,渐渐便有些暗室亏心。此刻身居承御殿,这颗心更加无法安宁。
眼看底下那两人事不关己姿态,她心中忽有念头一闪——莫非他们给自己安排了这里,就是要装神弄鬼,吓疯或者逼走自己?
这念头闪过,她浑身一震,背心瞬间湿了。
回头想想,回宫这事,皇帝答应得突然,做得爽快,还违背常规高接远迎。再想到回宫之后的种种,和此刻的时辰,越想心中越确定——他们就是要吓死自己!
心中一旦确定了是有人故意,确定了对方真正要玩的花招,她倒心安了。
不过如此。
装神弄鬼手段又如何?她也不是没有杀手锏!
反正皇帝总不能在今夜下手杀她,她今日在宫中出事,明日朝中就要生乱。宗政惠敢于回宫,自然不担心自身安危。何况她从永庆宫带回的内侍,也多是康王安排进去的高手,此刻都在殿外伺候着,无论如何,保她性命还是能做到的。
她微微咳了一声,李秋容往她身边不动声色地靠了靠。她举起袖子挡住脸,喝茶,在袖子遮掩下,对李秋容悄悄说了一个字。
李秋容怔了怔,瞄了一眼容楚,神情似乎有点不以为然,但此时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低下头,默默退到一边,趁着几人说话不注意的时候,悄悄退了出去。
他出去后,宗政惠放松姿态,当真和容楚谈起帝师的事,容楚也认真和她说,选了哪几位夫子,人品才学出身各自如何,只是他一边说,一边频频看外头天色。
天已经黑透了,一轮明月升起来,圆润光洁,清辉遍地。
宗政惠看见这月色,心中才隐约想起,今夜逢十五。
“国公想必担心宫门下钥。”她盯着容楚,笑道,“今日典礼太迟,想必已经够下钥。不过无妨,哀家记得先帝在时,国公经常留宿宫中。前殿耳房还有一间院子,是你专门下榻的场所。那地方靠景阳殿近,又有小门。等会皇帝安排人打扫妥当,国公今晚就在那将就一晚。”又对景泰蓝眨眨眼睛,“把小门一锁,那边有护卫。陛下就不用担心国公趁夜来刺杀您啦。”
她难得开句玩笑,景泰蓝哈哈大笑,又奶声奶气,十分欢喜地道:“母后,不用特地打扫啦。前阵子国公忙于商议国事,不及回府,他和三公,也有在那屋子暂住过,不妨的。”
宗政惠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笑得从容和蔼,“如此更好。”转头对容楚道,“如此你可心安了?”
容楚忙躬身辞谢,宗政惠不理他,只摆了摆手道:“既然留下了,咱们就慢慢谈谈。今儿月圆,咱们母子也算一个小团聚,一起用膳吧。国公也单列一席。”
容楚又谢。景泰蓝咬着指头,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看宗政惠,看看容楚。表情有点犹豫地道:“朕……朕宫里……”
宗政惠眼神一冷。她没想到皇帝竟然不愿和她一起用膳。可她今晚必须要把皇帝留下来,因为不留皇帝,她就无法留下容楚。
少了他们,今晚的反攻计划可玩不成。
这小子先前不是做得很好,现在就忍不住了?
容楚已经笑道:“陛下可是又惦记玩伴了?稍迟些回去不妨事的。”
宗政惠用眼神询问,容楚道:“还是和帝师有关。微臣等为了让陛下能更用心读书,特为他寻了几个陪读兼贴身护卫。都是年龄相仿的孩子,有两位住在宫中,近日想必陛下和他们玩得不错。”
这事倒也常见,宗政惠明白景泰蓝不过是贪玩,心中一松。笑道:“吃过饭就放你回去玩罢。难道你我母子半年不见,连吃顿饭你都不肯陪着?”
景泰蓝立即垂了脸说不敢,神情微有些沮丧,宗政惠想着毕竟是孩子,装了这许久终于装不下去,这样也好,省得他总人精一样,让她瞧着心慌。
她只当没看见景泰蓝神情,命人传膳。她和景泰蓝一桌,在殿侧给容楚另安排了一桌。所有用具她注意到了,都是银质餐具。
她不住含笑给景泰蓝让菜,也让容楚吃菜,一殿温暖,和乐融融。
李秋容从殿外悄悄进来,立在一边,眼神有点迷蒙地看着殿中一幕——华灯高燃,帷幕深深,含笑相对的母子,温和从容的重臣。好一副天伦乐,好一副君臣情。谁还能想到就在大半年前,这几个人还你死我活,针锋相对,踩着彼此的血,在燃起的熊熊烈火里,誓死争夺?
就是今日,这一副和美景象背后,依然暗藏无限杀机。
这就是皇家,这就是宫廷,这样的事情,只能发生在这里。红粉骷髅现温存浅笑,慈悯悌恭掩带血寒刀。
他垂下眼,无声无息地握紧手掌。掌中有一块黑色物质,在他的内劲摩擦下,散出些淡淡的白烟,混在这一殿灯火,满室暗香中,寻觅不着。
“今日好兴致,不妨喝些酒。”宗政惠似心情很好,招李秋容上来斟酒。景泰蓝捂住酒杯,小脸红扑扑地,嚷:“母后,儿臣还小,不能喝酒。”
一边的容楚也转过头来,笑道:“太后,陛下量浅,怕是不能。再说他稍候还要去做功课。”
宗政惠看他对皇帝的公然回护,眼底闪过一丝憎恨。掩袖笑道:“谁说让他喝酒了?倒是国公,听说海量,这是宫中名酿,可愿一尝?”
容楚一笑,“若是往日,着实求之不得。不过如今……”
景泰蓝又嚷:“国公有伤啦,不给你喝。”说完干脆一挥手,让自己的近侍过去收了容楚酒杯。
宗政惠眼底闪过一丝讥诮,面上神情倒显出微微尴尬,随即一笑,道:“那哀家就自斟自饮吧。”让李秋容给她倒了一杯,自己慢慢喝了。
景泰蓝舒了一口气,专心刨饭,忽然饭上多了一块蜜炙羊腿,耳边是宗政惠温和的笑声,“你最*吃的,多用些。”
景泰蓝随口道:“谢谢麻……”忽然一怔,停下筷子。容楚对他看了一眼,景泰蓝才从有点发痴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改口,“多谢太后。”
宗政惠正在喝酒,似乎没在意,随意摆了摆手。
景泰蓝埋下头,继续吃饭,这回速度却慢了许多,神情有点恍惚。
刚才……
刚才他低头专心吃饭,乍一看到那菜,听见那温和语气,恍惚中还以为是麻麻……
还以为是那段和麻麻在一起的日子,吃饭时,麻麻会随意地夹一些菜给他,看着他吃下去。
他回宫后,时常想起当初那些生活细节,并深深遗憾此后再难有那样的场景,在心内盘旋久了,以至于刚才那一筷菜夹过来时,他心中一喜,还以为是麻麻。
此刻清醒过来,忽觉心里不是滋味,似从天堂的梦,回归现实的冷。
有些人和事,无论什么都不可替代,哪怕身边是他正经的母亲。
景泰蓝怔怔地瞧着那块蜜炙羊腿。
母后……
你知不知道我不*吃这道菜?
你知不知道……这是我长到三岁半,你和我吃的第一顿饭?
……
宗政惠根本没注意到景泰蓝的神情,也不认为羊腿有什么不对,她根本不知道景泰蓝喜欢什么,只是看他*吃肉,想必羊腿也是喜欢的。
她斜眼瞟着容楚,看他斯文优雅的姿态,殿内明珠被灯光折射,光芒耀眼,却似乎还不及他熠熠生辉,他坐在那里,玉容霜雪,俯仰风流,一殿的年轻宫女,都用眼角悄悄扫他的衣角。
宗政惠心头的燥热又起了,她按捺地饮下一口酒,抬眼看了看李秋容,李秋容眼睛慢慢地眨了眨。
宗政惠又饮了一口酒,忽然将酒杯一扔,惊叫,“啊!”
殿内人都惊得抬头,宗政惠身躯僵硬,仰头上看,“上面……上面……”
众人又看上面,雕梁承尘一览无余,有什么?
“太后……”李秋容急步趋前。宗政惠神色惊慌,颤声指着酒杯,“刚才……刚才我在酒杯里,看见有白影一晃而过……”
她声音幽凄,听得众人都打了个寒战。
李秋容肃然道:“奴才僭越。”说完也不见他作势,纵身而起,在承尘上头转了一圈,轻飘飘落下来,道:“太后万安,上头无事。”
众人都悄悄嘘一口气,却也免不了微微变色。这殿空着已久,宫人也是刚刚调过来,都知道这殿之前是先帝所住,先帝似乎就驾崩在此殿。
这么一想,浑身的汗毛都开始往上站,景泰蓝瞪大眼睛,小脸煞白。
“今夜月光好。”只有容楚还神情自如,笑道,“想必月光从上头射入,落到了太后酒中,才有白影恍惚。如此来说,太后当真是雅人,便是随意独酌,也有天人感应,月光落杯相伴,微臣等可没有这般眼福了。”
“就数你会说话。”宗政惠脸色转好,笑道,“难怪当年先帝那般喜欢你……”
她说到先帝,脸色又是一涩,神情怔怔,似是自己也没想到怎么忽然就扯到先帝身上。
殿中忽然起了一阵风,烛火幽幽晃晃,将人的影子拉长,倒映在宫墙上,便似四面有幢幢的鬼影逼了来。
众人都觉有冷意,悄悄裹紧衣裳。
容楚神色也似有些不自然,转开了话题。宗政惠却瞧见他和景泰蓝,似乎悄悄对了个眼色。
她心底冷笑一声。
一顿饭,如果没有酒,没有谈兴,很难拖延很久。她开口寻找话题,慢慢谈到朝政。
提及朝政便不能不提到南方战事,提到南方战事便不能不提到一个人,这个名字第一次从景泰蓝嘴里出来时,宗政惠当没听见,当景泰蓝滔滔不绝开始说起太史阑在静海的举措时,宗政惠终于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
她擎着杯,淡淡道:“太史将军其实……”
“哦太后,”容楚忽然微笑道,“您大概还不清楚最近的朝臣等级变迁。太史阑已经拜援海军元帅,您该称她一声太史元帅了。”
宗政惠手微微一顿。
这事她还真不知道。
转眼她就想到这个元帅代表什么意义——向来只有外三家军统帅才能称元帅,如今新建了援海军,并拜她为帅,意味着援海军将不会再是一个临时组建的大营,会成为外四家军之一,天下军权,有四分之一归了太史阑!
再往后,以太史阑的凶悍,很可能在朝廷帮助下,或蚕食或吞并,将外三家军也纳入麾下。
兵权!
一想到至关重要的军权,真的这么顺理成章地到了那女人手中,宗政惠便觉得心内的火,呼啦一下烧到了脑子里。
她将酒杯重重一搁,酒液哗啦一下溅出,泼了她满手,宫女赶紧上前要替她擦拭,她不耐烦地推开,尖声道:“陛下!你是昏聩了吗?你这旨意为何当初哀家没有瞧见?还有,外三家军军制未改,这又来个援海军帅,你是愁我们蓝家天下还不够被人觊觎吗?”
景泰蓝从饭碗里抬起头,眨巴眨巴眼睛,含着筷子,呜哩呜噜地道:“……现有军制达到一定人数,自然升制。太史元帅任元帅无需朝廷决议,只需兵部上折,三公批红就行了……太后……您为什么要生气……”
“太后此话还是打住在今晚吧。”容楚在一边慢悠悠喝汤,“外三家军忠心王事,苦守边疆。多年来功勋彪炳,是我南齐股肱之臣。太后您这话说多了,可莫寒了天下将士之心。”
宗政惠一窒,这才想起自己激愤之下失言,竟然连心中暗藏的担忧也说了出来。她吸了口气,衣袖一拂,正要说话,景泰蓝忽然揉了揉眼睛,困兮兮地道:“母后,朕困了……”
“那便送陛下回寝宫。”宗政惠探头看看外头天色,有宫人道,“外头起风了。”
景泰蓝迷迷糊糊对外头一看,天色深黑,月光幽冷,一阵风过,宗政惠在他身后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这一声叹,叹得景泰蓝汗毛倒竖,他忽然想到刚才那个“白影子”,抖了抖,抱住了近侍,颤声道:“朕……朕不想出去……”
“那就留下来吧。”宗政惠很随意地道,“夜里风大,路上还容易着凉。”
景泰蓝犹豫了一下,宗政惠又道:“不然陛下你先去睡。哀家和国公再谈谈公事。等你睡着了,请国公送你回日宸殿,如何?”
景泰蓝咬着手指想了想,终究不愿意走夜路,点了点头。宗政惠便命跟随他的近侍去安排床铺,并没有让自己的人跟过去。
容楚一开始似欲阻止,看她这样的安排,也就没有说什么。低头慢慢吃菜。
宗政惠心中冷笑——只要她留了皇帝在这里,容楚就绝不会走,哪怕此刻留下其实不便,他也装傻。
他装傻,她自然也装傻。
门外忽然有传报之声,宫人回来报说,日宸殿陛下身边的陪读,看陛下尚未归,怕陛下回去时着风,过来送披风。
宗政惠笑道:“还怕哀家这里没披风,巴巴地让人送衣服来。”便命进来。
人进来之后她一怔,没想到是这么小的孩子。都不过四五岁模样,一色的青绸小袍子,圆圆的脸,拜见她时一脸的紧张。其中一个尤其羞涩,垂着眼不敢看人,手中的披风,竟然是连帽的,也不知道这个季节,要这么厚的披风做什么。
宗政惠原本有几分担心,此刻一看这么小的孩子顿时放心,因此显得分外大方,笑道:“难得你们的忠心。既然来了先别走,去偏殿吃些果子去,等着陛下走的时候,一起护送他回去罢。”
两个孩子领旨退下,宗政惠看见其中一个一直垂着头,走出殿外的时候那孩子下意识要抬头,另一个按下了他的脑袋。她觉得孩子打闹好玩,禁不住一笑。
此刻殿内除了李秋容和一些宫女内侍,只剩了宗政惠和容楚。
桌上菜已冷,难得容楚还弄了只大虾在慢慢剥,一整只虾子吃完,全须全尾,壳子完整。
一只虾子吃了一刻钟,宗政惠看了一刻钟,容楚专心吃虾,就好像完全没感觉到她的目光。
宗政惠看着那双玉雕般修长雪白的手指,灵巧地翻转,鲜红的大虾在他指尖簌簌落壳……心中又是一阵烦躁。
她干脆下了阶,行到容楚身边。
容楚停筷,含笑抬头看她。
宗政惠低头望着他笑意里隐含淡漠的眼神,只觉得心火一拱一拱地,脸上却绽开笑意,一字字道:“方才,是哀家失言了。哀家实在太过欢喜,想着从此后,军中宿将国公府,和战时新秀太史元帅,一门两帅,相互扶持,执掌我南齐兵权,号令天下,顿觉心中妥帖,江山无忧。”
殿内瑞金兽里,龙脑香的香气淡淡传来,月光里烟气游弋,看人似朦胧。
“太后这话言重了。”容楚放下虾壳,微微躬身,“国公府和太史元帅,微臣不知有何关系。国公府早卸兵权,自来和军国无干,不敢当此赞誉。”
“没有关系么。”宗政惠拢着袖子,唇角一抹森然笑意,“真遗憾。那么国公年纪也已不小,哀家为你挑选的适龄淑女,你如何便看不中?”
“容楚资质愚钝,不敢相配而已。”容楚垂着眼,看见宗政惠又向前行了一步,金红色的裙裾已经触及他的案几边缘。
现在两人位置背对所有人,他身后是墙壁,前方不远是殿门,殿门外是回廊,一股风穿堂入户,在殿中回旋。
宗政惠静静立着,姿态端庄,话声却低了下来,“那么,容楚,如果哀家硬要你配呢?”
容楚抬头,正触着宗政惠眼神,描画精美的眼角微微上挑,挑出点金红色胭脂,衬得那眼神艳而毒。
语气也毒,恶意深深。
此刻的她,和一个月前在他榻前婉转哭泣的女子不同,和永庆宫里落寞又阴沉的失势女子不同,和之前宝座上端然高坐的太后,也不同。
她本就一人多面,心思如云翻转,*憎恨恶,只由自身。
容楚望定她,微微眯了眯眼,忽然也笑了。
“配了我,”他轻声道,“再杀了?”
语声轻柔,词锋如刀。
宗政惠似乎微微一震,随即斜起一边嘴角,笑了笑。
“不。”
容楚默然。她已经接道:“我现在只杀一个,就是太史阑。”
容楚抬头,手按在桌几边缘。
“你娶别人,我就放手。”宗政惠漠然道,“但你此生若娶太史阑,我必不死不休。”
容楚定定注视着她,她眼神里灼灼烈火翻飞,摇晃着宫阙的碎影。
他慢慢松开手,转过脸去。
“你醉了。”他看着前方一泊月色,冷冷道。
“醉话也好,心声也罢,我说出来了,就不会再收回。”宗政惠冷笑一声,衣袖一翻,扔出一样东西。
“看看罢!”
容楚慢慢打开那袋子,将里面几张纸抽出来,看了看,短促地笑一声,将袋子扔在桌上。
“污蔑构陷,西局手段。”他淡淡道,“如果仅凭这些无中生有的东西,便可治罪封疆大吏,那我南齐早风雨飘摇!”
“是吗?”宗政惠从袖子里又摸出个东西来,“那这个呢?”
她雪白的掌心摊开,掌心中是一只玉石大鹏鸟,雕刻精细,光彩内蕴,奇的是肚腹微红,似天然生成。
容楚并没有看过这东西,微微皱起眉头。宗政惠将大鹏鸟握在掌心,慢慢道:“东堂司空家,一门煊赫,圣眷恩隆,他家的族徽,就是金翅大鹏。”
容楚沉默,眼神慢慢冷了下来。
“司空家世子,就是昔日天授大比东堂领队。他在天授大比失利后,被派往静海,潜入静海城,和当地海匪勾结,意图在东堂开战时里应外合,夺取静海。这只金翅大鹏,就是他的标志。”她将金翅大鹏就着灯光,微微一斜,桌面上立即投射下一个“昱”字。
“司空昱。”她斜眼望着容楚笑,“满朝文武都知他,这司空家族徽投影,是他家的独门秘术,南齐谁也伪造不得。”
容楚淡淡道:“太后倒是了解甚深。”
“事关我南齐江山,我如何敢不小心?”宗政惠笑道,“不过有个更有意思的,你瞧瞧。”
她手指一翻,又换了个角度,这回桌面上投射下两个字。
“太史”。
“这种金翅大鹏,是司空家族徽,也是世子的随身信物。能刻字于其上者,必须是和司空家渊源极深者,如果是女子,多半就是命定家主夫人。”宗政惠轻笑,“太史,太史阑?想不到啊,我南齐重臣大将,独力主持静海军务政务的太史元帅,竟然是东堂司空家的世子夫人。这算不算我南齐引狼入室?难怪国公说你们没有关系,可不是没有关系?不过和我南齐可有莫大关系——他们现在都在静海,你说,他们下一步会做什么?”
容楚沉默,垂下的眼睫掩住了他的神情,语声还是淡淡的,“天下姓太史者,多矣。”
“是吗?”宗政惠笑得有几分狡黠,“那我们不妨拿这金翅大鹏上殿,请群臣们评判一下,这个太史,该是哪个太史。”
她手指一握,将东西收起,轻松地道:“纸袋里的东西,你要硬说西局捏造事实,污蔑太史阑通敌卖国也由你。可这金翅大鹏,可不是我西局能捏造出来的。是非黑白,亮出来自有定论。”
“那太后如何不亮出来,非要今日费尽心思,留下微臣,亮给臣瞧呢?”
“我这不是体恤你的心情嘛。”宗政惠微笑,“不过,国公是否也该投桃报李,体恤下我的难处?”
“哦?”容楚笑,“太后母仪天下,垂帘听政,有什么会需要微臣体恤的?”
“容楚,容国公。”宗政惠笑出点尖尖的虎牙,神情有点不耐烦,“话都说到这地步,你我就别卖关子了。你答应我三件事,我就收回这宝贝。咱们相安无事,如何?”
“愿闻其详。”容楚抬眼看着她,眼眸里不知何时,泛出点微微红丝。
“第一。”宗政惠环顾承御殿,“你们安排这殿,不安好心吧?从现在开始,不管有什么心思,你们都收回去。你答应我,移我回景阳殿,保我此生永不会再被驱逐出宫。”
“太后想多了。”容楚笑道,“您贵为太后,谁能驱您出宫?”
宗政惠嗤笑一下,继续道:“第二条,内卫总统领人选,由我安排。”
容楚刚一皱眉,她已经急速道:“别推搪,我知道你的影响力。只要你不阻拦,这内卫统领我就能拿到手。你放心,作为报答,我也会保你容府一世平安荣华。甚至我可以给你免死铁券。”
容楚顿一顿,简短地道:“好。”
他说话简练,眸光却似有些乱,有些不耐。
殿内龙脑香气袅袅,因为风向和位置的关系,那淡白的烟气一直由内向外延展,殿门外的回廊里,立着皇帝的随身近侍,在宫门之外,有承御殿的护卫在巡守。
“果然不愧国公,如此干脆。”宗政惠笑眯了眼,“我就知道你不会拘泥于所谓皇权道义……”
“第三件呢?”容楚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如点漆的眸子微微眯起,冷光四射。
“第三件……”宗政惠斜睨着他,忽然慢慢俯下身,纤纤十指拈向他如玉下颌,“给太史阑写一封弃书……”她笑着,尾指轻轻划向他下颌。
☆、第五十三章 他的算计
她笑着,尾指轻轻划向他下颌。
容楚忽然衣袖一拂,身子平移,连同他的轮椅,平平向外移出三尺。
哗啦一声响,因为他被宗政惠挤在殿角,案几离膝盖很近,此刻突然平移,不可避免带动案几,小几翻倒,几上杯盘碗碟沉重地滚下去。
宗政惠一声惊叫,裙角被案几绊住,身子后栽,桌上一个沉重的高脚八寸瓷煲,正砸向她的小腿,瓷煲里还烫着的汤水,眼看就要泼到她腿面。
宗政惠尖叫,“救命!”
青色人影一闪,李秋容已经扑了过来,一手扶住宗政惠,抬起头,眼神里怒色一闪。
容楚此时也回头,身子将起未起,眼神冷厉,李秋容看定他,怒喝:“晋国公,你大胆,竟然敢冲撞凤驾!来人呀,给我拿下!”话音未落,已经扑到容楚身边,抬脚对他身下轮椅一踢。
啪地一声,轮椅给他这含怒的一脚踢散,片片碎裂。容楚飞身而起,李秋容更不停留,出掌成爪,抓向他后心。
容楚半空转身,衣袖一卷,砰一声闷响,两人掌力对上,李秋容向后退一步,容楚身子斜飞向殿外,落在殿门之侧,他一条腿不敢用力,身子微斜靠着殿门,轻咳一声,又一声。
看样子已经受了点内伤。刚才那位置,他人在半空,仓促出掌,位置角度都对他不利。
李秋容不依不饶,把太后交给内殿赶过来的惊慌失措的内侍,再次飞身而上,掌风呼啸,直扑容楚头脸,“狂徒!还不跪地请罪!”
他再三相逼,出手狠毒,招呼的都是要害,容楚看来也恼了,冷喝一声,“来人,将这发疯的老阉货给我拿下!”
殿外的皇帝亲卫早已被惊动,扑了过来,步声杂沓,直奔李秋容。
“晋国公!你敢拿我!”李秋容怒喝。
“刺杀朝廷重臣,我如何不敢拿你!”容楚声音冷峭,“拿下!不得伤他!”
里头宗政惠尖叫,“容楚!你这狂徒,你敢动我的人……”容楚充耳不闻。
皇帝亲卫扑过来,这都是三公亲选的护卫高手,一个冲在最前面的年轻亲卫,忽然一拳打破回廊上的雕花木窗,一把抓住一块尖利的木条,拿在手中。
容楚一怔。
宫内有规矩,亲卫随身护卫皇帝,以及随皇帝拜见太后时,不能随身带兵刃。当然这条规定,遵守不遵守,要看皇帝的戒心如何。但最起码,今晚景泰蓝在太后这里,这些随身亲卫,必然悄悄携带了兵刃,但轻易也不会把武器亮出来,更不会轻易动手。
此刻容楚看见那个武功最高的头领,一拳破窗,以窗条做武器,已经觉得有点不对。
再看那首领身后,其余护卫,纷纷伸手探背。
容楚一抬眼,正看见这些人的神情。
面色苍白,眉宇发青,眼睛却满满红丝,神色有点麻木,麻木间却又隐隐闪现疯狂之态。
容楚眉毛一挑。
果然中毒了!
“停手!”他立即下令。
但已经迟了,呛啷连响,其余中毒更深的护卫,都忘记了此刻武器不能轻露这一条,接连拔刀。
刀光雪亮,映亮殿宇,也映亮了殿中人的神情。
李秋容隐隐冷笑,宗政惠满脸惊慌不断尖叫,但眼角也隐隐有得意之态。
她不能不得意,今日这好计。
殿内燃香无毒,但李秋容的掌心有毒,那毒被他的掌力迫出,混入烟气,慢慢从香炉里散发,飘向殿外。
她要毒的不是容楚,她知道很难让容楚着道,她要毒的,就是殿外的这些护卫。
这也不是普通的毒,把脉把不出,只会让人行事放纵疯狂,忘记约束,她这毒千金求来,在当初的后宫的岁月里,曾成功帮她整倒了无数受宠的妃子。
此刻这毒混在烟气里,用量轻微,更加难以察觉。那些被稀释的毒烟,每个人吸入一点,不会太过分疯狂,那样会引人怀疑,只会有一点放纵,正是她需要的分寸。
这些人会忘记规矩约束,拿出武器,追砍她的人,破坏殿宇,把这里搞得一团糟。
而这些人,是皇帝亲卫,以及承御殿的宫卫。
这样她可以以不信任承御殿防卫为由,坚决要求搬出,回到景阳殿。还可以治容楚的罪,还可以暗示朝臣,陛下对她的仁孝都是假象——他进她的殿,却令护卫暗中带刀。
一箭三雕。
而之前所谓和容楚谈判,不过是为了吸引他注意,好让他不发现这烟气已经换了方向罢了。
呵呵,智慧天纵的容楚,从来都是她在他手中吃亏,如今可轮到她反攻一回!
她唇角一抹上翘的弧度控制不住,笑意蔓延到眼角,因为她已经看见一个侍卫,不听容楚号令,拔刀狠狠砍下——
“咔嚓”一声,殿门裂开,刀痕宛然。
宗政惠笑得更开心。
有这么一刀就够了。
宫内没有刺客,是不该出现这样的刀痕的,她身边的近侍在进宫时都经过搜检,没有带武器。
这刀痕,就是她被迫害的证据。
“住手!”容楚怒喝。声音沉雄,震得整座大殿都似在嗡嗡作响。
亲卫们有一霎的迟疑,李秋容却忽然扑了过来,衣袖横甩如钢板,劲风直冲着容楚那条伤腿。
他一出手,立时刺激了那批护卫,这群人立即举刀追杀李秋容,李秋容不敢把他们往殿内带,怕他们误伤宗政惠,便带着他们窜入回廊。
回廊里顿时刀光凌厉,呼啸不绝,那长而窄的空间,很容易便被武器招呼到墙壁窗栏,李秋容身形灵活,在刀光中左右腾挪,那些紧追着他的刀,就不断劈在墙壁上、横栏上、花窗上、花盆上……咔嚓碎裂声不绝,整座精美回廊,瞬间支离破碎,不成模样,如劫后的战场。
殿内宫人尖叫,瑟瑟走避,宗政惠也在尖叫,却稳稳立于殿中,一动不动,只微微仰首,半阖眼眸,叫。
她唇角一抹笑容,眼眸闪闪生厉光,金红色的长长裙裾拖曳于华堂,似大片大片深厚的血泊。
殿内忽然起了幽幽的风。
砰一声响,外头的宫卫听见声响,也冲了进来。这些人一旦踏进殿门外长廊的地域,便被那烟气笼罩,虽然长廊窗户多半被劈散,烟气已经泄露了不少,但这些人还是脑中一晕,随即便觉得有腾腾的愤怒升起,忍不住想发泄,想杀人,想破坏,想将眼前的一切东西,都碎成齑粉。
他们也跟着冲上回廊,追杀着在回廊里鬼魅般窜来窜去的李秋容。
回廊很快被劈得四分五裂,大片大片的月光洒了进来,李秋容的影子像黑色的风,在雪亮的刀影下回旋,容楚的影子则是白色的风,在刀影之上飞掠,几次试图抓住李秋容,但他和李秋容不同,李秋容可以不顾那些护卫生死,故意引他们刀尖相撞自相残杀,容楚却还要避开刀锋,分开乱撞的人,安定那些越砍越疯的人,好几次,他的手指已经触及了李秋容的衣角,却因为下一瞬护卫的险情,而不得分神去救。
宗政惠隔着被砍碎的窗户,看着回廊里的一切,眼睛睁得很大——认识容楚这么多年,她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她得好好欣赏。
不过越看,她却越是心动。她不得不承认,容楚即使在这样被动狼狈情形下,依旧风神不减,依旧不急不躁,他外头的锦袍被撕裂,他干脆脱下扔了,里头是一件丝质的白色长衣,在雪亮飞舞的刀光中也如雪飞舞,又或者是一阵风,浮沉飞掠。他发丝微乱,却由此添一分狷狂潇洒之态,修长雪白的手指如拨弦,那些狂烈的刀,便在他指下服膺,散开团团如白菊。
流风回雪,斯人倾城,或者说的就是这般的姿态了。
宗政惠看得痴迷,忍不住前行,一步步到了殿口,她倒也记得自己的安全,抓过一个宫女,命她挡在自己身前。
眼看容楚飞掠过人群,护卫们一个个在他手下软倒,这混乱的场景快要结束,宗政惠的笑容愈大——真真是她要的最好的结果吗,瞧这惨遭蹂躏的长廊和殿门,要说没有经历过一场惨烈的刺杀,谁信?
明日,会有很多人的鲜血,漫过这宫门的台阶,给承御殿来一次彻底的洗礼。
李秋容也停了脚步,越过那些软倒的人群,站在了长廊的另一端,脸上还是木木的没有表情,刚才的愤怒也不见了。
容楚靠在长廊的另一侧一截残破的栏杆边,单手撑着窗台,看着狼藉的长廊,同样面无表情。
格格格格笑声响起,宗政惠迈步而出,看着一地昏倒的护卫,捂住心口,夸张地瞪大眼睛,“刺客……好多刺客!”
容楚不答,抬眼看她,眼底忽然也慢慢现出笑意,微抬下颌,淡淡道:“太后今日真是让微臣刮目相看。”
“你还是先好好看看自己吧,看看该怎么应对这一劫。”宗政惠微笑看着他,“以往我受制于你,不过是谁*谁输。今日我动了真格,给你瞧瞧,可行?”
容楚淡淡挑眉,对那个“*”字微微露出厌憎神色,随即一笑,“正好,我也有真格的,请您瞧着,可行?”
随即他身子一让。
正在此刻,月色大满,通亮的月光自院中假山背后升起,穿出,瞬间灌满已经空荡荡无窗无栏的长廊,如一束巨大光柱,呼啸射至。
长廊尽头,容楚身后的黑暗瞬间被照亮,现出幽幽的发青的大脑袋。
大脑袋缓缓抬头,正迎上月光,他浑身一震。
宗政惠皱起眉,她认出这是刚才给皇帝送披风的两位皇帝伴读之一。
不过四五岁的孩子,在这里做什么?
李秋容并没有因为对方只有四五岁就放松警惕,上前一步,挡在宗政惠身前。
那孩子抬起头来,眼神幽幽,似满似空。
声音也微微有些空,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你予她骨中骨,血中血,予她一生护佑忠诚。她予你一生低贱,予你临终陌路,至死相杀……”
李秋容浑身一震。
一瞬间他脸色如雪,眼眸中炸开巨大恐惧。
一生里压在内心最深处,连太史阑的神秘手段都没能完全掏出的,最重要最不能启齿的秘密,竟然在此刻,被那月光尽头的孩子,轻描淡写吐出。
宛如惊雷劈在头顶,他瞬间眼前一黑,连容楚已经到了他面前都没发现。
一双手轻轻拂了过来,正趁着这一刻惊天霹雳,落在他重穴上。
李秋容毫无反抗能力地倒了下去。
宗政惠瞪大眼睛,看着自己倚为长城的李秋容忽然倒下,大惊。
怎么回事?老李一生经历大事不知凡几,怎么会被一句话惊成这样?
“老李,老李……”她用脚踢李秋容,试图踢醒他,忽觉惊觉自己身边就是容楚,骇然后退。
容楚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
宗政惠曾做梦都希望容楚能握住她的手,然而此刻这一握,却惊得她魂飞魄散。
她无法挣脱容楚,只能惶然站在原地,容楚偏头对她一笑,轻轻道:“我真想现在杀了你……”
“别……别!”宗政惠尖叫,“我有先帝遗旨!只要我暴毙,就会有人将那旨意交给康王!你……你别发疯!”
“无妨。”容楚道,“我对付得了你,自然也对付得了康王。只要兵权在手,什么威胁都是空话。”
“不!你不能!我……我今晚刚刚回宫,如果出事,不管什么原因,陛下都将为天下,为朝廷所责难。千秋史笔,必将对他口诛笔伐!容楚!容楚!”她颤声哀求,“你是要匡扶成全陛下为千古一帝的!你不能令他在懵懂时,就蒙上如此无法洗清的污垢一笔!”
容楚偏头对她笑着,笑得姿容艳逸,她却第一次觉得,鬼似的。
“我……我是陛下亲母!他便现在对我有误会,不过是因为年纪小。等他长大……他想起前事,就会有遗憾……到时候……到时候你也会死无葬身之地……”宗政惠已经快要疯了。
容楚似乎想了想,轻笑一声,“你说的对。”
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宗政惠毕竟是锻炼多了,脑子有时还是很好用的,她提出的几个不能杀的理由,都很关键。
或者这些事在她心中琢磨得也多了,早有准备吧。
宗政惠刚刚放下点心,就听见他道:“我确实没有权力决定你的生死。那么,就请陛下亲裁。”
宗政惠抬头,就看见回廊对面,那孩子背后,站定了皇帝。
他脸上哪里还有睡意,大眼睛亮亮的,直直地盯着宗政惠。
长长的回廊,寥寥几人,如月光沉默。
景泰蓝睁大眼,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他也在努力思索,想要将过往的一些回忆想清楚,但脑海里只能模糊掠过一些片段,惊悚的、黑暗的、血色的、却连贯不成完整的场景,拼凑不出鲜明的答案。
那些场景里,那些模糊的言语里,似乎有个蹑足而行的女子背影,又似乎没有……
他那时真的太小,太小,潜意识里也太不愿意接受,自愿封存。
他望着那华服妇人,她此刻眼神再无骄矜,满满恐惧和哀求。
他小小的心里因此满满怀疑,也满满犹豫。
眼前,毕竟是他血缘上最重要的亲人……
良久,他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却很坚决,“母后,你回去吧。”
宗政惠舒了口长气,连忙点头。
“不过我不相信你。”景泰蓝大眼睛眨了眨,“小时候你杀了我的玩伴,说你会派人陪我玩,可是你没有派。”
“那是母后忙碌……”宗政惠急忙道,“母后以后不会再忘记了,母后派人陪你玩,不……母后亲自陪你玩!”
“母后都走了,怎么陪我玩?还是母后心里,没打算走嘛?”景泰蓝疑惑地搔搔下巴,眨眨眼睛,忽然诚恳地道,“母后,别想着再呆在这里了,这里不好玩,真的。”
宗政惠吸一口气,看见他侧侧身,再次让出了那个大脑袋孩子。
戒明上前一步,月光注满他空旷的眸子。
“这位女施主。”他幽幽叹口气,合十,“你身后那位男施主,和你说好冷,你没听见吗?”
宗政惠骇然回首,身后只有冷月空廊,哪来的男人?
“咦,这位男施主小僧见过。”他皱眉,“在极东……”
“明明,他什么样子。”景泰蓝忽然问。
“四十余岁,方脸,宽额,眉毛很浓,脸色有点发青,哦……右额上有道像疤的印记……我和你说过的……”
宗政惠尖叫一声,浑身瑟瑟发抖。
“你胡说……你胡说……”
“父皇……”景泰蓝神情痴痴地,“你到底想说什么?你为什么还没走……你告诉蓝蓝嘛……”
“他走了,进殿了。”戒明似乎想跟上前去瞧瞧,景泰蓝拉住了他。
一进殿没有月光,戒明就看不到什么了,他还没能逼走太后呢。
只是他不知道,这一拉,就失去了一个查明真相的机会。
宗政惠闭着眼睛,再也不敢回头看,听说他进殿了,更是吓得连殿门都不敢靠。
“女施主你杀孽真重……”戒明皱着眉头,“好多女人来了……当前一个好凶……女施主,需要小僧帮您做个道场吗?”
他眼神虚幻,这双眼睛,探魂魄,知未来。月光下注视人时,是探魂魄还是知未来,单看对方哪一方面表现清晰,传达给他意念。宗政惠煞气重,他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些不灭的冤魂。
“她们什么样子啊?”景泰蓝咬着指头,奶声奶气问。
“嗯……都不好看……好多血……最前面那个清晰些,圆脸,眉心有红痣。嗯……她手里还抱着个孩子。阿弥陀佛……女施主,还有个女子,她在拉你袖子……”戒明转头瞧瞧景泰蓝,有点不明白为什么那个女鬼,还紧盯着景泰蓝。
宗政惠惨叫一声,发足要奔,却被容楚紧紧拉住。
“太后,”他和蔼地道,“旧人相见,何必畏怯?眉心有痣,不是先皇后么?先皇后流产,似乎也是在这承御殿,她如今过来,寻你叙叙旧,所谓人鬼殊途,依旧不忘旧情,这也是难得的佳话。您何必如此姿态,平白伤了旧人之心?”
“不过,”他随即又有点为难地道,“只是这旧人,似乎来得多了些,我都觉得浑身凉浸浸的,也难怪您的手这么冰凉……戒明大师……请问这些先宫眷,大抵有多少人?”
“十几个吧……前头的,衣裳比较华丽的夫人们。”戒明眯着眼,“至于后头的宫女们……实在数不清……”
宗政惠浑身抖得筛糠似的。景泰蓝摸摸手臂,颤颤地道:“兄弟你别说了,我也毛毛的了,这宫里以后我还要住呢……”
“陛下是不用担心的。您身周没血气……”戒明幽幽地盯着宗政惠,很明显意思就是她身上颇有些血气。
“那位男施主又出来了……”戒明皱着眉头,“他手里拿着一个……”
宗政惠忽然一声尖叫,“别说——”死命挣脱容楚的手,向外狂奔而去。
容楚如果真想抓住她,她当然挣脱不了,此刻他放开手,嫌弃地在殿门上擦了擦。
宗政惠一跑,戒明就垂下眼光。容楚却不肯放弃,掠过去抱起戒明,追在宗政惠后面。
在宫门外,他唤起等候的皇帝车舆,也不管什么尊卑,抱着戒明钻进去,将帘子撩开,让月光透进来,随即喝道:“快追上太后!”
远处景泰蓝尖声叫道:“听国公的!追!追!哎呀太后您怎么了?快些回来呀……”
皇帝车辇迅速驶动,容楚却又不急了,吩咐赶车人,“追着太后便好,但不要追上了。”
宗政惠倒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一路跑出了宫门,听得身后车马声响,气喘吁吁回头一看,容楚竟然带着戒明驱车追来,帘子翻飞,月光透入,那孩子眼睛青幽幽地,指着她背后,声音空旷地喊:“女施主跑慢些,当心跌着,有个翠衣妇人缠你的腿呢……”
宗政惠又是啊一声惨叫,踉跄栽倒,停也不停爬起来,再次疯狂前奔。
一个跑一个追,车马不疾不徐地跟着,宗政惠快车子也快,宗政惠慢车子也慢,每次宗政惠累极了,不管不顾停下来时,车子也会出点问题,卡了车轮啊,碰上石子啊,停在那里等她,然后戒明会幽幽说上几句,“穿红衣,额头贴金箔花的女施主,您别挡路呀……”“那边以前有座井……哎呀有人从井里出来了……”惊得气喘未定的宗政惠又一轮疯跑。
她跑得发髻散了,裙子撕裂了,鞋子掉了,心也快要从胸腔里奔出来,却还犹自跑着。她心里明白这不是有人装神弄鬼,这是真的鬼魅之物。那个孩子,不可能见过先帝,更不可能见过先皇后,先皇后早早缠绵病榻,多年来从不见人,朝臣都没几个能说出她容貌。至于先帝,因为额头有疤,多少年都以金冠或鬓发遮掩,除了他的枕边人,也没多少朝臣见过他撩起额头显出疤痕的模样……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狂奔着,风声呼呼,宫影连绵,恍惚还是那年,那女子倒在地下,拉着她的衣袖,凄声问:“举头三尺有神明,你……你如此残忍……你就不怕我做了鬼……也不饶你……”
她回答了什么来着?
风吹着似是冷笑,是了,她当时冷笑一声,一脚踢开了她。
“神明?哪来的神明?哪来的鬼魅?等我掌握一切,我就是神明!”
哭泣……惨叫……怒喝……求饶……风将一幕幕景象卷去,如掀开一页页发黄溅血图卷。
她原本不信这些虚幻鬼魅之事,觉得都是世人用以恐吓他人的借口。神明?若有神明,怎会容她害人?鬼魅?若有鬼魅,她如何存活至今?
然而此刻她终于知道,原来这是真的……这是真的……
她狂奔,迸发身体每一分气力,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霍然抬头,赫然看见宫门在望。
她竟然一气跑到宫门。此刻看见那深红紧闭的宫门,她神智混乱,此刻只想速速逃离此地,看见门便如见着救赎,扑上去拼命擂门,高喊,“开门!开门!快开门!我要出宫!我要出宫!我不要呆在这里,我要出去!”
吱呀一声。门缓缓开了。
她一怔。
门前广场上,黑压压的都是人影,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默然伫立,现在那些黑影,都愕然转头瞧着这边。
三公走了过来,惊讶地道:“娘娘,您怎么了?”
她呆了有一会,才明白现在竟然已经四更,这是上朝时分,百官正在殿前广场集结,等待上朝。她这一喊,所有人都听见了。
“我……他们……我被他们……”她脑中几乎空白,回身想要指控那追着她的马车,眼睛又直了。
马车停在她身后两丈远处,帘子依旧卷着,却不见了容楚和戒明,皇帝正满脸惊惶地从马车中钻出来,尖声叫道:“母后!母后!您怎么啦?怎么睡得好好地就惊起奔出来?儿臣追了您一路,您为什么不理儿臣,一定要出宫?您要实在不愿意呆在宫中,那儿臣就送您回去好了……”
他手背抹着脸,一脸被吓得惊慌失措要哭的神情,心中却在暗暗可惜忘记带点辣椒粉,不然流点眼泪更招人怜*。他悄悄瞪了车下慕丹佩一眼,怪她不给自己身上放各种古怪玩意。
慕丹佩目不斜视站在车边,刚才是她施展轻功,抱着皇帝一路追过来的。先前那殿前梁上的白影子也是她,只有她的轻功,才能在李秋容查看时,毫无声息地遁去。
她扮鬼不是为了吓宗政惠,只不过为了让宗政惠留下皇帝而已。
宗政惠以为容楚等人的伎俩不过是扮鬼吓她,可容楚的出手,怎么会仅仅这么简单?慕丹佩扮演的鬼,本来就是故意要让她看见,好让她出手反攻,将计就计的。
宗政惠赤足立在晨间的凉风里,看着他急切无辜的小脸,再看看愕然的群臣,心中一堵,眼前一黑,晃了晃,无声地倒了下去。
……
“皇太后于九月初八被迎回宫,却在当晚奔赴宫门,要求回永庆宫。”太史阑翻看着一封密信,语气平淡地复述了这个消息。
花寻欢瞪大眼睛,道:“奇了。她不是费尽心思要回来的么?又做好人又装委屈的,回来了应该死蹲着不挪窝才对。怎么一夜都没呆下来就主动要走?”
“许是宫里和她八字不合也未可知。”太史阑淡淡道,“次日,陛下派人送她回永庆宫了。另外,她的近侍李秋容因为突发狂疾,持刀劈砍承御殿,致使太后受惊,已经被下狱了。”
花寻欢哈地一声,笑道:“我知道了!定然又是国公搞的鬼!除了他,还有谁有这般本事!”
太史阑唇角一扯,她也是这个猜测,除了容楚,谁还能令宗政惠回宫后再自请离宫?
这次离宫,她要再回来,可就难如登天了。这是她自己要回永庆宫的,在场所有大臣都听见了,日后,再不会有人能拿这事,来责怪皇帝不孝。
她轻轻舒口气,将信笺放在火上烧了。这件事了结,她也可以放心待产了。
虽说预产期在九月下旬,但现在其实随时可能生产,包子的胎动很频繁,每次她手抚上肚子,包子就不停地拱她的手,也不知道是屁股还是脑袋。
所以她这边也做好了准备。容楚更是几乎每日一信,细细询问她的身体起居。稳婆嬷嬷严阵以待,一步也不离开总督府,她自己更是深居简出,外头民众已经有数月没有见过她。好在现在静海前所未有的安定,新来的府尹也是三公派系,十分合作,没给她带来什么麻烦。
据说当初,康王曾经想往静海塞一个自己派系的府尹过来恶心她,结果他征询遍了所有本派系官员,无人敢于承担这一光荣伟大的任务。
到太史阑的地盘,干和她做对的事情?那不是找死?脑子烧坏了才去。
朝中很多官员都表示,宁可在京做一辈子部曹小官,也不要在太史阑手下做府尹。据说太史阑军法治府,她交代下的事情,必须准时且不折不扣完成。她给麾下官员较高的补贴,却决不允许有任何贪墨行贿之事。一旦发现,斩立决。
是真正的斩立决。一边向朝廷上公文等批复,一边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当即处斩。她是十几位封疆大吏中,唯一一个敢于不等待朝廷批决就杀朝廷命官的总督,这样的权柄,这样的杀气,谁敢不听话?谁敢闹事?
太史阑对自己的凶名在外很满意,据说现在她的名字可以令官员夜哭。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必须令静海安定,无人敢于作祟,才能保证自己在最虚弱的时候,不被人攻击。
她又打开一封文书,这回眼睛一亮,喜道:“世涛升副将了!统带的还是精兵营!天纪军有史以来最年轻,升迁最快的副将!”
花寻欢等人也觉得欢喜,邰世涛终于苦尽甘来。精兵营副将,是天纪军诸副将中,地位最高,最亲信的。以世涛的人缘和品性,在将来的战事中只要立有功勋,他在天纪军的地位将无可撼动。
“纪连城派他驻守狼牙崖附近。”太史阑道,“正和援海大营对面相望。”
“纪连城什么意思?”花寻欢问。
“他想必对失去的三大营心有不甘,可能还想着拿回来;另外也对我有所防备,怕我会不顾一切攻击他,命令邰世涛带领精兵营横在我面前,一方面是警告,一方面是拦阻,一方面也是试探。”她冷哼一声,“纪连城永远这种德行,承了人家的恩,反而会加倍利用别人,从不怜惜他人性命。如果我和世涛没这层关系,我一旦要对精兵营下手,世涛首当其冲。”
“那怎么办?”一旁的沈梅花,明显比较注重战局,“战事一触即发。精兵营盘踞在我们身侧可不行,天纪和海鲨有勾结,海鲨和东堂很可能有勾结,那么天纪军也未必干净,如果他们和东堂有关系,那么他们的精兵营盘踞在我们之侧,关键时刻咬我们一口就糟了。”
“世涛在,怎么会咬?”花寻欢白她一眼。
“那邰世涛之前下的功夫就白费了。”沈梅花反唇相讥。
“大人!”苏亚忽然奔了进来,屋内几人一看她那严肃神情,心中都一紧。
“紧急军情!东堂船队忽然出现在黑水峪附近!”
“一百零七!”众人都吸了一口凉气——大举出动!
“黑水峪驻扎军队是折威军,想不到战争竟然是从他那先打响!想不到东堂军队竟然从黑水峪那边来……”太史阑计算了一下日程,“苏亚,你立即传令提督乌凯,带兵去援!萧大强熊小佳前往上府大营,请上府军封锁住蓝湾一带海域,从现在开始禁海,除持有援海军标记的军船外,所有渔民、商船、地方船只不得下海,所有海归渔船一律在船舶司登记接受检查,并不得入港!完事后回归苍阑军听候命令。苍阑军全员前往海湾待命,静海大营前三营直接前往黑水峪!另外,记住,封锁消息!”
“是!”众人目光发亮,热血沸腾。
等待已久的大战,终于打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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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仗啦,杀人啦,生崽啦,快翻兜找月票赌星座啊,包子是处女还是射手啊?
☆、第五十四章 生产前夕
太史阑却依旧平静,闭目算了一下日期,道:“给天纪军下帖子,明日宴请天纪少帅纪连城,谈谈精兵营驻地不妥的事情。”
苏亚怔了怔,这时候请客?
“大人,纪连城不会赴您的宴……”
“要的就是他不赴。”太史阑瞥她一眼,“我现在职级在他之上,我的邀请,他不赴,也得派个代表,你猜他会派谁?”
“邰将军!”
“是极。”太史阑道,“我担心大战一开始,纪连城会给世涛下些让他为难的命令,我不能让世涛孤注一掷。明日我宴请他,然后故作翻脸,先扣留了他。战事过半大局底定再安排他逃出。一来他可以避免某些难办的命令,二来他能从我手中逃出,将来自会得天纪军敬重佩服。三来他这算是又为纪连城挡灾,纪连城只有更感激他。四来,东堂军队已经逼到黑水峪,离此地不过一日半的水路,如果此时城中得知消息,必然恐慌。城中应该有人已经得到消息,只是未必能确定,我在这时候还在开宴,可以让人心先定下来,以免生出事端。”
苏亚神情佩服,“大人,您越来越像国公了!”
太史阑一笑,“近墨者黑。”
众人原本有几分激动,更有几分紧张,此刻看她冷静如常,心也慢慢定了下来。
苏亚领命出去。
“寻欢,你和沈梅花速回援海大营,跨海营准备出战,拦海营布置从黑水峪到蓝湾这一线的海防。定海营随时增援。”
“是。”
“杨成,你和薛暮辛前往苍阑营。”太史阑道,“负责两营讯息传递,以及紧急状态下的人员调拨,必要的时候征收当地士绅民船事务。”
杨成却在犹豫,“总督,我们都走了,苏亚近两日也要奔走各军传递命令,你身边谁来照顾?”
“不是还有你老婆嘛,再说我们也有准备,早已万无一失。”太史阑无所谓地挥挥手,“军令如山,再拖延一刻,就打板子。”
杨成等人只得离开,太史阑眼看他们离去,眉头微微一皱,慢慢扶着腰坐下来。
看样子真的要生了。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仗,果然在最要命的时候打响了。
又或者这仗本来就选好了时机?莫非有人将她怀孕的事泄露了出去?太史阑皱起眉。知道她怀孕的人,不多,却也不少。二五营这一批同生共死的亲信,火虎,于定,雷元,都是知道的。
都是一路相随的亲信,陪她经历风雨的同伴。她就任总督之后,家大业大,需要众多帮手,这些人就不可避免地成为她的小团体核心,她必须给予信任和接近。她身子日重不能随意出门,事情都是交托给他们,她不见别人,却不能不见他们,有些事不能瞒也瞒不了。
这些都是她的兄弟姐妹,她怀疑谁都不愿意怀疑他们。也许是自己怀孕征象明显,被人无意中发现了吧。
虽然她这样解释,但心中终究有些不安,所以刚才听见所以刚才听见东堂开战的消息,有句到了嘴边的话便没有说出来——本来她是准备带众人去看她准备待产的密室的。
为了防备生产正临着战争,她听从史小翠的建议,趁总督府扩建的时候,不动声色挖了地下密室,昨日已经完工,今日还有些收尾平整的工作。
“总督。”史小翠的脑袋正探了进来,“那屋子完工了,明日扩建工程也将完工,您要不要去看看?”
太史阑最近不出二门,自然不是去看扩建的大院子,而是指这个密室。
太史阑想了想,点点头,史小翠给她在袍子外披了件披风,这样便看不出她身形的臃肿。
两人正要离开,忽然头顶砰一声响,史小翠纵身出外,只看见一抹影子一闪不见,她跃上屋顶,看见屋顶上放着一个箱子。
史小翠把箱子搬下来,就要打开,太史阑手一拦,道:“小心些。”远远地用竹竿挑开了,当然,没有炸弹没有烟雾,箱子很安静地放在地上。
太史阑心中暗笑自己草木皆兵,走了过去,一眼看见最上面一封信,白纸黑字,写着“李扶舟字呈太史总督足下。”
太史阑一怔——李扶舟派人送来的?
她一时有些恍惚,当日乾坤殿前一别,李扶舟就武帝位闭死关,从此再没能见到他,她这些日子忙碌纷繁,也似乎将他忘记,然而此刻看见他的笔迹,心中依旧不禁微微一揪,忍不住想起那日大殿深黑,而他红衣如血,掩一抹苍白的笑容。
不过一场变乱,仿佛那个春日杨柳下的和煦微笑,便已是前生。
她慢慢展开信,信却写得简单,只寥寥几个字,说箱中物事,各有妙用,知她身在静海,树敌众多,特赠以为应敌之用。
她简单看了一下,有个小箱子里都是刀,柳叶一样的薄刀,薄如蝉翼,轻巧透亮,她想起容楚似乎用过这样的刀,这刀有点像现代做精密手术的手术刀,非常锋利。
里头还有一些特殊的线,似乎动物筋脉制成,有标签注明说受伤后以此物缝补伤口,几乎不留伤痕。
另外还有几瓶极好的金创药和内伤药,甚至还有一瓶“沸麻”,标签上说是乾坤山独有的草药制成,效用可令人感觉麻痹而不伤身体,可以用来治伤,也可以用来害人,因为这东西不小心用多了人会变傻子。太史阑觉得这或者就是麻药的效果。
基本上都是江湖人士需求的珍宝,关键时刻可救命的那种,对她也很适用。
太史阑一一看过,默默无语。心想李扶舟在这种时候千里迢迢命人送来这些东西,是巧合还是他知道了什么?
她把玩半晌,将东西原样收好,道:“都是好东西。正好咱们要去看密室,就顺带拿去放那里吧。”史小翠将箱子拿了,陪她一路过去。
密室并没有连着她的卧室,反而超乎常规,把入口设在了议事厅的夹墙下。当然她的房间也有入口,但房间的入口下去,会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室,只有推开空室的墙,才有密道往密室去。这是太史阑的亲自设计,为的就是万一有意外可以迷惑敌人,一般人都会认为密室入口在房间,找到入口进去后发现是空房间,也会认为人已经离开,不会再想到推那座墙。
那墙也是伪装过的,看上去就像没有经过开挖建造的地下土石。
为了保密,密道和密室分为三段,由三批工人负责开挖,除了太史阑和史小翠,没有谁能完全掌握这密道设置。
史小翠扶着太史阑出去,在到达议事厅的时候,太史阑正看见于定带着一批工人,从院子的另一头过去,史小翠道:“我和于定雷元各自负责一段,现在这段想必于定已经弄好了。”
太史阑目光却落在那批工人身上,道:“都很矮小。”
“挖地道需要身形轻捷瘦小的人。”史小翠解释。
“怎么还有个微瘸的?”太史阑看着其中一个浑身泥水的瘦小少年。
史小翠看了一下,“哦,这人我也问过,管事的说是个逃荒的,险些饿死在路边,想着您说过,要尽量给衣食无着的人安排出路,就留下来了。这人虽然有点残疾,身形倒还灵便,地底挖地道走路不多,倒不碍事。”又道,“为了安全起见,他们挖的方向也分成两段,一部分从那边挖进来,一部分从这边挖过去,那边挖进来的不知道入口在哪里,这边挖进去的也不知道出口通向何处。如此便妥帖了。”
太史阑知道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难,在地上找两个点,和在地下找两个点不是一回事,必须要有一些奇妙的办法才能确定两端的人能挖到一起去,想必杨成那边也提供了一些藏宗秘术。她拍了拍史小翠的手,道:“难为你了。”
史小翠笑了笑,无意识地道:“如此,真正知道密道全程的就只有我,我忽然觉得好大的责任……”
太史阑心中一动,转脸看她,道:“小翠,府中人其实都是可信的。先前我还打算带大家都去看看密道来着。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大家也可以避入密道。”
史小翠犹豫了一下,道:“大人好心。只不过这密道太要紧,暂时还是先别说吧。”
太史阑心中微微一惊——她不会是知道什么吧?不过她如果知道,又怎么会不和自己说?
她看看史小翠神色,倒也没什么异常,有些话也不能随便开口问,只好将心思搁下。
两人进入议事厅,厅隔壁就是一间用来待客的饭厅,在议事厅和这饭厅之间的墙前案几上,放着一座做工精巧的南洋黄铜钟。这东西在丽京或许稀罕,在静海,却几乎是所有富户家家必备的装饰品,普通到没有人会多看一眼。
史小翠走到那钟旁,打开水晶玻璃盖子,探手进去,拨动指针,到正午十二时,轧轧一阵响,案几移开,现出门户。那案几仔细看,是和墙壁连在一起的。
这设计倒是精巧,太史阑赞许地点点头。
“只有拨到位置才能打开。”史小翠道,“否则就算砸坏案几和钟都无用。”
“谁想出来的?”太史阑单手托腮,表情玩味。
“您猜?”史小翠眨眨眼睛,笑容暧昧。
太史阑挑眉,不说话,当先走了进去。
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个一肚子坏水的家伙。史小翠出身农家,可想不出这样精巧的机关。
进去是向下的阶梯,同样有机关设置。史小翠立在门边,伸手一扳,第一第二级阶梯安然无事,第三级阶梯射出向上的箭,第七级阶梯翻倒,第八级阶梯向下忽然都不见了。
第七级阶梯翻倒时,太史阑隐约看见底下有坑,闪着寒光,还还有蠕蠕的黑影。
太史阑在摸下巴——很明显又是某人那种,喜欢将所有人反应都计算在内的连环计风格啊。
人在走地道时,会有下意识的戒备心理,前两级必然是小心防范,第一第二级阶梯无事,在时间紧迫的情况下,一般会就选择下去,但第三级出现了机关,这机关能射杀一般蟊贼,却未必能伤着高手,这时候高手必然要腾身而起。
太史阑瞧瞧头顶,头顶果然也设计过,对应第三级阶梯向下,洞顶很低,逼得人腾身而起也无法窜太高太远,要么还是被射死,要么本事很大,能窜出去,最多……嗯,应该就是在第七级阶梯上,这是个极限。
高手按照计算落在了第七级,这时候阶梯翻倒,要么落下去,要么最后一搏窜出来,但是窜出来后……
没阶梯了。
这时候经过三轮空中腾挪换气,就算大罗金仙也无法再折腾,最后的结果还是掉下去。
太史阑觉得,容楚害人真是天赋异禀,风标独具。
“大人想必已经看出这机关的厉害之处。真难为国公,从何处想来。”史小翠笑道,“不过这机关还有一处奇特处,您定然想不到。”
“嗯?”
“这机关是逢单数开启的。”史小翠道,“我们第一次来,它启动。第二次,它不动。第三次,启动,第四次,不动,以此类推。”
太史阑怔了怔,没想到世上还有这种机关,容楚果然将什么情形都推测到了。
密室造好,她必然是第一个来查看的,所以第一次启动。密室为了保密,不能随便开启,下次开启的时候,必然就是需要使用的紧急关键时刻,这时候如果还有机关,会耽误太史阑下密室生产的时间,所以这次不启动。而如果真的有人能追下来,那就是第三次进入密室,这时候机关启动,将追兵刺杀。
史小翠目光闪动——好厉害的晋国公,心思细密算无遗策,做他的敌人真是倒霉催的。
等到台阶全部回复正常,史小翠扶太史阑下去,一边走一边道:“台阶全是麻石。国公吩咐,不用任何比较滑的石料,以免地下潮湿,石块滑脚伤了您。”
“哪里就那么容易滑脚,他这心思也操得过甚。”太史阑摇头。
史小翠悄悄笑。听出太史阑看似责怪,心情却不错。
“这有什么?我还觉得国公做得不够呢。”她故意道,“您快要生产了,这是何等大事?他却不能陪在您身边,就凭这点,他就亏欠您一辈子,做什么都应该!”
“话不能这么说。”太史阑摇头,“这是不可抗力,非他所愿。如果可以,他比谁都更希望此刻在我身边。他现在做的事,也是为我,为孩子,为全家的生存和性命努力,如何能怪他?”
“唉。”史小翠装模作样叹气,“世人都说您强横霸道,不讲道理,真该让他们来听听您这话。”
“他们没说错。”太史阑淡淡道,“我的讲理和体贴,只给了一个人而已。”
“国公遇见您,真是他的幸运。”史小翠由衷感叹。
“不。”太史阑慢慢向下走,“遇见他,才是我一生之幸。”
她步伐缓慢,于无人处唇角现淡淡微笑。
这话之前她没想过,但说出口却觉无比自然。往事在这一瞬间回溯,她真心觉得,和他的相遇,是老天对她的补偿。将她前半生所欠缺的理解和温暖,一股脑儿地补偿了她。
*上他,并不因为那绮年玉貌,荣华权势,而是他给予的理解和成全。
扶舟对她的*,横贯了往昔的痛苦。他的拥抱永远空缺一块,给不了她全部。
司空昱对她的*,是一种奇特的移情。从失望到迷恋,他的眼眸里,也始终倒映一个南齐女子的影子。何况他内心里,从未真正赞成过她的风格和道路,所有的接受,被动无奈。
只有容楚,全新接纳,真心欣赏。
就如她惊世骇俗始乱终弃,扶舟会拒绝,一定要等到洞房花烛那日;司空昱也许不会拒绝,但会在事后一定绑她回身边。
只有容楚,容这世间颠倒痛楚。她做了,他接受,容她将他占有,再不理而去。予她自由,为心愿和理想飞翔。
为此他接受丽京贵族背后的讥嘲讽刺,坦然自若,从不对她有一句怨言。
太史阑唇角笑意朦胧,在油灯掩映下温柔醇和,史小翠立在一边默默注视着她,心想她终究是变了。
初见时的全然冷漠锋锐,到如今终见宽容明亮。
虽然只是仅仅给予部分人的一面,但那已经是她的救赎和幸福。
史小翠也笑起来,道:“得,得。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个人都说一样的话。算我知道你们心有灵犀,天生一对,成了吧?”
太史阑瞥她一眼,哼了一声。
下了阶梯,太史阑眼前一亮,眼前的景色,竟然像个后花园一样,地面铺了砖,四面嵌了贝壳珍珠灯,光泽柔和如白日,顺墙一边都是喜阴的绿色植物,植物间安置着原木桌椅,营造出花园小径一般的感觉。
“国公关照的。”史小翠笑道,“说是地下感觉太阴暗压抑,对你和孩子不好,如今弄成这样,你看着也舒服些。”
“只怕到时候谁也没心情欣赏。”太史阑扯扯嘴角,漫步过小径,对面就是密室,分为两间,左边一间是产房,铜墙铁壁一样的产房,也是机关处处,总控开关在门边,这个产房的机关不分单次双次,人工开启。右边一间是杂物间,放着备用的被褥被单锅盆食物,还有一个炉子,安排了专门的对地面的烟道。
产房后面就是密道,密道不算短,中间还有分叉,三条道路摆在眼前,史小翠对她笑,“再考考你们的心有灵犀,你猜是哪条道?”
太史阑想也不想,“第四条。”
史小翠一怔,笑起来,“服了!”
太史阑嘴角一撇。容楚和她,思维一向是不走常规的,都在三条道中选,他就一定会来第四条。
史小翠手在墙壁上一扣,看起来很自然的土墙打开,墙后果然是第四条密道。
“让他们在三条密道里找死吧。”史小翠呵呵笑。
太史阑打开产房的门,屋子里十分干净整洁,竟然是和她卧室里一样的布置,连床的位置,床上的被褥都一模一样。
“国公说,在熟悉的环境里生产,比较有利。”
“他一个大男人,哪里懂这些?”太史阑疑问。
“哦,杨成说,赵十四告诉他,国公请教了好多千金国手,学习了好久。前阵子送来的那个养生指南,其实就是孕妇生产及调养指南,也是他亲手写的。”
太史阑咕哝一声,“婆妈。”
“估计等您生了,育儿指南也要送来了。”
“这个他是该学学,”太史阑道,“孩子的成长也该有父亲的参与。”
“您打算把孩子送回丽京?”史小翠一怔,她知道这不是一般母亲舍得做出的决定。
“到时候看。”太史阑倒是无所谓的模样,左顾右盼,看着黑黝黝的暗室,忽然问:“我要你准备的那东西准备好没?”
史小翠眨了眨眼,神色有点古怪,道:“准备好了。”
一阵风过,油灯摇晃,在墙壁上打下黄惨惨的光,史小翠打个寒噤,抱住双臂道:“大人您能不能不要在这里提这事?怪怕人的。”
太史阑笑了笑。
“再说……”史小翠有点犹豫,“万一真在这里生产,那东西放进来,不吉利吧……”
“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百无禁忌。”太史阑无所谓地答。
史小翠挑挑眉,想想也是,太史阑还有什么镇不住的?
太史阑命史小翠将李扶舟送来的箱子,放到杂物间里去,从密道走一截路,经过一个空室,再出来的时候,是在自己的房间里。
这整个密道设计,两边对称,横贯半个府邸。
太史阑对密道表示满意,这样精密的设计,实在没什么好挑剔的,再有什么意外,那只能说是天意。
她走了一阵,觉得有点不适,便上床去睡了。
战争虽然已经打响,但她现在也不能亲身上阵,她之前对海防已经做过周密安排,就算东堂出现得突然,很可能在海中老手的指引下,冒险绕了常人不去的天南礁群,才能这么快出现在静海近海,但短期之内,也不可能就打上静海城。
该吃吃,该睡睡,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虽然苍阑建军不久,但援海大营的主力可是水军,训练了也有两三年,该是拿出来练练的时候了。
苍阑军之后也要上战场,刀炼出来就是用来砍人的,这正是磨刀的好时机,太史阑不心疼。
睡了一觉,梦里海涛起伏,战船炮火相接。身子悠悠晃晃似在船中,她夜半而醒,出了一身微汗,感觉到肚子沉沉的,直觉告诉她,虽然预产期还有一周,但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起来洗漱,叫来大夫把脉,大夫说尚好,只是把脉时神情有些犹豫,但太史阑问他,他又不说,只说安心待产便好。
大夫出门时,伸出两个指头比了比,却又不确定地摇摇头,咕哝道:“还是等到时候看吧……”
几个稳婆和伺候的嬷嬷都睡在她院子里,早早等候在隔壁,太史阑没让别人伺候,直接让她们进来,喝了点粥,忽然道:“我估计就在这一两天要发作,你们谁今夜睡在我屋内?”
嬷嬷稳婆们神色都一凛,太史阑一向不要人睡在自己屋内,今日这么说,说明确实已经快生产,而她临产时,在身边那个自然责任最大。
一个稳婆面现犹豫,一个稳婆在沉思,一个稳婆已经迅速道:“老婆子愿意留在大人身边伺候。”
在沉思的那个稳婆,隔了一会才道:“大人身边应该多几个人贴身伺候才对,如果大人不介意,老婆子也在大人屋内伺候,并现在开始准备。”
太史阑点点头,示意众人出去,众人莫名其妙出去后,她才命史小翠进来,道:“王婆子留下,睡在我屋内,生产时以她为主。刘婆子做副手。李婆子打发出去,不需要她插手。”
王婆子是最后说话的那个,刘婆子是最先表态的那个,李婆子是犹豫的那个。
史小翠毫不犹豫照办,三个婆子对这样的安排很愕然,但也接受了。史小翠回来和太史阑回报,“王婆子谢了大人,已经去安排用具,说一定不辜负大人看重。刘婆子没说什么。李婆子住到外院,表情不太好看。”
在太史阑生产前,这些下人一步也不许出府门。
太史阑慢慢喝着枣茶,道:“稳婆不是越多越好,多了,各自顾忌,都怕承担责任,在紧急时刻反而没人敢出手。必须要订个主事人。所以我刚才试了试她们,李婆子是个不能担事的,关键时候指望不着;刘婆子性情急躁欠思量,做主事人会坏事;只有王婆子,稳重细密,可以一用。”
史小翠听了,若有所悟,“这是识人之道,谢大人指点。”
太史阑垂眼喝茶。生产在即,不能不一切小心,容楚如此殚精竭虑,她自然也要花费心思为小包子的安全打算。另外也顺便教教身边人,这些亲信将来都是要放出去做将军的,必须有独当一面,用人识人之能。
“天纪那边有回复没有?”她问。
“纪连城果然回绝了,说身体违和,特派新任精兵营副将邰世涛前来和大人商议。”
“好。见面地点就在前院议事厅。”
“是。”
不多久于定来报,天纪军邰副将求见。
太史阑穿上宽大的袍子坐上软轿出后院,接近议事厅的时候,下轿步行,老远看见前厅一排士兵全副武装,姿态笔直,杀气腾腾地站成一行,他们对面则是自己的护卫,也是全副披挂,面无表情,凝神戒备的姿态。
双方目光相遇,噼里啪啦似有火花。
太史阑远远地笑了笑。
天纪军和援海军不和,现在已经是整个静海城都知道的事情。太史阑抢了天纪军仅次于精兵营的三大营,安排海防时,还勒令天纪军迁出近海海岸。众人都认为,如果不是天纪少帅纪连城病重,两军早已打了起来。两军士兵偶有碰见,多半剑拔弩张。
不过太史阑笑的不是这个。她笑的是她看见士兵队伍里很有几个脸熟的,当初她去天纪军营里送粮时,曾经见过。
那时这些人隔墙,嘲笑侮辱邰世涛,那时候邰世涛赤脚裸背洗粪桶,被冷水冲得一身污脏。
现在他们还是精兵营的兵,邰世涛却已经是精兵营的总管,当日他们嘲笑侮辱的罪囚营士兵,如今是他们要保护的将军。
这世事,只要敢做敢想,没什么不可能。
太史阑心情欣慰,远远瞟了那些士兵一眼,从侧门进了议事厅。
邰世涛笔直地坐在厅内,身边还有一个将领模样的男子,看见太史阑进来,邰世涛条件反射就要跳起来,随即发现身边还有人,立即坐稳了屁股,等太史阑进来坐定,才慢慢站起,不卑不亢一拱手,“天纪副将邰世涛,见过总督大人。”
那将军也通报了,是精兵营的两位参将之一。
太史阑瞄了一眼那将军,不确定这人的到来,是纪连城不放心邰世涛呢,还是关心邰世涛派来保护他的?
她请两人喝茶,眼神远远地掠过去,邰世涛也在低头喝茶,手指微微一动,示意无妨。
太史阑收回目光,眼神微有笑意,世涛是历练出来了。险恶的环境,向来最能逼出人的潜能。
因为彼此“关系不和”,且太史阑凶名在外,一向宴无好宴。一个海天盛宴就把天纪军精锐大营给骗去,现在的请客又能有什么好事?所以两人都脊背绷紧,神情警惕,不敢漏过太史阑任何一句话,那个参将,连茶都不喝,还不住给邰世涛使眼色,让他也别喝。
邰世涛做出“不能太露痕迹,哪怕有毒也得做做样子”的眼神,他的参将感佩地仰望着副将大人。觉得副将大人的英勇果非吾辈能及。
太史阑坐在上头,面前横个茶几,正好挡住她的肚子,她在茶几上慢慢挑点心吃,开门见山就问到了精兵营驻地的事情,并直接表示要求精兵营换营地。
邰世涛回答得不卑不亢,“移营是大事,请容末将回去请示少帅,再回复总督。”
这也是一个常见的拖字决,太史阑阴沉着脸,斜睨那个参将,“听闻陈将军在精兵营,主管粮草军需和后勤军务事宜,移营之事应该由你主办吧?你对此有何建议?”
那陈参将一怔,万万没想到太史阑竟然绕过自己的主官,问到他头上。耳听邰世涛冷哼一声,似乎十分不快,心中紧张,有心想不答,对面太史阑也冷哼一声,似乎更不快。
陈参将抖了抖,决定还是别太过得罪这静海最大地头蛇的好,小心翼翼地道:“末将也是听凭少帅和邰副将的指令行事……”
“砰。”太史阑忽然一掌拍翻了桌子。
两个人都惊得一抖,邰世涛下意识想站起来,陈参将下意识想跪下去。
“我枉自坐镇静海,总揽军政!”太史阑柳眉倒竖,“什么人都敢来搪塞我!一个副将这么说,一个参将还是这么说,当我太史阑好欺负么?”
满室寂静,垂头侍立者呼吸都不敢大声,暗暗为两个倒霉蛋哀悼,运气不好,逢上总督暴躁期。也有人奇怪,太史阑虽然冷酷,但并不暴烈,看来今儿是来意不善,存心整治天纪军的将领了。
外头士兵听见声音,眼睛都朝里面瞟。
厅内两人愣了一瞬,才明白太史阑怒什么,那陈参将看太史阑如此不讲理,忍不住来了火气,振声道:“总督大人好生不讲理!天纪参将可不是您部下,我上有……”
“赶出去!”太史阑大喝,“还敢咆哮我的议事厅!”
护卫应声上来,拽着陈参将就往外走,陈参将怒极,颤抖着手要去拔刀,太史阑眼神锋利,立即冷笑,“好极!天纪将军,在我这援海元帅府拔刀相向,是纪连城给你这么大的胆子?”
陈参将此时才醒悟她是故意找茬,心中一惊,如被冷水泼下,正犹豫不知如何是好,邰世涛已经霍然站起,一边向太史阑抱拳,一边赶到他身边,附在他耳边低声道:“陈兄务必稍稍忍耐!若得罪了她,你我生死还是小事,被她寻着把柄为难少帅岂不麻烦?还是暂避锋芒便是……”
陈参将咬牙点头,担心地看了邰世涛一眼,“将军,那我趁势出去,委屈您和这女疯子周旋了……”
邰世涛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针尖一样,看得陈参将心中一冷,正莫名其妙间,已见邰世涛飞快低了头,一脸隐忍地道:“为少帅和我天纪声誉生存,这点个人荣辱算什么……”
陈参将心想自己还是眼花,副将虽然年轻,但隐忍功夫当真己所不及,连连点头,一脸感动地出去了,太史阑余怒未消,令人在他出门后,砰一声关上了门。
门一关,厅堂内只剩了两人,抬头,对望一眼。
太史阑抚着茶杯,忽然笑了。
邰世涛眼睛一亮,有点贪婪地盯着她的笑容,随即又低下头,抹抹额头的汗,苦笑道:“姐姐刚才突然发作,吓得我好苦……”
“不如此怎么赶走你的跟屁虫?”太史阑扶着腰站起来,松松筋骨,“现在好了,咱们姐弟好好说说话。”
邰世涛一眼看过去,一怔,再看了一眼,忽然蹦了起来。
这小子这两年已经日渐沉稳,这般惊吓模样少有。太史阑停下,斜眼睨着他。
“姐姐您……”邰世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肚子,“您您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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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下这个标题我感觉好诡异,真的没想过我的文里居然也会有这样的情节,还发生在太史阑身上。
嗯,攒到票的可以提前庆贺太史家包子诞生了。
搔下巴,提醒一下,文中所有日期都是阴历……
☆、第五十五章 三角关系
“姐姐您……”邰世涛结结巴巴地指着她肚子,“您您您……”
“果然还是能看出来啊。”太史阑道,“看来我驱赶那个家伙是对的。”
邰世涛砰一下又坐下来,两眼发直。
太史阑瞧着他那神情倒好笑——这算欢喜还算惊吓?
邰世涛还真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惊吓,他觉得自己*着她,却又从无绮念,想都没想过和她双宿双飞共偕鸳鸯,只单纯的希望她过得好,希望能一辈子守在她一转身就能看见的地方。她心中所*,她的选择,他向来十分清楚,还曾为此出谋划策,也没那么多心结,但接受是一回事,亲眼看到她怀孕又是一回事,他一时无法接受心目中冷峻如石高不可攀的姐姐,大腹便便的模样,怔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有点微微的欣喜,欣喜里更多的是难言的酸楚,但到底为什么酸楚,他却也说不清想不明白。
只知道,这一刻神般的女子,离他更远了。或者她依旧是神,却已经是凡间之神,染了人间烟火,红尘气息。
“这回你可做了正经舅舅了,景泰蓝那个不算。”太史阑眯着眼睛,抚着肚子对他道,“这也是我叫你来的原因,好歹给你知道这事。”
日光下她的侧脸明朗,茸茸的淡金色,最近胖了些,便显得线条柔软,眼神也是软的,盈盈地荡漾着浅浅喜悦,覆在腹上的手指也是软的,一个珍重呵护的姿势。她还是那个太史阑,却又不再完全是那个太史阑,像往昔那颗冷光四射的钻石,微微打磨了边角,透出圆润而更璀璨的光泽。
他望着此刻的她,忽觉心安。
真好。
怕她不能活下去,怕她不能有真*,怕她折损于中途。如今她活得比谁都好,受人敬重呵护,甚至速度很快的,连女人的终极幸福,孩子都有了。
她真是从不让他失望。
“真好。”他欢喜起来,跑过去,将耳朵靠近她肚子,“来,叫舅舅!”
太史阑从容地道:“等着吧,很快的。”
邰世涛也发觉了她的肚子不小,惊道:“几个月了?”
“还没到日子。”太史阑不想他担心,含糊地道,“坐下来聊聊,我有事交代你。”
两人坐回原位,太史阑问了问他精兵营的情况,以及纪连城的情况,和他下一步对战事的安排,邰世涛果然也得了东堂开战的消息,说纪连城身体是确实不行,将精兵营安排在援海大营附近,其实也是心虚,起个动静监视的作用,大战当前,应该不至于搞出什么幺蛾子,何况他现在操心自己身体还操心不过来呢。
太史阑一直若有所思,末了道:“按说以天纪和我之间的关系,此次大战,若非必要,会尽量避免天纪其余军队参战,但不参战就没有战功,所以如果可能的话,我会想办法让你带精兵营参战,攒些战功,好继续上位。”
邰世涛却摇头,“姐姐,这样很冒险。战局非一人可以控制,天纪战线现在安排在你们之后,你如果想让我也参战,就意味着会让对方打过你们的海防,意味着你要先输一次,这可不行。我不会将功劳建立在你的失败之上。何况战事输赢如何控制?一旦弄巧成拙,造成无辜损失怎么办?如果我这最后一道防线没能挡下,给东堂长驱直入怎么办?”
太史阑想着邰世涛果然长进了,一听就明白了关键所在,他有这样的眼光,就算自己不帮着,迟早也必崭露头角。
她点了点头,没有就这话题继续说下去,和邰世涛谈了谈日后计划,看看天色,道:“难得来一次,一起吃个饭。”
邰世涛大喜过望,又有些不安,“这个……什么理由?”
“不需要理由。”太史阑淡淡道,“我想请谁就请谁,你敢吃还是你的功劳。”
邰世涛想起她那著名的海天盛宴,不禁一笑。确实,太史阑请他吃饭,不会给天纪军认为是两人有私交。外头已经有了谚语:总督请客——扒皮。
太史阑便命传饭,邀邰世涛到隔壁饭厅,正安排着,忽听史小翠来回报,“有位姑娘求见。”说完凑到太史阑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她今儿怎么终于肯来了?”太史阑怔了怔,随即似想到什么,斜眼一瞟邰世涛,“好巧,好巧。”
邰世涛愕然看着她,心忽然砰砰跳起来。
果然听见史小翠笑道:“容榕姑娘来了。”
邰世涛立即在椅子上坐立不安,看那模样是想立即逃走,但是又舍不得这顿饭,左右为难,愁眉苦脸。
太史阑瞧着想笑,又想自己当初在丽京,不惜让火虎扮个假世涛,给融融留下了第一印象,原也只是一腔私心,碰碰运气,没想到老天还真遂人愿,他两个居然能在静海碰上,还一起流浪,一起阴了纪连城。
要说这不是缘分深重,谁都不信。
“既然来了,那就一起吃吧,融融不是外人。”太史阑看了看邰世涛,“你也不是外人。”
她两个“外人”语气略重,邰世涛哪里听不出来,更加尴尬地低下头去。
他忽然想起那日姐姐在海姑奶奶船上大展英姿,射杀海鲨,挟持海姑奶奶,而他背着纪连城仓皇逃奔,自舱底落水,海里当时落水的人太多,难免碰撞,他背着纪连城有些吃力,正挣扎时忽觉身子一轻,回头瞧时便看见容榕竟然也跟着下了水,帮忙托住了纪连城。
看他转头,她眼神闪了闪,似乎有些凄然,随即恢复了平静,问他:“太史总督……是你的姐姐?”
他微微犹豫,终于点头。
她抹一把脸上的水,对他有些恍惚的微笑,“真巧,她是我的嫂嫂……她很厉害,很让人喜欢,不是吗?”
他怔住,忽然觉得不安,而前方不远处的山崖阴影里,苏亚等人已经过来接应,他没能把话说出口,其实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日之后,她不能跟他到天纪军营,两人自然分道扬镳。事后他想起当时她的神情,总觉得滋味复杂,不知是涩是苦,想着她当时应该算是受伤了吧,那样一个尊贵的女孩儿,受了这样的委屈,必然不会再有什么想法,如此,也算了结干净。
没想到今日她会过来,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她想必也是猜到代替天纪少帅赴宴的一定是他,才赶过来的……
邰世涛低着头,将双手拢在双腿间,微微有些不安。
片刻容榕进来,两人一见她便怔了怔,这丫头居然恢复了女装,还是彻彻底底的女裙。粉紫衫子,银白闪珠缎长裙,裙角错落有致绣几朵紫云英,裙摆下探出白色镶紫边的小小绣鞋。碧玉钏,宝石簪,明珠耳珰点翠镶,几件首饰精致华贵,又恰到好处的色泽柔美,配着这一身极尽女性美的衣裙,整个人亭亭而立,熠熠生辉。
她微微瘦了些,乌黑的鬓发掩着小小的脸,越发显得下巴尖尖,精巧可*。但肌肤光润,分不出那缎子般的黑发和玉一般的脸,哪个更养眼。
太史阑眼神里有赞叹,她见过容榕女装,但依旧没有想到她精心打扮起来这么美,娇俏精致得让人不忍靠近。
不过容楚的妹妹,有这份精致也是正常。兄妹俩仿若受天神眷顾,天生明珠玉润的气质,仿佛由内而外散发着辉光。
太史阑瞟了邰世涛一眼,他只是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太史阑觉得两人之间似乎有点怪异,按说两人共同海上历险,又一起对付了纪连城,能合作做这样的事,说明彼此信任且情谊深厚,怎么如今见了面,一个恨不得能缩到墙角去,一个垂头看衣角。
明明两个人都不是拘泥忸怩的人,怎么尴尬成这样?太史阑眼神闪了闪,若有所悟——当年轻男女开始不自在的时候,是不是就是情窦初开的时候?
她只猜对了一半。
她似笑非笑看着那低头玩衣角的姑娘,觉得有趣,几个月前这孩子还一身男装爬她墙头,一副倾心追求的模样,如今就好像忽然开窍,羞答答娇滴滴。女人真是一种神奇的动物。
“容榕,来得正好,今天有好料,便宜你俩。”她对容榕招手。
容榕上前来给她行礼,一双雪白的手交叠在腹前,姿态优雅。她毕竟出身豪门,耳濡目染,自然而然的好姿态。太史阑忽然想起容夫人,初见时也是这般的尊贵。
太史阑天生冷峻,实在不擅长拉皮条,看出这两人有问题,却也做不到极力拉拢,只是瞧着邰世涛那忽然畏缩起来的德行,瞪了他一眼,道:“世涛,你和容榕是认识的吧?”
被点名的邰世涛无奈,只得上前和容榕见礼,容榕脸红了红,倒落落大方上前一步,笑道:“邰大哥。”
太史阑听这称呼,唇角一扯,这小丫头倒挺自来熟。
邰世涛回礼,低声道:“容小姐。”偷偷瞟了太史阑一眼。
容榕眼神微有失落,却依旧笑着,她的笑容和几个月前不同,羞怯少了,带着淡淡的坚定。
太史阑眉头皱了皱,又瞪了邰世涛一眼,邰世涛垂下头,心中滋味苦涩。
“你们一个是我义弟,一个是我妹妹,最该熟不拘礼。”太史阑道,“世涛,你招呼好容榕。”又命史小翠带人守在门口,以免被人瞧见这和乐融融的一堂。
其实也说不上和乐融融,那两人对面而坐,互不交谈。邰世涛双手搁在膝上,眼观鼻鼻观心,容榕专心和太史阑说话,身子微微斜着,眼角余光罩着邰世涛。
太史阑瞧着也无奈,她干不来红娘的事情,只得和容榕说几句闲话。容榕一直不肯走,又不肯住在太史阑的总督府,先在苍阑女军的营地里混了一阵,后来干脆在营地附近找了房子住下来。丽京国公府来过几次信命令她回家,她只当不知道,后来渐渐的老国公夫妇也不提了,是被容楚劝住了,照容楚的意思,容榕在静海还比在丽京安全,丽京不全是容家的地盘,可静海却是太史阑的地盘。
聊了几句,史小翠过来说菜色齐备,太史阑站起身,觉得肚子忽然往下一坠,她吓了一跳,以为要生了,不动声色地等了等,好在只是这一下动静,随即又恢复正常。史小翠的眼光疑惑地看过来,太史阑摇摇头,只道:“有些腰痛。”
容榕却站住了,怔怔地瞧着太史阑的肚子,“嫂嫂你……”
太史阑没想到她不知道,无奈地扶着肚子,道:“肚子里有个崽。”
容榕瞪大眼睛,一脸受了惊吓的表情。她还真不知道太史阑怀孕了,苍阑军营里花寻欢等人守口如瓶,丽京来信,容楚等人怕她年轻不知事,不小心泄露出去或者惊扰太史阑,也没有告诉她。
“啊……”容榕傻了半天,欢喜地道,“我要做姑姑了?”
太史阑笑了笑,“你俩一个做舅舅,一个做姑姑,都给我准备好见面礼。”
容榕瞟一眼邰世涛,脸又红了。太史阑玩味地瞧着她,心想这姑娘不是想着要改做舅妈吧?
三人进了议事堂旁边的饭厅,太史阑是个对生活不讲究的人,她府邸里所有的建筑都没那些附庸风雅的名字,只以功能划分,简单明了。
帘子密密地拉了起来,太史阑在主位坐下,招呼两人吃菜,指着一道芙蓉乳鸽道:“这是我府中大厨的名菜,选细嫩乳鸽,以特制秘料腌制三日之后,再配以新鲜芙蓉花瓣、香菇、参茸等物,入高汤蒸成,最是丰腴鲜美,尝尝。”
两人都笑应了,各自伸出筷子,对准了乳鸽的腿。
啪地一声,两双筷子撞在一起,两双明亮的眼睛也撞在一起,各自对望,各自躲闪开来。
太史阑双手撑着下巴,瞧。
两人垂着眼,让开了对乳鸽腿的掠夺,筷子一落,都落在了乳鸽翅膀上,筷头银链相撞,当啷又是一声。
太史阑换个坐姿,瞧。
两人目光再次撞上,再各自躲闪开来,都默不作声,干脆一人扯住一边,一拖。
乳鸽的两只翅膀分离,两人再对望一眼,将翅膀盛到小碗里,同时递向太史阑,“姐姐(嫂嫂)请……”
异口同声。当啷一声,两个装了乳鸽翅膀的金边小碗再再次相撞。
太史阑噗地一声笑出来。
那两人脸色都瞬间成了大红布,慌忙将小碗往太史阑面前一墩,慌慌张张坐下,都赶紧操起筷子吃东西好掩饰尴尬,谁知道竟然又都瞧中了桌子正中的腊味合蒸,啪一声,两双筷子再次撞在一起。
太史阑这回忍住了笑,将两个小碗推到两人面前,道:“一人一个,各自吃,这回可不会撞筷子了。”
两人低着头,连客气都忘记了,赶紧端过小碗,埋头吃。邰世涛吃得狼吞虎咽,将骨头咬得格格响,毫无平日大家子弟风范,容榕吃得细致优雅,一边吃一边偷偷瞟他。
太史阑摇摇头,自己随便夹了些东西吃着,她今日胃口不太好,心里有点烦躁,看着身边这对活宝,心情才稍稍平静些。
……
总督府院子后,负责督造扩建工程的管事在给工人们派发工钱,一排排大车在巷子外等着。
这些给总督府做过工的工人,将会在拿到工钱后,立即被送上这些大车,送出城外,到城外帮助一些村庄架桥,这是总督府为这些工人安排的活计,同时也是为了盯紧这些人的行踪,确保他们在太史阑生产前后,无法再接近总督府,无法再传递任何消息给别人。
这也是容楚的安排。容楚一直认为,总督府的扩建会是一个不安定因素,但当时扩建已经开始,无缘无故叫停不合适,太史阑也不以为然,认为不必小心过度,也不必剥夺了别人的生路。所以扩建继续进行,只是事后做好防备。
工人都已经领过工钱,要上车了,忽然一个黑瘦少年发出一声惊叫。
“怎么了?”那管事走过去,认出这少年就是那个北方难民。这少年虽然微微有些瘸,做事却从不打折扣,而且气力也大,一人抵两人用,管事对他印象不错。
“大爷……”那少年张大惊惶的眸子,“我……我……我好像把我娘给我的簪子丢了……”
“一个簪子,不值什么。”管事不以为然,“总督府工钱不低,别伤心了。要么帮你在这四周找找。”
一群工人都低头向下看,那黑瘦瘸子少年抹泪道:“……簪子不值什么,只是个铜包银的……但那是我娘的陪嫁……剩下的最后一件……我娘死在逃荒路上……临终前就留了这个给我……”
众人都是穷出身,听着便忍不住唏嘘,都主动帮他寻找,一旁看守大车的人虽然有些不耐,却也等着。大家都知道总督大人虽然冷峻,却最是怜贫惜苦,尤其不允许仗势欺人之类的事情发生,谁也不敢吵闹起来,给自己带来麻烦。
找了一圈没找着,有人便道:“莫不是刚才落在了府里?”
众人都有赞同之色,刚才最后一遍检查密道,都是弯身低头,一遍遍摸过去的,又不许点灯作业,东西在那时候掉落,再正常不过。
管事皱皱眉,道:“已经结束的工程,不允许再进入。这是史姑娘的命令。”
那黑瘦少年也不恳求,只坐在地上哭泣,一遍遍在墙根下,石头底摸索,乌黑的手指沾满了秽物,指甲也渐渐翻了起来,眼泪一滴滴滴在污浊的手指上,冲出一条条泛白的沟。
众人瞧着不忍,也知道他这样找是徒劳,东西如果在这里,这么多人帮忙寻,早就看见了。
管事也开始犹豫,这孩子不肯放弃,如果硬拉他上车,一路哭过去,到时候他倒背个仗势欺人之名。不拉他走,又耽误时辰,城外村子那边还等着呢。
众人也在纷纷求情,那管事想着,也不必让他进去,只让他在外围转转找找,好歹安他的心,也算有个交待。便取下身上腰牌,道:“你和守门的人说,我的工牌落在里头院子的花石上,派你进去拿。你在前头院子里找找就罢了,刚才咱们去的地方可不许靠近,那里我们也进不了。”
“多谢大爷,多谢大爷!”那黑瘦少年捧住腰牌,满脸都是感激的泪水,“我就在院子里找找!找不到就罢了,绝不会靠近正厅和后头的!”
管事听着这话,觉得似乎哪里有点不对,不过又想不出什么不对,点点头,嘱咐他快去快回,挥手让他去了。
黑瘦小子弯身离去,并没有凭腰牌进入府门。脱离众人视线后,他忽然直起腰,快步绕着围墙走了一圈。
只是这么一直腰,这少年刚才的畏缩可怜之态忽然都不见,眼眸闪动间光芒冷冽。
他目光在墙上扫过。在一处墙根下停住,看了看那里一个古怪的标记,抬起头,对面有棵大榕树,枝繁叶茂,细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
他轻轻纵身,根本没怎么作势,人已经到了树梢。
这里离总督府还有点距离,但远远地,可以看见总督府前院。
树荫里有低低的对话传来。
“等了你好久!”
“里头看守得太紧,一步自由都没有,我是眼看要上车了,才冒险编个借口过来!”
“废话少说,那地道你确定在前院?”
“不……可能是一个大工程,贯穿全院,我只接触了其中一部分……”
“一部分有什么用……”
“有用……你可以选择我知道的那部分。”
“但她可未必会选择你知道的那部分!”
