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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啭九天
1 理想姐夫
西凌首府的命令虽然下来了,却很仁慈地给太史阑留了期限,允许她先养伤,十日之内赶到西凌首府便可。
太史阑自然乐得留在北严养伤,她现在伤重,也确实不宜奔波。
随即她便发觉,养伤比奔波还痛苦。
因为容楚是个十分霸道的看护人。
不允许她乱跑,不允许她看书,不允许她练习技能,不允许她和人多说话,甚至不允许她不吃补药。
她要运动他说有后遗症,她要看书他说有后遗症,她要练习复原毁灭和预感技能他说有后遗症,她要吹吹风他说有后遗症……看守之全方位,限制之多角度,规矩之多元化,让太史阑经常错觉,自己是个孕妇。
太史姑娘经常眼神阴沉,恶毒地一遍遍在心中诅咒:你才后遗症,你全家都后遗症!
别的也罢了,景泰蓝丢了她怎么能安心养伤,可是容楚信誓旦旦,表示景泰蓝安全绝无问题,如果出个差错,他负全责。
如果出了差错,太史阑也不打算要他负全责,负一半责任就可以了——他身为男人那一半标志。
太史阑隐约也听说邰世涛也在北严城破时,擅自离开上府大营前来救她,不过容楚的说法,邰世涛极得上府老帅的喜爱,发现密道炸毁火药又是大功,所以大可不必担心他的前途,只怕还能因祸得福,她也因此放了心。
依太史阑的性子,就算重伤,别的事可以丢下,但景泰蓝丢了,她爬也要爬去找的,但这次不知道怎么回事,养伤期间浑身无力,每天控制不住的昏昏欲睡,往往每天清醒不过一两个时辰,就又睡过去了,想要起身也做不到,这让她万分怀疑,是不是容楚又做手脚了。
她这回倒冤枉了容楚,七日守城期间她精神和体力都耗损过巨,此刻一旦松懈,自然要进入自动修补时期,尤其是精神,在长期使用“复原”和全力使用“毁灭”能力之后,进入了一个完全干涸的状态,精神的耗损,最大的修复表现,就是睡觉。
不过太史阑不知道的是,看似这次惊险万端,耗损过巨,但一旦恢复,她的能力当可更上一层楼,极度的抽空造就更大的扩张,就好比电池要完全放电,下次才能充满一个道理。
她在城主府养伤,每天都有无数百姓来探望,都被容楚命人拒之门外,百姓们也不滋扰,看看城主府的飞檐也觉得乐滋滋的,府内府外,堆满百姓送来的瓜果、鸡蛋、蔬菜、母鸡,整天鸡飞蛋打格格叫,好好的一个城主府,搞得像个农家田园。
太史阑不想收这些百姓口中粮,战后满目疮痍百业凋零,这也是百姓好不容易省下的口中食,但百姓对她爱戴,不收难免伤人心,只好收集了再交到官府的救助公署,这是战后她命令开办的慈善机构,由苏亚主持,负责朝廷和各地援救物资的统一处理发放,苏亚正在联系城内各大医堂,准备再办一个官方主持,民间出力的慈善医堂组织,每旬每个医堂轮流出诊,由官府补助。
当然,这些“闲事”,尊贵的国公是不允许她过问的,她的任务,就是睡觉、吃药、吃补药、吃营养汤、吃药膳……吃一大堆莫名其妙的东西……
她想,等她去昭阳城授勋,一定是个肥胖版的太史阑!
这天早上她醒来,发觉天气有点阴沉欲雨的样子,顿时觉得身下躺了几天的被褥似乎有点粘湿,这么一想便觉得浑身发痒,便趁容楚不在,自己下了床,让侍女给她换掉被褥。
等侍女换被褥的时候,她走出三天没出的门,缓缓踱到廊下,迎面的风带着湿气,清爽微凉,她享受地抬起头,深深呼吸。
这般柔和的气息,忽然让她想到李扶舟,养伤这几日,别说花寻欢等人她没见着,李扶舟她也始终没看见,那日他冒险动用真气救她,到底伤成怎样?
这么一想她便微微忧心,当日耶律靖南的警告言犹在耳,她相信他不是夸大。
“小怜。”她叫住侍女,“你知道李先生在哪里养伤?”
那侍女好一会儿才明白她指的谁,抿嘴一笑,“是那位个子高高,脸色有点白的好看先生吗?他不在城主府,奴婢也不知道。”
太史阑微微失望,正想着他是不是出城了,随即反应过来,“他不在城主府,你怎么认得他?”
“今天傍晚,他都会来一趟城主府,会到姑娘院子门口看看,但是从来不进来,奴婢就是因此才知道他的。”
太史阑怔了怔,挥了挥手示意侍女下去。
她扶着栏杆,看庭前濛濛雨色,嫣红翠绿,满眼都是景,但又满眼都不是景,心里似乎满满的都是情绪,都似乎什么都没有。
前方一支花叶上,一只鸟在嬉戏,深红的爪子紧紧揪着褐色的树枝,偏头用嫩黄的喙梳理青蓝色的羽,眼珠子灵灵地瞟过来,姿态竟然有几分媚。
她托着腮,觉得这只鸟顾盼自怜的神态,看起来眼熟。
像容楚。
不远处荷池里的莲花开了,九重 ,层层叠叠,有些饱满的花叶,沉沉坠到水里,风一过,便 层层涟漪,像一抹含笑的眼波。
含笑的眼波……
她忽然摇摇头。
莲池上一座精致的观景亭,通体透白,宝顶上缀以明珠,珠子不知是何物造成,硕大浑圆,辉光内敛,那般晶莹的质地和光彩,像一个人的肌肤。
一个人的肌肤……
太史阑抿抿唇,忽然直起腰。
该死!
怎么看什么都能想到那个鸟人!
美色就是这么讨厌,让人看到美的事物就不由自主联想,有点烦。
她轻轻一拍栏杆,似乎要把自己此刻奇异的联想拍散,随即转身,准备眼不见为净,回房。
刚一转身。
忽然邂逅一副温暖的胸膛。
那胸膛紧紧抵着她的身体,胸膛的主人双臂一圈,很方便地将她给圈在怀里,随即轻笑道:“拍桌子打栏杆地干什么?不会是在想我吧?”话还没完,人微微一俯首,浅笑唇边,已经落向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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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靠在栏杆边的身子一僵。
容楚的姿势很可恶,一手将她环抱,她无论往哪个方向躲避,或者回身,都难免要被他 。
偏他并不强硬靠近来,唇等在她颊侧,要么她一动不动被他以这亲昵的姿势抱着,要么就把自己的唇送上去。
容楚含笑,有趣地斜睨太史阑的侧面,他知道想吻到这带刺冰雪玫瑰,只怕难免 受苦,他也知道要太史阑自己送上唇,是万万不能,他的真正目的很简单——就是想好好抱抱她,在她清醒的此刻,感应到她真正的毫无抗拒,感应到她,愿意依偎他。
他如此贪恋她肌肤的 和韧性,一臂揽怀,像捧了一朵含雨的云,轻盈而又有质感。
太史阑的脸,微微侧转了过来。
他近乎迷恋地欣赏她淡蜜色,近乎透明的肌肤,额头上还留有淡淡的擦伤,看来不觉得遗憾,只想感叹这般微有瑕疵的美,越发肃杀。
太史阑的身体微微一硬后,随即软了下来。
她正靠着栏杆,栏杆下繁花 ,一簇簇淡绿、淡棕、深褐、紫红的叶子中,点缀很多粉色、淡红、白色的花朵, 繁密,正依恋在她手边。
太史阑手指一转,已经摘了一朵花,一抬手,用花去搔容楚鼻子。
容楚失笑,又怕自己当真给 了对她打喷嚏,只得一张口,叼住了那花。
他的嘴派上了叼花的用途,自然无法再对太史阑 ,太史阑这才闲闲淡淡,半转身,将他的脸推开,道:“别把花粉落我脸上,小心吃我一脸鼻涕。”
容楚忍不住又笑,心想以前怎么没觉得,这样百无禁忌的说话方式,十分可爱呢?
太史阑一偏头,正看见他的笑容。
彼时微雨帘栊,蜻蜓低飞,满廊花簇簇,一池水盈盈,他身后开着的大幅轩窗,鼓荡着竹丝和金丝交织的窗帘,窗帘上织出的花纹精雅特别,也是那濛濛山水,逶迤小道,田园人家。里间燃灯的光线被竹缝割裂,光影斑驳地落在他眉间,那如画眉目忽然更多几分柔和,清逸清雅,精致鲜妍,像天边彤云一层层被远方的霞光浸染,流动的变幻的美。
而此刻素淡背景里素淡的他, 一朵鲜花便亮出了风致和风华,淡红的 的 一层层卷在他颊侧,不过让人发现那肌肤如此辉光深雅;淡绿色的光滑茎叶落在乌发间,不过让人惊觉那发亮如丝缎,让人想伸手一掬,体验是否也入手 ,流过月光。
原来人间容颜之美,万物之美于其前,不过是一场白费心思的衬托。
连不为这人世万物万景所动的太史阑,一瞬间都怔了怔,眼神微微迷离。
这一刻叼花的容楚,美、清、滟、少见的调皮,和平日的微带狡黠的气质分离而又融合,不过化为两个字:迷人。
太史阑偏头,当真认认真真将容楚看了看。
好看,不看白不看。
微雨燕双飞,她微微后仰,偏头,平日的冷峻疏离此刻也似不见,也是少见的可爱姿态。
她专注的眼神让容楚心生欢喜,一偏头吐掉花,头一低,哑哑地笑道:“本来只想抱抱你,可是你这个样子,我不行了……”
他邪邪笑着凑下来。
太史阑猛然向后一仰,下意识抬膝,抬到一半发觉不妥,正要放下来,容楚已经低笑一声,身子一侧,一手揽住她膝窝,一手揽住她后仰的腰,笑道:“别!小心翻到底下去!”
两人身子临栏一顿。
上头一簇花枝被容楚掠动,一瓣鲜红的 落了下来,正落在太史阑眉心,红艳一点,盈盈。
容楚眼神,微深,微荡漾。
忽然想把她这样捧起,不管她要打要咬要踢要杀,先这么扛着,扔到里间的床榻上去!
然后……
“李先生,您这边请。”忽然女声清脆,打破容楚此刻的大胆狂想。
太史阑一向身躯灵活,那么尴尬的姿势居然还能立即回首。
前方,紫藤花架下,立着脸色微白的李扶舟,手中还拎着一个小小的瓷壶,正平静地看着她和容楚,眼神深沉,不辨思绪。
而那个引路的侍女,红着脸,张着嘴,满眼写满“好 !”
那一对男女,倚栏而立,女子微微后仰,以一个极度弯折的姿态越过栏杆,半长的 黑发垂在风中,身躯柔韧得像一张精美的弓,男子微微前倾,搂住她的腰,俯下的脸姿态 。
一朵花在她额心绽放,而他的眼神里也像有繁花葳蕤。
美如画中。
……
太史阑看见李扶舟,一偏头,额上 飘落,她微醒,才发觉此刻和容楚姿势过于暧昧。
她正要抓着容楚肩头先站直,蓦然又一道人影闯了进来。
那人进来得风风火火,脖子上还骑着一个小人儿,两人在园子里窜来窜去,还在不住吵架。
“让你先去外城找我麻麻的,你怎么闯内城!先找我麻麻!”骑在肩膀上的小人儿怒踢身下的人。
“先找我的人要紧,你的麻麻我马上陪你去找!”底下扛人那货怒吼——这小子烦死了,整天要他先找麻麻,现在外城还没恢复,人流来去,官府在主持百姓重回家园,又要整理西番兵造成的损失,人流来去,哪里找得到一个女人!
“先找我的,我的比较重要!”
“先找我的,最起码我知道她在哪!”
一边吵着一边两人就奔来了,后面跟着一大群护卫,这些护卫不是容楚手下,是常大贵的兵,容楚的护卫全部派出去找景泰蓝了,至于太史阑的安全,容楚认为有他自己在就够了。
太史阑听见那两人声音,惊得霍然回头,两个声音都太熟悉,熟悉到她觉得根本不可能凑到一起!
“世涛!”
“景泰蓝!”