“自有办法,你听着……”声音更加低了下去,过了一会,一个粗哑的声音道:“议事厅……竟然在那里……我还以为是她的房间……”
“我来了这么久,只远远见过她一面,还是背对着的……”黑瘦少年的声音,“她这半年深居简出,这不合她的性子。我曾经翻遍所有阴沟,找到了一些药渣……”
“怎么?”
“她可能怀孕了……”
“啊!”树中人似乎被这消息惊得忘记言语,“她不是还……还没……”
“这个贱人,她什么事做不出?”黑瘦少年声音充满恨毒。
“这么大的事,你能确定?”
“当然。”黑瘦少年冷笑。
那个人怀孕时,因为胎像不稳保过胎,后来又试图催产,她为她寻过名医,对这些药方最清楚不过。
现在大家都沦落了,那位失去了孩子,被驱逐到偏宫,而她也被京中查得越来越紧的儿童失踪案,逼得不得不找借口出京。一时无地方可去,想想发生的这许多事,受到的这许多罪,归根结底都是太史阑那个贱人导致的,干脆,就来静海。
千辛万苦来了,不见到点血,怎么对得起这一路筹谋辛苦?
“如此甚好!”树中人声音满是欢欣,“难怪她如此小心,原来现今当真是她最虚弱的时刻!”
“你知道那边的机关怎样?”
“我们不可能接触到机关,但是我用了一点法子……你们可以试试……”
“你有什么好建议?”
“总督府守卫严密,但最近却显得薄弱。海峡那边打起来了,那几个最厉害的都派了出去。但今晚他们都会赶回来,所以只有今天下手。外头守卫太多,直接闯也不行,你闯进来,她避进去,往乌龟壳里一缩,咱们还是白用功。”
“那你说怎么做……”
“咱们两路人马,一路虚张声势,逼她进入密室,一路提前进入密室,在那里守株待兔,她不是挖了个坑避险吗?就让她顺便把自己也给埋了吧!”
“好主意,密道进入方式你有没有?”
“用我的办法……”
片刻后,树叶拂动,黑瘦少年无声下了树,顺着墙角一瘸一拐地走回去,用腰牌到府里转了一圈,目光在议事厅严密的窗帘上扫了扫,随即快速地出了府,满面沮丧地将腰牌还给了管事。
众人一看他那模样,就知道东西没找着,都安慰了他几句,管事便赶紧安排人上车出发。
路走了一截的时候,遇上一个大坑,车子狠狠颠了一下,隐约有人听见似乎有噗通一响,因为车子里很挤,一时也看不出什么,也便算了,到了地头清点人数,发现那个黑瘦瘸子不见了。
管事怔了一会儿,想着那孩子可能还是不死心,回去找母亲纪念物了,叹了口气,命令这边先开工,准备等事情忙完,回头再和府里大管家禀告一声。
……
这似乎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议事厅隔壁的饭厅里,三人之席刚刚进行没多久。
帘子拉得紧密,将里外的视线都遮挡,太史阑自然也不会看见一个在花园里寻找母亲遗物的工人。
密闭的帘子挡住阳光,大白天屋子也点着灯,太史阑觉得闷气,一边给两人布菜,一边有所感触地道:“希望在不久的将来,我们在一起吃饭,不用再偷偷摸摸。”
“姐姐,你放心。”邰世涛给她夹菜,“我一定做到。”
正在这时容榕也起身给太史阑舀汤,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撞在一起,邰世涛慌忙缩手,容榕一惊,手腕一翻,一勺热汤都浇在邰世涛手背上。
太史阑扶额——今天这顿饭能吃好吗?
“烫着了?”容榕立即扔下勺子和碗,要去看邰世涛伤口,邰世涛要缩手,容榕早已眼疾手快地抓住他的指尖,仔细看看已经烫红的手背,俯下脸道:“我给你吹吹。”
太史阑立即低头吃饭,忽然对食物很有兴趣的模样。
容榕低下头轻轻吹,檀口香芬,红唇娇艳,邰世涛夺也不是,不夺也不是,脸涨得通红,太史阑低头吃饭,一眼不瞧,她越不瞧,邰世涛越心急,下了狠心要狠狠夺回手,太史阑忽然慢条斯理地道:“男孩子要有绅士风度。”
邰世涛一僵,容榕已经醒觉,立即放开手,脸红红地坐了回去,太史阑转头对史小翠,“我记得我那屋子里有治烫伤的膏药,拿些过来。”
太史阑的屋子,除了亲信不许别人进去,史小翠微微犹豫,但看着四面护卫谨严,也就转身去了。
剩下两个人也不吃饭了,容榕刚才情急失态,下意识呵护,却遭到邰世涛冷遇,此刻脸红如血,把头低得不能再低,忽然又觉得委屈,眼眶里有两泡泪盈盈打转,却又倔强地不肯落下来。
邰世涛坐得僵硬,将一颗饭吃来吃去。愣是吃了好久没吃完。
太史阑觉得今天这顿饭无论如何都不能好好吃完了。
她对邰世涛使个眼色,示意他说点软话,无论如何,他刚才夺手的动作太过无礼。
邰世涛这回却坚决不接她的眼色,紧紧抿着唇。
他此刻心情很是懊恼。他和姐姐咫尺天涯,难得一见,一起吃饭更是今年第一次,他从昨天听说总督宴请少帅就开始期待,为此在少帅面前转来转去,极尽殷勤,果然少帅派了他去,他心花怒放。想着不仅可以见见姐姐,说不定还可以单独说上几句话,说不定还可以和姐姐一起吃顿饭。最后这个几乎是梦想,可是他不能抑制地想了大半夜,天明才朦胧睡去。
好容易来了,见上了,说上话了,单独相处了,甚至还真的可以共餐了,他欢喜得心都要炸了,谁知道,容榕来了。
他并不抗拒她来,却有点不愿意她这时候来,有她在,很多话没法和姐姐说,他也没有想到她来之后情势会变这么尴尬,此刻一顿好好的饭吃成这样,连姐姐都受了影响。
邰世涛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扭头去看窗外的花,可帘子遮住了人的视线,阴霾笼罩了明朗的心情,他看不见任何风景。
太史阑心中也有些遗憾,遗憾这顿难得的饭没法好好吃。她理解邰世涛的心情,他重情重义,也情绪分明,他一定很期待这次见面,并讨厌所有干扰的人。如果面前不是于他有恩的容榕,世涛脸色会更难看些。
但这话她也不好拿去和容榕解释,难道要和她说,世涛对你已经够客气了?容榕可不是她八风不动的太史阑。
饭是没法吃了,这样三个人僵持着也太尴尬,太史阑心里叹口气。无论如何,世涛和容榕都是难得来一次,不能这样尴尬到底。
她腹中有些不舒服,一坠一坠的,不过最近几天都这样,她也没太当回事。想了想,缓缓起身,道:“融融,我这前院的花园里,移栽了一些南洋树木,听说你擅长养花,去帮我瞧瞧。”
容榕点了点头,立即起身。太史阑又对邰世涛道:“你再吃些,我们饱了。”
邰世涛垂头看着饭碗,点头。
容榕看他一眼,垂头不语,扶了太史阑出去。从议事厅侧门出去,走过一条回廊就是花园,园子里没什么奇花异草,只有稀稀拉拉几棵怪树,充满彰显了太史阑怪异的欣赏口味。
好在两人一个不是真心要请教园艺,一个也无心园艺,根本没进园子,就在回廊上一坐一站着说话。
“容榕。”太史阑犹豫了一下,终于道,“世涛他很不容易,你要体谅。”
“嫂嫂。”容榕却似在走神,好一阵子才怔怔道,“我是不是命不好?”
“你这是什么话?”
“我觉得我命不好。”容榕转头看她,目光清亮,“我虽然是国公府唯一的小姐,但我也是庶女。我的姨娘,是夫人心中的一根刺。我从小就养在夫人那里,十岁之前我我都没见过姨娘。夫人待我好,却好不到心尖骨肉里,很多次我病得快死了,想要见姨娘,但因为夫人不许姨娘进入她的院子,我也就没法见到她。十岁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的亲生母亲,长什么样子。”
太史阑默然,她对老国公的那房妾室也很有疑问,看老国公夫妻情深,不该有妾室的。而且以夫人那种性子,真要老国公背叛了她,只怕也不会容忍。不过她向来是个不*八卦的性子,也就没有问过。
如今听容榕忽然说起小时候的事,心中也有几分怜悯,小小孩子,重病缠身,却没有母亲在身边呵护,难免心中要留几分遗憾。
没妈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她明白。
她拍了拍容榕的手,容榕回头看她一眼,神情倒还平静,道:“我那姨娘,当初是给爹爹冲喜的。爹爹和西番一场大战,受了重伤,昏迷不醒,药石无效,不知道哪里来的游方道士,说只有娶个人给爹爹冲喜才行。还指出了那人的方位和属相,符合条件的只有我姨娘,当时军中还有爹爹的族中长辈在,当即就把我娘抬了过来,在临近军营的小镇上租了房子,安排我娘伺候爹爹。爹爹昏迷了三个月,都是娘衣不解带地伺候,他醒来的时候是一个晚上,当时灯光昏暗,爹爹神智还不是很清楚,后来……后来就……”她低下头,脸红了红。
太史阑这才明白国公府姨娘的由来,这女子是对老公爷有恩的,难怪夫妻二人虽然不愿,也终究留了下来。
她眯着眼睛,想幸亏容楚交卸了兵权,这种好事儿,他就别想了。
“我从小有娘等于没娘,是个女孩却做个男孩养,做男孩却又没有其余男孩的自由,整天关在屋子里发闷,等着我到十五岁,可以恢复女身,然后就可以打发我嫁人。我等十五年,等着从这个牢笼,嫁到那个牢笼。”
太史阑皱皱眉,觉得容榕这话虽然听着刻薄了些,但事实上,似乎真的是这样的。
命运对这金尊玉贵的国公府唯一小姐,其实并不宽厚。
“我怎么可能真的认为自己是男人?”容榕苦笑一声,“从十三岁起,嬷嬷就开始对我各种暗示,十四岁时我来了月事……我心里很明白,明白地看到自己的将来,我还坚持着我是男孩子,只不过是不愿意屈服于那样的将来而已。”
太史阑点点头,她也猜到容榕早已明白,只是一直在装傻,一旦回复女身,她的青春也就结束了。
她一直是个聪明的孩子。
“可是我还是命不好。”容榕有点茫然地道,“我想要找到一个特别的,能带我飞出去的人。改变一辈子困死深宅大院的命运。我遇见了你,一眼看见你,我就知道你能,哪怕你是个女人,但你可以改变我的命运。所以我不管你是哥哥的女人,也不管我自己也是个女人,死皮赖脸地缠上你,心里明明知道这样不对,其实还是没指望,但是我丢不下,因为除了你,我再见不到任何可以给我机会的人了。”
“你走了,我也跟着来了,从这点上来说,你还是给了我机会。然后我遇见世涛……”
她忽然顿住了。
太史阑看着她娇俏的,却隐隐聚着愁绪的侧影。既然她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女孩,知道自己想要什么,那么她对世涛就不是一时兴趣,她是真正想将自己的一生,拴在这个年轻却又注定要高飞的少年身上。
“我说我命不好。”她第三次重复道,“我总是喜欢错了人。上一次,我喜欢了我的嫂子,这一次,我喜欢的人,还是喜欢我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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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为今天能写到太史阑发作了临产的,结果还是没写到。
另外,我应该是,一只,亲妈。嚎叫得太早的,小心将来赔我月票。
☆、第五十六章 生产(一)
太史阑惊得眉头一跳——她什么意思?
世涛?
“融融。”她立即道,“你误会了。世涛对我是姐弟之情。我们患难之交,情分非同寻常。但这情分,绝对不涉男女之私。”
她语气慎重,容榕转头瞧她,神情有些茫然,“是这样么……”
“太史阑对亲朋友好,不说假话。”
“嫂嫂……”容榕似乎忽然想起了什么,“我记得在丽京,有回和你逛街,遇见了……遇见了世涛。可是后来我问过他,他说他根本没去过丽京。嫂嫂,这是你安排的么?”
太史阑一笑,摸摸她的发,“所以你更应该相信,我和他只是姐弟之情。”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也……你也觉得我和他……很相配吗……”容榕声音越说越低。
“我至今不知我那件事做得是对是错。”太史阑昂起头,“我只是想让你看看我优秀的弟弟。他当时虽然不在丽京,但我相信,只要他遇上那样的事,他也一定会出手。他和你都是好孩子,我希望你们都过得欢喜。”
容榕眼底闪着希冀的光,瞬间又暗淡下来。
“缘分说是天注定,有时也靠自己争取。”太史阑拍拍她的手,“不要操之过急,好好珍惜。男人都是坏东西,只相信自己争取到的,不相信主动贴靠的。所以当用心时要用心,不当用心时请他一边散心。保不准你请他靠边散心,他倒对你从此上心。”
“嫂嫂的一连串心把我给听晕了。”容榕终于破涕为笑,狡黠地对她眨眨眼睛,“难道我哥哥就是被您这一连串的心,给掳了心?”
“你可以自己去问他。”太史阑腹中一阵阵的不适,决定结束谈话,唤嬷嬷过来瞧瞧,她慢慢站起身,俯视着容榕的眼睛,“融融,感情的事需要努力,感情的事也不可勉强。感情不需要妄自菲薄,也不必患得患失。一切有赖你自己的判断和感觉。我现在唯一能给你明确答案的是,世涛是我的弟弟,从相见的第一面开始,到此生的最后结束。”
她字字清晰,容榕动容,仰望着她,拉住了她的手,“嫂嫂,对不住,我先前不该多心……”
风将语声送出,传入回廊拐角柱子后的人影耳中,刚刚出来想给太史阑送披风的邰世涛,身躯有点僵硬地立着。
最后那句听着清楚,到耳中却有些麻木,麻木之余生出淡淡的痛来,似一柄薄刀,划在了心尖,乍一看无痕迹,内里早已血肉分离。
他忍不住抬手,揪住了自己的心口。
为什么还会觉得痛苦呢……
明明事实就是这样……
邰世涛扯动嘴角,似乎想给自己一个鼓励的笑容——就是如此,就该是如此,早已接受,早已明白的事情,为什么还要再因为这话是从她嘴里出来而觉得疼痛?
笑容刚刚扯到一半,便僵住。
他看见几抹黑影,飞快地从太史阑身后闪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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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世涛大惊,一声“姐姐小心!”便要冲口而出,忽然想起隔着几座假山和池子,前院就有自己的士兵,给听见就糟了。话到口边生止住,一个箭步冲过来,伸手就把太史阑往旁边一带,自己护在她身前。
太史阑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心中奇怪自己怎么没感应到杀气,一转头却看见容榕,她盯着邰世涛,脸色发白,嘴唇蠕动,随即转过脸去。
太史阑心中叹口气,刚才世涛情急之下的选择,看来又刺伤这孩子了。但此刻也不是解释的时候,护卫们已经被惊动,追逐着黑影而来,好在黑影离太史阑还有段距离,在假山那头起伏追逐,院子里呼喝响动不绝,那些黑影轻功超卓,眼看人影向这边逼来。
……
人都在回廊上和园子里,议事厅和饭厅此刻没了人。
议事厅外头倒是有人,总督府的护卫看守着天纪的士兵,以防他们到处乱走,双方都虎视眈眈,也就没有注意,有两个仆人,垂头从前门过来。
总督府警卫森严,每一处厅堂都有专人看守,现在看守议事厅外的护卫在对峙天纪军,看守议事厅内的护卫在追逐刺客,也就没人注意到这两个仆人,站在厅前的护卫,看看两人的腰牌,是前院的杂役,以为是来收拾饭后碗盏的,挥挥手让人进去。
两个杂役,一胖一瘦,进入屋子,刚才还拖沓的步子立即灵动起来。其中一人快步走了一圈,道:“如何找到机关?快!”
这人声音粗哑,身形也有些臃肿。
另一个人身形瘦小,不做声,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锦囊里有个青绿色的瓶子,这人将瓶子在地上磕磕,瓶子里忽然出来一股流沙。
仔细看却不是流沙,是一线蠕动着的虫子,有点像蚂蚁,足却比寻常蚂蚁多。声音粗哑的人愕然看着,没想到对方所说的可以寻到机关的招数,居然是一群虫子。
那些虫子在地上快速爬动,毫不犹豫爬向案几,两人立即跟过去,眼看虫子爬向案几上方的西洋座钟,直奔指针而去,随即停下来,开始啃噬座钟。
那瘦小的人立即将瓶子放在座钟附近,那些虫子就像被大力拉扯着,纷纷掉了下来,无可奈何地转头,再次流沙般灌进瓶子里。
身形臃肿些的男子眯眼看着,猜测这些虫子想必喜欢阴暗和有空洞的地方,并且善于寻找。他想着南北差异很大,这些异术在这里就见所未见,倒有点像善使毒虫的五越族人用的东西。
瘦小的人收起瓶子,凝神看了座钟一会,伸手将指针拨拢,轧轧一阵响,座钟连着案几移开,现出向下的阶梯。
两人都吁出一口长气,站在阶梯口对望一眼。
按照原先的计划,他们打算破坏掉这个密室,改动机关,好让太史阑自食恶果。谁也不想就此下去,因为他们都知道,太史阑或者容楚下手搞的东西,一定都是非常难对付的东西,搞不好小命就此交代。
两人正打算投石试探,忽然听见隔壁的饭厅有响动,似乎有人回来,骇然回首。
……
回廊里三人看着那些黑影渐渐被逼走,邰世涛松了口气,欢喜地道:“姐姐的护卫很灵敏,这下没事了。”
他没听到太史阑的回答,愕然转头,却看见太史阑脸色发白,捂住了肚子。
邰世涛惊得睁大眼睛,赶紧去扶她,“姐姐,你怎么啦?中暗器了吗?”
太史阑手按在腹部,心想我能说是你那猛力一带,甩着我家包子了吗……
“没什么。”她淡淡道,“小崽子要出来了。”
她语气太淡定,以至于邰世涛和容榕都没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好一阵子邰世涛才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唰地蹦了起来,“来来人——”
“去唤我的稳婆和嬷嬷,就在假山过去那间屋子!”太史阑立即截断他的呼喊,“容榕,你扶着我,咱们回厅。”
两人都忙不迭应是,容榕搀了她便走,邰世涛疾奔去找稳婆。奔出几步才想起来——生产不是该回后院专门的产房,怎么要回饭堂?
太史阑却知道来不及了,这时候再走到后院自己房间,下密室产子,路远不说,还有刺客窜来窜去,撞上了就是麻烦。
只能采取就近原则,从议事厅这边的入口下地道进产房。
身后风声虎虎,她回头一看,邰世涛竟然一手夹一个婆子奔过来了,也不怕被人瞧见。
太史阑腹中一阵阵疼痛,还没忘记隔着假山和池子,看看那头邰世涛带来的兵,好在那群人都被特意安排了背对这边,虽然有人在好奇张望,倒也未必瞧得见。
她本来想把邰世涛打发了的,女人生孩子,男人凑什么热闹。此刻他把稳婆直接夹了来,倒也免了她还要等稳婆。
密室里所有用具都已经齐备,甚至有专门的炉灶用来烧热水,烟气管道开口用铁皮管子通往地面,出口处就在前院的大厨房的后墙。
太史阑心中暗叹时机太巧,平日里身边人群围绕,偏偏如今正逢战事,所有亲信都被派上战场作战,最快的也要到今晚才能回来。其余这些外围护卫,在这关键时刻她还不敢召唤。没想到到最后竟然是世涛和容榕在她身边。
不过世涛今日不来,没刚才这一拉,也许她还不会今天发动。只能说是天意。
太史阑心情还不错,世涛和容榕都是她的亲人,有他们在身边,她也觉得安定。容榕守着她生产,将来也算是给容楚的一个安慰。
几人脚步杂沓地进入饭厅。
……
脚步声传来,马上就要到议事厅,站在地道门口的两人浑身绷紧——怎么来得这么快!
此时要退出已经来不及,两人目光交汇,都是狠辣决断的人,瞬间作出了共同决定——下去!
身形臃肿的人忽然一脚踹在身形瘦小的人腿上!
身形瘦小的人同时一把抓住他衣襟狠狠向下一掼!
两声闷响,两人同时默不作声地栽了下去,谁也没来得及得意。
两人同时选择将对方搞下去,好替自己挡机关,结果心思太一致,谁也没讨到好,反而都乱了身形。
跌在空中,两人都心中暗叫一声“不好!”
但预想中的飞箭乱石,悬空陷阱都没来,砰一声两人的背落在阶梯上,咯得背心剧痛,随即又一路骨碌碌滚下去。
两人仓皇爬起,愕然对视——机关怎么没开?怎么可能?
……
容榕扶着太史阑一路进饭厅。
她有点慌乱,脚步磕磕绊绊,太史阑倒比她镇静,抓住她的手,道:“融融,不要紧张,小事情。”
容榕手指有点发抖,抬头看她,太史阑面色平静,但额头细细的汗,和不由自主抓得过紧的手指,泄露了她此时的状态。
容榕有点茫然,她没见过要生产的人,但传说里,那些女人不都是哭天喊地的吗?屋子里头嘶声嚎叫,屋子外头丈夫婆婆一大群人焦急等候。
此刻的太史阑,有一点看不太出的虚弱,但依旧冷静。没有丈夫在身边,没有婆婆在帮忙,甚至连自己的贴身护卫都在战场上,她也就这样子,还有心情安慰别人。
这个强大的女人……
容榕心中一颤,再次感觉到眼前这个女子的强大不可超越。
她回头,看见邰世涛的脸,和待产的太史阑相比,他倒更像一个快要生产的孕妇,面颊抽搐,神情紧张,满头大汗。
容榕心中一酸。
她就没见过他这么紧张过。
或许,是她的事,不能让他如此紧张。
回想和他相处的经历,她更加酸楚地发现,他所有激越的情绪,都只和嫂嫂有关。
嫂嫂已经是哥哥的人了,甚至都要生他的孩子了,却还占着他的心,而他,竟然也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容榕几乎要无法控制心内的酸,她垂下头,看见太史阑扶住她手背的手,咬咬牙,勉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不要想,这些恶毒的念头不要想……嫂嫂已经说了……她和世涛是姐弟,永远的姐弟……
心里却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反驳她:不,不是这样的。嫂嫂也许真的当世涛是弟弟,但世涛呢?
世涛并没有把她当姐姐,他看嫂嫂的眼神,和哥哥看嫂嫂的眼神,几乎一样!如果说有区别,那也是他的眼神更痛苦些。
那痛苦,是因为……*而不得!
容榕闭了闭眼睛,被暗恋折磨的少女,总是分外敏锐。敏锐到情人一丝眼神一个动作,都被她们看出百转千回。
太史阑走到饭厅和议事厅的隔门处,隔门有门槛,容榕正在分神,没有想到去提醒太史阑,太史阑此时正一波阵痛过来,脚下虚软无力,被门槛一绊,险些绊倒。
容榕一惊回神,连忙歉意地要扶她,忽然身后风声一响,邰世涛风一样掠过来,挤过容榕,一把搀住了太史阑,“姐姐小心!”
砰地一声,容榕被他刚才拼命一挤,撞得跌在门边。
“世涛。”一波疼痛过去,太史阑看见这一幕,皱眉看了邰世涛一眼。
邰世涛却只心急于她的状况,小心地搀扶着她,“姐姐,你慢些抬脚。”又吩咐容榕,“麻烦容小姐照看那两个稳婆。让她们赶紧跟上。”
他此刻满心都是太史阑,什么礼貌亲疏都已经忘记。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下意识行为。看都没看容榕一眼。
容榕怔怔地站着,胳膊刚才捣在门边,很痛,但更痛的不是胳膊。
上次……上次在船上,也是这样,因为听到嫂嫂的消息,他将她甩在门边……
每次都是这样……是不是一辈子……都会是这样……只要嫂嫂在……
邰世涛扶太史阑跨过门槛,感觉到容榕没动静,头也不回催促,“容小姐?”
容榕惨淡地笑了下,退后一步,拉过那两个婆子。
太史阑站定,心中忽然掠过不安,她此刻也分不清这警兆,到底是因为即将临产呢,还是因为外头的刺客呢,还是因为邰世涛和容榕之间古怪的气氛?
她听见远远的史小翠的声音,正在指挥护卫团团保护这座议事厅,心下微微安定——史小翠已经拿到了烫伤膏,赶回来了。
“世涛。”她道,“等下我要下去待产,你们男人不能去,让融融扶着我。”
邰世涛无奈,只得放手,再三叮嘱容榕,“你小心些,照顾好姐姐!”
容榕有些木然地过来,看他一眼,扶住了太史阑的手。
那一眼看得邰世涛心中一震,但转眼容榕就走了过去。
“到那边案几去……”太史阑指挥着容榕去开机关,又一波剧烈疼痛袭来,她整个人都缩在一起,慢慢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头也不抬地告诉容榕,“西洋座钟……对……所有指针重合在十二点……”
容榕有些机械地做完了动作,看见指针重合之处,有点木屑斑驳的痕迹,道:“这钟有些旧了……”
太史阑正在全力对抗阵痛,也没在意。道:“扶我过去……”
容榕扶住了她,案几移动,现出黝黑的洞口和向下的阶梯。
……
“居然没有机关!”地道之下,声音粗哑的人低低地笑,“真真是运气好。”
身材瘦小的人冷哼一声,声音却是娇柔的。
声音粗哑的人冷眼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刚才两人互施阴手,谁也说不了谁不是。说到底大家算是敌人,因为共同的目标和利益暂时联合在一起,彼此不信任,这种人也永远不会信任谁。在这步步生危的地下密室里,他们除了要害人,还要防备着对方。
阶梯之下是一个布置优美的大厅,过去有两间房间,一间装满了新鲜食物和衣服被褥,甚至还有一个炉子。
“果然这里设了产房!”身材瘦小的人打开了另一个房间的门,“太史阑也就配在老鼠洞里生孩子!”语气充满深深恨意。
“你躲在这产房里如何?”声音粗哑的人道,“我刚才听着,进议事厅的人,有一个人脚步声粗重,应该就是太史阑,她的身子很沉了,保不准就在这一两天临盆。产房我们男人不能进,会有血光冲撞,你不是有那虫子吗,用虫子找到出口的密道守着,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给她来个狠的。我到时在地道接应你。”
“你想得倒简单。”身材瘦小的人语气讥嘲,“太史阑那人,就算下一刻要生,前一刻也会记得检查四周,你以为我躲在产房出口的密道她会发现不了?”她随即又讥讽地笑笑,“其实海鲨老爷子您何必还忌讳什么血光之灾?您还能血光到哪里去?”
声音粗哑的海鲨怒哼一声,抚了抚胸口,想要说什么,却先浊重地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嘶哑着嗓子道:“是,我是家破人亡,连自己都被她两枪废了。如果不是当时我穿了南洋买的金丝衣,那两枪早要了我的命。不过乔指挥使您实在也大可不必同情我,论起来您比我还惨些,您堂堂指挥使,太后身边红人,不也被逼得仓皇出京,隐姓埋名,操持苦役,以废人之身蹲在这老鼠洞里找机会?”
身材瘦小的人站在暗影里,将一双同样暗影沉沉的眸子转过来,盯住海鲨。
一生嗜血的海鲨,被她这样的目光盯住,也不禁打了个寒噤。觉得这女人目光阴冷,似地狱恶鬼,充满阴青色的死气。
“乔雨润……”他冷笑一声,“你……”
“老爷子。”乔雨润忽然展颜一笑,“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我还在揪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说到底你我确实都是可怜人,被那贱人逼到如此地步,正该通力合作,将她碎尸万段才是。”
“你有什么好办法?”海鲨语气缓和了些,眼神依旧警惕。
乔雨润看了看那个炉子,炉子一边有烧热水的锅和盆,她冷笑一声,再次将那瓶子取出来,放出那流沙一般的小虫,虫子很自然地在锅盆里爬过一圈,留下一点点的白色亮痕,很快又消失不见。
“下毒?”海鲨问。
“热水她总要烧的吧?食物总要吃的吧?亲手烧煮的食物热水,她有什么不放心的?”乔雨润看看墙上的洞,两个房间之间开了个洞,烧煮热水食物这地方正对着产床,换句话说,一切下人的举动也在太史阑目光之下。
太史阑防得不可谓不小心,可是在临产之前那么急迫的环境里,她真能防备到把锅子和盆再清洗一遍?
她可不信。何况那些毒虫不比毒药,毒药只能抹上去,水洗能洗掉。但毒虫是用自己的螯牙去咬那些铁和瓷,留下的东西储存在那些细微的小洞里,用水冲刷一遍是很难洗干净的。
房间里有缸,缸里有清水,看清水的清洁程度,也是新鲜的。乔雨润犹豫了一下,最终放弃了将水里也下手脚的想法。水里的问题容易被发现,那就画蛇添足了。
她并没有下太多的暗手,对太史阑那样精明谨慎的人,手脚做得越多越容易被发现。而这种虫子,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毒虫,它们分泌出的东西,其实是他们自己的幼卵,这种幼卵生命力极其顽强,能在大多数环境下存活并长成。
这样的东西,她费尽心思才得来,珍藏在手中好久,在很多次想拿出来对付太史阑,但都临时收了回去。她想寻个最好的时机,再用上这个宝贝。
如今可不是最好的时机?太史阑最虚弱的时刻,还逢上战事打响,亲信不在……这是根本无法发现的暗手,太史阑和她的未婚先孕的野种,就等着五脏六腑长满虫子,被慢慢啃噬血肉肌骨,然后破体而出……到那时,目睹孩子惨状的太史阑,还要怎么强大?怎么凶狠?怎么横行天下?
而这东西,洗不掉,还试不出毒……你要怎么逃?
她翘起唇角,笑容如花。
她在忙碌的时候,海鲨在四面查看,这间放置杂物的屋子很大,一个巨大的橱子堆满了各式被褥和棉花,他盯着那些从底下堆到高处的被褥等物,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就好像在这屋子里,有什么声音在呼唤他,或者有什么东西的存在,让他心中不宁,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欢喜,是寂寥还是恐惧。
或者,不是这个屋子,而是屋子里有什么……他神情怔怔地,忍不住向那橱子走去。
在他手指触及那些被褥之前,他听见了上头机关开启的声响,他手指一停,乔雨润已经奔过来,将他一拉,“快躲!他们下来了!”
……
密室门开启,底下一线阶梯黑洞洞地延伸下去。
容榕扶着太史阑站在入口,身后是邰世涛带着两个稳婆,更远处史小翠的声音已经在接近。
因为帘子拉上,外头门关着,所以地道里显得更黑,一级级阶梯似乎无边无垠地伸展下去,让人错觉像要通入地狱。
又或者这是个黑洞,舒展着诱惑的漩涡,吸入人内心深处的一切恶念和恐惧。
容榕心中此刻正盘旋着一个恶念。
……推她下去……推她下去……这么陡的阶梯……她只要稍稍手指一顶,她就会栽下去……然后……
然后就没有那些痛苦了……世涛或许会痛苦一阵子,但她可以好好安慰他……一年、两年……时日久了,他会忘却,然后,就会把目光转移到身侧体贴的她身上来……传奇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
胳膊还在痛,痛得一抽一抽的,她的心也一抽一抽的,抽搐出一直以来的不甘。
好容易遇上一个人,找到一个救赎的希望,她不甘,不甘……
容榕面色苍白,眼睛发直,这一刻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恶的念头占据上风。
身后邰世涛再催促,“容小姐,快些,你瞧姐姐痛得!”
她眼眶一热,被他疏离的称呼激得心痛,又被他着急的催促激得心冷。
他只记得她的痛……只要她在……他就只记得她的痛……
容榕一脚踏下,同时手伸出去,按向太史阑的后腰,她这个位置,谁也看不见她的动作。
太史阑忽然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容榕惊得原地蹦起来!一瞬间心胆俱裂,拼命想要挣脱,想要逃跑。
“融融。”太史阑满头大汗,有点诧异地抓紧她的手,“你跑什么……你刚才和我说什么来着?”
“啊?”容榕挣脱不开,这句话听得懵懵懂懂,愕然望着她,心跳窜到了喉咙口。
她眼睛四处张望,看见不远处的座钟,心想实在逼急了,把座钟撞下来,那位置正对着……
“对,座钟!”太史阑得了提醒,想起了刚才一瞬间忽然在心中掠过的模糊的不安,“你说座钟有点旧。”
“呃。”容榕万万没想到她忽然说起这个,愕然道,“呃……是的,钟有些旧,啊不是,是钟面有些旧……”
她心思混乱,语无伦次,此刻紧张得只想逃离,下意识地要向下走,太史阑又是一把拉住她,道:“钟面!世涛,把钟拿来我看!”
谁也不明白这要紧时刻她居然要看钟,稳婆忍不住白着脸催促,“大人,还是赶紧……”
“没事,没到时候。”太史阑比稳婆淡定,催促邰世涛去拿钟,邰世涛只得捧过钟,太史阑一眼看见水晶玻璃罩子下,钟面上似乎有一些细微的剥落痕迹。
钟是新的,昨天她看的时候,钟面还雪白平整,外头又有罩子罩着,没道理出现剥落。
除非…有人动过钟!
动钟有两种可能,一种是杂役过来打扫,清洗钟面。一种就是……有敌人来碰过这钟了!
最近两天,因为她临产在即,随时可能用到两处密道,所以她房间和这议事厅都不许人进入,只有史小翠可以,是史小翠擦洗的?可能性不太大。
所以她拉住了容榕。
“怕是有问题。”她道。容榕听见这话惊得一个哆嗦,还以为她发现了什么,太史阑有点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先把她拉上来一步,才对邰世涛道:“拿个什么东西砸下这阶梯。”
邰世涛顺手拿起案几上一只小盏抛下,小盏砸在阶梯上清脆的一声。
“咻!”利箭飞射,密集如雨,锋锐的箭尖向上攒射,钉入洞顶土壁一尺有余。
容榕惊恐地张大了嘴,眼眸里还留存着刚才那一霎万箭攒射的光影。
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刚才……刚才嫂嫂是在救她?
在她准备下杀手的时候……救她?
容榕机灵灵打个寒战。脸色慢慢地白了。
太史阑没有注意她,皱着眉,声音很冷,“果然有人进来过了!”
“大人!”身后传来史小翠的声音,她看见这一幕也惊住,“这里竟然有人来过!怎么可能!”
只有逢上单数次数的打开,机关才会启动,第二次有人进来过,导致这个设计险些害了太史阑。
“应该就是刚才的事。”太史阑冷冷道,“就是不知道是只打开了门呢,还是已经进去了。”
“不管是仅仅打开门,还是已经进去了。现在这里已经不能下去。”史小翠急匆匆向外走,“我立即命人抬软轿来,密密遮了,送您到后院您的院子里!”
虽然这样一路抬过去兴师动众,保不准还会落在刺客的眼里,将来引来麻烦,但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太史阑刚刚退后一步,就听见外头喧嚷声响,随即喧嚷一路近前,远远地有人大叫:“走水了!走水了!”
太史阑眉头一皱。
史小翠奔出门去,正迎上一队护卫,由于定带着奔了过来。
现在太史阑身边,于定雷元还没有放出去作战,一个负责前院,一个负责新扩建的后院。于定到来的速度很快,老远就道:“后院起火,已经让人去救火。”
“哪里……”史小翠还没问完,声音已经被太史阑打断,“我的院子?”
虽是问句,语气肯定,果然于定点头。
史小翠跌足,“混账!”
太史阑倒不意外,敌人要么不出手,要出手自然要到处捣乱,只是时机选得巧,正正轮上自己临产。
或者也不能说时机巧,是老天安排得巧,她临产的正日子,可不是今天。
回自己院子房间,下地道待产已经不可能,先别说那地道那里有没有被烧坏,光是那里救火出出进进,就不能再过去。
于定有些不安地看着太史阑,太史阑点点头,“去救火,我稍后过来。”
等于定走了,她招过史小翠,低低嘱咐几句,史小翠骇然道:“不行,我得跟在您身边……”
“有些事更重要。”太史阑道,“我这里这么严密,依旧出了这样的事,很明显这不是一方势力能做到的事。我怀疑我的敌人都聚集在了一起合作,甚至包括东堂。如果在此时不试一试,以后也永无宁日。”
她的命令就是军规,肯解释都算难得。史小翠只得再三关照容榕和婆子们好生照顾,又命人团团看守住议事厅,自己一步三回头地出门,大声道:“快抬软轿来!拿帘子遮好风!”过不多时有人抬了软轿来,史小翠从厅内扶出一个穿了连帽斗篷的人,小心翼翼送进轿子,自己随伺在轿子边,后面又跟上一群嬷嬷,浩浩荡荡去了。
这边厅堂帘子拉着,静谧无声,邰世涛额头有汗出来,“姐姐,现在这里也危险……”
“现在哪里都危险。”太史阑捂住肚子,等那一波阵痛过去,才慢慢道,“出去有刺客,在外有战争,后院有火情,好歹里头,还是我的地盘,你放心,我有安排。”
她让邰世涛把议事厅椅子上自己专用靠背拿来,砸在下面几层阶梯上——先前因为没有人下去,后面几级有机关的阶梯,机关没被启动。
里头又一阵稀里哗啦的声响,片刻之后就恢复安静,一切如常。邰世涛瞪着下面的阶梯,因为机关的恶毒而冷汗涔涔。
太史阑若无其事,道:“走吧。”一转头看见容榕的脸,一怔,“融融你……”
容榕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第五十七章 生产(二)
“我……我……”容榕赶紧擦一把脸,“我给吓着了……”
太史阑拍拍她的肩,容榕赶紧扶住她向下走,她先自己下去,踏踏地面稳妥了,才伸手来接她。
太史阑凝视着她,道:“容榕,底下黑,不用这样,先小心你自己。”
容榕抬头,遇上她的眼光,心中一震。
太史阑的目光是了然的,却了然得平静,平静中隐含悲悯,悲悯中满是理解,理解中携着安慰……如此复杂的目光。
容榕心砰砰跳起来,这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其实太史阑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依旧一言不发,用沉默和体贴包容了一切。
容榕手指微微颤了颤。世人说太史阑冷酷决断,狠辣强势,对待恶意从不容情,这是世人对她的评价,也是国公府对她的看法,然而今日她忽然觉得,这位名动天下的铁血总督,她的强大嫂嫂,其实一直背负着世人的误解,在这个看似冷酷、连自己都不顾惜的女人内心深处,其实一直有一块最柔软最温情的所在,包容了这人间一切寒冷和风霜。
哥哥有幸,发现了这处所在,因此拥有了她,而自己,是因为哥哥,而有幸领略这一处的宽广。
太史阑,才是真正懂*的那个人。
她垂下脸,搀着太史阑的手,将她引入地道之下,她的背对着地道,如果这时有人出手,她首当其冲。
里面静悄悄的,不像有人来过,太史阑转头看见邰世涛也跟了下来,无奈地一笑,心知此时便是赶他也没用,便吩咐他将灯点上。邰世涛不放心,将房间全部都查看了一遍,没有找到人,便站在两个房间的中间处守卫。嬷嬷和稳婆跟上来,一阵风地将太史阑送进产房。
经验丰富的王婆子查看了一下,笑道:“怕还有阵子。大人还是先吃些东西积攒点力气,趁痛得还不密集,在地上多走动走动。”
容榕立即道:“我来我来,我最近在苍阑营,和姐姐们学会了做很多东西,我会红烧鱼,三丝豆腐,酥油鸡……”话到一半忽觉不妥,也不知道嫂嫂现在还肯不肯吃她做的东西,慢慢垂下了头。
“姑娘有心了。”王婆子笑道,“只是此时也用不着吃这些。方才老婆子瞧了,这里备的就是鸡蛋红糖的等物,这便很好,补品此时也是用不着的。请嬷嬷给做些荷包蛋来吧。”
“让容榕去做吧。”太史阑笑道,“我想尝尝你的手艺。”
容榕霍然抬头,眼睛发亮声音发颤,“好。”
她去了隔间,在柜子里找到红糖鸡蛋,两个嬷嬷要来帮忙,把锅子随意用水冲了冲,又把水倒进一边备好的盆里。容榕瞧着,一把接过锅盆,道:“嬷嬷们还是去伺候嫂嫂,这里我来!”
嬷嬷们有些为难,因为史姑娘吩咐过,任何事必须几人结伴来做,不允许单独行事。
太史阑在那边隔窗看见,道:“你们过来,不要打扰容小姐。”
嬷嬷们退出去。容榕坐下来,看了看那锅,觉得好像有点脏,拿过锅找了个刷子就开始擦洗,她擦洗得极其用力,似乎想将锅搓下一层铁屑来。擦着擦着,她垂下的长发间,一滴滴水珠落了下来。
水珠越来越密集,噼里啪啦滴落在锅子里,她也不擦,就那么一边哭一边拼命刷洗,一边拼命刷洗一边哭。
刷洗的不止是那些锅盆,还有这一生初次,无法遏制,如白染皂的恶念。
哭的不仅是委屈,还有更多的自我唾弃和惭愧悲伤。
她无法想象自己在一刻之前,居然会冒出那样的念头,如鬼神驱使,事后回想自己都不能原谅自己。
如果那一下真的推了下去,她有什么脸活在人世间?便是现在,她也觉得再也无脸见人。
世涛是对的,她这样自私、卑劣、无耻、恶毒的女孩子,确实远远比不上嫂嫂,确实没有资格去*他。
噼里啪啦的泪水不再落,因为早已在脸上汇流成河。
她把锅子刷得雪亮,连自己手都搓红了。
那些用水洗一遍难以清除的虫卵,在她这样无意识地拼命搓洗之下,尸骨无存。
世间善恶,自有定数。
隔壁稳婆靠着窗口张望了一下,愕然道:“那位姑娘在做什么呀……这锅子何必擦这么干净……这这这,这等了半天还没吃上。”
“不要催她。不急。”太史阑躺在床上,在看容楚亲自给她写的《生育指南》,嗯,此时要保持平静情绪,放松身体,保持体力,尽量进食易消化食物,不要乱喊乱叫。
都是废话,以上。
她瞟一眼容榕,脸上还是淡淡的没有表情。压抑的情绪,总要给她有个发泄的地方,这荷包蛋嘛……希望她哭完了还记得做。
好在容榕过了一会真端了碗糖水鸡蛋来,并且轻声道:“我用银针试过了,没有毒。”
太史阑接过碗,其实她并不打算吃任何东西,毕竟这密室已经给人来过,之后什么事都应该更加小心,而且刚刚也才吃过饭。让容榕去做荷包蛋,不过是给她一个发泄和独处的机会而已。
她嗅了嗅,道:“不错,很香。”埋头吃东西,却从碗的边沿上,给容榕打了个眼色。
容榕一怔,不过当她接过碗之后,她就明白太史阑的意思了。碗里的食物只动了一点。
因为先接收过太史阑的那个眼色,所以她也没多心,知道太史阑依旧不放心那可能潜在的刺客。顺手接过碗,笑道:“嫂嫂怎么只吃了一半?”
“刚吃过,实在吃不下。”太史阑摸着肚子。
“也是。”容榕接过碗,顺手倒进了旁边的杂物桶内。
太史阑心中暗赞她机灵。
阵痛已经越来越紧,稳婆检查了之后却说:“还得有阵子,大人千万节省体力。”
太史阑有点疲倦,闭上眼睛,趁着一阵阵痛过去时想睡会儿。容榕将稳婆拉到室外,盯着她的眼睛,道:“我瞧着嬷嬷你神色不对……我嫂嫂她这胎……可好?”
稳婆犹豫了一下,道:“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胎位不正,等会老婆子试着再揉揉,看能否复位。大人的盆骨也窄了些……好在大人身体底子好,如果能早点生下来,孩子活着的机会会大些。”
容榕瞪大眼睛,心砰砰跳起来,虽然稳婆说得含糊,但她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太史阑有可能难产!
邰世涛过来,隐约听见了这句话,抬腿就要向里冲,被容榕一把拉住,“你进去算怎么回事?现在还没什么事,别惊扰了嫂嫂!”
她之前看见邰世涛就有些不自在,还从未用这种自如的语气责怪他,邰世涛愣了一愣,回头看见她坦荡又焦灼的眼神,心中隐约觉得容榕似乎有什么变化,但此时也没心情去细想,颓然在一边坐下不语。
太史阑迷迷糊糊又痛醒了,她睡得不安稳,阵痛始终紧逼着她,梦中似乎也总看见一双眼睛,恶毒且森冷地注视着她,她睁开眼睛,看看床头的西洋钟,才睡了不过一刻钟。
刚才吃过鸡蛋的碗还放在桌上,灯光下细瓷光泽幽幽。
她有点奇怪,那暗中的人,怎么那么沉得住气?
这密室里有人,她知道。甚至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要么在房间背后的那三条暗道其中之一里,要么在隔壁那间放杂物的房间里。
她敢继续在这里生产,是因为这间产房照样处处机关,有人真敢闯进来,必定也叫他有去无回。
宗政惠那样的错误,她不会犯。
奇怪的是,她在等,对方似乎也在等。等什么?等她折腾过漫长的生产期,在最精疲力尽的那一刻出手?
她心中忽然一阵烦躁,正好此时史小翠下了密道,过来向她禀报那轿子回后院的情况。
“我们抬着轿子一路过去,有刺客试图接近,但是并没有全力出手。”她低低道。
太史阑疲惫地皱起眉——怎么和她想得不一样?难道错疑了人?
此时也只好搁下这事,她对史小翠使了个眼色,史小翠神情一凛,随即恢复正常。走了一圈道:“大人,这隔墙的窗怕是影响光线,关上吧。”说着砰一声关上了那可疑查看隔壁的窗。
关上窗之后她有些紧张地看着太史阑,做了个手势问“现在带人动手?”
太史阑生产是秘密,府中知道的人不多,现在又怀疑有内奸,史小翠能动用的人手更有限,想着此刻密室内竟然可能还藏有刺客,而太史阑身边只有她一人,重大的压力,令史小翠掌心里满是汗水。
太史阑摇摇头,她的阵痛又开始了,稳婆急急地将史小翠请出去,但依旧表示要再等,座钟嗒嗒地走着,入夜了。
隔壁的屋子很安静,盛放被褥杂物的柜子顶天立地。
那层层叠叠的被褥背后,有人紧紧地闭着眼睛,僵直如僵尸般站着。
海鲨。
他和乔雨润没有离开密道,一人选了一个地方躲藏,他选择了这顶天立地贴墙打制的柜子,把那些被褥向前推,自己钻进去,从外面看,被褥没有任何变化。
被褥后头是一层素白的隔墙布,他就在布后,就算被褥被人抽出一床两床,也不能发现他,谁也不会闲到没事干,把所有被褥都抽出来,再把帘子掀开。
果然确实没人发现,邰世涛搜索时在被褥前走过三次,还抽出一床被子瞧了瞧,也没发现任何端倪。
海鲨很满意。只是心中隐约还有点不安,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劲,但又想不明白这不对劲是什么。
除了不安的感觉外,他还有种很奇怪的感受,好像这室内有一种极其哀伤的气氛,缓缓地,从他身后,将他包围。
他心底凉凉的,忍不住在这片温暖的黑暗里,回忆往事。想起先头妻子难产,留下一个女儿撒手人寰,之后他娶妻妾无数,再也没能有一子半女。到最后他也认了命,想着也许是自己杀人太多,遭了天谴,命中无子。也就一心一意抚养女儿长大,因为他干的都是刀头舐血的活儿,不放心把女儿留在身边,早早将她送到海中小岛,后来又为了帮会利益,把她嫁了一个老头子,因此,早些年的父女关系一直淡漠,他心知对不起她,所以向来什么都满足她,知道她在黄湾群岛有些事不如意,就带人离开静海远赴黄湾给她撑腰,在黄湾那一个多月,父女关系终于得到了修复,谁知道就在父女感情好容易恢复的时候,太史阑来了,趁空就捣了他的老窝。女儿听说后要为他报仇,却也被太史阑杀了……
海鲨眼底,两粒浑浊的老泪,缓缓流下来。
他不动,任那眼泪被布匹慢慢吸收,心中有些微微诧异,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此刻想起这事。多少年血海浮沉,他已心硬如铁,越大的伤痛,越不会轻易沉溺,令自己颓丧疼痛。活着,永远比什么都重要。
虽然这么想,心上依旧似有细线拉过,缓慢而不断地割裂,他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女儿的死亡,外头也有传言说女儿其实没死,只是被太史阑关起来好挟持他。
如果女儿真的没死,出现在他眼前……
黑暗里,海鲨的身子颤了颤。
……
下半夜的时候,随着稳婆一声喊“差不多了!”太史阑终于正式进入了临产的过程,除了史小翠,稳婆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邰世涛和容榕坐立不安等在门外。坐在门边的椅子上。这密室虽然在地下,但是容楚为了太史阑赏心悦目,有良好的心情待产,特意把密室布置设计得十分讲究,但很明显这份苦心白费,要生产的那个急急进了产房看也没看一眼,坐在外面等的人坐立不安,心情烦躁,用脚尖将那些花花草草踢得一团糟。
两人都竖着耳朵听里头的动静,不出意料,毫无太史阑的大叫呻吟,只有产婆不间断地“用力,用力!”听起来空空旷旷,让人心底没有着落。
七八个时辰没有休息,容榕眼睛底下泛出黑眼圈,勉强支撑着靠在椅背上。邰世涛瞧着,心中也有些不忍,低声道:“你睡一会吧,没事的。”
容榕摇摇头,强打精神道:“嫂嫂还在熬着呢,咱们说说话吧……你是来赴宴的,现在人失踪了,你的士兵怎么办?回营之后怎么交代?”
“管他呢。”邰世涛烦躁地道,“就当我失踪了好了,出去后再想法子周全,现在我真的一点心思都没有。”
容榕点点头,轻声道:“放心吧,嫂嫂一定会没事的,她一向身体底子好,哥哥请了专门的药膳师给她调理身体,很快我们就可以看见小家伙了。”
邰世涛听她语气温柔平静,烦躁的心绪稍稍安定了些,觉得此刻的容榕和以往不同,忍不住抬头看她一眼,正看见她小小的脸,在珠光的柔辉中发光,神态安详。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她亲切,她不再羞涩拘束,他也平静了很多,点头道“是的。姐姐从来就没有遇上能真正难倒她的事,此刻自然也没有。”说着频频对里头张望。
容榕抿着唇,半天前她还会为这样的举动言语伤心,此刻却也觉得心头平静。只是太史阑没有声音,反而更加让人心头空落落的,忍不住便要找些话来说,“你和嫂嫂不是亲姐弟……我可以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邰世涛目光立即柔和了,唇角绽开一丝微笑,“那年春天……”
他慢慢地,娓娓地叙说,绷紧的身子渐渐放松,容榕静静地听着,无意识地越靠他越近,邰世涛也没在意,他沉浸在过往的思绪里,觉得相逢是件美好的事。
“……虽然我一直在为她做内应,说起来是我牺牲,其实还是她一直在照顾我……”邰世涛收了尾,唇角挂一抹模糊的微笑,一转头,却看见容榕在他肩头睡着了。
他垂头,看见那小姑娘玉一般的脸,长长的睫毛如一只安静的蝴蝶,静静垂着蝶翼,唇角也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邰世涛肩膀颤了颤,想挪开,最终却没有挪,拿过椅背上一件披风,轻轻盖住了她。
……
太史阑此刻正在渐渐昏眩的意识里浮沉。
生产的疼痛,其实并不足以让她崩溃,她受过太多的伤痛,此刻尚觉得可以忍受,但体力却在迅速流失,稳婆一直在让她用力,她用力了,却依旧没有等到瓜熟蒂落的感觉,偶尔睁开眼,看见稳婆额头的汗珠流了满脸,甚至噼里啪啦落在她肚皮上,她心里也隐约知道,自己似乎是难产了。
好运气终有到尽头的时候,人生里真正最艰难的一关到了。
她其实是有心理准备的,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怀孕前期三个月她一路赶路颠簸,四个多月落海斗鲨,海上漂泊,劳心劳力,回来后出现胎像不稳,以她那惊人体质,良好调养,还出现这种情况,很明显是折腾过度了。
现在孩子是男是女,是大是小,她都已经统统不在意,只望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只望他能健康长大,甚至聪明与否都不要紧,但决不可……决不可未见亲人,就被剥夺生命。
隐约听见稳婆的声音,“怕是不大好……早先胎位是正的,后来慢慢地有点不对……现在只能看运气了……幸亏大人体质好,换成别人早……”
她闭了闭眼。
不行,必须要生出来,否则容楚该有多伤心?否则她要怎么原谅自己?
又是一阵徒劳的用力,她在剧痛之中挣扎,努力地向下使着力气,孩子既然不大,怎么会出不来?她不信!
时辰过去了多久,她不知道。只觉得稳婆的声音似远似近,像被水流搅来搅去听不清楚,“……大人和孩子只能留一个!我得去问问!”隐约还有史小翠的哭泣,似乎有人在擂门,随即又停息。
她霍然睁开眼,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一声厉喝,“站住!”
稳婆被她突如其来的叫声惊得站住脚,骇然回望,便见她面色煞白,满脸是汗,双手紧紧抓住床两边的扶栏,指尖已经嵌入扶栏的软木之中。
“你去问谁?”她声音冷厉,“此刻我的事情,谁能做决定?”
稳婆傻住,抖手颤唇。
“我自己才能决定!”她道,“大人小孩……我都要!”
“大人!”稳婆的眼泪哗一下落下来,“但有一分希望,老婆子怎肯这样!实在是……实在是……”
“没有实在!”她咬牙,“给我剖了!拿出来!”
稳婆和嬷嬷惊得浑身剧烈颤了一下,僵住不动。
“实话告诉我……”太史阑喘息几声,艰难地道,“还有可能……母子平安么……”
她一阵阵昏眩,全身软得似要飘起来,意识拼命拉着她向某个黑洞飘去,她靠着全部的强大意志,才能勉强维持此刻清醒。
不能睡……不能睡……此刻睡了……必然会有失去……
稳婆手指在发抖,一声不吭,太史阑短促地笑了一声。
所有人愕然看着她,不明白她此刻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没有选择……那就听我的选择……”她道,“剖了……拿出来……大家都有救了……”
史小翠眼珠子慢慢放大,似乎完全不能反应,好一阵子才疯狂地叫起来,“不!不!不能!”她推开嬷嬷要向外冲,“他们怎么还不回来!怎么还不回来!我受不了,我受不了——”
太史阑闭闭眼睛,心沉了下去——她敢,她们也不敢。这种事情没一个胆大心细的人动手,那么万分之一的希望都无。
“砰”一声,门被撞开,太史阑险些惊叫——门口有机关!
好在史小翠正向外冲,她及时单手扣住了门边的机关总枢纽,才免了邰世涛死于机关爆发。
“你干什么!”她尖叫,“出去!出去!”
“让我看看姐姐,让我看看姐姐……”邰世涛双手扣着门边不肯走,泪流满面,双腿已经屈了下去,要给她下跪,“我……我看看她……”
“出去……出去……”史小翠向外推他,眼泪无声无息落在他脸上,“你们一个个都疯了,都疯了……她竟然要剖腹取子……我的天哪……”
邰世涛身子一软,真的跪下去了,他手按着地面,满头汗珠滚滚而下,史小翠低头看着他,两人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不赞同和绝望。
史小翠靠着门框哭泣,没力气将他扶起,邰世涛也不知道起来,失神地喃喃道:“不,不,保大人,国公在这里,也一定会要求保大人!容榕!”他转头,低喊,“保大人,对不对?”
容榕站在他身后,脸色也惨白如纸,邰世涛跪在她前面,她也不知道去扶他,眼神定定的。
随即她推开邰世涛,挤过史小翠,走了进去。
床上太史阑依旧坚持着不肯晕去,眼底的光芒却渐渐散了,看她进来,太史阑振作了一下精神,“融融……”
容榕立在那里,看见太史阑的眼光,这名震天下从不屈膝的铁血女元帅,此刻眼底的光芒竟然是祈求的。
祈求有人能帮她,祈求有人陪她一起,和老天斗一斗。
“融融……”太史阑满头大汗,眼底是无尽的黑,“我不要二选其一……无论失去我还是孩子,你哥哥都会伤心……我要为他保全……我也不能对不起这孩子……你劝劝她们……勇敢点……”
容榕忽然跪了下来。
太史阑住口,眼底浮现失望。
是了……她真的是急了……怎么会寻上容榕……这些老练的稳婆都不敢,她一个小姑娘如何敢……
“嫂嫂。”容榕跪在地上,仰望着她,一字字道,“容榕请缨,为嫂嫂剖腹取子!求你,信我!”
太史阑眼睛一亮。
“我关在家里十五年,读过很多书,因为自己身体不好,医术一道我也很有兴趣。前不久还看到从大燕传来的一个传奇本子,写大燕医坛双璧的故事,他们曾给病人开腹而令其不死!那本子写得很细致,我看了好几遍,我记得该怎么做!嫂嫂!我……我……”
“很好!”太史阑立即道,“你来!不必管成败如何!我谢你!”
“不能!”史小翠惊呼,“传奇本子?传奇本子上的东西如何能信……这是草菅人命!”
“小翠!”太史阑道,“给,给容榕打下手!”
她浑身如被水泡过,湿漉漉浸满一床,眼神却是静的。剖腹产,在现代再简单不过的手段,在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却是令人无法想象的选择,甚至可以说是死路一条。
但她不信这个邪,她不信她撕裂老天来这一遭,一路血火地走过来,最后倒在这里。
怀胎十月,她不能放弃这个孩子,她是太史阑,她敢和老天做赌!
容榕说有人剖腹存活,她心中燃起希望,她直觉这故事是真的,别人能活,她自然也能活。
她心中模模糊糊地,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一样东西,顿时眼睛一亮。
李扶舟送的那箱子!当时没有在意放在一边,此时想着,里面似乎有很多东西,正可以现在用!
“隔壁……隔壁柜子里有个箱子,小翠我上次让你秘密封存的东西,李扶舟送的……拿来……”她艰难地指挥。
史小翠咬牙半晌,终究一跺脚出门去,容榕跟着,史小翠把箱子找出来,打,里面一套薄薄的刀,柳叶般细,灯光下雪亮闪光。旁边还有蚕丝特制的薄手套,筋线,药瓶,各种。
两人对望一眼,庆幸之余,心中忽然都升起寒意,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嬷嬷,快来烧水,把屋子和一切用具重新擦洗!”容榕极速地吩咐。
……
海鲨在柜子里已经等了很久。
他和乔雨润各自寻找躲藏的地方,也说好,暂时不要出手,等太史阑生下孩子最虚弱的那一瞬暴起,杀了她再杀了她孩子。那时候在室内的人一心要保卫她和她的孩子,也最投鼠忌器。
这一等便是许久,他一开始急躁,渐渐便开始欢喜,生了这么久还没生出来,只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太史阑难产了。
这可真是天公作美!
屋子外有脚步声匆匆而来,他急忙屏住呼吸,看见两个少女面色苍白地冲进来,拖出了一只箱子,箱子里全是刀。
海鲨浑身戒备,以为对方发现了他,然而那两个少女又飞快地带着箱子进去,随即有婆子满面仓皇地进来,开始烧水。
海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隐约从所有人焦灼恐惧的神情上看出来,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发生了!
他不知道这一变化代表了什么,忍不住在黑暗里皱紧了眉头。
出手?还是不出手?
……
在另一处黑暗里,乔雨润也在皱着眉头,她猜不出对方要做什么。不过她隐约听见使用锅盆的声响,心中禁不住的欢喜。
此刻,出手,还是不出手?
……
人影穿梭,快速来去,太史阑被暂时挪了开去。婆子抱来干净的白布,床上用具全部换掉,锅炉里热水不停地滚,嬷嬷端着热水,一遍遍地烫着那些刀具手套,每个人一遍遍地洗手,容榕不停地道:“热水!所有的用具都要反复地烫!不要再接触任何东西!”
太史阑又被放到了床上,她的头软软地靠着容榕臂弯,像快要折断了一般毫无力气,颈上的汗瞬间就湿了容榕的衣服。
容榕从未见过太史阑这样的虚弱和无所依靠,心头一酸,抱了抱她的头,转身又换了一套干净衣服,拿用药水煮过的白布蒙了口鼻。太史阑在她身后喃喃道:“……那箱子里有个小瓶……沸麻丹……用水化开……”
容榕明白了这是什么东西,心中一喜,道:“连这个都有,嫂嫂可以少受些罪了。”说完要喂她吃。
太史阑却让开了。
“不要……我要保持清醒……”
她必须保持清醒,为了孩子也为了自己,容榕再聪明,也只是一个小姑娘,这样的场合大男人都受不住,何况她?所以她自己必须清醒着,支撑这个孩子的胆量。
容榕明白她的意思,眼底瞬间就有了泪。
她只得将那古代麻药,在太史阑肚子上厚厚敷了一层,等了一会,用刀尖浅浅地划了划,问太史阑,“嫂嫂,怎样?”
太史阑已经感觉到微痛,甚至感觉到刀尖的冰冷,她心中轰然一声——雪上加霜,她竟然是个抗麻体质!
老天这次,真的不帮她。
然而她脸上连表情都没有,仿佛毫无所觉地看着容榕,“怎么?”
容榕放了心,小脸严肃下来,示意其余人出去,身边只留了史小翠和一个稳婆。
满室珠光都聚拢在一起,照耀着那生命诞生之地,此时太史阑亦感谢容楚,是他不惜耗费巨资,用明珠照明,否则寻常灯火的烟火气,都可能造成感染。
刀光一闪,隐约干脆利落,“哧”地一声。
噗一声轻响,一蓬血打在容榕脸上,她颤了颤。史小翠摇摇欲坠后退一步,稳婆眼睛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太史阑只觉得浑身都似在瞬间炸开,所有紧张绷紧的肌肤、血脉、骨骼……一寸寸撕裂、一寸寸碾压,一寸寸揉弄,一寸寸化为齑粉……痛……无法言喻的痛,撕心裂肺的痛,从意识深处海啸般冲出,带着一片深浓的黑暗和冰冷,将她灭顶……她想被卷去,被掩埋,被打碎,消失在这尘世间不见,胜于经历这地狱酷刑般的痛苦……然而隐约里,她似看见那孩子……被鲜血和胞衣紧紧包裹着的小小的孩子……她忽然神智又清醒了些……嘴里有咸腥的味道,那是咬破舌尖满嘴的血,却连什么时候咬破的都不知道……又一波剧痛袭来,拉扯分裂,她想起十八层地域的拉锯之刑,想来就是这样的,将人架在大锯子上,慢慢拉死……慢慢拉死……
她浑身的肌肤都在微微颤栗,那是人体对剧痛的自然反应,这时候人会启动自我保护自然晕去,可她又不能晕,孩子已经露出头来,容榕却似被人体内脏的可怕给惊住,手僵在那里。
太可怕了……完全想象不到的可怕,那一刀下落的勇气此刻消耗得干净,容榕手脚发软,完全没有力气和勇气把孩子拽出来。
她求助地看史小翠,史小翠倚在墙上,看那样子手指都抬不起。
忽然容榕听见细细的声音,“拿……拿出来……”
她一惊,抬头正对上太史阑的眼眸,眼前的脸已经面无人色,湿漉漉的头发遮了半张脸,人好像瞬间就瘦了一半,干枯得令人心惊,但眼眸居然还是亮的,甚至是温暖的,眼神里……满满的信任和鼓励。
看她看过来,太史阑甚至慢慢扯出一个微笑,“做得……很好……继续。”
容榕闭了闭眼睛,她觉得震撼,无法想象这一刻居然有人还能笑出来。
她想,这一生,这一个凄惨狼狈却铁般的笑意,她永不能忘记。
容榕的眼睛再睁开时,目光清亮,只盯着眼前,那是哥哥的骨血,是容家期盼的新生儿,是嫂嫂拼了性命要保护的生命,是她的,救赎。
她要保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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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诞生
容榕开始取那个孩子。
太史阑又开始了一轮被架在火上烤的折磨,她手脚都在细微的震颤,唇角一线细细的血蔓延,但周身已经感觉不到痛,只有烈火、冰雪、高山上万年不化的冰川的尖锐的棱角……在轮番灼烧磨砺着她……忽然烈火都不见了,面前就是雪地,无边无垠的雪,看不见尽头的雪,天地之间一片混沌,再无别物,只有她破衣烂衫,赤脚行走,被那些隐藏在雪地里的无数尖刺冰棱,不断刺破肌肤脚底,一路过处,血迹斑斑。
她觉得疲倦,这路似乎没有尽头,回身看去,连自己留下的血脚印都已不见,前方,前方是一片茫茫,在那边茫茫尽头,又似乎隐约有阳光,有绿洲,有温软的沙滩,她心中一喜,欢快地想要奔过去,却忽然停住了脚步。
四面有呼啸的风声,风声里似乎有人在呼唤,但又听不清楚呼唤着什么,她立在彻骨寒冷的雪地里,心也慢慢地冷了下来……她应该身受苦痛,何来温暖绿洲?只有死亡才可以终结痛苦,那一片温暖光明之地的诱惑,或许就是人生的终点。
不。
她停下,停在风雪中,寒风忽然更烈,凶猛地从远处奔来,对她当胸推打,似要将她深埋雪地,她胸膛里忽然起了无尽的愤怒,悍然上前一步,迎着风,大喊:容楚!容楚!容楚!
唤他的名字,每一次叫喊都换来一分力量,每一次叫喊都在提醒她自己,别放弃,别疲倦,别就此倒下,容楚还没见着孩子,还没娶到她,她答应他的很多事还没做,他们还有长长的一生没有一起走过,她不能食言!
容楚!容楚!容楚!
……
千里之外丽京府,四更才睡的容楚,在五更时分忽然醒来。
醒来那一霎,他眼神茫然。
刚才,似梦非梦,恍惚里他行走在一处雪地,雪地彻骨的冷,雪花如席,风在凶猛地推撞,将人打晕。他艰难地走,远远地前面有个影子,破衣烂衫,行路艰难,他看不见影子的模样,只看见那人留下的一行脚印,血迹斑斑。他没来由觉得心慌,想要追上去,但却无法挪动脚步,只得看着那人越行越远,眼看那人就要行出他的视线,他正焦灼着,忽然看见那人停下,面对风雪,摇摇欲坠却大声嘶吼,喊的竟然是他的名字!
容楚!容楚!容楚!
声音凄怆而决然,似天上的鹰,对雷霆风雪,带血长唳。
他骇然而醒,醒来那声音似乎还回荡在耳边,那是……太史阑的声音!
容楚霍然坐起,手一伸就翻开手边的台历,这东西是他回来后,仿造太史阑那个重新做的,一模一样,标注的日期却不一样,现在手头一页,画了一个记号的,是太史阑预产的日子。
离现在还有七天。
容楚怔怔地坐着,盯着那个红笔圈出的日子,不知怎的,觉得那红太过刺眼,鲜艳如血。
他忽然觉得眼角有些痒,伸手轻轻一按,指尖微湿。
他注目那点微湿,神情慢慢现出震惊之色。
刚才在梦中,他竟然流泪了……
心意所系,触动如此,难道……
太史……
……
“好了!”容榕舒了一口气,孩子已经取了出来,出乎意料的是,这个孩子很健康,一出娘胎就扎手扎脚地大哭,哭声嘹亮,惊得外头快发疯的几个人都砰地扑在了门板上。
但容榕的笑容展开一半就凝结了,声音里充满惊慌,“还有一个!”
半昏迷的太史阑听见这句,眼前一黑——真的中奖了!怎么可能?
耳边风声呼啸,黑暗浮沉,这一刻茫然混乱的思绪里,忽然有一个声音,撕裂空间,将久已封闭的意识唤醒。
“妈妈……我们会永远过这样的日子吗?”三岁的小女孩,穿一身破烂棉袄,扒着母亲的腿,盯着绿化带对面肯德基进进出出的孩子们。
她面前是一个干面包,在寒风中早已冷硬。
“不……不会的……”母亲抱着她,坐在天桥的涵洞下,裹着一床破被子,将她晃来晃去,“我家阑阑是个小霸王哟,抢了姐姐的命,一个人占了两个人的福气,怎么会过不好?”
“什么叫抢命?”她仰起有点脏的小脸。
“妈妈本来该有两个宝宝的,你姐姐和你。”母亲搂着她,“不过呢,你太强壮,你姐姐让了你。在咱们这里,这样子的小孩命硬,以后会有大福气的。”
她似懂非懂,“妈妈肚子里有两个小孩……”
“是的。妈妈家族里有这样的传统。”母亲拿一个更脏的帕子擦她的小脏脸,“你大姨和你二姨就是双胞姐妹,你外婆和你舅公也是同胞,你本来也该有个同胞姐姐……不过没关系,我家阑阑过得好就行了。”
“嗯,姐姐的福气给了我,我就是最好的。”
……尘封记忆,到此刻应景,才被她翻掘而出,太史阑模模糊糊地,连苦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都说家族有双胞胎传统的,后代双胞胎比例多,不过轮到她身上,她还真不愿意。
内心深处,她并不期盼双胞胎,多一个孩子多一分风险,在这生孩子便如踏入鬼门关的古代,双胞胎的变数实在太大了。
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只挣扎着又看了看容榕。
容榕镇定了一点,眼神严肃——那第二个之所以一直没被发现,是因为被前头那个家伙压在身下,那孩子小得可怜,看上去和老鼠似的。
已经经历了前面一次,现在她手顺了许多,照常处理,并吩咐稳婆准备等下缝合用的刀剪针线。
史小翠也镇定了些,帮忙剪断脐带,用干净的布一裹,把新生的孩子抱了出去,想安排嬷嬷赶紧给孩子洗澡包裹,那娃娃嘹亮地哭着,声音凶猛,外头邰世涛扶着墙,拼命探头望,眼神惊叹,“姐姐没事吧?啊……好漂亮的娃娃!”
“确实,听说新生的孩子都很丑,这个倒白白嫩嫩的,瞧这头发,多黑多亮。”史小翠忽然想起一件事,“哎,刚才稳婆晕着,我们又慌着,居然没在意是男是女,我瞧瞧。”说完正要低头,忽然看见邰世涛直勾勾的眼光,才想起来不妥,一把将他推开,“一边呆着去!”
邰世涛红着脸,垂头,问:“姐姐呢……”
史小翠怔了怔,眼神中有忧色,将孩子交给嬷嬷去清洗,道:“还有……”
她话音未落,忽然隔壁一声巨响,似乎什么东西被推倒,随即有男子狞笑声音响起。
“太史阑,生完了?现在可以把命交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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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翠霍然回头,眼神里怒色一闪,隔壁屋子里容榕手一颤,但手下没停,第二个孩子也拿了出来,这孩子和前一个截然不同的风格,极其瘦小,比巴掌大不了多少,脸色发青,哭都不哭一声。
太史阑身下的褥子都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居然还是没有晕去,她半仰着头靠在枕上,听见这一声,似乎想扯扯唇角,却连这力气都使不出来。
海鲨么……倒确实会选时机,也真亏他耐得住性子。不过她感觉里应该还有一个,怎么一直都没动静……
海鲨并没有从门户闯进来,他霍然暴起,掀翻被褥一地,窜到墙边,砰一声一拳打在墙上,这面墙和隔壁共用,墙上开窗以便查看对屋动静,海鲨也算精明,算定这里才是最薄弱的地方,远比那边门户安全,第一目标便冲着这窗户来了。
“咔嚓”一声,窗户变形,木屑纷飞,却没有碎裂,海鲨脸色变了变,他没想到这外表是木质的窗户,木头里面还钉了一层生铁。
他反应快,一击不中,立即让开,随即便听见“咻”地一声,一排小箭从变形的窗户上方射出,擦过他的头顶,射向对面墙壁。
那般猛烈的风声从海鲨头顶过,海鲨甚至没有看见箭的形状和位置,只感觉一股森冷的风穿过头顶,随即头皮一痛,伸手一摸,满头的血。
他一惊,想不到这暗器这般凶狠,这样的速度,明明自己躲不过,是暗器发射的时候慢了一点?
“咻咻”几声,那边的柜子被射裂,被褥被瞬间扯碎,连带里头的帘子都被撕裂,那边墙壁被震动得嗡嗡作响,随即哗啦一响,什么东西碎了,再“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被震倒了下来。
海鲨来不及回头看,因为此时邰世涛已经扑了过来,二话不说就是一拳,风声虎虎,直击他太阳穴。
史小翠已经抱着孩子又退回了产房,那孩子哇哇地哭着,声震屋瓦。太史阑听着那哭声,倒回复了些精神,颤声催促容榕,“……不要管……快……快缝合……”
容榕傻眼了,她就记得开刀剖腹的准备工作和手法,但是却忘记剖腹最后一关的缝合,这这这……她不会女工啊!
缝合也很重要,这要缝不好,留下丑陋的伤疤还在其次,以后的愈合度也会受到影响,甚至可能再也怀不了孩子。
身后娃娃哭,隔壁男人在打架,屋子里稳婆在抖,血气弥漫,容榕快哭了——为什么嫂嫂连生个孩子,也要这么惊心动魄与众不同?
但此时也容不得她犹豫,会不会缝合都得她上,她无奈,只得赶紧穿针引线,抖抖索索地开始缝合。
人对于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东西,就会失去底气,一腔勇气用到最后也会耗尽,突然生出怯弱。她的下手已经没有下刀时的利落,额头很快渗出汗来。
太史阑倒缓和了些,痛到极致就是麻木,和最初活生生剖腹取子的惨烈比起来,缝合的痛已经变得可以忍受,耳边听着孩子生命力旺盛的哇哇大哭,精神一振,周身的力气也似回来了点。
此时屋内屋外一片混乱,邰世涛在和海鲨打斗,史小翠在门边匆忙总控机关,容榕在缝合,稳婆在发抖,隐约不知哪里还有点奇怪的声音,这一片乱糟糟里面,太史阑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最该发出声音的,没有发出来!
她浑身一颤,容榕一声惊叫,险些把针断在她肉里。正要按住她叫她别动,太史阑已经哆嗦着道:“孩子……孩子……哭……哭……”
容榕一怔,这才想起第二个孩子出生以后,一直没哭!
她骇然转头,孩子还抱在稳婆手里,可是稳婆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知道清洗,也不知道看性别,抱着孩子的一双手臂,只顾着不停颤抖。
容榕一看那孩子的脸,心中便轰然一声,眼泪哗地落了下来。
紧闭的眼睛,铁青色的脸……这是个……这是个死胎……
她不敢说话,半卧在床上的太史阑却已经看见了她的脸色。
太史阑心中一沉,一沉的同时却又生出不甘——她不信……她不信!
她不信她牺牲一切,拼尽性命生出的孩子,会不见她一面而去!
“抱来……抱来……”她颤声道。
……
海鲨此时不过和邰世涛交换三招,两人都心情急迫,两人都满腔愤恨,招招杀招,咽喉、眼睛、眉心、太阳穴……刀剑之光在要害周围呼啸盘旋,每一招都期待一次狠狠穿透。
海鲨毕竟老了,又在黑暗中等待了这么久,之前的重伤也开始发作,没几招就被拼命的邰世涛又逼回室内。他却并不惊慌,一边退,一边冷笑着伸手入怀。
他的怀里,有着此行携带的一样重要东西,这东西使用了,这里的人一个都活不了,包括他自己。可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的王国已经崩塌,他的从属全部死亡,他连唯一的女儿都没能保住,虽然小道消息有说海姑奶奶没死,但他心里知道,这只不过是太史阑的诱敌之计而已。
女儿死了,他心里知道。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这把年纪也不期待东山再起,东山再起又如何?打下的江山谁继承?天下万物都已空,他现在所要的,不过是和仇人同归于尽而已。
怀中的东西,是东堂那边的秘密赠予,一个圆圆的黑球,炸开的同时,会蔓延出世上最可怕的毒。这个东西有个非常形象的名字,叫“赤地千里。”
所经之处,赤地千里。
他退回室内,靠近那变形却无法进入的窗边,他的手已经触及那圆而冰冷的东西。
忽然窗子那边,传来史小翠尖利的大吼。
“海鲨!看看你背后!”
海鲨冷笑一声——真是拙劣的转移注意计。
然后他随即便脸颊一抽,感觉到背后砰地一声,忽然压下了一个东西。
冰冷……僵硬……带着淡淡的血腥气和奇异的臭味……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嚎叫,用力一甩将背上那东西甩落在地,在惊讶这东西这么容易被甩掉的同时,他的刀已经反手劈了出去,一刀砍在那东西身上。
像是砍入木头的声音,闷闷的。
他的视线在动作之后,落在了地上,随即他发出一声惨烈的,不似人声的嚎叫。
地上,海姑奶奶经过特殊处理的,僵硬的尸首横陈,尸首的左半边手臂,斜斜地吊着,是刚才他那一刀的结果。
刚才倒在他背上的……是女儿的尸首。
海鲨一瞬间心胆俱裂,此刻才明白先前击打窗户,那些暗器为什么没有先招呼他,那暗器并不是为了对付他,只是为了击向对面的柜子,把柜子和柜子后的冰棺都击碎,露出海姑奶奶的尸首!
而他,刚才就站在被褥后,他身后一层薄薄板壁之后,就是海姑奶奶的冰棺。
他站在女儿身前整整一夜,却不知道她就在身后。
海鲨噗地喷出一口血,扑向女儿尸首,“阿摇!”
刀光一闪,邰世涛一刀砍在他背上!
……
容榕的手指在发颤。
她有生以来没有遇见过这么混乱可怕的场景,她侧身对着窗户,正看见那尸首倒在海鲨背上的一幕,那惨白发青,黑发长垂的尸首倒下时,就好像倒在她背上,她手指一抖,又缝歪了。
床上太史阑好像没感觉,还在催促抱过孩子来,容榕此时怎么敢让她看孩子,眼看尸首乱倒,血雨飞溅,邰世涛苦斗,孩子痛哭,太史阑脸色惨白,身边还有一个死孩子……她五内俱焚,还要在这种场景下,做自己从没做过的细致活。只觉身入地狱,恨不得就此死了好。
忽然又是哗啦一响,此时所有人都是惊弓之鸟,齐齐向声音来处望,就看见产房内室墙壁霍然打开,一个人阴笑着出现,斜眼盯着太史阑,又瞟了一眼孩子,忽然嘿嘿一笑。
“报应,报应啊……”乔雨润站在连接内室的密道门口,声音凄凄地,却充满笑意。
容榕觉得她要疯了。
为什么这时候在这位置,居然也冒出一个敌人来?
就这样还没完,她们忽然听见上头急促的脚步声,好像是从门口下来的,这时候能从门口下来的,都是太史阑身边一等的亲信,容榕心中刚刚一喜,就听见那脚步声已经到了产房门口,扶着门的人气喘吁吁,老远就一声惨厉的叫声,“小翠!出来!快出来!”
那声音凄厉,听得所有人一怔,这时候到来的亲信,怎么会这样的语气?甚至还没有问太史阑的安危?
联想到此刻大部分亲信都已经被派往海上战场,容榕和史小翠的脸色都唰地白了。
“大熊!”史小翠左右为难,产室内出现敌人,她要在此保护太史阑,外头熊小佳的喊声又太凄厉,听得她心怦怦跳。
“小翠——”大熊一路狂奔而来,满心报讯,此刻才惊觉底下的乱像,急急隔门问,“怎么回事?大人怎样了?啊,孩子在哭!大人已经生产完了?我是不是可以……”
“闭嘴。”史小翠无力地靠在门上,容榕白着脸低着头,手底不停,肩膀却一抽一抽的。
太史阑微微睁开眼睛,理都不理站在那里冷笑,四处观察,有心过来又不太敢过来的乔雨润,也没有询问外头熊小佳,只对稳婆厉喝,“孩子抱过来!”
不得不说太史阑选的这个稳婆,已经算是很不错,虽然两股战战,好歹还站立着,孩子也抱得稳稳的,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惊恐之下的机械动作。
此刻太史阑一喝,她麻木地就将孩子抱了过去,容榕阻止不及,咬住了唇。
太史阑看一眼那孩子,心便沉了下去,太小了,都不知道有没有两斤重,比成人巴掌都大不了多少,现在脸色已经青中带紫,不用去试呼吸,瞧着已经毫无希望。
但无论如何,她要试一试。
她不信邪,从来不信!
“倒过来!……倒过来!”她气喘吁吁地道。
稳婆一愣,忽然想起了什么,倒提着孩子的脚,开始啪啪地拍他的背心。
“给我活着……活着!”太史阑怒喝,“你还是个男孩!有没有点骨气?四面是敌,群兽环伺,战争失利,前后堵路……你妈有多少重要的事要做,你敢这时候死?你敢!”
容榕手指又发抖,赶紧补针——太史阑用力过度,伤口裂了,鲜血流了一肚子。
“噗”一声轻响,一团小小的淤血从孩子口中呛了出来,啪一下落在太史阑心口。
随即一声细弱如幽魂的哭声,呜呜咽咽在室内散开。
“活了!小少爷活了!”稳婆喜极而泣。
手下不停的容榕,眼泪噼里啪啦落下来。
太难了。
这孩子生得……太难了。
她忽然有些为哥哥庆幸,幸亏他不在场,否则她怀疑他得晕过去。
所以此刻她无比佩服始终没晕的太史阑,难以想象的强大心志。也幸亏她始终没晕,否则很可能一尸三命。
开刀剖腹的时候,如果不是太史阑平静的目光始终支持着她,她不敢保证自己不会失手。
乔雨润的目光,落在了孩子身上……两个!太史阑竟然是双胞胎!
她怎么可以好运到这个地步?
两个孩子……她呼吸急促起来,这对她很重要……很重要很重要。她利用秘术打开密道,等到现在,为的就是这一刻。
杀了太史阑,再夺了那两个孩子,拿容楚和太史阑的孩子做丹功鼎炉,一定功效非凡!
床上的太史阑,呼吸已经很微弱了,刚才那拼尽全力的一喝,把她最后一丝力气也榨干,儿子一哭,她也成了强弩之末。
容榕飞快下针,这时候她不敢再慌,不敢耽搁,甚至不敢害怕,她知道此刻将是太史阑一生中最要紧的时刻,也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时刻,她如果不能帮太史阑赶紧处理好,将会有更大的灾难。
她已经开始缝合肚皮,怕太史阑痛,还赶紧又上了一层麻药,却不知道麻药从来对太史阑就没有用。
乔雨润看见那满床的血,和容榕正在做的事,饶是她天生狠人也不禁心惊,以至于愣在原地一时竟不敢动弹。
心惊的同时也生出巨大的恐惧——太史阑这样的人太可怕,决不能留她活下去。
她看看产房,心中暗喜,房内竟然就三个女人,其中两个还不会武功。
但她还是不敢上前,太史阑留给她的印象太深,哪怕面前一览无余,太史阑近在咫尺,跨前一步就可要她性命,但她还是小心翼翼,先扔出了一块石头。
石头落在地面,啪地一声滚了出去,室内没有任何变化。
史小翠扑过来,挡在产床前,拔刀。
乔雨润心中大喜,飞身而起,直扑产床,人在半空,一双指甲尖长的利爪已经抓向稳婆手中的孩子。
容榕扑过来,将稳婆一把拽到身后,自己挡在稳婆面前,大声道:“快给大人上药擦洗!”
稳婆慌忙放下孩子,看见太史阑的伤口已经缝好,歪歪扭扭一条线,蜈蚣一样爬着。她慌慌地打开药瓶,不管三七二十一敷着喂着,好在药瓶是早已准备好的,也不怕拿错。
史小翠却只冷笑一声,身子向后一撞,撞得整个产床都向后一退。随即她大叫,“世涛,退!”
隔壁房间的邰世涛一怔,原本他还准备给抱着女儿尸首,滚爬到一边的海鲨补刀,因为他刚才全力一刀,似乎击在了什么铁板上,声音微脆,却没有出血,只是他全力出手,海鲨还是被撞击得吐了一口血。此刻他听见这句想也不想,脚尖点地,身形立即向后暴退。
海鲨抬起头,此刻他也想退开,却又舍不下女儿尸首,只这么一犹豫,便听见轰然一声巨响,整个屋子都似在摇晃,随即轧地一声响,什么东西狠狠拍了过来,像一个巨大的门板,拍在他背后,他一阵天旋地转,只觉得自己成了一堆垃圾,被一只巨大的铲子给铲住、推移,顺着地面哧溜溜一转……忽然就换了个方向。
此时乔雨润却又是一番感受,她身在半空,爪尖眼看已经快要触及容榕,忽然听见一声巨响,她半空扭头,便骇然看见,产房的墙,那面和隔壁共用的墙,竟然转了过来,速度极快,像一面巨大的扇子狠狠一转,又或者一座山忽然横了过来,正迎上了她的双爪。
“啊!”她一声尖叫,蓄势而出的尖爪撞上了坚实的墙壁。整个人被撞得栽倒在地,正滚在海鲨身上,两人一尸撞成一堆。
这截墙竟然是假的,两间房一面墙,竟然整个做成了一个连轴的机关!
此时乔雨润也顾不上感叹太史阑做个机关都好大手笔,赶紧爬起来,因为整面墙横扫过来,将镶嵌在壁上的明珠灯都扫落,这隔开的半间屋子又连着密道,顿时漆黑一片。
乔雨润愤恨地爬起,暗骂难怪太史阑有恃无恐,看见她进了产房都不在乎,一眼看见正对着自己的就是当初墙上的窗,隔窗对面的史小翠正冷而鄙视地看过来。她急忙奔过去,试图从窗子爬过去。
“砰。”史小翠不知道在那一边拉下了什么,窗子关闭,最后一瞥只看见史小翠仇恨的眸子,“去死吧!”
乔雨润毫不犹豫向后飞掠,准备退往密道离开。
“咻咻”几道风声从她头顶掠过,“夺夺”几响,听声音正落在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乔雨润惊出了一身冷汗,刚要停下,忽然又觉得不对,急忙一个后滚翻,果然,“唰唰”几响,又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身边掠过,插在了她刚才站立的地方。
她这边立足未稳,又有风声袭来,她连翻、连滚、东逃、西窜……从屋顶翻到地上,从左边窜到右边……折腾了七八圈,累得气喘吁吁,可那些暗器机关就像附骨之蛆,紧紧跟随着她,逼得她一步也不停息。
乔雨润心中开始恐慌,似乎又回到了几个月前,她还在丽京,在一次掠夺婴儿时,被早已埋伏的丽京府兵丁包围……不,不是丽京府,还有军方,只有军方才有那样的高效和杀气……她被堵在一个小村里,不敢暴露身份,最后在乱箭之下,拿侍女竹情挡了箭,又命梨魄换穿了她的衣服,才仓皇逃走,她不敢回丽京,所有通往京城的路都被把守着,查看人身上的伤痕……被逼到无奈,她才恶念一起,不顾一切去了静海……
这番经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此刻恐慌的感受和那夜一模一样,她开始害怕,再这样追下去,岂不是要活活累死?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脚底踩到了什么东西,随即一声怒哼,她听出是海鲨的声音,心中忽如电光闪过。
海鲨怎么没有受到机关追杀?
因为他一直躺在地上没动过!
一念及此,她立即降下身形,霍地往地上一趴,果然几道风声从她上方掠过,撞在墙壁上星火四溅,随即,四面那可怕的风声便停了下来。
乔雨润心中舒了一口长气,庆幸自己及时发现关窍,死里逃生。
她不敢再起身,就地趴着向外爬,也不敢再试图打开这墙的机关,过去杀太史阑,她的全部信心,已经在刚才穷追不舍的杀手之下被摧毁,现在她只想逃出去,逃得远远的。
太史阑防备固若金汤,她以瓶中毒虫寻到密道入口,提前躲了进去,就藏在太史阑产房背后,居然也不能得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她在爬,她的腿被太史阑踢裂了,成了歪腿,施展轻功的时候没大问题,走路或者爬行却有点吃力。
身后的海鲨也在爬,人在生死之境总是能迸发出巨大的力量,海鲨带着一具尸体,爬得比她还快,乔雨润感觉到那具冰冷的尸体,擦过她的肌肤。她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黑暗,机关,对面的幽深密道,身边冰冷惨青的尸体……她忍不住愤怒地低哼,将那具尸首一推。
尸首从海鲨背上滚下来,正堵住了地道入口,海鲨扑过去,抱住了女儿尸首,这下地道口被堵得严严实实,乔雨润心中怒极,喝道:“滚开!”一脚踢了过去。
“格”一声微响,骨节撞上铁板的声音,随即乔雨润一声惨呼,惨呼里响起海鲨的狞笑,他抱起女儿尸首,就往密道里窜去。
这边门开了,正对着三条密道,不知道哪里有了一丝光线,隐约照出三条密道的轮廓,海鲨一怔,微微犹豫。身后风声一响,乔雨润已经忍痛扑了上来,一把夺过他怀里女尸,扔向左边一条道,又把他一推,扔向右边一条道。
海鲨身子撞在中间密道的入口墙壁,他怒喝,飞身而起向左冲去,在左边道口接住了女儿的尸首,眼看密道里寒光一闪,急忙扑倒,果然一道冷光从他头顶过去,夺地钉在了对面墙壁上。
乔雨润眼睛一亮——刚才海鲨身子已经进了中间道,但是中间道没有任何反应,这条是活路!
她唰地掠过去,海鲨自然也明白这条才是活路,也掠了过来,砰一声两人又在中间道的入口撞在一起。
海鲨毫不犹豫,在乔雨润下手之前,狠狠一脚踩在她脚上。
乔雨润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她的脚趾刚才踢到海鲨背后钢板,已经骨裂,哪里经得住这狠狠一踩?
十趾连心,痛彻心扉。她身子一软,海鲨已经狠狠抬腿,一脚将她踢了出去,“滚!”
乔雨润身子向后斜飞,撞在墙上,忽然身后一空,她骨碌碌翻了进去。
海鲨狂笑着,抱起女儿,大声道:“阿摇,我们走,爹爹带你走……”踉跄向前奔去。
他刚刚奔出两步,霍然脚底咔嚓一响,似乎踩到什么东西。
海鲨习惯性地要赶紧卧倒,但他毕竟抱着尸首,密道又窄,磕磕绊绊,没能及时倒下去。
随即,巨大的风声从身后奔来,那方位是正对着密道的后方,原先的墙壁所在地,风声刚一出现,就到了海鲨背后。
然后海鲨就飞了起来。
连同他怀中抱着的女儿,飞了起来。
两具身体在半空中一闪,已经被弩箭的力量带到了这条死路的尽头。“砰”一声,烟尘四散,风声止歇。
半晌,黑暗里有水滴的声音,嗒、嗒、嗒……
那是缓慢落下的血,在土道的终端,祭祀这夜的黑暗。
一线微光不知从哪来,隐约照出尽头的轮廓,照出被钉在土墙上的海鲨,至死,他怀中仍然紧紧抱着海姑奶奶的尸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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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十一月最后一天,包子也都生出来了,那些把月票捂得死紧的哭着喊着看到包子再给的,可以把口袋松开了。这要再忘了投,对得起千辛万苦出来的那两只吗。
说到孩子,其实我原先的设定不是两个,我就打算先让太史生一个女儿,双胞胎这种事毕竟几率小,显得很童话,我不想削弱文本的现实意义。以往我做好的设定从来不会更改,但这次我写到这里的时候,发现出现了矛盾,生一个无法解决子嗣问题,全文会留下缺憾。虽然对我来说缺憾就是美,但对你们来说估计缺憾就是痛苦,为了不让你们痛苦,我只好痛苦地修改了设定——请为我舍己为人的伟大怒点三十二个赞,被深深感动的亲一定要掏票鼓励我也是无法阻止的,羞涩脸,谢谢。
☆、第六十二章 双生
弩箭发射的震动,撼动了这边的半间屋,留在这边的人便知道,有人闯入密道,然后惊动了机关。
但此时,无人去查看到底谁死亡,因为这里依旧乱成一团。
海鲨和乔雨润先后现身,所有潜伏的刺客都被逼了出来,太史阑确定再无他人,关闭了这半间屋子。现在这里固若金汤,稳婆赶紧给两个孩子洗擦包裹,这才确定是一男一女,前头那个是姐姐,后头那个是弟弟。弟弟看起来还没姐姐一半大,也比姐姐丑得多,皱巴巴像块抹布,在稳婆手里哼哼唧唧着,除了先前被逼着哭过那一声,之后就似乎再没了力气哭。
女孩儿倒是哭声嘹亮清脆,手舞足蹈,容榕瞧着,忍不住一笑,道:“姑娘倒是像嫂嫂,可少爷怎么一点不像哥哥啊。”
随即她心疼地上前给太史阑抹额头的汗,太史阑像条出水的鱼,浑身湿漉漉的,头微微向后仰着,嘴微微张着,如果不是嘴唇还稍稍有些翕动,真让人担心她是不是断气了。但众人依旧觉得庆幸,庆幸太史阑拥有这天下最强大的资源和依仗。天生异能让她体质异于常人,之后国公府和总督府的能量,又让她拥有最好的东西来锤炼身体,而天下第一武帝世家的潜在后盾,最后为她提供了绝顶的工具和护养药物,李扶舟送来的药里,很多护养内脏,调息止血的名品,有的药物能舒筋活血,有的药物调治内伤,有的药物有强大的隔绝作用,有的药物则能减缓血流速度,尤其后一种,对太史阑帮助极大,她受创虽重,流血却并不算太多。对太史阑来说,大抵可以相当于止血钳和消毒的重要作用。
当然,还得庆幸当时在那样的乱象下,居然大家都没拿错药。
诸般极其难得的条件汇聚,才能成就这令人难以置信的奇迹。
容榕此时才注意到满床的血水,已经被太史阑的汗水稀释成粉红色,她心中一惊,想着这是汗水?痛出来的汗水?那古瓷瓶子里装的沸散麻药一定不是凡品,嫂嫂抗痛能力又强,按说不该痛成这样,难道……
她心头一颤,收拾瓶子的手也一颤,瓶子里没用完的麻药落了些到太史阑手背上,容榕急忙去擦,却心慌意乱地又忘记她自己手中还有针,一针戳在了太史阑手指上。
然后她看见太史阑手指立即动了动。
恍若一个惊雷劈在容榕头顶,她浑身麻木,双眼发直,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已经不会流动。
麻药……麻药没有用!