容楚听着那难得的惊喜口气,阴恻恻地摸了摸下巴——她好像从来没这么惊喜地唤过他……
太史阑一回头,那两人远远地也见到了,都“哇”地一声,高兴地齐声大喊。
“麻麻(姐姐)!”
……
稍稍静默。
随即邰世涛诡异地抬头看景泰蓝。
正看见那小子眼神诡异地望下来。
“你姐姐(你麻麻)?”
又一次异口同声。
“怎么可能。”邰世涛直着眼睛,喃喃道,“这才几天,姐都有这么大一个小子了!”
“……不可能……”景泰蓝撇嘴,“麻麻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弟弟……我才不要叫你舅舅。”
“来,叫舅舅!”邰世涛被提醒,瞬间心花怒放。
“呸。”
一大一小斗嘴几句,忽然都发现了重点——容楚和太史阑超乎寻常的暧昧姿势。
“晋国公!”邰世涛怒发冲冠,“你在对我姐姐干什么!”
“公……公!”景泰蓝蹬腿,尖叫,“……不许摸!”
邰世涛忽然一侧头,看见紫藤花架下的李扶舟,惊叫:“夫子!”
李扶舟一点头,“世涛,好久不见。”
……
太史阑忽然觉得……乱,真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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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好容易把气愤愤乱哄哄的那两人哄住,让到室内,她原本无限惊喜——看见景泰蓝心中大石落地,看见邰世涛更是意外之喜,然而此刻这般人凑在一起乱糟糟的景象,她都顾不得去问邰世涛近来如何,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也顾不上问景泰蓝失踪后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和邰世涛同行,只用欣喜地目光将两人看了又看,摸摸景泰蓝的脸,再拍拍邰世涛的肩。
邰世涛和景泰蓝发现自己要找的是一个人,瞬间也不吵架了,也顾不上和太史阑诉尽别来衷肠了,都忙着把目光的利箭,往容楚身上狠狠地投。
太史阑淡定地推开容楚,谢绝他的搀扶,先对那边紫藤花架下始终一言不发的李扶舟道:“先生你来了?一并进屋吧。”
李扶舟深深凝注她,点了点头。
太史阑进屋之时,无意中回身,正见李扶舟弯身,捡起先前容楚叼住又吐掉的那朵花。
侍女在他身边,轻轻道:“这花真美。”
“这是八月春。”李扶舟伫立廊前,将指间的花,抛入风中。
他似在风 神,随即悠悠道:“这花又叫相思花,又叫……断肠草。”
太史阑忽然心中一震。
侧身看他,他却不回首,廊下人独立,一个背影,诉尽萧索。
太史阑抿抿唇,转身进室,等她坐好,李扶舟也已经进来,神色如常。
“我这里寻了些好药,拿来给你补身子。”他将那瓷壶放在桌上。
太史阑眼角瞟着景泰蓝,注意到小子无伤无损,心微微放下,抬头看看李扶舟脸色,不禁一怔。
他脸色白到可怕,唇色也微微有些发青,很明显气血不调,重伤未愈。
“你看起来不妥。”她道,“这药你自己喝,我不过是外伤。”
“我没事。这个对你比较好。”李扶舟微笑,手指搁在还温热的壶上,太史阑注意到他只有贴着壶的手指微微泛着血色,其余都是雪一样白。
“你住在这里吧,别跑来跑去了,一个人在外,我不放心你的伤势。”她凝视着李扶舟的眼睛。
容楚在旁边托腮,微笑,一言不发,眼神却有点深——这女人,到现在还没对他说过一句“不放心”呢!
他要不要也在身上搞个伤口,好看看她的“不放心”?
“无妨。”李扶舟微笑,将壶推给她,“趁热喝了,原料不易得。”
太史阑“嗯”了一声,接过来就喝,容楚忽然一伸手,笑道:“你肩膀有伤不方便,我来喂你。”
他不由分说,接过那壶,手一伸,侍女赶紧递上碗,容楚看看那碗,皱皱眉,道:“你怎么没用手帕垫手,用手指抓着碗边,不脏?”
侍女脸红,连连请罪,容楚又道:“换碗,每次伺候她喝药,要记得先用热水三次冲洗,之后用干净帕子垫着送上来……”
李扶舟则道:“别用银碗吃药,对药性不好。”
容楚微笑,斜睨他,“扶舟,你是觉得她身边太安全了,什么都不需要提防是不?”
李扶舟不答,也不理他,另取一个瓷碗,和侍女索要热水冲洗。
容楚眉毛高高挑起,正要发作,那边忽然“砰。”一声。
两个唇枪舌剑的男人齐齐回头,就见太史阑已经重重放下瓷壶,抹抹嘴,说一声,“废话真多。”
她已经嘴对壶嘴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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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世涛和景泰蓝小凳子上排排坐,鬼鬼祟祟看三人间暗潮汹涌。
景泰蓝和麻麻失散又回归,满心欢喜要扑到麻麻怀里叙述别 历的,不想麻麻也就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警告了他不要轻举妄动之后,就只顾着和李扶舟说话,景泰蓝不明白关系的亲疏有时候未必放在表面,小小的心里顿时充满委屈。嘟着嘴,小手指在腿上划啊划。
邰世涛却眯着眼睛,看看李扶舟,看看容楚,再看看太史阑,眼神里渐渐写满不满。
“喂。”他捣捣景泰蓝的肩膀,“他们一直这样缠着她吗?”
“是呀。”景泰蓝托着下巴,嘟囔,“……都和我抢麻麻。”
“我没想到夫子是这个身份……”邰世涛眼睛发直,喃喃自语,“当初在安州,他只是偶尔来指点一下我文武之艺,没想到……”
“都是坏人……”景泰蓝沉浸在愤恨的情绪里。
“不能这样……”邰世涛说。
“不能这样……”景泰蓝说。
“都不适合她……”邰世涛深思。
“我才是最好的……”景泰蓝握拳。
“我要阻止……”邰世涛皱眉。
“好呀好呀……”景泰蓝拍手。
“给她找个适合她的人……”邰世涛仔细思考,“不要高位者,高位者腥风血雨过惯,无人间真情;不要江湖巨霸,江湖上纷扰杀戮比朝廷尤甚;姐姐和国公先生相处,得多多少麻烦?不要,不要。不需要太优秀,不需要太有钱,不需要太聪明,只要人品正直、宽容厚道,全心爱姐姐就好……是了!”他兴奋地一击拳,“这才是我理想的姐夫!”随即又目光发直,叹一口气。
“好呀好呀……理想的……啊?”
……
太史阑才不知道就这么一刻,那两个“晚辈”已经自作主张,把她的“终身大事”给决定了。
她只是觉得,男人好烦,果然好烦,更烦的是,容楚在这次事件之后,对她态度已经有所不同,昭显出更多的占有和亲昵,而李扶舟,以往的若即若离也有了变化,似乎终于坚定了心意,又似乎想要挽回什么,在容楚表现出排斥时,已经不似以前一般,表示出沉默和退让。
她开始考虑,要不要提前去昭阳城授勋……
太史阑用神一般的速度解决了药,两个男人也没有了争的理由,李扶舟微笑告辞,太史阑没有再留,留下来再看他们唇枪舌剑吗?这对李扶舟养伤也不利吧。
容楚还赖着不走,邰世涛忽然笑眯眯地过来,充分表达了对国公的思念和孺慕之情,缠着他讨论兵法军事战局以及为人处事等等,问题很多,表情很认真,充分体现了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的求学若渴的精神。
他唐僧一样碎碎念碎碎念,容楚终于怕打扰太史阑休息,拎着小子出去了。
他出去时,眼神恨恨,不知道在恨谁。
他一出去,景泰蓝就爬进太史阑怀里,蹭啊蹭的细说别来衷肠,尤其是亲手揍了几个人的丰功伟绩,那是一定要和麻麻好好说一说的。
太史阑被景泰蓝缠住,也想知道他的经历,是怎么和邰世涛混到一起的,母子俩头靠头唧唧哝哝。
莲池上华亭上,容楚和邰世涛一旦出了门,一个不再是吃醋的男人,另一个也不再是求学好奇的少年。
俩男人都神色微沉,眉目肃穆。
“世涛。”容楚负手凭风而立,衣袖飘举“我知道你怎么出上府大营的,不管如何,要先谢你仗义出手,若非是你发现西番密道,炸掉了那批支援的火药武器,又堵住了密道口,只怕那晚我们对西番的夜袭,不能有那番成果,我也未必来得及救太史阑。”
“她是我姐姐。”邰世涛扬起脸,少年眼神清透,浮沉淡淡傲气,“我也要在此,感谢国公不惧后果,借兵夺权,夜袭西番,救下姐姐。”
容楚转头看了他一眼,看那少年倔强的神情,轻轻一笑。
“你们虽是半路姐弟,但有时候……还真像。”
邰世涛深深吸一口气,“我出上府的时候,曾和总帅说,有种射死我在马上,头向北严!现在我依旧要和国公您说,我姐姐我一生护佑,国公若真能一生不与姐姐为敌,邰世涛亦永不与国公为敌,但凡国公需要,必定全力供您驱策。但若您对姐姐造成任何伤害,邰世涛纵然势单力薄,身在天涯海角,也必,不死不休。”
少年每个字坚决而清亮,震得脚下水纹层层。
容楚轻笑了一声。
“说这么杀气腾腾干嘛。”他转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邰世涛一眼,“你还是太年轻,不知道许多事应该认真在表面,敷衍在心底;许多事则应该敷衍在表面,认真在心底。”
邰世涛默默咀嚼着这句话,半晌诚恳地道:“是,我太年轻,我怕我不能好好保护姐姐,反因为历练不够,早早葬身官场,因此,我愿国公,有以教我。”
“真心吗……”容楚似乎还在专心地看眼前的花。
“此生这个问题您不必再问。”
“那好。”容楚转身,“世涛,上府边乐成很喜欢你,连你私自带兵出营都替你找了个理由遮掩了,你已经无罪,再加上这次发现密道的大功,以及总帅的抬爱,你在上府大营的前途,必然光芒万丈,可我今日要问你,如果为了你姐姐,我要你放弃,不仅是要放弃到手的锦绣前途,你还会失去到手的军功,会被重重问罪,会一落千丈,在另一个恶劣的地方从头开始,这糟糕的一切,只为有朝一日,你或许可以救你姐姐……我问你,你可愿意?”
风忽然静了静。
绿荫间蝉也不鸣。
良久,容楚听见少年的声音。
依旧清亮坚定,是这脚下永不干涸的流水。
“我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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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在屋内问完了景泰蓝经历,听见容楚和邰世涛边走边谈回来了,隐约听见两人对话。
“……难为你了……”
“……那后面的事情便拜托国公……不过既然国公要我这样做,我对国公也有个小小要求。”
“你说,说了我自会斟酌。”容楚的声音听来有几分警惕。
邰世涛却在笑,“……没什么,既然我马上要水深火热了,你得允我先过几天好日子……给我们总帅打个招呼,我要在此陪姐姐几天,而且这几天,我想给姐姐多逗点乐子,也算是我们姐弟告别前,为她做些事儿,请国公无论如何,不得阻拦。”
“你是愿意你姐姐开心,我有什么不乐意的。”容楚似乎在走神,心不在焉地答。
太史阑皱起眉——瞧这家伙语气,当自己是姐夫哪?
果然听见邰世涛语气取笑,“国公可真雅量,差点让我以为姐夫当面。”
“你这小子。”容楚也在笑,“怎么,觉得我说不得?”
“说得,说得。”邰世涛大笑,当先奔了开去,“国公尽管说,抓紧时机说,呵呵……”
“这小子……”隐约听见容楚淡笑。
太史阑缓缓放下窗扇,靠在床上。
所谓姐夫什么的,她当然不放在心上,倒是“水深火热”“过几天好日子”“姐弟告别”什么意思?
容楚不是说世涛虽然擅自出营,但得边乐成庇护,发现密道又有大功,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吗?又是哪来的“水深火热”事儿?听刚才容楚语气,很是包容,微微歉疚,他要邰世涛去做什么?
正想着,邰世涛已经进门来。太史阑抬头看着他。
先前容楚和李扶舟都在,两人几乎没有直接说话,现在,仿佛才是重逢后的第一眼。
邰世涛站在门边不动了,不知怎的有点无措的样子,那晚冲营而出的决绝都似忽然飞到九霄云外,他靠着门边,拉拉衣角,整整袖口,眼睛低垂着,想看又不敢看的样子,一脸“思念过甚,近乡情怯”的神情。
太史阑望定他,脑海里掠过初见那夜他披衣而来的身影,头顶上两个旋儿还在眼前晃动,又或者是鹿鸣山下他蹦跳而来的欢快,金色龙头在胸口一窜一窜,再或是邰府书房里的大声嘶喊,事发那夜牛车前的泪流满面。
她最初相遇的这个男孩,在短短时日里,为彼此留下无数感慨。
眼前的世涛似乎又长高了些,脸庞晒黑了,线条轮廓却越发鲜明俊朗,比往昔的俊秀少年多了几分军人的硬朗,但目光纯澈如前,充盈离别的思念和相逢的喜悦。
她扬起脸,微微笑了。
由衷欢喜。
“过来坐。”
邰世涛的脸庞似在一瞬间发亮,两步就奔到了太史阑身边,习惯性拖了个小凳子就要坐在她膝前,忽然顿了顿,把凳子向后拖了拖,脸上掠过一抹红晕。
太史阑好笑地看着他,这个半路弟弟,在邰府的时候还没有什么男女之防,真心待她如姐,如今军营里混一圈,倒学会 了。
“混得不错。”她看了看邰世涛军衣上的佰长标志,“这才多久,都有个佰长了,你真没辜负咱们当日牛车前的誓言。”
“那也不如姐姐你。”邰世涛勾着脑袋,瓮声瓮气地道,“你马上就要封官加爵了,文武职兼备……”
“你怎么知道?”太史阑警觉地问。
“啊……我猜的,”邰世涛立即道,“按照咱们南齐惯例,但凡文职出身而又对武事有贡献者,都会给予武衔,所以我想你也应该这样。”
“未必。”太史阑并无喜色,“我总觉得朝廷对北严的态度很奇怪,不知道是不是和我有关。”
“怎么会。”邰世涛一边暗惊太史阑的敏锐直觉,一边笑道,“说句话不怕姐姐生气,您便是立下莫大功劳,目前对于朝廷来说,也是微末小民,不至于专门针对你的。”
太史阑瞟他一眼,不想说她的担心来自于景泰蓝,也不知道邰世涛和景泰蓝这一场相遇,猜出他身份没有。
“我做不做官倒没什么。”太史阑语气温和,“你们男儿才更看重建功立业,世涛,以后不要再干傻事,你带手下擅自闯营那是死罪,如果不是运气好,误打误撞发现密道,可以将功补过,你现在怎么收场?”
“那不是没事了嘛,我福大命大呀。”邰世涛开朗地笑。
“还没恭喜你。”太史阑心情也很好,“听说边乐成没打算追究你闯营之罪,你又立了大功,回去后不仅无罪想必还能提升,你算一员副将。”
邰世涛似乎在微微出神,随即便笑了,诚恳地道,“是的,姐姐,有你在,我便觉得我是副将。”
两人相视一笑,都觉得心意平适,太史阑是由衷高兴,而邰世涛,为她的由衷高兴而高兴。
随即他便转了话题,坐到太史阑身边,和她谈身体,谈战争,谈和景泰蓝的意外相遇以及景泰蓝的“英勇”,景泰蓝立即来了劲,两眼放光,小脸激动得通红,不住纠正他讲述中不够精彩之处,比如他绊了对方一脚如何计算精准而阴险,比如那西番兵抓住他脚腕时他如何惊掉了魂,又如何智勇双全,用他的无上智慧和英勇,将那家伙放倒了……
小子现在历练多了,口齿伶俐滔滔不绝,太史阑听着,心中却起了淡淡的怜惜——就在前不久,这孩子看见死人还惊吓恐惧,躲在她身后不肯面对,可如今,他已经能自己使计放倒几个西番兵,战争和离乱果然能予人成长,可是这样成长,其间付出的童真的代价,又要如何弥补?
这个不满三岁的孩子,独自拔刀向敌,被血溅了一脸,要吐又要哭的时刻,他是否内心也忽然感觉到一霎的寂寥和空凉?
那种世人围拥无数,可在真正的危险中,只能靠自己的空凉。
这是她一直想要教会他的,是她自知道他的境遇和身份后,便狠心要锻炼他的事,然而当他当真做到,她又不能避免心酸。
就如此刻,看他得意洋洋大吹特吹,可是真正面对那回忆,他声音免不了惊恐犹在几分虚浮,亮而黑的瞳仁里,有兴奋,可也有那一霎惊险的浮光掠影。
他不是不怕,他只是在努力克服,只是想要她,不担心,并为他欢喜。
她忽然抱过景泰蓝,在他脸颊上贴了贴。
景泰蓝正手舞足蹈大肆吹嘘“丰功伟绩”,被这突然的一抱,搞得愣了一瞬,小身子有点僵硬,可是随即他便反应过来,就势转身,将脸贴上太史阑的脖子,双臂一张,反抱住了她。
太史阑抱着他轻轻摇晃,始终没有说一个字,景泰蓝安静地伏在她怀中,小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眼神里深藏的惊恐也缓缓退潮,他终于彻底从有点癫狂的情绪中摆脱而出,真正安静下来,在她的怀抱中,安抚里,体贴的相拥里。
邰世涛静静坐在对面,看着那对相拥的“母子”,太史阑微微仰着脸,掺杂微雨的风,掀开她一缕鬓发,她脸上线条清晰,而眼神柔若春水。
这冷峻女子此刻的温柔,像冰山上雪莲花忽然开放,绽一束淡黄蕊心,柔丝曼长,召唤春风,令人惊艳至心动。
他一瞬间忽然明白容楚李扶舟何以会为她吸引。
当一个人,在某些特殊时刻,真正展现不易为他人发现的,和本身气质大相径庭的气韵,那一刻散发出来的矛盾而甜蜜的美,足以让世上的所有在那一刻,为她沉醉。
邰世涛忽觉心中微微一动,也微微一痛。
一动,是忽然明白,从那夜邰府初见,到后来屡次得她自生死之境将自己救出,明明没有血缘,明明仅仅是恩情,为什么自己从此便不肯忘,不能忘,为她不惜身死马上头向北严,也要在最危险时刻,奔赴她身边。
一痛,是因为此刻美好终于得见,下次再见不知道要到何时,也不知其间,将要隔上多少风浪惊涛,或者此生,也无缘再见。
然,便得见这一霎,此生无憾。
浮光照影,照太史阑和景泰蓝再次彼此相拥,休憩在各自的港湾。
浮光照影,少年在每一瞬间都在长大,他看她少有的柔情绽放,不曾嫉妒,只望她这般欢喜柔和,能久久长长。
随即他的眼神更坚定了些。
那些要做的事,无所畏惧,是为她。
他忽然欢喜地搓搓手,抱过景泰蓝,道:“别总压着你娘,过不了两天她就要动身启程去昭阳城,让她好好休息养伤,咱们外边玩去。”
太史阑也有些累了,放开景泰蓝,那小子很熟练骑上邰世涛的脖子,高高兴兴跟他出去了,两人挤眉弄眼叽叽咕咕,不知道在商量什么鬼祟事儿,太史阑瞧着,唇角微勾,心想景泰蓝的身边,其实一直缺少一个父亲一样的角色,如今有个活泼心性的舅舅也不错。
她想象了一下,景泰蓝骑在容楚或者李扶舟脖子上的景象,瞬间摇摇头。
真是充满了违和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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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邰世涛和景泰蓝出门去,两人头碰头叽叽咕咕。
“我得给开个告示……”邰世涛说。
“……你这办法真的好吗……可我不想麻麻被抢去……”景泰蓝咬手指,大眼睛骨碌骨碌转。
“你傻了,你麻麻总要嫁人的,与其跟着晋国公或者江湖人,每天风险不断,还不如给她找个妥当合适的人家,你也希望她有个好归宿是不是?”邰世涛端着下巴,想着曾经听上府老帅边乐成有次醉后说起过的“晋国公未婚妻”事件,更加坚定了决心,“哪,有个好后爹,你也少受点为难啊,你看晋国公,哪像个好鸟?”
景泰蓝想了想,觉得容楚果然不是一只好鸟,瞧他先前摸麻麻那样子!和康王摸……一个德行!
他却忘记了,他麻麻如果找个粑粑,那摸起来会更德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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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2 2章 比武招亲
邰世涛和景泰蓝跑进书房,一迭连声要纸要笔要人,把府里的侍女使唤得团团乱转,说有要紧事要办,却又紧闭着门,不许任何人打扰,在景泰蓝的建议下,又把龙朝唤了来,大地痞龙朝在北严安定之后,因为他那一手好木雕工,被容楚看中,目前派在北严府工造司做个主办,容楚似乎打算将来带他进京。
龙朝钻进书房后,两大一小三个男人更加忙碌了,不多时龙朝捧着一大叠纸出来,翻了翻,道:“成,我这就叫人去全城贴去。”走了两步忽然又道:“要是加上城主府的印章就更好啦,官方认定啊。”
“哟。”得了提醒的两人一阵乱翻,却没翻到官方任何印章,正考虑是不是用萝卜刻一个,忽听外头一声大叫:“啊?景泰蓝!你回来啦?天啊!我找得你好苦!你这小祖宗竟然自己回来了!哪呢?在哪呢?”
“哎哟。”景泰蓝一声尖叫,还没来得及躲,砰一声门被撞开,下一瞬他已经被狠狠搂入一个散发着汗味的怀抱,那家伙大力 他,呜哩呜噜地道:“啊啊啊你竟然已经回来了!可怜我这几天在那附近找你,连口水都没喝过!连口饭都没吃过!哪个混小子把你给带走的?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再找不到你我已经在考虑切腹自杀向主子谢罪了……”
“就你这傻样儿,活着也迟早给你主子添乱,早点切腹自杀是明智之举。”混小子在一边阴恻恻地道。
赵十三抬起更黑了几分的脸,看看怀中被揉得不成模样的景泰蓝,后知后觉恍然大悟,急忙弯身给景泰蓝拉衣角掸皱褶,“您见谅,您见谅,我忘形了,唉,都是太史阑害的,在她身边久了,老国公教咱的规矩礼数都丢瓜哇国去了……”
“自己愚钝还在别人身上找原因,活该受罪。”爱姐如狂的某人听得眉毛倒竖,阴恻恻地道。
赵十三两次被攻击,转头怒目瞪着邰世涛,半晌才认出他是谁,“你是邰府那小子?我听说景泰蓝是你带回来的?你捡到他怎么不还给我?你知道我找了多久?你这小子,我家主子好心栽培你,你就这么忘恩负义?”
邰世涛懒得和这二缺讲话,赵十三却已经看见龙朝手中墨汁淋漓的大卷纸。
“这是什么?”他一把抢过来,出手如风,龙朝愣是没拦住。
“兹有良家太史女,德蕴温柔、性娴礼教……哈哈哈哈你说的是谁啊,太史阑吗?我怎么不认识呀……待字闺中,端淑贤德,更兼才华卓著,将得朝廷之嘉奖……哈哈哈这话说得和招亲似的,她用得着吗,这附近谁不知道她呀,就她那德行,除了我家国公谁敢娶她呀……,今城主府欲待为太史觅良家子弟……啊?啊?”赵十三霍地抬起脸,目瞪口呆,“你给太史阑招亲?你疯了吗?太史阑那什么性子,你这么干,你找死啊?啊兄弟你找死别害我们啊。”
“看清楚。”邰世涛没好气翻白眼,“我有说招亲吗?”
“啊?”赵十三继续看,“……随吾姐赴昭阳城授勋,任职贴身护卫……啊,聘护卫啊,也行,她马上要做官了,也确实该有自己的护卫人马,不能老是厚脸皮用着我老人家,不过这样公开招当真合适么?还有这条件……年龄二十五以下,家世不计、需相貌端正、武功出众、才学尚可、品行操守高洁者优先、英俊温柔厚道者优先、懂得体贴女子者优先、家世丰厚无复杂亲友关系者优先……你这词……你这词儿到底是要找护卫还是要找丈夫?”
“护啊护啊的就有感情了,我姐她看中了做丈夫我也乐见其成。”邰世涛神情十分满意。
“放屁!”赵十三直着眼愣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邰世涛到底要干什么。
挖!墙!脚!