嫂嫂是在麻药完全没用的情形下,生生剖腹取子!
不仅如此,嫂嫂还坚持没晕!她居然没晕!
她撑死不晕,一路撑着她,还要掌控这纷乱的情势,甚至救了自己的孩子。
容榕此刻手指抖得针都拿不住,想着如果先前她知道麻药没用,这一刀她无论如何也没有勇气划下去。
这也正是嫂嫂咬牙苦忍的原因吧……
她的泪又落了下来,今日也不知哪来那么多泪,泉水一般涌个不停,她在热泪里哽咽,“嫂嫂……我们对不起你……国公府对不起你……”
太史阑微微睁开眼睛,这时刻,她的眼神,竟然还是清亮的。
她第一眼,看了看稳婆手中的孩子,着重在瘦小的儿子身上落了落。第二眼她转到容榕脸上,嘴唇蠕动。
容榕连忙俯身在她耳边。
“别……别告诉……”
容榕的泪水落到她脸颊上,“是……我……我不告诉哥哥……”
太史阑闭上眼睛,容榕捂住脸,泪从指缝里滚滚泻下。
因为墙壁的变动,原本在隔壁的邰世涛已经等于转到了这间室内,此刻他终于知道了太史阑经历了什么,脸色惨白,软软地靠着墙,似乎也不能动了。
少年的脸向着门外,拼命地扭头,眼底有晶晶亮的东西。
他甚至没有兴趣去看那对孩子一眼,原本应该很欢喜的事情,但现在他心底只有憎恶,无限的憎恶……如果不是因为这对孩子,姐姐何至于吃这么大的苦!
这一刻,他连容楚都恨上了。
熊小佳却还被关在门外,正着急地拍门,史小翠瞧着确实没事了,打开门,却没让他进来,自己站在门边,低声埋怨,“你喊什么!别惊扰了大人!还有,你们怎么回事,不是说昨晚就该回来的吗?为什么只回来了你一个?其它人呢?”
她经历这一天一夜的惊恐担忧,此刻定下心来,才发觉似乎还有另外一件可怕的事在等着,越问越紧张,到最后声音都开始发颤。
熊小佳探头看了里面一眼,隐约看见太史阑似乎睡着了,才揪紧了头发,声音若哭,“东堂的炮比我们的厉害……有一艘船被击沉了……苏亚和大强,都在上面……”
史小翠短促地“啊”了一声,捂住了嘴巴。
“我刚才一路过来的时候,发现城中也乱了……”熊小佳道,“城中已经传开了大战的消息,而且满城谣言,说东堂的战船直插黑水峪,已经打沉了我们十几艘船,大人身边的二五营军官大多战死,现在东堂已经穿过黑水峪,还有一日夜就能抵达静海港。甚至有不少富户已经开始举家搬迁,越发搞得人心惶惶。这些富户搬迁时动静很大,一路传扬,有意将消息散布得满城都是,我怀疑他们本来就是东堂的奸细……”他恨恨地道,“还有一大批东堂刺客涌入,在街头胡乱杀人,造成恐慌,咱们府里也闯进来很多人,现在正在放火……”
“我们低估了东堂在静海的势力。”史小翠低声道,“静海乱了几十年,东堂潜入静海也就有了几十年,这么长时间,足够这些东堂探子在这里发家致富,立足脚跟,平日里他们就是普通静海百姓士绅,战事一起,他们就是里应外合的奸细!偏偏这么些年下来,这样的人太多,平时又没有任何把柄,想要铲除他们都不行……总督大人天纵英才,在这短短几个月内铲除海鲨,收拢军队,控制官场,建立海军,已经是奇迹。她没有办法再对这些平时百姓战时兵的人下手……我现在终于明白国公的提醒……”
“什么提醒?”
“他说小心城内居民。尤其中等资产之家。”史小翠道,“他在静海二十多天,曾经提过一项将静海中等富户清点人数,划分区域居住的建议,但因为牵涉太大,花费太多,推行太难,他和总督都很犹豫,就搁下了,没想到……”
“这谁都不怪,这是神仙也无法解决的事情,这些人在平时根本没法区别,一旦不分三七二十一全部管制,就会动摇整个阶层,静海也无宁日。”邰世涛忽然走过来,接过了话头。
珠光下少年脸色沉肃,他已经听见了全部的对话。
“你是不是还有什么话没说出来?”他问熊小佳,“东堂既然散布谣言,便不可能不中伤姐姐。”
熊小佳垂下了头,半晌,瓮声瓮气地道:“是的。东堂那些奸细说大人卖国,说东堂的船之所以能来那么快,就是因为大人铲除了黄湾群盗,故意为东堂撤去了最后一道防线。说大人早已拿了东堂的高官厚赏,坐上东堂的大船去东堂当世子妃了。说大人和东堂的世子早有……早有情谊,她前阵子失踪,身边伴的铜面龙王就是东堂世子司空昱,他们二人早有婚约。大人来静海是有备而来,是要把静海送给东堂,所以派属下去送死,自己面都不露……”
“颠倒黑白!”史小翠大怒。
邰世涛却默然,他也等于身在官场,很明白这些谣言的杀伤力。如果太史阑一直不出面,而战事有所不利的话,这谣言就会越传越凶,直到传成事实,传到临近官员耳朵里,穿成弹劾奏章,最后传入朝廷,万劫不复。
那两人也想到了这点,面面相觑,脸色发白。
“怎么办?”熊小佳双手抱头,神色苦痛地蹲下来,“初战失利的消息马上就会传过来,城中会更加人心惶惶,还有东堂探子煽风点火,这时候偏偏大人不能出面,城中会乱成什么样子?还有……还有大强他们……他们落了海生死未知,花校尉她们都快疯了……天哪,怎么办……怎么办……”
“我们真没用……”史小翠也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大人最关键的时刻,我们却无法为她撑起一片天……”
“我……我能告诉大人吗……”熊小佳抬起头,眼巴巴地瞧着邰世涛和史小翠,“也许大人能有办法……”
“你想都别想!”史小翠一口截断他的话,“你不知道大人刚刚经历了什么……”
两个被堵在门外的男人,都狐疑地瞧着她。
史小翠惊觉失口,想着刚才产房里惨烈一幕,不禁打了个寒战,头一抬接触到邰世涛更为狐疑不安的目光,垂下眼,避开他眼神,道:“我是说女人生孩子辛苦……”
两个男人都长吁一口气,熊小佳颓然垂下头,将脸绝望地埋在帐中。
里间的门却忽然开了,三人齐齐向里看去,容榕站起身来,脸色苍白。
“嫂嫂让你们进来。”
……
时辰回到一刻钟前,乔雨润被海鲨一踢,撞到一侧墙上,预想中的疼痛却没来,她只觉得身后一空,随即骨碌碌滚了进去。
等她挣扎爬起,才发现这里竟然也是一条密道,比刚才三条密道要宽些,她愕然一阵,随即狂喜——天不绝我!
很明显,那三条密道都是死路,这条才是真的!
她忍着脚趾剧痛,跌跌撞撞向前,走完这条道路,在尽头看见一面墙,她也不慌张,用那瓶子里的虫再次找到空隙处。
凡是安排机关的地方,无论怎么精密,都难免要留下缝隙,而这种虫天生喜欢钻缝,用它们来找机关地道之类一向百试百中。
找到机关所在,乔雨润却不敢开,她深知容楚和太史阑的厉害,这两人弄出来的东西,向来不走寻常路,她没把握自己能跑掉。
想了又想,她终于咬牙,从怀里另一个小瓶里又倒出一点红色粉末,撒在有机关的那片墙上。那些毒虫便似受到了驱使,纷纷死命往里面钻。
这红色粉末是那种毒虫最爱的食物之一,也对这些虫有驱使作用,这些虫在墙缝里拼命寻找那粉末,毒螯不断挖掘,不断分泌毒液,一点点侵蚀墙体和机关,它们的毒液能腐蚀世间一切钢物,自然能毁掉机关。
只是这样一场彻底的消耗,这些虫子之后也就废了。
乔雨润肉痛万分地看着那些虫子在完成使命后,纷纷坠亡,想起当初她得到这虫子的艰难和这虫子的珍贵,心里再次把太史阑恨了个滴血。
这回她小心地推墙,果然机关没有发动,墙体推开时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机关应该已经毁了。她穿过密道,看见同样设置的产房,一时有些恍惚心惊,险些以为又回到原地,要再次面对太史阑那个无论什么时候都可怕的女人,随即她反应过来,这整个地下密道的设计是对称的。
既然是对称的,出口自然也和那边密道的进口一个位置,她找到地方,推门出去,这回看见的是一间空室,四面土墙,什么都没有。
她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这是虚虚实实之计,要的是敌人下来后以为这里就是空的,心里对太史阑的心思之深,再次又憎恨又畏惧。
从这间空室上去,就是太史阑的房间,乔雨润转了一圈,又恨自己因为隐瞒身份在总督府做工,身上不敢带武器和毒物,此刻竟然找不到可以对太史阑下手的东西。
而且太史阑的屋子也极其的整洁简单,有限的几样家具,柜子上锁,床上被褥一丝不乱,无论谁想要在她的屋子里动手脚,很容易就被发现。
乔雨润恨恨半晌,也只能放弃,一瘸一拐出了屋子,只庆幸今日恰逢总督府空虚,太史阑的二五营亲信都不在,其余护卫现在也集中在前院议事厅这边,她从太史阑院子里出来,竟然没有遇上护卫。
不过她看见了刺客,来自东堂的刺客。
这些黑衣蒙面人,人数很多,分散在总督府各个区域,穿梭来去,飞刀暗箭,火药雷弹,毫无目的地到处乱扔,那模样根本不是来刺杀的,就是来破坏的。
事实也是如此,乔雨润已经秘密和东堂奸细接上线,东堂那边的意图她很清楚。这些人现在就是要搞乱静海城,反正大战已经开始,所有暗线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都已经全数调动,拼着死上一批,能杀了太史阑最好,不能杀了太史阑,也要把总督府搞得乌烟瘴气,好让周围百姓瞧着,连总督府都自身不保,自然更加无法荫庇他们,趁机令本就惶惶不安的民心,再动荡一番。
所以这些人并不接战总督府的护卫,东窜西跳,以制造声势为主,正因为他们的行动无具体目的,反而让总督府的护卫兵丁无法形成有效合围,房屋被破坏了不少。
乔雨润看着那些来去的人,心中一动,忍着痛几步窜了出来,对空发出了和东堂那边联络的暗号。
有几个黑衣人飞快掠了过来,后面还跟着追捕的总督府护卫,当先一人凝视着她,以为她是要求救,乔雨润却伸手一指议事厅,急促地道:“我知道太史阑藏在哪里!我知道怎么下她藏身的暗道!”
……
室内气味浑浊,软榻上太史阑脸色灰白,她并没有看进门的人,微微睁开眼睛凝视着头顶,声音细弱却清晰,“说吧,她们谁出了事?”
几人面面相觑。刚才他们声音很低,就是怕太史阑听见,可是她还是猜到了。
太史阑转过眼,看了他们一眼,心中微微一叹。
这还需要告诉?昨晚她们都应该回来的,结果却没回来,必然是战事不利,甚至可能……
“没有的事。”史小翠勉强笑道,“只是前头战事正紧,一时抽不出空回来,让大熊回来照应着,这下可好了,大熊等会回去,正好将喜讯报给大家知道,也为大人高兴高兴。”说着把两个孩子抱过来,放在太史阑枕边。
太史阑微微闭着眼睛,她没有第一时间提出看孩子,就是因为,她现在不敢看,她怕看了之后,自己有些事,就真的下不了决心了。
可是身边微微一沉,男孩儿似乎哼哼了两声,小声音软得让她心发颤,她忍不住睁开眼睛,微微偏头。
然后她就看见了两只毛头。
第一眼她忍不住皱眉,不是为那皱巴巴的小脸,而是她就从没想过,一个娘胎里出来的两个孩子,相差竟然这么大,像根本不是一个娘生的。
无论从相貌、体型、发育、吨位、表现来讲,两个孩子都相差甚远,一个头发乌黑,皮肤白润,哭声嘹亮,挣动不休,一个皱皱巴巴,猴子小脸,哼哼唧唧,毫不动弹。一个应该有五斤以上,一个看起来只有两三斤。
这种掠夺……也太凶悍了。
说起来后一种才是初生婴儿的正常相貌,可那重量又绝不是,太史阑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瞟了儿子一眼,心想是不是上次的“凤在上”体位刺激了这小子,他雄风不振,就此雌伏在姐姐身下?
一眼瞟过,看他皱着眉头,又觉心疼。心疼的感觉泛上来,她怔了怔,眼神随即就温软了。
这两团小小的东西,是她的骨中骨,血中血,是她受尽人间苦痛,拼了性命才生下的儿女,从此她不再是孤独穿越者太史阑,她有了自己的生命维系,有了自己的丈夫儿女,有了在这世界长久停留的最大凭依。这种凭依,叫幸福。
她们两个,圆润饱满是美丽,瘦小皱巴也是美丽,嘹亮大哭是悦耳,哼哼唧唧也是悦耳,左看右看,心情温软。
她唇角噙一抹微笑,却不知此刻她自己的神情,看在众人眼里,也温软含情,细长眼眸里,一抹流光醉人。
她勉强挪了挪臂膀,把两个孩子拢在怀里,男孩子贴近了她,竟然就不哼了,她想起生他的时候九死一生,险些便没有了这个孩子,心中爱怜,偏偏头,吻了吻他。
四面的人们,震动地看着这一幕。看阴暗杂乱,血气弥漫的产房内,那额发凌乱的女子神情静谧,唇含笑落在新生儿的额头,一室凌乱阴冷,忽然便化作杨柳春风。
容榕的眼底又蒙了泪,她平日里并不算爱哭,然而她觉得今日她流尽了一生的泪。此刻看见太史阑含笑一吻,想起刚才那一刻惨烈生产,生死攸关,想起眼前这个母亲,只是因为爱,做出了天下女人想也不敢想的决定,承受了人间至苦至难,便要忍不住心痛心酸。
到得此刻终悟,和人间大爱和命定责任比起来,那些情爱得失,小小心事,都只是水上风,树间花,在乎它它就在,不在乎它,它就遥远。
这世上有太多更重要的事情,有太多路可以选择,有太多人还没遇见,何必拘泥于这一刻的擦肩不识?
她忽然淡淡微笑。
邰世涛转眼正好看见她微笑,只觉得她的笑容和往日不同,似更加明朗超脱,心中微微一震。
太史阑贴紧两个孩子,心疼之余也觉得不安,这样的孩子,在现代,一生下来就要放保温箱的,可是此刻……
随即她发现女孩子的哭泣似乎也不太正常,哭一阵子也该睡了,这孩子还在哭着,只是声音越来越低。倒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她心中一跳……莫非两个孩子都不太健康……
容榕看出了她的担忧,上前一步,给两个孩子把了把脉,众人都紧张地盯着她的脸,容榕睫毛颤了颤,半晌对太史阑一笑,“嫂嫂,放心吧。我那侄儿弱了些,但也没什么大碍,之后好好调养就是了,我们这样的家族,什么好药没有?不必太过忧心。”
众人都微微放下心,太史阑却看了容榕一眼,这一眼看得容榕心一颤,心知眼前这个人太过精明,有些事,怕是瞒不了她的。
“大人……”史小翠轻轻道,“您……您休息一会吧……”
她这么一说,容榕才惊觉,太史阑虽然之前一直支撑着,但孩子已经生下,按照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必定要昏睡很久的,她到现在还没昏,难道……
太史阑又看了孩子一眼。
她那一眼饱含歉意。
随即她毫不犹豫转脸,用眼神示意史小翠过来,“小翠。我的两个孩子,交托给你。给我……务必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不等惊讶的史小翠回答,她又转向邰世涛。
“世涛,去换件袍子,把脸弄脏……下面,我把我自己的性命,交给你了。”
众人震惊。
“城中……乱起来了吧?”太史阑微微闭着眼睛,胸口起伏,“苏亚她们应该是出事了……东堂探子们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我若不出面……局势难挽……”
“可您怎么能出面!”史小翠失控地喊起来。
“拿药来……”太史阑示意稳婆,“那个箱子里……对,不管是哪瓶……统统拿来……都是好的……”
容榕要去拦,被太史阑一个眼神击退,那嬷嬷同样无法抵抗太史阑的命令,把箱子里几个药瓶都拿了来,太史阑用眼神示意她把瓶子里的药倒进自己口中。
这些都是李扶舟给的药,已经说明了相互之间没有冲突,太史阑把这些万金难换的灵丹,当蚕豆吃了一把,这时候也不必心疼宝物,她一向认为,发挥作用了的宝,才真正值价。
几人默默站立,看着她直着脖子将那些药丸咽下去,容榕急忙要去烧水,太史阑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道:“速速去看……密道里几具尸首……”
熊小佳飞速去看了,回来报说海鲨及其女儿的尸首都在,但没有找到乔雨润的。
太史阑脸色一变,立即道:“给我伤口再包扎一层,用布带,紧紧缠一层!”
忽然“砰”一声巨响,从上头传来,听来像是什么东西被砍碎。太史阑眼睛霍然睁开,“快!”
她的话向来就是命令,众人一个指令一个动作,容榕立即拿来干净白布,邰世涛和熊小佳要避出去,太史阑只道:“别离开……背过身去……”
上头砰砰声更响,容榕心慌意乱,快速地掀开被子,此时邰世涛还没完全转身,眼角一瞥,正看见太史阑整个腹部都缠着白布,布上殷殷血迹。
他浑身一震,险些转身扑上去,却被史小翠的目光逼住。
邰世涛有点麻木地转身,面对着墙壁,他只觉得脑子里木木的,似乎什么都有,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心却跳得极快,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全身的血液突突地往上涌,他痛苦到恨不得将自己缩起,缩成一团。
那腹部的伤口……
他终于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此刻却什么都不能做,他想一拳打在墙上,恨这老天为什么要给姐姐这许多磨难,可是最终他只是咬紧牙关,齿间迸血。
上头声响更烈,随即豁啦一声,熊小佳惊道:“密道门被强力打开了!”
“当真不怕死!”史小翠咬牙恨道。
“他们人多,倾巢而出!”熊小佳道,“刚才我过来时,整个院子都窜着刺客,今日他们是铁了心,要把总督府搅个天翻地覆!”
容榕快速地给太史阑包扎伤口,用力很紧。
外头光影变幻,显然有人已经进来,忽然箭声猛烈,响起无数惨呼,随即又有人影洒血翻倒,落入陷阱,瘆人的惨叫在幽深的密道之下,回旋不休。
密道逢单数机关打开,这些东堂刺客正面撞上。
邰世涛忽然快步行到那边柜子前,翻出件袍子套上,又胡乱抓了把泥土用水混了,在脸上擦了擦。
史小翠默默从柜子里拖出一个藤箱,将包裹好的两个孩子放进去,说起来也奇怪,这时候两个孩子竟然都不哭了。
那边容榕也已经给太史阑包扎好,邰世涛走过去,将太史阑抱起。
上头有更多的人影冲下来,东堂这次打的是人海战术,前头死了一批垫脚,更多人却已经摸清了机关规律,踩着同伴的尸首进入密道。
“咻。”这些人还没落地,已经射出火箭,火箭落在那些绿荫植物上,熊熊燃烧。
产房的门还关着,从阶梯下到产房门口这一段路的机关,已经被史小翠开启,但东堂这种拿人命铺路不惜一切代价的战术,注定这些机关也拖延不了多久。
“你和大熊,带她们走!”太史阑盯住了史小翠。
史小翠咬牙,拎起藤箱,在熊小佳护卫下打开产房后头密道,忽然又停步,“乔雨润会不会还在密道里……”
太史阑只摇了摇头。
乔雨润爱惜性命,绝不会留在密道里,何况东堂刺客能知道地下密室所在,定然也是在上面碰见了她。
史小翠放下心,咬牙将藤箱举了举,转身离去。
容榕看见太史阑最后一眼盯紧藤箱,看见她眼圈在瞬间红了。
她心中充满凄怆——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儿,嫂嫂甚至没来得及给她们喂奶……
然而太史阑瞬间就恢复了平静,看向那两个婆子,眼神里掠过犹豫之色,随即道:“让她们其中一个……扮成我……”
容榕一怔,看着太史阑脸上神情,看见两个嬷嬷簌簌发抖之态,忽然道:“嫂嫂,别用她们!她们不成,我来!”
太史阑犹豫了一下,她当然知道嬷嬷不成,但此时也无人手好用。
她想了想,觉得以容榕的灵活,此事并无危险,便道:“你要小心。”
“我会的。”容榕催她,“嫂嫂您吩咐吧。”。
太史阑唇角欣慰地一扯,示意她换衣,“穿上我的衣服……在他们进来的刹那进左边密道,那里留了一处生门……你记得躲进去……没事,他们更想生擒我……只要他们不敢下杀手,你就没……”
容榕根本没听,直接开始脱衣服,换上她的宽大染血的袍子。
邰世涛抱紧太史阑,看她一眼,道:“你小心……”
容榕根本没看他,只点了点头,道:“保护好嫂嫂。我把她交给你了。”
邰世涛吸一口气,“拿命。”
两人此时才对视一眼,邰世涛看她小小的脸上全是鲜血,心中又是一震。
“别怕,谁都死不了。”太史阑虚弱地道。
众人都肃然点头,邰世涛抱着太史阑走进密道,屋子里最后只留下了容榕和稳婆嬷嬷们。
太史阑最后走的时候,看了一眼稳婆,似乎想说什么,但她又看了一眼邰世涛和容榕,终究没说话。
邰世涛则满心是太史阑的安危,急急抱着她,进入密道。
屋子里只剩三个人,稳婆和嬷嬷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容榕沉默地站着,外头的火光隐约透进来,映得她眉目间光影黯然。
随即她走过去,手抚在嬷嬷肩上,温柔地道:“别怕,等会刺客进来,目标也只会是我,不会注意你们的。你要再不放心,我给你个武器。”
嬷嬷惊喜地点头,喃喃道谢,伸手去接,容榕一手递过一柄匕首,按在她肩上的手,忽然轻轻向下一按。
那嬷嬷身子一颤,伸出去的手垂落,靠在墙上僵立不动。
稳婆侧对她们,听见容榕的话,也呐呐道:“姑娘给我柄武器防身吧……”
“好。”容榕转身,手中匕首向前一递,插入她腹中。
稳婆喉咙格格两声,惊骇地看着她,砰然倒下。
容榕闭着眼睛,将僵死的嬷嬷身子一推,那嬷嬷也倒在稳婆身上。
容榕转身,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那两具尸体。
火光明灭,她闭着眼睛,半晌,有两行清泪流下来。
她曾有过一霎的恶念,之后幡然悔悟,当时她发誓要一生茹素,一生敬佛,一生再无杀戮之事,然而这么快,她便不得不亲自动手。
出手的时候,只觉得心如刀绞,经历那一番后,她对一切涉及死亡的事都如此厌恶,那些血腾腾泛上来,堵住了她的心口。
可是她不能不做,为了嫂嫂。
“你们胆子太小,东堂刺客进来必然泄密……事关太多人生死,你们不能活……嫂嫂有心要灭口,却不想令我和世涛为难……嫂嫂体谅我,我怎么能给她留下任何一丝危险。”
她缓缓地跪了下去,一拜。
“我会为我今日罪孽,赎罪。”
火光跃动,照耀此刻孤独跪在尸首前的少女……她是国公府如珠如宝的唯一小姐,她是武将世家兄长们呵护长大的天之娇女,她是注定一生顺遂永久光明的千金贵族……她一生里,第一次真正杀人。
“砰。”一声巨响,伴随一阵惨呼,整个地下密室都在颤抖,产房门开了。
门开之前,容榕身影一闪,进入了密道。
冲进来的东堂刺客,隐约看见一个白影,捂住肚子,慢吞吞往左边密道去了,都赶紧追过来。
容榕在密道入口处,按照太史阑的吩咐打开机关,一道生门竟然是开在上头的,她为了让刺客能“看见太史阑”,特意在门口等了一会,眼看第一个人已经跨进来,闪亮的刀光射到密道里,才一缩身子躲进密道,留下一片飞扬的白色的染血衣角。
“太史阑在那里!”立即有人追过来。
容榕爬进顶头小门,开启机关,小门关上,身后还是一条密道,短短的,斜斜向上挖,如果她没有料错的话,这密道应该最后和那条安全道路连接在一起,她只要顺着这道路爬上去就可以了。
底下的人已经追过来,隔得很近,她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就在脚底响起,随即便是风声,再之后……就是惨呼。
机关启动了,这群人的下场,和海鲨一样。
她微微松了口气,却也不敢太松懈,因为东堂这次派出的人实在很多,死掉这一批,后面一定还有人。
她轻轻开始爬动,爬不了几步,却忽然发觉自己动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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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月票,前所未有的给力,七体趴地谢谢大家。月票虽有起伏追逐,但托赖大家支持,一直坚挺,坚挺了五个月,十二月开始了,正常情况下,这也是凤倾连载的最后一个月,希望大家陪我,也陪太史一起,走完这半年的烽火历程。善始善终。
☆、第六十三章 抢夺
此时密道之内惨呼声起,东堂诸人纷纷后退,有人大骂:“娘的!又被骗了!这鬼地方这么多机关!”
其余人停在密道门口,望着三条密道面面相觑,忽然人群潮水般退后,齐齐躬身,“殿下。”
上头阶梯,走下一个人来,逆光的身影修长,步态平静。
众人都垂头,神态恭敬,那人穿过满地鲜血死尸的产房,在那满染鲜血的屋子里,从容打量了一眼,薄唇微微一抿,“好,好个太史阑。”
随即他行到密道之前,属下有人向他回报,“殿下,这条密道有机关,但三条道中,一定有一条可以进入的道路。我们还在寻找。”
“不在这三条当中。”那人语气散淡却肯定,“找也是白费力气。”
众人正诧异,忽然一声闷响,似乎从墙壁内部响起,整个密室一阵震动,簌簌落下许多土块。
人人被砸了个灰头土脸,只有那修长挺拔的锦衣人一动不动,那些灰尘,无声无息被震了开去。
“哪里爆炸了?”有人震惊地问。
锦衣人偏了偏头,顺着爆炸的声音来处,看了看一边墙壁,“第四条密道,也就是真正的出口,在这里。”
就有人要去挖掘,那锦衣人又道:“这也不必挖了,刚才那一炸,就是那边已经炸毁了入口,再进不去了。”
众人都嗒然若丧,只觉得处处落太史阑后一步,哪怕她现今势力最薄弱人最虚弱,他们竟然也不能伤她一分。
锦衣人却又淡淡道:“不过还是有路可以走的。”
众人精神一振,都期盼地看着他,都知道这位殿下虽然平日里不显山露水,其实却是东堂朝廷公认的第一牛人,他的推断,无论大小,从未出错。唯一的毛病,就是不喜欢明白解释,一句一句的听得人心急。哦,还有太爱吃甜食。
他不是此地东堂势力的主事人,也不管东堂和南齐的海战,出现在这里,据说不过是“路过”,对太史阑的总督府地道发生兴趣,所以下来参观。但一位东堂亲王,好端端地路过正在大战着的南齐海疆边境,着实是一件诡异的事情,只是再诡异,也没人有胆子去问。
锦衣人用一种淡漠又居高临下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满满“你们这些愚蠢的人类”。他瞄了一眼左边密道,“你们刚才看见有人进了这密道,才追了过去。”
“可是追进去的人都死了……”
锦衣人这下连蔑视了懒得了,“那先前进去的白衣人的尸首呢?”
众人恍然——密道里还有逃生之路!
“既然白影一闪不见,说明道中道就在入口,入口处是安全的。”锦衣人道,“在入口处找,”他顿了顿,“三步之内,必定无忧。”
立即有人进入寻找,在入口三步之内,一寸寸地摸过,末了却回报:“殿下,没有。”
回报的人眼神狐疑,疑问殿下是不是第一次猜错了,锦衣人却毫无诧异之色,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脑残。”
随即他亲自走了进去,众人悻悻又紧张地跟着,锦衣人长驱直入,连走三步,有人在他身后赶紧提醒,“殿下,三步……”
锦衣人好像没听见,却在第三步时骤然停下脚步,目光在四周墙壁上一扫,忽然抬头。
众人也跟着抬头,然后就看见,头顶上有隐隐一线白,仔细看去,却是一点白色的衣角。
……
容榕满身的汗,在发现自己动不了的一霎那,哗啦一下涌出来。
太史阑的孕妇袍子太宽大,她关门也太心急,衣角被卡住了!
密道狭窄,转身困难,拔刀去割衣角一时够不着,她无奈,伸手去拉。
……此时锦衣人忽然抬手,也伸手去拉那一截衣角。
……他把衣角拉下来一点。
……容榕猛力一拽,拽回去一些。
……锦衣人眼角闪过一丝笑意,竟似忽然起了玩心,伸手又是一拉。
……容榕又拽。
……一拉,一拽。众人瞠目看着那点雪白的衣角,上上下下。
头顶上那个家伙,傻了?衣角一拽,就该知道自己被发现了,还不赶紧跑,还在这和殿下玩拔河游戏?
……锦衣人眼底笑意更浓。
……容榕却在拉动第二次的时候,已经取出了刀。
刀光在黑暗的密道里闪动,映着她眸子光芒闪烁。
她知道,她逃不了了。
就算衣角一被扯,她立即逃,也已经来不及,她在这密道里不会爬得比那些高手快。
能这么快发现这头顶的关窍,说明来者也不是常人,保不准就是东堂在静海城的主事人。她如果能把他结果在此地,说不定就能帮了嫂嫂大忙,也不负来这世上一回。
至于生死……活着是很好的,她还没嫁人,还没能有自己的孩子,但是她被宠爱过,幸福过,遇见过这世上最强大最出色的那一群,甚至还真心爱过,她觉得也够了。
今日一日之内,经历了人生无数至难考验,她已无惧,包括生死。
她把刀,对准了衣角的缝隙。
这门既然能卡住衣角,那也能穿过她薄如蝉翼的刀。
和对方拔河扯衣角不过是为了麻痹,下一次拉动,就是她的刀。
锦衣人修长的手指,再一次拉动衣角,这回用了力气,容榕给拽得向前一扑。
她早已对好位置的刀,也趁着这一刻冲力,闪电般刺下去!
“哧”一截雪亮刀尖,穿过那层伪装过的薄薄铁皮,直插锦衣人头顶!
众人猝不及防,惊叫。
“殿下!”
锦衣人却笑了。
微带讥嘲的漂亮眸子里,此刻才有了“有点意思,值得来一趟”的淡淡神情。
随即他微微偏头。
“铿”一声,金属对上金属的摩擦声响,他头顶金冠,迎上了刀尖。
咔地一声,金冠被剖成两半,当啷落地,他一头乌发缎子般泻落,落了满背如流水。
密道的暗光里满目鸦青,谨严清贵的背影忽然便满身风华。
此时他才伸手,修长白皙的手指一闪,夹住了一顿的刀尖,顺势向上一拗,一划。
“哧”锋利绝伦的刀尖在头顶铁门上,闪电般划过一圈,铁片破裂,一条娇小的人影一声惊呼,砰然掉落。
容榕掉落的瞬间,锦衣人看也不看,横肘一击,一声闷响击在容榕后心,她哇地吐了一口鲜血,被击飞出密道,再无反抗之力落在密道外的东堂刺客怀里。
铁门下泥土簌簌落,一截白色衣角悠悠落地。锦衣人在泥土落在他身上之前,负手悠悠然从密道中走了出来。
他长发依然散披着,姿态因此多了几分潇洒不羁,这人气质也十分卓绝,优雅翩然,但又始终有种虚幻感,似一抹晚霞中的烟雾,在艳光中迷离。
众人更加恭谨地低下头去。
“殿下,这人……”有人已经发现容榕不是太史阑。
锦袍人随意看了容榕一眼,容榕被两个男人架住,也正抬眼看他,两人目光一接触,容榕心头一震——这双眼睛极深的双眼皮,极黑的瞳仁,晶莹温润,飞光如水,很漂亮,但却找不到情感。
“问问她,太史阑现在和谁在一起。”锦袍人瞥她一眼,随即唇角微微一勾,“哦,平常情形下,她不会说。你们把她给……”
他停住,语气淡而漠然,视生死如木石。四面东堂人已经露出了暧昧的笑容,殿下的意思他们懂,对待女俘虏,这样的方法再合理不过。
锦衣人却忽然出神。
他耳边忽然飘过一个声音,甜甜的,软软的,带着点娇痴的鼻音,像……一团甜美的蛋糕。
这蛋糕般的声音,喊着他小甜甜。
“小甜甜,你坏事做太多了,老天会打雷劈死你的,这样的死法实在太对不起你这张脸,我也觉得很没面子……所以你做事最好有点底线,比如孕妇别杀,比如不要下令奸淫掳掠,比如不要欺凌女子……你如果做到这些,我给你做提拉米苏哦,提——拉——米——苏——”
提拉米苏是什么东西?他不知道,不过他还是有一点点兴趣的。
“不要动她。”他闭上眼睛,唇角有淡淡笑意,“她不肯说的话,直接杀了吧。”
东堂刺客们有点诧异殿下怎么忽然改了主意,却也恭声答应。
“是。”
……
史小翠抱着那个藤箱,匆匆出了密道,进入太史阑房间。现在东堂杀手因为知道了太史阑所在的密道,大部分都赶到了那里,所以后院窜来窜去搞破坏的人已经少了。
史小翠并没有打算离开,等会太史阑还是会从这里出来,她还是希望能阻拦一下太史阑的决定,不要在此刻露面。
她知道太史阑经历了什么,这时候强撑着出去,会丢命的。
外头人声呼哨,当东堂刺客聚集在一起后,总督府的护卫也有了具体的目标,议事厅那边的地道入口已经被东堂杀手炸开,雷元当即带着护卫去堵人了。
史小翠把孩子放在床上,孩子们安静地睡着,史小翠望着地道口,有点奇怪太史阑怎么还没上来。
熊小佳离开房间,去查看外面的动静,打算召一批护卫来,把这个院子好好保护住。
史小翠看了一眼地道口,随即回头,眼角余光掠过床上,忽然心中一惊。
她霍然转身,扑到床边,可床上空空荡荡。刚才还安睡着的两个孩子,不见了!
……
邰世涛将太史阑抱在怀中,在地道中行走。
他按照太史阑的吩咐,在地道口稍稍停留,等到东堂的人冲进来,他按动了地道的自毁机关。
之后这地道入口会被炸毁,也就是东堂人听见的那一声闷响。
他带着太史阑走了一截,忽然听见地道侧面有声音,他听了一会,问太史阑,“是不是容榕过来了?”
容榕先前所在的那条地道,打穿贯通这条道,容榕如果出现,会从洞壁上爬下来。
可是他问出口,就觉得不对。
声音不对。
容榕不会武功,那条斜穿过去的密道也远比这边的狭窄,无法让人直立行走,如果她要过来,顶多只能快速爬行。
但现在出现在密道里的声音,非常奇怪,快速又流畅,像一阵风远远地掠过来,又像一条巨大的黄金蟒,无声无息地游近。
能在那样的密道中行走,而发出这样流畅声音的,只能是高手。
邰世涛心中砰地一跳——为什么不是容榕!怎么可能不是她!
当时密道就在旁边,杀手还没到,容榕只在他们后一步走,时间完全来得及,要不然太史阑也不会把伪装任务交给她,他也不会放心带太史阑走。
但现在跟来的不是容榕,那就是敌人!
邰世涛手臂微微颤抖,不敢去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但现在,他已经无法进入那密道,去探询容榕的下落。
他垂下头,借着地道里明珠的微光,发现太史阑脸色苍白,头发**贴在脸颊上。她坚持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晕过去了。
邰世涛看她晕去,手臂反而不抖了。
姐姐现在只能依靠他,他没有多想的机会。
密道里风声越来越近,邰世涛瞬间就下了一个决定,他不从原路带太史阑回她的房间。
两个孩子在上面,此时他带着太史阑上去,这个追来的高手也会上来,那样掣肘会更多,两个孩子会更危险。
他的预感告诉他,能在这时候追来的,必然是东堂方的主事者,如果给他发现姐姐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但能走的密道就两条,一条正游走着敌人,一条不能上去,回头也不可能,退路已经炸毁。
已经无路。
邰世涛在这一瞬间,却忽然想到了产房隔壁的炉子。地底的炉子,连着一个铁皮的特制管道。
那管道挺宽……他回想了一下那炉子管道的位置,开始向后退,一直退到入口附近,在那堆炸毁的土石面前停下来。
然后他估算了一下位置,一拳击在墙上。
墙体上传来沉闷的一声“砰。”声音异常。他满意地点点头,拔刀,唰唰几刀,泥土簌簌而下,露出铁片的内质。
位置很正确。
他几下砍出一个洞,把太史阑先送进去,用手臂顶着她脚底,把她往上送,随后自己也钻进去,再把砍卷的铁皮放下来。
他这边刚刚弄好,密道前方一丈远处,轻轻一响,有人落下地来。
锦衣修长的背影,落在浅淡的珠光里,长发还没有挽起,随意地披着,伴随着他衣袖垂落。
满身潇潇举举,贵介公子的风华。
他在狭窄阴暗的密道里钻进钻出,身上丝毫没沾泥土污垢,仍然清贵干净得像去刚刚去赴宴。
他一落地,自然而然便看向了前方,后方不用看,因为已经炸毁了。
随即他身子一动,向前掠去,他身后有人连续落下密道,紧跟而上。
锦衣人行到密道门口,再往上走,便是太史阑房间下的入口。
他却忽然停住。
“方才有没有听见声音?”他问身后跟来的人。
身后的随从一愣,方才哪里都有声音,因为入口处正有交战。
“我是说地道。”锦衣人停了停,看了看土墙,忽然拿起身边一人的拳头,重重击打在墙上。
“啊。”那人猝不及防叫出来,抚着破皮的手指,怔怔看着他,不明白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不对……”锦衣人摇摇头,想了想,抽出另一人的一把阔背刀,插入土墙中,刀尖斜斜地伸进去,有一半覆盖在土墙里。随即他再次抓起身边随从的拳头,砸了上去。
土墙发出一声有点脆的砰然响声。
“原来是这样。”他展颜。
“殿下,您为什么……”接连两次被出拳的家伙,傻傻地抚着破皮的拳头。
“废话。”锦衣人斜睨他一眼,眼眸里满是不屑,“这么脏的墙,难道用我的拳头来打?”
“……”
锦衣人已经转身,望向密道深处入口,唇角一扯,淡淡笑意。
“有点意思。”他道。随即转身向回走。
“殿下,您……”刺客们不懂他的意思,现在不是应该从密道出口出去,追杀太史阑吗?
“太史阑,”锦衣人不急不慢向前走,背影修长,步伐优雅,手指轻轻一点入口方向,“她在那里。”
……
史小翠一回头,魂都要飞了。
孩子呢?
屋子里如此简单,空荡荡没人,她不过一回头,孩子怎么会突然不见?
“小佳!”她尖叫,声音太可怕,以至于刚刚到院子门口的熊小佳,惊得立即回头。
不过史小翠的尖叫立即停止,她的目光落在床背后,那里是一个镜子。
很少有人把镜子放在床背后,这是太史阑的独创,她说,这个角度的镜子,可以照见承尘上方,和任何试图从窗口进入这间屋子的人。
所以她现在就看见了一个藤箱,悠悠地吊在屋顶上。
屋顶。
史小翠瞬间明白孩子是怎么失踪的了。
但同时她的心也拎了起来,因为她同时看见了承尘上的影子。
虽然只是一角污脏的衣角,但从那双指甲惊人尖长的手上,史小翠已经认出了她是谁。
乔雨润。
乔雨润竟然一直没走,潜伏在这屋子的横梁上,趁她查看密道口的时候,用准备好的钩子将装孩子的藤箱吊起。
史小翠屏住呼吸,给熊小佳打眼色,示意还没进门的熊小佳从后面屋瓦上包抄。
熊小佳则召来护卫,悄无声息地包围整个院子。
在史小翠想来,乔雨润既然冒险留下,盗走孩子,自然是要以孩子挟持总督,必然会开口提条件,那么等她提条件的时候,自己多和她拉扯几句,分散她的注意力,好让熊小佳及时包抄拿下乔雨润。
不料熊小佳这边刚上屋瓦,在承尘上的乔雨润似乎有所察觉,忽然格格一笑,撞破屋瓦,冲天而起。
哗啦一声大响,伴随着孩子们被惊醒的哇哇大哭,上头屋瓦纷落,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史小翠暗叫一声不好,追出屋去,眼见那乔雨润晃晃荡荡拎着藤箱,屋瓦虽然砸不着两个孩子,但激起的烟尘还是落了孩子一身,孩子越发哭得撕心裂肺,史小翠听得心如刀绞。
总督把孩子托付给了她,她却让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
“拦住她!”史小翠对赶来的护卫厉喝,“夺下她手中藤箱!轻点!不能伤到藤箱一分!等等!不能射箭!不能用暗器!”
乔雨润嘎嘎大笑,干脆将藤箱抱起,护在自己胸前,对着护卫们便冲了过去。
护卫们虽然不知道藤箱里到底怎么回事,但史小翠语气焦急都听得出,投鼠忌器,纷纷后退。
熊小佳从屋瓦上追了过来,他向来力气大,二话不说抡圆手臂,将手中厚背朴刀抡了出去。
朴刀呼啸而来,劲风逼人,乔雨润唰地窜到了一棵大树上,朴刀擦过她的头顶,砍断了一大段枝条,乔雨润伸手一抄,将枝条抄在手中,忽然停了下来。
她一停,护卫们都赶到,但她此时身居树冠浓密的树上,所有武器都招呼不到她身上,她身前又抱着藤箱,稳稳地坐着。
史小翠追了上来,看见乔雨润凭借树对峙,心中大恨。这树原本不该在这里,前几日太史阑就曾说过,府中靠近主人卧室的地方,一律不得留树,这事史小翠记得自己吩咐了下去,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有人来伐树,史小翠和太史阑又因为临产事忙,也就忘记了。
当时史小翠还不明白太史阑为什么要砍树,此刻知道了也只有白后悔。
底下护卫渐渐将这棵老树包围,乔雨润却不急不忙,顺手把那段枝条在手中一捋,绿叶纷纷而下,随即将柔韧的枝条一根根折下,手指翻飞,看那模样,竟然编起东西来了。
她忽然开始哼歌,声音细细,姿态悠然。
“杨柳条啊……郁郁青啊……开过春啊……采花戴啊……”
这是南部行省的乡间小调,她声音甜美,哼起来十分动听。
明明日光灿烂,众人心中却泛起凉意——老树上,遍身血迹满面尘灰的女子,眉目间森凉的笑意,柔美的小调和婴儿的嚎哭交织……群敌环伺之下的歌声,只让人觉得诡异。
史小翠无数次想出手,却不敢。想杀乔雨润也许不难,可是她将孩子紧紧抱在胸前,先别说容易先击中孩子,就算击中了乔雨润,她一旦死亡落树,孩子从这么高的地方跌下来那也完了。
乔雨润动作很快,三两下那东西已经显出雏形,史小翠瞧着,心中一震——那还是个藤条框子,只是比那特制的结实藤箱松垮了许多,上头只用两根细细的树条给吊着。史小翠立即明白了她要做什么,看样子她觉得一个藤箱无法很好地保护她,这是要把孩子分一个到背后了。
可是这么马虎这么细的藤箱,万一孩子掉下来……
乔雨润伸手到藤箱里去捞孩子,史小翠屏住呼吸,瞪大眼睛,她希望乔雨润把女孩子放进藤框,女孩子看起来身体结实些,也许能经得起折腾,可是女孩子明显要重些,会更容易坠落,可是如果换成男孩子,他本来就瘦弱,再一折腾……她心乱如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祈祷上天。
乔雨润轻蔑地瞧了底下护卫一眼,心情愉悦,觉得自己在太史阑面前,终于扳回了一成,她探头看看藤箱里两个孩子,“嗤”地一声笑出来,“太史阑这贱人,生个孩子也不正常,这哪里像同一天生的双胞?不会有一个是偷的吧?”
孩子的哭声低了下去,史小翠心惊胆战地瞧着,生怕乔雨润的带毒的长指甲划上孩子娇嫩的脸,又或者她狂心大发,把孩子给掐死了。
好在乔雨润对太史阑足够厌恶,厌恶到根本不愿意碰她的孩子;她也对自己的命如何珍惜,珍惜到此时绝不肯伤害这两个天然盾牌。她看看自己编的树条筐,随手捞起那个小的,往里一扔,往身后一背,孩子似乎预知了可怕的未来,又撕心裂肺哭起来。
史小翠捂住脸,想着两个孩子自生下来到现在,就要躲避追杀,落入敌手,身受折腾,到现在一口奶都没喝着……眼泪湿了满手。
太史阑的府里并不缺护卫,只是今日事发特殊,缺少主事人,东堂刺客人数众多,又来势汹汹,便显得一时乱了阵脚,追在刺客之后傻撵了一阵后,雷元最终反应过来,开始整束队伍,收束包围圈,一部分下密道追捕阻截那些刺客,一部分包围后院。
但人再多,此时也拿乔雨润无可奈何,乔雨润娇笑一声,并不急着下树,欣赏般地打量了一圈众人脸上神情,又低下头看着孩子,手指故意在孩子脸上一寸许的地方扫来扫去,众人拎着心瞧着,眼睁睁不敢动。
“太史阑未婚先孕的杂种……”乔雨润冷哼一声,“她可真敢做……不过她有什么不敢做的?这个自私无耻的贱人,自己勾三搭四,未婚生子,却塞个低等的贱民给扶舟,害他一生!”
远处风过,树叶簌簌。
想起李扶舟,乔雨润的从容立即变成了狰狞,“贱人!敢那样对待扶舟!迟早哦啊要有报应……不对!报应已经来了!今日你的贱种,不就落在我的手上?哈哈哈!”
尖利笑声里,她将藤箱挡在胸前,藤框背在背后,手按在藤箱上,一跃下树,“让开!否则我就宰了他们!”
“让开——让开——”史小翠悲愤低喝,众人只得盯着乔雨润,缓缓后退。
乔雨润越发得意,哈哈大笑,忽然飞跃起来,只是她脚趾受伤,腿又有问题,一旦纵跃便身子一颠一颠的,背上藤框被颠得一耸一耸,孩子哭声尖利,史小翠等人跟在后面,五内俱焚,可是此时再急也没有用,只能跟随着乔雨润的频率追逐,寻找着出手的机会。
此刻从树顶上向下望,就像看见一个巨大的茧,包裹着一点黑色的虫子,慢慢地向前移动。
从后院一直到前院,史小翠等人都没能找到机会,乔雨润将孩子紧紧贴在前后心,后头筐子又松散,看得人心惊肉跳,没人敢逼乔雨润纵跳躲避,以至于刀剑数百,无一出鞘。
乔雨润眼看前门在望,心情舒畅,跳得更欢,笑道:“两个小乖乖,姨姨带你们玩跳格子哦,喜欢吗?喜欢吗?”
她正大声欢笑,忽然地上不知从哪里骨碌碌滚出来一块石头,正落在她的脚下。大笑着的乔雨润踩了个正着,身子向后一仰,背后的筐开口本就大,孩子已经被颠到筐子上部,顿时跌了下来。
“啊!”众人惊呼!
……
时辰回到一刻钟前,议事厅下的密道里。
容榕被两个男子架住双臂,拖到了一旁的产房里。
她听见了锦衣人半路打住的吩咐,却并没有觉得幸运。她知道,就算这些东堂刺客不会对她施暴,可是也绝不会给她好果子吃,审问过程中的侮辱虐待难免,再说很快,府里的护卫就会追下来,自己到时候还会被这群东堂人作为人质,用来要挟嫂嫂。而她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挟持他人的凭仗。
无论如何,已经注定了悲惨的命运。
到了此时,她心情反而平静,今日做过的所有事情,无论好坏,都是她一生里想都没想过,也从不认为自己能做到的事,所以此刻回想起来,她竟然有一种“来此一趟,此生足够”的感觉。
她自然舍不得家人亲友,可是回头想想,家人没有她不会有什么巨大损失,都会过得很好。就算姨娘失去了她,后半辈子也没什么好操心的,爹爹也好,夫人也好,哥哥也好,谁都不是刻薄人,会予她一辈子安宁。
她觉得生在这样的家庭,是幸福,也是不幸。幸福的是人人如此完满强大,不幸的是正因为如此完满强大,所以她准备去死了,也找不到一个会因为失去她而有所缺失的人。也找不到一点牵绊和不舍。
之后这个家庭会更加完满强大,因为有了嫂嫂的加入。这也是她活到现在,对自己最满意的一件事。她没有做成让自己终生不齿的事情,反而最终干成一件大事,保护了嫂嫂,保护嫂嫂也就是保护家族,她在人生的最后一刻,找到并实现了自己的价值。
如今唯一要说有点牵挂的,也就只剩世涛。不过世涛其实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嫂嫂会一生照应他,同样,他也会一生保护嫂嫂,后者对他来说才是最重要的,因为他的幸福,其实都来自于对嫂嫂的保护,只要能为她努力着,他的心就是满的。
她怕的,是他这一生孤独寂寞,知道他的心被那样一件事,一个人填满,此生永不空漠,她觉得很好。
所以她没有牵挂了。
“说,谁和太史阑在一起?他们从哪条路走了?这地下到底有多少条密道?总督府还有什么秘密布置?”东堂刺客捏紧了她的下巴,逼问。
男子浊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她唇角现出一抹淡淡微笑。
这时候她竟然笑出来,看得几个刺客都一愣,捏住她的人,一低头看见少女满是血污的脸,下巴尖尖,肌肤雪腻,一双眸子善睐如秋水,心中一动,手上立即也就轻了。
随即他发现,这少女的眼睛瞟到了她自己的衣领上,并似乎试图去用嘴去够衣领。
几个经验老到的东堂刺客在这一瞬间,都想到了“衣领藏毒,她要自杀!”
这也本是所有刺客都随身的手段,用来在关键时刻以死守密。东堂刺客一发现,顿时冷笑一声,捏住她下巴的人立即伸手去扯她衣领,“想死?没那么容易……”
“嗤”地一声,衣领撕开,对方用力过度,豁口过大,露出少女一截雪白晶莹的肩膀。
但此时无人顾得上去欣赏女子的玉体——一股淡淡的粉尘烟雾,从撕开的衣领里,蒸腾而出。
“毒雾!”众人心知上当,急忙捂鼻后退,但已经迟了。这毒雾蔓延速度极快,几乎刚刚喷出来,那撕开衣领的人,已经脸色发黑,砰然而倒。
“砰砰砰。”几个刺客都倒下了。
而容榕,早已软软伏倒在地,毒雾离她最近,她自然是最先倒的一个。这种毒极其厉害,也是她和家中护卫学来的法宝,却不是害人或救人法宝,而是同归于尽的法门。
当初那护卫传给她时,再三叮嘱她不要用,因为这毒,他自己也没有解药。制造解药的几样重要药草,只生在特定地方,很难凑齐。
她也知道女子行走江湖可能遭遇的最大危险,如果真的有谁能撕破了她的衣裳,那么她就面临一生里最凄惨的境地,那时候只能保死节,并尽可能杀死敢玷污她的人。
所以她把毒粉藏在了衣领夹层里。
没想到,最后用上这毒,竟不是因为被凌辱……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很上算,还多杀了几个。
她微笑,仰望渐渐暗去的头顶,此刻并不觉得痛,只微微有些冷,她期待一个拥抱,却知道这拥抱不会来,永不会来。
最后一刻她想着那个羞涩又坚定的少年——下辈子,世涛,让我温暖你可好?
……
风声掠动,人影穿梭,最后的视野里,她隐约看见一抹明紫的裙裾,款款停在面前,有人轻声叹息,语声寂寥又忧伤。
“可怜的孩子……”
……
------题外话------
谢谢大家的月票哈。
请继续相信我是亲妈,并保持蛋定。小说的起伏波折是必须要素,文似看山不喜平。跌宕的情节,还有利于锻炼强大的心脏功能,多好。
还有人记得小甜甜是谁吗?请记得第一个甜字读第三声,第二个甜字读第二声。
☆、第六十四章 以我之寿,换你平安
同一时刻,锦衣人站在密道入口那堆被炸毁的废墟附近。
面前是一堆土石,身后一群刺客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对方就要追上来了,殿下为什么不赶紧趁最后机会去追杀太史阑,反而回头到这死路。
但无人敢于质疑,谁都知道质疑这位主子,下场会比死还难受。
锦衣人长身玉立,立于密道浅淡的黑影中,他只瞄了那堆废墟一眼,便转过头,目光在两侧墙壁上掠过。
“这里。”他一眼就看见了墙上虚土之地,随手一指。
一个刺客上前用刀一劈,嘎吱一声怪响,随即他惊呼,“还有道路!”
众人惊诧,一方面惊诧这密道修得太曲折诡秘,另一方面也惊诧主子是怎么知道的?
锦衣人探头看了一眼,道:“不是密道,是烟道。我说刚才那里怎么有个炉子。”
随即他又看看烟道四周,挑挑眉,“两个人,其中一人不良于行或者身受重伤……嗯,太史阑。”
“殿下您怎么知道是她……”
“废话。”他凉凉地道,“如果太史阑康健完好,你以为我们能在她府邸里行走到现在?”
“她又不是三头六臂,我们这次出动这么多人……”有人不服气。
“我们这次出动这么多人,周全了这么久的计划,到现在死伤已经有了一大半,连太史阑的衣角都还没看到。”锦衣人语气更淡。
众人都垂头。确实,出动所有高手,追杀到现在,也只给总督府造成了一点破坏,总督府仅仅凭那些护卫,还奇怪地缺少主事人,就已经把他们斩杀大半,这要换成太史阑当面,亲自指挥,这里还能活几个人?
“看首脑,可以先看他们的手下。这个女人的厉害,名不虚传啊……”锦衣人感叹,随即斜睨众人一眼,“当然,看你们,也就知道我大哥为什么会这么失败了。”
众人头垂得更低,觉得丢人,更不敢接话——这位主子又开始鄙视皇子们了。
“我们……马上追?”有人试探地问,不明白为什么殿下还站着不动。
“追啊。”锦衣人诧异地道,“这么肮脏的烟道,难道你们要我爬?”
东堂刺客们晃了晃,争先恐后地钻进烟道,锦衣人抄着手在一边看着,一直等到身边只剩了他自己的护卫,才道:“行了。”
他的护卫停下,锦衣人听着里头东堂刺客们艰难的爬动声,惋惜地摇摇头,“大哥的人,真是蠢……”一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护卫们默默跟着,不问,跟他一直走上太史阑房间下的那个出口,才听见他悠悠道:“既然是炉子的烟道,自然开在厨房附近才最引人耳目。方才看那位置,应该是前院西侧的厨房。你们直接到前院西侧附近去找。”
“是。”
东堂护卫们闪电般窜出地道,心中默默为还在傻傻爬窄小烟道的刺客们点了三柱香……
……
邰世涛从烟道里爬了出来,抱着太史阑,双臂微微颤抖。
烟道狭窄,带着一个昏迷的人很难通过,他将太史阑绑在自己胸前,一手持刀在两边洞壁上不断砍出缝隙,再双脚蹬踏而上,这样出来自然很费力气。
姐姐就在他怀里,他的下颌擦着她的发,他的胸膛感觉到她的心跳,相识至此两人从未能有如此亲近的距离,然而此刻他毫无遐思,只忧心地听着她有点虚弱的心跳,砰、砰、砰……
头刚刚探出洞口的时候,他心里已经做了个决定,要违背一次姐姐的意思,不带她出城或者赶去黑水峪,让她先在府里休养。无论如何,性命最重要。
他的身子刚出一半就僵住了。
头顶上,一柄剑,悠悠晃晃地指着他,持剑人背光看不清颜容,只看见身形修长峻拔,一身锦袍华贵,隐约眸光,带笑而又森凉。
而身后,烟道发出嘭嘭响声,有刺客通过烟道追了上来。
……
同一时刻,正在议事的容楚,忽然停住了语声。
憩虎堂里所有人都愕然看着他,容弥皱眉道:“怎么了?”
容楚摇摇头,脸色有点白,只觉得忽如其来一阵心悸,到此刻心脏似还在绞紧,额上出了微微的汗。
“你最近气色不好,”容弥端详着他的脸,“听十四说你夜里常常不睡,点灯到天明,是不是忧心前方战事?这事急也没有用,你要相信太史阑。”
容楚微微闭上眼,忽然道:“首战怕有不利。”
众人动容,还没来得及追问原因,容楚又道:“南齐海军初建,东堂经营多年,首战不利几乎必然,但南齐方近期准备很妥善,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本来这个无须太过担忧,太史阑目前在静海人望无与伦比,已经站稳脚跟,只要她不乱阵脚,登高一呼,及时安定人心事态,东堂无法趁虚而入,之前在静海的准备就白费。而东堂远海偷袭作战,补给线过长,战事胶着时日越长,对我南齐越有利。这场战争,最后的胜利,必然是我们的。”
“是极。”在座众人纷纷赞同,兵部尚书道,“说起来都有赖太史大人。本来东堂是打算借助海鲨之力,兵不血刃夺取静海的。结果太史大人一去,就打掉了海鲨,海迅速成功组建了援海军。速度之快,定然也超出了东堂的预料,东堂方原先可能还抱着原来的打算,想看静海换总督之后的乱象,来个趁火打劫,结果眼看太史大人越站越稳,再拖下去胜算全无,所以才迅速动手。但凡仓促出战,多半色厉内荏,越是初战汹汹而来,越容易因为备战不足而后继无力。老夫也赞同国公的意见,这场战争,只要熬过最初便好。”
“熬过最艰难的最初,对别人来说也许很难,对太史大人来说,算什么问题?”宋山昊笑看容楚,“既如此,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容楚默然。
为了太史阑安全,她怀孕的事,只有他和父母,几个亲信护卫,以及景泰蓝知道,他连三公都没告诉。
他要如何说,还有三四天就是太史阑的产期?他要如何说,太史阑很可能会在战船之上,大海之中,炮火之间,生下他的她的孩子?
这几日夜梦不安,闭上眼就是她在血泊中挣扎,无数次他从噩梦中惊醒,满身冷汗坐起,睁眼到天明。
这一生至此,他从未有过紧张或恐惧的情绪,然而此时,他万分害怕这是预兆,或者什么感应。只能安慰自己,只是太过紧张了,太过紧张。
她生产,恰逢大战,他却不能在她身边,海疆战事一起,牵动京中风云,康王手中军权未卸,他不能再离开。
他闭了闭眼,对容弥道:“儿子去休息一会。”
和周围同僚告了罪,他走出门去,拐出一个弯,赵十四凑了上来。
“怎么样?”他问。
“西局最近很安分。”赵十四道,“说是乔指挥使接到密令,赶赴极东公干去了。现在西局由康王亲自管辖。”
容楚脸色微微沉了沉。
“给我秘密下文,派人在丽京到静海沿路查问,有无一个左腿微有残疾,口音含糊不清的男子经过,以及请刑部下文查问,沿路省份是否有失踪儿童案件发生。”
“是。”赵十四转身就走,忽然意识到什么,霍然转身瞪大眼睛,“等等,主子,您的意思是……前阵子丽京府围剿不成的杀婴恶盗,竟然是……乔雨润?”
“如果前往静海的一路上还有婴儿死亡案件发生,那就是她。”容楚脸色森冷。
“可是乔雨润不会武功啊……那晚那个人……”晋国公府最早发现杀婴凶手,因此赵十四也参加了前阵子对杀婴恶盗的围剿,这也是近期来朝廷出动兵力围剿恶盗,人数最多的一次。
他还记得那夜暴雨之下,那人身形飘忽,如鬼似魅,明明被围堵到了绝境,硬是凭着一身诡奇轻功,冲崖而下,事后士兵们也没能在崖下找到这人的尸首,只是所有人回想起那夜抓捕,都觉得身上起栗,忍不住要说声“那不是人……不是人!”
也正因为如此,见过优雅装逼乔雨润的赵十四,更加无法将两人联系在一起。
“杀婴是为了取骨练功,这应该是失传已久的一种邪功,据说可以速成,但反噬极大……”容楚眼神里有思索的神情,“只怕已经迟了,她真要去静海已经到了……你去吧。”
赵十四怀着一腔震惊匆匆走了,容楚在原地站了半晌,只觉心头压抑,四面高墙直如禁锢,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去。他有点茫然地走了一阵,尽往偏僻少人的地方走,渐渐四面景色清幽,人影稀少,他一抬头,看见黑瓦白墙的院子上方,挑出一角青灰色的飞檐。
容楚怔了怔,发现自己竟然逛到家族祠堂来了。
他想了想,慢慢推开门,走进家族重地。阴暗肃穆的祠堂内,淡淡的香灰气息氤氲,四面安静,却又隐约有人耳无法捕捉的低音,似乎隔着时间和空间,此处另有一种喧闹。阳光如金纱铺开,照见对墙的供台上,四面黑底金字的牌位高低排列,列祖列宗们,沉默而肃然地俯视着他。
容楚仰望神位良久,终于缓缓一掀衣袍,在正中的蒲团上跪了下去。
他姿态慎重,面容平静。
“容氏宗族第一百三十七代孙楚,今于列祖列宗膝前求告,”他低声而清晰地道,“容楚愿以二十年阳寿相折抵,换取太史阑一生顺遂,母子平安。”
他缓慢而沉重地磕下头去,光洁的额头撞击地面砰然有声。
青砖地上,有深红的痕迹慢慢洇开,容楚伏地未起,姿态谦恭。
他不信神灵,一身清贵,此生此世,从不屈膝求人。这是他第一次向虚幻之灵求告,此刻心中却充满虔诚。
是因为终于发现这世事如此变幻,人间太多为难,便纵绝顶智慧,也未必能事事如意,万般无奈,终寄于天上香火。
身后忽有响动,他转身,便看见院子里,母亲正捂住嘴愕然而立,看他回头额间带血,霎时泪光盈盈。
……
孩子落了下去。
那个瘦弱的,生产时就险些没命的男孩儿。
谁都知道再经过这一摔,太史阑的两个孩子就会只剩下一个。
“接住他!”史小翠的狂喊撕心裂肺,她自己双臂向前,一个扑跪冲去,双膝立即在坚硬的沙石地上蹭得血肉模糊,她却毫无所觉,指尖拼命向前。
无数人冲近,伸手,还是史小翠离得最近,可是她的心已经沉了下去。
她的指尖,离那小小软软的身体还差一寸,可她的身形,已经无法再向前一步!
只差一寸!
眼看那孩子和史小翠指尖错过,翻滚落地,众人大多闭上眼睛。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明紫衣裙一闪,一双雪白的手轻轻一抄,在孩子的背即将落地之时,将他抄到了手中。
那手在抄着孩子离地时,手背已经接触地面,蹭出一条血痕。
险到极点。
史小翠跪在地上,还维持着拼命双手前伸的姿势,一颗心从谷底到峰端,此刻看见孩子又落入人手,心又吊了起来。
她抬头看看那女子,妇人装扮,年纪却还轻,抱着孩子向她淡淡看来。
史小翠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竟然一震……多么寂寥萧索的眼神!
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眼看那妇人似乎没什么敌意,便决定先对付乔雨润,把大小姐给抢回来。
她身子僵硬,挣扎一下竟然没能爬得起来——刚才紧张太过,用力过度,她竟然肩膀脱臼了。
熊小佳跑上来,将她扶起。史小翠还没站稳,就厉声道:“射她!”
她指的是乔雨润,乔雨润此刻背后已经没有了孩子遮挡,史小翠对她恨之入骨,这是要冒险下杀手了。
乔雨润头也不回跑得更快,她身形如鬼魅,虽然伤了脚趾依旧跑得很快,追上来的护卫终究有所顾忌,不敢随意射箭,眼看她三窜两跳,就要跳过后院的花墙。
忽然花墙上出现一排人,正挡住了她的去路。
乔雨润仰望着那些人,愣住了。
“你们……你们……”
明紫衣裙一闪,那妇人抱着孩子,也到了墙头,俯视着乔雨润。
乔雨润一看清她的脸,脸上的肌肉顿时狰狞扭曲,尖声道:“韦雅!你这个贱人!你居然敢出现在我面前!”
史小翠等人一听这名字,都神色一变——竟然是新任的武帝夫人!也就是李扶舟的名义上的妻子。
二五营的人,都知道一点乔雨润对李扶舟的心思,也知道一点这几人的旧事,想必此刻乔雨润见了韦雅,心中恨意不比对着太史阑低。
“我为何不敢来?”韦雅看着她,眼神里掠过淡淡憎恶,“便是来一趟看看你如今模样,也是值得的。”
史小翠听着两人对话,皱了皱眉,心里隐约觉得,似乎这两人原先就是认识的?
“你来救太史阑的贱种?”乔雨润眼神阴沉,看着她怀中孩子,忽然格格笑起来,“我的天,韦雅,你可真善良大度!你居然千里迢迢专程来救太史阑的孩子!哦,也是,”她装模作样点点头,“太史阑帮你成为武帝夫人,虽然只是个空架子,好歹你坐上了那位置,你知恩相报倒也是对的。”
“家主传令,令我等前来护卫太史阑。”韦雅漠然道,“这是家主闭关一年来首次传信,所以我亲自来一趟。”
“韦雅。”乔雨润忽然又笑了,这回不再是刻薄讽刺,倒显得亲亲热热,“其实呢,你我之间可没什么仇恨。倒是太史阑,她是害扶舟伤情闭关的罪魁祸首。如果没有她,扶舟必然能接受你,你就不会是一个刚成亲便独守空房的武帝夫人,空闺寂寞,无人相伴,还是武林笑柄。可怜啊……到现在丈夫闭关一年没见,唯一一个消息,还是要你来护佑太史阑的孩子……”她窥探着韦雅的脸色,深有所憾地摇摇头,“你真是好性子,换我,早一刀杀了那个贱人!”
“乔雨润!”史小翠怒喝,“挑拨离间,煽风点火,你有没有廉耻!”
韦雅面色漠然,一动不动,似一尊雕像矗立在墙头,谁也看不出她此刻心绪。
乔雨润却觉得十拿九稳,理也不理史小翠,声音更加诱惑,“这个孩子……你瞧,是太史阑那个贱人,未婚生子,和容楚搞出来的贱种。她都和容楚生孩子了,还要拉扯着你家扶舟,这不是欺负扶舟和你?你又凭什么千里迢迢地来救这两个小杂种?这将你这武帝夫人置于何地……”
“这两个孩子,骨骼清奇,我很喜欢。”韦雅忽然道,“如果太史大人同意,我想收他们做契子女。所以,请你不要一口一个贱种。”
乔雨润呛住,不断咳嗽。
“你刚才说得也对,也不对。”韦雅淡淡道,“我和太史阑之间那笔帐,不劳你来算。不过你说你我之间没有仇恨,我还不敢这么认为,”她伸指点了点乔雨润,眼神讥诮,“我相信,你恨我不下于恨太史阑,只要有机会,你一定会杀我。”
乔雨润给她一指点住,只觉得浑身发冷,她仰头看着气质高贵的韦雅,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泥泞血迹的狼狈,顿觉一心的恨意,都腾腾地涌上来。
韦雅算什么东西?当初只是李扶舟身边一个女属下,大丫鬟的地位!一朝成了武帝夫人,如今武功出手,连带周身气度,四面拥卫,竟然都已令她无法追及!
而这些,本来该是她的,她的!
“韦雅!”她脸色一冷,又恢复了先前的狰狞,“既然你要救这贱种,现在就给我乖乖让开!惹怒了我,我先掼死她!”
“留下孩子,我让你走。”韦雅不看她,站在墙头仰望云天深处,极东之地,眼神很远。
“夫人!”史小翠急了,乔雨润这样的祸害,怎么能放走?
“你们有把握留下她的性命,并且保证孩子的安全么?”韦雅眼光转过来,依旧那般空,却又似乎带着淡淡讽刺的眼神。看得人心中难受,觉出沧海桑田般的寂寞。
史小翠一怔。
“我们也没这把握。”韦雅道,“孩子为重。”
史小翠只得默默无语。
“先让开路。”乔雨润狰狞地道,“我要先出了总督府,到了安全地方,咱们再来谈条件!”
史小翠等人怒目相视,熊小佳落到人群后,悄悄召来一个人,低低嘱咐几句,那人领命而去。
史小翠用眼角余光看见他们的动作,心中稍安,冷哼一声。
走得出这总督府,也走不出静海城!
“既然如此,任凭夫人做主。”她道,“但请一定保证我家小主人的安全。”
“你放心。”韦雅道,“既然我来了,自然不能坏了你们的事。总督府和国公府,也不是我李家能招惹得起的。”
史小翠听她说话,平和里总带着点骨头,听着甚不舒服,想来韦雅虽然没有被乔雨润说动,其实心中还是存了点怨气。她此时顾忌着小公子还在韦雅手上,只得当没听见。
墙头上的人让开,乔雨润冷笑着迈过墙头,韦雅也要跟过去,史小翠急了,急忙道:“烦请夫人先把小公子还给我……”
“没看见我一直按着他后心吗?”韦雅道,“你家小公子先天不足,母腹之中又受了太多折腾,我一直以真气护着他的内腑,是否能存活,还要看机会……”她身子一闪,已经跟着乔雨润追了过去。
史小翠呆呆立在原地,想着她临去的几句话,心中巨震。
“先天不足,难以存活……”她痴痴地扭紧了手指,“怎么办……”
……
“我尊敬的太史总督。”锦衣人手里的剑悠悠晃晃,漫不经心地指着太史阑的太阳穴,“看到你真令人欢喜,看到你萎缩于男人怀中更令人欢喜。”
邰世涛看着他的眼睛,乌黑深邃的眸子,眼角微微挑起,看上去有三分喜意,仔细琢磨却只有漠然。
淡淡的,因为看穿和掌握一切,而觉得无趣的漠然。
邰世涛默不作声爬上来,并没有理会那悬在头顶的剑,果然锦衣人的剑也向后退了退,但还是对着他和太史阑的要害。
邰世涛这个举动,让锦衣人终于一怔,这才仔细看了他一眼,“哦——”了一声,道:“我说呢,太史阑在这种时候居然单身依附于一个男子……你不是她的护卫。”
他一口肯定邰世涛身份,邰世涛也不理会也不询问,手掌轻轻按在太史阑后心。
“你应该是一位将领。”锦衣人又看了他一眼,“从军未久,但经历颇多。目前官职不低,和太史阑的交情应该是私下交情……嗯,听说前院有天纪军的士兵在,等待他们的副将出来,你该不会是天纪军的副将吧?”
邰世涛心中一震,想不到多少眼前人都猜不到的事情,竟然这不相干的东堂刺客,一眼就看了出来!
“天纪军不是和太史阑不和么?”锦衣人眯起漂亮的眼睛,似乎终于来了兴趣,“你是奸细?”
邰世涛缓缓抬起头来,静静盯着他。
“你想杀我了。”锦衣人有趣地道,“难得的是你眼神居然没杀气。这么年轻就身居高位,果然有点门道。”
邰世涛倒觉得有点摸不清这人的门道,明明是敌人,杀意却不明显,至今站在这里废话。这个人,似乎把“遇见并解决有趣的事情”,看得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这是那种绝顶智慧,难逢对手的人才会有的心态。
“交出太史阑。”锦衣人道,“我给你一个机会杀我。”
“你有什么资格命令他?”忽然一个声音缓缓接口。
锦衣人眼睛一亮,“你醒了。”
邰世涛怀里,太史阑缓缓抬起头来,脸色还是极白,眼神也颇暗淡。
锦衣人却没有掉以轻心的模样,手中剑立即转向她,笑道:“大名鼎鼎太史总督,太史元帅,真是百闻不如一见,见面更胜其名。都伤成这样了,说起话来还是这么嚣张。”
“我就是死了,你也只配在我尸体面前跳大神。”太史阑淡淡地道,“东堂,亲王?”
“贱名不足挂齿。”锦衣人居然翩翩向她躬身,姿态优雅。
“我本来就不知道你的名字。”太史阑声音虚弱断续,态度却很不客气,“不过我也很奇怪你的嚣张。你以为剑对着我就是挟持住我了?你忘记这是在谁的地盘?”
“是的。”锦衣人一笑,“不过我很奇怪,您为什么到现在还不召唤护卫前来营救呢?虽然此处偏僻,在厨房之后,但我相信以你府中人数众多的护卫,应该很快就能赶来。”
“我……也很奇怪,你为什么还在废话。”太史阑冷冷看他一眼,“在我护卫赶来之前,你看起来确实来得及先围攻杀死我。”
不等他回答,她淡淡道:“因为你很闲。”
锦衣人忽然笑了,这一笑艳光四射,围观的人如被灼痛眼睛般低下头。
“哦?”他声音轻轻,看太史阑的眼神温柔缱绻,如见久别情人。
“你不是东堂主事人,你甚至……和东堂在这边的主事人关系不佳。”太史阑道,“这些刺客对你尊敬却不亲近,甚至还有防备,所站的位置也有距离,不像要保护你,倒像先保护自己。显然你能决定他们生死,而且不会爱护他们,所以他们忌惮你,这不是主属之间应有的关系。”她说了这么多话,忍不住喘口气,邰世涛将手贴在她后心给她输入内力,太史阑按住他的手,阻止了他。
锦衣人眼神一扫,那些刺客汗出满身,心中大骂太史阑太毒,仅仅这么一句话,很可能等下就会害他们遭受杀身之祸。
谁不知道这位主子喜怒无常,杀人如除草?
“果然名不虚传。”锦衣人半晌轻笑,“那又如何呢?”
“那说明你如果在此杀了我或者掳了我,你就是个傻叉。”太史阑面无表情,“你不是东堂主事人,你来此不过是路过,你杀了我,功劳也是别人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你有病?”
“有道理。”锦衣人笑意更深,“不过我如果不杀你,就得杀了这些刺客,我为了不杀你而杀我东堂人?这事儿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奇怪,是不是更有病?你哪里值得我这么做呢?”
“挑战。”太史阑轻轻道,“世间难得的挑战,都值得你去玩一玩。”
锦衣人不笑了,深深凝视着她,忽然唏嘘道:“太史阑,巍然如山,洞彻人心。为东堂将来打算的话,我该立刻杀了你。”
“你该。”太史阑漠然道,“这世上应该但是没有做的事情,太多。”
“你要如何挑战我呢?”
“是你挑战我。”太史阑不客气地纠正,“你先让我离开,之后我会出现在静海城安抚民心,赶赴黑水峪主持战事。在这段路途中,你可以追击我,如果你能拦下我,便算我输,我任你处置,如果你最终没能拦下我,让我顺利地传递给全城百姓我还在静海的消息,并顺利地登上战船,算你输,你立即离开静海,并发誓永不再参合静海的事。这个时辰限定,以我跨上黑水峪南齐任何一艘船只为止。”
“姐姐!”邰世涛低喊,瞬间出了一身冷汗——这样怎么可以?姐姐处于最虚弱的时期,要如何和这智慧绝伦的东堂亲王相斗?
然而他瞬间就明白了太史阑的意思,她是担心两个孩子,不想让这只大鳄鱼留在府中威胁新生儿,宁可自己先把锦衣人引出府,给孩子一个安全的地方。
“听起来还是我亏。”锦衣人道,“我完全可以现在就留下你。”
“我也完全可以让你在杀了我之后,无法出府,小命交待在此地。”太史阑道,“现在,我们都不动用彼此手下的力量,只较量一件事——”
“智慧。”锦衣人道,眼神深深。
“这不是你最喜欢较量的事情吗?”太史阑道,“你已经因为缺乏对手,寂寞了好久。”
锦衣人似笑非笑盯着她,忽然回头又对府中看了看,邰世涛的心因为他这动作不禁一紧,太史阑神色不变。
“我觉得你似乎在隐瞒什么,或者想保护什么……嗯,以身作饵,调虎离山?”锦衣人笑容玩味,盯着太史阑。
太史阑用一种“你是傻逼,你是多疑的大傻逼”的目光回敬他。
锦衣人又笑,这人笑起来异常潇洒干净,漂亮到夺目。
“不过我觉得这样很有意思。”他亲切地道,“不仅好玩。更重要的是,我觉得如果我是在你对百姓演讲的时候擒下你,或者在你即将在黑水峪登船的时候擒下你,那绝对比现在默默杀了你要有意思。”
“对。”太史阑道,“这样不仅你可以狠狠打击南齐的百姓和军队,而且这样众目睽睽之下的功劳,谁也抢不走,东堂夺静海最大的功劳,就归你了。”
“诚然很有诱惑。”锦衣人风度翩翩地躬身,“那么,请吧。我给你一炷香的时辰先走。”
“殿下……”东堂刺客们忍不住出声,实在不舍得这个杀太史阑的大好机会被殿下给玩没了。
锦衣人眼角轻轻一扫,所有人立即噤声。
有种人他在笑,没有杀气,但别人就再也不敢笑。
锦衣人此刻就是这种微笑,做出揖让的样子,但手中剑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一直没有让开。
邰世涛看也不看一眼,随手拨开他的剑,抱着太史阑从容地从他面前过去,后背坦然地对着他。
锦衣人眼神里有激赏。
邰世涛走了几步,低声问太史阑,“姐姐,我要如何召唤你的护卫?”
“不……”太史阑声音更低,“带我出府……”
“姐姐!”邰世涛大惊失色,他原以为太史阑不过是麻痹对方,先脱离对方的杀手。一炷香的时辰,够他们出了前院,召唤护卫,那样就算不能将这些人立毙于当场,也可以保证太史阑能得到更多保护,才好在城中露面。
难道她竟然真打算信守承诺,老老实实和自己两人,应对那可怕东堂亲王的追杀?万一失手,她自己和静海,那就是万劫不复!
邰世涛怎么也不肯相信太史阑是个这么老实的人。
“你能想到这点,他如何想不到?”太史阑唇角露出一丝苦笑,“他为什么肯答应?”
邰世涛一怔,随即脑中如电闪,一个可怕的念头,竟劈得他浑身一颤,“您是说……这府中,有东堂内奸!”
太史阑沉默,这是她也不愿意承认和相信的事情,但她不敢冒险。
“难怪他肯让我们先离开一炷香。”邰世涛喃喃,“是不是算准了我们现在能召唤来的,必然是内奸,那时候我们就真的腹背受敌了……”
不能往内院跑,内院有两个孩子,也不能在前院召唤护卫,甚至不能呼唤专用来保卫太史阑的五百长林卫,因为谁也不知道,东堂在这些外围护卫中,渗入了多少奸细。
那么唯一能做的,就是和东堂这位亲王,玩一玩追逐游戏了。
邰世涛只担心了一刻,随即便笑了笑。
“姐姐,”他温柔地注视太史阑,“没什么,那我们就出去,相信我,我能保护好你。”
“两位,请速速逃跑。”身后,锦衣人带笑的声音传来,他亲手点起了一炷香,香烟袅袅里,笑容期待又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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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巨大八卦
韦雅已经带着属下出去了半刻钟,史小翠在墙下焦灼不安地等着,不时让熊小佳去地道口查看,但是始终没有等到太史阑。
史小翠也觉得不对劲,便对雷元道:“前院护卫可安排好了?大人至今没出来,咱们这边再派人看看?”
“前院有老于呢。”雷元道,“我马上再派人去。说起来也奇怪,密道入口已经毁了,大人只能选择出来,没有别的路可走啊。”
“先安排些人下密道。”史小翠想着经过今日这一劫,这密道已经无法再用,也不怕更多人知道其中秘密,“下去找大人,多派些人,另外再派些人到前院寻找,或者大人从别的路出去也未可知。”
正说着,前院已经派了人来,说于护卫带人下了地道,又在院子中搜了一阵,杀了几个东堂刺客,现在来问下大人是否脱险,后院保护得怎样。
史小翠等人一听就急了,“大人不在前院?”
来人说没有,史小翠又忙忙命人在太史阑房间下面的密道细细地找,可是此时密道里,大部分刺客要么死了,要么退了出去,密道里已经没有人。
众人面面相觑,心中惊慌——总督大人去了哪里?
史小翠心跳如擂鼓,她隐约觉得事情不对劲,可是此时她也不敢离开,她还要等着两位小主人归来。
总督临别时交给她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小主子,她无论如何不能擅离职守。只能祈祷邰将军能保护好总督。
正在心急如焚,忽然墙头明紫色衣裙一闪,韦雅回来了。她手中两个包裹,一个白底蓝花,一个白底粉红花,正是孩子的襁褓。
史小翠舒一口气,热泪盈眶地迎上去,韦雅抱着两个孩子,淡淡地道:“他们饿了。”
史小翠急忙命奶娘过来,这都是早早就准备好的,一直呆在后院里等着。
韦雅却并没有松手,史小翠看见她两只手分别按在两个孩子后心,心中一跳——难道女孩儿也……
“我刚发现,这两个孩子都先天不足。”韦雅皱着眉,“女孩儿身体好一些,但筋骨差,男孩儿身体差一些,但骨骼很好,这两个孩子,如果合在一起,真真是极好的练武料子,如今……”她叹口气,“先保命吧。”
史小翠的心沉了下去,但此时也没有办法,只想着总督府和国公府何等人家,总能为小主人调理好的。
“敢问夫人,乔雨润呢?”她还关心着这件事。
“走了。”韦雅似乎不想多说,“投鼠忌器,我放了她。”
史小翠不说话,她已经安排了人在城门堵截,不能将乔雨润放走。
“夫人……”她又犹豫了下,才道,“我们大人……好像失踪了……您能不能帮忙寻找……”
“家主的命令,是让我前来保护两个孩子。”韦雅淡淡地道,“没让我干涉太史大人的事情。”
史小翠只有闭嘴,苦笑着想有情爱纠葛的女人就是天敌。
奶娘将孩子抱进屋喂奶,两个孩子吃得香甜,韦雅也跟了进去,坐在一边冷冷淡淡看着,眼神里,却闪着细微的羡慕。
史小翠在窗前站了站,看她虽然表情淡漠,眼神却柔和,想来这位夫人视武帝如天,绝对不会违拗他的命令,便放心地退了出去。
她命令护卫团团守好院子四面,又让熊小佳休息一下,自己向前院走去。
雷元有事过来,正看见她的背影,远远喊了一声,“小翠,去哪?”
史小翠没回头,只抬起手,对他挥了挥。
这是雷元看到的,史小翠一生里最后一个动作。
……
史小翠到了前院,护卫们正在有条不紊地寻找总督,于定亲自带领,从地道中灰头土脸地出来,满头是汗,眼神焦灼。
史小翠远远地瞧着他,眼神有点古怪,不知是忧伤还是犹豫。
倒是于定先看见了她,快步过来,行动间袍角拂动,衬着他长身玉立的身材,姿态颇有几分潇洒。史小翠注意到他穿的是一袭精绣云罗袍子,市面上少见且昂贵。
于定翩翩少年,向来很注重打扮,最近尤其注重些,众人看习惯了,倒也并不奇怪。太史阑对待下属一向待遇丰厚,四季都让府中针线房给这些亲信做衣服,下发的衣服大家都穿不完,除了于定,其余人很少出去买衣服,也不太清楚于定那些衣服的行情。
史小翠却是知道的。
她和杨成两情相许,太史阑教育属下又属于开明开放类型,连带得二五营谈恋爱也很自如,她经常女扮男装去和杨成压马路,杨成家世豪贵,经常给她买些衣物首饰,史小翠拿多了,难免不好意思,她自己不擅女工,便也想买给他精致成衣,有次看见于定一件淡绿色生丝袍子极好,觉得杨成穿着定然也不逊色,便上街在成衣铺子里寻找,果然寻着颜色不同质地一样的,她欢欢喜喜一问价,结果惊得嘴半天合不拢。
自此之后心底便存了一个疑问:虽然大家月例很高,但负担这样豪奢的衣物还是显得吃力,何况于定的衣服三天两头的换,件件都是好质地。虽说于定家世据说也不错,但他只是一个远支庶子,似乎家族也不会支付他如此昂贵的支出。
“前院找不到大人!”于定满面焦灼地站在她面前,“小翠,后院找过没?密道就一条,院子就这么大,大人跑哪去了!”
“后院也没有。”史小翠盯着他的眼睛。
“那怎么回事?”于定皱着眉,“明明没有路了呀。”他想了想道:“小翠,你是唯一熟悉密道全程的人,你想一想,是不是还有什么岔道可以让人出去的?”
“不用找了。”史小翠道,“我刚接到大人密令,她已经出府,稍后要返回后院。”
“那好,”于定舒一口气,“我去前院接应她。”
“不用了。”史小翠道,“后门有处机关,打开了直通后院总督的院子,可以避人耳目。现在外头全是东堂刺客,可不能被他们发现了。”
“那好。”于定道,“可需要我派人去后院接应?”
史小翠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道:“史大哥说哪里话?咱们前后院职司分明,自然不好劳动于大哥的。”
“是我心急给忘记了。”于定歉然道,“都是今日变故太多,又忧心大人,失了分寸。”
“于大哥不必上心,咱们都是跟随大人一起血里火里过来的,大人心里,待谁都一样重。”史小翠道,“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
“是极。”于定望着她,温和一笑,“既然大人马上要回来,我也便放心了。你赶紧去后院迎接大人,不要让东堂刺客再混进来了。”
史小翠点点头,告辞离去,于定看着她的背影入了垂花门,往内院去了。又等了一等,确定四周没人,忽然跃上院墙,借着墙外一株树的遮掩,眯眼对里头望。
随即他皱起了眉——史小翠不过刚走,通往内院的道路一览无余,哪里还有她的身影?
正疑惑着,他忽然听见身后脚步声响,随即听见史小翠的声音,在他身后冷冷问:
“于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
邰世涛背着太史阑,站在总督府的院墙外,这里是一条后巷,行人稀少。
刚才大厨房的后面,本就已经靠近了外墙,邰世涛背着太史阑从院子里出来时,没什么人发现。
邰世涛站在巷子里思索,一炷香,半刻钟,往哪走最安全?
他头一低,对上太史阑冷静乌黑的眸子,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不,不是寻找最安全的地方藏身,而是在这一炷香之内,迅速揭开身份,露面于静海城,让百姓自己将消息迅速传播,安定民心。
这才是最节省时辰最高效的办法。
可是问题是,总督府这一处府邸,位置太偏。当初海鲨为了将总督排斥在外,故意占据了城中心的位置,逼得总督府只能修建在城西,之后太史阑入主总督府,虽然有人提议她迁入内城,但她向来是个不肯浪费的,觉得丢弃这么大一座府邸再重建实在劳民伤财,所以现在,总督府离最近的民居还有里许,而那里也不过稀稀落落几户人家,类似贫民窟的地方。
如果不能在人烟稠密的地方公开露面,就达不到安定民心的效果,更不能令锦衣人有所顾忌,不敢出手。在一两个人面前出现,那些人抬手就会被东堂人给杀了。
但是一炷香时辰,绝对不够赶到任何一处人烟稠密的地方!
“有轰动八卦,就有人群……”太史阑忽然有气无力地道。
邰世涛眼睛一亮——对啊,自己来不及过去,却可以让人过来!
他脑海里迅速闪过这里的地形,四周的建筑,可以利用的各种信息,忽然道:“小倌馆!”
与此同时太史阑也道:“小倌……”
两人目光一触,又是火花一闪。
附近其实还有一个人烟密集,人流量巨大,并且信息散布极快的地方,那就是,妓院!
妓院无处不在,无论偏僻还是繁华;妓院无分男女,永远都有客人;妓院无论高级低级,各有各的资源。
城西偏僻地带的妓院,面对的顾客自然是贩夫走卒,三教九流,但这些人也是流动量最大,走街窜巷最多的。这些妓院,原本有人建议要清除,以免在总督府附近营业,有伤总督府尊严,太史阑却认为食色性也,这也是人之常情,固然这里下贱多罪恶,但强硬扼杀也会导致更多的问题滋生,就搁在了一边。
因为总督府不管,又因为总督强硬铁腕,威震静海,所有开在总督府附近的妓院,反而少了很多流氓混混滋扰,也无人敢上门来收保护费,日子过得还比以前滋润,一来二去,这边民居少,但三流地下妓院倒越开越多,那个著名的坑倒了一群地头蛇的“十九楼”,就是在这附近。
“姐姐,我们走。”邰世涛抱起太史阑,身影一闪,向前掠去。
一炷香后,墙头上锦袍一闪,锦衣人立在风中,看了看四周略显荒凉的景色,唇角微微现出一抹微笑。
“殿下,我们应该往哪里追?”他身后护卫在请示,“是往城中吗?此处前往城中有三条路……”
“她来不及到闹市现身,”锦衣人微笑摇头,“她只能在这一炷香内,尽可能地把自己在某处出现的消息,散布开去,而且,越轰动越好,越多人看见越好,如此,也便达到了公开露面安定人心的效果。”
“殿下高见。”护卫心悦诚服,却犹有疑惑,“那她会去哪里?”
锦衣人负手闲闲看向前方,“除了妓院和小倌馆,还有什么地方,人流更多更杂呢?”他想了想,道,“小倌馆?”随即又摇摇头,“不,妓院。”
……
十九楼今天下午,热闹得快要进入十八层地狱。
先是来了一个少年公子,虽然衣着有点凌乱,似乎还沾着点血迹,但神情气质,迥然不同于常人,老鸨向来眼毒,一看那人进来,便笑迎了上去,“公子,你可来啦,兰香可等你很久了哟。”熟门熟路地打着招呼,一膀子就把人给拐了进来。
那少年清秀的面容上便微微现出赧色,却是一闪即逝,随即神态如常,随手掏出一张银票,斜眼看着老鸨,“什么兰香菊香?听名字就俗不可耐!给我寻你们这的妖桃儿来!”
老鸨的眼珠子定在银票面额上,闪了闪,立即笑得满脸粉簌簌地掉,“妖桃儿马上就来!就来!”
城西这里虽然全是三流妓院,但也正因为三流,妓女们更放得开,拉得下面子,做得好功夫,泼辣、放浪、风骚、挑逗,和内城那些风雅妓院,头牌们如同大家小姐一般的端庄矜贵,截然不同的风格。因此一些口味比较重的富家子弟,也会偶尔来此,换换野路子,这少年的打扮出手虽然少见,倒也不算稀奇。
老鸨急匆匆地去唤人,少年负手仰头,神情倨傲地看着屋顶,一脸生人勿近气质。他站在厅堂正中,楼上花阁的姑娘们便都挤到栏杆前,笑嘻嘻往下掷花儿,四面人流来来往往,都因此禁不住对这异类多瞧一眼。
这异类自然是邰世涛。
他奉姐命逛妓院,生平头一回,还要装老手,此刻满头满脸的花儿手帕,浓郁的脂粉气冲得他不断打喷嚏,一边还要装浪荡子,一边还得担心被他藏在外头树荫里的太史阑,不要被人发现,以及等下能否自己走过来。
来来往往的姑娘们,对这俊秀英挺的少年十分感兴趣,时不时凑过来,“哥哥来玩呀”“弟弟好相貌”,还有个大胆的,直接挤上来对胸摸了一把,惊呼尖叫,“瞧不出来,公子爷好生结实!”顺势就倚进了邰世涛怀里。
邰世涛直挺挺地站着,表情淡定,心中痛哭……
本来太史阑打算亲自去小倌馆玩玩,总督大人逛男妓院,这个新闻更有冲击力,但是考虑到现今局势,总督大人需要一个正面形象来振作民心,只好牺牲邰世涛的色相。
好在被摸了七八把,怀里滚进了三四个女人之后,一脸胭脂水粉红唇印的邰公子,终于等到了妖桃儿的接待,急不可耐地又扔下了一张银票,搂着妖桃儿匆匆进房了。
他当众扔下的银票面额,令众人发出又妒又恨的惊叹,很多人都没心思玩了,开始纷纷猜测这一看就是雌儿的家伙,是个什么来头。
“哪家公子哥吧?”
“少来,咱这静海数得上的大家公子,谁没玩过女人?”
“瞧那腰板直的,倒像是军人。”
“或许是哪个武林世家子弟,看他走路的模样似乎会武功!”