“放屁!放你的狗臭屁!”他将告示呼啦一下甩在龙朝脸上,跳起来就奔邰世涛去了,“太史阑要跟谁,用得着你操心?你得到我家主子同意没?他不同意你敢贴出去?你敢?你敢?”
“我敢!”他逼到邰世涛脸前,邰世涛一步不让,眼睛一瞪,“你家主子咋了?我姐姐要嫁谁用得着他批准?男未婚女未嫁,用得着他批准?他是我姐的哥还是爷?”
“他是——”赵十三话到一半呛到喉咙里,“他是……他是……他就算不是什么,也轮不到你是,你算啥?你还真当太史阑是你姐?”
“最起码我对我姐全无私心,最起码我不会给她带来麻烦!”邰世涛声音比他还大,斜眼睨着他,“咦,你这么激动做什么?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姐?”
“可我主子喜欢!”赵十三暴吼。
室内忽然一静。
“哦。”半晌邰世涛点头,“这样,就更要招亲了。”
“放屁。”
“丽京贵族谁不知道,你家主子喜欢谁,谁就活不长了。”邰世涛转身,“不行,我得赶在我离开之前,赶紧给我姐办成这事儿。”
“不行!”赵十三暴跳如雷,“小子我揍你!”
“你揍,揍越狠越好,我姐心疼我,你越揍,她越不理你家主子,呵呵呵,我乐意。”
“……无耻!无赖!你等着!你敢!我去告诉国公去!仔细他扒你的皮!”赵十三 一转,决定告状去也。
刚一转身,发现门口忽然堵了个小人儿。
小人儿咬着手指,转着大眼珠儿,仰着脑袋,笑嘻嘻地望着他。
赵十三忽然打了个寒噤。
“十三叔叔。”景泰蓝奶声奶气地道,“你把我给弄丢了。”
“我的小祖宗。”赵十三痛苦地歪了脸,蹲下来,“我不是故意的啊,这几天我找你,在山里窜来窜去,都快成野人了。”说完拉起裤腿,给景泰蓝瞧他的拉伤的荆棘印子。
景泰蓝大眼睛一瞟,眼风轻飘飘地飞了过去,已经换了一泡盈盈的泪,“可是十三叔叔,你知道吗,我掉下去,就掉在了一个西番兵身上,他看见我,就要杀我。”
“啊?”赵十三惊得一跳,急急问,“后来怎样了?”
“他要杀我我就刺他呗。”景泰蓝自顾自道。
“啊……”
“结果没刺死。”
“啊!”
“他晕过去了。”
“啊……还好……”
“结果又跑来一个西番兵,正好被他绊倒,正跌在我面前……”
“啊!”
“我一把白粉撒了他个不知道东南西北,顺手也把他给敲晕了。”
“啊!您真聪明,我这心可给忽悠的……”
“结果又来一个。”
“啊!”
“我绊了他一跤,他跌在这两人身上,我在这两人身上竖着放了把剑哟。”
“啊……我的小主子……您别这么一段一段一上一下地吓我成不……”
“然后我去捡我的东西,结果那西番兵没死,一把抓住我的脚踝!”
“啊!”
景泰蓝不说话了,扁着嘴,眼珠乌溜溜地盯着赵十三。
赵十三等他家小祖宗继续,再来个过山车啥的,谁知道小祖宗关键时刻不说了,就用这种可怕的控诉的眼光,控诉着他。
赵十三捂住胸口。
“我的小祖宗,是我不好,是我不对,是我没能保护好你,能麻烦您不要再挖坑不填吗……您能把故事给说完吗……求你了……”
“然后他救了我呗。”景泰蓝轻描淡写地道,“十三叔叔,你没保护好我,我差点死了,我很生气。”
“是的……”赵十三气息奄奄地答。
“你代表公公保护我,你没做好,就是公公没做好。”景泰蓝义正词严总结。
“啊!我的小祖宗,这是我的疏漏,您可别迁怒到国公身上去呀……”赵十三瞪大眼睛,惊骇欲绝。
邰世涛一直在一边托着下巴笑,忽然慢慢收了笑容,看看赵十三,再看看景泰蓝。
“就是他没做好,我很生气。”景泰蓝斩钉截铁。
“小祖宗。”赵十三泪了,彻底弃械投降,“您说吧,你要我怎么做,怎么将功补过,才能不‘生气国公’呢……”
景泰蓝笑眯眯指指告示。
赵十三眼一闭,痛苦地道:“我没看见!”
主子……两害相权取其轻,娃娃心性不定,俺可不敢冒险真让他记恨你,你就委屈一下吧……反正太史阑招亲也未必能招到合适的,真招到合适的你也可以杀了……
“我没看见我没看见我什么都没看见……”他闭着眼,开始向外走。
“十三叔叔,知道府尹印章一般放在哪呢?”景泰蓝拽他的袍子。
“龙朝啊。”赵十三探头对门外的龙朝道,“府尹的公文大印都存在外书房暗柜,问文案师爷就知道,你们要好好看守,不要被人取走了啊。”
“好唻,您放心!”
踩住袍子的小靴子收了回去,景泰蓝在身后脆生生地道:“十三叔叔最好了,十三叔叔慢走,十三叔叔,其实我一点一点也不生你气哟,你信吗?”
“不知道别人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赵十三抹一把辛酸泪,踉踉跄跄走了。
过了半晌。
邰世涛、景泰蓝,鬼鬼祟祟,夹着一大卷告示,带着龙朝的地痞手下们,出了门……
在不远厅堂议事的容楚,忽然觉得有点不安。
而在内室,太史阑也无缘无故,打了个寒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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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城主新告示啊!”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啊!”
“绝世好机会啊!走过看过不能错过啊!”
“一朝鲤鱼跃龙门,佳人富贵皆在手啊!”
……
一大早,北严城各处街道,都有身穿花衣的青年汉子们,抱着一大卷告示,在各处墙上刷贴,那些拎着浆糊桶的汉子们,一边贴一边四处吆喝,将晨起买菜的人们都渐渐吸引过来。
北严遭受战火,外城损毁严重,好在普通百姓向来是恢复力强大的种群,城内渐渐已经有了几分气象,很快各处告示前便挤满了人。
“咦,太史姑娘招护卫!”
“听说太史姑娘要到省城受封授勋,她立了好大功劳,肯定马上要飞黄腾达,做她的护卫,有前途!”
“啊!我去我去!我最佩服太史姑娘了!不拿银子我也白干!”
“呸,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人家太史姑娘找的护卫,要二十五以下,年轻英俊厚道,薄有家底,家无妻小,武功出众,你瞧瞧你自己,歪腿斜眼瞎老娘,除了骰子什么都拎不起,一张棉被冬天是棉被夏天拆了当大褂,一边去吧你!”
“你能,你去得成?没见告示上说,要公开比武,过五关斩六将,三天内过三关,百里挑一,快撒泡尿照照镜子!”
“哟,吵什么呀,要我看,这事儿咱们都没份,你们瞧这告示要求的条件,怎么看起来不像招护卫,倒像招亲?”
“咦,你别说,越看越像,哪有要求护卫年龄的?还要年轻英俊?别不是太史姑娘要比武招亲,只是脸皮嫩,不好意思明说吧?”
“太史姑娘不好意思明说,咱们也别拆穿,要我说,太史姑娘听说年纪也已经不小了,据说又无父无母,是该给自己订下终身的时候了,只是听说她是个寡妇?前头有个孩子?”
“我倒听说那孩子不是她的,是她亲戚家留下的孤儿,她领养的,太史姑娘心善。”
“哦哦……那么兄台,咱试试?”
“试试?”
……
景泰蓝骑在邰世涛脖子上,从人群里慢慢挤过去,两人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说你是孤儿生气不?”邰世涛问景泰蓝,“不这么说,对她不太好。”
“本来就是……”景泰蓝小手慢慢揪着邰世涛的头发,像是想要揪掉心里深藏的委屈,“不过现在我有麻麻了……”
“人家问起你你怎么说?”
“……蓝蓝是孤儿……”景泰蓝嘴一撇,说哭就哭的样子,“麻麻收养的……叔叔你不要嫌弃……”
“好乖巧!”邰世涛乐不可支,“对,就这样,脸偏一点,露半边眼睛里的泪水,嗯,你这个模样最会骗人心疼啦。”
“你才骗人……你全家都骗人……”
“可不是……”邰世涛嘟囔了一声,又振作精神,乐滋滋道,“给她选一批好护卫。以护卫之名放在她身侧,所谓日久生情嘛,保不准她就看中了谁呢?反正不要是国公,也不要是夫子,都不适合她。等给她把人选定了,我也就放心了。”
“好看一点……”景泰蓝呵呵笑,“像我这样……差不多了……”
“我觉得和我差不多也就将就了。”邰世涛陶醉地道。
……
邰世涛拿着盖了印的公示去找北严的幸存官僚们,关于太史阑的事情,大家帮起来都是不遗余力,邰世涛带着他的兵,加上北严府拨来的人马,半天时间就在原内城外广场设了个小型擂台。
为了不引起容楚注意,邰世涛尽量不大张旗鼓,好在龙朝那批痞子们人面广,关系熟,行动力迅速,很快就将消息传得满城都是。
此刻太史阑一人救一城,声誉空前,无论于公于私,于感情于实惠,做太史阑的护卫,都是很多人的向往,更何况在龙朝那批小痞子的有意渲染下,太史阑的光明前途、无上美貌、广大心胸、善良品质,亮瞎了一群人的钛合金眼,更兼邰世涛还命人暗示,所谓“护卫”身份并不低下,是有机会抱得美人归的。
一城人都开始行动,更有一些跑单帮的,做小买卖的,走街窜巷,游走乡镇,将消息远远地传了开去。
西北地男人天生体质较好,武风浓厚,绿林之盟也以西北为最强大,跑马的汉子们传递消息迅速,也就不过半天,北严城刚刚开业的几家客栈饭馆就已经挤满了人。
邰世涛对这样的广告效应和反应速度也很满意,他和太史阑都马上要走,抓紧时间最重要。
一切有赖太史阑的名声和威信,以极短的速度齐备,完了邰世涛才回去,找到太史阑,轻描淡写地告诉她,“咱们正在给你招护卫。”
太史阑听着,倒也正中下怀,她可不想一直用着容楚护卫,再说容楚的护卫,她一直认为是用来保护景泰蓝的。
只是她有点疑惑,招了护卫,她拿什么来养?一个典史副手的工资,可不够雇保镖。
邰世涛告诉她,无妨,南齐对官员待遇一向优厚,她一旦授以实职,朝廷会给她承担五名护卫的开支用度,所在官府也会负担本府主官副官一定的护卫配额,另外,各级官府当地的豪门巨绅,商会势力,也会主动给各级官吏提供类似资源,总之,只要有权在手,不用花自己的钞票,自然会有人替你养保镖。
太史阑想了想,觉得福利制度果然不错,这还只是一个小五品,三品四品呢?一品大员呢?难怪挤破了头要当官,一当官,什么都有了。
虽说钱这个问题好像不是问题,但是她也想到,自己自穿越来南齐,一直处于风波忙碌之中,一直没来得及好好思考以后的营生,如果此次授勋授职,是没什么油水的虚衔的话,是不是要想点办法赚钱?
赚啥钱呢?从来不喜欢操心外务的太史阑,抿着唇想了半天,发现她才是个真正的废柴。
运用现代理念,经商开酒楼?穿越女主常见技能——她做不得生意,肯定三天两头打人出去。
化妆美容?算了,别抢景横波生意了,再说,粉底是用在上粉前还是后?水和精华液哪个先涂?
酿酒烹饪?如果哪天她想毒死人,或许可以试一试?
太史阑想了半天,觉得,想必正因为她聪明绝顶,与众不同,所以老天不会让她拥有这些平庸的技能,必将降大任于她也。
嗯……或者,现在就开始搜集景泰蓝的破袜子小 啥的,将来拿出来拍卖?一个定价多少?一百万一只还是一双? 要不要定价高点?