……
正议论着,忽然众人都心中一凛,只觉得门口一静,靠近门口的人转过头去,其余人直起身来。
不知何时,门槛上已经多了一个黑衣女子,面容雪白,眼睛细长,正倚着门框,负手冷冷将里面瞧着。
每个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觉得心中一突,好似脸上被锋利的刀锋刮过,肌肤竟似有生痛感。
那女子静静立着,眼睛似看着所有人,又似根本没有看人,一字字道:“我的护卫长呢?”
……
邰世涛拥着妖桃儿进了房间。
按照原定计划,他一进房间,太史阑便走到门前,自称寻找护卫队长,然后发怒,然后他出来请罪,再带走太史阑。
这是个很简单的计划,却很有效果——总督大人府上亲卫队长竟然偷偷出来**,被总督大人发现,性情刚烈的总督大人一怒之下,为整顿风气,亲自上门抓回触犯规矩者——足可以传到南齐朝廷的超级爆炸八卦。
关于太史阑的不良于行,可以拿她最近害了脚疮来解释,正好也解释了为什么她这两天没有露面。
这消息会传得很快,会有很多人证明,静海百姓会立即知道,总督大人她没离开静海,她不过是因为脚疮暂时不能行走,她还有心情去抓亲卫队长嫖娼,战局绝对没有想象得那么坏。
这样就够了,一炷香,一城风动。
邰世涛走在妖桃儿身后,盯住了她的后颈,马上他会劈昏她,把她搬到床上,做出点胡天胡地的样子。
打昏她是因为他不愿和这样的女人有任何牵扯。
他的手臂抬了起来。
妖桃儿忽然一转身,身子鬼魅般一扭,避过了他的出手,同时脚下一勾,勾住了邰世涛的脚,狠狠一带。
“砰。”万万没想到她有问题的邰世涛,摔倒在床上。
他大惊,此刻自己出问题不要紧,但姐姐怎么办?身子一挺便要跃起,但已经迟了,身上一重,那女子已经骑了上来。
一柄雪亮的小刀搁上他咽喉,头顶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娇媚,森冷如雪,“邰将军,真想不到,你也会来这里。”
……
“我的护卫长呢?”
这话一出口,众人都呆了呆。一些脑筋比较快的人,已经开始琢磨。
护卫长?本朝四品以上官员才能设成建制的护卫,并且拥有管理人员,现今静海城四品以上的官员不少,但是女的……只有一个!
静海总督,援海元帅,独霸静海的……太史阑!
想到这一点的时候,那些人身子向后一仰,惊住了。其余人虽然想叱喝询问,但被太史阑气场所惊,也被这些人的神情所惊,也愣在那里,傻傻地瞧着门口的女子。
太史阑微微皱眉,她无比虚弱,剧烈疼痛,周身的汗滚水般向下流,从树荫里走到这门口,不过几步路程,于她却似受到一场酷刑,如果不是强大的意志支撑,和那些灵药的作用,她现在早已倒下晕迷,哪里还能站在这里?
所以必须速战速决。
“总督府护卫长。”她冷声道,“需要等后头军队赶上来,用军法来请你吗?”
室内又是一阵死一般的静寂,随即,惊呼声爆起。
“总督府!”
“天啊!总督!”
“元帅大人!”
呼声如潮,人们激动奔出,纷纷跪倒在地,砰砰磕头,连附近几家妓院,都听见这边喧腾的人声,派人来打听。
就在这时,人影一闪,墙头上出现锦衣人。
一炷香时辰到了。
太史阑在门槛上冷然回首,给了锦衣人轻蔑的一瞥。
第一局,她赢了。
锦衣人只带了几个护卫,无论如何不能将这妓院里的所有人灭口,稍后这些人就会流入城市的脉络,将她在妓院出现的消息带给所有人。
锦衣人在墙头抄着袖子,笑了笑。
他毕竟不如太史阑邰世涛熟悉地形。虽然准确地猜到了太史阑最终选择的是妓院,甚至比两人思维转得还快,但这边妓院足足有十几家,他又不知道十九楼之前那件事名声大振,他自然是要先从大点的妓院寻起,而十九楼,却是妓院中规模较小的。
而且刚才在那家妓院他也被绊了一下,一个大胸美貌女子贴在了他身上,他本来还有兴趣看看她的胸,忽然想起小蛋糕的小蛋糕,顿时觉得受到了轻薄,一下子拍死了那大胸。
想起小蛋糕他总会略微失神,之后因为杀了人又被扯住,虽然他立即就甩脱了,但多少也耽搁了点。
他并无失落,笑笑地看着太史阑,他不急,就算太史阑赢了他第一局,可是也已经暴露在他眼皮底下,他很想知道她还能怎么再逃往海上?那可是挺长的一截路。
他的眼神充满兴趣。
智慧又清醒的女子,棋逢对手的感觉,都很难得,有机会要多多欣赏。
他忽然又想到小蛋糕,从鼻子里轻轻嗤了一声——外头的女子都是智慧清醒的,而她是智慧迷糊的。
……
太史阑在一地激动跪拜的人群中岿然不动,心中却微微焦急。
世涛为什么还没出现?
……
“邰将军,真想不到,你也会来这里。”
头上的声音很冷,微带惊异。
邰世涛浑身的冷汗出了,又干了,他趴在床上,瞬间已经平静下来。
这世上没有绝境,有的只是因乱了阵脚而导致的错误决定。
他想着姐姐曾说过的话,心慢慢静了下来,不去想此刻太史阑怎么办,只揣摩着这女子的语气。
似乎……并没有太多惊异。
他脑中电光一闪,忽然明白了对方的身份。
潜伏在妓院的东堂细作!
“我如何不能来这里?”邰世涛立即道,“还有,你这是对待盟友的态度?”
“嗯?”妖桃儿微微一惊,狐疑地道,“你……”
“你最好放开我。”邰世涛道,“我带来了少帅的重要军情,你做不了主,去给我找你的主子来。”
咽喉上的刀紧了紧。
“不可能。”妖桃儿说,“我不懂你说什么,我们可不认识你家少帅。”
“那你还认识我?”邰世涛语气讥讽,“放开!耽误了事儿你承担得起?”
妖桃儿神情狐疑,她并未接到上级指令,说和天纪少帅将要联系,但是邰世涛一口就报出她的细作身份,这个寻常人哪里知道?难道上头刚刚和纪家少帅达成协议?还没指令到下面来?
“我不信你。”她慢慢道。
“那行。”邰世涛语气讥讽,“你家主子现在不在静海城,倒是那位殿下却在,这事儿要传到他耳朵里……呵呵。”
妖桃儿又是一惊——他竟然知道大殿下不在静海,知道三殿下正在此处!
这是绝密,常人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句话让她顿时收了疑虑,也收了刀,“啊,误会,真是对不住……”
邰世涛支肘慢慢起身,忽然空着的手臂一甩,狠狠甩在妖桃儿的腰间。妖桃儿猝不及防,“啊”地一声,身子向后倒在床上,她昏迷时下意识出刀,邰世涛冷笑一声,反肘击在刀柄上,砰一声刀柄撞飞,击在床角,又是咔嚓一声,床板忽然翻开,妖桃儿骨碌碌滚了下去。
邰世涛一怔——这床下有暗道?
想想也不奇怪,做细作的人,狡兔三窟是常理。
他忽然眉头一皱,抢到窗边,这里是二楼,后墙有窗,从窗缝里可以看见,隔壁妓院的屋顶上,高高低低站着几个人,已经将整个十九楼都监视在内,任何人从楼内出去,都会落入他们的视线。
邰世涛认得这些人是东堂人,看样子,一炷香的功夫,东堂那位亲王已经追了来。
此刻再从楼中出去,姐姐虚弱,身受重创,他还要保护姐姐,等于直接撞入对方的网中。
邰世涛皱起眉,回身看了看床上。
……
太史阑靠在门边,宽大袍子下,腿已经在发抖,若非强大意志力支撑,她早该晕过去。
面前的人跪成一堆,她没有力气说话,他们便不敢起身,一群人用仰慕憧憬的目光看着她,有人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
太史阑心里在苦笑,邰世涛还没出来,看样子计划出现了问题,而且世涛可能已经受制,否则他无论如何不会丢下他。
现在留在这里,难道还要指望这些手无寸铁的平民来保护她?那位东堂殿下可不是好性子人。
也罢,输就输,反正对方还要拿她作人质,一时也不会杀她,她只要熬过这几天的虚弱期,再想办法脱身便是。
想定了,她转头,看了锦衣人一眼。
锦衣人露出一抹意味深长,十拿九稳的笑容。
太史阑抬了抬手,示意众人起身,在众人激动颤抖起身的那一刻,慢慢向外挪去。
锦衣人向前一步。
忽然二楼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碎,随即有女子尖叫声响起,一条人影摇摇晃晃从一个房间里冲出来,撞在栏杆上,砰地一声,众人都抬头向上看,那人已经歪歪倒倒冲下来,看步态神情,也就是个醉汉。
妓院里这种事是常事,众人也见怪不怪,只是觉得在总督大人莅临的这一重要时刻,居然出现醉汉闹事,着实很有点没面子。
总督大人眼睛却亮了,她已经认出醉汉是邰世涛。
邰世涛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冲下来,众人都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影子,只听得见他乱七八糟的大叫:“啊,大人!属下罪该万死!属下不该听人唆使,流连花楼堵坊,这都是东哥教我做的!大人!元帅!您跟我去!听我解释……听我解释……”
他乱七八糟嚷着,一阵风晃冲到太史阑面前,张臂一抱将她抱住,返身又冲回楼上。
众人只觉得眼前一团黑影卷过,转眼门槛上的总督大人就不见踪影,随即听见楼上重重的关门声,“砰!”
楼下厅堂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面面相觑。
这是怎么回事?
总督大人亲自来抓流连青楼的亲卫队长,亲卫队长却又喝醉了,光天化日之下不怕死地把总督大人扛走了?
八卦!
无与伦比的巨大八卦!
无与伦比的足可蜚声海内外的巨大八卦!
一大群人立即爬起来,颠颠地冲出妓院,骑马坐车,赶着去炫耀吹嘘今日光辉机遇。还有一大群人不甘心,留在厅中等后续。
人群在妓院外分流,妓院外本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此刻门口堵着,赶着出门的人绘声绘色一讲,顿时八卦迅速地传播开去。
怕事的,害怕总督府马上有士兵到来的嫖客们,都纷纷离开,四通八达的巷子里,人潮流水般飞速散向城中各地,因为急着传播这一重要消息,人们都走得飞快。
锦衣人在隔壁院子的廊檐下,静静看着那些人流,他的护卫凑近来,低声问:“殿下,我们要不要……”做了个斩杀的手势。
“好啊。”他道,“那就派你去吧。记得所有人全部追上,统统斩杀。不仅他们要杀,和他们擦肩的,打招呼的,点头的,说话的,卖东西给他们的……记得统统灭口。”
护卫:“……”
殿下又说反话了……
锦衣人唇角微微弯起,并无挫败之色,反倒兴趣盎然。
太史阑这招确实高,他确实没办法凭这几个人,将通过不同道路,散入整座城池的百姓灭口。
与其冒险艰难地走远路进入内城露面,不如呆在原地放出一个爆炸性消息,不得不说,太史阑的脑子,当真好用。
不过就算消息放出去了,她现在也走不了了,等他捉到她,她还是输。
锦衣人悠悠闲闲地走过去,他已经看过了,这院子没后门,屋顶上他的随身护卫也在守着,他们跑不掉的。
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楼上邰世涛一声大喊:“啊!东哥来了!就是他教我进赌场玩花楼的,东哥!东哥!再借我点银子使使!我把你要的消息卖给你……”
锦衣人抬头望去,邰世涛的身影在栏杆前一闪,又进了屋内。
他唇角掠出一抹鄙薄的笑——困兽犹斗。
他正要进门,却有人拦住了他。
“大爷。”这家妓院的龟公,拎着个大茶壶,笑眯眯挡住了他的去路,“要姑娘陪吗?兰香菊香还是海棠花?要不试试院子里新来的嫩草儿,水盈盈白生生,细条条羞怯怯,真真一条好嫩草儿呢……”
一大群浓妆艳抹的妓女们,跟在龟公身后,娇笑着涌来,将他团团围住。
“公子,奴家等你好久了……”脂粉簌簌掉的兰香,粘在他身上。
“公子别这么急色嘛……”一笑大嘴如血口的菊香,笑眯眯来抓他的手,试图塞进她深邃的沟。
“公子,好久不见奴家,你想我么……”海棠花儿吃吃笑着想捏他的胸。
“公子……我瞧瞧可宝刀出鞘……”细条条羞怯怯的新人嫩草儿,羞怯怯地去摸他的裆……
他被一群三流妓女堵在门口,所有人都在笑,似乎一点也不觉得这不合规矩,然而那笑意里又暗暗含着鄙薄和敌意的光。老鸨笑得有点苦,却也没上来呵斥姑娘们。
他挑挑眉,看看那些玉臂红唇,浓脂蛇腰,忽然也笑了。
太史阑当真好威望,在妓院里也如此好威望!护卫们护着她,妓女们也护着她!
真是令人难以理解,由来清官和这些黑暗职业水火不容,能和黑暗职业处好关系的都是贪官,太史阑是清官还是贪官?从她得百姓爱戴上讲,必然是个耿介的清官;但婊子们也爱她,这又令她充满贪官的气质。
他觉得有意思,真的很有意思,仅次于小蛋糕的有意思。
嫩草儿的纤纤玉手已经快要撩开他的袍子,他已经可以想象出,小蛋糕如果听见这事儿,笑得前仰后合的张狂开心样儿。
怎么能让她如此开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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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着亲们给的月票,感动地擤鼻涕,呜呜噜噜地道:虐后就是甜啊虐后就是甜……如果你们还不满意,卖门票大家一起来玩小甜(第三声)甜(第二声)……
☆、第六十六章 人间温暖
怎么能让她如此开心呢……
他叹了口气……真是的,他不喜欢杀人,但每次到最后,他杀人都最多。
主要这世上,烦人和凡人太多了。
他垂头,对嫩草儿笑了笑。
嫩草儿眼睛忽然睁大,乌黑的瞳仁里,满是那一个令人惊艳失神的,清逸又光艳的笑容。
她的一生的最后印象,也定格在那言语难述的美里,像夜晚来临前最后一抹晚霞,光散云收之前,灿烂无边。
然后她就倒了下去,眼睛犹自睁大。
厅堂里静了一瞬,随即惨叫声暴起,“杀人啦!”
唰一下,妓女们仓皇地四散逃开,落下几双红绣鞋,他面前一条笔直的路,清清爽爽。
他满意地点点头,看也不看地下的尸身,举步上了二楼,在那间房间门前停下,还斯文优雅地敲了门。
当然,他不会等人开门的,远远站在门外,他用衣袖拂开了门。
门一推就开,并没有拴上门闩,门板重重撞在墙上,墙后也没有人等着抽冷子给他一刀。
房内没有人。
锦衣人眉头微微一皱,目光在室内扫了一遍,这是头牌的房间,相对显得布置精美点,但主要也就是大床,桌几,梳妆台盆架等物。桌上有酒壶酒杯,这是妓女房间必备的东西,用来助兴。现在其中一只酒杯被摔碎在酒廊上,房间地上泼着一滩酒,整个房间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他看看酒壶,确定这酒壶的大部分量都在地上,少掉的那些根本不够喝醉人。
护卫们在房内快速地找了一遍,当然一无所获,他的眼睛却只盯在床上,道:“机关。”
看出了机关在哪,却打不开,机关被人从里面卡住了。
“妓女屋内居然有地道……”锦衣人喃喃四望,唇角笑意颇有兴味,“这地道,该通往哪里呢?”
……
“于大哥,你在看什么呢?”
平平静静的熟悉嗓音传来,于定浑身一颤,随即便回首,笑道:“小翠,你怎么回来了?我刚才好像看见一条黑影往内院去了,怕又是东堂刺客,所以上墙想看个究竟。”
他跳下墙,对史小翠笑,笑容坦荡干净。
史小翠脸色显得有些苍白,似乎也想笑一笑,但终于没有笑出来,眼神越来越悲伤低落。
“于大哥……”她低低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你怎么就这么糊涂?你忘记我们一路走来的情分了吗?”
于定脸色一变,皱眉道:“小翠,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懂。”史小翠轻轻地道,“你懂我说什么,你懂今日发生了什么,你懂大人遭遇了什么,你懂你做了什么。”
于定沉默,半晌道:“我做了什么?”
“你放松了前院的护卫戒备,你在后院起火的初期带人去救火,导致前院空虚,正好让东堂的人趁虚而入,你指示了东堂刺客议事厅下是地道所在,所以他们集中攻打议事厅。”
于定沉默。
“你还犯了个最要紧的错误。”史小翠冷冷道,“大人在底下生产时,让人扮成她,坐进轿子,由我护送着进入内院。”
“出事了么?”于定道,“轿子没有受到袭击,是吧?如果真有内奸,为什么不袭击那轿子?”
“是啊,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认为是我自己多想了。如果真有内奸,必定以为那轿子里就是大人,自然要通报东堂刺客来攻击。但我们平安无事地进入后院,所以当时我放心了。”
“那又是什么让你再次怀疑了呢?”于定的语气倒平静了下来。
“因为你。”史小翠抬起眼睛盯着他,“轿子抬进后院,你不知道轿子里不是大人,那么你该认为大人一直在后院生产,你为什么还要在前院找大人?”
于定一震。
“因为你其实知道轿子里不是大人,因为东堂刺客告诉你大人还在议事厅下面,是吗?”
于定沉默半晌,苦笑长吁出一口气,“原来破绽在这里……”
“不,你还有很多破绽。”史小翠神情悲伤,“你其实早就变了,只是她们忙于军务,不是天天回来,没有注意到。雷元又是男人,心思没那么细。只有我一直掌管内院事务,和你天天接触,我亲眼看着你,一点一点变化。”
于定垂下了头。
“于大哥……”史小翠低低地道,“我们曾经一起在总督面前发过誓,我们曾经无数次并肩作战,我们跟着总督,从最艰难的日子一路走过,到得今天已经苦尽甘来,获得他人所难以获得的成就。我们得总督厚待,从官职到俸禄,乃至生活,无一不被她照顾妥帖。她以兄弟姐妹视我等,你……你如何能这样对她?”
于定肩膀颤了颤,依旧一言不发。
“我想不通……我完全想不通……我早早怀疑,却不敢相信……”史小翠茫然地道,“大人是什么样的人,咱们谁不清楚?她待人恩重,却又赏罚分明,不是薄待属下的人,也不是任人爬上头的软柿子。她这样的主子,没有人愿意背叛也没有人敢背叛。她一直很自信,我也很自信,因为我们和大人之间,还有一层知遇之恩。我们现在,最低的也是一个校尉,日后跟随大人转战海上,人人前途无量,谁都看得见的光明未来,为什么你要放弃……”
她忽然住了口,因为她看见,有两滴水珠,从于定垂下的鬓发间落了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两个小小的土坑。
她微有震动。男儿有泪不轻弹,于定,是不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
随即她听见于定哽咽的声音。
“是……我……我根本不想放弃……小翠……我们和大人生死相随,在最初没有背叛她……怎么会在现在,已经功成名就的时候……做出这样的事……我……我……我给你看样东西……”说完伸手去怀里摸索。
史小翠心情激荡,于她自己,一千一万个不愿意队伍中有任何背叛的兄弟,那于她是割心之痛,于总督又何尝不是?眼看于定声音惨切,那泪水,正滴落在她靴尖,她的心瞬间也燃起了希望。
他有难言之隐,他愿意坦诚,还有希望……
她上前一步,于定此时正抬起手,手中黑黝黝什么东西,平平一块,史小翠更无怀疑,又上前一步。
“嚓”一声微响,于定手中黑色平板的尖端,忽然弹出一截雪白的刀刃,于定闪电般向前一刺,刀刃刺入了史小翠的腹中。
……
妓女屋子里的地道,该通向哪里?
邰世涛抱着太史阑,在简陋的地道里行走,太史阑身上,已经换上了妖桃儿的衣服。
她自己先前换上的宽大黑袍,邰世涛觉得显眼,自作主张给她换了衣服。
太史阑已经再次晕迷过去,邰世涛轻轻抱着她,走不多远就看见隐隐的光亮,出口已经到了。
他皱了皱眉,虽然已经猜到,这种地道不会太远太复杂,可这距离也太近了些,看样子还是在这一片妓院群中。
这边的出口是一模一样的设计,他先耳朵贴在地道口听了听,没什么动静,这才小心地打开地道门,探头对外望了望。
还是一个房间,比刚才妖桃儿的房间简陋得多,不过房间里没人。
邰世涛放了心,将太史阑抱出来,这地道出口也是床上,翻过来就是床板。
邰世涛将太史阑放在床上,一时却做了难。
他知道该立即带太史阑走,可是此刻的太史阑已经是强弩之末,呼吸微弱,脸色苍白发青,脉搏不仔细摸几乎都感觉不到。
太史阑此刻是一生里最艰难的时刻,生死的重大关口,如果不是她事先血肉骨骼和内腑被圣甲虫长期淘洗,又一直锻炼身体,补养不休,身体底子超常的好,她所经历的一切,早已要了她的命。
最可怕的术后感染,她竟然没有发生,还能挣扎着坚持到现在,但再经历任何细微的折腾,她的命就再也保不住。
邰世涛只犹豫了一霎,便将她放在床上,轻轻给她盖上被子。
被子破旧,不过洗得很干净,被头还有补丁,不过是用同色的布补的,阵脚细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应该是一位细致勤劳的贫家女的房间。不过邰世涛走到窗前,隐约听见底下笑闹声浪,似乎这里还是一处妓院。
妓院的姑娘,很少有这么寒酸的,何况房间里没有妆台,没有脂粉头油,没有任何显示女子身份的东西,倒像个男人的房间。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正冲着房间来,邰世涛转目四顾,发现这房间四壁空空,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只得翻身上床,睡在太史阑里边,用被子盖住自己。
好在妓院的床向来宽大,睡了两个人也不过占了里面一部分,邰世涛蒙在被子里,被太史阑的身子挤着,但此时也来不及将她向外挪,只得一动不动,屏住呼吸。
身边的躯体,柔软微热,她的大腿和他的大腿紧紧挨着,隔着薄薄的绸裤,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异常弹性,像一幅绷紧的丝绸,乍一看光滑柔软,手指抚上去却要被弹开。
他的手指颤了颤,一霎间羞愧于自己的联想,如果不是不敢动,便恨不得先抽自己一耳光。
他放缓呼吸,守住灵台,尽量忽视身边的躯体,不去想此刻是他靠近她最近的距离,只专心地听外头的动静。
有步声进来,有点慢,却很稳,频率非常一致。
那人关上门,上了闩,走到桌边,取火点蜡烛,邰世涛才知道,天已经黑了。
他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此时他才想起,他已经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而太史阑,没进食的时间比他还长,虽然她服用的药有固本培元,维持精力的效果,终究不抵食物的作用。
这让他再次心急起来,盘算着等这家伙过来,就打昏他去找吃的。
那人似乎在桌上放下什么东西,有食物的香气传来,邰世涛的眼睛亮了。但随即他身子一紧——那人走向床边。
这让他眯起了眼睛。正常人拿了食物进来就应该是吃晚饭,没有吃却走向床边……他发现了?
能这么快发现,十有**也是高手。但是这人步声平稳却沉重,不像有武功的样子。
他有点后悔自己躲到了最里面,无法立即出手,只有等对方上床或者坐在床边,才能一举将其制服,想到这会让那人睡在太史阑身边,哪怕只有短暂的时辰,他心中也依旧不快。
那人却在离床边一步的地方停住了,他呼吸清清浅浅,一动不动,似乎在聆听什么。
邰世涛暗暗心惊,绷紧了身体,握住了刀。随即他听见一个低沉悦耳的声音,轻轻道:“你来了。”
“……?”
“又受伤了?”那人声音里有怜惜的味道,鼻子似乎嗅了嗅,“我闻见有血腥气。”
邰世涛这才恍然为什么露馅,太史阑在昏迷中,不能控制呼吸,重伤虚弱者呼吸不稳,另外她伤口未愈,虽然重重包扎,但自然还是有血腥气。
这个人的听力和嗅觉,都很灵敏。
一双手忽然伸了过来,那人道:“你……”
邰世涛闪电般出手,一把抓住了那人的手腕,那人一怔,身子一僵,邰世涛一抬头,正看见那人面容。
很瘦,微微苍白,一双眼睛显得很大,目光直直地投在墙壁上,没有焦距,也没有情绪。
邰世涛忽然明白……他是瞎子!
“桃儿……”那人僵硬在那里,没有挣扎也没有恐惧,声音反而更柔软,“你放松些……是我……是我……”
他声音着实好听,丝绸般的质感,却又微微带点清冷,让人想起白雪地上,柔柔覆下淡绿色的锦缎,逶迤了一地,优美而舒适。
听见这样的声音,再绷紧的人,心情也会自然放松。
面前竟然是这样一个人,邰世涛一时有些失措,他可以毫不犹豫杀死任何敌人,却难以对这样苍白瘦弱,却一眼能看出善良的无辜男子下手。
一只手轻轻伸过来,搭上邰世涛的手背,做了个拉开的动作。
太史阑的手。
不知何时她已经醒了,有点疲倦地注视着两人,对邰世涛做了个“放开”的口型。
邰世涛松开手,那男子展颜一笑,俯下身,摸了摸太史阑的头,“嗯,别怕,到我这里就没事了。”
他抚摸到太史阑的头发时,太史阑身子一紧,邰世涛浑身一僵,再次抓紧了刀,那男子手似乎也顿了顿。
但那一顿极其短暂,随即他便起身,道:“饿了吧?正好我还没吃晚饭,一起吃。”说完便将桌上的托盘拿来,放在床上。
他的动作很平稳,在这简单的房间里行走自如,看样子已经瞎了很久。
托盘里只有一碗炒青菜,一碗淡薄得几乎照出人影的蛋花汤,一碗饭,饭还是糙米,那男子声音里饱含歉意,“你受伤了吧?该吃点肉的……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来……”
他欲待起身,太史阑伸手拉住了他,轻轻道:“这样就很好。”
她声音嘶哑,听得邰世涛心中一酸,又不放心地抬眼看那男子,怕他因为声音不同而怀疑,那男子脸上却一片平静,嗯了一声道:“你吃着。”
邰世涛看看那点饭菜,也只够一人吃的,这少年今晚要饿肚子了。但此时太史阑身体重要,也就轻轻端过碗,正要扶太史阑起来吃一点,那少年已经将太史阑扶抱了起来,拿了床头一床被子垫着,道:“这样舒服些。”
他看起来是个很会照顾人的,烛光里眉眼温柔,虽然贫穷而静默,甚至身有残疾,却自然有种令人安心且信任的力量。
此时走廊外有人经过,一个少年娇滴滴地道:“华四爷好久没来了,一定是被哪个野女人勾去了魂儿,忘了我了……”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大笑道,“我的小粉团儿,我怎么舍得下你,这不是家里那个丑婆娘管得紧嘛……”隔窗的灯火,照见两人扭扭缠缠地离去。
邰世涛恍然大悟,这里竟然是一个小倌馆。他从妓院里逃了出来,逃到了小倌馆。
邰世涛想到这是小倌的床,顿时觉得浑身都不对劲,低眼看太史阑,她却很平静,好像早已猜到。
那少年把饭菜递过来,邰世涛悄悄摘下自己领口的银纽扣,试了试。太史阑静静地瞧着,没有阻止也没有赞同。
按说在东堂细作妖桃儿对面等着接应她的,自然也应该是东堂的奸细,可眼前这个人实在不像,但邰世涛也不放松警惕。
饭菜自然是无毒的,那少年先喂太史阑把汤喝了,太史阑现在连喝水的力气都没有,却不肯放弃,慢慢地咽着。
邰世涛抿唇低头,他知道姐姐这是为了早日恢复,勉强自己吃东西,想着姐姐平日锦衣玉食,此刻却为了生存,不得不吃这种粗粝的食物,又是一阵心酸。
那少年静静听着,忽然起身,道:“等我下。”就走了开去。
邰世涛正在出神,没想到他动作这么快,在跃下床阻拦之前,那少年已经飞快地开门走了出去,出门时还将门小心带好。
邰世涛有些紧张,这时候这人出门,通风报信?
“姐姐,我们走。”
太史阑摇摇头,咽下一口之后她才道:“他没问题。”
“可是……”邰世涛还是不放心。
“此时再出去我会死,留下来可能死,在一定和可能之间,我选后者。”
邰世涛沉默,望着跳跃的烛火下,苍白的太史阑,艰难地吞咽,眼圈慢慢红了。
隐约楼下似乎有喝骂之声,又有上楼梯的蹬蹬之声,门开了,随风飘来一句话,“整日偷吃偷拿的……”声音戛然而止,被关在了门外。
那少年站在门口,手中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快步过来,歉然道:“没有肉了……不过王大娘还留了一碗准备美容的米汤……我听说米汤也是养人的……”说完低头,十分歉意的模样。
太史阑目光缓缓转过去,看见他手指红肿,膝盖上还有个脚印。
米汤很烫,他可能是迅速舀出来或者抢过来的,以至于挨了人家一脚,泼出来的米汤又烫伤了手指。
可是他此刻歉然地垂着眼,只为不能为她偷来肉吃而万分不安。
太史阑和邰世涛心中都叹息一声,邰世涛想起那个狠辣的妖桃儿,真心觉得她不配得到这少年的关爱,听刚才那句骂,想必这样的事情他做过好几次,这种人是不会为自己偷食的,那就是为妖桃儿了。
那少年扶着太史阑慢慢喝完米汤,邰世涛依旧抢在她喝汤之前试了试毒。
米汤果然是养人的,一碗热热的米汤喝完,太史阑额上微微出了汗,气色也好了些。 “你也吃……”她把碗向那少年推了推,那少年只是微笑。
太史阑又注视邰世涛,用眼神询问他要不要吃,邰世涛摇摇头,这点食物,还是算了吧。
随即三人都听见一声响亮的“咕噜”,从某人的肚子里发出来。
太史阑怔了怔,邰世涛羞愧无伦地低下头,那少年一愣,对太史阑笑道:“吃着饭还在肚饿,你这回真是饿狠了。”说完端起碗,喂她吃。
太史阑勉力接过碗,道:“我自己来……”那少年也不勉强,含笑坐在一边等待。
太史阑吃了一点,便舀起满满一大勺,递到邰世涛嘴边。
邰世涛脸更红了,慌忙转头要避开,太史阑眼睛一瞪,邰世涛就不敢再动,犹豫了一下,慢慢含下了那口饭。
他不敢发出声音,一点一点慢慢咀嚼,粗糙的米饭此刻在口中,竟嚼出了淡淡的甜,淡淡的香,唇齿间研磨不尽的深长滋味,或者那都是浓浓的温情……他恍惚想起这似乎是姐姐第二次喂他食物,有点心酸,有点不安,更多的却是欢喜。
享有独一份姐姐关爱的欢喜,只这浅浅一勺,出生入死也不过是淡去的光影,此刻台前只有他和她,一霎时光共享。
太史阑又喂了他几勺,邰世涛便坚决不肯再吃,眼看那少年并没有再亲手喂太史阑,反而坐到一边,便轻轻捡起勺子,喂太史阑又吃了些,太史阑毕竟等于动过手术,喝了两碗汤已经是极限,摇头拒绝,邰世涛却也没有再吃,将剩下的轻轻放在床边。
“你吃吧……”太史阑开口,声音也有歉意,“对不住……”
她是为让人家吃剩饭道歉,那少年转头,对她一笑,道:“没事,我不饿。”
他太瘦,乍一看不出色,然而此刻一笑,若星光乍亮,云破月来,春风花影……笑意从弯弯眼角蔓延,在弧度美好的唇边停留,温柔至醉人,连见惯美男子的太史阑,都看得呆了呆。
此时两人才发现,这少年眉眼其实生得极好,只是营养不良,显得面黄肌瘦罢了。
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他们的注视,有点不自在,微微抿了唇,将剩下的饭菜端起,一口口吃了。看得出他很饿,吃起来很认真,一点饭粒都不放过,却又不显得粗俗急迫,动作有种深入骨髓的优雅。
两人都垂下眼,不想再观察他的举动。这少年一看就知道出身良好,却沦落至此。小倌馆很多这种出身的少年,早些年的朝廷犯官,常有发配至静海的,从属亲人会被转卖,多少人在最底层挣扎沦落,死去无声。
太史阑就是在这一刻,忽然萌发了取缔犯官亲属发配娼妓业处罚的念头。
饭菜很快吃完,一人份的饭食,等于三人共食,谁都没吃饱,但都觉得心中温暖充实。
那少年将碗收起,吹熄灯火,走到床边,轻轻道:“我这边熄灯都很早……”
他似乎是在解释,太史阑微微觉得有点不对劲,却也没有多想。
少年很自然地上了床,睡在她身边,太史阑若无其事,邰世涛身子一僵,但在他有所动作之前,太史阑已经捏住了他的大腿。只是她手上没力,那一捏与其说是捏,还不如说是摸。
她温柔的手指,轻轻抚过他敏感的区域……
邰世涛顿时更加不敢动了——这么轻轻一摸,他忽然便血液沸腾,下腹灼热,然后……蒙古包悄然建起……
邰世涛满脸通红,尴尬得一动不敢动,拼命用背心贴着冰冷的墙,试图浇灭某处不可控制的火焰,紧张得连浑身肌肉都在颤抖。好在太史阑动弹不得,那少年隔得远,两人都没发现。
三人同睡一床,却是三种心思,三个人的呼吸,轻轻重重交织在一起。
少年忽然翻了个身,搂住了太史阑。
这回太史阑身子一僵,邰世涛霍然从被中钻出来,正要出手,却听见黑暗里,那少年轻轻道:“桃儿,你今天是不是伤得太重?以前你都要抱着我才睡着的。”
太史阑含糊地嗯了一声。那少年温柔地理着她的发丝,又道:“桃儿,我说过我不会问你是做什么的,也不会问你为什么经常搞成这样子,但我真的很担心你,你一次比一次狼狈……我怕你出事……”
太史阑和邰世涛都怔了怔。
原以为这少年应该也是东堂细作,后来看着又不像,便猜想是不是妖桃儿的情人,但如今听他口气,他其实对那女子一无所知,那女子也没打算告诉他任何事,却会在受伤后通过地道来到他这里,寻求的不是荫庇,而是一个怀抱。
一个潜伏他国操持贱业的细作,一个小倌馆地位最为低下的小倌,平日里从无交集,只有当她出任务受伤,才会踉跄通过密道,躺上他的床。而他不问,不说,只在这样无数个黑暗的受伤的夜里彼此相拥,不涉暧昧,无关风月,以年轻的身躯互相取暖。
或许她根本不知道他是谁,他也永远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他们不问彼此出身,不求未来相许,他们活在人间的最底层,忍受世间最为苦难的生活,只有借彼此的微光,才能将心深处包围的黑暗照亮。
只是贪恋彼此怀抱的那一霎温暖,暖这世间永无止尽的凄凉。
邰世涛鼻子又酸了,转头痴痴瞧着斑驳的墙。
太史阑却很坚定地,伸手抱住了那少年的肩头,这一刻她忽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孩子,生下他们到现在,她只来得及看一眼,而他们甚至没能喝上她一口奶。
她隐约也觉得,自己不会有奶了,或许受创太重,或许先天限制,她的胸部没有任何特别的感觉,想到两个孩子将注定喝不到一口母奶,她心中就充满无尽的歉意。
眼前的少年,他也从孩童时代过来,他也还是个孩子,他也曾在母亲的怀中被呵护,如今他沉在永恒的黑暗里,靠一个女奸细的怀抱来温暖。
她忍不住想给他更多一点热量,哪怕只是短短一刻。
怀中的少年声音轻轻,梦一般,“你今天的怀抱……有点不同……”随即他微笑,“我很喜欢。”
太史阑不说话,也抚了抚他的发,他其实不比她小多少,可是如此脆弱,也如此坚强。
“等下你就回去吧。”少年道,“先前外头出了点事,听说总督大人来了,可惜我不能亲眼看一看……”他有点怅然地笑着。
太史阑听出了他语气的遗憾,“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最敬仰她的……”少年道,“女中英杰,德被静海。拜她所赐,小倌馆的日子好了许多,连带我也好受了许多。以前那些混混们过来,哥哥们都不愿意接待,都是我去……”他忽然住口,低下头去。
太史阑没有动,手指慢慢抚过他顺滑的长发。
他似乎松了口气,绷紧的身体微微放松,看样子即使在同为妓者的妖桃儿面前,他也自尊着,不愿提起那些接客卖笑的事。
他忽然似乎想到了什么,急促地道:“你……你受伤,不会是因为总督大人到来吧?你……你不会是去行刺总督大人吧?”
太史阑微微惊异于他的敏锐,看样子妖桃儿虽然什么都没告诉他,但是这聪明的少年,已经猜出了一些,只是一直不点破罢了。
他也许是怕点破了,从此便失去了夜晚的这个怀抱。这夜晚的托庇,看似是妖桃儿求助于他,可对他来说,却也是自尊的救赎,他因此觉得,在这世界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他依旧被信任,被依赖,被需要。
太史阑轻轻摇了摇头,那少年似乎想起什么,也沉默下来。
三个人都安静着,太史阑和邰世涛都是累透了的人,在这天生令人安适的少年身边,都起了困意,太史阑闭上双眼,邰世涛也昏昏欲睡。
忽然他睁开了眼睛,听见头顶上有风声!
那风声并不响在近处,但就在这一片屋顶上,隐约有屋瓦擦动衣角的声音,似乎就在隔壁。
邰世涛顿时明白,这是锦衣人已经找到了这里,正在挨门悄悄查看。
这一片的大小妓院不少,地道到底通往哪里又毫无线索,只能一家家的查看,邰世涛原以为这家伙至少要大半夜才能找到这里,现在看来,这人也想到了地道不会太长,出口就在附近妓院的道理。
东堂这位亲王一来,这四壁空空的房间便毫无遮蔽之处,必须得走,邰世涛轻轻坐起身来,去抱太史阑。
但已经慢了一步,衣袂带风声已经到了头顶,现在出去,十有**堵个正着。
睡在最外边的少年也睁开了眼睛,忽然手伸过来,一把拉过了邰世涛。
邰世涛一怔,低头看胸前的手——他知道他在床里?
他一直都知道?
少年对他的方向笑了笑,他的笑容天生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邰世涛抓着刀的手缓缓放下。
少年拽着他,把他往身前拉,用口型道:“上来……上来……”
邰世涛的脸唰一下暴红。
他明白对方是要做什么了,脑子里顿时昏乱一片,内心直觉抗拒,但低头看看半晕迷状态,根本不能再折腾的太史阑,终于爬过太史阑的身子,轻轻覆上了少年的身躯。
他虽然压在那少年身上,却努力收腹撑臂,整个身子都悬浮着,这样虽然费力气,总比真压要好。
少年却道:“脱掉,脱掉上衣……”
邰世涛心里明白对方肯定要过来看的,这样衣冠整齐压着也没用,咬咬牙开始脱衣服,脱了上衣,露出精赤健壮的上身,少年肌肤光滑,呈现淡淡的小麦色,月光下线条紧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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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色曰:本文非**,基本清水,偶尔有肉,绝非男男之肉,放心(我估计有批腐女很伤心)
再正色曰:虐已经过了,真的。做我的读者一向都很有勇气,来,握拳,深呼吸,跟我说:尼玛!千金团灭都捱过去了,还怕凤倾一点血吗?
再再正色曰:我曾答应过尽量争取不死男配,请注意是男配,且是尽量争取。为毛到你们这就变成我答应过一个都不能少呢……那还是桂圆吗……不过我会考虑实体书适当修改的。
再再再正色曰:姑娘们啊!拜托你们点评价不要手滑啊!俺发现很多次零评价啊!把五个星星记得填满啊!还有,月票别投错地方啊!凰权扶摇都完结了啊!眼看我这菊花就要被爆,你们再投错地方,这是逼我悬梁的节奏啊!啊!啊!啊!
☆、第六十七章 拿铁传讯
那盲人少年也开始脱衣服,他很瘦,前胸背后都有些斑驳的白痕,邰世涛不想看他,眼神却不由自主落在那些白痕上,认出那是鞭痕,有新有旧,经年日久。
他心中掠过淡淡的怜惜。
邰世涛看着少年悉悉索索脱衣服,很担心他要求自己连裤子也脱了,还好对方没有,只是将原本放下的帐子撩开一半,露出两人的上半身,下半身掩在垂下的帐子后,一眼看去,会给人两人都没穿衣服的错觉。
他又迅速指了指太史阑,邰世涛明白太史阑现在还放在床里很容易被发现,这少年只有一床薄被,根本遮不了许多,唯一的办法是用被子裹了放在脚头,好在床宽大,脚头有帐子完全能遮住。
只是邰世涛对姐姐爱慕崇拜,拿她当心中的神,怎么做得到将她放在自己脚头?如果不是太史阑现在晕迷着,他连这假戏都没法做到。
少年看他不动,急起来,自己起身去挪太史阑,邰世涛怕他碰到太史阑伤口,只好帮着把太史阑横放在脚头,好在她一直都没醒。
剩下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忽然一阵风声近前,那少年脸色一变,一把伸手拉下邰世涛。
“砰。”一声,两人胸膛相撞,邰世涛被那少年精瘦突出的胸骨咯得胸前剧痛。耳边闻到一股淡淡的好闻的味道,非花非草,令人觉得干净,他下意识要挣开,少年却已经伸出双手,抱住了他的背。
“好哥哥……”他低吟着,“你……你轻些……”
他原本声音悦耳,但听起来庄重,没想到此刻暗夜黑沉之中,这般轻轻呻吟,忽然便娇媚旖旎,风情**,仅仅几声低哼,便听得人心中荡漾。
他身子也在微微扭动,幅度不大,却尽显身躯柔软,乌黑的发从床沿流泻,一抹月光亮在雪白的额头。
这安静时苍白瘦弱的少年,动情时却自有一番常人难及的风致。
邰世涛偏过头,脸上腾腾烧起来,连身上肌肤都似烧红了,看上去倒真像情动的模样。
他身躯僵硬,底下的少年不得不做水蛇缠绕之态,好让动作看起来更自然些。
黑屋,月下,吱嘎作响的床,一对缠绵的美貌少年。
门外有轻轻的脚步声,稍稍停留,然后去了。
窗边有微微的起伏声,浅浅一顿,随即掠过。
两人又等了等,随即同时松开手。邰世涛一低头,正看见少年大而茫然的眸子,一双唇饱满鲜嫩,花一般在眼前绽放。
他火烫着一般赶紧松手,从少年身上翻滚下去,滚进床里一动不动,那模样便似被轮的处女。
床尾忽然传出“嗤嗤”笑声,随即又是一声低嘶,似乎笑的人牵动了伤口。
邰世涛一怔,脸又轰地红了,好半天才低声道:“姐姐你醒了……”他撞上太史阑目光,才惊觉自己上身没穿衣服,急忙抓起自己衣服挡在胸前,这回看起来像个即将被强的处女。
太史阑抿着唇,压住笑,以免让邰世涛更尴尬,轻声道:“很好。”
邰世涛不答,那少年只笑了笑。
“但还不够……”太史阑慢慢地道,“还会……来的。”
两人都一惊,随即也明白,对方搜过一遍不会放弃,对方也未必想不到会有伪装。
可是外面有敌,里头四壁空空,怎么藏?
太史阑闭着眼睛,手指点了点床板。邰世涛盯着床板看了一会,恍然大悟。
他把想法和少年说了,少年点点头,有点犹豫地望了望太史阑的方向,“这样……她比较吃苦……”
邰世涛垂下眼,道:“姐姐向来是不畏惧这些的。”
“她很勇敢。”少年慢慢地道,“聪慧而镇定。”
“是的。”邰世涛道,“等我们脱险,我们会重重谢你。”
少年只笑了笑,道:“妖桃儿说过很多次,说等她成功了,发财了,给我赎身,买间大屋子,养我一辈子。不过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邰世涛愕然看他,不明白居然会有人觉得这种生活也很好,难道他自甘下贱。
“我知道她做不到。”少年轻轻地道,“但是我愿意陪她一起幻想,人沉浸在美好的幻想里的时候,总是欢喜的。我还知道如果她真的做到那些,那么一定会付出很大的代价,或者自己死去,或者伤害不该伤害的人……那样的代价换来的优渥生活,我想我无法享受。”
邰世涛沉默,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少年轻轻道:“我也怕我真的拥有那样的生活后,再想起以前的我自己,会……会更加难以忍受。”
床尾,太史阑忽然微微叹息。
这世上所有若无其事的忍耐,背后都写满长久压抑的疼痛。
两个少年说着话,手上却不停,邰世涛将自己一件里衣撕碎,连成长条绳索,随即将太史阑抱起,放在一边的椅子上,和那少年一起,将床板翻开。
这个地道做得简陋,没什么技术含量,就是翻开床板下地道,所以此刻床板一翻,便现出下头的地面。
两人将太史阑绑在翻过来的床板上,邰世涛握着太史阑的手,轻声道:“姐姐忍着点……”太史阑一抬眼,看见少年乌黑眸子里,满满的怜惜与……心疼。
太史阑心中一跳,不动声色抽出手指,淡淡笑道,“你信你姐姐。”
邰世涛听着最后微微加重的两字,心中一痛,急忙别过脸去,和那少年将床板翻下去。
这样床上就没了人,太史阑在翻板的床下。这张床原本就不算床,只是个砖砌的墩子,装上了床板。这边贫苦人家买不起床榻,都是这样睡觉。
两人刚刚把床板放好,门就被敲响,有人在门外道:“小哥,睡着了吗,给送夜宵来。”
邰世涛这回很熟练地压上少年的身体,少年侧着头,迷迷蒙蒙地呢喃:“咦……今天怎么有夜宵……”
对方却不待他回答,已经进了门,视门闩为无物。黑暗中两人只看见一个高壮的身影,手中是有托盘,托盘上却无食物。
他快步行到床前,邰世涛拉住被子盖住下半身,探头怒道:“懂不懂规矩!哪有大半夜扰人好事的道理?滚出去!”
那人在床前稍稍一停,床上一览无余,唯一一床被子盖在两人下半身,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是,是,是小人孟浪了。”那人致歉,语气却毫无歉意,随即快步出门。两人竖着耳朵听着,听见他在门口站了站,似乎和人低语了一句什么,随即脚步声过去。
两人都舒了一口气。
邰世涛赶紧爬下来,又翻回床板把太史阑抱上来,原以为太史阑被捆在底下,要更紧张虚弱些,谁知道抱上来一看,她居然又睡着了。
邰世涛无比感叹佩服姐姐铁打的神经,少年也笑道:“令姐真是奇人。”
太史阑稳稳地睡着,两次查看不会再有第三次,这些东堂人毕竟不是本地官府,行事限制很多。她心事已去,急需一场休整恢复的睡眠。
之后果然安静了,那少年也十分疲惫,很快睡着。只有邰世涛不敢睡,果然很快,太史阑就开始发烧,高烧烧得她神智昏迷,嘴唇干裂,脸颊上两团不正常的红,邰世涛和那少年两人半夜下楼打来凉水,用毛巾敷了轮换给她降温,邰世涛又找出李扶舟赠的那些药给太史阑服下去,他知道重伤之后这种高烧极为危险,熬不过就是一条性命,整夜他握着太史阑的手,感觉着她火烫的温度和细微的抽搐,只觉得心如刀绞。
“姐姐……姐姐……”他一遍遍在她耳边低喊,“你熬过了那么多的苦!你受过了那么大的罪!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没道理倒在这里!孩子们还在等你,国公还没看到孩子和你,你们还没成亲,静海还没胜利,陛下的天下还没安定……姐姐!太多的事情还没做!你不能让老天欺负了去!”
从深夜到天明,他喊了一夜,天蒙蒙亮的时候,太史阑的烧就如退潮般,忽然退了去,出了一身淋漓的汗。淡红的晨光里,她面色依旧苍白,却已经不见昨夜深青的死色,疲惫而平静。邰世涛盯着她的睡颜,身子一软坐倒在床,一瞬间想笑,眼角却渗了泪,他默默伸手抹去泪水,想要喊醒在椅子中累极睡着的盲人少年,却发现喉咙疼痛如裂,呼喊一夜,竟至失声。
但两人也没能休息,天一亮就有人敲门,砰砰砰十分凶狠,门外人喊:“起来!你这懒鬼!快起来!后院的柴不够了!水还没烧,你要害大家饿肚子吗!”
少年赶紧坐起,匆匆穿衣,歉意地冲邰世涛微笑:“一不小心睡迟了……我得先去干活,等会想办法看能不能给你们带点热粥。”
邰世涛忽然想起自己身上是带了钱的,掏出一张小额银票,道:“拿去买些吃的吧。”
少年摸了摸银票,却摇摇头,道:“我们这里用不了银票……我也不能出门……”说完匆匆去了。
邰世涛看着他瘦弱疲倦的背影,皱起眉头。出身大家的公子哥儿,曾经以为自己在这一两年内吃了很多苦,今日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更多的苦,永无止境,无人知晓。
四面还静悄悄的,明显别的小倌都没起身,这少年却要去做粗活,想来他因为眼盲,在小倌馆中也是地位最低下的。
一个时辰后这少年才回来,端回来热腾腾的粥,只是粥很薄,数得清米粒,一看就知道是人喝剩的锅底粥,少年脸上又是那种歉意的笑容,反而看得邰世涛更加心酸,不待他道歉便抢先道:“这种粥好,姐姐现在也只能喝这个。”
他将太史阑扶起,喂她喝粥,太史阑喝了几口,便道:“够了。”邰世涛立即发急,道:“怎么可能够!姐姐你不用留给我,我会想办法自己弄吃的……”
“你会离开我一步么?”太史阑淡淡道,“何况这位小哥,也一定没吃。”
“啊不,我吃过了。”少年立即申明,但姐弟两人都一副你说白说的模样,将粥碗坚决地推了过来。
少年咬着唇,站在当地,似乎为自己不能给他们提供温饱的食物而羞愧,脸上起了薄红,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地道:“公子把那银票给我吧,我……我去找人帮忙。”
“可靠不?”邰世涛关心这个。
“初清哥哥脾气坏些,计较些,人却是好心的,馆里也就他肯帮我了。”少年回眸一笑,“我不会和他说你们的,我只说我的一个客人赏我的,请他偷偷派人帮我买些东西。”
他说完匆匆去了,过了一阵子回来,手中捧着些布,米和软糕点,少量银耳红枣等物,甚至还有一个小锅。他又从院子里偷偷捡了些树枝,关上门窗,就在屋内生了火,给太史阑煮粥,煮红枣银耳汤。邰世涛则用他拿回来的布给太史阑换药,换药时少年背对这边,屋中只有邰世涛的呼吸粗重——他不能面对那伤口,每次面对都惊心至痛彻心扉,他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她坚持下来,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持自己去平静面对。
太史阑若无其事,她唯一的要求是伤口要紧紧包扎,当然每次看见自己的伤口她的心情其实还是有点郁卒的——容榕女工水准实在太差了。
银耳红枣汤没有调料,这种地方卖的糕点自然也相对粗粝,太史阑却毫不计较,一点也不浪费地吃了,又让两人赶紧吃饱肚子。
到了下午的时候,小倌馆开始上客,那少年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步伐歪斜,脸色苍白,对上邰世涛疑问的目光,只笑笑道:“去帮厨房干活了。”
邰世涛不信,干活能干成这样要死的模样?他关心太史阑安危,生怕这少年有什么不妥,还要追根究底,却被太史阑的眼色止住。
邰世涛顺着太史阑眼光望去,才看见少年裤子上似乎有隐隐血迹。他脸色一白,住了口。
太史阑垂下眼,心想自己吃的粥,喝的银耳汤,让这少年付出了怎样的代价?那个什么初清哥哥,能那么快帮他买回东西,想必是这里的红牌。既然所有人都不帮他,这个红牌会帮,自然也要他有所回报。
小倌馆的客人,有些难免有残暴的特殊嗜好,身份又不能得罪,想必红牌不愿意伺候的人,便由他代了。
不过,只要她能活着出去,回到总督府,这孩子的苦日子,她会替他结束。所以她即使知道这些,吃粥喝汤也毫不犹豫,她必须尽快好起来,别人才有活路。
吃喝完她就睡觉,也让邰世涛尽量休息,下午的时候她又发起了烧,两个男人忙碌了一下午,好在到晚上的时候,她退了烧,这让邰世涛松了口气。晚上三人挤在一床,各自安眠。第二夜也是安稳的,连邰世涛都休息了一阵。
再次天亮的时候,太史阑睁开眼,道:“走吧。”
邰世涛心中一震,走到窗边看看外面,没有看见人影。
“他算定我会心急出海,所以第一晚查过这里没有后,便会在前往出海的路上堵截我。”太史阑道,“我偏偏多休息了一天一夜,双方已经错开。”
“如果苏亚她们没死,我不必急在这一夜,如果她们已经死了……”太史阑抿抿唇,“我赶再急都没有用。”
她语气平淡,邰世涛却听得心中一恸,忍不住又为她掖了掖被角。
他看着她微微憔悴的脸,只是两天工夫,她就瘦了一圈,脸颊浅浅地陷了下去,倒显得眼睛大了不少,眼神却是疲倦的。
伤及根本,却不得休息,甚至连初生的婴儿都只是匆匆一眼。
邰世涛忽然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牺牲,忽然对龙椅上的皇帝产生了一丝淡淡的憎恨。
若有一日他掌握军权,若有一日她遭遇鸟尽弓藏,他必以血相偿这薄凉皇朝。
太史阑可不知道他心中瞬间转过这么大逆不道的念头,只疲惫地道:“孤身去黑水峪太危险,府里的护卫还是要想办法召唤的,不出去怎么留记号。”
“好。”邰世涛抱起她。正考虑怎么出去,那少年走了出来。
“我今天接到了一个采买任务。”他欢喜地道,“城内固定的那家送菜的,院主说价钱贵又不新鲜,他打听到这家的菜其实也就是在西城门外一个小农庄买的,转手到城里就贵一半,那农庄离我们这不远,院主让我们几个赶车去看看农庄,和庄主谈谈直接送菜的事情。”
邰世涛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好机会,可是要如何不引人注意混进车内?
“打昏他们。”太史阑干脆地道。
少年惊得脸都白了,实在对太史阑简单粗暴的风格接受不能。
“你不用再回这里了。”太史阑道,“不必顾忌他们的生死。”
邰世涛深以为然,少年却有些犹豫,眼睛看着床板。
他不留恋这小倌馆,却留恋那黑暗里的拥抱,和那个和他互相给予温暖的人。
邰世涛低下头,妖桃儿已经死了,他不能留这样认出自己的细作活着。随即他抬头,道:“妖桃儿逃走了,我想,她回到了她的地方。”
少年吁一口气,良久道,“这样也好。”
他不再说话,转身下楼,邰世涛扶起太史阑,将她原先那件宽大黑袍给她罩上,两人慢慢走下去。
此时正是楼中上客的时候,人来人往,都是嫖客,大家忙着寻欢,谁也没心情对别人多看一眼。
一辆陈旧的马车停在后院,车上已经有了几个人,正不耐烦地骂那少年磨蹭。
邰世涛直接扶着太史阑过去,先一步踏上车子,在那几个人反应过来之前,一顿狠辣的肘拳,“砰砰砰。”
瞬间马车里两人倒下。车夫还未及回头,已经被窜出来的邰世涛顶住后心,他感觉到身后硬物尖利,顿时闭嘴,身子僵硬地坐着。
“驾车!立即!”邰世涛等少年把太史阑扶上去,沉声命令。
马鞭一甩,车子前行,这里的动静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邰世涛掀开帘子看看四周,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车子驶出这片红灯区后,在一处隐蔽的拐角,邰世涛把车内两个人踢了下去,清理出一块地方,让太史阑躺了下去。
城西向城外出,只能经过一个闹市区,是城西最大的集市,邰世涛低声问太史阑,“姐姐,我们怎么留下讯息?”
太史阑没有说话,凝神听着外头的动静。
外头正在说本城前日的最大八卦,“护卫长被诱嫖赌,女总督亲自问责”“女总督光降妓院,护卫长酒醉掠主”,说的人绘声绘色,听的人目瞪口呆。
“啊,前天午后幸亏我去了十九楼啊!亲眼见到总督大人啊,亲眼!”
“什么样子什么样子?”
“啊?啊!啊……忘记了!”
“果然你又胡吹大气了!还是别信你的好。”
“哎哎你们不懂啊,你们真见了就知道了,总督大人往那一站,没人敢瞧她的脸,她整个人气势太逼人,大家自然而然便忽略了容貌……”
“扯这么玄乎……”
“真的真的,总督大人就是那种,她站在那里,人再多你第一眼都会看见,不用介绍你便知道她是谁,别人穿上她的袍子也扮不来她,怎么说呢,鲜明!那叫一个鲜明……”
邰世涛微微一笑,是了,是这样的,以她的身份,在那样的地方表露身份,接受度可信度未必高,唯独姐姐,站那里就是最大的证明。
窗外人群还在讨论那天的后续,疑问那个胆大包天的亲卫队长把总督抢走之后,怎么和总督双双不见了,立即有人道:“走了呗,人家大人物,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么还会兴师动众的走,自然有一万种法子可以离开,哈,那个喝醉了的家伙,这下要倒霉了……”
接着又有人舒出长气,道:“前几天谁传的谣言?什么总督大人弃城而逃?总督大人这不明明在城中?还有心抓护卫**,说明战事根本没那么要紧嘛,这下好了,我也不用犹豫是不是该去邻城避难了,拖家带口的,多费事。”
众人一连声附和,都露出轻松之态,谁也不愿意出门避战乱,听见总督大人还在城中,都觉得有了主心骨。
邰世涛听着,也觉得心下安慰。
忽然前方一阵骚动,隐约似有连绵的马蹄声,随即人群也出现混乱。老远的听见有人道:“总督府的人,过来巡查……哦,要去查城西妓院……”
邰世涛和太史阑对视了一眼,邰世涛眼中有喜色,很明显这是流言已经传遍全城,总督府出人来寻找太史阑了。他看看太史阑,想问问她有何打算,一眼看见她脸色,不由一怔。
太史阑并无喜色,眉头还在微微皱起。
她觉得不对劲。
这里离总督府并不远,虽说市井流言传入总督府的速度要慢些,但也不该这么慢,她原先估计昨天就该到的,到现在才来,这本身就不正常。
换句话说,她心中对内奸的怀疑,此刻终于被证实。
如果换成以前,苏亚花寻欢她们都在的时候,随便什么方法都可以传讯回去,但现在,她不敢随便尝试。
内奸还没揪出来,府中的亲信就那么几个,只要有一个人有问题还没被其他人发觉,整个总督府都是危险的。
“世涛,你去看看谁带队。”
过了一会邰世涛回来,低声道:“姐姐,是雷元。”
邰世涛微微有些焦灼,此刻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东堂刺客还没发现他们,总督府的人已经先到了,只要联系上,姐姐就安全无虞。如果放弃了……
太史阑却在想另一个问题,如今她已经基本确定府中有内奸,那么两个孩子就处于危险之中,她还是得把这个内奸先引出来。
她在回府中救孩子,和继续前赴黑水峪战场这两个选择中,犹豫了一刻。
若在以往,她会毫不犹豫奔赴战场,可如今,她有了连心连骨的血肉,她无法明知危险而不奔向他们身边。
但太史阑思索一刻之后,终究还是决定,不回去。
已经过去了两天,真有危险已经出事,她奔回去于事无补,现在她的身体无法保护孩子,还会让护卫不得不分神保护她,会分散保卫孩子的力量。
她只身在外,才是对东堂人的最大诱惑,他们会丢下总督府,全力追捕她,如此,孩子的潜在危险也会小些,她如果能顺利到达黑水峪,扭转战局,自然能真正掌握主动权。
后者才是最有效率最理智的做法。
但走之前,先得让那内奸露出马脚。
“世涛,”太史阑问他,“你有没有办法迅速联系到你的士兵?”
“有,天纪军在城内有秘密小队,其实就是个斥侯营,专门用来侦查城内各类重要消息。我有他们的口令和联络方式。”邰世涛忽然眼睛一亮,“我让他们来保护姐姐……”
“不能,”太史阑一口否决,“不可信,也太冒险。”
“那姐姐你是要……”邰世涛猜测,“传信?”
“嗯。”太史阑眯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而不能踏入的家门,想着近在咫尺而不能拥入怀中的孩子,心中掠过一丝深深的愤恨。
“联系上那些天纪斥候,传递一个消息给他们。”她低声道,“另外,在这附近留下一个信号。”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邰世涛听完,点头,“好。”
……
一刻钟后,这辆马车拐了一个弯,到了一家草药堂前,车上的人下来买草药,不知道为什么,买草药的黑脸少年,和店掌柜吵了起来,店内的人都来排解,那少年怒道:“你这店号称草药第一,诸草齐全,为何我要的那种药却没有?”
“公子息怒。”老掌柜皱眉道。“本店童叟无欺,在此地执业三十年,确实从无拿不出的草药。但您说的‘拿铁’这种草药,老夫确实从未听说过。”
“那是你孤陋寡闻!如此还敢说什么诸草齐全?趁早把匾额卸下来才是!”邰世涛横眉竖目,怒拍案几。
太史阑在车内闭目养神,嗯,拿铁,好名字。
“公子,你口口声声这东西是边疆之物,形状特异,”老掌柜忍着怒气,“既然如此,你便画下来与老朽瞧瞧,也许此物在我等这里,另有称呼也未可知。”
邰世涛等的就是这一句,“好!笔来!”
小厮送上笔墨,邰世涛认认真真画了一个图案,老掌柜原本是冷笑等待的,看见那图案脸色一变,迅速将纸一抽,也不再看,收进怀里,道:“原来这此物!老朽明白了。公子,此物稍后为您寻来,未知应该送往何处?”
“谁能画出这物,自然送给谁。”邰世涛一笑,随即又道,“另有几样药物,请老掌柜提供。”
这回他要的是几样对外伤有极大作用的药物,虽然珍贵,倒也常见,其中还有一两样对产后妇人有用的药,都是太史阑刚才嘱咐他的。
老掌柜脸色又一变,迅速将药备齐了送来,邰世涛收了,付了银子,转身便走。
老掌柜站在门口,看那马车离开,随即步入后堂,将袖子里的纸抽出来又看了看,赶紧召来了亲信。
“把这个送到总督府,送给史姑娘。”老掌柜道,“并将刚才发生的事,都告诉她。记住,一定要面见史姑娘。”
伙计的身影匆匆没入了人流中。掌柜转过身,心想自家少主的标记,只给了总督大人,另外史姑娘也能看懂,现在总督大人用这种方式传讯,莫非府中有什么变故?
……
“总督府后院近日好生森严,里面有什么要紧人物?太史阑回来了?”
“你明知道她没有回来。”
“那么是什么人在里面?守院子的人都是高手,我们的人甚至无法接近。”
“我不知道。”
“……你现在在抗拒什么?事情已经做到这一步,一刀是杀人,两刀也是杀人,你又何必惺惺作态?”
“我不是惺惺作态,而是后院确实已经全部封锁。总督府的护卫力量本来就很雄厚,规矩也大,前院的人不能管后院的事。你问我我也没办法。前几日出那事,是前院保护不力,已经有人怀疑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所以你更得帮我。否则你被发现了,一样死无葬身之地。”
“我已经死无葬身之地,我连自己的朋友都……”声音似乎在微微哽咽。
“得了,大丈夫成大事不拘小节。这点事算什么?倒是你我,前路未卜,必须得再立功勋。上次劳而无功,大殿下得知消息已经发怒,三殿下去追捕太史阑,万一给他得手,大殿下一败涂地,我脑袋落地还是小事,你一番辛苦也就白搭了。”
“那便白搭吧。”说话的人似乎有点意兴萧索,“我是一时糊涂油蒙了心!听了你的撺掇。总督回来,我不过一死而已,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你死了,她们怎么办?”
死一般的沉默,一片叶子,悠悠地从树顶打着旋儿落下来。
半晌,有语声也如落叶般萧索疲倦,淡淡道:“后院的事,我也没办法,你不明白总督府的职司分明森严,随意探问迟早会露出马脚。我露出马脚,你们也没什么好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总督并不在城西妓楼街,倒是今天我们接到一个消息,说有一批人,在城北赌坊街那里转悠,说是寻找一个逃婚的女子,这些人形容的形貌,竟然像是总督。我们这边已经派人去查问,据说这批找人的人,似乎是天纪的秘密斥候。”
“天纪?难道他们先发现了太史阑的行踪?”
“所以我劝你们,不要想着在总督府守株待兔,等总督回来。总督未必会回来,前方战事不利,她几个亲信落海生死未卜,她肯定是奔向黑水峪了,你们不如去那里堵她!”
“废话!去黑水峪的路那么多条,我怎么知道在哪条路上堵!”
“你们三殿下不是智慧卓绝么?他应该知道。”
“他知道我们才会倒霉!”气急败坏的声音,“你别装傻了。后院里一定是太史阑的贱种!我们听说她怀孕了,这两天她不在,定然是在生产。她的孩子在这里,她怎么会奔向黑水峪?世上有这种女人么?”
“有,她就是。”
“不可能!后院一定是她的孩子,所以防备才会那么森严!你帮我们去把孩子偷出来,只要事成,你放心,大殿下定会予你下半生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你希望封侯拜相,大殿下就带你去东堂,给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耀,你想要人间富贵,大殿下就给你八辈子也用不完的财产。你想要扬眉吐气,大殿下就帮你把欺负你瞧不起你的家族都给灭了……只要你想得到,没有大殿下做不到!”
“他能做到,可这事我做不到。情势所迫出卖朋友已经是我的极限,再残杀婴儿我也无脸苟活。我是无耻,但我尚未沦落为兽……我已经告诉了你那个消息,你还不赶紧去搜捕?不陪了,告辞。”
“哎你——”
……
叶落更急,他从树下转出来,脸色苍白而眼眸黝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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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处女座小甜甜
章节名:第六十八章处女座小甜甜
叶落更急,他从树下转出来,脸色苍白而眼眸黝黑。
“于爷。”他的手下向他回报,“门口有个小伙计,说是万正草药堂的,有要事要寻史姑娘。”
他微微出神,“去看看。”亲自去了正门前。
小伙计坚持要面见史姑娘,有物传递。他温和地道:“史姑娘出府办事,这几天都不在,你可以转交给我,我会记得交给她。”
伙计犹豫了半晌,眼看也不能交给别的人,只得将一个小小的锦囊交给了他,又道:“今日有位客人,来买草药,掌柜的让我把锦囊给的东西交给史姑娘。”
他点点头,看着伙计离去,一个人走到廊檐下,慢慢打开锦囊,抽出了那张画了图形的纸。
……
车马辘辘,向西城门而去。
太史阑在车内躺着,想着史小翠应该已经看见了那纸条。
所谓的草药形状,纸条上的图案,其实是杨成曾经给她的令牌上的图。
凭借这个令牌,她可以使用杨家分布全国的所有势力和大部分金钱。这令牌是杨成在北严之战后,向她效忠时所献上。但太史阑一路青云直上,势力雄厚,根本用不着杨家的力量,令牌也就一直搁在她卧室里。
她虽然没有把令牌带出来,却记得上面特别的图案,这也是杨家内部的家徽,杨家属下都认得,而史小翠,自然也认得。
史小翠看见那图案,自然知道她曾出现在哪里,老掌柜会向史小翠提供他们这一行人的特征,史小翠就可以派人一路追下去。
府中留下的人,她现在真正敢信的,就是小翠。
她在等待着和史小翠接头,却不知道世事有时并不遂人愿。
……
静海城门最近已经开始管制,这是她下的命令,不过是许出不许进,所以车子很顺利地出了城门。
从静海城到黑水峪,车行最快也要一天路程,前往黑水峪的路口很多,不过到达黑水峪的最后一段路,却是唯一的必经之路。太史阑猜测,如果东堂的人没能在去路上拦截到她,就会在最后一段路设伏。
这车是小倌馆用来运货的马车,自然比不上总督马车的宽敞舒适,那座位上的垫子油腻腻的,不知道多少人坐过,甚至还有一些可疑痕迹,整个车厢狭窄黑暗,隐约透着各种古怪气味,太史阑就好像没有感觉,静静地躺着。
她恢复能力一向很强,现在已经算是渡过了危险期,只是身体无比虚弱,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很困难,说到底,已经伤及元气,要完全恢复,必然需要一段漫长的过程。
太史阑微微闭着眼睛,盘算着之后路应该怎么走,邰世涛坐在她身边,一边要照顾着她,一边还要分心监视赶车的车夫,忍不住轻叹一声,道:“国公的护卫如果这次在就好了。”
太史阑张开眼睛看了他一眼,道:“你不要误会容楚……他曾派来龙魂卫三次,被我送回去三次。”
自从做了总督,她就不再接受容楚的护卫,上次听说他被刺,更是坚决拒绝了容楚的要求。说到底,她身边根本不缺护卫力量,她的随身护卫比容楚还多,这次之所以出事,步步被动,还是因为出了内奸。
太史阑脸色微微暗了下来,这事儿梗在她心中,是一根刺。她知道必须要拔,但等待流血的滋味不好受。
邰世涛也叹息一声,道:“国公如果知道您这样……”
“不许让他知道。”太史阑答得简单而坚决,“否则以后不见你。”
邰世涛这一刻忍不住再次对容楚又羡又嫉。
“一个人受到伤害已经很痛苦,何必再拖一个人去痛?”太史阑淡淡道。
邰世涛心一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事儿当时他没注意,此刻回想却觉得不对劲。
“姐姐……”他犹豫半晌,终于问,“您临产下地道的时候,当时容小姐扶着你,我觉得她的姿势有点……”
“有点什么?”太史阑张开眼睛。
邰世涛给她目光一逼,竟然开不了口,太史阑已经道:“容榕为我做了什么,你亲眼看到,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邰世涛低下头,心却揪成一团——刚才他并没有问出容榕要做什么,太史阑的回答却是警惕和反感的,这说明她知道他要问的是什么……
太史阑静了静,最终叹息一声。
“对孩子宽容些,年轻本身就是弱点。”她道,“十四五岁的天真孩子,受了打击,有什么一瞬间的恶念,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谁没年轻轻狂?谁无一霎恶念?除非天性恶劣,无可教化,否则不要以此判定他人的一生,不要就此断绝他人获得救赎的机会。我希望你学会换位思考,若你自己或你的孩子曾有一时糊涂的错误,你是不是也期待得到原谅?世上哪有那么多非黑既白?都这么咄咄逼人,路会越来越狭窄。有时候,撤开对他人的障碍,也是拓宽自己的道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你给出的态度,能决定别人的一生,要有自己的判断,要慎重。”
邰世涛凛然受教,心中却五味杂陈,想着姐姐难得一次性说这么多话,强撑着长篇大论的教育,她的心思,还是这么明显。
她想撮合他和容榕……邰世涛头垂得更低。
太史阑喘了口气,又笑了笑,“我十六岁的时候,研究所有个混账总想粘着我,我嫌烦,曾经差点把他从楼梯上推下去。当然我没推成,我出手了,又赶紧拉住了他。但那一霎,我是真想杀人的。”她撇撇嘴,“大姨妈来了,烦躁。”
邰世涛忍不住一笑,握了握她的手,算是将这事揭过去了。太史阑瞧着他神色,却什么都没看出来,心中也暗叹世涛历练久了,城府越发的深。
算了。她想,自己也算做了该做的,感情的事,过多干涉才叫愚蠢。让他们随缘吧。
盲人少年一直坐在前方车夫身边,并没有进入车厢,但他听力极好,将车厢内姐弟的对话听得清楚,忍不住回头,认认真真“看”了太史阑一眼。
“到哪里了?”邰世涛问。
“正要问大爷……”车夫抖抖索索地道,“你们要到黑水峪去,有三条道,您看走哪条……”
三条道,一条是官道,人来人往,走的人最多。一条是小路,要穿过好几个村庄,这条路最近。还有一条是山路,最险,但是很安静,走的人少,车夫很巧是黑水峪附近村子的人,所以三条道都知道。
邰世涛回身看太史阑,他始终最信任太史阑的决定。
太史阑微微闭目。按说应该走官道,东堂的人毕竟不是官府,不能设卡查找,在官道这样人流较大的地方,他们下手有顾忌。最不该走的是山道,僻静无人,地形狭窄,被人杀了都没人知道。穿过村庄那条路也不是好的选择,人越多,别人越方便隐藏对她下手。
但是话又说回来,她能这样考虑,那位亲王一定也能想得到。那么就应该于不可能中选可能,出其不意,但是话再说回来,这种于不可能中博可能的思路,对方还是能想得到……各种思路碰撞,本就是上位者智慧博弈中的一种。
最后她道:“掷个骰子。”
邰世涛,“……”
也就真的掷骰子了,掷出来结果是走村庄那条路,太史阑毫不犹豫,“就那。”
也没人违背她的命令,车夫一路往村庄去。
太史阑唇角淡淡笑意——以为我会费尽心思绞尽脑汁地想?我才不。走哪条道其实都有危险,那就随便,交给老天来决定。你就自个慢慢琢磨我心思去吧,想死你。
……
锦衣人立在风中,望着那三条道的来路,喃喃道:“按说她应该选择官道,路宽人多我不好下手,最安全。山道最不可能,就她那情形,走山道我立刻就能杀了她,村庄也不合适,人多,我可以提前埋伏……”
“那殿下,咱们走官道?”属下说。
“咱们看得见的事情她看不见?”锦衣人冷嗤,“她是傻子?”
“那咱们从不可能中寻可能……她走了最不可能的山道?”属下说。
“你想得到她想不到?”锦衣人不屑,“她是傻子?”
“那……那咱们还是走官道?”属下眼睛里在画圈圈。
“难说。”锦衣人沉吟,“官道最应该走,其实也最不应该走,山道最不应该走,其实最应该走,但你说她最应该,照这人的逻辑却从来不按应该不应该来,或者该走村庄,两个最应该最不应该都不取,但这选择太中庸,也不符合她的性格……哎呀头有点痛……真舒服……”
属下……晕了。
……
走过一截什么都不长的荒草地,天快黑的时候,到了那个村庄,邰世涛问太史阑要不要穿村而过,趁夜赶路,太史阑道:“不必,休息。”
邰世涛刚刚心中一喜,就听见她道:“顺便把那阴魂不散的家伙给解决了。”
邰世涛怔怔望着太史阑,伸手去摸她额头,想看看她是不是脑子烧糊涂了,太史阑眼光立即射过来,“干嘛?”
邰世涛脸一红,连忙缩手,心中却有些难受。
他知道姐姐如今对他已经有了不同,不是不好,而是有了男女之防。
她……知道了吧?
以前她不在意,满心姐弟之情,坦然接近,他便可以因此有一些独属于自己的小小窃喜。如今心思被捅破,他微微有些尴尬,忽然也没了勇气和她接近。
这还是小事,他更怕姐姐误会他的心思,于他,虽然对她爱慕崇敬,却从未想过占有。如果姐姐因此排斥他……他低下头,将双手拢在膝中,忽觉心中寂寥。
却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膝盖,道:“去给我做事。”
他膝盖一颤,再抬头眼神欣喜明朗,太史阑眼神坦荡,“去找一户人家借宿,找什么样的人家,你该明白。”
邰世涛领命去了,太史阑又道:“让那孩子去。”
她指的是那盲人少年,那少年性格温柔,一看就是纯善之人,很容易得人信任。
邰世涛带着那少年走向村中,村人正是吃晚饭的时候,家家户户闭门,小窗里透出淡黄的灯光。
邰世涛把所有房子都看了下,选了一座不太轩敞却很干净,今年刚刚苫过屋顶的房子去敲门。
房屋最好的都是富户,这种人警惕性高,多半也精明,不会收留不明身份外来人,还容易通风报信。房屋太小不够人住。房屋太旧的多半懒,懒人在任何时候都不可依靠。只有中等家庭、房屋齐全、又时常修葺的家庭合适。经济中等的家庭一般最平和,房屋齐全说明人数不少,家中多半有老人在,老人心底慈和,容易收留外客,房屋新近修葺,干净整洁,说明这家人勤劳。一个完整、朴实、小康、勤劳的家庭,相对安全且好接近。
更重要的是,这家人没有后院,后窗直对着村口,只要有人想进村,都能从他家窗口看见。
那盲人少年去敲门,果然是一个老者应门,听盲人少年说家中姐姐病重,路过此地借宿,看看面前一个人身有残疾却彬彬有礼,一个人面貌清秀眼神清澈,车子帘子里传出浓浓的药味,顿觉同情,便道:“出门在外谁没难处,进来吧。”
这果然是一大家子,老头夫妇,下面还有大儿子一家,二儿子一家,小儿子还没成亲,单独住一间。这一大家子不仅没分家,看起来还相处得很好,两个媳妇十分朴实,看见太史阑,赶紧上来帮忙搀着。
农家的院子无法停进马车,但马车放在外面又太显眼,邰世涛有些为难,太史阑道:“问问这村有没有专门存放车马的地方。”
邰世涛去问了,村东头有个马厩,不过没有马,只有一辆牛车作为公用,太史阑让他拿点碎银,请老头的大儿子把马车赶了过去,并且特意关照,将马车和牛车的车厢给换了,牛车还赶出去,在路上转了一圈,车轮上沾了些附近的草叶泥土。
老头家里盛情邀请太史阑几人一起吃晚饭,邰世涛让盲人少年和车夫去吃,又说太史阑只能吃流质,当即借了锅,把带来的银耳煮了。结果半天火都没升起来,还是盲人少年动手,只是他不熟悉陌生地方的布置,做得磕磕绊绊,那家的大媳妇看了一阵子,终究忍不住,上前来将两人挤开,笑道:“这种事哪能让你们大男人做?去歇着吧,我来。”
邰世涛哪里放心,坚执不肯,倚在门口的太史阑却道:“有劳大姐。”
她选择这条路是随机的,她住在这家也是随机的,实在没有必要草木皆兵,不小心传出去还容易引人怀疑。
邰世涛几人便去和这家子一起吃饭,饭桌上满满摆着煎饼,玉米糁,小鱼熬酱,腌咸鱼,葱花蛋饼。虽然没有肉,但已经算是不错的农家饭食。邰世涛夸了几句饭菜香,老头笑得眯起了眼,“托总督大人的福,把海鲨老爷子给赶走了,现在咱们的鱼税每年只交一次,一次还没有以前一季多,家家日子立马便显得宽裕很多,你瞧,我这屋顶漏了三年了,今年终于有点余钱,把屋子给修了。”
一桌子的人顿时附和,连车夫都说了几句今年日子比往年好过,邰世涛听得眉飞色舞,与有荣焉,忍不住回头看太史阑,她正躺在这家唯一的躺椅上喝银耳汤,面无表情,灯光暗影落在她半边脸上,那脸瞬间瘦了许多,颧骨都似微微突出。
邰世涛心中一酸,想着眼前的这个女人,她做到今天这个地步,背后所付出的一切,有谁知道?
正如百姓不知道她为了剿灭海鲨付出的代价,连她的夫君,都不知道她为了生下孩子拼出了半条命。
邰世涛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这顿饭再也吃不下,匆匆扒了几口,便抱了太史阑去刚刚收拾出来的屋子,抱住她的时候,不经意蹭到她脖子肌肤,感觉滑滑的,他愣一愣,这才发觉太史阑在流汗。
这天气已经是深秋,不可能会热,那就是虚汗。邰世涛这才想起,产妇十分虚弱,盗汗难免,只怕姐姐这样流汗已经有两天了。
姐姐有洁癖,这样流汗,还得呆在那狭窄的车子里,她一定很难受……仿佛鬼使神差,他在自己反应过来之前,已经下意识道:“姐姐,我帮你擦身吧。”
说完才发觉不对,啊地一声,心惊肉跳地等待太史阑的白眼,却没等到她的回答,低头一看,太史阑又闭上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半昏迷状态,含含糊糊地答:“好……洗澡……”
邰世涛呆了半晌,平白地心跳半天,转身找来这家看起来干净点的二媳妇,请她帮忙给太史阑擦个身,洗澡是不可能了,但汗流成这样,不稍微清理下人也很受罪。何况他隐约知道女人这时期应该还有淤血恶露,都需要有人帮忙处理。
但他又不放心让别人和太史阑独处一室,只好自己站在窗外守着。那女子端了热水,拿了干净布巾,卷起太史阑袖子,解开领口,给她擦拭手臂,清洗脸和脖子,其余地方邰世涛怕她看见伤口,关照说不要动。
房屋窄小,站在窗口离床前也不过转身的距离,他清晰地听着身后水声淅沥,蜡烛的光影打亮窗纸,倒映一点模糊的轮廓,隐约可以看见她被抬起的手臂,纤长如竹节。热水的热气氤氲着,他的心也似被慢慢泡软,在那片云雾般的热气里,人也变得恍惚,忍不住便要想到她清瘦的脸颊,绷紧的淡蜜色的肌肤,水珠从她的睫毛端滴落,顺着光洁晶莹的肌肤缓缓滑落,经过线条优美的下颌,笔直的颈项,滑入……
他忽觉口干舌燥,赶紧摇了摇头,打断自己的联想,专心凝神注目着前方黑暗,随即他目光一跳。
村口小路上,远远出现几骑快马,很快到了近前,看方向是冲这里来的。
半夜三更,偏僻小村,出现这样的人就是异常。
他绷紧了身子,注视着黑暗。
……
几骑快马,踏破黑暗,当先的正是锦衣人。他身后只有几名自己的护卫,护卫们正用佩服的目光看着他。
静海城在战事期间,太史阑下令从严管制,对于车马武器管控得非常紧,寻常人临时根本购买不到,锦衣人来静海是路过,顺便参合着好玩,他那个在此地有所布置的大哥,当然什么便利都不会提供给他,护卫们都以为,想必这追踪到黑水峪的远远一路,就要靠自己两条腿跑了,谁知道这位不过在城里转了转,很快就牵出了几匹马,还是一流好马,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不过护卫们也已经习惯主子的神奇,东堂这位亲王,从小就是个怪物。
一行人在路上耽搁了一阵子,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脑子好用很幸福,脑子太好用也会不幸福,关于三条路的思考花费了太多时辰,锦衣人坚决不肯追错了回头,那是对他智慧的侮辱,他思索了半个时辰,最后选了村庄这条路。
这条路怎么推断出来的,没人知道,如果太史阑知道,八成要说一声:处女座。
“殿下。”一个护卫道,“这边有个小村,不过太史阑既然要逃亡,必然是不会投宿的,咱们向前去吧,前头有处必经之路,咱们正好可以早早地在那埋伏。”
锦衣人马鞭轻轻地拍着马身,“不会投宿么……”
他目光一转,道:“查看这个村子的马厩。”
马厩很快找到,锦衣人站得远远地,看护卫在臭气冲天的马厩里转了一圈,出来回报:“主子,里头有两辆车,一辆马车一辆牛车,都很破旧。”
“查看车轮。”
“马车车轮下有一些草叶泥土,最近使用过。”
“去把车轮榫子都给我敲松。”锦衣人在观察远处的房屋,马鞭绕在手指上,心不在焉地答。
“是。”
护卫过去做手脚,理所当然地把马车车厢的轮榫给敲松。
“这女人真是胆大……”锦衣人微笑,“居然真的投宿了。嗯。她会住在哪家呢?”
……
邰世涛眼看着这群人进了村,之后就看不到人影,此时太史阑又清醒过来,一醒就舒服地动了动脖子,觉得身上略微清爽了些。
她听邰世涛说了对方追来的事,也不意外,道:“来得好快。一般人会以为我们肯定趁夜赶路,不会停留,但是这位殿下,他还是能猜着我的动向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甚至能猜出我们住在哪里……”
话音未落,隔壁似乎有响动,隐约听见有人投宿之声,这些农家小院墙矮屋低,一点动静左邻右舍都清楚。
“他们没猜准,住到隔壁了。”邰世涛放低声音。
“没猜准么?故意麻痹我的吧?”太史阑冷笑一声,“不然这么巧,住到隔壁?”
“那我们……”
“按他那追求完美的性子,马上会先确认我们到底在不在这边,并且不会先打草惊蛇。”太史阑伸手从腰后摸出人间刺,递给邰世涛,“他会先想办法向这户人家打听,保不准还会驱使他们做一些事。你用这个,先清除这家子这段时间的记忆,我顺便也好做些准备。”
她的人间刺一向就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出来的时候顺手就拿了绑在腰后。
邰世涛拿了人间刺,匆匆出去,老头夫妇已经睡下,他潜入屋子一人一刺,小儿子在堂屋编藤框,他搭讪着说了几句话顺手一扎,两对夫妻有点难办,最后他是让盲人少年在他们窗下失足,骗得男子出来查看,各自给他们背上来了一记,再掠入屋中,在妇人惊觉之前也给她们来了一记。
全部招呼过,他又快速回去。太史阑坐在床上,递给他一样东西。
这是一条腰带,看似平凡,但仔细一摸,却能感觉到上头有无数微微凸起。看尺寸应该是太史阑的腰带,只是她现在不能戴了。
邰世涛隐约记得这是两人离开地道时,太史阑顺手拿走的。
他把腰带拿在手中,心中微微一颤,仿佛依旧能触及她的体温……随即他便凝神端详这腰带质地,在手中比划了一下,最后折了一段柔韧的枝条,固定在面对窗子的墙上。
太史阑赞赏地看着他,很庆幸世涛也足够聪明,省了她好多力气。那年那个发誓要保护她的半路弟弟,真的已经长成。
这时隔院墙一声响,似乎有什么东西扔过院墙了,随即隔壁有人扒着墙对这边喊:“王大爷,我靠墙的笊篱没放好,掉你那了,麻烦帮我递过来啊。”
这边响起吭哧吭哧的咳嗽声,老头夫妇喊:“老幺,去捡一下!”
西屋的门推开了,只穿了短衫的老幺走出来,捡起了笊篱,隔墙的人趴着,笑嘻嘻地道:“王小哥儿,今儿下晚好像听见你家很热闹,来客了?”
王小幺抓抓头,懵懂地道:“啊?什么?没有啊。”
他一抬头,隔着矮矮的,有些破败的墙,看见隔壁屋子廊檐下,似乎站着一个人,远远看去很高,那人站在暗影下,看不见眉目神情,只隐约一双眸子极亮,他忍不住多看一眼,正迎上那眸光,顿觉如被猛兽盯住,浑身一颤,油然生出恐惧来。
那双眸子,似乎没有感情,却又似乎能看穿一切……
邻居还在笑嘻嘻问他家中是否有客的事,他被那目光盯得紧张,那样的目光之下,谁也无心乱扯,他皱眉道:“没有就是没有。这事有什么好骗你的,你看咱家这么多年,谁撒过谎?”
邻居便笑了,道:“你这小子。”顺手递给他一把瓜子,“今儿从城里捎回的话梅瓜子,稀罕着哩。吃着吧吃着吧,当我赔礼好啦。”王小幺才搔搔头,接了瓜子一路回去。
这边邻居爬下墙头,那边廊下的锦衣人已经不见,那邻居汉子回到屋里,锦衣人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喝茶,笑看着他。
“公子爷。”那汉子道,“您也听见了,王小幺说他家没来客。别的人家我不敢打包票,这王家却是出名的不说谎。他家老爷子性子直,王大小时候偷吃撒过一次谎,被王老汉吊起来打得险些断气。王小幺不会撒谎的。”
“嗯。”锦衣人慢慢喝着护卫刚给他烹的茶,“他确实没说谎。”
他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也起了疑惑。他说王小幺没说谎,自然不是因为这屋主打包票,而是在他目光下能说谎的人,只怕还没生出来……哦,小蛋糕不算。
既然没说谎,那就是人确实不在隔壁。这让他有点诧异,他的推断向来很少出错,眼瞧着隔壁这一户,是最适合太史阑投宿的一家,以太史阑的智慧,必然会选这样的住户……嗯,难道她伤重没有参与决策,是她的随从选择的?
既然不在隔壁,那么他让这屋主送给隔壁王小幺的瓜子就没了用处,本地百姓朴实热情,家里若有客,必然会倾其所有招待,这稀罕零食自然会送给客人品尝。瓜子用一种特殊的药水一遍遍煮过,晒干,瓜子仁本身没毒,但瓜子内部有极淡的毒灰,剥开的时候,肉眼难见的毒灰散布到空气中,指缝里,鼻子里……很巧妙很风雅的下毒方式。
他有点可惜那袋瓜子,觉得用来杀那几个贱民真是浪费,等下还是去偷回来好了。
“不在隔壁。”他看看四周,这回已经找不出什么必选住处了,只能随机寻找,“那你们就分散寻找。无需动手,发现线索立即以我们的方式通知。”
“是。”
……
“咱们可以去抓小鱼了。”太史阑躺着,半闭着眼睛,懒懒地道。
伤口很痛,她心情不好,眉头皱着,很想把那东堂的混账扒光了晾在那边院墙上。
“不行,我不能离开你。”邰世涛第一次违拗她的意思。
“不把这些喽啰先清除,咱们以后麻烦更大。”太史阑道,“他现在暂时被蒙蔽,不会过来,你放心。”
邰世涛坚持不肯,太史阑无奈,只得道:“背着我,我们一起。”
她想着史小翠到现在还没派护卫跟上来,导致她身边人手不够,心中不禁掠过一丝阴影。
她这次这么被动,连总督府都不敢回,完全和那个内奸有关系,回去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清除掉这人。
邰世涛也没有好的办法,只好将她负在背上,又怕弄痛她伤口,便请那盲人少年帮忙,把她背靠背固定在自己背上,用披风密密地将她罩了,生怕她吹了风。想起别的女子生产后都最起码卧床养足一个月,姐姐却必须要丢下一切东奔西走,他心中又是一痛。
那少年性子十分沉默,到此刻他应该能感觉得出两人身份特别,却一句不问,或许是他的身份和经历,使他的性格十分隐忍,善于接受。
邰世涛背着太史阑掠了出去。
经过院子时,太史阑看见那包瓜子被王家小幺随手搁在缸板上,便让邰世涛把瓜子给收了。
这瓜子肯定有机关,留着以毒攻毒也好。
乡野民风淳朴,夜不闭户,大门开着,邰世涛掠了出去,隐在村中一棵树后,看见几条黑影,从隔壁院子电射出来。
邰世涛看准了一个速度最快的,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那些人选择的也是中等家庭,反正太史阑等人绝对不会投宿房屋狭窄的村民家中,太史阑不可能和别人挤在一间屋子里,那样也不安全。
……一人跃上一座屋顶,掀开屋瓦对下面看,忽觉身后一重,似有脚尖落地声,他欲待回头,却后颈一凉。
他身后,邰世涛拔刀,鲜血如虹,横贯屋顶一弯冷月。
他微微弯膝,扶住那将要倒下的尸首,以免砸坏屋瓦发出声音,把尸首轻轻调了个头,对着月亮,手伏在膝盖上,微微抬起。
……一名护卫走到一处树荫后,正准备到树后的某处院子里查看,忽然看见树后人影一闪,随即整株树都哗啦一动。
他站住,心中掠过一丝不安,因为这影子……太古怪了,不像人影。比人要大很多,似乎还有尾巴,高高地翘着。
他确信自己从未看见过这样的影子,忍不住就绕到树后,想要查看。
树后没有人,他确定刚才那影子紧贴树身而过,那么是上树了?