对面,景泰蓝瞧见他麻麻忽然变得阴狠的眼神,悄悄打了个颤。
因为分神到赚钱的事上去,太史阑也就没在意这选护卫的事,表示同意,还表示有机会去瞧瞧,邰世涛得了她的首肯,差点一跳八丈高,一溜烟颠颠地去了。
“跑这么快,这么乐。”太史阑望望他背影,随口道,“倒像给谁招亲似的。”
景泰蓝发出了一阵意义不明的“呵呵”……
而在院子的另一处,忙于处理北严战后一些善后事宜的容楚,并没有得到这一不算小的消息,因为赵十三殷勤地关上书房的门,不允许手下护卫“拿任何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来惊扰公爷。
到了下午的时候,擂台拉起来了,擂台前人山人海,邰世涛还让本城著名画师,给太史阑画了个速写,取材北严之战太史阑城头英姿,背景苍茫雄关,深红残阳,太史阑立在城头,披风猎猎,一个挺秀而健美的剪影。
画像很大,就在擂台上方,来往人等,都仰头,对画像啧啧赞叹流口水。
擂台由邰世涛主持,带着自己的一百兵和龙朝的地痞们镇场子,邰世涛亲自制定规则:第一场自然是比武艺,比武方式多种多样,看报名者情况随时取决;第二场比文才——不是强制性吟诗作赋,那对武人来说太难,而是看一个人的心境和思想,具体题目也由邰世涛随机考验;第三场比忠诚,这就更抽象了,题目还是由邰世涛掌握,小子整天抱着脑袋苦思冥想,要找出“武功高文采好人品佳相貌优永远只忠于太史阑”的未来绝世无敌好姐夫。
擂台当天下午就拉了起来,一百多位好汉轮番上台接受考验,北严百姓对这件盛事产生极大兴趣,几乎万人空巷。
报名者空前踊跃。本来这种招聘护卫,很难招募到真正高手,毕竟有本事的人都是骄傲的,不屑为他人走狗,但偏偏太史阑名头太盛,对她欣赏敬佩的人太多,她力挽狂澜救一城的事迹已经传遍北地,有向全国蔓延的趋势,众人不免有好奇之心,想亲眼见见这奇女子真容,也觉得为这样的女子保驾护航,倒也不算丢人。
何况邰世涛在公告里也已经说明,这种护卫不算家奴,不签契约,来去自由,以客卿相待。邰世涛对太史阑有信心,觉得没有契约约束,以她的魅力也足以驾驭所有人。这种尊重而宽松的条件,再加上“或可为传奇女子之偶”的可能性,也去了不少人的顾虑,渐渐便有一些颇有声名的侠士报名。
人是群体动物,有名侠士来的多了,其余更有名的也就闻风而动,到了这时辰,就不仅仅是为做护卫,为财,或者为色,更多的是为了名,武人好名,在这样人才济济的盛会之上,力压群雄,那也值得来一遭。
这样的盛况,邰世涛也没预料到,本来还想瞒着那两人,还逼迫赵十三守口,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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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黑子他们向您告假,说去看场热闹,奴婢的意思是,咱们难得入内地,不要轻易往人多的地方去,您看呢。”北严城郊一座清幽的庄子里,一个甜美的丫鬟,含笑向对面的李扶舟请示。
她手中托着一盘药汤,室内也氤氲着浓郁的药气,淡白的烟气里,盘膝坐在床上的李扶舟,眉宇间微微有些憔悴。
“想去就去吧,难得出来一趟。”李扶舟声音依旧温和,随即闭上眼睛。
丫鬟不敢再说话,转身要走,李扶舟忽然道:“什么热闹?”
“听说是给那位太史姑娘招护卫。”丫鬟一笑,“不过条件倒也奇怪,又要年轻又要英俊还要没家小,不像招护卫倒像招夫君。更奇怪的是,去的人很多,奴婢听说,松风山庄的少庄主,居然也派人打听这事,难不成他也有兴趣。”说完便笑,一脸的不可思议。
李扶舟忽然睁开眼睛。
淡淡烟气里,他的眸子看来竟和平日有些不同,只是香炉里一缕淡紫色的烟飘过来,瞬间遮掩了他的眼神。
被他那样的眸子一望,那丫鬟竟然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顿时茫然无措地立在当地。
一条纤细高挑的人影,无声飘了过来,声音平静,“落梅,别打扰少爷清修,下去吧。”
那甜美丫鬟垂头出去了,后来的女子无声立在当地,半晌叹口气,幽幽道:“主子,是我不好,明天就让她回老宅去。”
李扶舟笑笑,道:“你也是为我好。”
高挑女子不答,深深凝注他的面庞,良久道:“是,我以为落梅活泼讨喜,或可博您一笑。谁知道她这么轻狂,还敢擅自评论其他世家。”
“我不是在笑吗?”李扶舟莞尔。
女子摇摇头,已经转了话题,“主子,半年之后,就是家主大选以及北地五大世家大比,松风山庄这位少庄主,性好美色,不足为虑。但万象宗、北冥海、圣门几家,却绝非简单角色,听说圣门欲待联合其余几家,联手打压我李氏,您还是早做防备的好。”
李扶舟神情淡淡,唯有在女子两次提到“圣门”的时候,他的眉梢有细微变化,良久才道:“家主都未必是我,我何必太早操心。”
“说到家主。”女子又叹口气,“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弄这么麻烦的伤回来?到时候家主接位,您要如何过关?太史阑当真那么好,值得您为她如此?奴婢看着,她倒像是对容国公别有不同,这样水性杨花的女子,您难道不怕她是利用您?”
“人若有为人可利用之处,未尝不是一种福气。”李扶舟淡淡道,“这是我的事。”
他依旧微笑,女子却不敢再说,轻轻叹了口气,犹豫好一阵才道:“圣门……听说要在大比之中,替他家小姐结阴亲……”
李扶舟目光忽然一冷,眼神如剑,看得那女子也微微一震。
随即他便敛了气息,双手按膝,“圣门既然说出这种话,想必还有后续,说出来。”
女子无奈,只得道:“如果您不能接任家主,还要请您归还风小姐遗物,在她灵前磕头赔罪,并发誓终身不娶。”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听圣门的口气,似乎还想要晋国公也这么来一遭……真是荒唐……”
“风家一直认为当年挽裳是为了救我和容楚而去,而我和容楚没有保护好她,竟然让她一个女子孤身上阵,以致身亡。而挽裳身系风家振兴重任,是风家百年不出的奇才,失去挽裳的后果,风家也不堪承受。”李扶舟静静道,“这怨恨积了多年,总得有个 的口子,如今十年大比在即,他们终于要出手。”
“少爷。”女子凝视着他的眼神,“……你变了。”
李扶舟不语。
女子轻轻叹了口气。
少爷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能够这么平静地谈论和风挽裳相关的事情?
曾几何时,这个名字,是少爷永不能碰触的死穴,曾以为十年百年,星霜暗换,旧梦前尘永不拂去,便纵那女子化灰化烟,她也依旧会是李扶舟一生的谶。
未曾想,竟然还有人能够走近他,改变他,虽然这改变并不明显,可是在少爷身边多年的她,知道这有多难能。
这会是少爷的幸运,还是劫数?
她忽然觉得有点发冷,忍不住抱住了双臂。
屋内的烟气淡了些,她走到香炉边,扔进去一块安神香,最近少爷似乎都没睡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黑。
安神香气息清郁,令人神志舒缓,她也觉得有点放松,随即她听见李扶舟的声音,像梦中呓语一般,轻轻传了过来。
“我不能让别人再靠近你……”
女子愕然回首。
对面,李扶舟垂目调息,眉目静好,仿佛根本就没出声过。
女子忽然将手紧紧地绞扭在一起,呼吸,一分分急促起来。
刚才……
他在说谁?
他在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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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城广场有热闹?”和李扶舟那神秘清幽的庄园气氛不同的是,容楚暂居的书房,现在忙得兵荒马乱。
一堆从丽京赶过来的他的专用幕僚,忙着用他们的如椽之笔,舌灿莲花之词,写着那些应对朝廷、兵部、都督府、西陵总督府、上府大营、天纪大营的各种书简回复。
容楚胆大包天,一枪头捅破了天,把西凌总督府、上府大营、天纪大营乃至兵部统统玩在掌心,现在时过境迁,尘埃落定,这些大佬们终于有机会对他“进行严厉的谴责”,弹劾他肆意妄为的折子雪片似的。容楚则不急不忙,高坐弹劾之中,左右逢源。
这一大堆师爷只能承担润色的作用,掌控所有事的主大脑还是容楚的,国公爷捧一只冰碗,居于正中,一边看折子,一边头也不抬吃水果,一边吩咐。
“回复天纪总帅:常大贵将军通敌一事,已经审结,常将军杀敌数百,丹心铁骨昭然天下无可怀疑,此次将功折罪,驱逐西番,功勋卓著,本国公正要提请兵部为其请功,纪帅驭下有方,属下人人奋勇争先,本国公也将一并上折为纪帅嘉奖——纪帅以为然否?是否需要本国公撤回为您请功的帖子?换一封奏章,弹劾您驭下无方,属下先锋擅自出营扰乱治安?”
幕僚手抖了抖……很为纪家老帅少帅的心脏担忧……
“回复兵部:请华尚书仔细辨别询问清楚,此次北严救援战先后各军动态之后,再来函询问容某。北严围城前后,其一,天纪上府失察,致西番突袭北严成功,围杀百姓上万,险破我北城墙;其二,朝廷令天纪、上府两军埋伏青水关,等待随时救援,但天纪军仅仅因为出没一小批西番人,便认为军情泄露,在未请示得朝廷批准情形下,擅自将伏兵调出。其三,因为天纪擅自调兵,不遵朝廷发令,导致上府为保护天纪南线,不敢随意出兵,北严以三千兵十万民两日粮,独撑七日之久。其间罪责,华尚书怎能如此忽视?是不是年纪太大,老眼昏花,忽然打瞌睡了?”
幕僚抹一把汗……尚书大人,您可千万别一脑袋磕桌子上……
“回复朝廷:北严被围,自有地方上府兵及外三家军处置,但容楚身为地方光武营名誉总帅,应对出外历练之光武营学子安危负责,而出外历练之光武营学子,按照《地方光武总例》第三十二条第一例规定,应对其历练所在地战事、民生、操演诸事负责。综上所述,容楚为救身在北严的光武分营学子,使用一切地方军事资源行为,有理可循,非擅自越权之举。御史台关于容楚此点弹劾,不实不真,不循人情天理,有悖教化之德为官之义,本国公十分愤怒,要反参御史台监察御史王大人一本——王大人你家外孙似乎在中州行省第十二分营就学,若中州有一日被五越围城,恰令爱孙身在其中,危在旦夕,容某救还是不救?是否请他‘一边去死,尽情捐躯,稍后朝廷自有恩赏’?”
幕僚冷汗涔涔而下,手不停笔。
这主儿说话,好毒辣……
看完这些回复,那些大佬还能活着吗?
难怪朝中人都说这位主儿“遗芳百日,祸害千年”呢……
就是在这样犀利、毒辣、容楚左推右挡游刃有余,幕僚奋笔疾书汗下滚滚的时刻,容楚听到了关于内城广场有热闹,邰世涛举办了一个擂台的消息。
“哦。”容楚正忙着毒舌杀西凌总督府,随意挥挥手,“知道了。”
等他杀完西凌总督府,想了想,忽然皱皱眉,“咦?擂台?招护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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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雄风大振的虎鞭(二更)
容楚立即召过赵十三来问:“邰世涛好好招什么护卫?难道是给太史阑招?”
赵十三含泪想主子您今天好不敏锐又好敏锐!
“给太史阑招?有必要吗?”容楚得到肯定答案,皱皱眉,“不过这样也好,她这人那么自尊,想必也不愿意一直用你们,以后……”
赵十三万分欢喜地睁大眼睛等主子说出“以后你们便不用伺候太史阑了”。
啊啊啊那真是太幸福了!
“……以后你们就转入暗处,秘密保护她吧。”容楚神情淡淡不屑——他可不认为招那些乱七八糟的江湖武人是什么好主意。
赵十三转头,默默抹一把辛酸泪——没有主人爱的护卫就是这样的……
“对了十三,”忙得要命的容楚也没空管护卫的玻璃心,顺手指了指桌上一个锦盒,“黄三刚送来的,说是老夫人给我的补品,我也懒得拆看了,你给太史阑送去。”
“哦好。”赵十三拿起锦盒,去送给太史阑,正逢邰世涛结束了第一日的擂台回来,高高兴兴和太史阑回报成果,并极力鼓动她明日亲自亮相一下。
“……我看着很有几个好的……”他从怀里抽出一大卷纸,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他初步挑中的几个目标,注明年龄、家世、基本性格、武功水准、此次表现等等,“你看这个于定,出身陇西行省,家族是当地名门,文武兼备,人也大气疏朗;这个雷元,长相虽然一般,却是武林名门的嫡传大弟子,忠厚可靠,一看便可堪托付;还有一个更神秘的,年轻英俊,武功超群,就是人傲气了一点,不过他说他的身份只是一个管家,替他们少爷来看看你……呃……”他忽然发觉说漏口,慌忙打住。
太史阑已经在问:“看看我?看我什么?不是做护卫么?一个管家怎么好跑来应召别家的护卫?”
邰世涛摸摸脑袋,他现在可不敢讲清楚,这是一半意义上的招亲,管家是不能来聘护卫的,但管家来替主子相亲啥的,完全是合理的,看那管家衣冠楚楚,武功气质都很出众的模样,那主子必然江湖身份惊人,姐姐如果能有个啸傲烟霞的姐夫护她一生,也不枉他操心这一番了。
“哦,这管家已经脱离主家了,现在是自由身。”他急忙随便扯个理由,不敢面对太史阑犀利的眼神,便东摸西摸想要岔开,这一摸便摸到了赵十三送来的锦盒,笑道:“咦,什么好东西,还有晋国公府的印。”
“八成是容楚家给他送来的补品吧。”太史阑答,想起容楚这两天都没过来,想必很忙?
“哦我看看,合适的话叫厨房给你炖上。”邰世涛动手开盒,随即,眉毛便竖了起来,“嗯?”
“嗯?”太史阑看他神情有异,也探头过去看,邰世涛啪地一下合上盒盖,“别看!”
太史阑倒怔了怔——什么要紧补品,这么紧张?
邰世涛阴沉着脸,将盒子一推,咕哝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好东西!”想想犹自激愤未平,怒道,“看他府里没事给他快马送这种东西来,想必平日里也用得勤!淫贼!纨绔!登徒子!”完了分外殷切地往太史阑身边凑,“姐,听我的,没错!你明儿去参加,保管那些大侠小侠们,立刻为你的风姿倾倒,俯首称臣,永远忠诚!”
太史阑瞟他一眼,这小子说这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他邰世涛眼里的绝世名花,保不准在别人眼里一支野草,这古代男人评判女人的标准她清楚得很,可不是人人都如容楚这么开明,李扶舟这么善于接受,或者如邰世涛这样真纯。
想到容楚,她眼睛又溜向那盒子——到底是什么?世涛这么紧张?
邰世涛看她模样,涨红脸一挡,“别看,脏!”
“咦,小鞭鞭,小鞭鞭!”忽然景泰蓝格格笑起来。
景泰蓝先前一直在太史阑身边睡觉,两人都没想到他忽然发声,此刻一回头,才发现景泰蓝已经醒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锦盒,拿出一个圆而长,发黑粗壮的玩意儿,当棍子一样在床上梆梆敲着。
邰世涛的脸唰一下涨红了……
几个侍女看了一眼,纷纷低呼着背转身去。
太史阑怔怔盯着那玩意半晌,觉得似乎、也许、好像、或者,是某件传说中的,和“滋阴”相对应的玩意儿?
“鞭鞭!”景泰蓝格格笑,邰世涛一把扑上去,夺下那只虎宝,往盒子里一扔,砰地把盖子一盖。
他羞得好像被景泰蓝抓在手里的玩意儿是他自己的……
太史阑忍不住要笑,笑容未展开一半,忽然就收了。
嗯?容楚的东西?
容楚家里快马送来的东西?
经常吃的补品?
她瞟瞟四面的侍女,侍女也是容楚安排的,据说是周七从容家在附近的别院调来的,容府的侍女,都被调教得很好,不多话,不生事,极其懂规矩,太史阑经常暗暗称赞,觉得这才是现实生活里真正豪门大族里的仆人,那些宅斗文里大把的疯疯癫癫的侍女,那叫小说,真正大宅门,哪容得那许多不守规矩。
这些守规矩,从来不随意上阶听主人说话的侍女,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虎鞭。
太史阑摸摸下巴,觉得她似乎应该不高兴。
不过她还有更不高兴的。
“景泰蓝。”她问小流氓,“你怎么认得这虎鞭?”
听到她这坦然一句,耳朵根子都烧红了的邰世涛,抱头痛苦地呻吟了一声。
“她……她……”景泰蓝即使现在说话流利,但奇怪的,他每次说起以往的人和事,便显得结巴,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抗拒,“她说的呀……她用过呀……”
太史阑皱起眉,听说宫廷中是忌用这些东西的,景泰蓝又那么小,更不可能给他看见。
“你在哪看见的?什么时候?”她想或许是先帝在时,景泰蓝那个娘用过,没注意到被孩子发现。
“景阳……我出来前几天……”景泰蓝低头玩衣襟。
太史阑眉头一跳。
景泰蓝出宫时,先帝已经驾崩几个月,寡居的女人,怎么需要用到这个东西?
她的心忽然紧了紧——冥冥中,她似乎已经触到了一个不可触碰的绝大秘密的边缘!
“景泰蓝。”她握住孩子的手,看着他的眼睛,“答应我,以后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不要说出你看到的这件事,还有,不要说出你在她那里,听见看见的任何事。”她想了想又道,“如果可以,你不要去她那里!”
景泰蓝被她沉肃的语气吓住,乖乖点头,忽然又扑进她的怀里,“麻麻……我不要见她……我不要回去……不要……”
“景泰蓝。”太史阑揽住他小小背脊,“你答应过我,要勇敢,要长大,要让你喜欢的人笑,不喜欢的人哭。你前阵子的表现,我觉得你已经可以了,你这么聪明,这么讨人喜欢,你不会让我失望。”
“当然。”她抚抚他短短软软的发,孩子颈后的发如幼鸟的茸毛,触手温软,“现在你还不到回去的时候,一天没到迫不得已,我一天不让你离开,总要等你明白得多些,再多些……不过如果这一天真的到来,答应我,我说过的,你应下的,都要做到。”
景泰蓝不说话,太史阑以为他要流泪,以往每次谈起这样的话题,这孩子都要趁势哭一场,似乎想要如此打动她令她犹豫,然而今天,她的衣襟干干的,那孩子只是紧紧靠着她,沉默着点头。
相濡以沫的温暖,烘干彼此的泪花。
邰世涛沉默地看着,他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隐约感觉到这一切并不简单,太史阑的态度,景泰蓝的奇特,周围人的神情,让他知道,围绕在这个孩子身边的,一定是连太史阑都觉得棘手的难题。
他不问,不想多问,姐姐需要的时候,他做便是。
太史阑放下景泰蓝,目光在那虎鞭上掠过,眉尖微微一蹙,转头对邰世涛道:“明天要我去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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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擂台赛继续的时候,一顶小轿抬到了擂台后面的一间屋子。
乘轿而来本来不是太史阑的风格,她更喜欢坐车或者骑马,前者敞亮后者快,可惜她伤势未愈。
很多人眼尖,发现一顶小轿进来,随即邰世涛抛下还在比武的人,亲自奔过去接,又看见一个黑衣女子,平平静静从轿中出来,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只令人觉得腰特别直,姿态特别峻拔,日光照着她的侧面,微微有些苍白,但那双狭长而明锐的眸子一转,连夏日厉烈的日光,都似瞬间退避。
几乎看见她的所有人,无论认识不认识,都毫不犹豫叫出声。“太史姑娘!”
是了,太史阑,北严新传奇,女英雄,在大家的感觉里,就该是这样的。
太史阑听见呼声,半转头,抬手对人群按了按。
人们立即噤声。只用欣慕的目光,追随着她进入擂台之后。
邰世涛也欣慕地瞧着——姐姐这样的沉稳气质,这样的自然天成的威慑力,似乎他只在上府老帅边乐成身上瞧见过。
领袖和统帅天生的掌控气质。
太史阑来得低调,可惜她的存在此刻在北严太显眼,擂台上两人很快察觉她来了,竟然双双停手。
“可是太史姑娘来了?”一个白衣男子朗声问,这人神情疏朗潇洒,将那不算俊秀的眉目,都提亮了几分颜色。
“哪,姐姐,擂台上这两个,正要你好好瞧瞧。”邰世涛赶紧介绍,“这位是于定,陇西名门之后,游历到咱们这边,听说姐姐芳名,特来一见,这人你也看见了,大气疏朗,潇洒自如,配姐姐……呃,配做姐姐的护卫!”
“哦。”
“我说,咱们在这里打了一场,连正主儿还没见过,是不是说不过去?”另一个男子大声笑道,“请太史姑娘出来一见吧!也好让我等瞻仰传奇女子的英姿!”
这人肤色微黑,大眼大嘴,一双眼睛灼灼有神,探头探脑地对擂台后瞧着,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这是雷元。”邰世涛介绍,“九华宗嫡传大弟子,家世也尚可,三代以上曾有叔祖官至四品,武功更是没得说,一身横练功夫,扛摔抗打,最合适护卫人才。”
“我不是用来给人看的。”太史阑坐下,喝茶,淡定地道,“打赢了再说。”
“太史姑娘。”两位候选人都是江湖中人,没那么多酸腐气息,对太史阑的直性子倒都觉得对胃口,雷元朗声笑道,“你瞧我如何?”
太史阑略瞧一瞧,觉得还算顺眼,点一点头,道:“不错。”
“那么,太史姑娘对在下呢?是否尚可入眼?”于定笑问。
太史阑又瞧了瞧,觉得也还行,这两人气质家世,做护卫都算委屈,一边暗赞邰世涛会办事,一边也点一点头,道:“成!”
两人都喜动颜色,也同时感到危机,对望一眼,眼底斗志燃起。
“既然太史姑娘觉得你我都可入眼,那你我今日便在太史姑娘面前,放手一搏!”
太史阑懒懒打个呵欠,心想招护卫不是很多么?这两人还要拼什么?谁当队长?
“刚才两位比试武艺,不分上下。”邰世涛呵呵笑道,“也不必再打下去,就以平局论,第二局比文才,题目嘛,我想想……”
太史阑正在左顾右盼,忽然看到那幅她真人一般大的剪影画像,顺手一指,道:“两位,如果让你们给这画添上些别的,你们会画上什么?”
“忙了一夜,我要睡会……”书房里,堆积如山的文书里,容楚懒洋洋捧着茶壶站起身,打着呵欠往外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外头那擂台打得怎样了啊?”
“在打着呢。”赵十三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有空去看看,听说报名的人不少,可能还能挑出几个好的。”容楚眯着眼睛,进门往床上一躺,“家世出身要尤其注意,不能让来历不明的人混到她身边。”
“主子你放心,”赵十三撇撇嘴,“她吃香着呢,什么陇西世家,什么九华嫡传,什么松风山庄……”
“好了好了,我困了。”容楚根本没有认真听最后几句,摆摆手躺下来,赵十三给他盖上丝褥,容楚单手撑颊,睡意朦胧地道,“你去监场,记得每个选中的都好好……查……查……”
赵十三“哦”了一声,瞧一瞧主子海棠春睡的困模样,一甩手愤愤然出门去了。
某个女人真是不识好歹!
某个女人真是不知惜福!
这么一个美人不要,去挑那些歪瓜裂枣!
那边忙碌一夜的容楚,继续酣然高卧,睡到一半,迷迷糊糊的脑海里,忽然窜过一排字眼。
“……松风山庄……”
容楚霍然睁眼坐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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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你们给画添上内容,你们会画什么?”
一个问题问愣了在场所有人。
添什么?
这画已经画得相当不错,背景宏大、构图完整,用色协调,笔触雄健,不过寥寥几笔,一个侧影,便将太史阑的风神气质传神描绘,画师功力了得。非对人物揣摩良久不能为,现在已经有流言在说,画师也是太史阑的崇拜者。
而这两位高手,虽然年轻有为出身名门,可也不见得会比这画师更强吧?
擂台上两人面面相觑,太史阑唇角一勾,“不需要你们画,只要告诉我,你们觉得画上还适合添什么?”