他靠着树身,抬头查看,霍然树上砸下两粒东西,正落在他眼皮上,东西砸得并不猛烈,他没觉得痛,却眼前一黑,他慌忙后退,忽然脖子一紧。
月光冷冷地照过来,一条人影,无声无息地,自地面缓缓向上升起……诡异的一幕。
仔细看才能发现,他的脖子上还吊着一根黑色绳索,他升到树冠中段,徒劳地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风将尸首吹动,僵硬地撞击在树上,他眼皮上,粘着枚瓜子壳。
揣着月票不舍得给的是金牛座,上一分钟打算给票下一分钟打算不给的是双子座,给了票要求土肥圆叩谢的是狮子座,把票拢在怀里谁也不想给的是天蝎座,不知道该给还是不该给票的是双鱼座,宁可把票撕烂也不给的是水瓶座,给了之后觉得给错发表万言感想表示想收回的是……处女座。
以上胡扯,切勿对号入座。
☆、第六十九章 出门左转,下次再玩
章节名:第六十九章出门左转,下次再玩
……一人在屋顶上行走,忽然看见前方不远处的屋顶上,有人在看月亮,一只手微微抬起,似乎是要发射暗器的模样。
离得远,他看不清是谁,但看见这样的造型,自然要下意识躲避。
底下就是一个院子,还是不错的院子,足足有两进院落,看来是个富户。他从屋瓦上掠下,贴着屋檐下的廊柱,仔细聆听里头的声音。
忽然身后霍霍之声响起,他一惊要回头,一根黑色绳索忽然从他脖颈之侧滑了过来,蛇一般绕他脖子一圈,唰一声收紧,将他的脖子,狠狠勒在柱子上。
他大惊,这人还算灵活,并没有挣扎,而是立即拔出腰后的刀,一刀砍向头顶的柱子。
他反应快,却又太惜命,只想着此刻砍断柱子可逃生,却没想到此刻那出手的人必然紧贴身后,如果这一刀先砍向身后,攻敌必救,自己也就得到了解救。
他没有想到,所以他死了。
身后人一脚蹬在他腰上,手臂后扯,重重一拉。
“咔。”一声,喉骨脆裂的声响,那人的刀已经触及了柱子,却只擦破了柱子一层油漆。
最后一刻,他只看见月光凄冷,照见一只秀气而白的手,不急不忙伸过来,接住了那柄将要落下的刀。
还有一双细长的眼睛,从模糊的视野里掠过,那眼神里满满鄙视,似在说“真蠢。”
……
院墙后、池塘边、草丛里、猪圈旁……这个不大的小村,这看似平静的普通一夜,却有一对鬼魅般的黑影,游走在阡陌中,猎杀着懵懂的猎物……
那间小院里,锦衣人在吃瓜子。当然这个瓜子没有任何问题。
他吃瓜子,壳子都整整齐齐摆着,列成竖行,如果有一枚瓜子壳没放好,他就会调整一下。
所以他吃瓜子,能够很清晰地数出自己到底吃了多少颗,他觉得瓜子上火,每天吃五十颗也就可以了。
一排十个壳子,排五排,正好结束。
他慢悠悠地剥瓜子,算着时辰,吃到第三十颗的时候,这些人也该回来了。
他的神情不太满意——大哥临时拨付的手下,都是酒囊饭袋。所以他只好把时限放长些,如果是他的手下,十五颗瓜子也就差不多了。
他这次出行,是因为某个和天授大比相关的传言,大哥主持天授大比大败,还受了伤,回国养了一阵伤,又被派回来主持静海这边的任务。在大哥回国期间,他听说了一个消息。说是当时南齐之所以能胜,是因为太史阑暗中找了一个“神语者”。
“神语者”是东堂对有天赋预言能力者的称呼,在异能者相对较多的东堂也很少见。据说南齐这位神语者,在天授大比中,很说了一些要紧的话,甚至暗示了东堂皇族的命运变迁。
这话就着实要紧了,所有皇子都闻风而动,但无论怎么打听,都无法得知真相,大殿下以及将军都守口如瓶,丝毫不给人机会。
季将军是他的人,却没有向他回报这事,他干脆把人找来,直接询问。季将军却一改往日爽朗忠诚,言语支吾,告辞的时候眼神还很古怪,几分疏远几分畏惧。他因此命令属下好生防备着老季,并做了几次试探,好在此人忠诚不改,只是由此,他对那预言就更加好奇了。
其实,不用询问也可以猜出大致轮廓,最起码老大的预言肯定不祥,否则早就轻狂得飞了起来,还至于这样愁眉苦脸闭门不出?
所以他趁着没什么事儿,到南齐来了一趟,到了极东云合城,却没找到那个传说中的小和尚,打听的结果是到了丽京。
丽京那地方,实在不适合他这个异国亲王前去,何况他听说现在的丽京很不稳妥,那里好歹是南齐的京城,还是有几个厉害人物的,他不畏惧任何人,却懒得为一句虚无飘渺的话去冒险。
预言又如何?他相信事在人为,相信只要有足够的力量,自可翻转乾坤。
命运,从来都不是一句话能决定的,那句话不过是一个引子,就算有千万句话,不去做什么都不存在。
正好静海有战事,他便来了静海凑凑热闹,顺便等待他的护卫们,他的近身护卫们近期被他派到别处执行任务,身边使用的是几个新人,总觉得各种不顺手。
静海这边他不会停留多久,等护卫们消息到了,他或许还会远游一趟……
他忽然停下手,数了数瓜子壳。已经到了第五排的中间,四十五颗。
不对劲。
他毫不犹豫停手,掠出屋子,手中一枚精致的小管轻轻一扣。
“咻。”一线烟花,却是极细的烟花,如一根针戳入天空,白而亮,似刹那间戳破天地,又似将黑夜瞬间割裂。
但这烟花声音也极轻,似针尖刺上锦缎,一滑而过。连猪圈里的猪都没被惊动,只有远处村口的狗,回头向这方向吠了几声。
烟花一亮即暗。他在黑暗中转目四顾,却没有看见人影汇聚而来。
他眉头微微一挑,唇边一抹笑意。
那笑意很奇特,说不清热或冷,媚或淡,清冷或温柔,整个人忽然便令人有了虚幻感。
他瞟了一眼隔壁。
嗯……竟然看走眼了……
没有人来,他也就不再等,悄然起身,身如片云,掠过了院墙。
此时邰世涛和太史阑刚刚猎杀回来,邰世涛将太史阑刚放上床,忽然心有所悟头一抬,就透过半开的窗户,看见急速而来的黑影。
太史阑也看见了,眼神一缩,心想发现得好快,而且决定得也好快。计划失败,居然自己亲自上门,果真是个内敛的狂徒。
她看见对方来的方向和速度,心中飞快做了个计算,快速地道:“世涛机关别用。”
话音未落,两人面前的人影便不见了,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掠窗而入,但那时已经不是黑影,是白影。
滚滚光柱,劈裂黑暗而来,似是将这人间光芒全数掠夺,都凝聚在那秋水般的剑尖,以至于天地黯沉而独此处灿烂。
一剑天外来,一剑白云生。
太史阑一生所见剑光之壮美,唯有李扶舟容楚可堪比拟。
那剑光所经之处,四面墙灰无声掉落,用来准备弹出暗器腰带的那根枝条,无声化灰。
暗器没有绑在邰世涛腰带上,是因为不够长,此刻代替弹簧的枝条一毁,满室都被濛濛剑气充满,气温似乎下降几度,邰世涛已经迎着剑光,一步跃上。
但他这一步没有来得及迈出,因为他忽然觉得腰后一凉,随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太史阑从他腰后,迅速拔出了银白的刺尖,然后她只做了一件事。
她将手指护在了喉间。
此时剑光到,出剑的人看似平和,实则目的性极强,从一开始,这剑光就是冲太史阑去的,到最后也不会更改。
所以他的剑光,并没有招呼站在床侧忽然一僵的邰世涛,白虹如练,对上毫无防备也无法防备的太史阑。
剑光及喉!
强大的剑气瞬间割裂太史阑领口衣物和肌肤,哧哧现出几条血痕。
太史阑没动。
她始终保持着那样单手搁喉的古怪姿态,似乎已经惊吓得忘记动作,下意识地保护住自己的要害。
锦衣人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觉得传说中,以及一直以来感觉到的太史阑,似乎不该是这样子。
但剑已出,雷击而不收。
只一霎,白光暴涨,剑尖及喉!
与此同时,太史阑轻轻道:“破。”
无声无息,白光骤减,锦衣人生平第一次瞪大眼睛,看见剑尖忽然不见。
只是刹那。
随即他忽然想起一些传说,反应极快,立即弃剑,五指如钩,直扣太史阑咽喉,动作比剑还快!
他弃剑那一刻,太史阑又轻轻道:“去——”
一截雪亮的剑尖,忽然在她掌间出现,长剑瞬间恢复,她横掌对正落下的剑身一拍,剑身旋转,剑尖翘起,正刺向锦衣人双眼!
锦衣人此时手指已经到她咽喉,却再次不得不自救,蓦然一个后仰,长剑贴面而过,他伸手去拿剑,却并没有抓实剑柄,手指点在剑中段,要将剑再次点转方向,袭击太史阑胸口。
太史阑忽然手一抬,撒出一把瓜子,“尝尝——”
哗啦啦瓜子散开,正好被再次凝聚的剑气击碎,瓜子壳四散。锦衣人神色一凝,虽然未必确认这瓜子是否是自己的毒瓜子,但这种事终究不能冒险,只得趁着后仰未绝之势,嗖地一下穿出窗外。
他出窗那一刻,邰世涛已经从混沌中醒来,只听见太史阑一句淡淡吩咐:“关窗。”
邰世涛向来对她是一个指令一个动作,明明看见锦衣人就站在窗口,明明知道自己去关窗就是将胸口要害袒露人前,却毫不犹豫,抢上一步。
“砰。”木质拉窗关下。
这种糊了窗纸的木窗子,对高手的阻碍不如一张纸,窗外锦衣人一声笑,正要嘲讽这动作的幼稚,忽听见里头太史阑的声音,淡淡传出:“你强我弱,你站我躺,你出剑我无剑……这样你都输。现在出门左转,下次再玩。”
他身子一僵。
……
屋内,邰世涛紧盯窗纸上透出的模糊人影,心砰砰地跳着。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锦衣人竟然被姐姐驱退,而这人的武功,从刚才那一剑看来,不在李扶舟之下,他被姐姐驱退也不过是暂时退让,毫发无伤,他如何能放过这大好机会?姐姐凭这几句话,如何能赶走他?
太史阑却好像已经完成了任务,疲惫地闭上眼睛。
窗外很安静,安静得好像没有人在,好像那个生平大敌从未曾站在那里。邰世涛屏住呼吸,刀执在掌中,一个随时准备动手的姿势。
然后他便发现,窗前的影子,忽然不见了。
他怔了怔,哗啦一下打开窗,院子里哪有人影?刚才一切仿若是梦,只隐约风中,传来模糊一声笑。
笑声很好听,却没有笑意,只让人觉得空、冷、远、淡淡寂寥,微微嘲讽,嘲讽的也不是具体的某个人,而是这芸芸众生,或者是他自己。
邰世涛静静注视着黑暗,一时只觉得心中恍惚,再回头看太史阑,想要问明白到底怎么回事,却发现她竟然已经睡着了。
他关上窗,走到床前,慢慢蹲下来,凝视着太史阑安详的睡颜,心中隐隐约约地觉得,在经历一场巨大的灾难之后,南齐历史上,甚至整座大陆历史上,最强大的女人,诞生了。
……
这一夜也就这样过了,后半夜什么事都没发生,到天快亮的时候,邰世涛隐约听见隔壁有动静,他凝神以待,对方却没有过来,只隔着墙道:“这一局我输,太史阑,我在后头等着你,这回……走着瞧罢。”
声音凝成一线,只传入两人所在,随即有马蹄声响起,邰世涛跃上屋顶瞧时,就见有两骑绝尘而去。
两骑。
邰世涛皱起眉,他记得这位东堂亲王的随从,已经全部给自己杀了。那么现在的另外一骑是谁?远远望去,晨曦朝霞里,其中有一骑身躯特别高壮,不似锦衣人,也不似任何常人应有的高度。
转眼那两骑就消失在地平线上,随即有人敲门,那温柔的盲人少年,已经早早起身,煮好了粥,给太史阑端来了。
邰世涛和太史阑原本有心让他留在某个地方藏身,等到事端平息后再回来安排他,这少年却不肯,说太史阑需要人照顾,他能尽一些力也是好的。邰世涛也不得不承认,在照顾人方面,他远远赶不上这少年。比如他也煮粥给太史阑吃,太史阑也夸好吃,但很明显胃口就不如吃少年的粥的时候带劲,单单为了能让太史阑多吃些,他也愿意带着他。
何况这少年安安静静,十分乖巧,每次他和太史阑要说话,他便不动声色避了开去,也是他安抚住车夫,一路和人打交道很妥帖。
不过邰世涛戒心不去,每日他送来的食物还是验毒后自己先尝。
吃完饭谢过王家人,邰世涛便抱起太史阑,准备上路,临行前他要给对方留下银票,王家人坚决推辞,王老汉不客气地把他们向外推,道:“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这点事要收钱咱们成啥人了?走走,你们走走。”邰世涛无奈,只得谢了,将银票收起,那王老汉忽然又眯着老眼,盯了邰世涛半晌,道:“你们是静海城里的人吧?”
邰世涛心中一惊,却听老汉道:“哎,你们城里人,经常能看见总督大人的吧?如果你们哪次见到总督大人,就帮我代句话,说鳝鱼村的老王一家人给她磕头,当初老海鲨鱼税逼得老王一家险些背井离乡逃难,她来了之后咱们才能活下去,这是活命全家的恩德,咱们应该上城给她磕头的,可是想着,跑去了人家也没空见。你要遇见,代咱说老王一家,谢她啦!”
老汉张开没牙的嘴,笑得愉悦。
邰世涛沉默,原本闭着眼睛的太史阑忽然张开眼睛,看了老王一家一眼。
“嗯。”她道,“她会听见,并同样感谢你。”
……
一刻钟后,他们到了车子边,邰世涛看看车厢,果然两座车厢的轮子都被损坏了,不过其中一辆损坏少,下掉的榫子找回来重新装上便可,另一辆轮子几乎已经毁了,外观却都看不出来。可以想象,如果冒冒失失驱车而走,不管用哪辆,都会在驶出不久后,发生翻车事故。
什么事就怕没准备,有了准备自然简单,他把两辆车换了回来,修理好轮子,又里外检查了一遍,才抱了太史阑上车。
盲少年自觉出去和车夫坐在一起,邰世涛才有空问太史阑昨夜到底怎么回事。太史阑淡淡说了:“我赢了他半招,把他逼出了窗子。”
“可是……”邰世涛想说那半招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凭太史阑就是全盛时期也无法对对方造成伤害,那个聪明绝伦的家伙,怎么肯放弃那样宝贵的机会?
“这样的人,没有缺点。唯一的缺点就是太骄傲。”太史阑道,“我说成那样,他不会再动手。何况我觉得他眼神寂寞。”
“眼神寂寞的人,结合他的身份,可以认为他在国内已经没有敌手。高处不胜寒,他内心里,对斗智的渴望,可能已经胜过了对生死的操控。”
“独孤求败。”太史阑撇撇嘴,“难得遇上敌手,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邰世涛一笑,随即心中泛起隐忧——虽然锦衣人输了半招,但那只是姐姐利用她的天生异能,一时惊住了对方。之后又拿捏住了对方心理,将他逼走,可谓招数尽出不过如此。这种好运只能有一次,而下次,被激起好胜心的这位殿下,他那诡谲千变的智慧,又会带来怎样的出手……
他还担忧着,为什么早该追上来的总督府护卫,没有追上来?总督府里又发生了什么?他注目太史阑看似平静的容颜,却也看出她心底的不安和波澜,只是此刻,谁也不愿说破。
挣得此时生存,才能换取之后一方天地。
车行又一个白天,离黑水峪已经不远,过了今夜,就能看见黑水峪那个标志性的黑鱼礁头,而援海大军的驻地就在那附近,那里也是援海军和苍阑军的军事管制范围,只要进入那里,安全便得了保障。
但今夜,却是最难渡过的。
“进入黑水峪驻军地之前,有一个必经之道,就是这里。”邰世涛拿着先前和人买来的市面上的简易地图,指在图上一处狭窄的地方,“夹山山道。最好埋伏的必经之路。除此之外,都是视野开阔之地。我想对方不会放弃那最后的机会。”
太史阑点点头,邰世涛又道:“在夹山道之前,会经过最后一个村落华家村,这村很小,只有十来户人家,几乎不成村落。我们可以在那里补充一下食物,等到天亮再……”
“穿村而过。”太史阑道,“不要停留。”她沉默一瞬,道:“我们没有时间。此刻静海首战失利的消息应该已经传到朝廷,我再不出面,必定引起朝中攻击,到时候,陛下会很为难……”
邰世涛默然,这意味着太史阑几乎不休息赶赴战场,可是他也无法劝阻,都已经做了这样的选择,走了这么远,没道理半途而废。太史阑早些出现就能早些安定战局,早些安定战局就能早些回府,早些回府就能早些控制事态,早些控制事态就能不被康王派系攻击,这都是性命攸关的事,苦,也只能受着。
他现在只无比庆幸自己逢上了这一系列的事,能陪着姐姐走这最艰难的一路。
车子辘辘而行,在天黑之后到达华家村,果然这个村落住户很少,只有稀稀落落几间房屋坐落在道路两旁,不远处就是一个坟场,荒烟蔓草,看起来很是荒凉。
这边一路没有城镇集市,虽然从前面村子走时食物已经带够,又和王家媳妇买了几件干净衣服。邰世涛却希望有些热水给太史阑洗洗,让她在床上稍微躺躺,也好恢复下精力,迎接之后夹山道的埋伏。
他提议找个地方要点热水休息一下时,太史阑也没有反对,她说到底还是月子中的人,虽然有好药不要钱一般吃着,支撑着身体,但终究还是受创太重,一生中最虚弱的状态,马车躺一天,浑身骨头都要散架,她怀疑将来自己怕要留下很多后遗症,比如头痛,迎风流泪,骨头痛等等。
这地方也没处挑,所有房子都黑着,似乎人都睡了。邰世涛随便找了一座院子去敲门,门里没有动静,他又等了等,在准备敲第二次门的时候,太史阑道:“走吧。”
邰世涛也就打算算了,正要转身,门忽然开了。
他第一眼没看见人,不禁一愣,忽然听见脚下有人咕咕哝哝地道:“谁呀……”
他一低眼,才看见一个童子站在门口,正迷迷糊糊揉眼睛。孩子矮,所以他第一眼没看见。
看见是孩子,邰世涛心中一松,连忙温声道:“你家大人呢?我和我姐姐行路经过此地,错过宿处,想来你处借宿。”
“娘在镇上帮工,每旬末才能回来,爹爹出去打猎了,我等他回来吃饭。”这童子看起来七八岁,说话语声含糊,但倒还伶俐。拎起手中油灯照了照邰世涛,又看看他扶着的太史阑,犹豫一下道,“你们进来吧。爹爹说,遇事要给人方便,咱们这里靠近夹山道,时常有人不愿夜过那里,都在咱们村里投宿。每次爹爹都让进的。”
油灯摇晃,灯背后孩子脸容模糊,神态却很天真。邰世涛心中怜惜,摸了摸他的头道:“那谢了。你放心,我们不是坏人。”
那孩子嘻嘻一笑,古灵精怪地道:“坏人都说自己不是坏人。”提了灯带他们进门。
太史阑倚着邰世涛,原本心中有些犹豫,不想进门,但大门开着,里面三间屋子也开着门,一览无余,真真是没有人的。
他们四个人,不敢进一间只有一个孩子的屋子,说起来也太草木皆兵了。
邰世涛得了太史阑默认,抱她进门,在那个简陋的院子里,四人看见一大堆的泥土,孩子道:“爹爹准备打砖胚,再盖一间小房子,过了年,捞只猪崽来养着。我七岁了,可以帮爹爹养猪。”
四人都看见墙上挂着不少风干的猎物,廊檐下还有成串的晒干的玉米,看得出这家人很勤劳。
众人眼光一掠而过,跟着进了屋子,孩子晚饭已经做好,份量当然只是两人的,所以众人都拒绝了孩子关于吃饭的邀请,只和他借炉子,好烤烤干粮烧烧水。
孩子便道:“没有炉子,可以用大灶,旁边就有柴禾。”
邰世涛蹲在灶边好一阵子,都没能将灶点燃,反而被烟熏得不住咳嗽,那孩子过了一会探头进来瞧,嘻嘻笑着,邰世涛给他笑得正不好意思,那个盲少年来了,轻柔地笑着,道:“你哪里懂这个,放着我来吧。”
他走过来,接柴禾的时候,手指碰着邰世涛的手背,邰世涛慌忙将手一缩。
随即两人都一僵。
邰世涛脸慢慢红了,正要道歉,少年已经收回手,垂下脸,坐在了灶口的板凳上开始烧灶。
火光微微地起来,映亮他苍白的脸,他垂下的眼睫细密,看不见眼底神情。
邰世涛有些尴尬,知道此举难免伤害了这敏感少年的自尊心,但一时又不知该如何道歉,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
烟气淡淡的冒出来,和这山间的岚气混合在一起,发一点幽青色。窗外小孩在玩两块火石,火石撞在一起,答答声响,听来枯燥。
两个人都有点心事,都在恍惚,邰世涛站了一会,觉得站不住,只得讪讪胡乱扯个理由出去了。
他出门时看孩子玩火石玩得专心,火石冒出淡淡的烟气,也没打扰他。那边盲人少年静静地将装在袋子里的面饼和馒头拿出来烤,又烧了一些热水。
邰世涛把太史阑扶进里屋休息,自己站在里屋和厨房的中间,好两边监视着。
他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忽然觉得似乎有什么东西一动,转身去瞧却又没瞧见,院子里空空的,除了那泥土就是那孩子在玩火石。还晒着几件衣服。
也许是风吹动了衣服,他想。
那盲少年着实是个细心的人,又给太史阑熬了粥,太史阑却有些发烧,没有胃口,勉强喝了几口粥,馒头饼子和烤热的牛肉都没动,邰世涛见她又发烧,心中着急,尽顾着找药拧手巾给她降温了,也没吃,剩下的食物便由那少年和车夫一起分吃了。
过阵子便听见有人敲门,邰世涛闪到门口一瞧,那孩子蹦着去开门,迎进来一个男子。
邰世涛警惕地看了一眼,随即愕然,来者穿一身破旧宽大的短打,身材瘦弱,手中拎着几只雉鸡和兔子。
邰世涛以为这家男主人既然打猎为生,必然孔武有力,没想到这身板弱不禁风,比书生还不如。他仔细看了一眼那男人身材,确定他和锦衣人实在没有任何搭调的地方,微微放下了心。
那男子看起来身体也不是很好,微微咳嗽着,放下猎物。问那孩子:“门口的马车怎么回事?”
“家里有客呢!”那孩子唧唧呱呱地说了,又拖着他要带他去看,男子轻轻道:“安置好了就行,别打扰客人。”
邰世涛看着更增好感,只是看那孩子牵他父亲袖子的姿势,总觉得有点别扭。
那男子进了堂屋,就着油灯吃饭,邰世涛远远看见他下筷很快,看来是饿了,将那些粗砺的食物吃得津津有味。
邰世涛想着先前那锦衣人的风神尊贵,再次觉得果然是不搭调的。
男子吃完,进了里屋,过了一会儿,竟然换了一件儒生袍子出来,虽然很破旧,却洗得干净,带着孩子在堂屋里读书。
父子俩头碰头读得认真,根本没有任何打扰客人的意思,邰世涛反而觉得安心。看着父子俩头碰头读书写字,又觉得温馨难得,想起自己那个冷漠疏离的大家族,忽觉心酸。
一时触景生情,心情低落又宁静,忍不住站在门口,认认真真听那父子低声读书。
听了一会儿,他便觉得有点奇怪,似乎这对父子所读的,不是他所知道的任何诗书典籍,而且发音似乎有点古怪。
他心中闪过这个念头,不知怎的浑身却提不起力气,心情懒洋洋的,身上也懒洋洋的,连意识也懒洋洋的,像泡在温泉里,周身筋脉骨骼都在放松,而意识在渐渐混沌,渐渐混沌的意识里,只留下那些低低的,有节奏的,带着一点古怪频率的诵读声……
他站在门口,斜对着堂屋,身子半侧,眼角的余光扫到太史阑,她闭着眼睛,呼吸平静了下来,似乎也退烧了,进入了睡眠。
然后他就看见油灯下,那辅导孩子读书的男子,忽然偏头对他笑了笑。
隔着还有距离,这笑容显得遥远,却又似有三分熟悉。
他迷迷茫茫地看着,又扫了太史阑一眼,太史阑似乎睡得更香了。
男子转回头,收拾了书,那孩子跳起来,站在一边,微微弯着腰。
这便显得有点古怪了,不像父子相对的姿势,倒像……上级和属下。
邰世涛脑海中忽然掠过先前的一副场景,男子刚刚回来,孩子拖他进屋,语气很亲昵,身子……
身子却远远避开。
而孩子抱住大人,应该是整个人抱住手臂向里拖,那孩子……那孩子却只拈着他衣袖!
这姿势……是因为畏惧?还是尊敬?但不管是畏惧还是尊敬,都不像当时语境之下应有的动作!
这些念头闪电般从邰世涛脑海中闪过,他似乎清楚了什么,转瞬却又迷糊了,反而转身,一步步向太史阑枕边走去。
脑海里刚才那些模糊的字眼在飞,在荡,在四处闪烁迷离,搅得他头脑昏眩,那些字眼慢慢凝聚成三个字,“杀了她……杀了她……杀了她……”
他一边走,一边开始摸刀。
床上太史阑也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神空洞,一反手,从腰上摸出了人间刺。
那边堂屋下,男子悠然负手站着,看看厨房,又看看西屋,唇角微微翘起,一个冷而空的笑容。
那孩子头垂得很低,恭敬垂手站在他身后。
那男子笑容缓缓展开,人也在慢慢扩展,咔咔一阵骨骼微响,他整个人的身躯都舒展开来,顿时从刚才的弱不禁风的瘦鬼,变成了锦衣人的修长玉立身形。
他淡淡地看着已经着道的邰世涛和太史阑,从从容容,丝毫不着急去收取胜利果实。
急什么呢,赢定了的。
太史阑和邰世涛再小心,看见只有一个孩子都会失去戒心。当然他们会审慎地不吃不用这里的任何东西,但是很不幸,这里的食物才是解药,可是他们敢吃吗?
弱不禁风的男主人是第二层麻痹药,他为了维持缩骨,耗费了一半功力。
“父子围坐读书声”是杀手锏之一。他观察过那个少年,这种面相的人,家世豪贵,却不得亲情,这孩子又眸正神清,非薄凉之人,很明显会对幼时缺少亲情照拂心有所憾,那么这样一副温馨场景,一定能够吸引他注意聆听心生向往,心神一入音咒,便会被自然控制神智。
当然还有别的杀手锏,比如烤火的柴禾是一种特殊的木,本身无毒,但那“孩子”玩的“火石”却不是火石,只是一种带毒的石头,那种石头相互击打时冒出的烟,和那灶膛里冒出的烟混合,便带了毒,那毒细细密密渗入在空气里,再渗入到那些烤熟的食物中。
他的杀人手段,包括天时、地利、易容、缩骨、相术、毒术、音咒、控魂……以及心理战术……集合了人间一切智慧大成。
普天之下,向来无人能逃脱他用了心的杀人计划。昨夜之所以会输,只不过因为他大意轻敌了而已。
当然,太史阑一介虚弱之身,能逼到他花费这么多心思,动用这么多珍藏,使用这许多手段,还难为他吃下那些难吃的粗劣的食物……已经很了不得。
其实他现在已经赢了,不过如果她依旧能逃脱……
他眼睛微微眯起。
……那叫天意,如果天意愿意成全她,他会就此放手。
反正这静海成败,和他也无多大关系,他愿意留个好玩的对手,有机会智慧碰撞不寂寞。
看她的运气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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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大帅回归!
邰世涛向太史阑走去。手中钢刀截面闪着寒光,倒映着他有点茫然的侧颜。
他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内心里隐隐约约有个想法,但又十分抗拒,或者此时只是想走近她,在一怀的迷茫中。
太史阑则拿出了人间刺,她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心里也模模糊糊的,只想着此刻该保护自己,对付敌人,但这敌人在哪里,是谁,似乎也全无概念。
锦衣人立在对面屋子门口,手执书卷,笑容静雅,风度翩翩。
邰世涛脚下忽然一停,他已经碰到了床边。心中那那喃喃自语的声音也到了高氵朝,他霍然举刀。
太史阑也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邰世涛一低头,看望进她眼神,黑而深邃,漩涡一般令人昏眩。
他心中一凛。
“唰。”长刀落下,却在即将抵达太史阑身前时,忽然换了方向,直劈向邰世涛自己腰间!
对面锦衣人并不失望,唇角甚至有淡淡笑意,似是发现了极有趣的事。
……这孩子,果然爱得太深。
因为爱得深,所以他全力也无法控制他的意识,所以他即使已经出手,也能在最后一刻清醒,当刀落下的去势不可改变,那少年宁可选择改变轨迹砍向自己。
无妨。砍谁都是一样的,这孩子自伤,这场追逐也就结束了。
刀落下。
忽然有脚步声响起,踉跄自厨房边来,却是那盲人少年,脸色煞白,冲进了邰世涛和太史阑所在的屋子。
厨房和邰世涛所在的屋子近,和锦衣人所在的屋子远。那盲人少年冲进屋内,脚步声惊得邰世涛手一顿,刀势慢了一步,那少年身子似乎控制不住,猛地冲了过来,人还没到身子向前一扑,正撞在邰世涛后腰,他手中刀被撞出,撞到墙上,再弹落下来撞到太史阑的被子上。
这下两人都完全醒了。
邰世涛隔着被子趴在太史阑膝盖上,浑身冷汗,太史阑张开双眼,将人间刺握紧。两人对望一眼,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太史阑眼神很冷,邰世涛则又痛又悔,耳听得身后那少年颤声道:“有毒,有毒……”
邰世涛跃起,一手抄起太史阑,将她抱在怀里,太史阑搂住了他的脖子。邰世涛另一只手抓起少年,将他扔在自己背上,“抓紧我星河大帝!”
“别!”少年声音颤抖,“你这样冲不出去,别管我,走,走……”
邰世涛充耳不闻,一脚踢开屋门,对面,锦衣人笑吟吟抬起头来。
他身边站着那个“孩子”,已经恢复了本来容颜,个子还是那么矮小,一张脸却皱纹纵横,哪里是个孩子?明明是个侏儒!
夜色黑浓,远处坟场有荧荧的鬼火飘来。
门槛上对视只是一霎,随即邰世涛狂奔而出,经过厨房时看见车夫单手捂胸,死在地下。
他向外冲,锦衣人却并不急躁,负手在门口看着,唇角笑意薄凉。他腰间隐约有武器的轮廓,此时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击杀太史阑。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他不想这么做,太史阑这样的人太难得了,他愿意多和她斗一斗。
邰世涛单手抱一个,身上还背一个,虽然步子不慢,但很明没有平时速度,那少年抱住他肩泪流满面,“丢下我啊……这样会拖累你的……”邰世涛嫌他聒噪,低声道:“闭嘴!”三步两步已经冲到了院子正中,经过那堆泥土,忽然一脚踢散土堆,一刀便刺了进去!
一声暴吼,土堆黑泥四溅,四溅的黑泥之中,立起一个浑身黑黝黝的壮汉,身躯八尺有余,胸膛如两扇门板,高伟雄壮。
这院子里高达丈许的土堆,竟然是一个人披了泥土埋在那里!
“铿。”一声,刀尖准确地撞上肉,竟然发出金石相击的声音,有血流出,却不多,邰世涛那一柄百炼精钢的刀刃,竟然只伤了对方油皮!
那大汉怒吼着,伸出蒲扇般的手当头向邰世涛的天灵抓下。
然而太史阑的人间刺,已经在那里等着,邰世涛刚刚戳破对方肌肤,太史阑的刺尖就刺了出去。
黑暗里金光一闪,人间刺,回魂!
“嗤”一声,刺尖刺入血肉,随即太史阑拔出人间刺,邰世涛抬腿就跑!
身后一声大吼,回魂的令人发狂的逆作用生效,那大汉一脚蹬翻了土堆和土堆后厨房的墙,哗啦啦的砖石竟然是冲着锦衣人主仆去的。
锦衣人这才露出惊异之色,没想到自己最后一着拦人的杀手锏,忽然倒戈。
这太史阑,到底有多少诡奇手段?而那少年,又是怎么发现土堆里的猫腻的?黑暗中那一堆黑泥土,他居然能注意到?
这对姐弟当真不凡。
锦衣人眉头微微一皱,他使用缩骨功维持长期的变形,对内力耗损极大,原本他不准备出手的。土堆里的人,就是为了万一情况下截断他们的后路。
“虎奴!”他冷冷道,“站住!回头追他们!”
然而平日里忠心耿耿的虎奴,听而不闻,一掌劈裂了厨房的墙,赤手抓起灶膛里刚刚开始燃烧的柴禾,就对锦衣人砸去。而此时砰一声大门被撞开,马车声响,邰世涛已经顺利带人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去追!”锦衣人终于动了怒气,那侏儒拔身而起,身子一闪已经越过虎奴头顶,虎奴嗷嗷地叫着,抬手将手中柴棒狠狠砸了出去。
侏儒身子一闪,眼看就要避过那棒子,邰世涛忽然回头,狠狠撒出一把瓜子。
侏儒当然认得这是他家主子的毒瓜子,一惊之下连忙闪避,却忘记了身后的棒子,嗵一声,那柴禾棒子砸中那侏儒肩膀,发出一声清晰的骨裂之声,啪一下棒子和瓜子都裂开,一些淡淡的烟灰散了出来好莱坞大亨全文阅读。
侏儒晃了一晃,倒下。
砸倒他的不是棒子,而是棒子瓜子中还含着的毒。
“蠢货。”薄唇淡淡吐出两个字,锦衣人眉间似罩霜色微冷,他也没想到。已经全盘掌握的局势忽然出现了这样的变数。
门外马蹄声急骤,马车狂奔而去,锦衣人唇角笑意微敛,身影一闪,终于亲自追了出去。
身后虎奴狂喊着也追了上来,他神智迷糊,把锦衣人当成敌人,不住抓起石头砖块投掷,锦衣人身形飘忽,一一躲过,速度不减,只是难免心中恼怒——制人手段不成,反而被人用同样手段制了自己。
出了村子,锦衣人一声呼哨,一匹马穿过坟地奔来,黑暗中雪白的鬃毛飘扬。
锦衣人上马,那虎奴犹自追着,锦衣人也不理会,一抖缰绳,直奔马车离去的方向而去。
最后一场追逐开始了。
马车在狂猛地奔驰,邰世涛亲自驱赶着马车,也不管道路在何处,只图迅速离开,最近的道路只能横穿坟场,马车经过坟场边缘时,邰世涛清晰地看见有两具尸首被扔在草丛里,看那血迹新鲜程度,想必就是刚才那屋子的真正主人。
邰世涛想起自己第一次敲门时,屋子里没人来开门,想必锦衣人一直跟随在他们身后,看见他们去敲谁的门,就提前一步从后门潜入,杀掉那家人,再自己伪装了来开门,侏儒比较好改装,又能麻痹人的警惕心,所以侏儒先扮成孩子来开门,锦衣人的改装费点事,来不及,就稍迟一些出场——真是无比缜密的计划,更难得的是,这计划还是在仓促之间完成的。
锦衣人的心狠手辣和可怕头脑,让见惯上位者智慧的邰世涛都心头发麻,这样一个人出现在这个时候,姐姐的运气当真不好。
他咬牙,这些念头不过在脑中一闪而过,随即马车越过那些尸首,那些碗口大的马蹄,不知道踏散了多少土堆,又踢飞了多少碎骨。
眼看那些低矮失修的坟茔在车轮下塌陷,邰世涛也不禁头皮发麻,他素来行事中规中矩,行驱马踏坟之事终究有些不安,身后太史阑声音忽然冷冷传来,“今日我踏诸位尸骨,不过是为了活下去,异日护佑诸位子孙!若你等泉下有灵,不妨再助我一二。多谢!”
邰世涛听着这般狂妄又近乎无耻的言语,只觉得心中一热,又有些想笑,紧张不安的心情瞬间散去,手臂一抖,马车已经轰隆隆踏过坟场。
忽听身后一声马嘶,声音清越若龙吟,在军中熟知马匹的邰世涛心中一惊——这等鸣声,多半好马!
他百忙之中扭头一看,便见一匹白马,自月光尽头奔来,雪白的鬃毛旗帜般飘扬在风里,韵律优美却速度如电,初见时还是隐约一小点,眨眼间身躯已经遮蔽身后月色,黑暗从这匹马身后剥落,马上人却还溶在夜色里,一身黑色的披风卷在肩头,只一双眸子,遥遥、冷冷、而又空空地看过来。
邰世涛心中一震,顿时明白凭对方这马的速度,马车必定很快会被追上。而那智慧绝伦手段百出的东堂亲王,这回被逼亲自追来,再不会给他们任何逃脱的机会。
但知道归知道,束手就缚却也是不能的。他再次挥鞭,“啪!”
坟场那边,锦衣人一双远山云烟般冷冷又迷离的眸子,遥遥看过来,眼看马车仓皇而去,唇角又是浅浅一扯。
随即他也策马,毫不顾忌踏坟而过。
白马扬蹄,闪电般自黑黄土坟间穿梭,忽然一声长嘶,声音凄厉王牌全文阅读。
锦衣人一惊,一低头,便看见旁边一个被踏碎的坟堆里,一根断骨支了出来,白马踏过时,被断骨戳伤了蹄子。
眼看那血流了一地,马已经不能再跑,锦衣人眉头终于皱起——今日当真不顺!难道老天也在帮太史阑?
无可奈何,他只能下马,身后发疯的虎奴已经追了上来,锦衣人叹一声气,只得先回身和添乱的奴仆周旋。
月光冷冷,照着坟前残破的断碑。
……
马车一路狂奔,很快就过了夹山道,果然没有遭遇埋伏。邰世涛心中暗暗叹气。心想自己几人当初还是推断错误,原以为东堂人一定不会放弃夹山道这样最好埋伏的天险,所以在前面那个小村放松了注意力,想来东堂人就是把握住了他们这个心理,反其道而行之。
不得不说,这也是一个心理博弈的高手。
夹山道一过,他的心便放下一半,因为过了夹山道就是援海大营的巡区,在这里随时可能碰上援海营和苍阑军的巡逻队伍。
只是这里还是偏了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遇上巡逻小队,另外,最近的港口在十里外,太史阑和锦衣人的约定,是以踏上任何一艘南齐战船甲板为限。
邰世涛算着,就算遇不上巡逻小队,马车行走十里也不过一个时辰。曙光在望,不禁心情微微松快。
他想着姐姐可以上船,终于能得到更好的照顾和休养,省得她和几个大男人在一起,什么都不方便,甚至连水都不敢多喝,不禁又酸楚又喜悦。
正想着,他忽然听见“咔”一声微响,随即整辆马车向左一歪。
邰世涛一惊,心知不好,急忙松绳掠入车厢内,太史阑已经一手拉住了那少年,身子向外支起,方便邰世涛一手抄住。邰世涛急急将她抱起,一手拽着那少年,靴底一蹬冲车而出,车厢下轮子骨碌碌飞出去,车厢在他身后崩裂,邰世涛掠到马背上,正要砍断系住马身的绳子,蓦然那崩裂的车轮底部飞出一段木条,砸在马腿上,耳听得咔嚓一声。
他的马也断了腿。
邰世涛只得再掠下马,恨恨地看着车厢被瘸马拖出几步,轰然歪倒在一边的道上,他过去看了一眼,才发现坏掉的半边轮子竟然还是当初那个位置,上次被破坏的时候他已经修好,但这次的损伤在更里面不易被发现的地方。
一般人对于下过一次暗手却被拆穿的地方,不会再来第二次。同样,拆穿这处暗手的人,下一次也不会认为这里还会出现同样的问题。这其实是一个心理问题。但喜欢反其道而行之,思维特别的锦衣人,利用了这样的心理,第二次的暗手,还是下在了马车的同样位置。
没有了代步工具,这一段路没有市镇,也少有人行,很难买到马,邰世涛又带着两个人,速度自然要减慢。
但此时连犹豫叹气的功夫都没有,邰世涛还是一个抱一个扛,咬牙继续赶路。
他身上有太史阑给的信号烟火,但不敢使用,锦衣人必然会追来,信号一用,保不准先召来的是恶龙。
邰世涛看看眼前的夹山道,这里是一座石山,石山下有大路通往码头,从方位看,翻过石山,应该也就是大海,靠近码头。
两条路,一条路好走但有人追,一条路难走但是近,也不太好追。
邰世涛几乎没有犹豫,撕下衣襟,将太史阑牢牢地绑在腰间,又请太史阑帮忙,把那少年绑在他肩头,深吸一口气,开始徒步上山特种教师。
山路崎岖,很多地方甚至没有路,邰世涛几日夜几乎都没怎么休息,压力巨大,又背负着两个人,其实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再走这样的山路,几乎每一步都是双倍的耗损,黑夜里渐渐响起他疲惫的喘息。
昏昏沉沉的太史阑忽然感觉到有湿润的东西不断落在脸上,越来越密集,她知道这是邰世涛的汗水,想要抬手为他擦去,邰世涛却忽然用肘一把将她的脸压在怀里,“别动,有荆棘!”
这一刻他没有喊姐姐,这一刻他的语气甚至是命令的。太史阑从未听过他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她的脸紧紧贴靠着邰世涛的胸膛,嗅见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一种奇特的日光般的香气混合,不觉得难闻,反而让她想起成熟男子淡褐色的肌肤,而脸下的肌肤确实饱满而富有弹性,热度灼灼,透过薄薄的衣衫传来。
她有些恍惚地想,确实,世涛已经是男人了……
她想让他放弃背上的少年,此刻带着那盲人少年,是一个极大的累赘。但她终究没有开口。虽然她已经给那少年服了解毒丹,但毕竟药不对症,只能稍稍延缓他的死亡,真正要想救,得寻医生确定到底是什么毒才行。丢下他,也就是丢下了他的性命,留那可怜孩子一个人,在黑暗中慢慢等死。
她知道世涛做不到,而她也不愿意。
这世上生命同等重要,除非十恶不赦,否则无由放弃,这是她记事起便坚持的想法。她深恶痛绝因为权力和资源分配的不平等,所造成的不同人享有生命权的不平等。
可此刻她又忍不住的心疼,世涛的心跳太急,他已经累透了。
他将她护在怀中,用手臂替她挡住山石缝隙里那些低矮的荆棘,臂上很快鲜血淋漓,他一开始步伐很快,渐渐慢了下来,渐渐有些不稳。他一开始直立行走,后来腰背有些佝偻,再后来他用自己的长刀支撑着身子,一步步地向山上爬,汗水浸透了衣服,湿了一遍又一遍,连背上昏迷的少年都被冰凉的汗水冻醒,一次次哀求他将自己放下,一次次得到他沉默的拒绝。
太史阑也沉默,她不会干涉世涛的决定,她永远为世涛的坚持和有担当而感到骄傲。
天最黑的时候他爬到了山顶,之后开始下山,素来上山容易下山难,她感觉到他腿肚子抖得厉害,让人担心他下一瞬就会抽筋,然后三个人一起滚下去。
黑暗里只有一个人的呼吸,那就是邰世涛的,粗重而急促,太史阑和那少年,屏住了呼吸,不敢再打扰他一句。
好容易行到半山腰,眼看成功在望,三人甚至都已经看见了码头上停靠的战船,还看见一队队的士兵,在山下周边巡逻,战船离山边的距离非常近,只隔着一个沙滩。
三人都齐齐松口气——终于到了!
这一路的艰难!
连邰世涛都仿佛忽然有了力气,直起腰,三步两步就要奔下去。
然而就在此时,他隐约听见衣袂带风之声,就响在头顶。
他一僵,回头后望,就看见石山顶上镶嵌着一**月亮,月亮里一个人,这回他没有骑马,却仍旧干干净净风神超卓,杏黄色的锦衣在玉色的月色中清辉淡淡,他似笑非笑的唇角笑意也淡淡。
他负手,饶有兴趣地从上往下看,眼神就如对待自己的猎物。
邰世涛毫不犹豫发出信号,底下战船上几乎立刻有了动静,但邰世涛的心底,依旧是凉的。
从船上下来到石山上的距离,和东堂这个可怕亲王冲过来的距离相比,太远了六夫同堂最新章节。
头顶一声轻笑,锦衣人道:“了不起,很了不起。”
邰世涛不理他,迅速往下走,不管如何希望渺茫,他都会争取到最后一刻。
“能让我接连失手,把我逼到这个地步……”头顶上的人在叹息,“不过你们竟然还带了这么个废物,我真不知该夸你们聪明还是蠢。”
邰世涛沉默下行,心底冰凉地发现,他快走了这一截,头顶上的声音还是这么近,东堂这个可怕亲王一直跟着,而且很明显,他不费什么力气。
或许躲已经没有用,不如回身拼死一战,拖延时辰,等到那些人迎上来,救下姐姐。
他提刀的手缓缓抬起。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他的刀!
邰世涛一惊,骇然瞪大眼睛——是那盲人少年!他要干什么?难道他是奸细……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他毫不犹豫举掌向少年天灵拍落!
无论欠了他什么恩情,此刻他如要害姐姐,他都会毫不容情!
他的手掌落了空。
“嚓”一声,绑住少年的布带,被少年抓着他的刀割断,少年顿时从他背上跌下去,邰世涛这一掌险些拍在他自己后脑。
邰世涛怔住了。
“走……走……”那少年也没有发觉邰世涛刚才想对他下杀手,一落地便骨碌碌滚过去,一把抱住了锦衣人的腿,“你们快走!”
“不——”邰世涛上前一步。
“走!”少年紧紧抱住锦衣人的腿,锦衣人眉头一皱,一脚便将他踢开。少年在地上滚了几滚,滚到太史阑身边,连声咳嗽。
太史阑忽然从邰世涛袖子里抽出那含了暗器的腰带,扔给少年,“系上!等下手指从左向右按!”
少年毫不犹豫系上腰带,他腰细若柳,女子一般的身量,太史阑的腰带给他用尺寸正好。
随即太史阑脚蹬在邰世涛小腿上,“走!”
邰世涛毫不犹豫抬腿就跑。
少年咳嗽着,对着锦衣人摇摇晃晃站起来。
锦衣人眼底这回倒有了点赞赏之色。他素来最瞧不上妇人之仁,太史阑逃亡还不肯丢下废物,让他对她的打分低了很多,由此也更决心要将她打败——这么一个妇人之仁的人,他如果输在她手下,岂不丢人?
此刻倒觉得,太史阑还算决断。
他眼角都没看那少年一眼,快步就要追上去,那少年还没靠近,就被他周身的真气给震开。
他和那盲人少年错身而过时,听见他在身后惨笑一声。
他心中忽有警兆。
明明什么声音都没听见,但多年倾轧争斗中锻炼出来的直觉,还是让他微微斜掠出一步,转头回望。
然后他就看见那少年手指正抚过腰间,而他腰间已经多了一条女式腰带。
这古怪的发现让他心头一跳,二话不说,伏地卧倒!
“咻。”
头顶风声一厉,仿佛空间都被瞬间撕裂,又或者天上闪电凝化为针,跨越天海距离倏忽而至,掠过的风像冰梳,他听见后背衣衫撕裂的声音超能右手全文阅读。
被风声撕裂。
这声音快得难以形容,那一刻他趴在冰凉的地上,心也冰凉——好可怕的暗器!南齐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武器?这样的武器是军中的吗?那东堂还打什么仗……
心惊同时也在庆幸,庆幸多年被暗杀的生涯练就了他关键时刻总能做出最正确的抉择,如果刚才他不是趴下而是跃起,他现在就是一具四面喷血的尸体。
正常情况下,他嫌趴下太难看,是绝不肯趴的。
邰世涛听见身后的风声,回头一看,不禁心中发恨——这样也给他逃了!此时他也来不及怒骂,撒开腿狂奔,石山已经见底,他已经脚踏上松软的沙滩,而那边的士兵发现动静,也已经奔了过来。
身后一阵脚步声响,歪歪斜斜,竟是那盲人少年,回光返照般迸发了力气,听着邰世涛的方位,也一路狂奔而下。
前方远远来迎接的士兵忽然一声惊叫,邰世涛百忙中用眼角一扫,心顿时堕到谷底。
不知何时,锦衣人身边出现了那个巨人虎奴,看样子居然清醒了过来,正手持一柄长矛,做投掷状。
这种巨人的臂力一定惊人,他含怒一击,可贯十丈。
邰世涛抱着太史阑在沙滩上狂奔,停也不停——有矛来,就射我吧!
“咻!”
风声虽不如先前那暗器可怕,却也快到惊人,几乎刚刚响起,就呼啸到近前。
邰世涛甚至连行走路线都没改变,只遥遥奔向前方接应的人,马上他中箭,就把姐姐扔出去,希望他们来得及接住……
“噗。”
一声闷响,是利器入肉的声音,邰世涛却没感觉到疼痛,甚至没感觉到逼近的风声。
巨大的风声,在他身后一丈之地,因为遇上阻碍,被逼停。
那阻碍……
邰世涛回首,就看见石山脚下,那盲人少年正对他张开双臂,他的姿势充满保护,而他胸前,一截银红色的矛尖,尖锐地透出来。
半山上锦衣人神色惊愕。
邰世涛颤了颤,眼看着那少年眼底光芒渐渐灭了,然而那清瘦温柔的脸容上,神态依旧平静,甚至微微动了动唇角,似乎还想给出一个安慰的微笑。
邰世涛忽然想起,这一路逃亡惊险,他竟然到现在都没来得及问他的名字。
一路扶持,一路相救,但到死,他都不知道他的姓名。甚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拼死相助。
邰世涛这一刻忽惊觉自己的自私。
根深蒂固的等级观念,也许,让他内心深处,对这样的人,依旧是厌弃的。
然而这个被他厌弃的人,此刻在他身后,张开双臂,像要给他一个最后的拥抱。
这一生没有过过一天好日子的人,终究放弃了可以触及的下半生幸福,代他拥抱了死亡。
那黑夜的相遇……无声的相拥……假凤虚凰的做戏……滚热的米汤……三人同食的剩饭……他给出了他的全部,却从无获得胜者为王。
邰世涛眼前模糊,看不清去路来路。
太史阑也回过头去,认认真真看了那少年一眼。
随即她忽然道:“我是太史阑。我答应你,取缔静海、乃至天下所有的小倌馆。”
盲人少年的身子震了震。
“如果你是犯官家属,家族确有冤情,我会为你家族平反。”
女子清晰冷静的声音响在清晨凄冷的海滩上,伴随海涛撞击黑色的礁石,四面静寂如死。
他唇边似有笑意。
一阵风过,他轻轻倒了下来,脸埋在沙滩上,将那最后一抹笑容,铭记在大地深处。
或许相遇是命,用命博一场黑暗沉沦的救赎。
没有人知道他到底听见太史阑最后一句话没有,或许听见,或许没有,然而那缕笑容,证明他最后一刻的安宁。
邰世涛模糊的视线移上去,看见半山上,锦衣人没有追下来,却忽然取出了一张弓。
一眼看去弓似乎很小,通体火红,十分华贵,锦衣人指间一枚银箭,在黑暗中熠熠闪光。
这种东西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想必锦衣人也被那暗器和虎奴的失手激出了怒气,终于拿出了杀手锏。
“扔我!那边!”太史阑声音急促。
她指的方向是大船边,几艘用来海上运送的小船,此时要等大船放下踏板牵引上船,已经来不及了,锦衣人刚才那一箭凶猛无伦,射程足可到达大船脚下,何况沙滩上本就无法太快奔行。
此时也有人等不及踏板,从大船跃到小船上。
邰世涛毫不犹豫,冲前一步,一抬手,将太史阑全力掷出。
太史阑身子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落向小船,小船上有人窜出,凌空接住了她。此时第一箭已到,银光一闪,电射太史阑背心。
那人横刀,刀光如雪,铿地一声火花四溅,箭狠狠撞上刀,箭上巨大冲力撞得持刀人蹬蹬后退两步,黑发被箭风割裂,落在唇边。
她狠狠咬住黑发,站在沙滩上,揽着太史阑愕然抬头,完全想不到有人隔着那么远射出的箭,居然还有如此恐怖的臂力。
怀中的太史阑在挣扎,身子落了下来,随即一脚蹬在了小船的甲板上。
接住她的花寻欢不解其意,太史阑已经回头。
沙滩上,力竭的邰世涛用刀支住身体,已经没有力气再向前一步,而半山上锦衣人的弓,正指着他背心。
第二箭,将发。
邰世涛生死存亡迫在眉睫。
花寻欢眉毛耸动,她看得出这距离,她绝对无法在对方的箭下救得世涛。
然而太史阑却在笑。
疲倦的,却又胜利的笑。
她笑着,一脚踏着甲板,看着锦衣人,手指对甲板一指。
“如果你最终没能拦下我,让我顺利地传递给全城百姓我还在静海的消息,并顺利地登上黑水峪战船,算你输穿越之山田恋最新章节。”
产后夜奔,一路辗转,几经波折,各逞智慧。
如今她的脚,终于碰触到了黑水峪战船的甲板。
赌约至此时,结束。
小舟上,交架的刀戟间,太史阑缓缓回身,她身姿单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可一段目光,便笼罩了整个静海。
半山腰,锦衣人一动不动,杏黄锦袍的衣角,飘飞如一抹淡云。
他的弓依旧拉满,他来得及射邰世涛,甚至来得及射还没能上大船,身边无遮无掩的太史阑,可最终,那弦上的箭,停驻。
这一霎遥遥相望,各自心绪复杂难言。
这一路,其实没有输赢,她纵然顺利踏上甲板,最终也有赖于他人牺牲,而半路上,他其实放弃了无数次一箭击杀她的机会。
然而并无后悔,这一路相斗,他邂逅这世上最强大最特别的女人之一,酣畅淋漓的智慧博弈,尔虞我诈的生死之争,到得最后,只觉不虚此行,惺惺相惜。
英才日渐凋零,沧海如此寂寞,不如留一个人在天涯那头继续行走,以同样的频率和速度。他日想起,便觉得上位者的道路,不再孤独。
他在意的,从来只是过程。
天好像是在一瞬间亮的,阳光好像是在一霎间刺破黑暗的,刺破黑暗的日光从山顶如滚滚流水倾斜而下,流过山石、树木、荆棘、草丛……刺目的阳光里,已经不见锦衣人的身影,他所立的山石空空荡荡,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从未有人一路而来,锦衣披发,谈笑间展开一场惊心绝世的追逐。
邰世涛身子在瞬间松懈,然而当他转头看向战船时,眼眶不禁再次模糊。
模糊的泪眼,倒映太史阑的身影,她正慢慢站直,由花寻欢扶着登上战船,船上的士兵都已经被惊动,黑压压的人群蜂拥而来,那些焦灼绝望、满是黑灰的脸,在看见他们元帅大人的单薄却笔直的身影时,忽然都露出狂喜之色。一霎的寂静之后,欢呼之声爆上云霄。
“大帅到了!”
“大帅真的到了!”
“大帅没有离开!”
越来越多的喊声开始汇聚,化成一片欢喜而瞬间斗志昂扬的高呼。
“大帅回归,扬我武威!”
“大帅回归,扬我武威!”
喊声冲破这海上霾云,吹开滚滚海水,吹散弥漫硝烟,惊得海鸟高飞,惊起战鼓高擂,远处东堂战船在海水动荡的光影中战栗。
邰世涛仰起脸,在一地鲜血和汗水中,欢喜而又悲伤地,落下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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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发飙景泰蓝
景泰二年九月十九,东堂进犯静海。
九月二十一,两国海军第一次海上接战,南齐失利,被击沉战船一艘,退居黑水峪二线。
同日,关于静海总督太史阑的流言传遍静海。谣言指称她通敌卖国,潜逃东堂。称她潜伏不出、开战之时都不曾出现在战场上,是因为早已弃城逃亡。静海城因此人心惶惶,无数士绅举家撤离。
九月二十二,太史阑出现在城西妓院,“出走”谣言不攻自破,撤离之势顿缓。
九月二十四,太史阑到达黑水峪,于晨曦刚起之时踏上战船,南齐士兵士气大振,当即反攻,东堂措手不及,败退出黑水峪海域。
九月二十七,太史阑不顾劝谏,下令允许远航商船回境。九月二十九,苏亚和萧大强乘远航商船归来,两人虽受伤却未死,是因为落海后被商船冒险所救。商船将两人隐匿在底舱,躲过了东堂军船的盘查。商船以往对此事从来袖手,破例相救,是为了感谢太史总督到来后,扫清海盗,予他们一份安宁。
九月三十,第二次两国接战,太史阑亲自督战,南齐再胜。击沉东堂战船两艘,击伤南洋炮战船指挥统领。
十月初三,捷报飞传至朝廷。
军报到之前,朝廷正在吵架。
“相邻静海的南徐总督、两广总督先后上折。”御史台监察御史正在上奏,“东堂进犯静海,静海总督太史阑却没有亲临战场指挥。首战失利之后,也没有及时赶赴黑水峪战场。甚至没有出现在静海城内安抚民心。现在海上将士苦战,城中百姓离乱。静海城数百富户迁移南徐,导致南徐境内治安民生压力剧增。两地总督认为,随着静海战事日渐蔓延,如果静海城纷乱状态不能得到缓解,还要承担部分军粮任务的南徐两广,将不堪蜂拥而来的难民带来的治理压力。为此特向朝廷请旨,封闭省境,禁止静海难民入境。”
龙座上景泰蓝小脸绷得紧紧的,他听得模模糊糊,不过还是能明白,这是在攻击麻麻。
类似这样的攻击,他已经听了很久,一开始他不听,后来他沉默,再后来他发怒,现在只得再次沉默,因为说话的人太多了。
从静海和东堂正式接战开始,因为太史阑没有亲临战场指挥,朝中立即便有人弹劾,首战失利之后,这种弹劾便蜂拥而来。一开始三公等人还有所维护,但首战失利太史阑依旧没有出面,三公也无法为她辩护,静海城出现乱象之后,弹劾和攻击到了高峰,相当一部分对太史阑印象不错,想要再观察观察,保持沉默的中立大臣也忍不住了,纷纷跳出来指责太史阑不顾静海安危,国家安危,擅离职守,不忠本职。
容楚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无法顺利赶赴静海。康王一系趁着好不容易抓住太史阑错处,一条声嚷着要阵前换将,锁拿太史阑进京下狱。这段日子以来这些人大小动作不断,三公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而容楚,又怎么放心只留三公在京,对付心怀叵测的康王、行事无耻的太后、以及什么都干得出来的西局?三公是宦海老手,却失在本性刚正端方,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心计上他们也许不输,在手段上却绝对没人家狠辣,何况三公不能直接掌握军权,容家才是对军中影响力极大的家族,容楚在,就等于军权在,这时候容楚一步也不敢离开,他离开,康王就敢反,太后就敢对皇帝动手,西局就敢罗织罪名构陷三公派系和容家其余人,最终把黑手伸向太史阑,将这一整个皇帝派系,连根抓起。
就如此刻,景泰蓝只知道生气,容楚和三公等人则更清楚,朝臣对太史阑的态度,在皇帝迟迟不表态之后,已经由攻击转为施加压力,面对一省难民,强硬关闭省境,本身就是对静海的警告。
此刻朝堂之上热血沸腾,两地总督开了一个头,后面的弹劾顿时如潮水一般涌来。
“太史阑身为援海军主帅,大战之际擅离职守,无论战事顺利与否,都是重罪!”
“静海城现在乱成一团,十室九空!士绅逃亡于路,百姓哀哭于途。物资抢购,米粮暴涨,民生凄惨,人间地狱!”
“臣等不明白太史阑在想什么!身在其位谋其政,她身受皇恩,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煊赫荣宠为景泰朝第一人,却不思报答皇恩,实在无耻以极!”
“静海为我南齐南疆大门,军事重地,关系我南齐一国安危民生,万不可托付于此等玩忽职守,无心国事,专擅弄权之辈!否则静海危矣!南齐危矣!”
“请陛下速速下旨,查办静海总督,另换忠诚可靠之将领主持大局!”
“陛下,太学和国子监士子近日听闻此事,都义愤填膺,连日在太学门口静坐,请缨静海,求罢太史阑。此乃民意,乃天下悠悠众口,吾等切不可违!”
“陛下,天纪元帅上书,请求接管援海军,并立下军令状,定将东堂贼子,驱逐出我南齐海域!”
……
威严肃穆朝堂,此刻闹哄哄如菜市场,大家都在张嘴说话,大家都在眼红脖子粗,景泰蓝瞪着底下无数一张一合的嘴,蓦然蹦起,握拳,踩凳,挺胸,“闭——嘴——”
尖利的孩子声音,极具穿透力,回荡在大殿上空。
殿内顿时死一般的静默。
众人抬头,便看见三岁多的小皇帝,脚踩在宝座上,双手叉腰,小脸涨红,恶狠狠地俯视着他们,眼神杀气腾腾。
群臣张口结舌,他们印象中的皇帝,聪明可*,当然,聪明也是孩子的聪明,可*也是孩子的可*,大部分时辰这孩子坐在龙座上,笑眯眯甜蜜蜜,瞧着便贴心贴肺,瞧着便让人期待,十年二十年后,南齐会出现一位最为宽容仁厚的明君。
然而此刻,未来明君如一头饿狼下望,所有人忽然都觉得自己成为了那只突然露出真面目的小狼崽子的猎物。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一片静默中,景泰蓝终于开口。
开口第一句话,大殿就好像劈下了雷,几个老臣和御史瞪大眼,不可置信地抬头望了望,迎上小皇帝凶狠的眼神,直着眼睛喊声,“陛下啊……”就晕了过去。
容楚立即下令把那几个最*谈规矩,也最瞧不得不守规矩的酸儒给拖出去。
他心情不错,觉得景泰蓝进步不小,一句话就秒杀了几个最难缠的。
“叫!叫!叫!叫什么叫!”景泰蓝憋了好几天的怒气,一发不可收拾,“叫魂啊你们?嗓子大有理啊?嗓子大也得先给朕闭着!在朕的大殿上,最有话语权的——”他指着自己鼻子,一字字道,“就、是、朕!”
“陛下……”康王怒极开口。
“闭嘴!”
康王的白脸唰一下红了,再唰一下白了。
“再说一句?”景泰蓝回忆着麻麻的目光神情,逼视着他,“你再说一句?你再说一句就算你抗旨!朕下旨闭嘴,你敢开口?”
康王的脸色又唰一下红了,在红红白白之间转换半天,换青色了的。
他额头上青筋别别地跳,腮帮上肌肉都已经憋得鼓起,他贵为亲王,深受先帝和皇太后器重,之前一直手握大权,连重罪都可以轻轻放下,本身还是皇帝的叔叔,如今却在朝堂之上,被自己的三岁侄儿指着鼻子怒骂,这叫他如何承受?
但他深呼吸半天,却真的没有再开口——对面,那个恶毒的容楚正笑吟吟地冲他瞧呢。
虽然容楚笑得让他越发心头火起,却也让他稍稍清醒,心知不能在此时逞一时意气,否则皇帝和容楚真的能将他以抗旨罪名拿下,到时候可就坏了大事。
他只得僵硬地鞠躬,默不作声退后一步,在心中一万次背诵“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康王派系的臣子们失望地看着自己的头领,他们原以为挟王叔之威,康王定然能压下三岁娃娃的气焰,之后他们便可以趁势而起,令陛下当朝下旨,不想王爷竟然真的退让了。
康王一退,再无人敢于发声。景泰蓝神情满意了一点,却凶相不改,小靴子踩在宝座上,环顾一圈,众臣在他目光扫视下,忽觉自己是一只放在案板上待挑选下锅的鸡。
景泰蓝很快选好了一只鸡。
“你。”他一指吏部尚书,“你说太史总督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煊赫荣宠为景泰朝第一人,却不思报答皇恩。对哦,你是吏部尚书,你最清楚太史总督是怎么两年拜帅一载封疆的,你要不要给朕,给朝上所有人说说,她怎么拜的?怎么封的?”
吏部尚书呆了呆,他当然知道太史阑怎么一步步上来的,然而那履历在心中过了一遍之后,他忽然便出了一身汗。
景泰蓝不等他开口,已经尖着嗓子嚷道:“你说得好像太史总督火箭飞升,讨好大便宜,你怎么不说朝廷根本没有给她应有的封赏?她出身光武营,在营中便得了勋章,按照规定,历练时原可为典史,她只做了典史副手。她挽救北严,救十万百姓,救我南齐北大门,功勋为近十年来前所未有,按例,这样的功劳该封什么——章大司空!”
“到!”章凝立即恭谨地问,“老臣可以说话吗?”
“可以!”
“回陛下!”章凝声音更大,“武定七年西番作乱,急攻极东山阳城,时任山阳推官的沈风一临危受命,力挽狂澜,阻敌于城下半月,终于等到援军到来。事后叙功,沈风一得授山阳府尹,一等伯爵,领极东将军衔!”
“姚尚书!”景泰蓝大喝,“太史阑功勋比他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的封赏是什么?”
吏部尚书默默,半晌低声道:“一等男爵,北严同知,领西凌上府副将衔……”
景泰蓝嘿嘿一笑,“康王案……”眼珠子对康王一转,康王难堪得脸色涨红。
“康王案太史阑有功,按例最起码该升西凌按察使,她升了没?”
“二五营赶赴参加天授大比路上,连败五越,保一方平安百姓民生,更曾俘虏五越士兵五百,为近年来对越战争是最大首胜,按例最起码也该升文武职及爵位各一级,她升了没?”
“天授大比她再次力挽狂澜,带领南齐队伍获得胜利,保住静海,护佑我南齐南大门,功勋可抵开疆之功,按例足可拜相,进入公爵一级。她升了没?”
“静海她平海鲨,治民生,组海军,灭海寇,以上无论哪一件事,都可以分开来厚赏,无论哪一件,轮到你们头上都得赏上一堆,封妻荫子,吹嘘三代!她呢?还是静海总督,援海元帅是因为大营人数达到建制数目,自然升职,爵位也是因为成为元帅,自然提升,说到底,朝廷还是没给她赏赐!”
“这些事别人不晓得,”景泰蓝恶狠狠逼视吏部尚书,“你不晓得?嗯?你有脸说她承受皇恩?嗯?”
“给朕搞清楚!”他指着吏部尚书鼻子,“不是她沾了朝廷的光,得了朕多大的恩,是朝廷欠她的!朕欠她的!”
满堂寂静,大多人垂头,听小皇帝怒极咆哮。三公眼圈微微泛红,忽然想起昨夜皇帝半夜要求调太史阑的档,调来后点着灯火看了半夜,又召来通文墨的亲信太监,一句一句写什么东西,忙了整整一夜。原来是为了熟悉他麻麻的履历,今天好在朝堂上流利地骂出来。
天知道这孩子为此想了多久,才想出这个主意。天知道这些天,面对众臣无休无止对太史阑的攻击,这孩子承受了多大的怒气和压力。
他*太史阑如*自己的生命,谁说她一句不好他都会暴走抓狂,忍了这么多天,终于到了极限。
“朕不仅要和你们算朝廷欠她多少,还要让你们搞清楚你们多傻逼多无耻!”景泰蓝甩着袖子,啪啪地打着金龙扶手,“她做了这么多,不下于开疆拓土之功,近十年来只有容家功勋可堪比拟,这些你们都忘了?忘了?如今不过一点失利,略有乱象,到底怎么回事还没搞清楚,你们何至于如此咄咄逼人?首战失利有什么稀奇的?历朝战争首战不利得有多少,都问罪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们怎么知道她怎么打算的?急吼吼地逼迫问罪,你们有没有一点耐性和城府?”
皇帝的小舌头噼里啪啦,头毛都竖了起来,似只暴走的小狮子。群臣听得脸上发麻,想着三岁多的皇帝诚然口齿伶俐,可也太伶俐了些,这哪像三岁孩子的话?明明就是一篇文章。
景泰蓝也皱眉,昨儿背了半夜,熟练是熟练了,感觉还是不给力。
“静海有多乱?你们亲眼看见了?你们怎么知道她不是故意的?或者她有难言之隐?或者她生病了,受伤了,来了大姨妈,不行吗?不行吗?不!行!吗!”
三公:“……”
容楚,“……”
哦陛下,太史阑近期不会来大姨妈的。
不过这才像个孩子的话嘛。
“陛下……”有人弱弱抗议,“太史阑听说是个孤儿,没有大姨妈……”
“老子允许你开口了吗?”景泰狮子立即蹦起来,“抗旨!拖出去!拖出去!”
一只倒霉的鸡被哀嚎着拖走了。
“太学士!”景泰狮子的枪口霍地又对准了前头一个文臣,那家伙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想大声回应,忽然想起刚才那家伙的下场,顿时不敢答应,这家伙还算聪明,立即噗通跪下去,把脑袋深深地伏在地上。
“学宫国子监太学,都是你管理的!”景泰蓝大喝,“没有你允许,那些混账学生也不敢静坐!坐!坐!坐你妹!学宫门口要摆摊做生意的,他们坐了老百姓生意怎么做?啊?那都是无辜百姓,生意给搅了,靠什么吃饭?没饭吃饿死怎么办?你们那些士子不是口口声声*国*民吗?怎么现在跑来断人家生路?来人!给朕传旨,让那些静坐的,给我继续坐!不准起身,不准撒尿,不准吃饭,还得赔偿那些无辜生意人的损失!去斥责他们的自私无耻,罔顾民生,让他们坐!把地面坐穿!坐到朕下旨查办太史阑,押送她进京为止!”
群臣险些踉跄……好狠……
太学士砰地一个头磕在地下,“陛下,不能啊……”老泪纵横,眼泪鼻涕瞬间沾了一地。
“不是要坐么?朕就给他们坐呀。”景泰蓝奇怪地瞧着他,“瞧朕多么开明?”
“陛下不能啊……此举必丧天下人心……”
“人心你妹!人心又他娘的被代表了!”景泰蓝大喝,“别在这里满嘴人心,出去自己瞧瞧,随便街上找个人问问,看看是说太史总督好,还是说你好——来人!”
一队侍卫赶上殿来。
“押着他上街,随便找什么人,一个一个地问!”景泰蓝指定那太学士,口沫横飞,“他不是知道人心的吗?就让他亲耳听听人心!问人家,是觉得太史总督好,还是他好!是太史总督能干,还是他能干!是太史总督有功于国,还是他有功于国!”
“陛下!陛下!微臣怎敢和太史大人相比,是微臣昏了头胡言乱语!”太学士大惊,匍匐于地滚爬过来,“您恕了微臣昏聩之罪!微臣萤火之光,怎敢与太史大人皓月之辉相比……”
“你知道她比你有功比你能干?”景泰蓝小脸俯下来,眉毛挑得高高的,“她比你有功比你能干她要下狱?那你连她也不如该是什么罪?满门抄斩?株连九族?”
太学士翻翻白眼,晕了过去。
“去问!”景泰蓝不罢休,“他只是怕了,在糊弄朕!让他亲口去问!朕给他个心服口服!”
侍卫们抓小鸡一般把太学士抓了出去,景泰蓝在他被拖出去时,貌似自言自语,却十分清晰地嘀咕了一句,“自己是个被煽动的蠢货,还要去煽动别人静坐。静坐,静坐!坐到你烂屁股!煽动!煽动!煽到你花儿红!”
群臣:“……”
人人低头,个个屏息,连康王心中都在发紧——诚然小皇帝一番发作,粗词俚语,形同撒泼,让人不忍听,但仔细听下来,群臣却都发现,皇帝这一番处置当真厉害之极,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群臣盖大帽子给太史阑,皇帝就盖大帽子给群臣。太学生静坐这样棘手的事情,他干脆让人家坐到天荒地老,顺手还扣个“扰乱民生”的大帽子。太学士在天下士子心中地位超卓,他就把他拎出去让他自己打脸,不用问,这位夫子在民间的声誉肯定不如太史阑,这番威望一失,以后再想煽动什么就难了。
这哪里像一个三四岁孩子做出来的事?虽然隐藏在孩子气的举动之下,但内里狠辣和决断,匪夷所思却又直达要害的做法,完全是宦海老手的水准。
康王的眼神对容楚瞟了过去,容楚目光纯净,眼神无辜。
景泰蓝威风凛凛地坐在上头,目光一圈一圈雷达般扫视群臣,所有人噤若寒蝉,生怕被他揪出来,从此毁了一生英名,对于一些酸儒来说,没了声名比死还难受,以至于一群平时最会指摘景泰蓝这个不对那个不妥,洋洋自得以“诤臣”自居的翰林御史们,今天缩得如寒风中的鹌鹑,一声不吱。
景泰蓝发泄完了,也累了,一屁股坐下来,心想果然还是撒泼最爽,可惜麻麻和公公都不给他随便撒泼,说撒多了就没有杀伤力了,嗯,该多久撒一次呢?一个月?半个月?十天?
“没有话说了?”他也想回去休整,再等等麻麻的消息,打算收兵,“那就退……”
“陛下。”
景泰蓝小眉毛危险地挑了起来,盯着康王——这老不死的果然发声了!果然发声了!
“陛下。”康王一瞧他那危险神情,连忙道,“刚才是您询问是否有人要说话的,臣不算违旨。”
景泰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了容楚一眼,容楚没什么表情。
“王叔请讲。”景泰蓝勉勉强强地道,“不过刚才的话就不必重复了。”
“微臣要说的不是那些。”康王道,“微臣只是最近听闻了一些消息,十分惊骇,且关系我家国平安,百姓存亡。虽然微臣不敢信,但毕竟事关重大,为慎重计,微臣不得不……”
“想说就说咧。”景泰蓝道,“绕什么弯子。”
康王哽了一下,喉结滚动,盯了景泰蓝一眼,“是。”想了想,尽量和缓地道:“也是静海传来的消息,倒不是说战事。是说前阵子,静海总督曾经失踪,在海上漂泊了二十多日才回来,据说当时救了她,并陪她流浪海上的,是东堂潜伏在静海的首领之一,东堂世子司空昱。”
朝堂上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这个消息,大家大多都没听说过,一时都神色惊疑。
“失踪?”景泰蓝皱起小鼻子,拖长声音,“敢问何时啊。”
“今年四月中……”
“放屁!放你娘……”景泰蓝张嘴要骂,忽然想起康王的娘也是自己奶奶,只得打住,嚷道,“今年四月中!大司空,你告诉他,今年四月,静海都发生了什么!”
“是。”章凝飞快地道,“四月中旬,太史大人宴客于海天石,劝说三军合力,成立援海大营;四月二十三,先后拜访上府、水师、折威三军;四月二十六,宴请静海士绅,得士绅乐输建军白银三百七十万两;四月二十九,折威军前往黑水峪;五月初五,斩抗命天纪将领郭淮,调取天纪三大营……”
他滔滔不绝将四五月间静海发生的事罗列了一遍,众人听着都释然,以上的事都是必须总督出面才能办成的大事,换成其余任何官员,这些事都最起码花费半年以上甚至更久,这些事发生的频率,也符合太史阑的风格。
康王咬牙,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不过就是李代桃僵!但是此时说是容楚干的也没用,容国公会非常无辜地喊冤,表示那时候他在丽京养腿伤,怎么会到静海?
现在不是纠缠这个的时候,他到现在也了解容楚,任何事只要扯上他,就会变得复杂,东拉西扯,到最后离题万里。
“是。”他立即道,“所以微臣也说不信。太史总督如果不在,谁能替她办好这些事?”说着目光对容楚扫了一眼。
众人也扫了扫容楚,容楚泰然自若。
“正因为微臣不信,所以搁下了,但是前不久,微臣忽然得了一样东西。”康王斜睨着容楚,唇角现出一抹冷笑,“这东西却完全可以证明,就算当日陪在太史总督身边的不是司空世子,太史总督也和他关系非凡!”
殿中又是嗡地一声,群臣都忍不住上前一步,注目康王探入怀中的手,也有人瞟着容楚。谁都知道容楚和太史阑之间那不可不说又不能乱说的关系,当日太史阑惊世骇俗,在容府拖了容楚去睡觉,睡完了拍屁股就走,满丽京谁不知道。
容楚满脸平静,好像与己无关。
景泰蓝目光灼灼,盯着康王的手。
众目睽睽,康王有些犹豫,忽然觉得这要紧东西这么摊出来不妥,可是不拿出来如何成为铁证?这时候不拿还什么时候拿?
他张开掌心,金翅大鹏熠熠生辉。
容楚忽然笑了笑。
可算给掏出来了……
“诸位,请看这金翅大鹏,这是……”康王举起手,眼看着就要把那晚宗政惠说的话,照样给群臣也演示一遍。
景泰蓝忽然道:“啊!这东西我见过!”
康王及群臣霍然回首,康王目光灼灼,喜得声音都在发颤,“陛下,您在哪里见过?”
他知道景泰蓝和太史阑曾有半年相处,感情深厚,皇帝毕竟小,只要诱导一下,保不准他就会说出在哪见过,他要见过这东西,也必然是在太史阑身边,那就是金口玉言的铁证!
“陛下……”他看景泰蓝似乎在思考,神情犹豫,急忙道,“微臣听说太史大人倒不是要叛国,其实是和司空世子早有婚约,也许她现今不在,就是和司空昱双宿双飞,成亲生子,逍遥外国去了……”
他一边说一边瞟着皇帝脸色,果然看见景泰蓝脸上露出恐慌之色,显然很害怕失去太史阑的模样,话风一转又道:“不过这也说不准,也许只是东堂放出的谣言?但无论如何,查证清楚这事,及时找回太史大人才是要务,如此,我南齐才不会失去一位股肱之臣啊……”
众人都瞠目看他,觉得他这一番话简直胡扯乱弹大失水准,这不是哄孩子吗?太史阑真要被查证出和东堂世子交情不同,被找了回来,还能继续当元帅?还能继续做股肱?
康王对这些眼光视而不见——就是在哄孩子!
景泰蓝小脸上果然神情不安,似乎对太史阑“成亲生子,逍遥外国”这样的消息很接受不能,坐下来努力思索,斜眼瞄着那金翅大鹏,喃喃道:“哪儿呢……好像是在西凌……”
“对对,是西凌……”康王目光大亮——皇帝竟然自己说出了西凌!皇帝怎么会出现在西凌?那是不是他接下来可以追究太史阑的拐带帝王之罪?
群臣也听出了不对,面面相觑。西凌?陛下什么时候去过西凌。
“哎呀……老了……”景泰蓝拍拍脑袋,一副想不起来模样,迎上康王微急的眼神,随随便便一摊手,道:“奉上来,朕瞧个清楚,也许就想明白了。”
康王一怔,微微犹豫,他原本怕的就是这个,所以急急掏出来就打算立即开口,不想被皇帝打断,心思便转到套出皇帝话上面来,此刻皇帝果然索要这东西,给还是不给?
不给没有理由,这原本就该进奉陛下;给的话,又怕……
“陛下,”他道,“此事事关太史大人下落……”
“是极,所以朕要想清楚。”景泰蓝着急地道,“早点把她找回来啊,她不能丢下我啊。快点,朕瞧瞧,这个好像是在西凌昭阳府……”
“昭阳府怎样?”康王眼睛一亮,追问,“昭阳府的时候,您就看见过这金翅大鹏标记了?是在府尹签押房吗?”
景泰蓝不答,伸着手,一副你不给我我想不起来模样,一个侍卫走下殿,在康王反应过来之前,已经迅速把东西接过,放在托盘中,用布盖住,走了上去。
康王无奈,只得跟上两步,紧紧盯着景泰蓝,“陛下,想起来了吗?”
侍卫走上殿,挡住了康王的视线,景泰蓝掀开布,抓出那东西,看了半晌,忽然对地上狠狠一扔。
“什么玩意!”
那东西在地上蹦了两下,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却没有碎,康王迅速扑过去捡起,眉目间掠过一抹冷笑。
他早就防着皇帝这一手了!为此早早试验过这东西,发现是摔不碎也砍不破的。否则他怎么敢就这么亮出来?
“陛下何必急着把信物砸出去呢。”他斜睨着景泰蓝,“不过好像没有碎呢。”
景泰蓝咬着嘴唇,似乎有点不敢置信,康王得意地笑了笑,将金翅大鹏拿在手中,面对群臣,道:“虽然陛下刚才用力甚猛,险些将此证物砸碎。不过好在这东西并非凡物,便是刀剑加身也未必能伤。当然,这是东堂司空世家的信物,自然与众不同,也不是我南齐能有的东西。诸位,请换个方向,让我过去。”
说完他也不等景泰蓝同意,侧身站到了殿门前,一缕阳光从槅扇缝隙里射进来,似一抹迷蒙的烟光。
他的脸容在这抹烟光里也似微微扭曲,伸手抓着那金翅大鹏,对准太阳,得意地道:“诸位,稍候你们便会看见,司空昱的名字,以及我们某位南齐股肱之臣,著名大帅,功勋彪炳,德被天下的女将军的名字……”
众人都呼啦一下转过头,盯着他手里的东西,康王将手腕一翻,对准阳光,“你们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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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蓝大喝:“来人!给朕传旨!那些藏月票的,给她们继续藏!藏到生出小月票来为止!”
☆、第七十二章 国公怒揍
“是不是很惊讶?”康王只瞄着景泰蓝和容楚,“是不是想不到……”
“殿下,”有人打断了他的话,“你说的是什么?我等怎么瞧不见?”
康王一惊,转头,就看见群臣齐齐控背弓腰,偏头四十五度,盯着他手中金翅大鹏,而地上光影如常,哪里有字?
怎么会这样?是不是角度不对?
康王心中一震,连忙频频翻转手腕,但手腕翻来返去,群臣的脑袋点来点去,地上顶多只翻出几条光线,至于什么名字,那是半点也没有。x.
康王身上的冷汗,哗地流了出来。这才发现,手中的东西好像已经变样。
金翅大鹏原先金光暗隐,质地非玉非石,有种奇特的韧感,呈半透明状,现在手中的东西造型虽然一模一样,但那种坚硬又柔韧的手感,以及暗暗发出的金光都没有了。
“你……”他顿时明白,怒极转身,一把扯住刚才来拿东西的侍卫,“狗胆包天的东西,收了人家多少银子!竟然敢当着本王的面偷天换日,快给本王把真正的金翅大鹏给拿回来……”
东西自然是皇帝下令换的,但此刻他说不得,好在还有个侍卫可以栽赃,康王今日铁了心,就算东西被换了,也要把事情说个清楚,只要在群臣心中存疑,太史阑就很难自辩。
“居然敢当堂偷换证物,欺瞒陛下和我等,你这欺君犯上的狂徒!”他抽出自己的犀牛带,劈头盖脸地打那侍卫,“这东西是司空家证物,对着阳光左转出现司空昱的昱字,右转出现太史阑的太史两字……”
“王叔!”景泰蓝一张小脸气得煞白,小脚怒蹬,“你这是做什么!竟敢当堂殴打朕的贴身侍卫!咆哮金殿,成何体统……”
“这是司空家未来家主的标志……”康王大声叫嚷,盖过了景泰蓝的呵斥,“只有家主及家主夫人才能在其上镂名,是所有人都必须尊奉的最高徽记。这种材料叫金丝筋,经过东堂微雕大师特殊手法雕刻,能在光影下折射出名字,……”
“金丝筋,听过啊。”开始有群臣窃窃私语,“好像是东堂的珍贵独有石料……”
“金翅大鹏是东堂司空家的信物,我听说过……”
“此事蹊跷,想必此物定然是有的,不然康王不至于如此暴怒,也不至于如此清楚那字该如何显现……”
“王叔!住手!”景泰蓝听着殿下私语,看见康王脸上得逞的笑意,连连呼喝,康王哪里理他?
“太史阑和司空昱早在西凌就认识。司空昱当时在西凌等候天授大比,他还曾救过太史阑的命,两人交情莫逆,据说司空昱家的嬷嬷还曾到昭阳府去给……”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降临到康王的嘴边,生生把他将要说出口的话给煽掉。
整个朝堂一静,连景泰蓝都张开小嘴。
众人怔怔地看着康王身边,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人,正慢条斯理地捋袖子。
容楚。
一直低调内敛,一言不发的晋国公,要么不出手,要出手就来了个凶猛的。
“你……你……”康王抚着脸,愣了好半天才醒过神,不敢置信地瞪着容楚的脸——容楚打他?容楚竟然打他?容楚竟然当着朝臣的面在金殿之上打他?
还是用这种女人打架式的扇耳光的方式打他?
这最后一点才让他不敢置信——怎么瞧这也不是容楚的风格。
脸上火辣辣的,心里怒气澎湃,康王一生至今,还从未挨过耳光,然而怒气和疼痛过后,狂喜便涌了上来。
容楚失态了!
因为说及司空昱和太史阑的奸情,饱受羞辱的容楚,终于愤怒失态了!
他一心要扳倒太史阑,未曾想到竟然刺激到了容楚,这效果可真是……意外之喜!
无论如何他是亲王,是当朝唯一皇叔,是皇族,容楚以下犯上,他立刻便可以将他治罪!
“晋国公,你竟敢……”他厉声大喝,声音却被容楚打断,容楚的声音,比他还冷厉。
“你这蠢材,竟然敢还站在这里,任亲王殿下殴打,你居心何在!”容楚怒视那侍卫,“咆哮金殿,殴打侍卫,这是重罪!你这不是置亲王殿下于不义!”顺手又一把巴掌抡了过去,“还不滚开!”
“啪。”巴掌拐弯,又煽到了康王的脸上。
“晋国公,你……”
“你在殿上就代表陛下,岂能不知自己身份!”容楚怒不可遏,“你怎能让陛下被臣子殴打,犯下大逆之罪!”一胳膊抡圆了过去,“砰。”撞在了康王肚子上。
康王捂住肚子弯下腰,英俊的小白脸变成了小青脸。
“晋……国……公……”他嘶声道。
众臣缩在殿角,头也不抬听着康王惨呼——哎,殿下,做人要厚道,揭疮疤烂菊花,你在晋国公面前大谈太史阑和别的男人的奸情,你这不是找揍吗?
“该说话的时候不说话,不该说的时候满嘴胡话!”容楚怒视那侍卫,“康王殿下失心疯,你就该解释劝阻,嗯?为什么不说?”似乎越想越气,撩起袍子一脚踢过去,“还不还让开!真要害殿下被问罪吗!”
“砰。”已经向一边跳开的康王,再次神奇地没有躲过容楚的无影脚,生生被踢出丈许,狠狠撞在殿柱上。
群臣都原地颤了颤。
“王叔!你今日昏聩了!”景泰蓝在殿上大叫,“朕的侍卫你也敢打!国公!你也太鲁莽了!今日回去,闭门思过!”
“臣鲁莽,臣领旨!”容楚立即躬身。
“陛下!”康王浑身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气愤,抖个不停,嘶声大叫,“您不顾事实真相,袒护太史阑如此,不惜侮辱殴打群臣亲王,您就不怕,太史阑真的叛变投敌吗?到时候您要如何面对天下,面对群臣,面对这悠悠众口,史册刀笔!”
殿上忽然一静,众人都转头,盯住景泰蓝。
景泰蓝似乎也一怔,雪白的小脸潮红一涌,容楚暗叫不好,景泰蓝毕竟太小,被逼不过就会失控,眼瞧着便要中计,但此时他已经不能开口。
景泰蓝盯着康王,康王恶狠狠将他看着。
“对。”良久孩子道,“朕就是信她!朕最信她!朕相信她不会叛国,永远不会!”
容楚微微吁一口气,虽然他知道此时皇帝说这话不妥当,但依旧由衷地替太史阑感到欣慰。
那些全心的付出,未曾被辜负。
“陛下你打算信多久?”康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液,狞狠地道,“她一日不出现,您信一日;她一年不出现,您信一年?她败一次,您信她;她败十次,败到静海失守,丽京失守,敌人打入皇宫,群臣身死,百姓遭殃,南齐毁灭……您也信她?”
“不会!不会!”景泰蓝屡受刺激,情绪也濒临崩溃,“她不会!她会很快出现!她会很快胜利!”
“是吗?”康王立即冷笑,“很快?很快是多久?”
“三天!三天!”景泰蓝踩在龙椅上,握拳高呼,“三天之内,她一定有好消息给你们!”
容楚目光一闪,待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好!”康王立即道,“三天!太史阑如果真如陛下所说,臣愿意给她请罪!可是如果她没有出现,没有捷报……陛下以为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愤怒中的景泰蓝毫不犹豫接口。
康王阴阴地笑起来,三公低低地叹口气。
皇帝还是年纪太小,之前一切都按照嘱咐来,尚自顺利,但此刻一受激,终究还是冲动了。
这也不怪他,他心中太史阑完美神圣,怎能容忍别人对她一再的诋毁攻击和加害?他不过才三四岁,之前已经忍了那么久,到最后才情绪失控,已经表现很不错。
孩子的偶像不容践踏,他会用尽力气来捍卫。
“既然如此。”康王慢慢地躬了躬,扯动伤口痛得脸一歪,“臣等就在三天后,等待太史大帅的好消息。”他意味深长地斜睨着景泰蓝,笑道,“想必到时候,陛下也会认清某些人的真面目,顺应民意,有所裁决。”
景泰蓝站得直直的怒视着他,紧抿着唇,小胸脯不断起伏。
众臣沉默,虽然知道皇帝已经被逼上梁山,但也觉得康王此举没什么不对,无论如何静海危殆,陛下不顾事实还在袒护静海总督,是孩子气的行为,陛下太小,只知道维护自己喜欢的人,没想过这样拖下去影响深重,既然如此,康王使计让陛下三天后必须裁决,想必还不至于耽误事儿。
也有些臣子开始重新审视太史阑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看起来不像简单交情哪。
景泰蓝环顾一圈,看见众臣脸上表情,心中失望。忽然明白,真正理解自己,*自己的那个人,不在。
她在危险中,而这些人还在对她落井下石。
景泰蓝忽然想哭,却不想在这些人面前哭,咬紧牙抿住唇,小手指都在微微发抖。他想说退朝,却怕一开口给人听出哭腔,只得拼命先给自己顺气。
群臣不敢抬头看,容楚却是看见了的,心中叹息一声,他柔声道:“陛下似乎累了,臣等就此告退吧。”
景泰蓝立即一挥袖子,表示赞同。随即僵硬地转身。
太监立即高呼:“退朝,陛下起驾——”
“臣刚才君前失仪,惭悔无地,自请去日宸殿前长跪请罪。”容楚又道。
景泰蓝背对他,再次僵硬地点点头。三公面有忧色地看了他背影一眼,又看看容楚,容楚对他们点点头,示意放心。
容楚随景泰蓝回到日宸殿,不待景泰蓝吩咐,便道:“你们都下去。”
宫人们都退了下去,殿中很快空空荡荡,景泰蓝这才猛地转身,扑入了容楚的怀中,“公公,我做错事了!”
容楚一把接住他,景泰蓝把脑袋拼命往他怀里扎,容楚想要把他的大脑袋挖出来,景泰蓝死活不肯,容楚也只好随他去了,抱住他顺势坐下,道:“没有。陛下今天做得很好。”
“你在安慰我!”景泰蓝声音呜呜噜噜,“我知道我做错了!我上了康王的当!我不该和他定什么三天之约!”
容楚叹口气,拍拍他的脑袋,道:“陛下,你就算这次不上他的当,他还是会想办法让你表态。静海这事情,拖而不决是不可能的。”
“是吗。”景泰蓝安静了些,把脑袋从他怀里扒出来,泪眼盈盈地看着他,“可是三天怎么够呢,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万一三天到了,还是没有……”
“消息总是说来就来的。”容楚拿帕子给他擦脸,“你要相信你麻麻,她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
景泰蓝脸色好了些,点了点头,长睫毛扑闪几下,忽然又道:“可是麻麻现在,肚子里有小麻麻啊,很累的,还要去打仗……”
容楚脸色微微一变,景泰蓝正说中他的心事,太史阑此刻不比平日,现在正是她一生中最虚弱的时刻,如果真的有人能够抓住时机,她的处境相当危险。
他已经第四次派赵十四带人前往静海,前三次人都被她退了回来,希望这次去的人她能留住。
他还祈祷,希望静海那边的敌人少些,敌对势力安稳些,东堂没有出手,海鲨确实死去,乔雨润没去静海……千万不要在这样最关键的时刻聚齐在一起……
他不知道,所谓事与愿违,他所害怕的事在发生,敌人一个都不少,甚至还多了一个智慧卓绝的最厉害人物……
“她会保护好自己。”心中疼痛,他却也只能安慰景泰蓝,或者说安慰他自己,“其实她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她不出面,肯定是去生小公公了,我已经命静海那边的人赶紧回报,再等两三天,咱们一定会收到好消息。”
“真的?”景泰蓝破涕为笑,“麻麻去生妹妹了?妹妹什么样子?我要让麻麻送来给我看看。”
“好。”容楚哄着他那半个半路儿子,“把妹妹送来给你玩。”
心中顺便决定,女儿不长到能揍人的年纪,绝对不带来给这小子。
“我觉得,做皇帝一点也不好玩,说书的说皇帝眼睛一瞪就可以杀人都是骗人的。”景泰蓝若有所思,“不能杀想杀的人,不能做想做的事,不能见想见的,不能护想护的,甚至不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这个皇帝有什么意思?公公,要么你来做吧?你做皇帝,麻麻做皇后,我做你们的儿子,带着妹妹天天玩,好不好?”
正在喝茶的容楚险些一口喷在景泰蓝脸上。
真是……想得美。
他挑挑眉毛,心想这话要换别人听着不得心花怒放?小子这可是真心实意地。换他两年前听见想必也得动心,不过现在嘛,还是他做国公,太史做国公夫人,他们带着孩子天天玩,这小子做皇帝一边干看着好了。
两年前他也曾有些心思,或者说更早,否则他怎么会秘密训练各种能人,又在全国以置业为名安排暗桩?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家族,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一旦纵鹿于野,不妨群雄并逐之的雄心。
只是如今,雄心壮志随风散,说他颓废也好,没志向也好,总之他现在心里满满的,容不下所谓江山霸业,只留了几处空当,等待着想要等待的人,他只想要太史阑平安顺遂,孩子如意幸福,一家人相守和乐——想到儿子或者女儿要面对皇室倾轧,要过景泰蓝这种日子……算了吧!
想到孩子,他便有些恍惚,如果没猜错的话,孩子应该已经降生了,这令他又痛又喜,痛的是他作为父亲,竟然没能在第一个孩子降生时,亲眼看着她的出生,实在太过失职;喜的是他有女儿了,小小的,软软的,粉色的,嫩嫩的,抱在怀里棉花一般的美丽女儿,她该是什么模样?应该是头发乌黑皮肤雪白,是这世上最为美丽的婴儿,她摸起来一定甜甜软软,像新蒸出锅的粉白的小包子……
“公公你为什么捏我脸……”景泰蓝的抗议声传来,容楚一低头,咦,自己的手怎么捏在皇帝的脸上?
从幻想跌回现实的容国公,顿时觉得满满的心空了,指下的脸蛋也很粉嫩细腻,却不是他的女儿,啊,他的女儿啊……
国公想起自家至今不得见,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得见的小包子,立即又喜又忧地飘走了,景泰蓝恨恨瞪着他背影,想起这是第二次,公公提到自家儿女就把他忘记了……
得了容楚安慰的景泰蓝,当天情绪得到了挽救,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心情不可避免越来越紧张,一日比一日神经质。
第一天,他半夜惊醒,翻来覆去睡不着,早朝时挂着个黑眼圈,康王见了冷笑,故意着急地问他,可有太史阑的消息,景泰蓝怒目而视,回去后砸了一个瓶子。
第二天,他依旧挂着黑眼圈上朝,眼圈更重更浓,下朝后困兽一般在书房里转,把师傅赶走,作业也不做,不住驱赶太监们去议事处,查看是否有前方军情。下午的时候收到一封军情,太监抢了挥舞着奔回来,景泰蓝大喜,迎出去的时候险些被门槛拌跌,然而打开密笺景泰蓝大失所望,那还是一封普通军情,报说上府军已经前往黑水峪。
景泰蓝怏怏地回殿,经过高高的门槛的时候,他连腿似乎都抬不动了。
第二天夜里,他不肯睡,被孙公公哄了很久才上床,然而睡不到半个时辰,他忽然惊醒,跳起来赤着脚就对外面跑,“来了!来了!”
唬得守夜太监们慌忙追出去,在门槛前将他抱住,景泰蓝在殿口拼命挣扎跳跃,小手伸进黑暗中,似要从黑暗中抓出他想要的东西来,“来了!捷报来了!”
孙公公忧心忡忡地抱着他的腰,心想陛下莫不是失心疯了?好容易把陛下送回床上,孙公公回到自己屋子,悄悄点了三柱香,诚心诚意祈祷上天,让静海总督的好消息,准时快点来吧!
等孙公公敬完香,回到殿中伺候时,发现陛下又不在床上,他大惊找出去,在高高的门槛上看见那个小小的背影。那孩子坐在门槛上,仰头看着月亮,软白的寝衣微微飘动,背影孤独,姿态祈盼。
孙公公的眼圈,顿时红了。
他没有过去打扰,天亮时把累极睡熟的皇帝抱回床上,用厚厚的被子把皇帝冰冷的小身子裹紧,老太监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今早不会叫醒陛下,到时候直接告诉三公,陛下病了,不上朝,好歹把这一天混过去,这三天之约也就不存在了,陛下也就不用这样苦着了。
不过事情没按他的安排走,景泰蓝还是准时醒了。
他睁开眼睛,呆呆望着飞龙舞凤的穹顶半天,决然起床。
醒来那一瞬间,他有点恨自己养成的生物钟,恨自己身体最近调养得不错,为什么不睡过头呢?为什么不感冒呢?生病吧,生病就好了,就可以躲过那些烦心事,不看那些讨厌的嘴脸,不受康王嘲笑逼迫,不被迫下旨查办麻麻,和麻麻在梦里好好地抱妹妹玩了。
可是……他叹了口气。
“你是男人,是皇帝,是天下的主人。这是老天亏待了你,给你安排了这么杯具的命运。但人生而为人的最大乐趣或者说意义所在,就是抗争,和命运抗争,和不公抗争,和所有你所不愿面对的事情抗争。如果你不能退,那你就进,前面是山撞过去,前面是海游过去,你有可能遇见山怪,也有可能遇见美人鱼,可是你不去怎么知道?相信我,别放弃。”
“相信麻麻,别放弃。”景泰蓝咕哝着,自己起来穿衣服,“男人的责任。”
他坐在金殿上的时候,黑眼圈和熊猫似的,虽然给自己打了气,勇敢地来上朝,但当他看见康王脸上再也掩不住的笑的时候,还是很想蹦起来,喷他一脸。
朝会上,康王几次想提起太史阑的事情,都被景泰蓝,或者三公容楚给岔了开去,但无论怎么岔,朝会终究要结束的,在结束之前,这件事终究要提起的。
康王一开始还试图插话,后来干脆不插了,干脆笑吟吟地等着——总是要提起的,消息反正没来,也不可能这么快来,急什么。现在多看几眼那几人的心虚焦灼,多瞧瞧他们东拉西扯的模样,不也很有意思?
终于,所有事都谈完了,整座大殿,忽然就静了下来。
景泰蓝吸一口气,“退……”
“陛下。”康王的声音及时响起,“您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儿?”
景泰蓝又吸一口气,小脸难看地盯着康王,康王丝毫不惧地迎上去,“陛下金口玉言,微臣不敢忘记,不敢不提醒陛下,三日之约,似乎已经到了。”
他转身,四顾殿中,笑道:“诸位,有谁接到太史总督的好消息了吗?或者,有谁听说了静海任何捷报?”
四面静寂,有人细声道:“自然是没有的。陛下,静海关乎我南齐安危,一旦东堂下静海,快马行进,三日之内便可接近丽京地域!此事……必须有所决议,若再耽搁,影响的便是我南齐国运,百姓民生……”
众臣纷纷附议,不乏三公派系的正直大臣。
无论如何,社稷为重。无论太史阑之前建立多少功勋,最起码现在,静海在她手中危殆,她本人还毫不露面是事实,换成别的大臣,这样的罪早已锁拿进京。
这种情形,即使三公和容楚,在毫无凭据的情形下,也无法为太史阑开罪,最起码,调查都是要调查的。
景泰蓝将最后一丝希冀的目光投向容楚。
容楚对他轻轻摇了摇头。他眼下也挂着青黑的大眼圈,很明显最近也没睡好。
景泰蓝失望的垂下眼,又看见容楚对他点点头。
他一怔,随即明白了容楚的意思,竟然是要他同意康王的要求了。
容楚确实是这个意思,此刻情势,已经不能强硬地保下太史阑,既然如此,那就先顺应朝臣之意,先罢了太史阑吧。他相信太史阑必然有难言之隐,到时候他自有办法给她脱罪。从内心深处,他还宁愿太史阑能借此机会甩掉她背负的责任,从此安稳地和他在一起。
说到底,景泰蓝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做,只不过他如此深*太史阑,根本不愿她受任何挫折,更不愿处罚她的旨意,从自己口中发出去罢了。
此刻无可奈何,景泰蓝抿紧唇,恨恨盯了康王一眼,终于道:“三日之期已过,朕自然遵守诺言。静海总督擅离职守,战事失利,有失察之罪,现予罢免……”
忽然殿外传来一阵翅膀扑扇的声音。这声音很细微,很多人没听见,容楚却忽然转头。
一直紧紧盯着容楚的康王起初也没听见,然而看见容楚的动作他也立即转头,他的位置比较靠近开着的殿门,就看见外头湛蓝的天空下,一只鸽子正振翅飞来。
训练战鸽和信鸽,是少数军中大佬才能做到的事,康王掌握部分军权之后,也花费了很多心思训练了两只,此刻一看见那只鸽子,心中就砰然一跳。
这应该是容楚的信鸽!容楚一定对静海的情势十分关注,消息也来得比别人快,此刻出现的这信鸽……
景泰蓝已经从御座上站了起来,眼睛发亮,盯着那只飞进殿门的鸽子。
容楚的眼睛更亮,因为他看见信鸽腿上绑着的小筒是红色的。他的信鸽,红色是喜讯,黑色是噩耗。
一边盯着信鸽,一边盯着容楚的康王脸色一变,忽然对身边一个男子使了个眼色。
他身边是内五卫中的翊卫总指挥使,也是即将合并的总五卫指挥使的有力竞争者,一身传承自武林世家的好功夫。
此时那鸽子正从两人身边飞过,那男子忽然跃起,一把抓下了鸽子!
“哪来的鸽子!”他大叫,“小心刺客,借鸽子散布毒物!”
康王立即扑了过去,也去抓那鸽子,伸手去扯那鸽子腿上的小筒。
这两下突如其来,其余大臣傻在那里还没反应过来,容楚已经闪电般掠出。
站在康王背后的章凝抬脚就踹上了康王后心,啪一下好大一个脚印子,章凝大叫,“放开那只鸟!”
康王被踹得向前栽倒,居然一声不吭,手中紧紧抓着鸽子,迅速扯下那小筒,一边拔开小筒直接把里面东西往嘴里倒,一边大叫,“谁敢动我!谁敢……”
蓦然一股大力拉住了他的头发,他的脑袋被狠狠向后拉去,一瞬间他颈骨剧痛格格作响,他险些以为自己骨头给拉断了。
这么一拉,想倒入嘴里的东西自然落空,小筒落了下去。
一道小影子旋风般卷过,一把抓住那小筒,“我敢!”
康王头皮剧痛,生怕脖子被拉断,拼命把头向后仰,嘶声大叫,“谁!谁!容楚!我跟你没完……”
喉咙被拉直,他的声音听起来像只垂死的山羊。
拉着他发髻的容楚忽然松手,把他脑袋向前狠狠一撞。
“咚。”康王的脑门重重撞在殿门的黄铜纽子上,伴随“啊”地一声惨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蓦然一声狂笑盖过了他的惨呼,那笑声如此巨大,惊得大臣们齐齐原地一跳。
景泰蓝抓着一张纸,双手叉腰,仰天大笑,小胸膛一鼓一鼓,连腮帮子都在发亮。
小皇帝平日里乖巧机灵,有时候还羞涩甜蜜,秉持皇家尊贵教养,说笑不露齿也不为过,此刻笑得疯癫狂放,所有大臣心中都惊悚地飘过四个字“皇帝疯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景泰蓝唰一下跳过来,骑在康王身上,啪的一声把那张纸,恶狠狠拍在他脸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他尖声叫道,“捷报!捷报!太史总督于九月二十四,抵达黑水峪,士气大振,反攻东堂,逐东堂出黑水峪海域!九月三十,两国第二次接战,太史阑亲自督战,南齐再胜。击沉东堂战船两艘,击伤南洋炮战船指挥统领毕鑫!”
朝野寂静如死,康王瞪大眼睛,眼底刚才被撞出的漩涡,此刻换成痛恨和惊恐。
他脑门上,一颗和黄铜纽差不多大的包,正慢慢冒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景泰蓝把三天的焦虑、担忧、压抑和愤怒都在此刻笑了出来,“他娘的什么叛国潜逃,什么嫁往东堂,什么连战连败,什么辜负皇恩……谁让你们停止治疗的?统统给朕滚回去吃药!”
他把那张纸再次从康王脸上抓下来,龙爪手用尽全力,康王的脸皮子上顿时多了五个深红的爪印。
群臣噤声,只敢低头看地板,那张捷报拍在康王脸上,何尝不是拍在他们脸上?
景泰蓝骑在康王身上,大声道:“传旨!太史阑升一等伯爵,赏带刀御前行走。并麾下将官各升一级。赏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一口气滔滔不绝说下去,直到章凝拉他袍子提醒,“陛下,不能再赏了,再赏您过年就没钱做新衣了”才肯住口。
“陛下……”被景泰蓝骑得胸口发麻的康王,不得不小心翼翼提醒,“请让微臣起身……”
景泰蓝眼睛一瞪。
“你为什么要起来?”他道,“你现在不应该趁势钻入地洞里去吗?”
康王一张小白脸涨成紫红色,吭哧半晌才道:“陛下,您怎能对王叔如此?刚才容楚还重手殴打我……”
景泰蓝这才想起什么,随手将小筒递给容楚,对他眨了眨眼睛。容楚手一颤,将小筒攥紧。
“微臣殴打殿下了吗?”容楚诧然道,“微臣是在救殿下啊。”
“放你娘……”康王差点也学景泰蓝爆粗口,赶紧收住,怒道,“你救我,有你这么救的?”
“那王叔你要不要解释下,你刚才在做什么?”景泰蓝骑在他胸口,居高临下问他。
康王窒了窒,立即义正词严地道:“这是议事大殿,国家中枢,陛下和群臣都聚集在此,何等重要的地方,怎么能容许鸽子随意进入,这万一鸽子是刺客放的呢?这万一鸽子身上带毒呢?这万一鸽子动动翅膀,有毒粉落下来,伤及陛下,微臣等万死也不足以赎罪,所以微臣奋不顾身,冒死拦下鸽子……”
“所以你还无比忠诚地把信筒抢下来,怕信筒有毒,为了保证朕的安全和群臣的安全,冒死先把毒给吃了下去?”景泰蓝声音清晰,群臣们头垂得更低。
饶是康王脸皮厚如城墙,此刻小白脸也变成了紫红脸,却仍咬牙道:“是!微臣待陛下拳拳之心,可昭日月……”
“所以国公是在救你啊!”景泰蓝立即奶声奶气地道,“你如此忠诚,竟然为朕冒死服毒,国公和朕都不忍心王叔您如此为国捐躯,所以国公及时阻止了你,你应该向国公道谢才是。”
康王胸脯颤抖——气的。
但此刻话赶话到了这儿,他想不认容楚“恩情”都不成,否则自己也无法脱罪。只得低声道:“陛下,那您先让我起身啊……”
“哦,是。”景泰蓝笑嘻嘻盯着他,“不过朕很怕王叔余毒未清啊……”忽然笑容一收,身子往下一趴,压住了他的脑袋,勒紧了他的脖子,大叫:“吐出来!吐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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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开那只拼命掏月票的桂圆!让她做一只风中徜徉的女纸!
☆、第七十三章 获知喜讯
群臣哗然惊叫,万万没想到景泰蓝忽然来这一手。 孩子的力气抵不过大人,但景泰蓝原本就坐在康王胸口,压住了他的呼吸令他乏力,此刻肥胖的小身子全部压上了康王的脸,一双小爪子死死扼着康王的脖子,瞬间就让他窒息。
康王猝不及防,在景泰蓝身下挣扎,群臣在身后惊叫,大叫陛下住手,景泰蓝听而不闻——他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只是很讨厌很讨厌这个人,他只是想让他那张聒噪的嘴闭嘴,他只是受够了这些日子的压抑担心恐惧和逼迫,不……不止是这些日子,是很长日子,是他从记事起的记忆,只要把和麻麻在一起的那大半年拿掉,剩下的所有日子,都是压抑的、黑暗的、无奈的、烦躁的……
朝堂上慢慢静默下来,众人盯着那一动不动的小身子,和小身子下四肢胡乱挣扎的康王,都似乎隐隐感觉到殿中散发的某种决绝哀凉的气息……那小小的孩子,他压抑了多久?控制了多久?又暗恨了多久,才会在今天,大殿之上,心上大石落地之后,不顾一切,愤然出手?
没有人敢动,没有人敢去拉皇帝,甚至康王亲信也不敢,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康王无力挣扎,眼底渐渐浮上巨大惊恐——难道今天,大殿之上,皇帝陛下真的要亲自压死自己的叔叔?
康王……真是把皇帝给逼急了……他那最后的吞捷报,和巧言为自己辩解,实在做得过分了些,难怪那小小孩子控制不住。
而平日天真乖巧的那个孩子,一旦怒极发作,竟然那般狠,那般狠……
殿上忽然有人叹息一声,随即一双手,轻轻将景泰蓝拉了起来。
“陛下。”容楚的声音柔和地响在景泰蓝耳边,“微臣还等着康王殿下给微臣道谢呢。”
众臣都松了口气,这个时候,也只有国公敢这么做了。
容楚神色平静,虽然康王真给扼死了是件大快人心的事情,但他不能让景泰蓝此刻在大殿上这么做。
当殿扼杀皇叔,这样的事情,足以让小小的景泰蓝永生背负暴君残虐之名,令群臣寒心,甚至皇位不稳。毕竟康王之恶,并没有全部显现在群臣面前,今日在群臣眼中,也不过是他为求胜行事过分了些,官场政争,手段百出,在这些大佬心里,这些都不算必死之罪,如果景泰蓝当庭便因此将亲叔叔扼杀,必然令百官警惕不安,日子久了就是隐患。
适当展现凶恶就够了,杀康王,总有机会的。
不仅杀,还要光明正大地杀,要让天下人明白他的无耻罪恶之后再杀。为杀恶人令自己担负罪恶——他配吗?
容楚轻轻叹息,想着那个北严城破案的重要证人吴推官,这个人他知道已经回到南齐,但是居然一直找不到他的下落,上次在巷子里让康王看见的,不过是一个身形相貌和吴推官相仿的人,这个人是死是活,目前也没有定论。
如果能找到那个人,治康王的罪便容易了。上次的贪腐大罪,最后是康王请出先帝铁券,并削去世袭罔替恩典之后,由皇太后赦免的,现在的康王,行事更加谨慎,一时也没什么把柄落下来。
景泰蓝眼神有些发直,慢慢坐起身,起身的时候,还顺手按在康王额头的包上借力,把康王按得一声大叫,想要起身又软了下去。
经过打岔,景泰蓝似乎也恢复了过来,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小手,把手心嫌恶地在袍子上擦了又擦,才转身蹬蹬蹬走回去。
这回群臣唰一下分开如拨浪,腰弯得更低。
“皇叔。”他在宝座上坐定,道,“你还不向国公道谢?这可是救命之恩!”
众臣点头,这回真的是救命之恩啊。
康王艰难地爬起身,怨恨地盯一眼容楚,想用眼神威逼他不敢受自己的礼。容楚含笑站在他对面,姿态从容,连一句“不敢”客气话都没说。
最后康王无奈,只得给容楚鞠躬为礼,嘴里含含糊糊不知说了什么。群臣看着,也有些鄙视,心想无论如何容楚刚才确实救了他一命,救命之恩何等重要,康王还满脸仇恨,心性可见一斑。
完了康王弯着腰,对景泰蓝道:“微臣身体不适,请求提前告退”便要离开。
“慢着。”景泰蓝道,“皇叔你还忘记了一件事。”
康王背影一颤。
“你和朕的赌约,”景泰蓝小嘴斜着,笑得张狂,“你说过什么来着……”
“陛下……”康王回身,满心苦涩,低低地道,“微臣等太史总督回京,一定亲自上门请罪……”
“她回京得到什么时候?一年?两年?战事方起,她没可能现在回京。”景泰蓝大摇脑袋,“请罪就是得立即请,才叫诚意,你们听过谁为两年前的错误上门请罪的?”
群臣默然,心想这对叔侄反正是卯上了,装死闭嘴就是。
“这个……”康王怎么肯去静海,连忙道,“可是微臣总领丽京三卫,肩负守卫陛下安全重任,决不可擅离京师……”
“那就不领便是!”景泰蓝接得飞快干脆。
康王浑身一颤,“陛下!微臣领三卫并无罪责!如何能轻易将微臣卸职!”
“那你就去静海赔罪。”景泰蓝盯着他。
容楚微笑,“为将者一诺千金,否则何以将三军?何况这是驾前赌约,如果不遵,岂不是欺君之罪?殿下如果一定不肯现在去赔罪,这便是罪。”
“对。”景泰蓝立即道,“皇叔你是打算卸职了去赔罪,还是不卸职去赔罪?”
康王咬牙——反正都要去静海,去撞上太史阑那个更凶狠的贱人,更要命的是,他这么一走,不仅给了太史阑害他的机会,还给了京中容楚等人抢夺权力的机会。想到这个,他就忍不住心中呕血。
三日前他逼皇帝,如今皇帝逼他。
景泰蓝目光灼灼盯着他,看那模样,更希望他坚持不肯去静海,好趁机将他治罪,让京城兵权大一统。
康王心中飞快转过无数念头,无论如何兵权不能交,他掌握兵权这两年,已经将三卫首领换成了自己的亲信,甚至天节军和上府军,以及京城光武总营都有渗透,一旦失去兵权,他什么都没有了。
他原本想等拿到京城总卫合并后的军权,再取出那份遗诏,一朝逼宫,改朝换代。但此刻要被逼出丽京,剩下的亲信是否能在容楚等人手下安然无恙,他实在没有把握。
但此刻不低头,就给了皇帝把柄,康王暗恨自己心急,打什么赌?
也只好快去快回了,多带护卫军队,快马赶路,可以十天就一个来回,这十天内让西局好好牵制容楚三公,让他们无法下手。
“微臣遵旨!”思来想去,他只得磕下头去。
景泰蓝撇了撇嘴,有点失望。康王抬起头来,正看见身边容楚对他笑,笑得意味深长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退朝——”心满意足的景泰蓝,欢快地捧着捷报,回宫补觉了。
容楚缓缓地走在人群后头,对所有人微笑点头,搭讪说话,周全得没任何不妥,直到上了自家马车,他才吐了口气,迅速从马车里取过药水,将景泰蓝刚才给他的小筒浸泡后展开。
那外表看起来是精钢的小筒,其实本身还是纸卷,夹层里藏着真正重要的消息。
“恭喜国公,总督已诞,一子一女。”
容楚的手指颤了颤,纸卷落地,日光忽然穿透窗帘,照见男子一瞬间,眼角泪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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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海的蝴蝶扇了扇翅膀,丽京就是一场龙卷风,这场风不仅让皇帝派系扬眉吐气顺风而行,也狠狠拍在了康王等人的脸上。
三公舒了一口气,他们和容楚最近一步不敢离丽京,全力控制舆论,就是为了将太史阑从“通敌卖国”的罪状中捞出来。所以解铃还须系铃人,能否翻盘还是要看太史阑的表现。所幸太史阑从不让人失望,她出现得极快极及时,她本人威望也太高,几乎一出现就有鼓舞人心力挽狂澜的效果。她用最快的速度最有效的方式,把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出的弹劾奏章,狠狠地拍回了那些人脸上。
据说之后几天,各路驿站驿使和各家府邸护卫奔掉了魂——他们要忙着把那些弹劾的奏章给追回来。
第二场海战之后,东堂退入黄湾海域之后,暂时休整。南齐也没有乘胜追击,谁都知道,这不是一场两场战役就能解决的事情,东堂夺取静海城的心思十年八年都不会死,两国最近处的海峡相隔太近,东堂的战船随时可能驶入静海海域,这注定是一场漫长的战争。
但太史阑也无所谓,国境线的争夺向来都这么回事,长期保持警惕的军队才有可能更好地被磨练。十月初九,在她生子大半个月之后,海疆战事喘息间歇,她终于下了战船,回归静海。
之前她已经得到于定雷元和韦雅的同时通知,都是说孩子目前安好,韦雅带武帝世家的高手,住在总督府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照顾保护她的两个孩子。
于定雷元在信中隐约有些微词,意思是说武帝夫人很是不讲理,反客为主,占了总督府后院,自己开伙,自己决定怎么照顾孩子,甚至不许总督府护卫进入后院。于定还好,他总管前院,本就不该去后院,雷元的意见颇大,他总管后院,居然不能进入自己的地盘,这要后院将来被外人做了什么手脚,他怎么办?只是两位小主子由李家人保护着,他也没有办法,只得在内院之外层层守卫罢了。
两人还都提起了史小翠和容榕,询问两人是不是跟随她一路保护了,说两人和她同时失踪。太史阑当时看信,心中就咯噔一声,之后立即派士兵自黑水峪和总督府一线沿路寻找,至今还没有消息。
太史阑记得容榕当时应该是来得及逃走,原以为容榕一定回了内院,和小翠雷元在一起,谁知道她不见了,小翠也不见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联想到锦衣人的可怕,她的心沉了下去。
于定雷元都和她说,已经将总督府细细搜过很多遍,现在也派人在外面悄悄寻找,但既然找不到来问她,显然确实毫无踪迹,这实在不是什么好消息。
太史阑十分心焦,一边指挥战役一边休养身体一边派人寻找,容榕是容楚唯一的妹妹,国公府唯一的女儿,她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太史阑真觉得无脸见容楚。
小翠失踪的事情,太史阑还没和二五营属下讲,小翠失踪肯定不单纯,她心中有不好的预感,如果她的猜想是真的,二五营便要受到莫大打击,还是先等等吧。
战事稍歇之后,嘉赏圣旨也来了,将官们各得封赏,欢欣鼓舞,太史阑小开庆功宴之后,便带着火虎下船,二五营的人,这次她不打算带回去,苏亚伤势未愈,她也留在船上养伤。
至于邰世涛,早在送她上船之后便赶了回去,他对纪连城扯的理由是当日恰逢总督府有刺客,他无意中发现了总督府的地道,便下去一探究竟,谁知道误被地道困住,摸索了好久才逃出来,顺便他向纪连城献上了关于密道的设计,纪连城对此很感兴趣,拿去研究了,注意力被吸引走,他也就没有多推敲邰世涛的说辞。而对于太史阑来说,一个毁掉的密道设计算什么,只要愿意,她和容楚下次尽可以重新设计。
她走到半路上的时候,花寻欢追了上来,说不放心她安危,怕武帝世家的人翻脸,要陪同她回去。太史阑看看花寻欢神情单纯的脸,心中叹一口气——怎么偏偏是她?
或许,这就是命。
十月十一,她回到府中。
于定雷元在府门口接着她。花寻欢上上下下地看于定,见他无恙,舒了口气。
雷元一见太史阑就大叫:“总督,万幸您安好,您可回来了,我们这阵子……”
于定打断了他的话,道:“老雷,总督才刚回来,你咋呼什么呢?还不先让总督回院子休息?”
“回院子回院子……”雷元嘟嚷,“可是我现在都无法给总督安排进内院,小翠也不见了。”
披着连帽斗篷,坐在软椅上正要被抬进去的太史阑,忽然挥了挥手,示意停下。
她平静的眼神落在两人脸上,于定低着头,看不清表情,雷元神色郁郁,一脸不得志。
太史阑看了看,忽然道:“先不忙去内院,到议事厅。”
议事厅已经重新整修过,所有物件都换了新的,太史阑在厅上坐定,看看一左一右的于定雷元,道:“容小姐和小翠是在什么时候失踪的。”
花寻欢和火虎吓了一跳,失声道:“小翠失踪了?”
“就是和总督您一天失踪的。”雷元神情沮丧,“府里府外都找过了。”
于定也叹息,道:“容小姐我们一直没看见,我们也不清楚当时在地道下到底是什么安排,还以为她之前就趁乱走了。小翠出现在后院时,因为当时少爷小姐被掳,我们忙于处理此事,她也没和我们交代容小姐的下落,只是出于担心询问了苍阑军营,知道她没回军营,才发觉她失踪。至于小翠,我们以为她当时找到了您,事发紧急,来不及通知先护着您离开了,谁知道……”
“最后一个看见小翠的人是谁?”太史阑想着容榕的事还没头绪,她定然是在地下失踪,得着落在东堂人或李家人手上,问于定雷元没用,只能先处理好小翠的事。
“是我。”雷元道,“我看见她向前院方向走,问她去哪里,她没回答,对我摆了摆手。”
于定忽然道:“不,应该是我。”
太史阑抬眼看他。
“那天她是到了前院,和我说要去寻找大人,我才知道原来大人没有进后院。我说陪她一起找,她不要,又回了后院。我当时看见树上有一些痕迹,上树去查看,无意中却看见小翠没有进后院,而是在月洞门附近,和一个男子说了几句话,当时那男子是背影,我以为是府中护卫,没有在意,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后来就没看见小翠,我以为她回了后院。雷元告诉我她不在我们才知道她失踪。”
“这事你怎么没告诉我。”雷元瞪眼道。
“我这不是没想起来么。”于定苦笑,“刚才我经过那边的树,忽然想起这事,忽然觉得那男子背影穿的衣服好像和府中护卫不同,这才觉得不对的。”
花寻欢瞠目道:“莫非那男子是东堂刺客?小翠被他杀了?哎呀不对啊,如果那男子是东堂刺客,又怎么会和小翠说话……”她忽然顿住,脸色变了。
堂上一片沉默,于定低下头,雷元还没反应过来,火虎脸色变了,太史阑皱了皱眉。
当日府中除了护卫都是敌人,史小翠和非府中护卫的人密议,岂不就是内奸?
那天情况乱成那样,大家都知道内奸功不可没,只是不知道是谁,诚然史小翠嫌疑最大,她是太史阑当时最亲近的人,一手掌握太史阑的所有事务,甚至连密道,她也是唯一一个知道全程设计的人,如果……
“不可能!”花寻欢立即道,“小翠不是那样的人!”
她脸色涨红,似乎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慷慨激昂地道:“小翠和杨成两情相悦,两人商议等这次大战之后,去藏边一趟,见见杨成的家人。她怎么可能犯糊涂?再说且不论情分,她跟在大人身边,寸功未立就已经是校尉,这样的升迁速度,谁人能给?她怎么可能背弃大人?”
火虎忽然叹口气,喃喃道:“照你这么说,大人身边的人,谁都不该背叛。”
花寻欢窒了一窒,随即斩钉截铁地道:“反正小翠不可能!”
“我也认为不可能!”于定道,“我只是觉得,她当时可能被人欺骗或蒙蔽,我现在很担心她被东堂人……”
雷元倒是道:“当时那情况,东堂刺客到最后自顾不暇,给我们追杀得满地跑,应该没什么可能再去杀小翠的。”
“你什么意思?”花寻欢怒道,“你的意思是小翠是内奸?”
“我可没这么说。”雷元也动了意气,“我就事论事,你不在场你怎么知道当时情形?府中护卫被搅乱只是一阵子,之后李家人来了之后,便能抽出身合围东堂刺客,那些刺客后来多半自杀,没留下活口,我看不出他们有什么时辰再去杀小翠。”
“我倒觉得你才是内奸!”花寻欢火气上来口不择言,“你管着内院,当时前院乱着的时候你去干嘛了?后院那么多人,为什么少爷小姐还会被抢夺?李家人为什么要把你驱逐在外不给你带人保卫内院?是不是他们也觉得你可疑?”
“花寻欢你说话凭点良心!”雷元唰一下蹦起来,青筋上脸,“府中内外院职司分明,没有大人的命令我怎么好带人闯外院!少爷小姐是在屋子里被抢夺的,我们也没有权限进大人的屋子,屋子里当时只有小翠在……”
“放屁!”花寻欢也脸红脖子粗,“你什么意思!又说到小翠身上去了,你是一定要把内奸的罪名往她身上套不是?”
“我只说事实……”
“闭嘴!”
太史阑清清冷冷的声音,冰块一样砸过来,两个人立即闭嘴,犹自脸红脖子粗,斗鸡一样怒目相视。
于定连连叹息,拉花寻欢袖子,低声道:“你急什么呢,怎么好这么说老雷,他也有他的难处……”
“呸。”花寻欢愤然一甩手,“你呀,就是看谁都是好人!”
于定苦笑,雷元又要跳起来,太史阑眼光冷冷扫过去,雷元也不敢动了,可是偌大一个汉子,瞬间连眼眶都红了,“大人,我……”
“好了。”太史阑摆摆手,出了一会神,淡淡道,“安排所有护卫,在府中寻找。”
“寻找什么……”四个人默了默,半晌,火虎才低声问。
“小翠的尸体。”众人不愿说出的几个字,被太史阑淡淡吐出口。
花寻欢神情宛如被雷劈,眼泪滚滚而下,其实这个想法大家都有,但不说出口就似乎没有一份希望,如今被太史阑亲口认定,最后的希望也被掐灭了。
“在……在哪找……”火虎问了个傻问题。
“前院。”
于定肩膀微微一颤,太史阑已经道:“后院早早就有李家的人驻守,谁也没办法在那里杀人埋尸。”
随即她道:“你们三个去找,寻欢留下。”
花寻欢眼看那三个男人出去,坐近了太史阑,焦灼地道:“大人,你可别信雷元的话……”
“我谁都不信,我只信我自己的判断。”太史阑道,“不过我可以听听你的意见,你倾向于是雷元?”
“当时就那么几个人,不是他是谁?”花寻欢愤愤,“这家伙别看他粗豪,心思细着呢,还特*财。”
“哦?”
花寻欢这下倒犹豫了,摇摇头道:“我是嘴快,其实这是他平时的小毛病,或者说是习惯,我不该拿这个来干扰您的判断。”
太史阑将茶杯在手中转着,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完全没怀疑于定?”
“他怎么可能!”花寻欢笑起来,“于大哥性子温和,待人和善,里里外外没人说他不好,和小翠更无过节,他为什么要杀她?”
太史阑看她一眼,道:“我倒忘了你和他交情不错,据说马路都压过几次。”
花寻欢竟然难得娇羞起来,脸颊上透出一层薄红,“也就是一起逛逛,还是给府中买东西,其实没什么……”居然声音越来越低。
太史阑闭了闭眼睛,道:“我累了。”
“我给你找张毯子,盖着休息会吧,或者先回去看看少爷小姐?你到现在还没……”
“不用。”太史阑答得古怪,“我怕我见了那两个小的,心就软了,有些事就做不来了。”
花寻欢愕然看她,太史阑已经闭上眼睛,花寻欢轻手轻脚去找毯子,忽然听见太史阑淡淡道:“任何时候,记住勇于面对现实。”
花寻欢愕然回首,却见太史阑闭目在日光中,淡淡神情,仿佛刚才那句话从未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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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院韦雅早早听说太史阑进府了,以为她立即会进后院来看孩子,立即吩咐将两个孩子抱着睡在一起。平日里两个孩子都是分开睡的,各自有婆子陪着。
结果等了好久没人来,再去打听说是直接进议事厅后就没出来,韦雅听着,脸上神情不可思议,怔然良久道:“她还是女人么?生下孩子就出府打仗,回来后居然先去议事。两个孩子到现在还没吃过她一口奶啊!”
她身边的婆子,是她自小便陪着的,冷笑道:“太史元帅当然不凡,家国为重,只是可怜了这两个孩子。”
韦雅默然。半晌喃喃道:“或许家主,*的就是这份与众不同吧……”
涉及李扶舟,婆子不敢接话,只不赞同地摇摇头,给两个吹泡泡的孩子掖被角,“小乖乖,等母亲回来后再带你们去泡药澡好不好?”
两个孩子现在每天都泡药澡一个时辰,今天为了等太史阑推迟了。
“带他们去吧,身体要紧。”韦雅看了看两个孩子,眼神温柔,忽然轻轻道,“她这么冷心冷情也好,这样之后的事情就好办了……”
……
太史阑并没有睡多久,其实她不是睡,只是闭目养神,梳理一下烦乱的心绪。
有些事她永远不想面对,有些事她以为永远不会发生,有些人她以为自己只要赤心相待,必然就会被理解和接纳,予她同样的丹心一片,哪怕她淡漠,冷情,沉默,但他们不是别人,他们应该能懂。
她虽漠然不语,甚至显得不在意,其实一直为这样一路相伴走过的知己情感而骄傲欣喜,然后忽然有一天她发现其实有人没懂,没接受。
伸出去的指尖,触及混沌和冰凉。
她的心也微凉。
厅外有杂沓步声,听起来有些沉重,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几个人抬着一个物体走了过来。
有走遍江湖,善于发现隐匿踪迹的火虎在,找这些总是很快的。
太史阑垂下眼,不去看那个被油布包裹着的身体,她的部下,她的朋友,她内心深处的姐妹,到今天,她终于亲眼面对了这样的失去。
人间背叛,知己永别,情何以堪。
火虎于定雷元三人脸色苍白发青,雷元手指都在发抖。
啪地一声轻响,太史阑回头,就看见花寻欢立在厅口,手中茶盏落地。
她张着双手,一瞬间似乎要拥抱,又似乎打算呼号,然而她眼神直勾勾盯着那物体,呼号不出,也拥抱不了。
“……在前院大厨房后的树荫下……”雷元喃喃地道,“因为地道口有一处开在那里,我们只找了那边地道口,也以为那些翻过的土是因为地道被掘挖,没有想到……”
于定垂着头,道:“属下失职,请总督责罚。”
火虎沉着脸,只道:“腹部中刀,一刀毙命。”
“小翠!”花寻欢终于喊了出来,猛地扑了上去,被于定半途拦住,“别看!”
花寻欢就势在他怀中痛哭,大叫:“谁杀了她!谁杀了她!谁杀了她我凌迟谁偿命!”
于定的肩颤了颤,轻轻拍着她,“是……我们都要报仇……你先别哭了……别扰乱大人心神……”
太史阑一直半闭着眼睛,她生产之后逢着战事,支撑着指挥战役,之后在船上休养了一些日子,终究是耗损太过,身体一时无法恢复,脸色本就发白,此刻更是透出一股惨青之色。
厅上渐渐安静下来,她睁开眼,缓缓扫视一圈。
眼前都是她的亲信,朋友,姐妹兄弟,可是已经死了一个,接下来,她还要亲手再处置一个。
她慢慢上前,掀开包裹,上上下下仔细看了遍。丝毫没有嫌弃那般气味。
末了她盖上包裹,吩咐火虎,“厚葬。”
“是。”
太史阑回身坐下,淡淡道:“小翠是被熟人杀害的。”
三个人都变了脸色。
所谓熟人,就是眼前这几个人。甚至就是于定雷元。
“大人……”火虎忍不住道,“我不认为小翠是被熟人杀害的,她脸上神情……”
“她素来还算伶俐,就是心思厚道了些。”太史阑截断火虎的话,“她脸上神情没有惊讶,所以你认为不是熟人下手。如果是熟人,她会惊讶,是吧?”
火虎默认了。
太史阑没说什么,摇摇头,“你看漏了一点。她脸上神情没有惊讶,却有防备。”
“她防备什么?她为什么防备了还是被下手?她腹部伤口很深,而且刀痕微微倾斜,自上而下,说明她当时应该是一个凑近对方的姿势,她防备了,却还凑近对方,这又是为什么?”
三人脸上都露出茫然神情,这确实是一件想不通的事情。
“因为她发现了内奸。”太史阑又是一语石破天惊,“她不肯相信那人是内奸,但又心中防备,她之所以还肯靠近那人,想必是那人说了什么谎话,或者拿出了什么重要东西,让她以为还有希望,她因此凑近,然后被杀。”
三人沉默,都明白虽然真相已经被死亡掩盖,但太史阑的推断,必然是对的。
真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实。
于定垂着头,雷元握紧了手掌,现在他们很难堪,太史阑的话等于直指向他们两人,府中其余普通护卫,史小翠虽然认识,但却不会接近,她向来是和于定雷元才有交流。
太史阑把话已经说到这个地步,那么,马上凶手就会被她认定。
众人都觉得不能接受,花寻欢怔怔地望着两人,火虎却还清醒,退后一步,拔刀。
太史阑慢慢垂下眼,苍白的手指按在被角。
“拿下……”她道,“雷元。”
一瞬的静默,随即是雷元的狂呼,“不!不是我!总督!不是我!”
火虎早已等在那里的刀已经飞了出去,刀背撞中雷元膝窝,雷元一个踉跄扑倒在地,火虎趁势上前压住,反扭住他的手臂压在地上,早有安排好的护卫上前,将雷元给锁了。
雷元狂呼挣扎,声震屋瓦。火虎不为所动,脸色铁青,花寻欢还没反应过来,怔怔看着雷元,喃喃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于定脸色青白,慢慢松开了她的手。
“我不会滥用私刑,明日会送你到静海府,以杀人罪正式过堂。”太史阑不再看雷元,缓缓站起,“先关到前院柴房,加派人严加看守,不能出任何问题!”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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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容楚终于知道有儿有女了,泪奔,握拳,不容易啊……要不要赏我点什么?兴奋搓手指,猥琐嘿嘿嘿……
☆、第七十四章 母子团聚
雷元的嚎叫声一路远去,老远还能听见他“不!不是我!冤枉!”的大叫声,厅中三个人死一般的沉默,火虎面无表情,于定脑袋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花寻欢怔怔的,半晌忽然道:“其实我觉得雷元也……”
太史阑摆了摆手,道:“先回后院吧……小翠的事,你先别插手。 ”
花寻欢游魂一样飘过来,陪着她回后院,只觉得心乱如麻,然而看着太史阑平静的侧脸,却什么也不敢问出口。
经历生产和府中巨变的太史阑,比以往更加深沉威重,以至于花寻欢甚至感觉不到她的情绪,想安慰也无从安慰起。
软轿往内院去,走到月洞门附近时,太史阑忽然叫停,问花寻欢,“我脸色可好?”
花寻欢瞧瞧,实在不能违心说假话,摇了摇头。
“拿镜子来。”
虽然莫名其妙,花寻欢还是让人迅速取来了镜子,太史阑看看镜子里的人,沉默了。
随即她道:“取热水来,我想洗个脸,记住,热热的。”
热水很快打来,太史阑就着侍女手中的盆擦了擦脸,将热毛巾盖在脸上,仰头好一会,才放下来。
因了水蒸气的蒸腾和滋润,她略有些干枯憔悴的肌肤有了光泽,呈现一种淡淡的红晕,整个人皮肤状态好了很多,人也显得精神了些。
“让小家伙们瞧着顺眼些。”她把手巾扔回盆里,对花寻欢解释。
花寻欢一怔——孩子这才多大?哪里会知道看母亲气色好不好?然而忽然她又觉心酸……再强大的女人,她都依旧是柔软而忐忑的母亲,她自觉对孩子有愧,便想着让不知事的孩子,“留个好印象。”
“等下还想碰碰他们。”太史阑摸摸脸,“这下好多了。”
这下肌肤润泽了,不至于蹭着他们娇嫩的脸。
她又低头检查自己的领口袖口,怕有什么纽扣或硬物,好在她向来是不喜欢累赘的,袍子质地柔软,周身上下毫无饰物。
这样近乎琐碎地把自己检查完,她才又道:“走吧。”微微吁了口气。
花寻欢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她好像竟然是紧张的?
可能吗?
月洞门门口已经有人来接,是个陌生的婆子,笑容尊敬,眼神却并不亲切,拜见了太史阑,将她引进内院。
花寻欢瞧着有点不满,这是总督自己的院子,怎么现在搞得她好像客人似的?这李夫人鹊巢鸠占,有点过分了吧。
太史阑倒不在意的样子,她现在心都被想见两个孩子的迫切心情填满了,但她依旧稳稳地在软椅上坐着。
孩子还由韦雅在照顾,她不希望自己的迫切和在乎被外人看在眼里,以此生出些不该有的想法。
身在高位,同时也境遇高危,便连正常人的情感,也必须压抑。
韦雅已经在内室等她,太史阑和她点点头,道声谢,又首先问她有无遇见容榕。
韦雅沉默了一阵,答:“她自有自己的选择和去处。”
只此一句,太史阑便放了心。
有些事,随缘吧。
她缓缓走到床边。
一低头的一霎,眼泪险些滴落。
床上两个孩子睡着,似乎刚刚沐浴过,小脸上散发着喷薄的热气,隐约还有一股药味,左边粉红包袱的是姐姐,看上去没有第一天和弟弟对比那么明显了,但肌肤白嫩晶莹,珍珠似的发出辉光,头发乌黑柔软,嘴唇弧度鲜明优美,隐隐约约真有几分容楚的影子。右边弟弟还是比姐姐小一圈,大概裹着小被子,没显得太寒碜,脸上皮肤也长开了,温温润润,睫毛纤长,眼睛也显得长些,似乎更像太史阑。
两个孩子都在熟睡,气息匀净,小胸口一起一伏,粉色的唇微微撅起,花瓣一般。
太史阑双臂撑在床板,低头看着他们,手臂不为人注意地,在轻轻发抖。
这是她的孩子,她历尽艰难,在群敌环伺之下生下的宝贝,生下他们她就被迫逃亡,甚至没有亲手抱过她们,在外打仗的十几个日夜,她日夜不安,辗转难眠,总在做噩梦,梦见男孩子又被东西呛着窒息死了,梦见女孩子得了急病了,梦见两个孩子哇哇哭着却无人理会,梦见他们在雪地里孤独地爬……她一次次惊醒,汗水淋漓,手指狠狠掐进床板,用彻骨的痛来阻止彻骨的想念。
如今他们就在眼前,没有死,没有病,没有伤痕和虐待,安稳妥帖,像两朵刚刚绽开的花儿,她的心被喜悦第一时间填满,随即取而代之的就是酸楚。
不知何时韦雅已经站在她身边,眼神柔和,看着她有点艰难的支撑双臂的动作,淡淡道:“没事,他们睡起来就会很沉,你尽管抱起来。”
太史阑点点头,却依旧没有抱起两个孩子,她用掌心先暖了暖自己的脸,才俯下身,在女孩儿脸颊上贴了贴。她记得这个女儿至今还没吻过。
触着那娇嫩的,散发着奶香的肌肤,她一瞬间觉得,心都似在哆嗦,在欢唱,每一个细胞都满满幸福。她如此甜软美好,像只镶满奶油的小小蛋糕,似乎舌尖一卷就要被含化,渗入她的身体,不分彼此。
随即她又吻了吻男孩子,心中充满怜惜,对他能把自己长开了表示满意,用意念表达了赞赏,她相信他能感觉得到。
韦雅站在一边,正对着太史阑柔和的侧面,她有些震动地盯着太史阑的脸,有点不敢相信,在这个给她感觉铁石般的女子脸上,竟然能看见这么复杂而动人的神情……欣喜、幸福、感动、温柔、满足……寻常人很普通的表情,到了她冷峻而线条分明的容颜,便分外令人震撼。
韦雅微微出神,忽然想起扶舟……如果扶舟在这里,看见这样的她,他会欢喜还是痛苦?
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心底也似细丝割过,一抽一抽的痛,这让她有些烦躁,忍不住要打断这一刻的母子温情,淡淡道:“两个孩子,都先天不足。”
太史阑脊背一僵,顿了顿,慢慢站直了腰。
“女孩儿也是?”她道。
“是。”韦雅直视她,“我一直在等你回来,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
太史阑不语,她心里明白。韦雅如果只是打算来护持她生产,那么救下孩子后就可以离开,总督府护卫力量足以保护孩子。但韦雅一直等在这里,必然有更重要的事。
她心里已经做好将男孩送走的准备,没想到的是,女孩子竟然也是先天不足的。
“你的身体,毕竟受过摧残,中过毒。”韦雅道,“虽然得人间宝物,后天调养,可惜你又风波不断,受伤很多,如此一来一去,也不过是勉强维持。你体内残存的毒无法除尽,虽然不能影响你,却终究影响了两个孩子。”
“如果,”太史阑慢慢地道,“我将他们留在身边,穷尽国公府和总督府之力来调养挽救,有没有可能?”
“有。”韦雅淡淡地道,“不过男孩子会一生虚弱,缠绵病榻;女孩子则可能在一定年纪忽然爆发恶疾,这个年纪可能是五六十,却也可能是一二十。我不知道。”
太史阑不语。
“你去过李家,有些话不用我说。”韦雅道,“百年武林世家的积淀,有很多东西真的不是世俗豪门可以比拟,金钱权位换不来世间奇珍和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李家神山天池,是这天下屈指可数的灵泉之眼,本身又有大阵灵气护持,和李家世代丹士的全力灌注,它的效用,你再寻不到第二个。”
太史阑慢慢走到两个孩子身边,坐下来,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
孩子温热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小小软软的身体像一团软云,她的怀抱明明抱得满满,却又觉得一阵空,一阵空。
怀胎十月,拼死生产,产后别离,然后好容易再见,命运告诉她,他们不能在她身边长大。她不能亲手抚养,亲自教养,用自己的心血灌溉他们,看他们在自己怀中,从牙牙学语到落地成人。
太史阑忽然有些茫然,不知这老天对她算公还不是不公。或者是不公的,予她如山责任,却不给她人间幸福。
韦雅垂下了眼,她以为太史阑会落泪,结果没有,然而此刻她不再觉得太史阑心硬,因为太史阑脸上的神情,看得连她都想哭。
最初确定这件事的时候,她心中隐秘地有点快意,想看看太史阑听见消息时的痛苦,然而此刻,她宁愿自己看不见。
“我无意夺走你的孩子,甚至你的孩子我也没资格抚养。你可以派遣亲信跟随前去,孩子会由两任家主亲自调教,直到他们完全健康,并成就上佳根骨。算是李家对容氏家族往昔之恩的最后一次回报。”她最终道,“不过家主来信说,如果你真的舍不得,不去神山也行。我会留下专门的丹士帮你给孩子调养身体,每年我也会下山,带来合适的药物,只是……”
“不。”
韦雅怔了怔。
“我是母亲,我要为他们一生负责。”太史阑已经平静,“我不能为了自己抚养他们的渴望,就扼杀他们一生的健康。”
“孩子还小,还不能辨认父母,只要有人予他们亲情关*,他们就是幸福的。”太史阑淡淡地道,“我看出你对他们很好,会替我尽到母亲应有的责任。如此,他们又有亲情,又有健康,何乐不为?”
当然,她自己会痛苦,可是那没关系。
“我会如亲生母亲一般待他们,在他们能明白世事之前,不会让他们因为待遇不足,感觉到一丝对身世的疑惑。”韦雅轻轻道,“等他们懂事,我会告诉他们,他们有世上最为伟大的母亲。”
“需要多久?”太史阑抚摸两个孩子娇嫩的脸颊。
“长则五六年,短则两三年。”韦雅道,“两个孩子,需要的是脱胎换骨。这必须长时间的调养。”
太史阑闭上眼睛,孩子最重要的成长期,她和容楚,注定缺席了。
“必须马上带走么?”
韦雅犹豫了一下,道:“我身边的药物,还够维持一个多月,算上路上需要花费的时日,他们还可以在你身边留一个月。再久,对他们身体有影响,我希望他们尽早到达神山。”
太史阑轻轻吐一口气——一个月,也好,还来得及给他们做满月,或者可以提前抓个周。
“我有一个请求。”她道。
“请讲。”
“在保证孩子身体的前提下,带他们前往丽京。”太史阑闭上眼,神色平静,“让他们在国公府住一阵子,之后你直接带他们从丽京回极东吧。”
韦雅震惊地看着她——她要放弃这宝贵的一个月!她怎么舍得!
韦雅觉得无法想象,若她是母亲,在这仅有的一个月里,一定会日日夜夜守着孩子,谁都别想抢去,可太史阑,竟然还要把孩子送走。
“我不能剥夺容楚见一见孩子的权力。”太史阑睁开眼,嘴角一抹淡而无奈,却又淡淡温柔的笑,“让他见见孩子,陪陪他们,这是我唯一能为他做到的事。”
韦雅攥紧了手指,紧紧盯着太史阑——到今天,她才明白,这个看似冷淡,谁都不在眼里的太史阑,内心深处对容楚,竟然是深深*着的。
*到她韦雅,将心比心,都不得不承认,若换位相处,是她和李扶舟面对这些,她做不到。
真*,是舍得割舍,是舍得将自己的最不舍,最心*,为他割舍。
半晌,她稳住了呼吸,轻轻道:“好。”
“辛苦你了。”太史阑抬头看她,“不过我还有点小自私,孩子先在我身边留三天,三天后你送走他们。”她就势在榻上躺下来,一手搂住一个孩子,竟然就这么翻个身准备睡觉,“哦,我想和他们在一起,麻烦你出去时带上门。”
韦雅没有生气,出去轻轻带上了门,她并没有离开,背靠着门板,怔怔想着什么,半晌,流下泪来。
没有什么痛苦的事,只是觉得心酸,在这一刻,她觉得她懂得了太史阑,也在这一刻,她忽然放下了之前那些怨恨和嫉妒。
太史阑真的没什么好嫉妒的,她所承受和经历的,都非常人能受。她的每一分获得,都来自极致的付出和苦痛。她并不是天生幸运者,她只是个敢于面对和承担的人。没有她这样的心境和意志,谁也不配成第二个太史阑。
可是和这样的太史阑比起来,谁都宁愿选择平凡的幸福。
屋内,太史阑抱着两个孩子,听他们甜蜜的呼吸,不断嗅着他们芬芳奶味的香气,良久,也有一点晶莹,静静地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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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消息的这一日,容楚的马车停在太华门边,久久不动,赶车的周八没有等到驾车的命令,也就静静地等着,四面其他下朝官员的马车,在经过容楚的马车时都尊敬地稍稍避让,车内的官员们略带敬畏地看着那低垂的帘子,心想国公停在门口不走,想必又在思考什么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了。
周八等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眼看天色不早,才试探地敲敲板壁,“主子?”
马车似乎晃了晃,随即容楚的声音如梦初醒般传出来,“走吧。”
周八依言驾车,觉得刚才国公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车子回到容府,平常车子一顿,容楚也便下车,今天车子停在那里好一会,依旧没有动静,周八诧异地皱起眉毛,觉得主子今天各种奇怪。
失了魂?
他有些不放心,掀开车帘一看,容楚端坐在车内,坐的姿态前所未有的端正,手中紧紧捏着一张纸条,脸颊有点薄红,唇边似有三分笑意,那笑意却又不同平日的散漫雍容,几分恍惚,几分喜悦,几分不安,几分震惊,眼神飘飘摇摇地,越过面前的周八,不知落在了什么遥远的地方。
周八偏头打量了一下,觉得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子,魂不守舍,满心荡漾,痛苦与欢欣交织,复杂得让他以为主子因为太聪明终于疯了。
他站了好一会,容楚的目光才从遥远的时空收回来,周八想,那个时空一定叫静海。
“到了,主子。”他道,“你再不下车,老爷子保不准就以为天塌了。”
容楚吁一口气,下车,不知道怎么回事,下车时砰一声竟然撞了头。
周八瞪着他,觉得自己的脑花也被这一声撞散了——这是怎么回事?当初先帝暴毙,半夜宣主子进宫,主子也没失态成这样。
这世上就没什么事能令他真正失态,周八一向觉得,就算大军崩于前,南齐明天要灭国,主子也不过眨眨眼,笑笑。
他眼睛开始瞟那张小纸条,嗯,一定是太史阑的消息,生了?男的女的?瞧主子这惊悚模样,不会是人妖吧?
人妖别人生不出来,太史阑……嗯,有可能。
撞了头的容楚浑然不觉,飘一般地向府内走,容弥老夫妇俩都在内院,正在讨论关于未来孙子还是孙女的出生问题。
“消息也该来了。”容夫人道,“希望是个男孩子。”
“男孩子自然是极好的。”容弥捋着胡须,“如果是女孩子也不坏,反正他们还年轻,以后尽可以生儿子。我们容府,多久没有看见女孩儿了。”
“老天保佑……”容夫人双手合十,“但望静海无事,但望太史阑平安诞下孩子。母子康健……唉,我这心里总拎着,听着太史阑在静海的事情越多,越是不安心。你说她一个孕妇,折腾成这样,怎么就没想到肚子里的孩子,这万一……”
“闭嘴。”容弥威严地一喝,“妇人见识!胡说什么!”
容夫人不再说话,叹了口气。忽然眼睛一亮,道:“楚儿回来了?”
容楚进门,给两老见礼,容弥还没什么,问了问朝中事务,得知静海捷报,顿时舒了口气,连连道:“这就好,这就好。”容夫人比较细心,觉得儿子今日看起来很有些异常,试探地问:“楚儿,瞧你神情奇特,莫非……太史阑还有什么消息?”
容楚点点头。
两老霍然站起,眼神急切——太史阑已经来了战胜的消息,再有什么消息,也只能是孩子了!
“她……她生了?”容夫人颤声问。
容楚又点头,随即叹口气。
这一声叹得两老眼珠子都差点瞪了出来,容夫人惊道:“不……不顺利?”容弥立即瞪她一眼,紧张地看容楚,容楚却又唇角一扯,现出一抹欣慰的微笑。
两老直接给今天神神怪怪的容楚搞糊涂了,容弥瞪眼道:“你这是怎么了!痛快点!瞧你这样子……女儿?”
容楚点一点头,道:“女儿是有的。”
容弥一笑,道:“极好!”坐下来安稳喝茶。容夫人微有些失望,却也安心地道:“将来孙儿有个长姐,也是很好的。只是不知太史阑那个性子,是否还肯再生,无论如何,我容家还是需要一个男孩子做继承人的……”
容楚又点一点头,道:“儿子也是有的。”
“哦……”容夫人舒一口气,“她肯再生就好。确实,我们容家这样的府邸,没有男孩子不行……等等!”
她霍然转头,此时容弥也反应过来,啪地搁下茶杯,又跳了起来。
“你……”容弥惊喜地不可置信,急促地道,“你的意思……”
“太史阑于九月二十一产下双生子。”容楚捏着纸条,语句清晰,到此时,眼底喜悦的火花才灼灼地闪了出来,仿佛通过喜讯的传递,终于找到了真实感,“一龙一凤。”
容夫人倒抽一口气,双眼顿时泪花盈盈,容弥呆呆站了半晌,一转身碰翻茶杯,他也不去收拾,仿佛根本没听见,大步向外走,大声道:“摆酒!摆酒!老爷我今晚要喝酒!”一转头盯住儿子,“好!好!虎父无犬子!这才是我容弥的好儿子!今晚你也陪你爹喝!不醉不休!”
容楚浅笑躬身。容夫人涨红了脸,啐一口“老不正经!这话也和儿子说!”忍不住轻轻笑起来。
容楚没有笑,他捏紧纸条,看向静海方向。
太史。
多谢你。
……
还有三天。
时间如此紧迫,以至于这几天太史阑就像长在了两个孩子身上,一步都没离开。甚至晚上议事,也把摇篮放在身边。
议的是如何处置雷元的事。
火虎于定一言不发,花寻欢却表示应该需要彻查,不能只听太史阑推断,为此她顶着太史阑的寒冰脸,将内外院护卫叫来询问,但让她失望的是,证词对雷元都很不利。前院护卫曾经看见雷元到过前院,后院护卫也说雷元有一阵子不在,花寻欢去问雷元,雷元说那阵子东堂刺客正闯进后院,到处乱扔暗器雷弹,他先冲出去抓到了一个刺客,把他拖到一边逼问人数和行踪,结果那刺客自杀了。那个时间段其余护卫还没赶到,他是一个人。
没有证明,花寻欢也很失望,各方怀疑都指向雷元,可是她看着雷元眨眼间的憔悴,眼眶深红的痛苦和狼狈,心中始终提不起恨来。
太史阑任她折腾半夜,只管抱着孩子哼哼,花寻欢瞧她那样子,虽心情沉重,也忍不住取笑一句,“你也太上心了,以后有得日子抱,何必这样没日没夜地搂着?小心落下病来。”
太史阑只瞧她一眼,没说话,这一眼瞧得花寻欢心头巨震,却不知道因为什么。
史小翠的丧事也在筹备,前方目前还算安定,双方都需要休整,太史阑已经发信让人尽量都回来,无论如何,大家一路战友,必须见小翠最后一面。
她和花寻欢,都没有再去灵堂,不是薄凉,而是事情还没解决,还没到告慰死者的时候。有些痛伤在深处,大家都小心翼翼,先回避开来。
想到还不知*人死讯的杨成,花寻欢就觉得连心都揪了起来。
二更的时候太史阑去睡了,不听花寻欢劝阻,要和两个孩子睡在一起,婆子们觉得不妥,回报韦雅,韦雅只道:“那是太史总督的孩子,你我无权干涉。”
花寻欢也只得看着太史阑把孩子一个放在胸口,一个放在肚子上,用一种诡异的姿态入睡。
太史阑没有奶水,两个孩子都胃纳很小,一个时辰喝一次奶,为了保证奶娘的休息,总督府安排了三个奶娘。这样太史阑就几乎没法睡觉。
她也不打算睡了,两天,二十四个时辰,分分秒秒,她都不想浪费。
花寻欢本来应该睡在自己的院子,今晚太史阑却将她留下,道:“你睡我隔壁吧。”
花寻欢自然答应,但睡下之后却觉得有些奇怪,太史阑平日里并不要人睡在附近,今晚一反常态,是为什么?
想起外院柴房里还关着雷元,她又是一阵烦躁,忽然想起明日雷元就要送官,今晚……会不会出什么事儿?
这么一想的时候她便睡不着,悄悄起身出了院子,今夜月光明,一路霜白,她经过前院后厨房史小翠埋骨地时,心中哀凄又苦痛,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随即她就似乎看见一条黑影一闪而过。
隔得还远,月光又极盛,反而影响视线,她不能确定,赶紧掠过去,四顾之下哪有人影?
这谁半夜三更出现在史小翠出事的地方?难道是……
花寻欢一凛,匆匆地向前院柴房赶去,果然远远看见一条影子,闪进了柴房。
她掠过去,轻轻翻上屋檐,掀开一片屋瓦,就看见底下两个人影。一人被锁链捆着,是雷元,一人蹲着,手中寒光闪耀,看身形是于定。
花寻欢心中一紧,眼前一黑,难道……
随即她听见两人对话。
“于定……”雷元的声音有诧异有不安,“你为什么……”
“别说话!”于定低声道,“我给你带了柄好刀,能砍断这锁链,盘缠食物我给你带来了,你马上走。”
“你……”雷元神情激动,“你信我是冤枉的!”
“信!”于定斩钉截铁,“兄弟一场,你的为人我信得过。”
雷元一震,这粗豪的汉子声音也有了哽咽,“老于……多谢你……我……我……”他惭愧地低头,“我原本还想着,我没杀,或许可能是你,看你没给我求情,我更怀疑你……我该死!你……你原谅我!”
“你这么怀疑是对的。”于定低低地道,“看起来这事非你即我。其实我不这么认为,东堂在此地经营已久,要想在府里安排一些人实在不难。我没替你求情是因为知道大人的性子,她决定的事情什么时候更改过?与其求情劳而无功,不如直接放走你。”
“谢了,老于。”雷元哽咽。
“别谢我,也别怪总督,这事儿她也很伤心,等气头过了,咱们慢慢地解劝着,你也就能回来了。你在外头要小心,如果有机会,也查查杀小翠的凶手,她死得惨哪。”
“回来不回来不重要了。”雷元心灰意冷地道,“但我一定要杀了那个凶手,给小翠,也给我自己报仇!”
“我信你。”于定终于磨断了锁链,“好了,我已经调走了这个时段巡逻的护卫,你快走吧。”
“兄弟!”雷元握紧他的双手,“谢了!”
他语声诚挚,屋顶上花寻欢眼眶慢慢红了。
此刻她心中亦温暖涌动,为于定的兄弟情义,为他对朋友的无条件信任,也为自己不曾看错了人。
第一眼她就喜欢上这个翩翩少年,只是可惜他当时冲着太史阑而来,她算是个有精神洁癖的,自然不会再有什么心思。倒是于定,后来待她一直和别人不同些,有次在军中训练她受了伤,他正好受命过去办事,看见了当即给她回府拿了最好的药,又连送了七日病好汤水,吃得她自己都不好意思了才停止。之后两人便有些私下接触,也学着小翠杨成,压过几次马路。算是稍稍有些小情愫,只是一直没有点破。
此刻她心中温暖又甜蜜,忍不住默默祈祷,但望老天垂怜,别让她和他,落到杨成小翠那样的命运,让她漂泊的心,终于能安安静静停留。
雷元背起了包袱,接过于定给他的刀,快步出了柴房。花寻欢有点紧张地瞧着,眼看于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心中更安。
忽然一道刺目的灯光照过来,唰一下打在雷元身后。
三人都一惊,随即四面灯光都唰唰亮起,一下子将柴房底下照得如同白昼。灯光后影影绰绰无数人影,这里赫然已经被包围。
花寻欢惊心地趴在屋顶上,看看四周,也知道人应该是早早埋伏了,早将她的一切动作看在眼里,否则她不可能发现不了。
灯光后步出人影,是火虎,脸色肃穆。
“这是打算去哪里?”他问。
几人都沉默。于定忽然跪了下来,凄声道:“火大哥,是我要放了雷元,你别怪他!”
“你放了他。”火虎冷冷道,“小翠的仇呢?我知道你和雷元交情不同,但大家都是一起的兄弟姐妹,雷元的命是命,小翠的命就不是命?”
于定垂下头,雷元怒吼,“不是我干的!你们冤枉我!”
“是啊。”于定立即恳切地道,“火大哥。你们再查查,再查查,我始终觉得,雷元不会是杀害小翠的凶手……”
“刚刚找到了新证据。”火虎打断了他的话,扬起手,“在小翠埋骨之地不远,我们发现了这东西。”
他掌心里,一枚黑色的石头微微闪着光。看上去像是镶嵌在什么东西上的宝石。
花寻欢心微微跳了跳,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那是什么……”于定茫然地问。
“我也不知道,看上去像是什么东西上镶嵌的宝石,上面还沾着血,我想应该是小翠的血。”火虎道,“可能是小翠在临死前一刻,手指扒下来的。在那个时候她还能扒下的东西,不是对方的纽扣,就是对方的武器,你说是不是?”随即他一声暴喝,道,“雷元,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东西!”
雷元正怔怔地看那黑色石头,听见这一句,下意识将手一举,他手中正是那柄于定塞给他的刀。
火虎风一样地掠过来,一把夺下那刀,看了一眼刀柄,冷笑道:“是了!”
面对于定雷元愕然的眼光,他将手中刀一扬,“这刀柄上,怎么少了一颗镶嵌?”
此时众人才注意到那刀形状特殊,十分扁平,乍一看像个盒子,不过刃尖雪亮,显然不是凡品,刀柄上镶嵌了一圈黑色石头,其中有个位置少了一颗,火虎将手中的黑石往上一按,严丝合缝。
一时四面静得呼吸都没有。
“这种黑石。”火虎道,“好像是九华山特产的一种天罡石,传说里有稳定平衡功效。雷兄好像就是九华宗出身的记名弟子吧?”
雷元呆呆地看着那刀,似乎有点反应不过来,好半晌才茫然地道:“这是于定兄弟给我的……”
于定从地上站起来,道:“是。”随即道,“我和雷大哥合住一个院子,我去给他收拾包袱时看见这刀,以为是他新添的武器,因见这刀极好,想来十分珍贵,雷大哥一定不愿割舍,便也将刀带了过来,想让他带着防身……没想到……”他转头看着雷元,凄切地道:“没想到雷大哥你真的是杀害小翠的凶手,我还以为你是冤枉的,拼死来救你……你……你负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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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不要嚎叫,不要吐槽,不要抗议,我很玻璃心的,你们一喷我,我就没劲了,要喷的忍着些,完结后随便喷得五彩斑斓都行。
某些设置是情节需要,不过不用太担心,没你们想象得那么撕心裂肺,关键还要看怎么写不是?我真的一向都很在意读者情绪的,大家也好好呵护我的玻璃心哟。
来,呵呵一笑,把小心肝弹弹,安放妥帖,往好处想想,OK?
☆、第七十五章 一家团圆
“放屁!”雷元忽然明白过来,狂叫一声扑过来,“放屁!放你娘的屁!你这居心叵测的贼子!栽赃陷害的小人!”
“我居心叵测?我栽赃陷害?”于定一边躲避着他,一边苦笑道,“我若是凶手,反正你已经被大人拿下,我什么都不做就可以看着你死,或者我不放心,也应该是来灭你的口,可我是来救你!”
雷元脸色涨红,呼哧喘气,他素来不善言辞,此时只觉得愤怒冤枉,却说不出个清楚道理,只狂扑上去,一声声大叫“小人!小人!”众人瞧着,倒觉得于定说得有理,若他是凶手,他确实不必来救雷元,只需要等着他死便可,甚至半夜来灭口都不必,那样反而是暴露了自己。 他来了,却是救雷元,如此兄弟情深,反被辜负了。
“我不想和你动手……”于定背负着手,神色暗淡,向后退去,“雷大哥,别这样,既然做了错事……”
他忽然停住。
背后,有一样硬硬的东西顶住了他。
凭多年习武的经验,他立即知道,那是利器,足可杀人的利器。
火把通明,将身后人的影子拉得纤长,一头长发微乱,他瞧着,心定了些,又有些不安,试探地道:“寻欢?”
花寻欢在他身后,一柄短刀抵住了他,一动不动。满头红色的乱发飞舞,她脸上的神情却是静的。
这个烈火一般的女子,此刻忽然就成了一座石像,或者一块木头,失了这人生的喜怒悲哀。
“寻欢。”于定心跳起来,却仍维持着语气的平静,“你这是干什么?”
花寻欢不回答,对面火虎神色一变。
只有他看清楚,这一霎,花寻欢忽然泪流满面。
人群微微有了骚动,一乘软轿抬了过来,轿帘掀着,太史阑抱着一双儿女坐在里面。
众人行礼,太史阑点点头,她似乎对眼前的场面一点都不意外,只是在看见花寻欢的时候,微微叹了口气。
把寻欢留在隔壁睡觉,就是想她置身事外,不要面对那样的绝望和难堪,不想命运残酷,推动人走上带血的轨迹。
“寻欢。”她道,“过来吧。”
花寻欢不动,慢慢抬起眼,声音空洞,“总督,是不是原本就是这样,就应该是这样?”
太史阑默然,半晌道:“我在回府之前,已经有过调查。”
花寻欢热泪滚滚而下。
于定脸色终于慢慢白了,但仍支撑着道:“总督,寻欢,你们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是有误会。”太史阑道,“误会你是个人。”
于定颤了颤,花寻欢睁大眼睛,泪水无声地滚落,自脸颊流下,滑入脖颈,她也不擦,整个人僵硬着。
“我看见你去厨房那边埋下了那块黑色石头……”她道,“我听见你对雷元说,给他带了把好刀。你没说这是雷元的刀,雷元也不认识那把刀。”
于定倒吸一口气,俊脸也扯歪了,“你一直跟着我……”
“今晚跟着你的何止她一个?”太史阑道,“于定,你弄巧成拙。”
于定默然半晌,苦笑,“是,我弄巧成拙。我原本可以什么都不做,等着雷元死就行。可是我不放心,怎么都不放心,我觉得你没那么简单就认定一个人死罪,我觉得你也不会对我全无怀疑,我也知道我不能在今夜对雷元下杀手,或许你就在等着我下手踏入陷阱。我想来想去,觉得我来放了他,才是最能洗脱我嫌疑的办法……”
“如果我们今夜真的有埋伏,你来放他被我们发现,那是你有情有义,你顺手还安排了这柄刀,可以敲实雷元的罪。”火虎冷声道,“如果我们没有埋伏,你就真的把雷元放走,但是雷元走不远的,他会在食用那些食物后中毒死亡。失去下落,那么杀害小翠的罪孽,就永远是他背负了。”
于定偏转脸,脸上没有表情。
“一步错,只能步步错。”他道。
“杀人永远没有借口。”太史阑淡淡地道,“我派人查过你到达静海以来的各种交往和花费记录。来静海第二个月,你的花费猛增,明显和收入不符。另外,你的请假和脱班记录也过多。再者,你曾试图劝说雷元和你互换内外院值守事务,但雷元没有答应。”
“就这?”于定怔怔地问。
“这就够了。”太史阑道,“所谓嫌疑,就是在同样的人群中找一个异常的人。不论这异常大小,都值得怀疑。我身边的人,受我严格要求,多半审慎自律。在我身边敢于不守规矩,就意味着他有可能做更要命的事。”
“所以今夜……”
“今夜我只想看你要做什么。”太史阑道,“我倒没想到寻欢会跟着你。就算寻欢不跟着你,今夜你出现在这柴房,就已经证明了你的心虚,我一样不会放过你。”
雷元听到现在才反应过来,直着眼睛道:“……大人……你的意思……你一直都知道我是冤枉的?”
太史阑歉意地看他一眼,“雷元,为了做戏真实,引蛇出洞,不得不委屈了你,抱歉。”
雷元怔了半晌,仰天狂笑,“哈哈哈哈!娘的!险些没恨死我!”一转头正色道,“总督不必道歉,跟着你,雷元不亏!”
他又半转身,没看于定,长吁一口气道:“虽是半路兄弟,但也同吃同住,同生共死,到头来才发现我老雷瞎了眼。好在,跟对了主子,只算半瞎!”
他大步走开去,看也不屑看于定一眼。
于定脸色惨白,对面太史阑不说话,低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花寻欢忽然听见于定低低的声音。
“寻欢……”
花寻欢不回答,于定也没等下去,急促地道:“我……我有难言之隐,我的姨娘和妹妹,被东堂人挟制住了……”
花寻欢还是没说话。于定唏嘘一声,忽然道:“……寻欢,我也不求你放过我,但是我有样东西想给你看……”
他慢慢地伸手入怀。
花寻欢忽然闭上眼,手臂向前一送。
“嗤。”
于定身子一僵。
“当初,你就是用这个办法,杀了小翠的吧?”花寻欢的声音,幽幽冷冷响在于定耳边,“你对她说了难处,她对你尚存一线希望,所以既防备,又靠近了你,然后……你杀了她,现在你又来……”
她语声忽然顿住。
于定的手,已经从怀中抽了出来,无力地落下,掌心里,一枚纯金镶红宝石的花簪,啪嗒一声坠落。
坠落在他的血泊里。
“这是我给你准备的……求……求……求……”
于定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完。
花寻欢忽然失了力气,踉跄后退,于定向后仰倒,倒在自己的血泊里,血色四溅,将那朵熠熠花簪染红。
求……求什么?
答案呼之欲出,却永无实现之日。
花寻欢怔怔看着那支花簪,脸色似秋日霜后的芦苇,一瞬间便枯败。
“……他们都笑我这红头发。”
“可我觉得很不错。”
“真的?”
“真的,如果配上红宝石的簪子,一定熠熠生辉。”
“谁要那些累赘的玩意儿。”
“一生里,你总要戴一次的。”
“呸,做梦呢你。”
“喂,你呸我做什么?我可没说要你为我戴,你这凶婆子,我还怕你拔下簪子戳我。”
“于定你找死!”
……
她靠在门板上,浑身颤栗,渐渐抖成一团,蜷缩如一只受伤的孤鸟。
三尺之外簪子生辉,一丈之外他的尸首,这一夜之外,是孤冷绝望的天涯。
天将亮,天永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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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小翠的葬礼随即举行,二五营的人终于在第二日赶到,太史阑只要求他们紧急回静海,没有说是什么事,杨成回来的时候兴冲冲的,他给小翠带来了自己亲手雕刻的玳瑁佩饰,连玳瑁也是自己下海弄来,一心想要博佳人欢心,顺便还想和太史阑告个假——他表兄从藏北千里迢迢赶来看他,他想带小翠见见亲人,也算是给家里做个报备的意思。
大家伙儿刚打了胜仗,高高兴兴回来,一路上拿着杨成调侃打趣,春风得意马蹄疾。
然而一跨进门槛,看见侧厢的灵堂,所有人都懵了。
满城士绅吊唁,一地官员烧香,太史阑素衣素服立在门口,给了史小翠最大的哀荣。
看见二五营人们惨白的脸和唇,她只道:“来见小翠最后一面吧。”
杨成的腿立即就软了,几乎是被其他人扶着进去了,半晌,灵堂里响起一声伤狼般的,痛彻心扉的嚎叫。
那泣吼惊得所有人骇然回首,几个官员浑身打颤,栽倒在门槛上。
等到杨成等人明白事情始末,那痛苦便如带刺的鞭子,在伤口上再次狠狠地抽过,杨成的咆哮已经绝望——他甚至没能亲手报仇。
人群里少了花寻欢,她病了,或者说此刻她自觉无颜再见二五营的朋友,她在自己屋子里,裹着三床被子,依旧瑟瑟发抖,眼神却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肌肤冷得像冰。
她沉浸在最后一刻的痛苦里,脑海中反反复复都是于定那一霎撒开的手,苍白手指间宝石如血也带血。她的理智告诉自己,那时于定还是想骗她,骗她动心放他走,这是个丧尽天良的人,她完全不应该为他痛苦,可她的心又在一遍遍如魔咒般呼号——那一霎他定有真心,定有真心……
反复磨折,不过是将那带血簪尖狠狠刺心,凌迟至血肉模糊。
太史阑看着这些痛苦的人,心也在发颤——只是几天功夫,她痛失*将,两对*人生死别离。
她有点茫然地站在灵堂里,将事情一遍遍回想,想着自己终究疏于对属下的关心,如果早点发现于定的异常,如果多关心些公务之外的属下的生活,是不是悲剧就不会发生?
恸极的杨成忽然向她扑过来,嘶声大叫,“你为什么要留下小翠!为什么只留下小翠!你为什么没给我机会报仇!为什么!”
“杨成你疯了!”泪流满面的苏亚和沈梅花,一边一个死死拉住了他,“你怎么能怪大人!你忘记大人的情形……”
太史阑脸色苍白,缓缓扶住了墙。
是她太……冷心冷情了么?
或许这就是命运,是人性,是所有人明明看得清晰,却无法绕过的人生路阻。
她缓缓回房,两个孩子醒着,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她总觉得女孩儿的眼睛似乎在笑,而男孩子总在皱着眉头,看起来很深沉。
她一手抱起一个,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女孩儿的脸很自然地转过来,靠了靠她的脸颊,她吁一口气,只觉得这一刻冰冷的心境,顿时回暖。
将两只一左一右放在膝上,她注视着他们的眼睛,低低道:“我不求你们聪明貌美,不求你们天才横溢,不求你们封王拜相,不求你们永世豪贵。我只愿你们健康、平和、善于懂得和理解,不畏惧任何失去和打击。莫如我一般,因童年残缺而性情不够完美,不过你们放心,我会努力地活,努力地站在这世上,给你们提供最完整的家庭,最坚实的后盾,最完美的童年。”
两个孩子似乎听懂了,居然都眨巴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听着,连平日里不太合作的男孩子,都显得安静乖巧,太史阑亲了亲他的额头,抽出床边字典来查字。
她在想两个孩子的名字。这事儿她已经研究了很多天,看中的字写满了一张纸,对于素来决断的太史阑来说,一件事这么没有效率显然很不可思议,但,这也是这两天的仅剩的奢侈享受了,两天之后,就是三年。
这天她又研究到半夜,半夜的时候接到苏亚的传报,是三公写来的信以及近期的廷寄,将朝中发生的事说了个大概,并告知太史阑,康王应该已经进入静海境内。
这消息太史阑前几天就已经知道,如今不过确认康王的位置,听见苏亚说已经发现疑似王驾在静海城外三十里出入,她不过淡淡一句。
“杀了。”
没什么好多说的,送上门来的,不宰白不宰。
苏亚自出门去布置,太史阑又搂着两孩子睡下,一夜醒来无数次,看着他们喝奶,咂巴小嘴,睡觉。男孩子喜欢吐泡泡,女孩子睡相甜美,两个孩子都咂巴声响亮,胃口也不错,让人很难想象这是两个先天不足的孩子。
太史阑后半夜干脆不睡了,盯着两人粉嫩嫩毛茸茸的小脸出神,时不时擦去女孩儿的口水,抚平男孩儿皱着的眉头,天快亮的时候她才倦极眯着一会儿,但也很快醒来,醒来时还没睁眼,心中就默默流过一句话。
还有两个时辰。
距别离还有两个时辰。
这三天里,她一直近乎自虐地在倒计时,数着那有限的相伴的时光,光阴在这一刻显得残忍,不为任何祈盼而停留一瞬,走得迫不及待,她眼睁睁看着日光刚刚投上窗纸,似乎眨眼就换了月光,她的一对粉妆玉琢的儿女似乎刚刚啼哭了几声,哼哼了几声,天就又从黑到了亮,时间走得如此规矩而无情,令她生恨。
抱着两个孩子起身,在榻前洗漱,她想着,还有一个半……
吃早饭,两个孩子在她身边吃奶,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扎盯着她,她慢慢喝下粥,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一个时辰……
吃完早饭,她亲手整理给孩子带去的东西,其实大部分东西已经装车,而且她相信,到了国公府,东西会更多,再说也不能让韦雅拖着几大车东西回李家。她也就是把孩子的贴身小衣服小被子整理整理,把昨晚刚刚换上的包裹又给换了。一个大红金边,一个枣红金边。看着喜气些,好提亮她此刻阴沉欲雨的心情。
还有半个时辰……
不知何时,韦雅已经站在门边,看她近乎神经质地将被子拆了卷卷了拆,也不催促。眼神里有淡淡的理解和悲悯。
再强大的女人,也无法决断地割舍血肉所系。
“送我们一程吧。”她忽然道。
太史阑立即道:“好。”站起身将两个孩子抱在怀里,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能看出淡淡欢喜。
韦雅看看她,实在也不想说什么月子未满不能出门了,对于太史阑,这些常人能享受到的待遇,都不存在。
太史阑专门给她准备了超级豪华的马车,其功用大抵相当于现代的房车,里头甚至连简易厨房都有。太史阑从来就不是豪奢的人,破例,也不过是为两个孩子。
韦雅并没有去坐那辆马车,自己去骑马,也没让奶娘坐上去,让太史阑和两个孩子单独相处。
太史阑也不客气,倚靠在车壁上,一手搂一个,神神叨叨地和未满一月的儿女说话。
“回丽京后便可以见到你爹了,”她有点忧愁地对儿子道,“我担心他不喜欢你。”举起儿子瞧瞧,觉得那皱着的小眉头实在瞧着有些不讨喜,赶紧给他抹抹平,“你这德行像谁呢?你爹和我好像谁都不*皱眉,这天下哪有多少值得皱眉的事?搞这么严肃脸,姥姥不亲舅舅不*怎么办?他容家本来就稀罕女孩子,你这下恐怕要被嫌弃到角落里。”
她左右看看,觉得儿子虽然严肃脸一点,但脸模子还是很好的,很像自己。想来容楚便看着这脸,也不至于太嫌弃,便又稍稍放下心。
虽然女儿长得更讨喜,她却更偏*儿子多些,并不是因为性别的原因,而是她总记得这孩子生下来时的模样,对于险些就失去的宝贝,人总会分外*惜。
小丫头在一边咿咿呀呀吐泡泡,似乎有点不满被冷落,太史阑搂着她,摸摸她乌黑的发,心想这孩子以后肯定一把好头发,女儿的轮廓,集中了她和容楚的所有优点,虽然还只是一点点大,但已经看出和寻常婴儿不同,将来不知道要美成什么样,不过千万别继承她老子,妖孽。
“没事让着点你弟弟,你是姐姐。”太史阑揉着女孩子的小胳膊,心想这孩子看起来粉嫩圆润,怎么偏偏也身体底子不好呢?
“你妈我一有空会去看你们的,你们的童年教育,还是得按我的方式来,我已经写了婴幼儿和儿童教育指南,给你们的韦阿姨,并会派苏亚阿姨去陪你们,她跟在我身边最久,最清楚我怎么要求孩子。估计你爹也得嘱咐一大堆,十有会派赵十四去。总之,就算我们不在你们身边,你们也得无时无地不感受到我们的存在,你们必须受我们的教育长大。”
两个孩子哼哼着,似乎在表示抗议,太史阑眯着眼睛,凝视着他们,“嗯?”
两个孩子似乎感受到某种危险的气息,立即安静下来,太史阑一个笑容还未展开,忽然车外有马蹄声急响,随即苏亚的声音响起,“大人!前方有大队车马,行进极快,看模样是官家卫队,人数约有百人。”
此时天还没大亮,这个时候行进的官家卫队很少见,目前静海在打仗,所有进入静海地域的官员行商队伍都会沿路登记通报,而近期进入静海城,又是百人以上官家队伍的,只有……康王!
远赴静海给她赔罪的康王,来了!
太史阑唇角笑意森然,掀帘看看自己的数百人队伍,因为是韦雅带孩子秘密出行,所以前头的护卫全是韦雅的,而她身边的将领们太有名,很多人都认识,所以二五营大部分人都没带,带的也是挑选出来的长林卫,也没有打出仪仗。整支队伍,看起来和总督府没有任何关系。
康王王驾还没进入静海城,她还不需要对他的安危负责,此时他如果出事,她大可以推到流寇作乱等原因上,出了事上奏朝廷,大不了象征性罚俸降职,意思意思而已,反正皇帝和三公,都很期待她这么做。
之前康王的队伍似乎也知道此行危险,走得很隐秘,直到快进入静海地界,她才隐约摸清楚他的行踪,但康王选择的路都是官道,天色稍稍一暗就绝不再走,她要下手绝没有机会。
但今天不同,今天天阴,这个时候还没大亮,康王要进静海城,也不能再隐藏身份,多少要摆出点仪仗,可巧给她撞上!
老天给的机会,不抓住,是要受天谴的!
“再去确认下,是否康王队伍。”她吩咐苏亚。
虽然管控严格,除了康王不能是他人,她依旧审慎。
苏亚很快带人回报,“没有任何旌旗标志,不能确认是否康王队伍。但前头开路的一批护卫,身上剑套有康王府的标记,只是没有剑。另外,队伍中段有翊卫卫士。”
翊卫是康王辖下三卫的卫士,如此确定是康王无疑。
太史阑立即请过韦雅,和她商量几句,韦雅道:“你自己的护卫人数不少,尽可出手,我保护孩子自后掠阵。”
“这样最好。”太史阑点头,嘱咐苏亚,“你们扮成山匪,尽量不要恋战,擒贼擒王,速战速决。”
苏亚点头,太史阑命车马稍停,遁入一边的草丛。
此时天色将亮未亮,天边星子明灭,那支队伍匆匆而行,速度极快,苏亚等人刚刚改装完毕,蒙面在路边隐藏好,最前头的护卫已经到了面前。
朦胧的光线下,苏亚看见最前面的护卫是步兵,之后是骑兵,最中间是车队。步兵在前,行路姿态看起来有点奇怪,只是相隔还有点距离,也看不真切。
苏亚不做声,准备等步兵和骑兵都从面前过去,直袭中间的马车。
她手腕上一只手弩,是整个静海最强大的手弩,当初龙朝曾经帮她改装过,一箭便可以将铁皮马车射穿,当初第一次对战东堂,她落海之前,便用这手弩射穿了对方一个副将。
步兵很快过去了,没人发觉路边的埋伏。
骑兵也快过去了一半,骑兵比步兵更难发现路边有人掩藏,苏亚正要松口气,蓦然一匹马上,有人转头,微微“咦”了一声。
那人并不行走在道边,而是走在靠近马车的位置,身形被其他人挡住,只看得出身躯高伟,他这么一咦,苏亚心中便一紧,随即便看见那人似乎回身,伸手去掀马车的车帘。
苏亚眉头一挑——不好!
正在此时,马车对着道边的窗户帘子忽然飞起,隐隐约约可以看见里面有人,长发散披,酣然高卧的姿态。
康王还在睡,马上,他的有所发现的护卫就会将他惊醒……
苏亚一声尖利的呼哨,草丛中杀手暴起!
黑影扑出时,苏亚也一抬腕,“咻”一声厉响,黑色弩箭冷光一闪,直射马车底部!
苏亚在刹那间已经计算过,马车内的人躺着,弩箭穿马车过未必能伤到人,所以这一箭她射的是马车的轮彀,射坏一个轮子,马车立即倾倒,车内人立身不住,正好可给她手到擒来。
箭已经将要触及车轮!
“嚓。”忽然一声低响,马车底部铁角处,也射出一蓬银光,那蓬银光狠狠击打在苏亚的弩箭上,金属相击摩擦出金色的火花,弩箭落地。
苏亚一怔,万万没想到康王竟然也能有如此防备。
此刻已经打草惊蛇,一不做二不休,她猛然窜出,身子倒弹,便待冒险弹入康王马车,一刀杀了他。
天色将亮,草丛中弹起的女子,身子在刹那间弯折倒弹,弯曲如一只即将蜇人的巨大蝎子。
诡异的动作,诡异的一幕。
四面的人似乎也因为这个动作而一静。隐约有人说了一声什么,苏亚却已经来不及听,她身子一弹间倒飞而起,撞向马车。
忽然马车一震,车内一条白影冲窗而出,直冲苏亚而来,速度之快,令刚刚调整身形的苏亚心头一跳,她的手刚刚触及马车车窗,那人已经如一线白虹穿越长空,逼到她身前,雪白修长的手指如一朵浮沉的花,亮在了苏亚的视野中。
四面似有惊呼之声,在生死相争的一刻却似乎已远,苏亚心中一沉,已知这般身手风采,绝不会是康王,但此刻收势不及,她的手指已经扳动弩箭机簧,而那人正正如龙卷风撞过来,马上就会撞上她的快箭。
一霎抬头,她看见那人的脸,心胆俱裂!
“砰。”一声闷响,那人撞到她身前,手指拂花般从苏亚手腕上掠过。
“咻。”厉响尖啸,箭已经射了出去,这么近的距离……
苏亚闭着眼睛,不敢看,只觉得心中痛苦惊悔如惊涛骇浪,不敢面对接下来的惨景,想也不想,反手拔刀,一刀便待抹脖。
又是那双微凉的手指,落在她颈边,指尖一弹,她手腕一麻,刀呛然落地,她睁开眼,第一眼没有看见那人的脸,只看见头顶上,黑色弩箭一闪而过,而手腕上,不知何时绑住手弩的皮质扣带已经断落。
随即她身子一翻,整个人腾云驾雾而起,砰一声,被甩进了车厢,还没落地,就听见那人惊喜急迫的声音,“苏亚!你主子呢!”
苏亚扑在车窗边,大叫,“后面……后面……”惊魂未定,喜极而泣。
那人转身便掠出,后方忽然马蹄声急骤,一辆巨大的马车冲来,马车大到如同三节车厢,全力奔驰速度惊人,便如一座山撞向那人。
苏亚生怕马车再出手,犯下无可挽回的大错,扑出来大叫,“大人,别出手,是……”
她的声音被轰隆隆的马车奔驰声淹没,刹那间马车已至面前,和半空人影险险要撞在一起,马车中忽然伸出一只手,一把将那人拽了进去。
苏亚一瞬间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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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被拽进车内的人,和拽人的人险些撞在一起。
太史阑身子向后稍稍一让,急声道:“莫压到孩子!”
这一声便如魔咒,瞬间定住了那人的身形,他刚刚站稳,腰还以一种诡异的姿势扭着,却就这么忘记了扭回来。
他怔怔回首,窗帘被风卷起,日光在这一刻亮起,射入。照见他瞬间雪白的脸。
容楚。
一瞬间,四目相对,两两泛红。
随即太史阑便笑了,一手抄起一个,献宝似地往他面前一递,“喏。”
容楚似乎又受了惊吓,以至于腰诡异地扭了扭,发出一声危险的嘎吱声。
他自己却毫无所觉,只痴痴低头看着面前的“礼物。”
两个孩子,一个大红包袱,一个枣红包袱,艳艳的红色,衬得小脸粉嫩,和窗外的朝霞一同喷薄。左边一个大一点,雪白皮肤乌黑头发,乌溜溜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瞧着他。右边一个小一些,眼睛细长,小小的眉头皱着,可*得令人发噱。
太史阑看他不接,她才没力气这样端着,顺手往他怀里一塞,“抱好。”
容楚猝不及防,手忙脚乱,险些没跪下来接孩子。
太史阑双手抱胸,瞧着这永远从容不惊的南齐第一腹黑,此刻这般失措狼狈模样,非常遗憾没有穿越携来一只太阳能相机。
再想想当初她自天而降,他在河里洗澡,赤条条追出来树上搭箭相射的无耻嚣张,对比今日,只觉得恍如隔世。
要想让一个谪仙变成充满烟火气的俗男,给他一对孩子就够了。
“这样抱……”她有心多看戏,却怕孩子给他勒死,只得指导,“一边一个,对,把他的脑袋搁在你胳膊上,不然以后小心变成歪脑袋……轻点……你想勒死她吗……”
车子已经回头向静海城行去,车内折腾了好一阵,容楚才以标准姿势在她身边坐好,一手一个捧一个,稳稳妥妥,只是坐得太直,浑身隐约透出僵硬。
太史阑想起当初鹿鸣山再见,他斜倚锦褥,含笑顾盼的风华,顿时又觉往日美貌不可追。
时间是把杀猪刀,某人却没有被杀的感触,正幸福得如在云端,抱着一对儿女,陶陶似神仙。
“哪个是儿子哪个是女儿?”他低头,不错眼珠地瞧着。
“猜。”太史阑躺下来。容楚顺势让她倚着自己大腿,儿子的小脚,便蹬在了太史阑脸上。
容楚瞧着太史阑被蹬得眼歪嘴斜,却眉毛也不动的模样,想起初见时冷峻凶悍的女子,忽然也觉,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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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章送上,别再发狠叫嚣着砸月票给谁爆我菊花啥了,咱们都快一整本书的感情了,至于吗?
之后连续会有腻腻歪歪的甜章,算是对前段时间文章起伏揪心的一个补偿,长吁一口气,我终于可以坦然要月票了。
不过有人对腻歪甜章有意见吗?读者众口真是难调,同样一部分内容,有人大声赞好有人皱眉不屑,评价南辕北辙。以至于我经常感叹,做一个作者,首要技能就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听取适当意见,然后坚持自我。
这本看似五月才开文,其实年初就开始存稿,已经写了快一年,是我几本书中写作时间最长的,也因此,我今年也是最疲惫的,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能坚持到底。所以请大家尽量理解我濒临崩溃的耐力,吐槽暂忍,鼓励为主,OK?
☆、第七十六章 容主母
“这个吧?”他笑吟吟轻轻碰着左边的女儿,“瞧这如雪肌肤漆黑头发,和我十足十一个模子,必然是我容楚的绝世美貌的女儿。 ”
太史阑冷哼一声,“偏心。”
“这边这个是小子?”容楚斜眼看儿子,“比我想象得好,最起码长得像你。可这眉毛怎么皱着?他饿了吗?要哭吗?看我不顺眼?”