两人这才松一口气,于定笑道:“如此甚好,刚才雷兄险胜我半招,那便让雷兄先来吧。”
邰世涛和太史阑都暗中点头——这人人品不错。
“好呀,我是粗人,叫我画画不来,说还是能说的。”雷元大笑,上前认真看了一会画,又探头对太史阑看看,道,“要我说,这画上还差一把剑。”
“嗯?”太史阑双手交叠,瞄着那画。画上女子侧首向山峦,披风飘举,确实没有拿武器。
“她英姿飒爽,坐镇城头。”雷元道,“万千西番,俱在脚下,这样英风烈烈的女子,手中怎么能没有剑?无剑何以动天下,何以驭千军,何以令八方?她当一剑在手,锋指番贼,如此,才可为这画,这人,这皎皎风神增色。”他大笑,“太史姑娘,以为然否?”
“嗯。说得好。”太史阑点头,雷元神情欢喜,却听她接道,“说得好剑。”
雷元一愕,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太史阑已经看向于定。
于定也在打量太史阑,他不似雷元粗豪,性情谨慎,今天来之前,就是真正打听过内幕,知道选护卫是假,为太史阑寻个如意良伴是真,他放下世家子弟身份,亲身来比试,是实实在在奔太史阑而来。
于定是陇西名门,家大业大,分支众多,普通子弟在于家很难出头,所以除了自身建功立业考取功名之外,娶个出身背景雄厚的妻子,也是一个提升家族地位的途径,只是于定自身是庶出子弟,很难聘得一门好亲事,低了他看不上,高了他攀不起,以至于蹉跎至今。
所以他听见这事儿,立即赶来,之前他已经打听过太史阑出身,得知她无父无母,孤身一人,这一点虽然不合他意,但孤女也有孤女的好处,清静少牵扯,何况这女子心性不凡,马上就要飞黄腾达,若能得她为妻,自然风光无限。
此时他细细打量太史阑,觉得这女子虽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绝色,但多看几眼,自能发觉她不同于别人的清亮,她的所有线条都是紧致的,不同于大家闺秀的纤细柔美,也不同于江湖女子的过于硬朗,有种收放自如的美,像满蕴力量的海,让人感觉投身其中会被那般的冷而激越的力道弹开。
这样奇特的女子,确实很能引起男人的征服欲。
太史阑始终坐在擂台后侧,两人都只能看见她一个不太清楚的侧面,于定有点遗憾地转开目光,看看头顶的画,也是一个侧面剪影。
“我想。”他忽然心中一动,笑道,“这幅画已经是精品,已经什么都不缺,真要说还缺些什么的话,应该是画出太史姑娘的眉目。”
邰世涛哧哧一笑,笑完了揉揉鼻子,忽然觉得心里有点酸溜溜的。
太史阑神色不动,“哦?”
于定兴趣盎然地望了她一眼——果然是个冷美人!
“剑也好,刀也好,其实都太过冷硬,这画上已经有雄关如铁,苍茫山色,太史姑娘临风而立,英姿洒脱,再加上一柄剑,画面未免显得过于生硬。”他存心讨好太史阑,笑容越发柔和,高声道,“所以在下以为,这画中最大缺憾,是没有画出太史姑娘无双眉目,令我等不得眼见那般出众容貌,实为遗憾。若画师能再泼墨添彩,绘上太史姑娘容颜,此画必能流芳百世,不过……”他话锋一转,对底下听得一愣一愣的人群道,“就是不知画师功底是否足够,是否能画出太史姑娘真正神韵之万一?”
底下有人在哄笑,随即哗啦啦鼓掌,雷元大声道:“于少侠好会讨人欢心。”
邰世涛摸摸鼻子,咕哝,“马屁精!”
人群外二五营几个姑娘也在看热闹,沈梅花吸吸鼻子,嘟囔,“捧得天花乱坠,我怎么没瞧见她如何个‘眉目无双’?”
“比你美就得。”花寻欢抱着胸,笑嘻嘻看着那个于定,道,“本来瞧着还好,怎么这么会说话?花言巧语的男人最讨厌了!”
“太史阑会看中这个吧?”史小翠道,“有个会说话的人在身边有什么不好?”
“我倒觉得花教官看中了这个。”沈梅花阴阳怪气地道,“瞧你眼珠子都快粘上了。”
“本来瞧着不错。”花寻欢若无其事地道,“不过现在,算了。”
“我以为你会去抢。”一直不说话的苏亚忽然开口。
“花教官不和太史阑抢呗。”史小翠道。
“错。”花寻欢摇摇手指,“如果这男人我真喜欢,而且他也喜欢我,就算有太史阑横在那里,我该抢还是会抢,不过现在看他那样子,眼睛里只有太史阑,我抢来做什么?看脸色吗?”
“五越番女就是不知羞……”沈梅花又开始咕哝了,“大男人满嘴抢来抢去的,你当那是你家白菜啊?”
“总比只敢在心底抢来抢去的光明正大!”永远和沈梅花不对盘的史小翠立刻反唇相讥。
“你娘才心里抢来抢去呢!”沈梅花怒而反驳。
“你是我娘肚子里的蛔虫?”史小翠丝毫不让。
……
“吵什么!”花寻欢大叫一声,“关心正事儿成不!我听说……”她神秘兮兮对三个人手一招,四人头碰头凑在一起,“那个喊太史阑姐姐的邰世涛,说是给她找护卫,其实不是,其实是……哎呀,国公假如知道怎么办?会当街杀人吗?”
“其实什么,你倒是说呀。”沈梅花不耐烦地催促。
“对啊,其实是什么?”忽然一颗脑袋也凑了过来,笑吟吟地问。
“哪个混账插嘴……”花寻欢爪子一伸,就要把人脑袋给推出去,头一抬,眼珠子霍然大了一圈。
其余三人齐齐往后一蹦。
“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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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更没有万字,这点大家谅解,实在没那时间,最近还要准备周末的苏州活动,一大堆的事儿都快疯了,燕倾天下要出版,编辑天天哭啼啼找我要文案简介我都不甩她,尽忙着这边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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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评论区让我别加更注意身体的读者,体贴到这地步,是作者之福,真希望我能做得更好,也让你们因我而觉得欢喜幸福。
☆、第四章 一女百家求
“姐,你觉得这两人怎样?”邰世涛脑袋凑到太史阑身边,神情悻悻的,“一个正直,一个乖巧,我觉得都还行。”
太史阑瞧着邰世涛脸上神情——这家伙表情怎么这么古怪,十分之一欢喜,十分之三恼怒,十分之六怅惘,还有十分之一,复杂得连她也辨不出。
再说这知人知面不知心,粗声大气就是正直了?甜言蜜语就是乖巧了?幺鸡嗷唔起来粗得惊天地泣鬼神,谁好意思说它正直?
“太史姑娘,我说的可对?”台上于定一个潇洒地转身,拂了拂衣襟上不存在的灰,笑道,“在下也粗通画技,如果太史姑娘不嫌弃,在下愿为此画添上惊艳一笔。”
太史阑还没来得及回答,忽然有人冷冷道:“这画,还轮不到你来添足。”
人到声到,众人都觉得眼前一花,定神再看时,台上已经多了个白衣人。
白衣服齐齐整整,缝边笔笔直直,腰带板板正正,头发服服帖帖,相貌端端正正。
太史阑乍一看见台上多个白衣人,难得来了点兴趣,武侠小说里,但凡江湖盛会,必然要有白衣的侠客,但凡白衣的侠客,必然潇洒落拓,武功惊人,或者深藏不露,伤心人别有怀抱,总之,白色的衣裳,在那些任侠江湖意气虹霓的故事里,就好比绿茶表的绿茶,是装叉卖萌伪文艺真泡妞之必备道具,如今可让她瞧见活的了。
然而这么一瞧,白衣是白了,侠客也侠了,却找不到一点人味儿,像墓园里惨白的石膏像,一尊孤零零墩在大门口,你不知是该烧香呢还是该绕道,半夜见了保准还得吓着。
那人抬手,虚空挠了挠自己头顶,太史阑没瞧明白他这动作,直到看见这家伙左边挠一次,右边挠一次,两次之后放下手,端端正正垂在袍子两侧,指缝紧贴袍缝,才恍然明白,敢情这位白石膏,是要抚平自己脑袋上或许被风吹起的乱发。
真是举世无双规整条理好家教。
台上两人看见白石膏,脸色却有点变化。雷元冷哼了一声,于定却笑道:“黄兄也来了,怎么,黄兄也打算给这画添上一笔?”
姓黄的白石膏面无表情,平板板地道:“这等三流画师的三流画作,怎配我等墨宝?太史姑娘。”他转向太史阑,认认真真瞧她一眼,眼神里流露一丝不屑,却还是那个平板语气,“我觉得,你拿这画来考验我等,是对我的侮辱,你想要好画,容易,这场算我胜了,你随我去见一个人,之后你要什么天下名师画作——柳松谷、桑师之、镜南子,你要谁的,就可以得到谁的,这幅画,不理也罢。”
他说到几位画师的名字,众人懂画的便不禁发出惊叹,目光灼灼——都是名存百年的国手丹青,墨宝万金难求,这家伙说起来就和路边摊一样轻易,何等豪贵家世!
太史阑毫无反应——她才不晓得什么松谷桑葚,所有的画在她看来都只分:好看,以及不好看。
就像人在她眼里只分:顺眼,以及不顺眼。
她只是有点好奇,这个白石膏性情冷傲,当着雷元和于定的面,要求算他胜,那两个一看也不好惹的家伙,虽然不满,但竟然没有发声,这个白石膏,难道真的很有来头?
“请跟我走。”白石膏对她一伸手。
台下花寻欢等人发出嘘声,花寻欢回头看某人,“喂你还不去!人要被拐走啦!”
“不急,不急。”那人笑吟吟,“她哪那么容易被拐走。”
真是的,她要那么容易被拐走,现在孩子都生下一堆了。
……
台侧,太史阑的目光,迎上白石膏直直伸出的手。
“客随主便,遵守规则。这两个词,你听过没?”她道。
白石膏的脸色阴沉下来,把手平平放下。
“擂台我开,规则我定,既然来参加,就是默认同意我的规则。谁想擅自打破,都最好先做好被我、以及所有人唾弃的准备。”太史阑平静地喝一口茶,看也不看白石膏骤然大变的脸色,“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按照我的规矩,参加比试,告诉我你觉得这画添什么合适。第二,你拒不遵从我的规矩,我就对你实行擂台的规矩,此地不欢迎你,负分,请出。”
“好!”底下人群大赞,“不愧一人救一城的太史姑娘!”
“哪来的小子,这样对太史姑娘说话?当你家霸王么?”
“不守规矩,请出!”
人群里某人开始微笑,郁卒的心情得到安抚——他家阑阑,帅!
台上白石膏白花花的脸色,终于开始发红,还有往发紫的方向发展的趋势,腮帮子咬了又咬,拳头握了又握,最终重重一顿掌中剑,冷冷道:“好!就按你的规矩!”
太史阑有点诧异地瞟他一眼——这么势在必得?
她这回倒肃然了些——有种人一看就受不得气,如果他受下了,你最好小心些。
“这画。”白石膏直直地望了那画一眼,不屑地道,“我觉得应该加上清风祥云,金光万丈,然后我家公子,在太史姑娘的亲自迎接下,乘风渡云而来,光降城头,普济众生,你两人携手恩泽北严城,从此谱就一曲人间佳话……”
“噗——”正喝茶的邰世涛喷了。
“咔嚓——”不太搞得清状况,专心在那吃糖果的景泰蓝,咯着牙了。
“妈呀——”看热闹的花寻欢向后一仰,撞到沈梅花的下巴。
还有某个看热闹的,双手一合,惊了。
太史阑望着白石膏——笑了。
尼玛。
齐天大圣孙悟空吗?
一个筋斗云十万八千里吗?
还是三流肥皂神仙剧看多了?
还金光闪闪踏云光降——托塔李天王吗?
她一笑,台上台下忙着傻乐的,忽然都怔住。
连白石膏那么傲性的,都瞧得目不转睛。
一笑。
似雪山之上绽新莲,瓣尖一抹嫩粉,黄金日色之下璀璨明艳;又或者深浓暮色里雾气初降,触目一片茫茫,忽然有人拉开小楼窗扇,窗内碧玉床、琉璃榻、珍珠香囊随风飏,二八美人正梳妆,刹那间目光被洗得鲜亮。
一笑。
十万霜雪春风破,回首花开动全城。
白石膏眼底闪现惊艳之色——这女子平日看只是特别,有种少见的宜男宜女的俊美,却又不乏时时闪现的柔和,但当真算不上绝色,他一直腹诽公子的要求,觉得这样的女子,既无美色,脾气又坏,毫无女子德容言工之修,一看就知道难以驾驭,何必费事?