“也许他觉得全世界都充满恶意,整个人都不好了。”太史阑懒懒答。
“名字起了没有。”容楚忽然又想到什么,“你们今天出城?去哪里?刚才怎么回事?苏亚竟然险些杀了我。”
太史阑皱皱眉,她也没想到竟然搞出这个乌龙,真是惊险,不过仔细想也没什么可怕的,容楚何许人也,自然不会被苏亚暗杀成功。
“我还没问你,康王的护卫和翊卫怎么会在你队伍里?不然我们也不会误会。”
“康王前来静海向你请罪。”容楚一笑,“好容易他出京,太后孤掌难支,必定最近安分。我就跟着康王的脚步也出了京,也有监督顺便解决他的意思。果然他走着走着,便弄了个假仪仗往静海去,本人想悄悄再回丽京,给我用计又逼回了队伍里,我来静海,他怎么能不陪着?这批护卫,是我前不久和他短暂交战,他被我俘虏的人马,都缴了械,负责此事的人想必马虎,剑套没取下,这本来也不明显,却偏偏遇上心细的苏亚,被发现了。至于翊卫,”他一笑,“京城内五卫合并的事情你也知道,现在已经合并了,并且打散了建制,这批是翊卫,但严格意义上,也已经不是原来的翊卫,现在都是京卫一员。”
“那么新京卫的总指挥使是谁?”太史阑问,“这可是不小的军权,尤其关系丽京的安全。”
“正在选拔。”容楚道,“既然两个派系都不能接受对方的人,那就选个四面不靠的中间人,然后……再试图拉拢。”
“说起来对外公开选拔,但必然还是以光武营学生争夺为主,丽京光武总营赢面大,十有最后还是康王派系的人。”太史阑皱眉。
“如果地方光武营有人功勋卓著,自然也该是有力人选,谁也无法驳斥,不是吗?”
太史阑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地方光武营中,现在最出人才的就是二五营,随便拉出一个,最起码也是校尉,都是京卫军官的有力竞争人选。然而她忽然想起于定史小翠,心中便是一痛。
“怎么了?”容楚敏锐地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太史阑摇摇头,忽然轻轻依向他的怀抱,靠在他肩膀上。
容楚浑身又是一僵,惊诧地看着太史阑——相识至今,太史阑永远坚挺笔直,他从未见她如此小女儿依偎状。
太史阑却浑然不觉,靠着他,低声道:“容楚,我是不是太冷情,太坚硬,太忽视别人的感受,以至于……”
“发生了什么事?”容楚立即放下两个孩子,转身面对她,扳起她的脸,想要看清楚她的神情。太史阑却顺势一抱,抱住了他的腰,头搁在他腹上,闷闷地道:“先回答我。”
容楚又是一僵,眼神惊讶之后,慢慢浮上怜惜,他没有再多问,轻轻抚摸着她的发。
这一抚,他忽然抬手,手指间已经多了几根头发。
容楚的手指有点发抖。
太史阑发质很好,坚韧光滑,他以前就很喜欢玩她的头发,从来也没有玩落她一根头发。但此刻,这头发一摸就掉,而且干枯发涩,暗淡无光。
车内光线暗,他刚才进来就一直受惊吓,好容易坐稳了,也是坐在她身侧,她又穿着宽大袍子,披着头发,他一时竟然没有察觉她有什么不对。
然而头发是人体精华,这样的落发意味着身体的极度衰弱。他知道太史阑还在月子中,而且月子中就指挥战争,很受了折腾。但他熟知她的体质,就算如此折腾,也不该衰弱至此。
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安,很想看看现在的她怎么样,但他最终没有强硬地抬起她的脸,他也留恋此刻温柔依人的太史阑,有心想要这样难得的机会,多留存一刻。
他的手又落了下去,却没有再动她的头发,而是落在她的耳后,轻轻揉捏她的耳垂,耳垂上穴道多,他给她慢慢调理。
“怎么会这样问。”他温柔地问。
太史阑给他揉捏得浑身舒适,精神放松,却依旧没说什么,只道:“告诉我答案……”
容楚淡淡笑一声。
“是,你是冷情,坚硬。可是你从来不曾忽视他人感受。相反,你才是最细腻,最知人间苦痛和大*的那个。”他轻轻捏着她玉珠般的耳垂,看那点雪白渐渐微红,可*如珊瑚果儿,“阑,我虽不知你身世,但我想你一定经历许多。那些过去是痛苦的,却没能让你去恨世人,只让你因为太明白痛苦的滋味,而拒绝他人接近,也因为太明白痛苦的滋味,所以你更能懂他人痛苦。”
太史阑抱着他,低低道:“不是不想告诉你,只是觉得,你想必也会难受的,何必再拖个人伤心呢……”
“看。”容楚笑起来,“还说你忽视他人感受?这不是重视那什么是?我的太史,我的阑,你不是一向坚定自我,老娘天下第一吗。怎么忽然开始自我怀疑起来了?真让我不习惯,不过我还是很喜欢你此刻的投怀送抱的,不妨多自怜自艾几次。”说完就来搂她。
太史阑哼地一声,手指在他腰肉上一掐一扭一转,满意地听见那家伙近乎夸张的吸气声,才懒懒地道:“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寂寞了,才偶尔反省,以期走向更加完美。”
“这才是你嘛。”容楚笑着把她的狼爪抓住,神色从容,“别怀疑自己。太史,看看四周,多少人因你而来,多少人为你欢呼,多少人对你死心塌地。如果这都不能证明,这世上其他人哪里还有立足之地?但你必须承认,你不是完人,这世上也没有完人,便是铁人,也会虚弱,会疏忽,会有一闪的错失,会被命运玩弄,用尽全力,力不能及。但这不是我们的错,因为你我都已经尽力,尽力便好。”
太史阑听着他的语气,忽然觉得他不单单是在说她,似乎也在说他自己……嗯,容楚有什么“用尽全力,力不能及”的事?
“发生了什么,现在可以说了吗?”他的手指轻轻拨弄她的耳垂。
她*这样的容楚,永远不急不躁,不失分寸,事件还没阐述,他已经猜中真相,直达中心而又不动声色。
她将史小翠和于定的事说了,容楚轻轻叹息,抱紧了她,“来,在我怀里睡一睡。”
太史阑攀着他肩头向上爬了爬,脸靠在他肩头,嗅着他熟悉的淡淡芝兰青桂香气,只觉得心情安定,心底有酸酸的潮涌上来,越过坚冷的堤岸,化为一泊湿润,浸润了他的衣香。
这一刻她感谢他不安慰,不劝解,因为知她其实明白一切,劝解安慰都是苍白,只给她一个最温暖的怀抱,慰籍她落了霜雪的心。
这世上无数人可以给她帮助,但只有这个男人,能给她皈依,看见他就瓦解,再一眼便化为春风,醉在他眼眸。
她是世人眼中铁血风骨,也是他怀中绕指柔。
他不动,似乎也并不知道她落泪,只揽紧了她的肩,彼此都觉肌骨如玉生凉。
他觉得怀中的身子渐渐软了下去,依旧没动,忽然身边呢喃声响,他才想起忙于哄老婆,把儿女忘在一边,回头看去,皱眉的儿子依旧皱着眉,大眼睛瞪人的女儿瞪着大眼睛,他看看太史阑,觉得现在不能扔下她去抱儿女,想了想,竖起手指,“嘘”地一声。
这下糟了。
两只忽然齐声大哭,声震马车,太史阑霍然一震,立即醒来,还没清醒就推他一把,怒道:“你没好好哄她们是不是?”
容楚含泪望天——我这不是得先哄你吗?
夹心老爹不好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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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直接驶入改造过的总督府,容楚一眼就瞧出总督府的格局和上次他来时不同,甚至也不和他制定的图纸不同,似乎近期曾经过改造,他眼神一闪,却不动声色。
车子直接入后院,他此刻才有空掀开帘子看看整个车队,认出其中竟然不少是李家的人,心中若有所悟,正要询问,韦雅的到来已经解开他的疑问。
“既然国公已经赶来,想来我也不必千里迢迢去丽京。”韦雅站在车外淡淡道,“我就继续在府中叨扰一月,一月后再启程。”
说完她便带着自己人干脆离开,一副我懒得打扰你久别重逢模样。
容楚回头看太史阑,太史阑垂下眼,容楚看她一眼,把了把两个孩子的脉,脸色一变。
先前看两个孩子玉雪可*,他想都没想过孩子会有什么问题,此刻才明白,原来命运如此凶险。
他默然片刻。
“孩子要送李家调养?”
太史阑此刻非常感激容楚的智慧卓绝,省了她艰难的解释。
“你刚才出城……是送韦雅,让她带孩子去丽京?”
“我……”太史阑咬咬牙,才道,“折腾太多,孩子先天不足,容楚,对不住……”
容楚忽然将她一把抱在怀里。
“太史。”他在她耳边低低道,“多谢你。”
太史阑身子一僵。
“多谢你为孩子身子着想,愿意割舍。多谢你为我着想,愿意把最后陪伴他们的机会,让给我。”他声音沉沉,轻轻吻她的耳垂,“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她的泪,忽然打湿眼眶。
人间至苦,是付出而不为人所知所解;人间至喜,是心意为所*者全盘洞彻。
有*,才懂,虽死,犹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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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内院门口,容楚下车的造型十分惊悚,令上前来想照应的苏亚,直接退一边蹲着去了。
他一手抱着太史阑,太史阑怀里抱着两个孩子,两个红通通的包袱顶着他的下巴,他就用这么叠罗汉的造型,把自己的老婆孩子都转移到了屋子里。
太史阑本来表示她可以自己走,容楚坚持不肯,说她还在坐月子,太史阑嗤之以鼻,表示她这月子从来不存在,容楚却道:“我若不在,你打打杀杀坐不成月子那是无可奈何,我来了,你还坐不成月子,那就是我的失职。”
太史阑也就随便他去了,他不怕抱断手就抱吧。
内院到她院子门口还有一截路,容楚携妻带儿招摇过市,一路上惊掉无数眼珠。
总督府现在伺候的都是当初国公府送去的丫鬟婆子,如今一众丽京旧人,看见自家国公突然出现,还以这种造型出现,顿觉天地幻灭,偶像崩塌。
容楚若无其事,觉得此生所有美妙造型,以此刻最为完美。
还有些长林卫,惊悚的角度不一样——当他们看见自家那出名铁血,犹胜男儿,让人一见敬畏,只敢远远俯伏的总督大人,此刻竟然小鸟依人地被抱在男人怀里,虽然那男人大部分人认识是晋国公,但总督这造型也太崩毁了。
众人面面相觑,终于在今天才深切认识到总督大人其实还是个女人的事实。
容楚坦然跨进太史阑的屋子,坐下来第一件事,就是唤来婆子丫鬟厨娘等等一系列伺候太史阑的近身之人。
太史阑瞧着他一手一个娃娃,坐在桌前等婆子们的模样,眼前一片恍惚——这位还是叱咤朝堂主持国政的国公爷吗?这似乎是她府中新纳的即将主持中馈的容主母?
容主母坦然得很,抱了这么一路,也抱出了心得,左儿右女都放在腿上,时不时还轻轻摇着,两个小家伙给摇得很舒服,在他腿上眯着眼睛哼哼唧唧。
婆子丫鬟厨娘们到齐,容楚看了太史阑的菜单和每日饮食情况,对她每天只吃三顿很不满。
“总督刚刚生产,必须少吃多餐,总是流食怎么行?增加鱼肉类,每日五顿,按我带来的药膳方子办。”
“不能下床,从现在开始这边再加火盆,但要注意通风。”
“每七日要洗头?不行。会痒?会痒我给你挠。”
底下有人笑了一声,赶紧憋住。
“鸡蛋不需要每天这么多。有新鲜牛奶吗?没有就换羊奶。减少炒菜,增加炖菜,每日必须有三道汤。”
“洗澡?也不行。每日擦身。不习惯?要么我伺候你擦?”
底下婆子们低垂着头,身子颤抖,太史阑心想难为她们忍着。
“那个……”她发现一件事,想要提醒下。
“安静。”容楚觉得她捣乱太多,头也不回,“负责药膳的人呢……”
“容楚……”
“等下就好了,嗯,以前的方子虽然好,但怕她腻,换这个……”
“那个……孩子……”
“稍等……那就这个……嗯?”容楚忽然停下,低头看看。
右腿上,不知何时,慢慢洇开一大片水迹。
容楚低下头,就和女儿无辜的眼神撞上。
太史阑咳嗽,“那个……我想提醒你来着的,他们该尿了……”
话音未落,容楚腿一动,把儿子一挪。
左半边大腿上,赫然也多了一摊地图……
双胞胎就是双胞胎……
容楚偏头看看小子,小子皱眉看着他,那眼神似有不满——看什么看?不赶紧收拾?
虽然不满一月的婴儿不可能有情绪表达,但容楚觉得就是这样,因为立刻,两个尿了他一身的罪魁祸首,齐齐张嘴嚎哭。
容楚吓了一跳——为什么被尿了两腿的是他,哭的却是他们?
太史阑忍着笑,挥了挥手,婆子上来抱走两个孩子换尿布,又憋着笑请容楚去换衣服,太史阑这边本来就有他上次留在这里的衣服,正要叫他去换,忽然梁上扔下来一件长袍,随即周八憋不住的笑声远去。
容楚悻悻地去换衣服,回来的时候脸色恢复如常,心情颇好地告诉太史阑:“我发现了,他们的尿不臭!”
太史阑忍笑忍得内伤,容楚倒毫无所觉,喜滋滋地坐下,继续刚才的工作,顺手拿起一个单子。
“你还在用药……这是什么……”
忽然一只手伸过来,劈手将药单子夺了去。太史阑三下两下将单子揉碎扔进垃圾桶,淡淡看了那个随身大夫一眼,大夫赶紧低下头去。
“一些妇人用药,”她道,“你们男人不适合了解这个。”
容楚瞟她一眼,又瞟了一眼桶里的纸。
当他傻子吗?刚才他还关心她的下奶食物,也没见她羞涩。
何况刚才只是一扫而过,他已经看见一两个药名,似乎是对促进外伤愈合有用的补药……
他没有追问,又细细问了一遍太史阑饮食住行,做了最详细的规定,顺手给了下人们厚赏,又处罚了几个他觉得不尽心的,才叫人都下去。
太史阑好笑地看着,心想容主母主持中馈很有天分,就怕以后盖个小房子娶他,不用仆人,他没啥用武之地。
容楚也不理她戏谑的目光,顺便叫苏亚把太史阑最近的公务拿来,开始代班。他处理公事迅速而且认真,日光淡淡照在他长睫上,镀他半脸如金,侧面的轮廓之美,难描难画,太史阑忽然想起在现代那世看过的狗血小说,说认真工作的男人最美,果然如是。
她干脆睡下来,静静瞧着他的睡颜,渐渐便意识朦胧。
容楚自然知道她在偷窥,却也不拆穿,她的目光落在他背上,背上似也觉得温暖。这个女子在他身后,他便觉得天地安宁,而岁月静好。
处理完公事一回身,便看见她在身后榻上睡着了。
天色大亮,一抹阳光穿堂入户,正照在她脸上。
容楚心中一震。
之前他一直没有细看太史阑,因为太史阑一直有意无意地坐在他侧面或者身后,避在暗影中,此刻她倦极而眠,不可避免地被他看了个清楚。
看清楚的那一刻,他便是早有心理准备,也难免心中惊涛骇浪,剧痛频生。
她……怎么会憔悴成这样?
她一向身形适中,不算清瘦,肌肤光润,神采摄人,然而此刻她生生瘦下一大圈,连颧骨都突了出来,眼眶也有些深陷,整个人毫无血色,连唇色都是白的。沉睡的时候,往日平稳沉厚的呼吸也显得相对急促,一看就已经虚弱到了极点。
他已经看过她的近期食单,也问过婆子们她的饮食量,看得出来她有在努力调养,换句话说,已经调养了十几天,还是这样子,当初该是什么模样?
到底什么样的艰难,把一个底子极厚的身体,摧残成这般模样?
他知道她生产时正逢战事,也知道她府中曾有刺客袭击,应该就是她临产时刻,但就算这样,对她本人身体的伤害,也不应该到这样地步。
他沉默一会,起身,去寻了韦雅。
“我不知道太史阑遇见了什么。”韦雅道,“应该说府中真正能知道这事的不是我,我只知道她耗损极大,没有三五年很难调养回来。”
容楚默然,忽然又道:“听闻我妹妹当时在密道里。”
“是。”
“她在哪里?”
韦雅淡淡叹息一声。
“我在密道里救下她,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因为她中了要命的毒,我身边能解这毒的人却还在极东,我命人给她暂时维持着性命,当即送往极东。事后她醒来,我才知道她是你妹妹。”
容楚皱起眉,容榕都险些身死,当时情境之险,可见一斑。
“太史告诉我,两个孩子先天不足,你有心带往李家调养。如此,连同舍妹被救之恩,在下在此相谢。”他立起,一躬。
韦雅退开半步,不受他礼,漠然道:“不必谢我,不过是家主的意思。如果依着我,自然没这意愿。”
容楚不过一笑,忽然道:“扶舟好么?”
“家主闭死关,不见任何人,想来是很好的。”韦雅淡淡答。
“是吗。”容楚又一笑,“想来扶舟闭关日久,功力精进,身在乾坤,目通天下,真是可喜可贺。”
韦雅心中一震,盯住了他,“你什么意思?”
“为他欢喜的意思。”容楚神色从容。
韦雅哪里肯信,死死盯着他。她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朝廷乃至南齐最厉害的人物之一,很多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他说了,也不代表说的就是他心中那个意思。
这个人,除了对太史阑完全坦诚之外,在其他人眼里,是遥远的迷雾。
“李家主愿意救治犬子小女,容楚深为感激。”容楚有意无意已经换了对李扶舟的称呼,“不过想着孩子尚幼,便得离开父母,托庇他人膝下,虽然我和扶舟亲如兄弟,想着也难免心酸。”
韦雅不答,知道他绝不仅仅是字面意思,只静静等他下面的话。
“心酸,以及,不安。”果然容楚这才说完。
韦雅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你认为我们会暗害他们?我若要害他们,太史阑不在的时候,他们早死了无数次……”
“稍安勿躁。”容楚淡淡道,“我信贤伉俪的诚意,因为我的孩子,本就是这天下最重要的凭依之一。”
韦雅神色一震。
“我愿意将孩子送去李家,和太史阑一样。”容楚道,“但她是为了孩子的身体,我则还有别的愿望。”
“这个愿望。”他一指韦雅,“扶舟能懂。”
韦雅默默,脸上忽然一片空白,毫无表情。
“请你转告扶舟,相遇相知是一场缘分,我和太史,都愿意这场缘分维系到老。孩子托付,一腔诚意也托付,如他也珍惜,请学会放下。”
韦雅干脆垂下头,直接不让容楚看她神情。
“夫人或许以为,他断却前生维系,才是真正放下。”容楚望定她,一字一字,语气微微讽刺,“却不知,尘心执念,坚持而为,正是因为放不下。做得越多,铭记越深。便如你,你在其中越用力,也只会离他越远,此生你只会是武帝夫人,而不是李夫人。”
韦雅霍然抬头。
“我的孩子,我的妹妹,都在李家,这是我的信任。我的信任和心意,给出一次,不会再给第二次。我的信任和心意,若被辜负,也绝不会再有任何退让和不舍。”容楚已经转身,淡淡负手,“将来谁若试图利用太史阑的感情和歉疚,利用我的儿女,我绝不会饶过谁。”
不等韦雅回头,他已经迈步出门,日光下背影修长,满满撑起天地。
韦雅此时才忍不住手扶桌案,抠紧桌面,压下心中惊骇。
好厉害的容楚……
一场李家对他的救子大恩,到他嘴里,忽然就变成了他的信任和心意,变成了他对李家的谦让和恩德,这是什么道理?要命的是,她听着,却明白这确实是正确的道理。
正因为明白,所以更加要命。
这意味着,在所有人都还懵懂的时候,在李家还以为一切坦然的时候,容楚早已拨云见雾,看穿了未来。甚至看穿了未来太史阑可能遭遇的心理磨难,提前做了警告。
今日交谈,看似道谢,实则警告,甚至警告也是劝告了她韦雅,告诉了她日后到底应该怎么做。
怎么做,她还没想好,容楚对她的影响,终究比不上扶舟,但今日的话,她必须原原本本告诉扶舟。
李家的计划,或许应该有所变动了……
她怔然良久,慢慢坐下来,苍白的侧面,沉在光影中,眼神茫然而落寞。
太史阑……
我真……羡慕你。
……
容楚回来的时候,太史阑已经醒了,两个孩子到了喂奶的时辰,奶娘抱过去喂奶。
容楚回来时,就看见她躺在床上,注视隔间奶娘抱着孩子的身影,眼神柔和,唇角笑意淡淡。日光抚摸她的眉梢,弧度温柔。
容楚不舍得再走,怕打破这一刻静谧温柔的气氛。干脆靠在门边,静静注视着她。
自从和她在一起,他无数次憧憬这般场景,然而如今得见,却只觉心酸与怜惜。
为何她要得这普通人间幸福,都要付出数倍代价?
为何自己已算富有一切,依旧不能护她得寻常安宁?
太史阑忽觉有异,转头看见容楚正“痴痴”盯着她,眼神怪傻的,忍不住唇角一勾,对他招了招手。
容楚缓步过来,把她往床里推推,顺势就在她身边挤下了。
这榻是平时用来午睡的短榻,一个人马马虎虎用,睡两个人,还有一个是长手长脚的大男人,实在很挤,太史阑推他,“要睡去床上睡。”
容楚不理,手一抄,把她抄在怀里,叹息,“以往抄你还要费点力气,如今就和抄根稻草似的。为什么人家月子养成猪,你却瘦成鼠?我看还是把每天五顿改成每天六顿好了。”
“不行。”太史阑鄙视地道,“我绝不会为了满足你的手感而撑死我自己。”
容楚立即转头,微笑,“我绝不嫌弃你的手感,要么咱们现在就来试试?”
太史阑正色答:“色鬼,没见儿子鄙视你?”
容楚一转头,就看见两个孩子已经吃完奶,由奶娘抱着过来,儿子那张永远苦大仇深的脸上,两条小眉毛果然紧紧皱着,细长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闪烁着疑似鄙视的光。
容楚挥退奶娘,将儿子接过来,搁在膝上,皱眉道:“你这小子也太严肃了些,瞧不起你爹什么?没有你娘的提枪上马,哪来你这条小命?”
太史阑瞪他一眼——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容楚不以为然,硬是把儿子的小眉毛抚平,在他耳边叽叽咕咕说了一大堆姐姐如何美丽姐姐如何乖巧姐姐如何比你可*,你再皱眉毛撇嘴巴就更加没人*等不负责任的话,直叨到小子一脸不耐烦,不捧场的张嘴大哭,才悻悻将他塞给太史阑,换了女儿来抱,道:“这小子哪来这么多怨气?谁在肚子里得罪了他吗?”
太史阑心想没错,他在肚子里就被全世界得罪,姐姐压着他,营养不分给他,老天不安排命给他,好容易扒拉出来,一口瘀血堵在了喉咙口,倒提打屁股才打回了一条命,这待遇之不公,足可让人含泪望天,他只是皱皱眉头,实在算是宽容得很了。
小子到了她怀里,倒立即安静下来,咂巴咂巴嘴也就睡了。容楚虽说一脸嫌弃他,其实心里还是挂着,眼瞧着他在母亲和父亲怀中不同态度,很有些吃味,哼了一声举起女儿,在那粉嫩的脸上贴了又贴,女孩儿咿咿呀呀地迎合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容楚越发眉开眼笑,“瞧咱家妞儿,对她爹多亲。”
太史阑在一边凉凉地道:“奶娘第一次抱她,她也这么欢欢喜喜地哼唧。”
容楚的脸黑了黑,随即忧心忡忡地道:“这可如何使得?女孩子性子该骄傲尊贵才是,她这逢人就笑的性子,一颗糖就能被拐跑怎么办?”说完眼睛发直,堕入“女儿被一颗糖拐跑”的可怕联想。
“只要不逢人就抱便行。”太史阑淡淡地道,“难道等她长成,你要下令全国适龄男子都远离丽京?”
“也不是不可以。”容楚正色道,“也不用远离丽京,远离我女儿三丈之地就可以了。”
“很遗憾。”太史阑道,“她将在李家长大,会有一堆的适龄师兄。”
容楚不说话了,不过看那表情不像是挫败,倒像是准备使坏。
太史阑说起这话,心情立即低落,微微叹了口气,心想韦雅说三五年七八年都有可能,真要七八年,孩子的整个孩童时期都将没有他们陪伴,这真是人生一大遗憾。
“未必那么久。”容楚猜到她心思,道,“我摸过两个孩子骨骼,根骨极好。真正调养,决计用不了七八年,我看韦雅的意思,可能是想顺势给两个孩子打好少年时期的武功基础,有心培养成高手才需要这么多年。”
“我没这个心思。”太史阑立即摇头,“我并不愿意他们成为武林高手。一个人身负才能越多,责任越大。于我心中,更愿意他们做一个普通人,无需太多才能,无需太多竞争,平凡度日,享有人间烟火幸福。”
容楚默然,心知她是有感而发,这世上谁也没有太史阑度日辛苦,出现至今没有一天安生日子,旁人羡煞她步步生莲俯瞰天下,人生活得惊涛骇浪处处精彩,她自己却早已苦不堪言疲倦万分,内心深处对于平静安适近乎渴望。所以她比任何人希望儿女不要过自己的日子,拥有最简单的生活。
但凡望子成龙,是因为自己未能成龙,而将希望寄托于下一代。但对于太史阑来说,她和容楚立于权力最高处,早已不胜天上寒。
“不过学不学还是看他们自己吧。”随即太史阑又道,“他们的人生,他们自己决定,我可以根据他们的兴趣去引导,却无权强力干涉。”
容楚赞赏地看看她,道:“对于孩子的教育,我交托给你,我信你会给他们一个最完美的童年。”
“这么信我?”太史阑笑。
“看景泰蓝就知道了。”容楚含笑拍哄女儿睡觉,小丫头什么表情都在脸上,困倦就垂下眼睛,长睫毛纤弱如蝶翼,容楚忍不住俯下身一遍遍偷香,“等他们身体好些,如果不想学武,就早些接回来,咱们也好一家团聚。”
“孩童成长过程中,父亲的角色不可或缺。”太史阑道,“别以为你可以偷懒,等下我备好笔墨,你去给我写下你对孩子的想法和要求,咱俩合订成一本,交给韦雅带去。”
容楚立即在袖子里掏,“我一路上已经写了好多了!”
------题外话------
容主母说:你们不给大桂圆票,他就三天不和太史阑睡觉!
☆、第七十七章 起名
太史阑来了兴趣,摊手,“瞧瞧。 ”顺手抽出一张,读:“妞妞吾家宝贝……”
她停住,看着小了一圈,皱着眉头的儿子,忧伤地叹了口气。
所谓偏心,如是也。
“男孩子不能娇惯。”容楚犹自振振有词。
太史阑从他怀中夺回女儿,把儿子塞给他,“去给我培养感情!”
容楚只得抱着儿子哄,一边哄一边道:“这几日咱们给他们想个名字。”
“不是该给你家老太爷起么?”
容楚顿了一顿,道:“父亲说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他起的名字你未必合意,到时候左思右想不痛快,打上门来怎么办?还是你自己做主吧。”
太史阑忍不住一笑,看来老家伙对她还是有点意见。
“你母亲呢?”
“她没说什么,只是希望有机会我带孩子回去。不过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只能委屈他们再等等。”
太史阑斜瞄他一眼,明显感觉到容楚的话没说实在,估计等容楚回京,容家二老失望之下更要怨怪她——怀孕的时候折腾太过,导致孩子先天不足,襁褓之中就要远送他人门下,令容家子孙寄人篱下,他们甚至都没能看一眼。
不过她也不打算解释,这世上,她在乎的人有限,*她者她会予以眷顾,不*她她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说到名字。”她兴致勃勃坐起来,“我列了个名单,你瞧瞧。”
容楚拿过那长长名单一瞧,眉毛便皱了起来,“怎么大部分是男孩子名字?”
“女儿家,不要那些风花雪月的就行。”太史阑道,“男孩子名字重要些。”
“为什么我觉得你偏心小子?”容楚斜眼瞧她。
“我同样觉得你偏心丫头。”太史阑平静地答,“总要有个平衡。”
“丫头贴心啊。”容楚把女儿抱在脸边,奸猾的小婴儿呵呵地在他脸上吐泡泡,容楚陶醉地道,“瞧,她在亲我!”
太史阑懒得理*女成狂的某人,踢他一脚,“快选!都是好名字!”
容楚随随便便瞄一眼,道:“他们这一代是成字辈,就选晟字吧。表字让他长大自己取。”
“容晟。”太史阑读了读,觉得尚可,这个字光明旺盛,寓意极好。遂表示满意。
“女儿呢?”
“成字辈用在女孩儿身上不合适,女儿也可以不按家谱来,她取弟弟那个‘日’字吧。单名一个昭。容昭。”
太史阑也觉得还行,她不喜欢给女孩子起花花草草云云月月的名字。
“小名倒是需要慎重些。”容楚道,“我们这样的人家,小名越发要起得贱一些,好养活。”
太史阑嗤之以鼻,“你不会要起什么容狗剩容大妞吧?至于吗?我能把他们生下来,我就信老天不敢再随意收他们,要死当初生的时候……”
容楚立即转头,目光灼灼瞧着她。
太史阑霍然收口,面不改色,正色道:“反正容狗蛋容翠花不行,必须走萌系路线。”
“什么叫萌系?”
“就如你此刻看着女儿的心情。”
“我想叫她小甜甜,小心肝,小蜜糖……”容楚抱着女儿乐陶陶地道,“你觉得哪个好?”
太史阑颤了颤——真要这么叫,她迟早会给腻死。
此时风过,窗台上一串风铃叮叮当当地想起来,清脆悦耳,两个孩子都下意识转过眼睛去。
这是太史阑用来早教的道具之一,每次响起来,两个孩子都会被吸引注意力。太史阑看看风铃,随口道:“女儿叫叮叮,儿子叫当当。”
容楚向来是偏心的,觉得叮叮这名字不错,可*,上口,亲昵。至于那个当当倒是有些奇怪,不过那是儿子的,没关系。
“好,叮叮当当。”他亲一口女儿,“叮叮,叮叮!”
小丫头泡泡吐得更欢,容楚十分欢喜,“瞧,她喜欢这个名字。”
太史阑鄙视地瞧一眼永远乐呵呵的女儿——给她起个翠花她也一定会欢欢喜喜用口水洗你脸的。
“当当。”容楚和女儿腻歪了一阵,才想起来儿子,把他抱过来,道,“这名字也不错,男孩子要有担当,下次见你你必须得比你姐胖些……喂!”
他唰一下把儿子挪开,盯着自己裤子,太史阑一瞧,哗,又一片地图。
又尿了,这小子平日里似乎也没这么多尿啊……
“至于吗?”容楚忧伤地道,“我是要求你比你姐胖些,可没要求你比你姐尿多些,你用得着这么努力证明吗?”
“童子尿有福气。”太史阑推他,“换裤子去!”
容楚一边往内室走一边对外头招呼,“周八,我觉得我带的衣服只怕不够,你去外头给再买些来。”
啪一声外头扔进来一对绑腿。周八的嗓子平平淡淡地道:“主子,一般衣服我买了您也不肯穿,现做又来不及,绑上这个吧,再加层尿布,小少爷*怎么尿就怎么尿。”
“周八。”容楚静了静,再开口也平平静静,“我觉得有必要调你回丽京,换十四过来。”
“属下很忙,属下要去买衣服,主子再会。”
外头周八一阵风走了,容楚回头看看太史阑,“本来要带十四过来,结果周八自动请缨,说希望这次能娶走沈梅花,他连聘礼都带来了。”说完皱眉叹气,道:“你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倔,四次退驱赶我的护卫,何必?否则你生产时十四如果在你身边,想必会好得多。”
太史阑默然,她不留赵十四,何尝不是因为十四是和他心意最通的护卫,她希望在丽京刺杀不断的时期,十四能在他身边。说到底,都是希望对方更安全罢了。
她不答这话题,只问:“梅花愿意吗?”
“听周八的口气,没有反对。”
太史阑不说话,沈梅花前阵子还说一生不嫁,除非周八变白。如今已经改了主意。
想必,是看见那两对的悲剧,心中生寒,不敢再矫情,想要赶紧抓住幸福吧?
这样也好,梅花素来就是个矫情毛病,如今不治而愈。好歹二五营有人能过上好日子。
太史阑想起杨成,心中就是一痛,又想起花寻欢,相比于和小翠情深义重的杨成,她倒觉得寻欢的伤未必不可愈,寻欢和于定的感情并没有稳固,因为事务繁忙,相聚不多,还在朦胧阶段,寻欢的伤心,更多来源于她觉得自己看错了人,误信于定而冤枉雷元,无颜再见同僚的羞愧,以及对她自己和于定的失望。
希望这个爽快女子,经过这一层深重打击,能够尽快地振作起来,寻到自己真正的人生之欢。
因了这种心情,太史阑也渴望一场喜事来冲淡压抑的过去,立即道:“成,早日办喜事吧。”
“我会将周八留在这里,你看着给他安排个职务。”容楚道,“日后回丽京再带回来。”
“不行。十四要跟随孩子们去李家,周八再留在我这里,你身边没有护卫了。”太史阑立即拒绝,“你不要认为我少了小翠和寻欢,身边没人,要把周八留给我。二五营年轻一辈已经可以独当一面,我随便提拔几个上来就是。”
“我经营多年,身边的护卫可不仅仅是十四和八。只不过近年轮到他们锻炼而已。”容楚道:“梅花未必愿意离开你和同伴,单独和周八前往丽京。周八也愿意留下来打仗,这是男儿志向,也是为将来考虑,你难道希望将来沈梅花比周八职衔高?就沈梅花那有口无心的得色性子,这种事尽量少发生得好。你不要再拒绝了。”
太史阑想想也是,沈梅花未必肯回京,在这里打仗夫妻分居是一回事,将来她很可能职衔超越没什么建功机会的周八,不利于家庭稳定。
容楚这人,着实心细如发,跟随他的人,也着实有福气。
当即太史阑就唤进沈梅花,问了问她的意思,果然这个矫情帝屁股扭来扭去,翻着白眼,口口声声不要嫁,太史阑淡淡道:“不嫁,行。那我们正好有事要把周八打发出去,三五年之内估计他不会再来静海,你既然不嫁,周八年纪也不小了,我就和国公明白说了,请他给周八另行安排。”说完喝茶。
沈梅花一怔,看向容楚,容楚头也不抬,道:“我也觉得周八过于木讷,呆呆傻傻,性子倔强,又不听话,只怕沈姑娘瞧不上。既然真的瞧不上,那便罢了,我给他另寻便是,他这次聘礼也带来了,静海想必还是有适合他的好姑娘的。”说完看公文。
太史阑喝茶,容楚看公文,两人都是一副此事已经结束的模样。沈梅花傻眼,她原以为自己扭捏几句,太史阑自然要劝的,太史阑不劝,国公为了他*将的幸福也是要劝的,他们劝劝,她闹闹,他们再发发怒,她也就勉为其难地应了,这才是正确的流程,这才符合女儿家的尊贵。
结果对面这对,得了她的拒绝,竟然一句不劝,就这么定了。
就这么定了?
沈梅花小脸发青,吭吭哧哧站在当地不走,太史阑喝完茶,好像才发现这个脚底生根的家伙,愕然道:“梅花你还有事?”
“这个……那个……”沈梅花期期艾艾地问,“大人你怎么不劝啊。”
“强扭的瓜不甜,这有什么好劝的?”太史阑淡淡地道,“小翠和杨成已经没有好结果,我怎么能再委屈我的*将勉强下嫁,亲手造成一对怨偶?二五营的情*悲剧还不够多吗?”说完示意外头嬷嬷请走沈梅花。
“不委屈不委屈!”沈梅花扒着门框不肯走,拖了半天终于大叫,“其实周八还是很不错的!”
太史阑茶杯一顿,唇角一扯。
容楚放下公文,微笑,对太史阑道:“我觉得梅花这性子,配木头八真是再合适不过。”说完抬头向外道:“如何?听见了吧?该去准备聘礼了。”
上头周八声音没啥起伏地道:“多谢总督大人!”随即梁上落下一大堆新衣服,扑了容楚一脸。
容楚扒拉开那些衣服,听见他家护卫冷冷淡淡地道:“过于木讷,呆呆傻傻,性子倔强,又不听话的护卫周八,再谢国公。”随即一阵风卷了出去,袭向跳过门槛准备逃的沈梅花。
“这小子真不可*。”容楚扒下一条裤子,咕哝。
沈梅花扒着门框,眼泪汪汪,被周八拖了出去,远远还听见她的嚎叫,“我不走!我上当了!我不嫁了!你们都不是好东西!你跟着国公学坏了,总督也跟着国公学坏了,一对贼夫妻……”声音戛然而止,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给堵住。
太史阑微微笑起来——这一对一定很热闹,他们的亲事,应该可以稍稍冲散最近的压抑气氛吧。
过了一会,苏亚进来,唇角带着这几天来的首次笑意,请示用膳的事。
容楚立即去洗手,做出亲自伺候的模样。太史阑看着小几上黄豆猪蹄煲,当归鸽子汤就叹气。苏亚也叹气——月子餐太史阑向来是吃一半倒一半,不过这不能怪她挑食,太史阑已经在努力地吃,可惜她受创太重,身体衰弱,胃口很受影响,食量现在只有以前的一半。
不过太史阑看着拿着银刀亲自切猪蹄的容楚,又觉得今日这可恶的食物似乎也可以忍受。
容楚拖过一只碟子,手执银刀庖丁解牛,三两下便将猪蹄里所有骨头拆下,挑出瘦肉和蹄筋,又换了刀,用筷子夹了,“来,张嘴。”
太史阑吃了,笑了笑道:“来人,给国公另行安排饮食……”
产妇的食物没盐,自然不是容楚能吃的。
“我吃你剩的。”容楚的回答让她一愣。
“这怎么可以?这个没有盐。”她提醒。
“我知道。”容楚含笑瞟着她,“从今天开始,我吃你月子餐吃剩的东西。如果你心疼我,不想我吃无盐的食物,你就别剩好了。”
太史阑瞪着他——这家伙竟然拿他自己来要挟她!
她很明白无盐的食物有多难吃,尤其是油腻食物没有盐更加痛苦,她吃了很多次都想吐,何况本就不*荤食,猪蹄之类玩意碰都不碰的容楚?
太史阑没有奶水,却一直不死心,还在吃着鲫鱼猪蹄,期望着能让孩子多少喝她一口奶。
“不行……”她还没说完,容楚已经挑起一块猪蹄塞进嘴里,乍一进口表情一变,似乎忍了忍,随即慢慢咀嚼,嚼得也很隐忍,太史阑有点心惊胆战地瞧着,担心他时刻会将嘴里的食物喷出来,或者冲到外面去吐,还好,容楚的脸色经过几次危险的变化和忍了又忍之后,终究安全地将那块猪蹄咽了下去。
太史阑实在觉得容楚吃这东西,充满了违和感——所谓天生高贵就是这样的,有些事丝做起来顺理成章,他做起来就令人觉得全世界都有罪。
眼看他又挑起一块,太史阑只得立即道:“我还没吃,你抢我的做什么?再吃我不够了!”
容楚立即含笑停手,太史阑硬着头皮,咬牙把猪蹄都吃了,当归鸽子汤也喝了,连爪子都没剩下——她实在不忍看见容楚啃爪子,与其忍受违和的痛苦,不如忍受强咽的痛苦。
又忍不住恨此地补养的规矩,说是必须整个烹煮,才能保留食物本身精华,所以头脚都不去。实在是对胃的摧残。
她好久没有一次性吃下这么多东西,吃完直接向后一仰,捧着肚子不动了。
容楚笑道:“我给你揉揉。”伸手就来摸她肚子。
太史阑立即抬手一挡,两人目光相交,容楚眼神深邃,看得太史阑心中一跳。随即她若无其事将容楚的手拨开,道:“不晓得吃胀了的人,越揉越会不舒服么?”
“我倒觉得,”容楚收回手,笑道,“你莫不是怕我占你便宜?”
“正解。”太史阑不想和他多说这个问题,拖过被子把自己严严实实盖上,道:“你去吃晚饭,然后去隔壁睡,孩子夜里闹,不要影响你睡眠。”
“有了孩子不要夫君了么?”容楚眨眨眼,伸手环抱住她的被窝,“夜里没有你我也会闹。”
“闹吧。”太史阑翻个身,“有种你哇哇大哭,我让奶娘去给你喂奶,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世上居然还有你这样无情无义的女人。”容楚爬上来,笑嘻嘻地吹她的耳朵,悄悄道,“还是你来喂我吧?嗯……我听说产妇如果没奶,夫君吸一吸就会有了……”
“我听说男人如果饥渴过度,女人狠狠抓一抓就没事了。”太史阑满手一握,似笑非笑勾起唇角,“嗯?”
容楚僵着身子不敢动了,“轻点!你不想叮叮当当没弟弟妹妹了么!”
太史阑放开手,撇撇嘴,翻身睡觉,掩去眼底一丝落寞。
她还能有第三个孩子么……
容楚偷香不成,发现当了妈的某个女人不仅未见得温柔,相反待他越发凶悍,大有母凭子贵之势,只得悻悻爬下床,厨房正好开出他的饭来,他却被那块可怕的猪蹄完全扼杀了胃口,随意喝了两口汤便命撤了,又让人烧些热水来。
太史阑当然没睡,耳朵听着他的动静,过了一会热水送来,她听见容楚悉悉索索的动静,蒸腾的热气接近,她转过身,便看见雾气后容楚含笑的眼睛。
太史阑捂紧被子,状如被逼奸前夕,“你要干嘛!”
“洗澡不能洗,不过为夫可以亲自伺候夫人擦身。”容楚这话说得温柔似水,几个外廊下的婆子低头含笑退往更远处。
“不要!”拒绝得斩钉截铁。
容楚挑起一边眉毛看她,眼神里意味深长,“奇怪,你这模样像在紧张。”
“当然。”太史阑道,“纤纤弱女遇见色中饿狼都会紧张。”
“然也。”容楚道,“夫人,你这个饿字诚然用得极好。深刻昭显了为夫如今苦不堪言的身体感受。你可还记得,为夫上次吃饱还在五个月前?作为一名健康强壮的成年男子,如此虐待实在有些非人哉。夫人你要不要垂怜则个,喂饱为夫一次?为夫晓得你身子现如今还不成,你就给为夫饱饱眼福,多少也能一慰久饿之苦。”
太史阑手背搭在额头,决定不要理这个顺竿爬的无耻之徒。
“去给两个小的洗澡!”她踢容楚,“他们也有好几天没洗了,又*出汗。”
容楚立即给转移了注意力,“这么小能洗澡?淹着怎么办?”
“他们在我肚子里淹了九个月也没淹死,怕什么。”太史阑淡定地道,“小孩子*水你不明白么?”
容楚半信半疑,婆子和奶娘进来道:“大人,您让找的羊皮泳池已经找到了。”
太史阑之前早早让人特制了一个仿现代的孩子充气泳池,准备孩子降生后让他们亲水,游泳是项好运动,可以锻炼孩子的心脏和肺部功能。现代人大多知道,其实孩子生下来就会游泳,之后长期不接触水池,渐渐忘记而已。太史阑一向不愿放弃任何给孩子锻炼和养生的机会,再加上她自穿越,多有水厄,内心里实在认为游泳是一项逃生求救旅游出行防暗害必备功能,儿女们当然要第一时间学会。
所以她在怀孕期间,就画了一个图样,找能工巧匠用薄羊皮做了一个弹性不错的泳池,外头还用油布给蒙了一层,画了大海沙滩的图案,本来打算给韦雅带去,放在了车上,此刻便命人找了出来。
屋子里早已下了厚帘子,静海的冬天是不冷的,也就穿夹衣的温度,帘子一放,屋子里就很暖和。满满的热水灌进泳池,太史阑把要帮忙的婆子奶娘赶了出去。她才不信容楚搞不定一双儿女洗澡。
容楚一左一右抱着两个孩子,皱眉研究了一下,手指唰唰一拂,两个孩子包裹便落在了床上,堪称脱衣最快的新爸爸。
衣服一脱,两个孩子的对比更明显,女孩儿比男孩儿大出整整一圈,容楚倒吸一口气,问太史阑,“你怀孕时,难道是看人下菜的吗?”
“只能说她太凶悍?”太史阑眯着眼睛,“阴盛阳衰,容家传统?”
容楚似笑非笑瞅了她一眼,赶紧将两个孩子送进水里,他有点担心他们哭,但两个孩子都很满意的模样,小子皱着的眉头竟然松开来,小手指无意识地勾住了容楚的手指。
容楚给儿子一勾,看看他细细的柔软的小手指,再看看他那饱受摧残的身材,顿时满心温柔泛滥,将嫌弃之心抛到九霄云外,卷起袖子,一手揽了一个,扶住他们泡在温水里,一边啧啧赞叹,“我女儿皮肤就是好……我儿子宝贝很不小……”
太史阑不忍卒听,转身面墙。
也不知道容楚是在洗还是玩,一顿澡足足洗了半个时辰,中间加了两次热水,险些漫过池子,满屋子泼泼洒洒都是水。好一阵子他将孩子捞出来,婆子要进来伺候帮孩子穿衣服,他拒绝了,只让婆子赶紧把孩子衣服准备好。
太史阑转过身,有心想瞧瞧国公爷手忙脚乱给婴儿穿衣服的窘迫,尤其这还是两个婴儿,谁知道他拿起床边搁着的大浴巾,往女儿身上一裹,温温柔柔从上往下一捋,小丫头就被擦干,他顺手又扯起一条雪白毛被,往女儿身上一裹,塞进太史阑被窝里,道:“叮叮等着啊,爹爹给当当先穿。”
又顺手捞起小儿子,小儿子明显更*水,离开水眉头一皱嘴一撇就要哭,容楚的大浴巾又兜头罩下来,眼前一黑小子被震住,顿时忘记了哭,容楚扯下布巾,给他穿上肚兜,轻薄柔软的特制连体棉衣,厚厚的小袜子,再用厚被包好,顺手还打了个不松不紧的蝴蝶结。
太史阑颇有些失望地瞧着,心想这家伙怎么连这种事都干得这么利索漂亮呢?这辈子她是不是没有机会瞧一次他的狼狈?
“喂,你怎么这么熟练?”她忽然皱眉问,“你不会以前和谁养过私孩子吧?”
容楚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太史阑,有你这么说话的吗?”
“这种事不可能无师自通的。”太史阑振振有词。
“我请教过母亲了行不行?”容楚一手托着儿子,让他的脑袋靠在自己手臂上,当当眯着眼睛,心满意足地打着呼噜。
太史阑低头看看女儿,她刚才也替女儿穿好了,可是连体衣穿得似乎没那么规整,歪歪扭扭套着,打的结也似乎紧了些,难为那小丫头,还是亲亲热热地靠着她,一点没有不适的表示,她有点忧愁地想,这孩子看样子必须得往矜贵高傲方向上养,似乎脾气太好了些,姑娘家脾气太好,将来难免被人欺。
她忧愁了一阵子女儿将来被婆家欺负的重大命题,忽然觉得床边一沉,再一看容楚已经抱着儿子坐了下来,正在那指挥下人拖出浴池,收拾地面,顺便抬一桶水进来。
“干嘛?”她盯着那水,想他不会贼心不死,又想骗她洗澡吧?虽然她很想洗,但绝不打算在他面前洗。
“给……”容楚拖长声调,再看见太史阑凶狠目光后才道,“我自己洗澡。”
太史阑抱着一对香喷喷的儿女,看着容楚当她的面迅速扒光了他自己,眼神淡定,评头论足,“嗯,不错,宽肩细腰,四肢修长。叮叮,以后找男朋友,身材最起码这型的;当当,以后就往这方向发展,不能比你爹个子矮。”
灯光下容楚肌肤如珍珠熠熠闪光,这个男人,身上最美的地方竟然是他的肌肤,晶莹莹润,珠光华美,有牛奶般的质感,珍珠般的珍贵,偏偏又不令人觉得女气,只油然而生羡慕。而他周身的线条也是紧致的,是国手工匠才能雕出的最精美的轮廓,增减俱不能。肌理恰到好处的饱满,可以感觉到力量所在,却不会觉得膨胀纠结。
太史阑和容楚虽然已经有两次正常男女关系,甚至孩子都有了两只,但是要么黑灯瞎火要么忙着干事,还真没好好欣赏过容楚的身体,如今一室雾气未散,白气濛濛里容楚乌发如缎,肌肤如玉,她的目光顺着他的肩慢慢向下滑,忽觉鼻子一热。
太史阑慌忙仰头,手指一堵,果然一手的血,赶紧在床边手巾上擦了,暗幸容楚背对这边没看见。又暗骂自己最近补药吃多了,燥成这样。
忽然容楚转头,笑吟吟地道:“太史大爷,想看奴家的身子,一起下来泡吧,鼻血落在水里也比较看不出来。”
太史阑:“……”
容楚在那自得其乐地洗澡,看样子是要把满身赶路的风尘好好洗洗,太史阑毕竟身体衰弱,看了一会又昏昏欲睡,忽然听见水声响,一睁眼就看见容楚正出澡盆,周身湿漉漉的,晶莹的水珠从修长的脖颈滑落,流过玉色胸膛,流过樱色红果,流过平坦光滑小腹……流下肌理平实的修长的小腿,整个人似一块温润的玉,在夜色中熠熠闪光。
太史阑觉得鼻子又热了,赶紧赶他,“洗完了?去隔壁睡觉。”
容楚不理她,穿上便袍,自顾自吩咐人拖走澡盆,换了小盆热水,亲自端到她脚下,道:“洗澡不肯,擦身不肯,洗脚总需要的吧?来。”
太史阑偏头瞧着他,正色道:“女子脚和私处一般重要,奴家羞涩。”
容楚掀开她被子,“那么为夫只好强迫了。反正都是强迫,一不做二不休,扔你下水洗澡算了。”
太史阑立即乖乖把脚递出来,“我忽然觉得,有人帮忙洗脚,真真是极好的。”
容楚一笑,把热巾覆在她脚背上,太史阑烫得浑身一个舒服的哆嗦,低头看看蹲着的容楚,从上往下的角度,可以看见他乌黑的发,雪白的额头,鼻子挺直如刀削,只穿了一件雪白宽袍的胸口半敞,露一抹莹润胸膛,似乎还有水珠滚动,灯光斜斜打过来,那样的肌肤近乎灿烂,却也不及他乌黑潋滟的眸子辉光,真真是一副极为尊贵的好皮囊。
回想初见时他的慵懒疏离,真真无法想象他和她,会有今日一幕,他温软的手指轻轻按在她脚踝,她便微微颤了颤。
容楚的手指也微微颤了颤,他指下的肌肤,虽然肌理匀净,但是并不细嫩,隐约可以看出一些血泡的旧痕,还有一些擦伤,也不知道是在哪次的奔行之中留下的。
她从来无福珠围翠绕,娇生惯养,她走过最艰难的路,吃过最可怕的苦。
他将她的脚搁在掌心,手指慢慢一路按捏过去,热水簇拥着手指,心却是微酸微凉。
两人一时都沉默,太史阑只看见容楚低着的头,看不清他的神情,他动作温柔,手指按压着她的穴位,她觉得浑身舒适,却又因为此刻他的沉静而有些不自在。
她有心打破此刻气氛,一笑道:“今日表现这么好,难不成是来补偿我的?”
“是。”容楚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叹息,“但我知我便穷尽一生之力,也无法弥补你万一。一想到你生产我竟不在身边,也没能让我的人来保护你,真不知要如何原谅自己。”
“那原怪不得你。”太史阑道,“是我自己坚持打发走了你的人。康王和太后在丽京,你如何能离开?你在丽京,说到底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我们母子,无需介意我生产你不在,再说也没什么,不就生个孩子嘛。”
“你生产时是在密道还是在船上?”容楚忽然问。
太史阑心中一跳,犹豫了一下,心知终究不能撒谎,不然必定被精明的容楚看出来,“自然是密道,我没能及时赶往战场就是这个原因。”
“可妥帖?”
“有东堂刺客出没,但没能进入密道,容榕就是为了保护我,遇上了他们,所幸被韦雅救下。”太史阑道,“另外,乔雨润有出现,也没能进入密道,她曾试图在内院抢夺我们的孩子,被韦雅救下。”
她知道韦雅会将抢下孩子和救容榕的事情和容楚提一提,所以所有事都说一半留一半。
“密道有什么问题吗?”容楚道,“你似乎改动过了相关设计,是密道还不够严密,混进了敌人?”
太史阑心中又是一跳,暗骂容楚太敏锐,他明明只在上面经过,是怎么看出密道已经变动?
不行,这样问下去,撒谎越多漏洞越多,必须掐断话题。
“没漏洞,是我想到了更好的设计……”她打个呵欠,地把脚提起来,踢在他膝盖上,“你很烦,我很困了!睡觉!”
容楚捉住她的脚,用布巾抹干,顺手从旁边一个盒子里挖出一点羊油,给她脚心脚背都抹了,抓过一双羊毛袜子给她穿上,道:“保养一下肌肤,你看你这脚糙得,不怕踢坏我娇嫩的肌肤吗?”
“我什么时候会踢到你肌肤……”太史阑咕哝抗议,觉得这男人好烦。
“观音坐莲啊……”容楚凑近她的脸,笑得眉目生花,“嗯,你的脚盘住我的腰的时候……嗯嗯……忘了?等你好了我们不妨加深下记忆?”
“我现在就可以让你加深记忆。”太史阑作势欲踢,容楚笑着闪开,抱住她的肩,“行了,你不盘住我的腰,我盘住你的腰还不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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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说到两只的大名,有没有亲发现什么玄机?
另另外,说到两只的小名,其实我原本打算一个叫“迪奥”一个叫“奥迪”。多好的名字啊,简单,个性,上口,还充分具有性别代表性,一看便知男女。但怕某些中规中矩的亲被雷坏了拍我,只好忍痛起了现在的名字,唏嘘……
☆、第七十八章 她的伤口
太史阑把这个三句不离流氓本色的家伙给推开。容楚坐定,又自顾自召人搬进一张软榻,道:“我就睡在这里。”
“夜里孩子要喂奶,你不方便。”
“他们吃他们的,我只照顾你。”容楚道,“孩子和我睡,你不能总被惊醒。”
太史阑和他对视一阵,也只得沉默。容楚看似温和,其实所下决定从不更改。他所谓的温和调笑,也只对她而已。
软榻搬了进来,容楚果然抱着两个孩子过去睡了,太史阑倒也不担心他睡熟了压着孩子,这种低级错误容楚不会犯的。
她看着容楚舒舒服服躺下,女儿放在身侧,儿子放在肚子上,一大两小酣然安睡,心中也觉静谧安详,随即又觉得恍惚,这样的安宁心境,很久没有过了。
或者这样的安宁心境,只有容楚能给她,他在这里,哪怕什么都不做,哪怕只是在一个角落合眼安睡,她就觉得天地完满,便纵天降灾难,身侧必有人予她荫庇。
她因此也很快睡熟了,是这段时日以来最沉的一次睡眠,之前那么久,她睡觉也睁着一只眼睛,疲倦积压,早已到了临界点。
她睡得太死,以至于半夜隔间的奶娘过来把孩子抱去喂奶,容楚轻轻起身睡到她隔壁,她也不知道。
容楚钻进她被窝,她也不知道。
容楚手轻轻靠向她脖子,她也不知道。
容楚的手拂过她的睡穴,他也不知道。
容楚的手,慢慢移了下去,并没有在温香软玉中停留,而是一路向下,摸索向腹部。
随即他的手忽然一停。
手掌下,凸凹的触觉……他的手颤了颤。
只这一触,他心中似起惊涛骇浪,一口血都似乎闷在了嗓子眼,他的手指顿在那位置,忽然僵硬,不能再动。
一瞬间他很想掀起被子,清清楚楚看一眼,但他忍住了。
太史阑一定不愿意他亲眼看见那条疤痕……
他的手指,好半晌才恢复移动能力,一路慢慢向下,摸索过去。
长长的……隆起的……竖着的……刀口。
黑暗里,他用指尖读完了整条刀口,读完了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艰难最伟大的一页。手指到最后在颤抖,为那刀口的粗大狰狞。
那是什么样的经历……
一霎恸极。
他想过她生产的最大艰难,是在群敌环伺之中生产,在炮火纷飞战船之上坐月子,她四次拒绝了他送来的护卫,他只能给她安排了精心设计的密室,想着以两人手段,合力之下,不惧天下之敌,可是他却忘记,最大的敌人是命运。
她所经历的,他已经不敢想象,一眼瞟见隔间那对粉妆玉琢的小儿女,吃饱喝足睡得安详,谁曾想到这对小东西,是生生从她腹中拉出……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儿子特别瘦弱,而她特别偏疼,想必那孩子当初存活的难度,比姐姐更低。
两个孩子的命,是她不要自己的命,拼死换来的。
他曾于懵懂中便险些失去一切,是她拼命为他挽留,再次相见,她一声不出,只道安好。
他容楚何德何能,遇见她?
他的指尖一遍遍摩挲过那蜈蚣般的伤口,颤抖从指尖渐渐传到全身,这手握智珠的从容男子,一生历经人心倾轧,从来姿态岿然,然而此刻他浑身颤抖,失去言语的能力。
他忽然俯身抱住了太史阑的脸,狠狠低下头吻她。
低头一霎,有泪珠落下来。
月光淡淡穿帘入户,映亮床榻一角,映亮这从不哭泣的男子,这一刻热泪横流,那些泪水从眼角渗出,从脸颊流过,流入彼此的嘴角,伴着彼此气息的交缠,将人生里甜蜜苦涩诸般复杂滋味,亲口领略。
……
太史阑醒来时,觉得嘴里苦苦的,像刚喝过药。
她下意识去找容楚,床边没有,对面软榻上被褥摊开着,两个娃娃趴在那由苏亚照看,容楚不在。
她怔了怔,若有所失,门帘一掀,容楚已经进来,身后跟着端着托盘的侍女。
太史阑着重看了容楚一眼,他看起来脸色如常,说不上神清气爽,倒也没什么异状。
太史阑自己心里有点怪怪的感觉,她觉得昨夜好像做了个梦,梦中容楚在摸她的肚子,摸了很久,然后忽然抱住她狠狠地吻,她记得那漫长的吻的过程中,不断有苦涩的东西流入嘴角,那滋味和现在嘴里的滋味一模一样。
可惜容楚太会伪装,如果他不想让人看出自己的心思,那就绝没有人能看得出。
“昨晚睡得好?”她问他。
“很好。”容楚一笑,“在你的鼾声中入眠,高低起伏,甚有韵致。”
太史阑才不相信自己会打鼾,更不会被他转移注意力,“没有梦游?”
“如果我梦游。”容楚意味深长地瞧着她,“你现在应该在洗澡。”
苏亚丢下孩子出去了,这两个人都甚无耻,说起话来百无禁忌,她一个姑娘家实在抵受不住。
容楚过去,想把趴着的女儿翻过来,谁知道小丫头忽然握拳,自己抬头,定住。
虽然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太史阑已经很欢喜地道:“她能抬头了!”
容楚手指垫在女儿软软的下巴下,扶住她的脑袋,小丫头抬头对他眨了眨眼睛,嘴角微微一抿。
“哎,她是在对我笑吗?是在笑吗?”容楚惊喜得魂都飞了,一把将小丫头抱起来,“叮叮!笑一个,再笑一个!”
叮叮紧紧盯着他的眼睛,这孩子注意力一向很强,长久看人一眨不眨,似乎要努力将人记住一般,那双乌溜溜的,几乎全是瞳仁的漂亮眼睛,看得人心花都开了。
“一个月还不没到,怎么会笑?”太史阑懒得理那个*女如命,自说自话的家伙,估计女儿对他撇撇嘴,他也会当媚笑的。
“哎,当当,对你爹笑个?”容楚低下头问乖乖躺着的儿子,小子睁着眼睛,也在看父亲,这孩子一双眼睛和姐姐不一样,相对细长,双眼皮极深,向上扬出极其优美的弧度,总体轮廓是太史阑的眼睛,却比太史阑眼睛形状还漂亮,眼瞳也极大,泛出婴儿才有的纯净的钢蓝色,这样的眼睛看着同样令人心动,感觉却和女儿不一样,只觉得更深邃,更神秘一些。再配上小子经常皱着的眉头,常没来由让人觉得不可亵玩。
此刻这不可亵玩的未来小国公,端着架子皱着眉头瞟他老爹,没有半点要配合的意思。
容楚才不管儿子给不给亵玩,抓住他的腮帮揉了揉,“你小子真可气!”一边玩一边道:“冷热差不多了,放下吧。”
太史阑一愣,随即才明白这家伙是对侍女说话,难为他一边玩儿女一边还记得她的早饭。一边侍女端过漱盂来要伺候她洗漱,容楚卷卷袖子就要过来,太史阑道:“别,我不差人伺候,你笨手笨脚的反而碍事。”
容楚一笑,也不争,坐在一边看她洗漱,太史阑吐一口水,抬头看见他在看她,擦一把脸,抬头看见他在看她,拧一下手巾,抬头看见他在看她……还有那抱在怀里的小丫头,摆着和父亲同样的姿态,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两双含情脉脉的眼光,看得她毛骨悚然,实在抵受不住,将手巾一扔,道:“过来伺候我吃粥吧!”
容楚立即将女儿交给奶娘,过来亲手喂粥,粥是一大碗,超过太史阑平常的量,太史阑刚要抗议,容楚已经道:“你一口我一口,咱们平分。”
说起来是你一口我一口,粥里的补品全部是太史阑的,米是容楚的,容楚絮絮地给她表功,“这皖南金丝枣是我亲自处理的,去皮去核温水泡过,是不是分外好吃些?”
太史阑心中鄙视——没听过红枣要去皮的!她嗯了一声,斜眼瞅他,“今日怎么这么殷勤?”
“我哪一日不殷勤?”容楚笑,“娘子,你是在指控为夫平日薄待了你吗?”
“只怕你太腻歪。”太史阑推开碗,容楚顺势凑过来,舌尖迅速在她唇边舔了一圈,道:“给你擦个嘴儿。”
太史阑瞟他一眼,点头,吩咐外头侍女,“明儿早饭记得配蒜头。”
……
肚子吃饱,太史阑又躺倒不想动了,容楚瞧她那眯眼如猪模样,将两只娃娃抱过来,道:“没事玩玩。”
太史阑瞪他一眼,把儿子接过来,双腿支起,双手托着他腋下,让儿子俯视着她。
小子眼睛半睁不睁地瞧着太史阑。
“你在干什么?”容楚立即在她身边躺下,有样学样,把女儿抱在自己腿上。
“训练他的听觉和协调能力。”太史阑认认真真盯着儿子,“当当,今天睡得好吗?”
当当不语,斜睨着老妈。
“叮叮,今天睡得好吗?”容楚问女儿。叮叮捧场地吐泡泡。
“你很快要出远门了。”太史阑对儿子道,“你妈我有些话要嘱咐你。你可仔细听着。你记住,虽然你是弟弟,但你是男孩子,男孩子要有责任感,能承担。你和你姐姐在外面,要保护你姐姐。看你这性子,保不准有点像我,像我自然是完美的,可是完美太过也不好的。我的意思,你尽可以人品正直,行事果断,但对人呢,还是要客气一点的,你妈我的面瘫脸虽然有时候很有用,有时候也会引出很多误会,你要学会笑,笑是沟通人类情感的桥梁,只是不要笑得像你爹那么招蜂引蝶就好了。”
当当眼睛斜过去,看了他爹一眼。
“叮叮。”容楚躺在太史阑身边,对女儿道,“你爹我也有些话要嘱咐你,你可仔细听着。虽然你是女孩子,但你是姐姐,做姐姐的要温存包容,怜*弟弟。你弟弟瞧着性子不那么讨喜,将来寄人篱下怕给人欺负了去,你做女孩子的,便要亲切些,可*些,讨喜些,也好令人*屋及乌,对你弟弟好些。看你这性子,自然是像我的,人见人*天生完美,我觉得如我这般就够了,既亲切又清净,可别学你娘,面瘫脸还桃花不断,你爹我整天提心吊胆……”
“嗯?”太史阑转头看他。
容楚对女儿道,“你爹我原有未婚妻三个,在你娘之前都断了干净,遇见你娘之后,那更是洁身自好不近女色,此情此意感天动地。而你娘,却有蓝颜知己一二三四,就这样,她还要攻击我招蜂引蝶……”
“一二三四是谁?”阴恻恻的声音响在他耳侧,一双蓄势待发的手指也等在他耳侧。
“叮叮。”容楚对女儿语重心长地道,“看见你娘的手指没?记住这样的事日后万万不可学……啊……”
太史阑放在他耳边的手指,忽然滑进了被子里,顺着他胸膛滑向小腹,再顺着小腹滑向……
当某些要紧遭遇紧紧一手掌握时,容楚浑身一颤,整个身体都绷紧了。
“太史……”美人的眼睛瞬间变得水汪汪的,刚才一本正经的慈父形象被抛到九霄云外,连声音都低沉荡漾,“你这坏女人……咝……”
“嗯?”太史阑唇角一扯,一本正经地道,“你要不要和女儿说,这样的事万万不可做?”
“嗯确实,太史你在女儿面前不能……啊别别松手……很好……不对……”容楚嗯嗯啊啊语无伦次几句,腿微微颤抖起来,连带被子抖女儿也在抖,小丫头眼睛越发亮,紧紧盯着她爹的脸,似乎想要搞清楚,爹为毛半边脸欢笑半边脸痛苦,抽筋了吗?
当当的脸斜过来,瞟着容楚,眼神永远充满蔑视。
“你小子……”容楚满脸痛苦,语气,抽搐着回敬儿子,“有种你以后……哎呀别停……好太史……好阑阑……好乖乖……好心肝儿……”
“坚持住!”太史阑手下不停,给他打气,“别太快!别给儿子留下心理阴影,日后他雄风不振可得怪你!第一次实战观摩啊!”
“咝……你这无耻的女人……再快些……哎哟……”容楚瞟着太史阑,难为这奇葩女人,干着最放荡的动作,摆着最冷峻的表情。手指挑逗,神情圣洁。可不知怎的,这种荡漾与禁欲交织,矛盾到变态的感觉,越发地……令人。他禁不住微微地抖,抖……
“嫌我无耻可以拒绝啊,怎么不拒绝?哎!坚持住!”太史阑道,“腿稳些!你要把女儿颠下去吗!”
“太史阑……有你这么早教的吗……有你这么混账的女人吗……”容楚呻吟,“可怜我久旷之身啊……正当适龄啊……你这么折腾我……擦枪能不走火吗……慢些……”
他忽然身子一颤,整个人向后一仰,太史阑立即道:“撑住!叮叮要掉下去了!”
容楚只好绷紧身子两腿一夹,把女儿夹住。脸上的表情,痛并欢喜着。
太史阑慢条斯理抽出手,看看,点点头,嗯了一声道:“看得出来,最近宝刀未出,存量丰厚。”
容楚在枕上斜瞟着她,腻声道:“还可以再来三次,万万不能叫当当和你失望。”
太史阑瞧着美人乌发乱枕眼波横,肌肤如雪唇如樱,瞬间色心大动,很想扑上去再次啃吃,想想自己的身体,也只得叹口气。
容楚把女儿塞她怀里,披散着头发,懒洋洋下去端水,先给她洗了手,再自己清理换衣服,太史阑瞧着他,被尿裤子了要换新衣服,被弄脏了要换新衣服,这么奢靡浪费,她怎么养得起?这货还要住多久?
两个孩子又给支在了腿上,一对当面演春宫的无耻父母,坦然继续早教。
“性这件事。”太史阑对当当道,“我当初和你景泰蓝哥哥也说过,没什么大不了,正常生理需要。人到了年龄就会需要,不要听那些酸儒唧唧歪歪,什么存天理灭人欲,把这事说得如何不堪如何下作。没那么上纲上线,朱大师自己还强奸嫂嫂呢,苏大师日记还会写‘昨日与拙荆敦伦一次”呢。你和姐姐到了山上,我听说李家的师兄师姐师妹们是很多的……“”不行。“容楚立即对叮叮道,”严守男女之防!记住不要在大庭广众下脱裤子,不要给任何人看见你的小屁屁,不要接受任何人的馈赠,不要理会任何想对你献殷勤的李家徒弟,那些江湖草莽,配不上我家宝贝女儿……“
两个孩子合上眼睛……絮絮叨叨的催眠曲,很催眠。
容楚一边轻轻握着女儿小手,一边道:”康王应该就在这两天进入静海。“
他说起正事,太史阑也立即进入状态,”你打算怎么做?“”他自从上次失利一次,之后非常小心。“容楚把康王和景泰蓝的相斗始末说了一遍,才道,”你知道在京中他屡次派人暗杀我,自然,我也要回敬一二。不想他不知道从哪里招徕来一批高手,又改造了府邸,把自己和太后,都护得严严实实。若无必要他绝不出行,出行也必定是防守严密,我竟然一直没能找到机会。好容易这次逼他出了丽京,无论如何我要他回不了丽京。“”这一路上可找到机会?“”他身边有能人,不止一个,他甚至原本打算以傀儡出丽京,本人还留在京城,我一路相逼才把他逼出来,之后一路上他费尽心思自我保护,我的人杀了他身边三个高手,还没除尽。“容楚道,”一旦进入静海地域,我就收了手,我怕你正处于虚弱之中,不敢随意给你惹麻烦。我估算着,康王既然来了,就一定会大张旗鼓进城,轰轰烈烈给你赔罪,让他进城的事人人皆知,逼你无法下手。之后再以最快速度,悄然离开静海,在你发觉之前远离你的势力范围,让你来不及追上。“”好主意。“太史阑冷笑,”但望他做得到。“”我倒觉得,真要除他并不容易。“容楚道,”紧挨着静海的两广、南徐两省,总督都是康王派系的人,你要么就在静海下手,要想在这两省境内杀康王,难度会很大。但在静海下手,虽然容易,你却会担上无法推卸的罪责。“容楚在慢慢思索,”而且,我也担心那个遗旨。“
提到遗旨,太史阑就皱眉,就因为这不知真假的见鬼遗旨,她和容楚都错失了好些除掉康王和太后的机会。”这东西到底有没有,在谁的手上,到底写了什么,谁知道怎么回事?“她忍不住道,”难道我们一辈子都被这见鬼的玩意拿捏住,放过他们,直到他们找到机会反杀了我们?“”遗旨是有的。“容楚把她往怀里搂搂,给她顺毛,”先帝在时,景泰蓝年纪尚幼,但远不是现在这个模样,观其品性,实在看不出半点明君的可能。而当时康王年轻,待人处事十分谨慎圆滑,很得一批先朝老臣的好感。那时候景泰蓝被封为太子,还有一批老臣反对,希望能兄终弟及,由康王承续大统。先帝自然驳了。但先帝心里也明白,自家儿子们没一个成器的,如果成器,也不会勉强挑了最小的儿子,就是希望小儿子将来还有机会成人。可如果这个儿子也不成人,南齐的江山难免不稳。先帝再怎么希望自家血脉承续大位,也不能眼看南齐江山被儿子玩掉。所以他确实曾经表现出这个意思。“”那也应该是有前提的情形下。“太史阑不以为然,”皇帝无过,即使有遗旨,那也不能说废就废。“”现在不知道先帝当初是在什么情境下写了遗旨,是否当时已经糊涂了。“容楚叹气,”南齐以孝道治国。先帝遗旨的力量,不容小觑。“”你有没有试图在太后和康王身边把这东西偷出来?“”自然有,但是一无所获。即使我派出了最优秀的此道高手,也无济于事。而且看太后和康王出行各种坦然,我现在担心,这份要命东西,并不在太后和康王任何一个人手上,而在另一人手上,而这人,偏偏又不知道遗旨在自己手上。“”那范围就大了。“太史阑皱眉,”所有和太后康王有关系的人,都可能无意识地拥有这东西。既然不知道,言行也就不会有漏洞,这些人也太多了,没法一家家去搜查。“
她心中掠过”乔雨润“这个名字,这位论起和康王太后的关系,是最有可能的。想到乔雨润她心中一阵烦躁,上次小翠无暇他顾,虽然下令城门拦截,还是给她跑了,现在也不知道这女人到了哪里,也许又偷偷回了丽京,因为听说近期西局又开始四处害人了。
这个女人不除,终究是个隐患。
两人思考了一阵,都觉得这事情棘手,想要动康王,先得解决遗旨的阴影,但这东西偏偏又毫无线索,不得不说,太后和康王在藏东西这事情上,终于聪明了一把。”上次你要去了我一半的天外铁,说要制作一批武器,装备一批秘卫。“太史阑问,”如今可练成了?“”成了。这批人是留给景泰蓝防身的。“容楚道,”是我为将来做的安排。你不知道,先帝曾有一批密卫,用来保卫他的安全,但是后来却失踪了。“”失踪?“”嗯。不排除被人控制,在关键时刻拿来做杀手。“容楚道,”精挑细选的皇帝身边影子卫,最为忠诚和强大,也因此掌握宫廷中相当多的秘密。据我所知,南齐皇宫在每一任皇帝继位后,都会经过一次修葺,所谓修葺,很可能是改建密室密道或者机关,这些秘密将由皇帝和密卫掌握,在最关键的时刻使用。先帝驾崩后密卫失踪,随即景泰蓝继位,却没有修建皇宫,所以现在南齐皇宫的真正秘密,很可能掌握在那批密卫、以及暗中掌控密卫的人手里。“
太史阑惊得霍然坐起,”你的意思,是景泰蓝其实时刻处在危险中?只要对方愿意,随时可以打开一个不为人知的密道,潜入景泰蓝身边,杀了他?“”你又紧张了。“容楚按住她的肩,把她往被窝里塞,”我怎么会令景泰蓝时刻处于生命威胁之中?他重返宫中,驱走太后之后,我便安排了一些护卫跟随进宫,将整个皇宫都查看了一遍,确实找出了很多密室暗道夹墙,都已经尽量做了改动和毁坏。可以说,整个日宸殿的每一块砖头,我们都已经敲过,景泰蓝的安危,应该没有问题。“
太史阑稍稍放心,躺在他怀里,心中犹自有些不安,容楚淡淡地道:”所谓擒贼擒王,把幕后作祟的人解决,再多密道也不会起作用。“”我想……“太史阑慢慢地道,”如果杀康王会给我们带来麻烦,那么,让他自绝于人民,是不是就没有人说话了?“
然也。”容楚一笑合掌,“真是夫妻所见略同!”
太史阑正要和他盘算下长期计划,一抬头看见叮叮当当竟然没睡,两双眼睛都紧紧盯着父母,竟似很感兴趣模样。叮叮大眼睛睁着,看着容楚目光亮亮的,当当眯着眼睛,盯着太史阑,似乎对她动着的嘴角很有兴趣。
太史阑忽然觉得,这样的“早教”似乎太酷了,万一这两只三岁开始就盘算怎么害人怎么办?
容楚倒无所谓的样子,和叮叮玩拔萝卜的游戏,就是把自己的手指塞在叮叮圆润的,十个窝窝的小手里,叮叮会立即紧紧攥住,容楚再装模作样向外拔,他一拔,叮叮便嘴角一撇,要哭不哭模样,容楚再赶紧把自己的萝卜给塞回去,以博小美人一笑,太史阑瞧着这无聊的游戏半天,下了个结论:女儿超强占有欲,爸爸超强女儿狂。
容楚玩了半天,玩到叮叮累了,张开粉色小嘴打了个呵欠,顺手抱过来哄她睡觉,才想起什么般忽然道:“我带了很多玩具来,还有景泰蓝也有给弟弟妹妹的礼物,一并拿来你看。”
“哦。”太史阑无可不可地答应一声。
一刻钟之后她后悔了。
“你这是把玩具店都搬来了吗?”她瞪着已经堆满半间屋子的玩具,再看看外头,嬷嬷们还在源源不断地向里头送东西。
“父亲送的木刀木剑木轮车,母亲送的绸花泥娃娃木偶,黄金项圈如意镯子之类的就不必提了。”容楚道,“至于我带来的,市面上孩子的玩意都有。景泰蓝的属于皇帝御赐,还没打开。”
太史阑毫不客气地把皇帝御赐的金色封条给撕了,抽出一个长长圆圆,奇形怪状的东西,那东西软软扁扁的身体,一前一后两个脑袋,“这是什么?”
容楚眯眼凝视了半晌,“缩小的奥特曼?”
“我看是小怪兽吧?”太史阑把那个奥特曼版小怪兽拿到当当面前,当当瞟一眼,立即抽动嘴角,似乎要哭,叮叮倒是还好,只是泡泡吐得更急,也不知道是中意了还是太中意了要晕。
容楚抽出一张纸,“他有留言……他亲手做的……双头奥特曼。”
太史阑把信夺过去。
“麻麻,弟弟妹妹好吗?听话吗,胖吗?有我好看吗?公公说我做哥哥了,得给弟弟妹妹送礼物,但是不能送那些金的玉的,不稀罕,没诚意。要送就送独一无二的,我最宝贝的。我最宝贝的就是麻麻给的奥特曼,我舍不得,所以我重新做了一个。公公说弟弟妹妹是双胞胎,双胞胎是不是都连在一起的?所以我做了一个双胞奥特曼,左边红色的脑袋是妹妹的,右边蓝色的脑袋是弟弟的,这样他们自己玩自己的,腻了可以打个结,换个头继续玩……”
太史阑扶额……景泰蓝怎么不去做黑暗玩具师?她把那恐怖的奥特曼比了比——打个结?换个头?叮叮当当夜里看见不做噩梦她跟景泰蓝姓。
某人的*心十分泛滥,看样子是把自己的珍藏家底都奉献了出来,计有:满火药的小炮车一辆,坏了一个轮子;全套南齐传说一百零八神仙图片一套,每张图片男的添了小弟弟女的添了大咪咪;全套南齐名将面塑一套,大多数掉了耳朵或者手臂,唯有容楚那个完好,不仅完好,景泰蓝为表重视,特意给加上了一双泥捏的翅膀,脸也涂得更白,望去如吊死鬼;四季拨浪鼓四个,基本完好,只是羊皮面斑斑点点奶*,疑似当初*恋大波妹时的各种成果;全铜未开刃口小刀剑全套,这个很新,景泰蓝统统在上面刻了红心,下刀凶狠,笔画抽搐,太史阑第一眼望去以为是一坨屎,因为相信景泰蓝人品不至于此,认真辨别揣摩半天后确定那不是一坨屎,那只是疑似一坨屎的一颗闪闪红心。
余下的她也懒得再看了,实在太考验人的心脏和眼力,说实在的景泰蓝的玩具也实在有限,他是皇帝,所谓玩物丧志,谁也不敢给他进献这些,担上引诱皇帝不思进取的罪名。所以景泰蓝对于玩具的发散性思维有限,认为世上最好玩的玩具就是麻麻做的奥特曼。
双头奥特曼在他手中发扬光大,太史阑十分庆幸幸亏自己没生三胞胎,不然那第三个头他打算安在哪里?裆下?到时候是奥特曼还是奥特蛋?
容楚的玩具就显得高雅多了,而且还能用得上。全套的南齐江山缩小版彩泥挂图,色泽美妙柔和,赏心悦目,造型趣致可*,用来给孩子培养美学能力;做得非常蓬松的七彩小圆球,用来给孩子练习抓握能力。真人一样大的绒布猫狗,粉红色粉蓝色。可以垂挂在小床上的银质风铃,用来锻炼孩子的听力和乐感;加厚的羯胡羊毛垫子,用来给孩子爬行。各种色彩柔和,气味纯净,发出美妙声音,大小合适,边角圆润,不会导致孩子受伤,也不会令孩子误食的玩具。
至于孩子更大一些玩的童车之类的东西,还在后头箱子里源源不断送来。
太史阑对此表示满意,容楚这些礼物没有镶金嵌玉,大多都是棉布制作,十分淳朴可*,谈不上价值,却能看出用了十足心思。有些东西南齐是没有的,是她和他提过的现代的玩意,他都一一做了来。
不过数量太多了,再来十个孩子玩十年都用不了。
生在这样的家庭,可谓含着金汤匙出生,锦衣玉食应有尽有,太史阑觉得,物质过于丰富不见得是件好事,所以此刻她对孩子送往李家倒更能接受一些,否则她担心两个孩子迟早被爷爷奶奶和父亲哥哥溺*坏,就算前头几个她能拦着,景泰蓝的*心不能拦也不能伤,到时候惯出几个二世祖那才叫杯具。
容楚备的东西里还有很多是给她的。有根据脖颈弧度设计的软枕,有采用了羯胡极其珍贵的羯羊绒做成的昂贵的毯子褥子,有贴身的万金难买的南徐行省天方缎做的柔滑亵衣,有用来暖手的羊羔毛袖筒,还有一堆用来打发时间的各地传奇话本子。至于补品药物衣服饰物,都是一个箱子一个箱子装着,太史阑看着两眼发晕,道:“你把丽京的铺子都搬来了?”
容楚握着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沉声道:“我如今却恨我自己心意太薄。”
☆、第七十九章 春暖
“我既看上你,自然待你全心全意。”她反手握住他手指,“由来心意无价,你我之间,实在不必计算这些。”
容楚拍拍她的手,并没有说什么,只是亲自将那些用来让她月子里更舒服的卧具给她换上,余下的便不必现在拆封,安排送进后屋。
太史阑一睡上容楚给准备的垫子,果然觉得轻软柔绵,如在云端,立即昏昏欲睡,两个孩子躺在她身边,也一脸困意,太史阑正要睡去,忽然心中隐约有些不安,她睁开眼看看外头,有护卫正将那些箱子往侧厢送。
再一看容楚已经离开她身边,也在注视着那些箱子,忽然道:“站住。”
屋外院子里的人一停,容楚指了指一个人道:“你,过来一下……嗯,别丢下箱子,连箱子搬过来。”
院子里一静,众人都停手看着那边,那两个护卫犹犹豫豫抬着箱子过来,容楚微笑看着他们,道:“打开。”
两人便蹲下,将箱子落地,箱子将落未落时,两名护卫忽然手一掀,箱子翻滚而起,直扑容楚面门!
翻飞的箱子看起来不重,藤条间却漏出淡淡的烟气,训练有素的护卫齐齐闭住呼吸,噗通几响,几个帮忙的嬷嬷倒地。
屋内太史阑霍然坐起,隔窗相望。
屋外容楚首当其冲,却神色不动,衣袖一拂身形如流水,迎上藤箱,雪白的手指在箱子上轻轻一点,便阻了箱子旋转散毒之势,随即衣袖一托一送,将箱子远远送了出去。
两个护卫趁众人还没反应过来,拔腿便跑,容楚微微一笑,手指一弹,两道彩光闪过,啪啪两声,那两人扑倒在地。地上两颗彩色弹珠骨碌碌滚开。
负责后院守卫的雷元冲了过来,面目狰狞,劈手就抓住两人头发,“混账!”
他现在最恨叛徒,出手毫不容情,容楚却道:“控制他们!小心他们自杀!”
雷元立即醒悟,眼看两人狠狠张嘴,来不及思考就将自己的手塞进他们嘴里,随即哎哟一声痛呼,两只手被咬得鲜血横流,但好歹阻止了两人事败自杀。
刺客没能咬破齿间毒药,眼中露出惊恐之色,雷元把手拿出来,容楚已经掠了过来,正要出手闭穴审问,那两人忽然“啊啊”两声,脸色瞬转青黑,人也软了下去。
雷元大惊,诧道:“怎么回事?”
容楚低头一看,道:“两人事先已经服了毒药,无救。”
雷元恨恨顿足,又惭愧地向容楚致歉道谢。有人将那箱子拎过来,打开箱子,才看见那箱子分成两层,上半截是一些灰黑色的粉末,下半截却是一个香炉一样的装置,最上头还有一根铜管,管头朝外。
很明显,粉末燃烧有毒,下头的香炉就是加热装置,等下这两个护卫将箱子搬进侧厢房,会调整位置,将隐蔽的铜管对准太史阑的屋子,然后点燃香炉离开。那东西刚刚点燃很难被发觉,到了一定时辰,比如夜深人静,那些氤氲的烟气就会笼罩整个院子,让人不知不觉中招。
而那时要想查出毒粉来源,进而查出是谁做的手脚,会很难,毕竟今天是整个院子进出人数最多的一天,就算太史阑没中招,对内院护卫也进行清洗,反而更容易给敌人找到浑水摸鱼的机会。
众人瞧着这样的设计,都觉得心中发寒,对方心思缜密,对总督府情况了如指掌,会是谁?
雷元脸色尤其难看,总督府经过于定背叛事件后,已经再次加强了内外院的防守,对人选的筛选也更注重。现在事情出在内院,在他眼皮子底下,护卫又是他属下,他难辞其咎。
“大黑和老黄!”他看着两人尸体,不敢置信地道,“怎么会!”急忙对容楚道:“国公,我不……”
“这不关你的事,”容楚摆摆手,“这也不是你的属下。”
他蹲下身,在两人脸上一摸索,撕下两张人皮面具,露出两名刺客陌生的脸。
雷元的脸色变了,他不认识这两人。
“看样子计划已久。”容楚若有所思,示意雷元将尸首带下去,重新清查这些箱子。雷元走了几步,忽然回身问:“国公,刚才这些箱子都一模一样,您是怎么看出问题来的?”
“一模一样么?”容楚靠着门框,唇角笑意似有若无,“在你眼里一模一样,在我眼里没有完全相同。因为这些箱子都是我亲眼看着,亲手准备,亲自监督打理。,我知道每只箱子里装着什么,放在哪里。比如刚才那箱子,原本应该装着布料,但那两人却抬得分外小心,像是怕倾斜,自然不对劲。”
雷元愣了一阵,摸摸头,咕哝了一句“总督当真好福气”,走了。
一直站在窗边,听着两人对话的太史阑,双手拢袖,微微一笑。
只有给她的东西,他才会亲自打理,只有亲自打理,才会在别人都无法辨明哪个箱子对哪个箱子的时候,他一眼就知道分明。
每个箱子,都凝聚他的心思和心意。
因为心*,所以看重,所以记得。
她真的,很有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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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安静下来,周八带人去清查所有的礼物,容楚慢慢踱回来,看见太史阑下了床,眉头一皱,也不和她说话,一把抄起她膝窝,把她送回床上。
“你总得让我运动运动。”太史阑要起身,容楚双臂撑在她身侧,把脸搁在她胸上,道,“不许动。”
太史阑一笑,她就*他这撒娇又霸道的语气,也便躺着,伸手玩他缎子般的发,感叹地道:“蛀虫的日子真爽。”
“刚才是小事儿。”容楚轻描淡写地道,“你放心,我既来了,这也便是他们最后一次了。”
“自然。”太史阑深以为然,“就这一次,想必他们也是费了很多心思,用尽力气才等到的,不过……”
“不过因此更证明了,康王和东堂,是有勾结的。”容楚立即接道。
两人相视一笑。
很明显,这次刺杀依旧是东堂潜伏余孽的手笔。经过上一次的共计,东堂刺客被铲除大半,余下的慑于总督府威势,必然不敢轻易出手。所以这一次的刺杀是设计好的,早早做了安排,等待浑水摸鱼的机会——在诸多的礼物箱中塞进一个毒箱,确实很难被发现。
但问题是,容楚是秘密来静海的,东堂不可能这么快掌握他的行踪,那么东堂刺客原先想在谁的礼物里做手脚?
静海本地官员是不会大批量地给总督府送礼的,近期会到总督府,并大量送礼的,只有前来“赔罪”的康王。
康王“赔罪”这事,同样也只有寥寥几人知道,东堂能知道,不是康王告诉他们的还有谁?
这些奸细原本打算等康王上门送礼再下手的,但忽然发现了容楚的礼物更多,更难以辨认,而且容楚自己带来的礼物,容楚和太史阑都会更放心,所以当机立断,临时改变了计划,在容楚的礼物中下了手。
说起来有点复杂的事情,在这两人精密的大脑里,不过一个拐弯,便理了清楚。
太史阑哼了一声,道:“西番打来他勾结西番,东堂打来他勾结东堂,这位可当真天生反骨。”
“如此也好。”容楚懒洋洋地道,“当初西番那件事,我们没能找到证据。如今东堂这件事,万万不能再放过。”
“我想好了,不必提前伏杀他,保不准还落入他的陷阱。”太史阑道,“还是等他老人家来给我赔罪先,好歹出口恶气再搞他。”
“不能更同意。”容楚深深吸气,“哎,你这里最近好生柔软舒服。”
太史阑一瞧,某流氓正埋头她胸间,只露出一双眼睛,流光潋滟地对她瞧。
太史阑忽然想起冰河世纪里那只松果狂松鼠……
她的胸在怀孕后自然蓬勃了不少,不过生产后又有所回降,她没有亲自哺乳,所以至今还是挺拔的,容楚将脸蹭来蹭去,一脸欲求不满,看那模样,如果现在天黑了,大抵就要扑上去左右开弓。
“你再抓我不该抓的地方。”太史阑面无表情地道,“我就抓你不该抓的地方。”
“欢迎之至。”容楚眼睛发亮。
太史阑抓起身边一只粉红软球,恶狠狠攥在掌心,用力一挤,“嗯?你确定?”
容楚看着那圆球在太史阑掌心被挤得扁扁,美貌的脸瞬间也扁了……
他哀叹着从床上爬下来,去给太史阑处理公文,给叮叮当当换尿布,给叮叮当当查看便便,给太史阑查看膳食,给太史阑喂饭,陪叮叮当当说话,给太史阑读书……二十四孝好夫君,忙得团团转。
太史阑瞧着又怪不忍的,想着这朝堂上运筹帷幄的众臣之首,如今跑来静海做个奶妈子兼佣人兼幕僚兼管家着实不容易,晚上睡觉时也就没有再强硬地赶这家伙,默许他爬上了自己的床。
容楚一开始倒还老实,带着自己的被子,在她身边叠了个被窝筒,太史阑闭眼之前瞧瞧,这家伙直直睡在自己身侧,呼吸匀净,表情平静,很满足模样,也便熄灯睡了。
结果睡到半夜嫌热,醒来才发觉不知何时两个被窝筒变成一个,她也不知何时落到了他的怀中,鼻端是他淡淡香气,唇边触着他光滑肌肤,耳边听着他心跳,沉厚有力,一声声将夜催眠。
她心中妥帖,忍不住向他靠了靠,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一双手开始渐渐不老实,挨挨擦擦,磨磨蹭蹭,那双灵活在她身上游走的手,似携着无限的热度,在她身上渐渐点着了火,她身体灼热而心情空虚,忍不住双腿用力,夹紧了他的腿。
他又在笑,在她耳边低声道:“嗯……想了?不过你现在不能啊……”
太史阑怒瞪这无良的家伙一眼,伸手将他向外推,他的手却更紧地抱过来,掌心顺着脊背滑到她尾椎,在她光滑的软云窝里打着圈圈,他的声音也越发低沉魅惑,“我也用手给你……好不好?”
太史阑抿抿唇,有些好笑,这家伙还想活学活用。可惜她的身体远未恢复,根本不适宜此类运动,只得懒洋洋道:“滚粗。”眼睛一合又睡了过去。
她的身体亏损太厉害,虽然天生体质好,恢复能力强大,有灵药护体,又天生痛域值高,受的罪比寻常人想象得要好些,但内力实质的损伤,却不会因为这些外在的得天独厚条件而消失,所以她精力不济,大部分时候说话都是无力的。
她白日里尽力去维持,不想让容楚心疼,到了夜间,却实在没有力气多说几句。
容楚也安静下来,她在沉入睡眠时,隐约似乎听见他的叹息,感觉到额头湿润的触感,应该是他细密的吻。忽然嘴唇换了手指,再次从她全身细细走了下去,却不是先前的狎昵,手指所经之处,似有一道细细电流流过,疏通、贯穿、缝补、弥合……电流自上而下,再自下而上,在她体内循环往复,直到融入耳垂末端,在耳垂处引发一轮新的灼热,贯通全身。swisen.
这感觉持续了整整一夜,她隐约感觉到容楚这是在用自己的真力替她调养身体,有心想拒绝,却又无法睁开眼睛,天亮时她醒来,觉得精神好了很多,睁眼看见对面,容楚安详地睡着,她在晨光下仔细打量他的脸色,发觉他亦有些憔悴,想着他这些日子虽然并未如她历经大险,却又要总控朝局又要挂心静海,殚精竭虑,劳神劳力,想必也早已疲惫在骨。
她伸手轻轻给他理了理微乱的鬓发,叹了口气。
只望战事早毕,孩子早愈,一家团圆。
正想维持不动,让容楚多睡一会,忽听外头脚步声响,随即苏亚声音在门外响起,“大人,信使传报,康王已经抵达静海。”
太史阑坐起,容楚睁开眼睛,按下了她。
“多少人马?”他问。
“护卫三千。”苏亚声音似有讥嘲,“不是他自己的护卫,是南徐的上府兵,康王由南徐总督亲自护送,进入静海境,并直接停住在佛渡驿站,发急单要求大人亲自前往迎接。”
太史阑冷笑一声。
来给她赔罪,却在城外驿站停留,颐指气使发令让她去拜见,有这道理?
这怂货不敢大张旗鼓出京,只带了高手一路潜行,担惊受怕,绕路进入南徐境内,之后由南徐总督带领地方驻军亲自护送,倒是打得好算盘。难怪后来容楚没能遇见他,容楚一心赶往静海,自然不肯绕路南徐。
“去回禀康王殿下,”她道,“静海现今进行军事管制,所有外来军队未经朝廷许可和本帅批准,一律不能入境,请南徐上府兵迅速退出静海地域,否则视为对静海的挑衅。”
“另外告知康王殿下。本帅现今总控静海对南齐战事,身负捍卫南齐南大门重任,军务繁重,战局瞬息万变,佛渡驿站又深处腹地,离战线太远,若因为迎接康王殿下,稍离职守,万一为敌所趁,有所失利,到时候又得烦劳他在朝中上本弹劾,还得烦劳我向朝中对他进行弹劾,大家都劳心劳力,何必?还是免了吧!”
苏亚自去回报,太史阑冷笑躺下来,不必急,康王还在老远的地方窝着呢,这么你回报来我回报去,没个半天一天工夫,不跑断几匹马腿是不会有定论的。
果然到了晚间,苏亚又得了康王的回音,来回报:“殿下说,上府兵是南徐总督的护卫,南徐总督进入战时管制静海,为防东堂细作对他进行挟制,所以多带了些护卫,稍后会退往南徐和静海省境边缘。另外,太史总督不肯擅自职守,殿下十分赞同,既然如此,殿下也不便前往静海城,怕到时候大帅不得不亲自接待殿下,影响太史大帅日理万机主持军务,若因此对大帅军务有什么影响,或者大帅自说自话安排什么影响,殿下自觉他也承担不起,那便不必叨扰,稍后殿下遵旨修书一封,向大帅表达此行来意之后,便离开静海回京罢了。”
太史阑听了,打个呵欠,道:“你和康王来使说,总督睡了,明日回复。”
苏亚回复了,对方无奈,只得等着。
这边太史阑道:“王爷素来养尊处优,想来今晚一定会认床。”
“然也。”容楚微笑。
当晚康王殿下没有认床,因为他根本没机会挨到床。
本来白天他已经给太史阑气得火冒三丈,摔坏了好几个杯子瓶子,到了晚间,回报的人还没来,他更加勃然,当即道:“反正本王来了静海,她不见不是本王的事,陛下也说不得本王抗旨,明日就回京!”
“殿下说得倒轻巧。”对面有人冷笑道,“您忘记来路一路艰难了?若非我等相护,殿下您以为您能安然到达静海?只怕一出丽京,就身首异处!”
康王眉头一阵抽搐,冷然回身注视着说话的人。
说话的人三四十岁,面容温和敦厚,穿一身青色团花长袍,看上去像个饱学夫子,但眼神阴鸷,看人时带三分寒意。
他迎着康王带点凶狠的目光,毫无惧色,只淡淡冷笑。
“大殿下。”康王似乎忍了忍怒气,才道,“这一路确实承蒙关照。不过如今你也见了,太史阑不上当,不肯前来此处。我就说过这人桀骜无礼,不会理会亲王的要求。如今她不来,听说你们的暗杀计划也失败了,你还要怎样?难不成要本王亲自进入静海城,去暗杀太史阑不成?”
东堂大殿下皱皱眉,道:“殿下您来都来了,此时便走不过落人笑柄。再说这样行事,只怕你们皇帝陛下依旧不满意,到时候太史阑还是可以参你一本,你何必匆匆来去?”
“反正让我去静海城是不能的。”康王坐下来,脸色铁青,“你东堂没有资格让我去送死。”
“殿下想得也太简单。”东堂大亲王道,“你以为你想走便能走?太史阑会让你走?”
康王一下子便像泄了气,眼睛发直不语。
确实,以他和太史阑的恩怨,再综合太史阑的性子,他既到了此处,太史阑是决计不会放他走的。
“来都来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东堂大亲王声音诱惑,“殿下,你总想着这是太史阑杀你的好机会,可你有没有想过,这也是你杀太史阑的好机会?日后太史阑加官进爵,回丽京受封,身份威势更上一层,到时候想动她更难。倒不如现在,你在她地盘,她必然放松警惕,你更容易得手。太史阑一死,你出静海就安然无恙,总比现在冒险逃奔好,是不是?”
康王沉吟不语,面有难色。
忽然外头一阵喧嚣,隐约人马步声杂沓,东堂大殿下脸色一变,赶紧戴上面具站起,他身边几个贴身护卫上前一步,作出防卫姿态。
康王急忙抢出去,怒道:“夜深人静,何事喧哗!”眼看外头人喊马嘶,火把跳跃,马蹄踏地之声不绝,似乎是三千人营地那边出了事,心中更加慌乱——难道南徐上府的士兵也不可靠?
“殿下!”南徐总督披了件袍子,骑马匆匆赶来,脸色煞白,“是静海上府兵忽然出动,来了五千人,包围了我们的人,要将我们驱逐出境!”
康王脸色铁青,怒道:“太史阑!”
“殿下……”南徐总督为难地看着他,“按照律例,他省军队确实不能擅自进入战时区域……”
“你们退往省境!”康王拂袖,“这里本就靠近省境,就隔了一片树林子不是?你们给我退!顺便把树林给砍了!清出道来!只要静海上府敢有异动,你们立即可以过来保护我!”
“是,是。”南徐总督急忙退后,匆匆整束自己的军队,开始后退。静海上府军默然押送,看见南徐那边砍树也不阻止。康王脸色铁青地瞧着,怒道:“静海上府总将呢?为什么不来参见本王!”
过了一会,胖墩墩的莫林,如一团肉球滚了过来,老远就施下大礼,“末将参见王爷!”
康王看他恭谨,才稍稍气平,然而交谈不到几句,又开始烦躁——莫林滑得像河里的鹅卵石,句句都在谦让,却句句都不在实处。
“啊……殿下您要撤军?嗯嗯……喂,你们那边,西边看守好!”
“是的是的……殿下您受惊了,是我等行事粗莽……蠢货!这些砍下的树不能给南徐兵带走,这是静海的公有物,登记在册的!”
“是是,殿下您体谅末将难处……去,安排前锋营在省境处看守!”
康王怒火满胸——太史阑什么时候把静海的地方军队势力整治得这么听话了?莫林这个老狐狸,竟然敢一边虚应他,一边当着他的面毫不犹豫地赶人!
“你们……”他脸色煞白,要拿出王爷的威势压人,莫林却飞快地鞠了一个躬,“王爷万安,王爷早点休息,末将去让他们手脚快些,免得耽误您安寝。”一溜烟地跑走了。
康王无奈,只得站在冷风里望着,本来看见树林砍掉,省境近在咫尺,南徐上府兵一览无余,骑兵随时可来支援,心中稍安。谁知道莫林圆润地跑过去,上了马,扬鞭大叫,“开挖!”
五千人立即行动,在那片被砍伐的树林中挖了一条长长的坑,坑的长度保证马越不过,正好围住了驿站,莫林一声命令,士兵们将刚才抢下的南徐上府兵砍断的树木扔进坑里,天然的陷阱迅速完成。
这下虽然近在咫尺,望眼坦途,可南徐的骑兵再也无法迅速过境。步兵来得少,要想救人也没那么利索。
康王立在原地,浑身发抖,又气又怕——太史阑行事,永远这么凶悍绝情,不留余地。
当初她还是一个小官时,他就觉得对她有种无力感,现在她一地封疆,手握大军,他在她面前,那种无力感已经变成了深深的恐惧,只是他自己不愿承认罢了。
“殿下!”莫林远远地对他招手大喊,“放心。我等已经受太史大帅之命,接替您的保卫任务。务必保卫您在静海的安全,您请放心地去睡吧!”
睡得着才怪!
康王胸口起伏半晌,终于还是狠狠甩袖,一转身进了屋子。
屋内东堂大殿下还没走,似笑非笑看着他惨白的脸色,道:“如何?你瞧太史阑这人,你想走,她放得过你吗?”
康王咬牙,此刻怒火满胸,畏惧三分憎恨倒有七分,忽然便认识到太史阑这样的狂人,行事从无顾忌,不会把他这个亲王当回事,保不准马上想杀就杀,他和太史阑诚然你死我活,走到这一步想要全身而退万无可能,犹豫下去倒可能害了自己,倒不如铤而走险试一试。
“如此。”他森然道,“你有什么好法子?”
东堂大殿下笑了,随即他拍了拍手。
他身边三五个护卫,都斗篷遮面,十分神秘,其中一人听见这声掌声,缓缓掀开了头顶的风帽。
康王大惊,“你!”随即目光警惕,“怎么会是他?你怎么能把他带来?他对太史阑……”
“殿下,少安毋躁。”东堂大殿下笑道,“您再仔细瞧瞧。”
康王又仔细看了看,才发现对方眼神呆滞,一动不动盯着地面,似乎根本没有认出他一般。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您就不必问了,总之是我东堂之术。总之世子如今已经洗心革面,愿意相助王爷,斩杀太史阑。”东堂大殿下咳嗽一声,笑道,“您不必担心他会背叛。前尘之事,他暂时都已经忘了,现在他的想法,和你我一样。”
康王半信半疑,犹豫道:“就算是他愿意帮我,太史阑也信任他,可是太史阑身边护卫如云……”
“此人原本是我东堂参加天授大比的领队,自有他人不能及的异处。”东堂大殿下笑道,“放心。你看我都敢将他带在身边,你还怕什么。”
康王这才点头,却道:“你有什么安排?”
东堂大殿下对他招手,康王附耳过去,东堂大殿下低声说了几句,康王惊得一跳,“真的?天哪……”忽然又喜动颜色,“如此甚好!太史阑又多几个弱点!”再听了一阵,点头,随即鄙视地道:“这女人当真无耻之极,竟然未婚生子!”
“非常人行非常事嘛……”
两位异国亲王,相对哈哈大笑。
一旁站立着的脸色雪白的男子,目光慢慢地,闪了一下。
东堂亲王很快就告辞了,穿上斗篷,掩上风帽,借着夜色掩护,从驿站后的小道离开,康王让驿丞亲自陪着,以防有人盘问,好在莫林的人只是远远守着,并不曾出来干涉。
康王回到屋子里,刚才目光呆滞的男子已经不见,想必已经隐藏到别处。他慢慢坐下来,沉思片刻,忽然道:“你有什么想法?”
屋中安安静静,片刻,内室里走出一个人来,扬眉笑道:“我倒觉得那位殿下主意不错。”
这人一身护卫装扮,乍一看像是康王护卫,此刻一抬头,大嘴大鼻,眼眸锐利,周身气质张狂又凌厉,赫然是西番大将耶律靖南。
“他虽然给我提供了一个好办法。但我终究不能放心这人。”康王目光闪动,“你得时刻保护在我身边。”
“那是自然,我亲身远赴他国,刺杀生平仇敌,既然走到了这里,自然不会半途而废。”耶律靖南冷笑,“刚才你就算想走,我也不会同意,我还没见到太史阑呢。”
康王默然,耶律靖南又道:“你能一路走到如今,我家族给你帮助不少,你和东堂再怎么交联,我们之间谈好的事情可不能有什么更改。”
“怎么会。”康王笑道,“男儿一言驷马难追。再说西番在西,东堂在南,相隔甚远,便是我和东堂有什么私下协议,也断然影响不了你的利益”。
耶律靖南默然看他一眼,眼神里微带蔑视。
他此刻虽然保护依附着康王,内心深处着实对他人品不齿。身为南齐亲王,却没有一日做过对本国有利的事情,整日和敌国勾连,勾了西番勾东堂,不知道下一个他会勾搭谁?大燕?五越?
如果他没猜错的话,康王应该打的是四面借兵直逼中枢的主意,先助他杀掉太史阑,挽回当初错失,重新夺回在西番的地位权势,再借他西番之兵逼西北,以东堂之兵逼东南,自己再里应外合,夺取皇位。当然,南齐江山在手了,却也不全了,西北割让西番,东南交托东堂,剩下南齐疆土大半,成就他半幅江山。
祖业家国在这样的人眼里,不过是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
康王也在悄悄看耶律靖南一眼,眼神里浅浅警惕。
他能在容楚的威胁之下保全自己至今,仅靠自己的力量是不够的,从流云山庄和容楚太史阑碰了一场之后,他就越发担心自己的安危,为此网罗了更多力量,耶律靖南不过是其中之一。在他看来,以适当的利益交换,换取自己的权位和生存,再合理不过。当初太史阑状告他贪腐,太后勃然大怒,最后还不是靠他这些隐秘盟友的力量使力,将此事高高抬起轻轻放下,只是象征性处罚,最后还能获得军权?
而眼前这个耶律靖南,是他用得最为放心的人,因为自北严之战后,耶律家在西番的地位一落千丈,耶律靖南很吃了一些苦头,对太史阑的恨毋庸置疑。而西番国内,对太史阑的警惕,已经超越了昔日容楚,西番国内谋臣分析,等太史阑平定静海,下一个目标,十有是西番,因此国内对太史阑下了巨额赏格,丰厚到令人震惊,可谓杀一人,足可荣华一族。
在这种情况下,耶律靖南无论是为自己雪耻也好,为家族东山再起也好,都必须对太史阑出手。
“既然如此。”康王看看外头流动不息的火把,下定了决心,“我刚刚听闻了一个消息,这几日我有合适的理由进城,你随我去吧。”
“好。”耶律靖南顺手拿起桌上酒壶酒杯,斟了两杯酒,“来,殿下,为你我今后宏图伟业,干杯!”
“干杯!”
……
太史阑睡到半夜,感觉到容楚起身,似乎出去吩咐了什么事情,她勉强睁开眼睛,含糊地问:“嗯?”
容楚回身,先在暖炉上烘了烘身子,不让自己把冷气带进被窝,才滑进被子,揽住她道,“我让上府军去办些事。”
“怎么?”
容楚低笑“让咱们的康王殿下,和东堂团结得更紧密一些。”
“你这坏人……”太史阑把脑袋往他怀里钻,根本懒得问他到底怎么做。
“我还可以更坏一些……嗯……你要不要试试……”
一室春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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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票和安慰,貌似还有因为觉得我很个性而投票的。说到个性这东西,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赚到月票是有,因此挨刀也是有。正如我写太史阑这个女主,她身上有我的一半影子,一般的冷峻沉默。*之者如珠如玉,厌之者如见狗屎。但就算是做狗屎,我也必须要做山顶上的狗屎,只有我砸下来臭人的,容不得谁都来踩——好吧,我又胡言乱语了,不必理会我的神神叨叨,每次临近结局我都是烦躁癫狂期,大家淡定飘过,支持文便好。谢谢理解。
☆、第八十章 满月酒与美男计
太史阑是在一种奇异的感觉催动之下醒来的。
眼睛虽然闭着,她却能感受到似乎有什么在注视着她,那注视温柔专注,她甚至能感觉到实质的温暖。
心中熨帖,她知道想必容楚此刻正在偷看她,便也不想睁眼,却听容楚轻轻一笑,随即眼皮子被捏了起来,眼珠一凉,他竟然在往里吹气。
太史阑反手就去捏他的脸,手指戳到他唇角,他顺势含住,轻轻吮吸,那般细微隐秘的声音,听得她这厚脸皮都红了。
太史阑把手指抽出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容楚以臂撑床,一手支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太史阑觉得这眼神很眼熟,想了一会才想起来原来女儿认真看人时也是这眼神。
果然有其父必有其女。
“这么看我干嘛?”她推开他试图捏她鼻子的手,“我又让你惊艳失神了?”
“是。”容楚整个人趴过来,懒洋洋地把身子都覆盖在她身上,“我睁开眼就看见如此美人,看得头晕目眩,心生*慕,热血沸腾,欲振乏力……”
他只穿着寝衣,露大半光滑胸膛和一只雪白肩膀,如雾晨光里春光诱人,整个人像一匹华丽的雪锦,铺陈在她身上。一大早看见这样的半裸美人,真是对身体意志的强大考验,太史阑的手指又蠢蠢欲动。
和容楚在一起后,她发现自己的一项恶质*好,就是对容楚的身体分外有,看见他一点肌肤,就想摸摸捏捏,揉揉弄弄,想压上去或者被他压,颠颠倒倒干点*干的事儿。
她想难道自己清教徒的外表下,骨子里其实是四人党里真正的大花痴?景横波是不是该让贤了?
容楚四肢摊开,很舒服地横趴在她身上,太史阑想着这家伙人前的清贵遥远,越发不能理解此刻这个胡言乱语的无赖当初自己怎么看上的?
不过看容楚这两天都没有先她起床,每天夜里她都有被人按摩的感受,想必他也累得很,趴就趴呗,又不会再怀孕。
她伸出手,抱住他的背,拍小狗一样拍他。忽然注意到他的身子有点不自然地微斜,完全避开了她的腹部,心中不由一动。
“你昨晚干什么去了?”她想起这事,随口问。
容楚简单地道:“康王性子怯懦,被逼急了才敢动手,如果我们要想抓他和东堂勾结的证据,必须要逼一逼。”
太史阑深以为然,她和容楚对于康王能够安然逃过容楚诸多暗手,存活至今,非常不可思议,很明显,康王背后有力量,这力量非同小可,不揪出来怎么能放心?
“孩子要快满月了……”容楚忽然在她耳边叹息。
太史阑身子一僵,她当然记得这事,只是当初打算把孩子送往丽京,满月应该在丽京办,她也不想公开自己这两个宝贝。如今孩子在静海,满月之后不久就要离开,她心中不想亏待孩子,又想好好操办,但现在又收到康王来静海的消息,眼瞅着她要出手宰大鱼,大鱼也要张嘴咬她,这时候给孩子做满月,似乎又有不妥,不禁左右为难。
“满月必须要做。”容楚一锤定音,“康王那边必定已经有了孩子消息,做不做这个满月他都会出手,我们不能再亏欠孩子。”
太史阑微微有些心酸,也便应了。两人起身,唤奶娘把孩子抱过来,两个孩子还在睡,因为先天不足的关系,两个孩子睡的时候极多,超过普通婴儿,每日也需要洗药澡,一天不洗,叮叮就会更加疲倦模样,当当直接就睁不开眼睛。
容楚把两只娃娃放在床上,低头认真观察,忽然大惊小怪地道:“太史!快瞧!当当在做鬼脸!”
太史阑一瞧,儿子眼脸颤动,呼吸急促,小脸向左歪,唇角向右歪,赫然是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
太史阑“噗”地一声——有其父也必有其子!
“他是在鄙视我。”容楚愕然研究了半天,“嗯?当当,你这什么意思?”
一旁的叮叮也睁开眼睛,刚一醒,下意识地追随声音而去,一眼看到容楚,眼睛闪了闪,忽然咧嘴一笑。
太史阑不能确定那是不是一笑,婴儿将近满月时会出现第一次微笑,但弧度很小,只是这皮肤雪白嘴唇嫩红的孩子,这么唇角微微一勾,瞬间光彩照人。
叮叮,真是个美丽得让人惊叹的孩子。
容楚身子僵住,连呼吸都瞬间屏住,紧紧盯着女儿,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太史阑,“阑……阑……她……她是不是在笑?”
“我想应该是的。”太史阑有些吃醋,慢吞吞地答。
容楚险些扑到女儿身上去,连忙抱起她软声哄:“叮叮乖,叮叮宝,叮叮给爹爹再笑一个!”
他忍不住轻轻抚摸叮叮吹弹可破的面颊,小丫头立即转头靠向他的掌心,张开粉红的小嘴唇,这是觅食反应,看在容楚眼里,却是他家宝贝女儿乖巧可*无与伦比,抱住就是一顿猛蹭,难得叮叮脾气确实无与伦比的好,居然没哭,还用小手拍着容楚的脸,小嘴又咧了开来,似乎觉得很有趣。容楚看着女儿花瓣般的嘴唇叹息,很想伸手去摸一摸,却被太史阑的目光瞪住——孩子太小,看见手指会下意识含住,这不卫生。
容楚只好笑吟吟抱着女儿坐在床边,手轻轻挠女儿的小脚丫,小丫头嘴角扯着,立即竖起大脚趾,伸开其余四个胖胖的小脚趾,容楚瞧着更加有趣,把女儿小脚丫玩来玩去,一边玩一边正色道:“叮叮,以后不要对爹爹以外的任何男人笑……叮叮,以后不要让爹爹以外的任何男人碰你的脚……”
太史阑撇撇嘴,很担忧十几年后,叮叮嫁不出去——每个上门求亲的男子,会被她家占有欲超强的老爹给大棒赶出去。
再转头看看被老爹挤在角落里的当当,太史阑忧伤地把儿子抱了起来,好在儿子向来淡定,对老娘似笑非笑抽了抽嘴角。
太史阑把儿子放在床上,开始训练他的爬行能力,手指轻轻抵在当当的脚心,果然当当作出向前爬行的动作,但只是动了动胳膊而已。容楚让叮叮也试了试,叮叮还能稍稍向前一点,显然叮叮的体质确实要好一些。
两人都很珍惜孩子短暂清醒的时间,尽力和他们多相处,多说话,多抚摸,多微笑,做些一个月婴儿应有的训练。
这些父母的职责,过了这个月,将变得珍贵渺茫,所以此刻,一分一秒也不愿浪费。
苏亚在庭下等了很久,一直等到孩子又睡了,抱进内室,才进来回禀,“康王已经启程往静海城来。”
“很好。”容楚端坐椅上,淡淡微笑,“传出话去,容家双生子,后日做满月。”
==
太史总督要给双生子做满月的消息,旋风一般瞬间传遍了静海。
每个人对这件事的反应,都是呆若木鸡,接受不能。
“啊?没听说太史总督嫁人啊,哪来的孩子?”
“还没成亲,孩子都有了?”
“是不是传错了,是给朋友家的孩子做满月?”
“哪能错,静海府尹案头师爷是我表兄,当初他也不信,读了三遍才确定!”
“……总督真是神人……神人……”
静海远接外洋,民风相对开放,大部分百姓对这样的事情震惊之后,也就觉得好笑,当然也不乏一些酸儒学究,对此大肆攻击。不过很快又流传出一条信息,说是太史总督和晋国公早有婚约,她一出道就是以国公未婚妻身份出现的,两人其实早已秘密成亲,只是鞑虏未除,何以家为,太史总督心系民生家国,无暇大肆操办而已。说到底,人家这不是私孩子,是为了静海百姓,才不得不委屈自己云云。
这么一说,众人也早已听闻太史阑和国公府是有那么一段不能不说的故事,顿时口风一变,大肆赞扬太史总督先人后己,先国后家,先百姓后个人的伟大情操。连日里百姓自发前往寺庙烧香为新生儿祈福,又自发前往总督府送鸡蛋,总督府门口每日鸡蛋堆成山,整个前院都飘着一股鸡蛋味。
也有一些人在暗中欢喜,没想到太史阑竟然有了孩子,有了孩子就是有了弱点,也就等于他们有了机会。
十月二十,康王带领南徐总督,抵达静海城,莫林率领上府军一路护送。不过太史阑并没有亲自迎接,因为她是产妇,自然不能到人前去,康王殿下再怎么想看太史阑在他面前拜倒,也没法去要求一个产妇。
整个官场都知道康王来静海是做什么的,都很讶异他灰溜溜来道歉居然也好意思这么大张旗鼓,但康王高调,其余人自然配合。静海按察使及静海府尹,率静海所有官员迎出城外,相当隆重地将康王迎了进来。城内搭彩棚十里,静海官员轮班参见。康王殿下亲切和蔼,尽显皇族泱泱风范,静海官员恭谨守礼,眼神里满满对殿下的敬仰孺慕,会面在和谐、安详、友好的气氛中进行,双方都表达了对和平共建、打造美好家园的共同期许。
以上为《静海地方志》的官方编发消息,真相其实是这样的:
康王:“太史阑呢!好大架子!怎么没来迎接本王?”
静海按察使:“回禀王爷,总督正在……产褥期,怕冲撞贵人,特命我等前来代迎,并代为向王爷致歉。”
康王:“……为什么给本王安排这样小的房屋?大型驿馆呢!”
静海府尹:“回禀王爷。总督说静海地小人贫,又正逢战事,庞大军费尚且无力支撑,更无余力为殿下建造新驿馆。本来大人是想号召百姓勒紧裤带,乐捐银两,为殿下造会馆,不过回头一想,殿下身为皇族,向来*民如子,必定不忍为自身享乐而令百姓增添负担。也必定不愿因此为静海百姓千夫所指。所以新屋未建,以三十年旧会馆供奉。不过大人说了,如果您不嫌弃,总督府将非常荣幸接待王驾入住。总督愿意让出正院大屋,供殿下使用。”
康王:“男女授受不亲,免了……等等,你们这是什么茶水?怎么都是沫子?”
静海府尹:“回禀王爷,静海地小人贫,天气炎热,不产茶叶,茶叶在此地是奢侈之物,驿馆中所配茶叶,已经陈放十年以上。原本总督大人想着殿下可能喝不惯陈茶,有心想号召百姓勒紧裤带,乐捐银两,为殿下买茶叶。不过回头一想,殿下身为皇族,向来*民如子,必定不忍为自身享乐而令百姓增添负担。也必定不愿因此为静海百姓千夫所指。所以新茶未买,以十年陈茶供奉。不过大人说了,如果您不嫌弃,总督府将勒紧裤带为殿下购买茶叶……”
康王:“免了!本王饿了,用膳!”
静海府尹:“回禀王爷。静海地小人贫,又正逢战事,兼天气炎热,每天只吃两顿,现在还没到午后开饭时辰……”
康王:“滚!”
……
十月二十一,总督府为双生子做满月。
总督府倒谈不上张灯结彩,花红柳绿。一方面太史阑向来是个喜欢清素,不*花花绿绿;另一方面正逢战事,喜事都要有所收敛。但整个静海城都很热闹,家家户户按照当地风俗,在门楣上挂了一双彩鱼儿,静海以渔为生,鱼在静海传说里有丰美之意,以此祈祷双生孩子康健如意。整个静海官场,更是闻风而动,拒人千里之外的总督大人难得办一次喜事,对于下级来说诚然是个表现的好机会,最起码也可以到大人面前混个脸熟。静海行省各城县主官,都在前一日赶到了静海城,整座城一扫之前的阴霾离乱气氛,连各处客栈都人满为患。
一大早总督府门前就车水马龙,宾客如云,很多不请自来的小官儿都挤了来,奉上礼物后探头探脑,火虎和苏亚分别主持前后院的接待和护卫,对此早有准备,在前院开了流水席,来送礼的都安排坐下喝茶吃饭,再一批批送走,大多数人并不苛求见一见总督和公子小姐,能在总督府喝一口茶,吃一顿饭,便已经值得回去吹嘘许久。人流一批批进来,再一批批出去,多而不乱,井然有序。
因为太史阑是女性,很多静海官员都将自己的夫人带来,想去后院求见,顺势拉拉关系。对此,苏亚全部回绝,都请夫人们在暖阁喝茶聊天。众人也没什么说的,太史阑身份特殊,她是整个静海的最高统治者,军政大权一把抓的强悍人物,夫人们想着传说里青面獠牙的女将军,不自觉地腿肚子发抖,都觉得其实不见也罢。
到了快中午的时候,大部分小官员及其妻子都已经离开。剩下的就是静海军政一系的实权人物。折威黄万两夫妇、水军提督乌凯夫妇、上府总将莫林夫妇、静海按察使夫妇、静海府尹夫妇,以及静海城四品以上官员,都由太史阑麾下军官陪着,男人在前厅,女人们在后院花园里赏花。
夫人们先在暖阁里喝茶,由苏亚沈梅花相陪,苏亚是个冷清人,没什么话说,坐得笔直,众人不敢搭话,沈梅花倒是咋咋呼呼看似热情,偏偏出身太低,说话着三不着两,夫人们问总督大人身子可好?她答“大人好着呢,万万不是你等娇弱女子可比。”夫人们问两位公子小姐可好?她答:“你们送的都是什么礼物?拿来我瞧瞧,可不要再送黄金了,俗!”
这么三言两语下来,夫人们都觉吃不消,互相使个眼色,便说到花园看花,苏亚和沈梅花也不阻拦,自由她们去了。回头看人走完,各自撇一撇嘴,沈梅花拍拍衣服“谁耐烦伺候这些姑奶奶?”,走人。
这边夫人们也在撇嘴,眼看花园里四面没人,顿时放松了一早上的压抑谨慎。
“这也叫花园?”静海府尹的夫人转目四顾,笑道,“听闻总督大人军法治家,如今看来果然是不错的,连府邸都满是军人风格,这花园里,竟然就长了些红葵,连一株精致点的花木都没有。”
“这有什么奇怪的。”莫林的夫人一笑,“看刚才那两位的行事风格,总督大人府上向来一直就是这么铁血简素的。”
“是呀,”一位上府副将夫人捏长声调道,“总督大人是元帅,麾下女子也是女将军,自然不是我等娇弱之辈可比,瞧刚才那位沈姑娘谈吐……说起来……”她手帕掩嘴,眼珠一转,低低道,“我家老爷说,观其属下便可知其人。想来我们的总督大人,也是个潇洒恣肆人物。”
“这话不假。”水师副提督的夫人立即接口笑道,“总督大人的潇洒可是出了名的。听说当初在丽京,她就曾经将晋国公……”她脸色微红,眼波流转,吃吃一笑打住了。
众人都知道这位夫人新嫁,是丽京人氏,出身丽京高门,最了解京中贵族八卦,一时都来了兴趣,虽然碍着身份不好催促,但都目光灼灼盯着她不语。
那年轻女子被瞧得脸色更红,心中的成就感却也得到满足,半晌笑吟吟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始乱终弃罢了。”
众人都一怔,脸上下意识地红了,但红也不知道为什么红,只觉得惊悚,半晌有人悄声道:“……这话说的……有些奇怪,谁始乱终弃了谁?晋国公始乱终弃了总督?”
“我可没这么说,”那位年轻夫人嘴唇一撇,眼光向内一指,“观其行事风格,该是谁做出来的,还不清楚吗?”
众人又起了低低惊叹,相互间眼珠子乱飞。这些夫人以前倒是经常聚会的,八卦共享已经成了习惯,自从太史阑来了静海,整顿官场廓清吏治,要求严格手段雷霆,所有静海官员都在她的高压之下战战兢兢,彼此之间再也不敢轻易勾连。夫人们的茶会花会诗会也被迫停止,已经好久没有在一起蜚短流长,早已嘴痒得难忍,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哪怕是在总督大人府里,也控制不住,顿时惊讶的惊讶,兴奋的兴奋,各自都有些坐立不安。
何况太史阑来了之后,对政务军务要求极高,官儿们经常加班,难免冷落娇妻,夫人们毕竟不如官员们那么了解太史阑,心中并无太多畏惧,反而很有几分鄙视和不满。
只有折威元帅黄万两的夫人,那位朴素的,容貌平常的女子,始终含笑不语,坐在一边。众人看她神情穿着,也觉格格不入,并不和她多兜搭。
此刻静海官场夫人们齐聚一堂,有些是新嫁,众人还不太熟悉,正好趁这机会攀谈,而谈论他人八卦,向来是女人们之间飞快加深感情的重要法宝。
“也是,”立即又有位年轻夫人道,“现如今总督大人那两个孩子,外头说是未婚生子,各位夫人听说没?”
这女子容长脸,薄嘴唇,神态精明,众人记得她似乎是静海同知的填房,也是新嫁的。
“不是说晋国公和总督已经私下成亲了吗?”
“哪有的事!”副提督夫人立即道,“晋国公府何等门第?国公成亲怎么可能私下进行?国公肯,老国公也不肯啊,所以这话不过是掩人耳目,也就哄骗外头百姓罢了。”
“姚夫人来自丽京,自然最清楚这些豪门家事。”另一人笑道,“只是如此说来,难道今日满月的这两个孩子,当真是……”
“未婚生子那是肯定了,咱们的总督大人,行事当真潇洒恣肆,恣肆得很。”那位同知夫人冷笑道,“还有诸位夫人更想不着的呢,听说总督大人身边,优秀男儿可不止一位,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她入幕之宾……”
这话就严重了,众人变色,无人接口,那同知夫人倒是个浑大胆的模样,似乎并无察觉,只将自己带来的礼盒开开关关,道:“我原本是不知道这些的,我们老爷因为牵头送的礼要写上礼单,不能太重,私下里要我再面送总督大人一些珍奇些的东西。我为了我们老爷的仕途,特地在自己嫁妆里寻了这对羊脂白玉双螭佩来,不过来的路上听了这些事,顿时觉得心中不甘。我这可是我娘给我的传家宝贝,如此送了这样一个女子……”她惺惺作态叹了口气,“也不知道我娘会不会在地下怨我。”
众人听她连这话都说了出来,心里嘲笑此人城府浅薄的同时,也觉得有些道理。众人在家中,都是得了自家老爷嘱咐过的,会耐着性子在这没有花的花园赏花,喝那些十分普通的茶,也不过是为了面见太史阑,替自家老爷打打关系牌。礼物都精心准备,随身携带,就等太史阑接见送上,顺便说上几句话。这些礼物,自然都是众人极其珍贵的*物,原本为了老爷,拿出来倒也心甘情愿,如今听了这些,再看那些礼盒,便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
这些循规蹈矩的夫人们,不比直接领受太史阑威压,对她十分畏惧的官员,也不比身受海鲨压榨多年得太史阑解救,对她十分*戴的百姓,她们养在深闺,不受外头风雨世事侵袭,不知太史阑的厉害和她的好,她们以“女训”为人生准则,衡量这世间一切女子,最憎恨行事无矩,践踏礼教的女人。如今这样的女人就在面前,偏偏又是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敢得罪的人物,不仅不敢得罪,等下还要卑躬屈膝给她献礼,顿时大多数人觉得气闷。
那同知夫人唇角含着一抹笑意,将盒盖开开关关,仿佛自言自语般地道:“哎,我听说太史大人其实不重物欲,也不喜收礼。看她这府邸就知道了,想必也是两袖清风的人物,既然如此,何必送这么重的礼物惹她不快呢?那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说完在身上摸索了一阵,扬眉一笑,道:“有了!我身上还带着一串小金如意。一极好,拿来送孩子,其实也是极好的!”说完从怀中掏出一串金光闪闪的小玉如意串子,放在了盒子内,把那对珍贵玉佩,交给身边的侍女另行收起。
她这么带头一做,众人都有些心动,回头一想也是,莫要送了重礼,回头还不落好,要么,换掉?
人对于心中已有的想法,自然便会为那个想法千方百计找理由来证明其正确,此刻众人心中已经不想送出*物,便越想越觉得,其实送这么重的礼,是不妥的。
这些富贵夫人,谁身上都会随身带一大串饰物,出门也会带上一些金银小锞子,用来随时给碰上的小辈打赏,所以要换礼物,是不难的。
只是当众换礼物吧,实在有点难看,躲到一边去换吧,那也叫欲盖弥彰更难看,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
那位同知夫人眼珠一转,笑道:“我出身不比诸位夫人,小家子气惯了,手头就这点好东西,舍不得。诸位倒是尽可大方的。”说完笑嘻嘻起身,双手拢着那位副将夫人,道:“我瞧瞧妹妹的礼物?想来定然是珍贵无比的。”
那副将夫人和她熟识的模样,赌气般将盒子一推道:“你瞧便是。确实算得上好东西,是紫玉呢。”
“哎呀,紫玉有价无市,妹妹你也真舍得。”那同知夫人惊呼,伸手拿起那紫光闪耀的首饰盒,“这么大块紫玉,啧啧……”
她指甲极长,洁白光润,被玉的紫色映得幽深,折射出一线明光。
那副将夫人越发不快,哼了一声道:“我们老爷是武将,没什么油水,现在又吃不得空额,为了置办这东西,我多年的体己银子都搭上了。”
同知夫人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阵,颇有些同情地点头道:“是极,你这衣裳料子虽好,却已经是旧年款式了……”
那副将夫人脸色一变,同知夫人却忽然笑嘻嘻拈起她的玉佩,道:“妹妹莫生气,我是真心为你好。你何必拿出这样的东西来?她府里今日收了多少好东西,真会放在眼里?你这边倾家荡产,她保不准根本不记得你送了什么。要我看,你这玉佩就甚好,莲花石榴,多子多孙,倒比这首饰盒更适合。”
副将夫人神情一动,犹犹豫豫地道:“真的好么?”
其余人有心希望她也把东西换了,当即都道她这玉佩质地精良,图案精美,真真再合适不过。
当即这副将夫人也换了,众人瞧着,有些人便打开了自己的礼盒,同知夫人似乎是个热心的,挨次地看过去,指指点点给众人建议,她倒还真有些眼光,众人举棋不定到底换什么好的时候,她的看法都能令人满意。
日光明媚,那女子笑意也明媚,举起的手不住翻弄着各式珠链、玉佩、手镯、锁片……那些黄金珠玉的璀璨的光,被她透亮薄润的指甲四处反射,她的眼光也四处荡漾着,唇角弧度欢快。
不多时众人多已经换好,因为大家都换了,心里也就没了心障,大家互视一眼,居然还有些共享小秘密的窃喜。
有人注意到黄元帅夫人没有参与,不禁心中咯噔一声,一回头却没找到黄元帅夫人,再看她已经独自在园中赏花,众人都放了心,想着这位尊贵的夫人,想必拉不下脸来做这事,到那边偷偷换了。又或者看她那寒酸样子,也许本就没带什么值钱礼物,怕在众人面前露出来尴尬,干脆避开,无论是哪种情况,总之都应该不会将今日事传扬出去。
众人放下心,又开始喝茶聊天,盘算着时辰也该开饭,却迟迟等不到消息,不禁都有些焦躁,也有些人消息灵通,便说听说康王殿下已经到了静海,或许总督府是在等康王消息也说不定,当即一群女人又开始议论起康王的八卦。
正说着,忽然啪地一声响,众人转头,便看见花池后的暖阁有扇窗户动了动。似乎刚刚被人关紧,又没有关好。
众人都一惊,面面相觑——难道刚才那些事儿那些话,都被人听见了?
等了一会又没动静,众人想着可能是风吹的,都将目光转开,忽然有人“咦”了一声,目光落在了那边花池之下。
众人看过去,忽然静默无声。
花池边,不知何时多了条人影,是个身材修长的男子,珍珠色锦袍,玉带金冠,一头鸦青的长发披在肩上,远望如锦。
他正微微倾身,负手看花池中的红鲤,半边侧脸轮廓精美,言语难述,日光跳跃在他额前,泛出玉光温润。
风过,几朵浅红的大丽花扑入他的雪色衣襟,他伸手轻轻一推,手指如玉如琢,骨节分明,极美好的线条,而那般轻轻一让的姿态,像飞雪让过了清风,在天地在微微一顿,风姿冉冉。
他黛青的长眉一掠,眼波在天地山水中流动,四面便似风也停,香四散,而花失色。
郁郁青树,艳艳繁花,而他一色如雪,清若流泉。耀目得令人窒息,却又不觉咄咄逼人。
夫人们的呼吸,也在一瞬间窒住。
有生之年,未曾见风采如此者。
自丽京初嫁来的那位副将夫人微微皱起眉,隐约觉得这男子侧影有些熟悉,却又一时想不起是谁。
此刻众人失神,都直着脖子望那男子,眼看他稍稍停留,便转身而去,珍珠白的衣袂,似月光似雪,卷过人们的视野。
众人不禁怅然若失,却也不是心中有什么邪念,只是人性天生追逐极致之美,见着这般容颜风采,下意识地想多看几眼。
一时四面无声,所有人都在失神,那一刻便是有人来偷了礼盒,想必也无人知道。
等到众人回神,便看见黄元帅夫人已经回来,身边还伴了一位女子,众人一开始以为是太史阑府中负责招待的女将,仔细一看却是个陌生女子。
女子穿一身深蓝色长袍,式样有些像番服,却没有系腰带,蓝色袍子飘飘洒洒,按说应给人感觉很潇洒,可众人都觉得,这个人,依然是整肃的,严峻的。
女子个子高挑,面色有些微白,并不算气色很好,甚至微微有些憔悴,可那双细长乌黑的眼睛转过来的时候,众人忽然都觉得心中一凛。
“这位是……”当即有人提出疑问。
黄元帅夫人笑道:“刚在园子里碰见的姐妹,便邀了来一起聊聊。”
那女子很随意地坐下,对众人点了点头,一笑不语。
众人便以为也是哪位官员的夫人,瞧那性子也是个木讷的,难怪和黄元帅夫人说得来,便不再理会,自己说话。
不例外地,又说到总督大人的风流轶事,那位丽京高门出身的副将夫人,虽然是个大门不出的庶女,八卦倒还灵通,不仅倒腾出了太史阑和晋国公的事儿,还有太史阑和晋国公府大管家不得不说的事儿,以及太史阑和东堂世子不得不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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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婚书现世
这些八卦,无论当事人身份还是内涵,都足够轰动——国公府的女主人,和奴仆管家勾搭,或者说国家元帅,和异国世子有奸情……无论哪种,都是传奇暧昧话本子的绝好题材,足可以让三流说书先生在酒楼里骗一个月的钱。
夫人们听得惊叹连连,目光灼灼,惊诧之余越发鄙视,越发觉得自己换掉礼物的做法,当真再正确不过。
说着说着,不可避免地开始讨论太史阑的个人魅力,何以能令如此之多的优秀男子前赴后继,当即有人道:“听闻她也不过是中人之姿……想必女子功勋伟业,也算一种吸引人的奇特之处,才令这许多英才折腰?”
又有人嗤笑一声道:“女子无才才是德。咱们闺阁女子,首重品行,次重才貌,什么时候谈起功勋伟业来了?闺中女子出门尚且纬纱遮面,何况这马上作战,朝堂为官,和男子同行同食?此等放纵行径,怎么会被视为珍异之处?要我看,十有**,是靠总督大人手腕强势,另有镇服之道吧?”
这话说得含蓄,众人却都浮想联翩,几个年轻点的低低笑起来,年长些的偏转头当作没听见,有人看见黄夫人低眉垂目,又见她有意无意,看了那蓝衣女子一眼。
蓝衣女子靠在亭栏上,双手抱胸,似听非听,脸上无喜无怒,只一双细长的眼睛微微眯着,瞳仁深黑。
有人看着她脸上神情,忽觉不安,便不再参与八卦,不过其余人倒是越说越来劲,连这里是何处都已经忘记。
“说起来,”有人笑道,“都说晋国公芝兰玉树,是丽京第一美人。容家有子,洵美且异的歌儿,咱们在静海也听了一耳朵,却不知该是何等样的人物,这样的人物,如何便中意了咱们的总督大人,连这未婚生子的事儿也一声不出,真真是好性子。”
“朝中人倒从无说这位国公好性子的,说他难缠的倒有一大把。”副将夫人撇撇嘴,“我多年前曾远远见过国公一面。”
众人都来了兴趣,却不好开口相问,那同知夫人笑道:“不知和方才那池边男子,比起来如何。”
众人顿时都露出向往神情,又有些不赞同,只觉得刚才那人直如谪仙的风貌,和所谓难缠风马牛不相及,晋国公定然是万万不能及的。
副将夫人倒听得心头一震,这才想起了刚才的熟悉感从何而来,顿时脸上变色。
有人没察觉她的不对劲,犹自笑道:“自然不会是同一类,话说回来,这是总督府后院,怎么会有外男?难道……”
众人又开始咳嗽,人群里不知道谁,低低地道:“不会是偷养的……”
又不知道谁,严厉地咳嗽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反应过来这毕竟是总督府,如此大胆议论终究不妥,众人左顾右盼,看花的看花,吃茶的吃茶。
正等得不耐烦,前头微微有些喧哗,众夫人打发侍女去打听,不多时总督府的人来说,康王殿下已经驾临前院,让所有夫人们前去拜见,顺便就在前厅领了宴席。众人都极其兴奋,纷纷起身,有人无意中往先前那个角落看了一眼,却发现蓝衣女子已经不见了。
不见了也没人在意,夫人们款款往前厅去,总督府的议事大厅已经拆掉了一面墙,和当初的太史阑的饭厅连在一起,十分宽敞,足可放下数十席,现在中间隔了一长排的屏风,用以区分男女席。
康王已经下了轿,和南徐总督在议事厅内,由静海一众官员相陪。二五营和苍阑军的军官们也都在,坐了满满一厅。
康王和太史阑的恩怨,天下皆知。康王此行目的,景泰蓝也早已廷寄公文发布,也是全官场皆知。众人对于康王竟然会选择在这么公开的时候来太史阑这里,都非常惊讶。
好歹他是亲王,正常情况下为了面子,悄悄应个景也就说得过去了,何必自己将自己置于这样尴尬的境地?
所谓事有反常必有妖,久经宦海的官儿们都嗅出味道不对,都拎着心相陪。
二五营和苍阑军的军官们,却都大咧咧不以为然,眼看康王不喝总督府的茶,喝自己带来的茶,不用总督府的仆人,用自己带来的护卫,时时处处都小命要紧的模样,眼神里毫不掩饰对这位亲王的鄙视。
康王自己倒从容,十分亲切地和官员们寒暄,只是他今日穿得似乎特别的臃肿,静海冬天不算冷,他却像在袍子里裹了好几层,以至于看起来有些累赘,他自坐下后,动作幅度也显得小,着实显得有点穿多了。
夫人们此时来到前厅,隔着屏风拜倒一地给康王请安,康王不过随意摆了摆手,眼神有意无意在屏风后扫过,不过屏风后露出的只是各色锦绣裙摆,实在也看不出谁是谁。
茶过三巡,酒席未上,日头已经过午,康王反反复复和众官员夸了很多遍“太史总督忠心为国,本王特地前来嘉赏”之后,终于也不耐烦了,忽然眉毛一挑,道:“虽说太史总督情形特殊,本王特意免了她的迎接之礼,但如今本王亲来贺她喜事,如何她至今迟迟不见?当真视本王,视皇家于无物么!”
话音未落,远远一声传报响彻众人耳膜,“援海军元帅、一等伯爵、静海总督领御前带刀行走太史阑,到——”
砰地一声巨响,似是巨人脚掌踏地,整个地面都微微一震,惊得康王等人吓了一跳,一回头便见所有二五营和苍阑军军官都已经离位,笔直肃立相迎,站起时身上金属搭扣碰撞作响,也是齐刷刷一声。
康王的小白脸抽了抽——刚才这些军官看见他,都远远没这么恭敬!
与此同时,整个厅中侍应的仆佣,也齐齐转身,站得笔直,面向太史阑即将到来的方向。
透过半开的槅扇门,众人看见庭院里刚才还川流不息,笑脸迎人的护卫们,忽然都立定,站直,站成笔直的一条线,侧身向传报方向。
整座热闹府邸,因为一个人的到来,忽然安静、严谨、整齐、肃杀,刚才还从容和缓的气氛,忽然绷紧,一股真正属于铁血战场的凝重气息,笼罩整座巍巍府邸。
大多数人都被震住,不由自主慌忙离座而起,折威黄元帅等几名宿将眼神一闪,神情更加凝重。
这些老将看得比别人清楚,看出这一场面不是故意安排,完全是总督府平日的状态。难得总督府从自如迎客,到军容严整,转换得如此自然。此时众人才看出,府中所有招呼迎客,前后侍应的人,全都是上过战场的兵。
这样的府邸,会让人觉得森然如铁,凛然不可破。
康王的脸色很阴沉,他觉得太史阑真是越来越嚣张了,想起一年前她不过是个昭阳小代府尹,顿时觉得老天无眼,令小人得志。
屏风后的夫人们更加没见识过这样的场面,都颤颤巍巍退到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等待着那传奇女子的到来。
随即她们听见脚步声,是从她们这一侧的门响起,想必总督大人会从她们这边先过去,总督大人是女子,没什么这方面的顾忌。
有人偷偷地抬起眼角,看见一排精壮的护卫大步前行,中间一个女子,负手慢慢行来。
四面士兵林立,军容威严,前呼后拥,只有她一人,姿态从容,然依旧令人觉得凛然。
那一角蓝色的衣袍……
眼角余光扫到那衣服的夫人们,心中一震,霍然抬头。
随即她们齐齐瞪大了眼睛。
……
前呼后拥从容行来的,不就是刚才那坐在一边听闲话的女子?
夫人们目瞪口呆,浑身发凉,想到刚才她们的闲话全部被当事人听去,顿觉恨不得有一个地洞可钻。
再一想她们那些充满妒意中伤,满是人身攻击的闲话内容,更加恨不得自己这张嘴没生出来过。
啪的一声,那副将夫人惊慌太过,身子向后一仰,袖子扫到茶盏,茶盏落地粉碎,声音尖利刺耳,所有人禁不住又都颤了颤。那女子瑟瑟发抖,站在原地惊慌失措,但没人去扶她,也没人开口解围,所有人都拼命低头,压低呼吸,恨不得将自己缩进墙壁里,好不让总督大人注意到。
大部分人则在庆幸,先前换礼物的时候好歹这位总督不在,否则现在就算换也已经来不及。
换礼物的事情如果被发现,不仅脸丢大了,还会直接影响老爷仕途。如今不过是妇人闲话,虽然难听,但一句“妇人家没见识”事后赔罪,想必总督大人这等人物,也不好揪着不放。
众人虽然这么想,但心中难免忐忑不安。眼瞧着太史阑蓝色的袍角掠过。她一路行来,眼角也没看这些人一眼,面对众位夫人的低声请安,只淡淡道:“请起,有劳诸位夫人久候。”
众人听着她简练疏离语气,心头发紧,都呐呐谦虚,紧张得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太史阑目光在人群中转了一转,回头对身后人道:“苏亚梅花,你们不必过去了,就陪夫人们在此地坐坐吧。”
众人这才发现,太史阑身后,苏亚和沈梅花一人抱着一个襁褓,左边粉红右边粉蓝,很明显就是总督家的双胞胎了。
这要换寻常人家,此时亲友想必一拥而上,看孩子送礼物热闹着。如果没有先前那一出,这些人也多少要凑上去谄媚,但现在谁敢?都贴墙站着,眼睁睁地望着,只看见两个绒布襁褓的边缘,连孩子的脸都瞧不着。
苏亚和沈梅花也不靠近诸人,自在靠窗的一边坐了,立即有三四个护卫过去,将接近她们的路堵住。
夫人们只得归位,人群里,有目光不断滴溜溜地扫向两个孩子。
那边太史阑直接去了正厅,遥遥对康王施礼:“静海总督太史阑,见过康王殿下。”
她不过微微一躬身,康王竖起眼睛,正要挑剔她的礼节,太史阑已经上前一步,唇角一扯,道:“卑职现今颇有些不方便,不敢太过接近王驾,如果殿下不介意,卑职上前来趋奉可好?”
康王脸皮一抽搐,立即便想起这女人的凶猛之处,这要硬拎她上前来,只怕她顺手便从怀中抽刀来砍也未可知,急忙身子向后一缩,冷然道:“既然身子不便,也就罢了。”
他缩在几个护卫身后,他的护卫自从他进府,跟随他一步不离,铁塔似地将他和其余人隔开,这些人面容僵木,显然是戴了面具的。
太史阑并没有多看这些护卫一眼,自顾自坐了,接受静海官员的道喜和参拜。
康王斜睨着她,问:“如何不见新生儿?”
太史阑扯扯唇角,“此地气味混浊,恐伤及孩子。”她说着气味混浊,眼神只盯着康王,言下之意就是他混浊,康王给她的直白眼神气得脸色发青,冷冷道:“对了,说起新生儿,怎么不见他们的父亲?”
室内一静,众人脸上神色古怪,康王不等众人回答,已转身对所有人笑道:“本王国务缠身,实在忙糊涂了,怎么忽然想不起来,新生儿的父亲是谁?诸位同僚想必比本王清楚,不妨对本王分解一二?”
这下屋内更是安静,连屏风后夫人们都屏住呼吸,静海的官员们头垂到了胸口,坚决只盯青砖地面。
只有坐在康王身侧的黄万两笑道:“太史大人在丽京早已低调成亲,想必静海如今有战事,夫君往来不便,王爷回丽京或有机会相见。”
“哦?”康王眼角瞟过去,“是谁呢?黄元帅说的不会是晋国公吧?这不对吧?晋国公何等门第,他成亲,按说该是皇室指婚,就算不是皇室指婚,也应该风光大办,宴请同僚,足可堪为轰动丽京的大事。本王怎么没有听见一点风声?这等喜事,也没必要遮遮掩掩吧?本王好像也没听说国公府喜添贵子……”他身子向后一靠,恍然道:“难道元帅您指的另有其人?啊,不会是那个什么……”他装模作样用手指顶下巴思考,“晋国公府的那位厉害管家?或者……东堂的那位神奇世子?”
屋内更加寂静,落针可闻,淡淡日光下众人脸色发白——知道康王和总督不对付,没想到这么不对付,不对付到了连官场上起码的虚伪礼仪面具都撕掉,一碰面就火花四溅,无所不用其极。
偏偏他们夹在中间,一个是当朝唯一的亲王,一个是声势煊赫的顶头上司,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应和谁都不是,在康王的目光扫射下如坐针毡,大恨自己今日为什么要来攀附总督,早知道送个礼来也就罢了。
太史阑坐在康王的斜对面,手指敲着桌面,面无表情的看着他,道:“殿下,我以为您会记得,您今日的来意。”
“本王今日的来意,就是贺你的双生子满月之礼。”康王笑眯眯地道,“至于本王身负的皇命,可没说必须哪天去做。本王不想在你的好日子,拿那些煞风景的事情影响气氛,你说是也不是?”
“哦,”太史阑道,“卑职觉得,这事儿一点也不煞风景,甚至很能给卑职锦上添花。想起来都是倍有面子的事,王爷不如成全卑职,就在今日让卑职双喜临门如何?”
“是吗?也许那事儿于你,确实是小人得志,加倍欢喜。”康王眉间似有煞气,重重地道,“但就怕乐极生悲,福兮祸所伏!”
“是吗?”太史阑在椅子中舒展身体,淡淡斜睨着他,“想让我乐极生悲的人很多,但最后往往都是他们悲极无乐。”
隔着屏风不知哪家夫人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康王恼怒地瞪了那边一眼,冷哼一声。
他就知道斗嘴也斗不赢太史阑!
还不如紧抓住机会,多羞辱几句也好。
“何必为此争执,让诸位同僚看笑话?”康王注视着太史阑,忽然又换了笑脸孔,“本王不过是怕你承担不起而已。”
“那不劳殿下费心,陛下既然有令,自然是觉得卑职完全承担得起。”
“德行有亏者,如何能令王者折腰?”康王嘴角笑容越发不屑,“就凭你未婚生子,夫君不详,就已经不配跻身于众臣之列。你居然还有脸公开操办私生子满月,身为封疆大吏,国家股肱,却作出这等不知羞耻自甘下贱之事,真是让我等羞与为伍。稍后本王会上书朝廷弹劾你,想必众臣定然不齿,陛下改变主意,下诏罢你也不过就是指日之间的事,本王还是等待陛下的后诏为好,免得今日代陛下致了歉,明日就接到你的查办文书,还得你加倍给本王把头磕回来,你说是不是?”
……
隔间里刚才一位年轻夫人笑了一声,随即明白失口,赶紧捂住了嘴,周围几位老成些的夫人对她看了一眼,都含笑站起身,对苏亚沈梅花道:“不知可不可以看看少爷小姐,我等也好沾些福气。”
苏亚不说话,沈梅花笑嘻嘻地道:“孩子娇嫩,前两天又受了些风寒,大夫说不适宜身处气味混浊的人群,大人觉得孩子不抱出来有些不敬,所以还是让我们带了来,只是不方便围观,各位就这么瞧瞧便好了。”
她说到“气味混浊”时,宽眉下的眼睛笑嘻嘻地在整个人群扫视一圈,大部分人脸色都涨红了。
静海同知那位灵活的夫人却在笑,上前走了两步,在离两个孩子还有相当远的一截距离停了下来,笑道:“姑娘说得对极。孩子身子娇弱,万万不能被我等浊气所染。不过我们既然来了,这样回去,万一亲友问起总督大人公子小姐模样,我等完全答不出来,似乎也有不妥。我等的颜面自然不算什么,只是怕别人误会总督大人不近人情。如此,我就站在这里,姑娘把襁褓稍稍向下放一放,我们远远瞧一眼公子小姐的福相,可好。”
她侃侃而言,口齿灵活,笑容亲切,人也生得娇俏精神,一双洁白圆润的手指轻轻搁在颊边,指甲晶莹,衬得眼波灵动,看着便让人喜欢。
沈梅花瞧着她,脸色似乎也有松动,手下意识向下移动。那女子笑看着,搁在颊边的手指,状似无意掠过发鬓。
忽然一个声音道:“夫人真会说话。”随即一双手伸过来,顺手便把沈梅花怀中的男孩子接过去。
顿了顿那人又道:“未曾想到静海一位同知的夫人,竟然也有如此口齿。”
苏亚和沈梅花赶紧站起。
屋内夫人们眼睛亮了,眼前人珍珠袍袂,长眉入鬓,眼眸如水,不是刚才那池边美男是谁?
苏亚和沈梅花已经躬身,“国公。”
这一声又如惊雷,劈得所有人再次呆若木鸡,那同知夫人赶紧垂下手,退后一步,又一步。
愣了好半晌,夫人们才参差不齐地给容楚请安,容楚一手抱一个孩子,造型滑稽动作熟练,只淡淡颔首为礼。众人瞧着他神情风采,心中暗暗叫苦,先前讨论太史阑“私生子”八卦最欢的那几个,早已躲入人群背后,生怕被容楚瞧见。
几个年轻些的夫人神色黯然,她们先前看见容楚,虽然嘴上不敢多谈,但心头难免沉迷挂记,此刻知道是容楚,顿觉天地一灰,又羡又妒又不明白地,看了隔间太史阑的背影一眼。
人群思潮汹涌,容楚却只盯着那同知夫人,笑道:“这位夫人对犬子小女似乎很有兴趣?上前来在我手中观看可好?”
那同知夫人立即垂首裣衽,“奴家不敢僭越。”
她此刻老老实实,一句不肯多说,刚才的伶牙俐齿都不见了。
容楚看她一眼,微微点头,并不多说,抱着一双儿女,绕过屏风,走向正厅。
正厅里还在斗嘴,康王揪着所谓太史阑的“不检点”,大肆挞伐,“……要本王今日代陛下致歉也不是不能,不过太史总督最好先‘日三省吾身’,先看看自己有无私德不谨之处,再来对他人有所要求。自身不立何以胜人?你一个罔顾礼教未婚生子的女人,有何资格要求本王折腰……”
“谁说她未婚生子了?”
声音带笑,听在康王耳中却好比魔兽在吼,他一转头,瞪着立在屏风口的人,脸色唰一下白了。
在座的官员有部分人赶紧站起,黄万两当先作揖,笑道:“国公果然在。”
其余人火烧屁股一般跳起来,乱七八糟一阵请安,一边请安一边神色惶惶四处看,不知道今日这局该怎么收场,会不会牵连他们这些无辜。
康王抓住太史总督私德拼命骂,口口声声她未婚生子,夫君不详,如今那位传言中的“夫君”竟然就在府中,看这样子也是掐准时辰出现的,来者不善啊来者不善。
爱看热闹的,如黄万两等则眯着眼睛,兴致盎然——每次都是老子吃瘪,现在轮到你康王啦。太史阑和容楚,一个霸狠一个奸坏,这两个今日凑在一起?好戏!
容楚笑吟吟站在隔间口,左手粉红襁褓右手粉蓝襁褓,造型充满违和感,不过此时没人敢笑,康王尽顾着生气了。
“容楚——”他冷冷盯着容楚,声音几乎从齿缝里迸出来,“果然是你。”
他这话的意思,只有容楚和他懂,他指的是出京一路的暗袭,让他很吃了一些苦头,如果不是他身边聚集了太多力量,各出能人保护,他未必有命到静海。
相比于康王的青面獠牙,容楚是一贯的微笑雍容,看似亲切实则高贵,微微一躬身道:“见过殿下。殿下说得不错,当然应该是我,我的孩子办满月,我怎么能不在呢。”
众人又嗡地一声,心中大石落地的同时也隐隐有些小激动——好戏啊!一来就卯上了啊!卯上了啊!
一堆人赶紧又给容楚贺喜,容楚含笑捧着他家宝贝,站得远远地轻轻颠着襁褓,道:“怎么样?我女儿美貌吧?我儿子强壮吧?”
众人伸头垫脚拉脖子,死活看不见小小姐如何“美貌”,小少爷如何“强壮”,那两只紧紧兜在容楚胳膊里,连根毛都看不见。
看不见还得违心连连点头,“是是!美貌之极!强壮之极!”
“下官从未见过如此美貌强壮的婴儿!”
“果然不愧是晋国公和太史总督的儿女,不同凡响,不同凡响啊!”
两个孩子被人声吵醒,心有灵犀般同时大哭,众人又赞,“果然不同凡响!哭声洪亮,中气十足,哭得也不同凡响!”
太史阑险些喷出口中茶,淡定地抹抹嘴角,抱过儿子,哄了哄,容楚抱着女儿在她身边坐下。满满一厅的官员看着这一幕,心中充满诡异感。
很难想象以奸坏深沉著名的晋国公,和冷峻凶悍的太史总督,会有这么双双抱着孩子出现的滑稽造型,这两人凑在一起本就令人无语,如今这样一手一个娃坐在一起更让人顿觉天地失真。
不过看久了,官员们忽然觉得,这样的国公看起来很人间,这样的总督看起来也多了几分女人味,这样淡淡微笑的两个人,他们美貌,聪明,身居高位,聚少离多,各掌这国家一方天地权柄,分开是人间砥柱,这样安然抱着孩子坐在一起,却又令人瞧着安适养眼,只觉岁月静好,万象从容。
众人瞧着觉得好,康王瞧着却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成亲得早,如今连侍妾都已经有了一大堆,但子嗣上却和他哥哥一样,相当艰难,至今不过两个女儿,还都资质不佳。其实他心里也明白造成这种情况的真正原因是什么,肥水都流了外人田,外人那田又过于干涸霸道,不允许他甘露普降,以至于他肥了别人的田却荒了自己的地,到现在连个继承人都没捞着。
哦,他本来该有继承人的,一个伟大的,超越他现今的继承人,也正因为有那个继承人,所以他心甘情愿地荒废了自己的田地,就算只有两个女儿也无所谓。谁知道那个无比珍贵的种子,那个寄托他未来全部希望的宝贝,却又毁在眼前两个人手中。
这两个卑鄙无耻丧尽天良的人,毁了他的希望,怎么还配有自己的孩子,还是一胎两个,一男一女!
他们怎么配有这样的福气?
此刻看着对面,满脸光彩,满足微笑的那一对男女,康王心中的怨恨便如潮水,滚滚将他淹没。
最不该得到幸福的人在幸福,而他空有王爵,却如此无奈,满腹不能言说的心酸辛苦!
“啪。”地一声,他重重搁下茶杯,瓷底接触的清脆声音,将厅中潮涌的谀辞切断。
满堂一静。太史阑哄着儿子头也不抬,容楚抱着女儿,淡淡看来。
“哦,殿下提醒了我,我差点有话忘记说。”他道,“在下今日来此,是向诸位说明。容昭容晟,是我容楚的孩子,国公府已经着手准备将他们纳入族谱。另外,我和太史阑早有婚约,当初因为静海战事,太史阑先国后家,未及大宴操办便赶赴战场,不过是事急从权。等静海平定,百姓安居之后,我们晋国公府,自然要遍请同僚,好生补办婚宴,届时静海这边也会安排喜宴,还请诸位同僚不吝光降。”
众人顿时又是一阵纷纷恭喜,人群中有人眼光闪了闪。
容楚听着众人虽说都在恭喜,语气却未必恳切,心里也明白众人想法——这理由乍一听合理其实牵强,晋国公府和太史总督联姻是何等大事,再急也不至于来不及办场婚酒。就算来不及,私下小范围请亲友都是应该的,那么消息就会传出来,这样才能算过了明路,太史阑生子才不会被诟病。如今一点消息都没有,说明之前根本没有办过婚事。众人心里都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只不过是给他面子,不敢当面驳斥罢了。
这些人这样想,民间大多数人,自然也这样想。
他转头看看太史阑,太史阑专心哄儿子,头都不抬,很明显她根本不在乎别人怎么想。
但太史阑不在乎,他却不能不在乎,就算她视名誉口碑如空气,他也该为她营造良好空气。
有些东西,现在可以拿出来了。
容楚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张红封纸,托在手中,笑道:“此事有证,婚书在此。”
他抽出红封纸的时候,袖子里还带出另一张差不多格式的纸,随即他塞了回去,倒也没什么人注意到。
太史阑听见婚书二字,霍然抬头,眼神惊愕。
周八将婚书托了过去,展示一圈,这回众人正经了脸色,仔细看过,确实这是一份有官方认定,有地保人证,完全合乎程序规则的婚书,按照南齐律例,只要有这婚书,就算没有办喜酒,也已经成为合法夫妻。而且这婚书签的时日极早,居然去年春就已经签订,看来当初传言太史阑是容楚未婚妻的时候,其实已经是妻子了。
有人诧然道:“合证人:李家村李二……敢问这位是……”
婚书上的证人,一般请德高望重的耄老签字,以晋国公的身份,证人最起码也是三公左右级别,众人想来想去,却完全想不起来朝中有姓李,行二,出身乡村的高官。
“哦。”容楚正色道,“此人虽然不在朝中任职。但身在山野,心系天下。人品高洁,松鹤之姿。更兼身具特殊才能之一代大师……”
众人恍然,频频点头。是极,以国公府的地位,不需要煊赫的证人来锦上添花。山野高士,更合这样富贵人家的胃口。
容楚神情正经——他可没说谎,人家确实是大师。
诈骗大师也。
太史阑看着众人脸色,更诧异——这是婚书?真的是婚书?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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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月票给叮叮当当摆酒哈,另外婚书终于出来了,没想到是这时辰掏出来的吧?不过还有一张呢哈哈。
☆、第八十二章 “贤伉俪”
太史阑看着众人脸色,更诧异——这是婚书?真的是婚书?她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随即她释然,觉得想必是容楚派人假造了她的签名所致。婚书传到她面前,她还瞅了瞅,点头低声道:“这高手模仿能力真强。”
这字迹,连她都以为是自己写的,要不是她从不怀疑自己的记忆力,简直要以为自己梦游签了婚书。
容楚笑看她一眼,将婚书收好,太史阑觉得他眼神怪怪的,一眼看见他袖子里似乎还有个差不多的红封套,心中一动,不过她也没有随便翻男人袖子的习惯,也就没有理会。
此时众人又恭喜,这回语气都诚挚了许多,并且很多赞佩之态,显然对太史阑先国后家,战场产子,一边生产一边还要操心公务军务,很是佩服。
容楚等众人说完,微笑吃了一口茶,才对脸色铁青的康王道:“殿下,你我虽尊卑有分,却也同殿为臣。本着同僚的关切之心,殿下行差踏错之处,下官有责任为殿下指正。因此,今日您当着静海诸位同僚的面,肆意侮辱攻击静海总督,攻击新为南齐立功的有功之臣,未免寒了功臣之心,寒了为国浴血苦战的众将士之心,可谓大错特错。下官少不得要弹劾你一弹。”
“你弹便是。”康王冷然道,“本王自然也会弹劾你擅离职守,不得旨意擅自出京,并暗中攻击王驾之罪!”
“若您能拿出证据。”容楚微笑,“请便。”
气氛瞬间又紧,康王怒目而视,太史阑注意到他抓紧茶杯的手指,一会儿收紧一会儿松开,显然是在犹豫某件事,在等待下决定。
容楚却已经又笑了起来,身子向后懒懒一靠,道:“刚才我过来之前,好像听见康王殿下一句话说得不对。”
“嗯?”康王眉毛挑起。
“殿下好像在说,”容楚笑容闲闲,“代陛下致歉?”
康王一窒,他这句话,完全是被太史阑逼着道歉,有心糊弄,为了周全自己面子,随口一说。原本以为没有人在意,没想到还是被容楚听去了。
“陛下曾说,朝廷负了太史大人。”康王也算有急智,狡辩,“所以本王有此一说。”
“陛下责己是陛下圣明,是陛下以圣君之道要求自身,作为臣子,却是不敢闻更不可说的。”容楚淡淡道,“主辱臣死的道理,想来殿下定然是懂的。”
由来皇帝说自己错,臣下都该先拦着护着,这是为人臣子尊君之道,万万没有皇帝自责,臣下也抢着在外面宣扬的道理。康王听到这里,知道已经被抓了把柄,涨红了脸只得道:“这是本王一时失言,稍后自会回京向陛下请罪,倒轮不着国公操心。”
“是极。下官只是替殿下操心,您明明在殿前说,见到太史大人立即赔罪,”容楚玩着茶杯,漫不经心地道,“如今似乎有蒙混过关之嫌。下官十分忧心,不知这算不算欺君?等您回京,两罪并罚,不知您是否还能保住王爵。这要保不住,咱们南齐就连最后一位王公都没了。”
康王冷冷盯着他,容楚对他微笑。
室内气氛紧绷。不过很快,康王竟然笑了。
“容楚。”他笑道,“你觉不觉得你太小家子气?不就是一个赔罪么?陛下已经明发旨意,让本王来此给太史总督赔罪,慰赏国家有功之臣。本王输了赌约,自然也要遵守承诺。今日既然本王敢来,自然是准备履行承诺的,你又何必如此猴急?”
“是极。下官确实猴急,主要等待今日已久,害怕今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既然如此,殿下,请吧。”
康王脸色如铁,缓缓下座,离太史阑远远地,僵硬地一揖,道:“前些日子,本王误疑太史总督,如今想着着实愧悔不安,今日特来赔罪,请太史总督海涵。”
他盯着太史阑,等着她按照官场惯例谦让,如此他也就顺势起身。
太史阑低头喝茶,就好像没看见。
康王的小白脸发青,偏偏此时还听见容楚笑道:“太史,我知你心中悲愤,难以原谅殿下胡言乱语,乱疑重臣,背后陷害,污你名声之过。这世上事从来便是如此,他们嘴皮一翻,随意污人声名,事后不过一声对不住便以为能罢了——对不住有用,要士兵干嘛?”
“悲愤”的太史阑,面无表情点了点头,道:“污我声名也罢了,其实真正要污的却是你国公府的声名。还是堂堂亲王殿下,皇族代表说这种话,传出去三军将士,一地百姓,该怎么看待我们的皇室,我们的康王?”
康王怒极,猛地站直,冷声道:“谁给你们资格如此当面非议亲王?本王已经赔罪,你们还想怎地?”
他一站直,身上便发出“嘎嘣”一声低响,康王脸色一变,容楚微微一笑,喝茶。
“是啊,我们还能怎地?”他近乎温柔地轻轻道,“自然您赔了罪,我们受宠若惊受了礼,此事就此揭过了呗。殿下情操高洁,风骨耿介,我和太史都很佩服,佩服。”
他在说到“风骨”两字时,语气微重,眼神有意无意地向康王背上一扫。
众人都觉得情境有些诡异,没明白容楚和太史阑非要康王这一躬有什么必要,只为折辱出气也显得过于小家子气,眼看康王坐姿有些僵硬,都将狐疑的眼神在他背上扫着。
康王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背上的装置——他今日前来,为了保命,穿了两层护身甲衣之外,还装了一套小型背弩,袖口有袖箭,手上有手弩,可谓全副武装。但因为背心穿得过多,背弩便显得有些不便,机簧顶在甲衣上,很容易折断,先前身边的人劝他取下,他却觉得有这东西,保不准可以找机会杀了太史阑,不肯取下,因此之后行走坐站,都小心翼翼,尽量动作幅度不大。
谁知道刚才一礼之后,被刺激得一怒霍然站直,他当即就听见背弩的机簧那里嘎嘣一声,可能已经折了。
折了机簧背弩失去作用也罢了,关键那折断的细铁条抵住了甲衣的缝隙,等下随着行动,保不准要钻进他的肉里……
康王的白脸越发地白,实在不明白,自己背紧靠椅子靠背,面对着容楚,他是怎么发现自己背上的机关的?他的眼睛能拐弯?
容楚喝茶,笑意盈盈,眼睛瞟着对面,康王背后。
康王背后,是一面墨玉屏风,毫无装饰,光滑发亮,清晰地映出了所有人的背影。当然,坐在屏风前面的人那个角度,是无法察觉的。
康王僵硬地坐着,一边示意身后护卫,将已经废掉的背弩取出,护卫用手试探地摸了摸,轻轻摇了摇头。
这背弩装的位置朝下,要想拿出来,只有康王低头脱下外袍才行。
康王无奈,咬牙想着反正一事不成,他今日布下的暗手也不止这一桩,只得勉强坐正。心中暗恨不仅被拆了一处暗手,还被折辱给太史阑赔了罪,着实亏到了家。
容楚已经不理他,转向太史阑,深情款款地道:“夫人,诸位大人送来的满月礼,咱们还没瞧过。”
太史阑听他那一句夫人叫得绵软,眼角一瞥,这家伙脸庞微俯,微微倾斜的眼神醉人,又在趁机**。
“是,我也很期待。”她低头喝茶,虽然不太确定他要做什么,但配合就好。
官员们则面面相觑——没听过这么恶形恶状的主家,当人面要拆看人家礼物?
“夫人家乡有个风俗。”容楚满嘴胡扯,“亲友送礼当面拆看,当面赞美,以示欢喜。如有合心礼物,当即用上,也算彼此共享喜气。”
太史阑心想这家伙又在胡说八道了,不过胡说八道得歪打正着。
官员们听着,倒有几分欢喜,他们都知道自家备的是厚礼,不怕拿出来丢人,如果能被国公和总督看中,当即佩在孩子身上,说出去也是好大的一份面子。
隔屏风的夫人们听见这句,魂飞魄散。
礼物已经换了,原以为在后院送上礼物,太史阑也未必看,就这么过去了。看见太史阑来了前院,她们想着等下礼物想必是直接交给管家,那就更没事,没想到这对夫妻不按常理出牌,竟然要当面拆礼。
这下她们老爷看见礼物换了,该是什么表情?回去她们会不会被休?
此刻这些夫人们后悔莫及,都恨恨瞪向那位出主意的同知夫人。有人想赶紧把礼物再换回来,但苏亚和沈梅花都在,连同护卫们虎视眈眈看着,怎么换得成?
那边容楚和太史阑,唤过周八火虎,伴着奶娘,把一对儿女送回后院——接下来的事情有危险性,自然要把孩子送走。
他和太史阑,便如一对笑眯眯寿星翁,坐在上面等着收礼。
按说最先该报出礼物的就是康王,不过康王就是来找茬的,才不会给太史阑的孩子送礼物,送根草他都嫌太重。
“本王亲身来此道贺,就是你家的额外之喜。”康王冷然道,“若再送了礼物,怕你家儿女承受不起,反倒折了福气。”
众官不语,眼神颇有几分不以为然,都觉得康王实在缺乏王者气度,这话也好意思说出口。大家都是官场混的人,底下再你死我活,面上都言笑宴宴,这也就是所谓相臣城府,哪有康王这么小家子气的。
康王没想到居然容楚来这一招,心中也难免有点尴尬,此刻瞧见众人神情,脸皮抽动,恨不得把手中茶盏给砸到对面那张可恶的小白脸上去。
“然也。”容楚笑道,“您便是有赏赐,我们也是不敢收的。确实怕影响了福气。”
他笑容亲切高贵,眼神里满满“当然不能收你礼,因为你是倒霉蛋”几个字。
康王现在想把手中茶盏化为利剑,刺入小白脸心口去。
“好极。”他皮笑肉不笑地抽抽嘴角,“便让本王来瞧瞧,贤伉俪的福气。”
他垂头喝茶,掩去唇角一抹冷笑——礼物嘛……其实还是有的。
太史阑忽然抬头瞧他一眼,眼神居然是满意的——那句“贤伉俪”她听着很顺耳,那老小子从认识到今天,终于说了第一句人话。
除去康王,就是黄元帅位分最尊。黄元帅夫人的礼物隔着屏风递上来,竟然是一套紫檀软木胎毛梳和穴位梳,可以用来给头皮娇嫩的孩子梳头,以及按摩身体所用,质地贵重且不必说,关键是用了心的,太史阑容楚因此也很诚心地道了谢。
余者有人看出这礼物的心意和价值,有人则不明白,撇撇嘴,很不屑黄元帅的小气,竟然只送了一套破木头梳子。
撇嘴者便有那水师副将,盘算着等下自己的礼物亮出来,定可让总督满意,令同僚开眼。
接下来是南徐总督,他文职和太史阑平级,武职却在太史阑之下,他虽然公开属于康王派系,倒也没失了为人处世的基本礼仪,给太史阑带来一对中规中矩的金锁片。太史阑也没和他客气,敌人的钱财更要拿,不拿白不拿。
接下来是静海按察使,掌管静海法司,仅次于太史阑的静海二号人物。这是个保养良好的男子,天生一双上扬的眉,看人时总带几分洋洋自得的味道,此刻他的神情确实也是洋洋自得的,上前一步,含笑道:“下官令夫人备的礼物,是一套金镶玉富贵锁。玉是质地上好的青玉……”
他顿了一顿,等夫人将礼物传出来,久久不见动静,眉头不禁皱起。
隔着屏风,沈梅花笑嘻嘻走到手捧盒子,听见她家老爷说话,满脸为难的按察使夫人身侧,随手就接过了盒子,“怎么?夫人舍不得?都这时候了,舍不得岂不难看?我帮夫人递出去哟,夫人不用谢我哟。”
按察使夫人阻止不及,脸色发白地看着盒子传了出去。那边按察使看见礼盒递了出来,笑容更盛,滔滔不绝,“……雕刻更是不同凡响,专程聘请丽京名师天工子出手,福寿字连绵暗纹花样一百零八……”
“如此奇物,正该与诸位同赏!”容楚立即带着好奇与欢喜的神色,打开盒子。
“……底部暗藏名师勒号……”按察使声音一顿。
室内一静。
太史阑嘴角一扯。
容楚眨眨眼,“嗯?金镶玉?富贵锁?青玉?福寿字连绵?名师底部勒号?”
黄杨木盒精美华贵,铺底紫缎华贵精美,紫缎上,一串黄玉小葫芦,孤零零地躺着。
寒酸,非常寒酸。
其实那串黄玉葫芦质地倒也不算太差,看起来也颇圆润可爱,只是可惜前头按察使吊足了胃口,众人期待值过高,此刻见着,难免大失所望。
“这……这……怎么会是这样?”按察使张口结舌。
屏风那头砰地一声,有人惊叫,“按察使夫人晕过去了!”
太史阑挥挥手,示意苏亚带人照顾,看也不看按察使紫胀的脸——不必太尴尬,好戏还没开始呢。
接下来水师提督乌凯,他和按察使不和,此时看他吃瘪,心中快意,特意将自家的千年山参吹了个天上有地下无,也因此,东西递出来的时候,那礼盒里的金丝香囊,惊得他险些咬掉舌头。
再之后,上府总将的名家黄杨木雕童子献寿,变成一串黄金梅花小锞子。
水师副提督的紫玉首饰盒,变成一枚普通玉佩。
静海府尹的何首乌,变成一串用来压裙角的青黄玉小碎穗子。
……
礼盒一盒盒打开,屋子里声音越来越低,气氛越来越古怪紧张,除了少部分官员的礼物没有异常之外,其余大部分人都神色古怪,表情尴尬,眼神不断向屏风内狠狠挖,而屏风内更是鸦雀无声,晕都晕了好几个。
屋子内还能保持淡定的就是容楚太史阑和他们的护卫,容楚不仅保持微笑,而且保持好奇,对于盒子里那些很有些寒酸的礼物,啧啧惊叹,一一赞赏,这态度比当堂怒骂还让人难受,所有人脸上都火辣辣的,似被轮番地打了耳光。
偏偏容楚看完礼物还不收起,而是命人摆开长桌,将礼物挨次放上,盒子打开,看那模样,竟然是真的要当场挑选可以给孩子佩戴的礼物——耳光又狠狠地打了一次。
最后是一些品级低的官员献礼,比如静海同知,前头那么多官员出问题,他也隐约知道不对劲,不敢再介绍自家礼物,只呐呐道:“下官……下官的礼是……”
他夫人的礼物盒子,倒不像前几位那么迟疑,很爽快地递了过来,容楚一打开盒子,便赞一声,“好质地!”
众人听着这一声不像反讽,都探头去看,却见盒子里一枚羊脂白玉双螭佩,样式虽然普通,玉质却晶莹温润,毫无瑕疵,竟然真的算得上重礼。摆在那一排寒酸礼物中,鹤立鸡群。
同知眼睛亮了,长吁一口气,感激地对屏风后望了一眼,暗暗庆幸幸亏他的夫人没出问题。
屏风后夫人们脸色却变了——明明同知夫人是最先换掉礼物的,换礼物这事也是她挑起的,怎么到最后,她的礼物反而没变?她什么时候换回来的?
同知那位伶俐的夫人,面对众人谴责的目光,面不改色,神情无辜。
众人献礼已毕,桌上长长的一排盒子倒也壮观,太史阑这才站起身,对所有盒子看了一眼。
她一站起来,所有人立即低头,静海这些官儿,怕太史阑比怕容楚还多些。
果然太史阑看完之后,脸色立变,怒道:“竟然拿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来搪塞我!”衣袖一拂,“人待我轻慢,我自然也不必客气,来人——”
“哎呀夫人,何必动气,我瞧着他们也就是小气点,你这么一发作不显得你更小气?好歹让他们吃顿饭再走,也显得你大度宽容……”容楚立即拉着他家即将河东狮吼的夫人,殷殷解劝。
这一劝比不劝还要命,众人的脸青了红了又白了,来来回回转上三四圈后,按察使霍然站起,对太史阑深深一躬,“国公,大人,下官羞于再领盛宴,就此告辞,日后定会亲自上门赔罪,将此事分说清楚。”说完也不等太史阑回答,低头匆匆就走。
他身后众人纷纷起身,言语含糊地赔罪告辞,纷纷跟在按察使身后走了出去,康王没想到人忽然就这么走尽了,扫一眼桌上礼物,微微皱了皱眉。
太史阑面若寒霜,留也不留,容楚虽然在劝太史阑,但对走出去的众人也毫无挽留之意,众官员走到院子里,转头看见自家夫人们也脸色惨白地出来,都面色铁青,怒哼一声道:“回家算账!”
不过他们没能立即回家,因为他们忽然发现,前院的门被挡住了,护卫说今天开门的吉时未到,不开。他们只得回到院子,却发现刚才还开着的议事厅的门,现在关闭了,隐约有人声传出来。
关闭的门内,现在只剩容楚太史阑和康王面对面,以及他们的护卫面对面。
太史阑的目光,此刻才正式落在康王几个护卫的身上。
几人都神情僵木,一看就知道戴了面具,想必康王身边护他一路安然到此的,就是这些人。几个人身材都很高大,最左边和最右边两人尤其高大,两人都看起来有点特别,最左边的人,虽然面容僵木,眼神却锋利如刀;最右边的那位,则和他相反,面容僵木,眼神比面容还僵木,定定的,让人想起行尸走肉。
太史阑眼神上上下下在两人身上扫了扫,第一感觉就是熟悉。
两人都熟悉。
而且是那种感觉到威胁和不安的熟悉。
这感觉让她心中一跳,康王身边,是不该有能令她产生这样感觉的人的。
此时双方面面相对,闲杂人等已经清场,彼此气氛比原先更为紧绷,杀意弥漫。
谁都知道,到了此时,你死我活。太史阑不想让康王再走出静海一步,康王也不想背负着太史阑的阴影在静海大地上行走。
太史阑的眼神微微眯起,她觉得康王很有胆量,无论如何现在是康王劣势,连容楚都已经出面站在她这里,康王站在她的地盘上,面对她雄厚的势力,敢于靠这么几个人就到来她的府邸,他到底有什么仗恃?
他平时可没这么胆大。
容楚过来,轻轻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向身后带,推入火虎等人的护卫中去,“这里的事,我来就好。”
太史阑站着不动,道:“我想过的最好的事,是你牵着我的手,一起干活。一直以来我们各自为政,如今好容易有了这个机会,你不许剥夺我的快感。”
容楚一笑——太史阑的情话,永远都这么有意思。看似木讷生硬,细细嚼,却能嚼出深意几许,绵长回甘。
他带着她腰的手,顺势往回一带,把她揽在身侧,“好,牵着你,一起干活。”想了想又忍不住感叹,“说得也是,你我孩子都生了,这样一起共事的时候竟然还是第一次。”
他好像就没看见对面虎视眈眈的敌人,顺手揽着太史阑往长桌前去,“既然难得这机会,干脆都补上吧。我还没带你逛过街,玩过庙会,一家一家买过小摊,如今这满桌的东西,便当咱们是在逛集市,我带你逛小摊……”
“东西太少,恶客太多,没情调,没气氛。”面瘫冷冷表示鄙视。
“预演,预演嘛……”容楚微笑,神情诱哄。
两人旁若无人,在别人眼里就是打情骂俏,康王神情冰冷,对面,那一左一右两个高大男子,左边那个眼神一闪,似有几分玩味,右边那个目光还是呆滞的,却也太呆滞了些,直直地盯着容楚和太史阑交握的手,一眨不眨。
容楚牵着太史阑,慢慢地踱过去,眼神在礼物中掠过,忽然指着那串黄玉葫芦,笑道:“这个不错,殿下,你要不要也瞧瞧?”
话音未落,他衣袖一掀,整个葫芦礼盒翻飞而起,直袭康王。
康王身侧一个护卫闪身而来,一边挥开衣袖挡住康王口鼻,一边横肘一击,礼盒倒射,砰一声撞在窗户上,将窗户撞破一个大洞,当啷一声落在廊檐台阶下。
院子里此刻满满是人,都是想走未走掉的整个静海的高官,盒子撞出,立即惊动众人,都围上来看,有人惊呼道:“这不是按察使送的礼吗……”
火虎站在窗边,大喝:“不要靠近,有毒!”
但已经迟了,最先凑过来看的水师副将,砰一声倒下,脸色发黑,他的夫人,尖叫起来。
按察使夫人也在尖叫,“怎么会有毒!怎么会有毒!”
她神情气急败坏——自家送给总督的礼竟然有毒,这已经是大罪,如今还毒倒了同僚,自家老爷的仕途,必定就此完了!
其余人已经唰一声站离她身侧,赶紧划清界限。
里屋容楚听着外头喧嚣,唇角笑意淡淡,急什么,这还没开始呢。
他挥挥衣袖,周八啪啪连声,打开了所有的窗户,让屋内景象,显露在满院子的宾客眼前。
“容楚!你好大胆子,敢对亲王出手!”康王大叫,“你们都瞧见了!”
南徐总督脸色铁青,怒道:“国公,你竟然谋刺当朝亲王!你要杀我灭口吗?”
容楚听而不闻,只笑吟吟打量了一下康王,道:“殿下,你这么拼命捂鼻子做什么?伤风了?还是你知道这东西有毒?你怎么会知道这东西有毒?”
满院子听着的人都一怔,康王脸上色变,放下袖子道:“我不过提防你的手段……”不等他说完,容楚衣袖翻飞,啪啪啪啪桌上的礼盒齐齐飞起,呼啸着一起撞向康王。
康王大惊,袖子捂住头脸,身子向后急退,他身侧护卫大叫:“保护殿下!”齐齐上前,各自袖风急舞,将那些礼盒远远击飞。
珍珠玛瑙金银锞子玉佩乱飞,一些落在角落,大多被撞到了院子里,这回众人有了经验,都远远避开,眼看被撞出来的都是自己送的礼物,心中都又惊又怒,面面相觑——难道这些礼物都有毒?难道礼物都已经被下了毒?谁下的?谁要这么害他们,害了整个静海的官场?
有些反应快的,悟过味道来,都脸色大变——今日静海官场,能够主持静海大小事务的高官齐聚,如果他们送的礼物都有毒,就全部牵连入了一场足可轰动南齐的“群体投毒谋杀总督案”,整个静海官场都会被毁!
往深里想,最起码也会引起静海一场动乱,静海还在战时,这一乱,东堂如果乘虚而入……
所有人背上冷汗涔涔而下。
好深好毒的计谋,竟然要一网打尽整个静海官场,谁的手笔?
“我使什么手段?”容楚一边手挥目送,将礼盒都逼到康王面前,一边还不忘笑对太史阑问:“好不好看?记得屏住呼吸。”一边又对康王笑,“咦,殿下,我是隔空掷礼盒,对礼盒没有任何接触,之前也没机会碰过礼盒,你怎么能说我使手段?咦,殿下,你这么着急护住头脸做什么?刚才那只听说有毒,难道这些都有毒?可我来不及给这么多盒子下毒啊……咦,殿下,你憋气太久了吧?瞧你脸色都紫了,赶紧换换气,别怕,不就一点毒?想必你身上有带解药,不然你的护卫也有,就算中毒,赶紧吃药,想必也没事的。”
院子里众人瞧着,康王神色惊惶,捂住头脸,一直在逃避那些乱飞的礼盒,他的护卫们也都远远避开那些盒子,劈空掌乱飞,将盒子远远地打出去,很明显,这些人,是知道盒子猫腻的。
事实胜于雄辩,此时不用容楚举证,众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很明显,康王今日来,果然早早就布下了暗手,但他的暗手竟然不是自己出手,而是要借静海官员献礼的机会,把毒下在礼物中。
这样太史阑受礼中毒,和康王半点关系都没有。更狠毒的是,这次下毒,是全面撒网,几乎一个不漏,太史阑就算想到有人下毒,也一定想不到所有人都下毒,她要么就一个不碰那些礼物,只要碰了一个,都有可能中毒。
这是拿静海整个官场陪葬,只求能令太史阑中招的狠毒节奏。
如果只是康王想杀太史阑,众人知道两人之间恩怨,反正事不关己,倒也没什么感触,但此刻康王竟然是拿他们的身家性命做抵押,为杀一个太史阑,竟然不顾所有人死活,这可犯了众怒。
但是礼盒是自己携带来的,大家既然都被下了暗手,那么谁才是下手的那个?
有人反应比较快——谁的礼物没有毒,谁就是下手的那个!
此时桌上礼盒几乎都被掷了出去,只剩下一个紫缎盒子,有人记性好,叫道:“静海同知送的!”
众人霍然转头看向静海同知,那同知直着眼睛,期期艾艾地道:“我……下官……下官不知道……”
众人看他表情,明显也是不知情的,但先前献礼大家都看在眼里,众人的礼物都出了岔子,只有静海同知的礼物没出问题,拔了头筹。
没出问题,就是有问题。
“你家夫人呢?”黄万两皱眉问。
很明显,礼盒一直在夫人们那里,出问题自然也是夫人们那里出的事。
众人又转头找寻那精明娇俏的女子,果然找不见了。
这时黄夫人才低低说了花园里发生的事,众人听着也眼睛直了。各自狠狠瞪自家夫人。
险些就是毁家灭门的大难!
且不说回去之后各府怎么算账,最起码此刻,众人对康王的恨已经到达顶峰,无论之前有没有攀附之心,此刻都在打腹稿准备回去狠狠弹劾。
厅内太史阑将众人的反应都听着,唇角一抹淡淡冷笑,先前她就在靠近花园的暖阁内室里,是容楚要她去听壁角,她原本对这种妇人谈话没什么兴趣,但容楚的建议她都会听,一听自然就听出了乐子。
之后容楚施美人计,临池一瞥令所有花痴失魂,在那个瞬间,苏亚已经悄悄靠近,拿走了一只盒子,查看了里面的东西,发觉果然有毒,之后又送了回去。
无论如何,今日之后,康王就算还能活着,在整个朝廷的支持率都会下降,因为向来高层官员之间关系网盘根错节,地方大员和京中大佬多半都有私下关系,今日他得罪了整个静海官场,就等于得罪了丽京很多权贵豪门,日后带来的影响,简直不可估量。
“容楚!”康王怒喝,“你今日要在静海整个官场面前,杀了亲王吗?”
他今日捡这个日子来,看似冒险,其实也有自己的考量,毕竟整个静海官员都在这里,不是所有人都是太史阑亲信,太史阑总不至于如此狂妄大胆,敢当着这么多人面杀王吧?
谁知他话音未落,院子里众人开始寒暄。
“啊,刘兄,今日总督大人院子瞧着真好。”
“是极!格局开阔,气象典雅。两位少爷小姐,也瞧着气色极好。”
“啊,王大人,听说康王殿下今天也要来贺喜,你看见了吗?”
“啊?有这等事?我只听说王驾确实抵达静海附近,不过没有听说殿下要来啊。”
“想来殿下身份尊贵,应该不会亲临总督府,可能还是要等总督大人前去拜见吧。”
“我想也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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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存稿君!又肥来了!
因为,大桂圆又出门了!又去苏州!(此处风景已看腻有木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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