此刻太史阑破冰一笑,他才开始由衷惊叹——公子果然好见识好眼力!阅遍美人的人就是眼光不凡!难怪公子对这个太史阑展现莫大的兴趣,就公子身边莺莺燕燕,仔细想起来,真没有谁能和这个女子风神相比的。
满场失神,为这惊艳一笑。
人群中却有人大怒。
喃喃道:“笑!笑!该笑的时候不笑!”
“非也。”花寻欢回头正色道,“此时笑得正是时候,瞧那一群狼似的眼神。”
……
狼似的眼神将太史阑盯着。
太史阑却已经收了她那极其短暂的笑容。也不在意忽然灼灼的目光,若无其事喝茶。
“我这画添得想必好。”白石膏醒过神来,心中决心更坚定,大步走过来,伸手便来拉太史阑袖子,“姑娘随我去,这护卫我看不选也罢,你需要的话,我家公子随时给你配齐便是。”
“放肆!”邰世涛霍然跃起,抽剑便拦。
早在他出令之时,他那一百个士兵便已经奔了过来,纷纷拦阻。
白石膏冷冷一笑,衣袖飞舞,也没见他怎样动作,那些士兵的武器忽然都飞了出去。
“我给姑娘面子,不想动武。”白石膏道,“姑娘也给我面子,不要闹得不可收拾。”
太史阑平静地看着他逼近。
人群里花寻欢冷哼一声,开始捋袖子,她身边不远处,火虎等人,也开始带着人往擂台方向去。
而在擂台附近,也有更多人蠢蠢欲动。
有人在冷眼旁观,有人在蓄势待发。
忽然一人轻轻道:“我有个道理不明白,想要问问太史姑娘。”
那人声音很低,却瞬间压了全场的各种骚动,所有人都抬头,发现不知何时,台上又多了个人。
太史阑皱皱眉,心想原来江湖比武就和演鬼片似的,瞬移、闪退。
台上人也是一袭白衣,但衣服穿得有点随意,看上去似是一件家常袍子,然后临时匆匆出门,系了一条碧色丝绦把袍子拢住便出来了,脸上还戴了个面具,面具十分死板僵硬,看上去比板板正正的白石膏还难看几分。
可是这么难看一张脸,这么随意一件衣服,却无法遮掩这人本身的气质风神,女人们看着他颀长高挑的身条儿,眼底爆出惊艳的喜色,男人们瞧着他垂在背后乌幽幽光可鉴人的长发,以及衣袖里露出一截修长而骨节精致的手指,眼底也露出了嫉色。
他衣着随意立在台上,那一身普通白衣,在圆规和三角尺画出来一般的白石膏面前,忽然便有了线条,有了起伏,有了盈盈脉脉的意境,还有了与这样衣饰应该相配的潇洒和风华。
太史阑瞧了一眼,又瞧了一眼,不得不承认,武侠电视剧里白衣少侠都是男主还是有道理的,这白衣服还真要看什么人穿,有资本的穿起来,就是漂亮。
众人都在惊艳,人群里有人眼底却发出了幽幽的光,有点恶。
“你问。”太史阑对潇洒的白衣男子点了点头。
“一切要按规矩来。”那人声音有点轻,似乎中气不足,听来却很舒服,“这位黄兄,似乎没有经过前一轮的比武,便直接参与了第二轮的论画,太史姑娘不觉得这样不公平?”
“那是因为我不觉得他能过论画这一关。”太史阑答得轻描淡写,白石膏气得面色铁青。
“我何须和他们打?”白石膏阴恻恻道,“他们昨日已经是我的手下败将,有必要再来一次?”
“哦?”白衣潇洒的男子笑道,“那就我来吧。”
“你?”白石膏定定瞅他一眼,蓦然大笑,一指默不作声下台的雷元和于定,“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输给我?你知道他们今天为什么不敢打,你这个初出茅庐只想讨好女人的毛头小子,捅破了天都不知道大祸临头,来,让我告诉你——”
“啪。”
白色的袖风一卷,卷出同样白色的人影,动作太快,没人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一花,忽然白石膏就飞了出去,人在半空“嗷”地一声大叫,撞在台柱上砰地一声。
立在原地的白衣男子,卷起衣袖,笑道,“嗯,你告诉我了,你哼得很好听。”
“你敢打我!你竟然敢打我!”白石膏一个骨碌爬起身,头发也不服帖了,衣服也不板正了,五官也不端正了,歪斜扭曲角度诡异,“你疯了!你知道我是谁,我是松……”
“啪。”
人影一晃,再一闪,众人定睛再看,白衣潇洒的男子还在原地,在卷另一边的袖子,白石膏傻傻地蹲在柱子下,原本一丝不乱的头发,左边耸一撮,右边竖一撮,和俩发髻似的。
他也忘记抬手左边拢一拢,右边拢一拢了,恶狠狠地盯着那微笑卷袖子的男子,蓦然拔刀。
“呛”声一响,瞬间光华一绽,盈盈如碧水,耀得整个擂台都绿了半边。
“好刀!”识货不识货的都同声惊叹。
白衣潇洒的男子,眼眸却在瞬间眯了眯。
似乎这样的刀,引起了他某些不好的回忆,他有了那么一点点不愉快。
白石膏持刀奔来,这人确实出身不凡,盛怒之下不失法度气象,走位、方向、角度、刀法,配合得完美无间,泼开的刀光,像风卷过大片大片的绿竹。
白衣潇洒的男子,衣襟被刀风猎猎卷起,整个人都微微后仰,似被那暴卷而来的风中绿竹逼退,压倒。
他也真的开始后退。
这一退便如流云倾斜千里,唰一下脚跟几乎贴地,身子平平顺着擂台的木板,滑出擂台半边,悬空停住,不动。
底下惊呼声起,花寻欢却目放异光大赞:“好腰力!”
沈梅花口水滴答:“足可一夜七次!”
史小翠大骂,“淫贼!”
杨成扬眉,“我也可以!”
……
那人滑出擂台半边。
白石膏狂喜,眼底阴鸷之色一闪,对着那人双脚砍下!
那人脚尖忽然微微一勾。
“咔。”
也不知怎的,那人的脚尖忽然就越过了刀风之幕,抵达了刀柄,足尖在“力眼”不过轻轻一点,白石膏便觉手腕一软,臂上力气如流水般奔腾而去,“呛啷”一声,刀落。
白衣潇洒的男子顺势靴子一抬,刀背落在他靴子上,他腰背一挺,自擂台边立起,脚尖平直不动,脚背上的刀也纹丝不动。
众人看着这般武功,都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人站直,脚尖微微用力,那柄刀咻地倒射,直向白石膏而去。
白石膏离得极近,躲避不及,眼睁睁看刀直射自己腰部而来,惊得面色惨白。
“呛。”
依旧清越一响,白石膏只觉得腰侧一凉,却没有意料之中的痛感,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刀已回鞘。
他怔怔立在原地,后背哗啦一下全湿,底下采声如雷。
“好眼力,好巧劲!”邰世涛也赞。
这几招快如闪电,却根本没有一招实招,对方不知道是想省劲还是怎的,没有和白石膏硬接,唯因如此,明眼人更能看出他对力道、方位、角度的掌握和使用,已经到了举重若轻超凡入圣的境界,最后一招以足尖送刀入鞘,更是点睛之笔。
“怎么觉得这一招有点眼熟呢……”邰世涛忽然托着下巴,喃喃自语。
太史阑没注意他这句话,她紧紧盯着这位后来者,是谁?李扶舟?容楚?还是哪里跳出来的高人?虽说声音不对,但学武人有变声技巧,这个不是问题。
太史阑真心不希望是李扶舟,李家是江湖巨擘,而这个白石膏的主人,很明显也是江湖超等世家,任何环境的高等势力之间,必然存在千丝万缕的复杂关系,李扶舟如果为了她招惹上那些世家,将来必然会有麻烦。
白石膏怔怔立在台上,被最后那一手送刀给震住,张张嘴要留下山门,说几句狠话,然而接触到对方带着笑意,又似乎带着警告的目光,忽然心跳了跳。
他这才想起来,貌似对方根本就是不愿意他说出他背后的靠山,两次都是他要开口说主家的时候出手。
若有所悟,他深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下台。
经过那人身边时,他压低声音,阴狠地道:“我会知道你是谁……”
白衣潇洒的男子,偏头对他笑了笑,眼神温和。
白石膏却忽然打了个寒战,不敢再撂狠话,匆匆离去。
台上只剩那白衣潇洒的男子,含笑和太史阑对望。
“我可以继续论画那一节么?”他问。
太史阑凝望着他,抬了抬手,“请。”
男子慢慢踱到画前。
“一幅好画。”他低低道,“若要说唯一缺陷,在于无情。”
“无情?”众人瞪眼,这叫什么论调?画也有情?
太史阑坐正身子,放下茶杯,做出聆听姿态。
“好画需有情。”男子道,“若非倾注感情,全力下笔,笔尖墨下,都满含作画人心思情意,如何能作出令人一见失心,神韵独具的好画?”
“那么先生如果作此画,会赋以何情?何意?”邰世涛目光专注。
“先前那位于少侠有句话说得很对,此画铁血太过,而风韵不足,不过画上太史姑娘容貌只是画蛇添足,在下以为,”男子笑道,“背景留白处太多,应绘以迢迢江海,烟雨山河,在天尽头、水之涯,现扁舟一叶,有人顺流而下,向孤城而来。”
“何意?”
“愿以轻舟一叶,载人间风波,卸她苦累一身,换江海逍遥。”他笑,衣袂飘举,眼眸温暖。
邰世涛神情微微向往,似也为他寥寥几句中的意境和心意所打动。
太史阑抬眸看着那画,似乎也见到那画上留白处,多扁舟一叶,江海流波,而那人长身玉立,溯流而下,款款而来……
确实很美,很宁静,很令人神往。
可是不知为什么,依旧觉得缺少了什么,心里有种空茫茫的感觉。
邰世涛却和她感受不一样,深深长吸一口气,笑道:“说的好!”
“不知太史姑娘所意如何?”那人眼眸弯弯,看向太史阑。
太史阑还在出神,想着心空的那一块是什么?心不在焉地点点头。
底下一群人瞪大眼睛——这是佳人芳心所属了?
人群里有人重重地哼了一声,唇角现一抹淡淡笑意,几分不满,几分不屑。
“如此。”那人笑得越发温雅,“愿求见识擂台第三关。”
人群一阵骚动,昨日打了一天擂台,选出来的优秀侠少,在今天的第二关中都铩羽,现在终于有人面对第三关了。
看太史姑娘模样,似乎对这面具白衣男子也不排斥,难道真有好事近了?
“第三关,考忠诚。”邰世涛瞟瞟太史阑,看她没有说话的意思,才道,“我会给你一个考验,先生愿意接受否?”
“愿意。”男子负手而立,平静而又毫不犹豫地答。
“我想……”
太史阑忽然再次打断了邰世涛的话。
“我并不在乎何谓忠诚,忠诚,也不是一次考验能考验出来的。”她道,“我只问先生一句话。”
男子眼眸深深地凝注在她身上,声音也凝重了几分,“请讲。”
“蓝田关附近一条河边的野花,很美。”太史阑盯着他的眼睛,“先生愿意采来一观吗?”
众人都怔了怔。
蓝田关?
离北严还有一日路程,去采野花?哪里没有好看的花?
“喂,太史阑今天很奇怪啊。”底下花寻欢捣捣身边史小翠。
“我觉得她认识这男人……”史小翠偏头,“你说他是不是李教官?”
“是李教官为什么不光明正大地来?”花寻欢不以为然,“他不是那样的人。”
“或许有难言之隐。”沈梅花道。
“蓝田关……什么意思呢?”几个人冥思苦想,花寻欢忽然一转头,发现身边少了一个人,惊道:“人呢?”
……
台上的人在沉默。
太史阑也不催促。
她的眼神越发安静,像沉到海底的冰,透明,穿过这波澜万丈,看见万千景象。
良久后,那男子轻轻道:“蓝田关的野花,确实很美,姑娘喜欢,我立即去采了来。”
说完他转身便走。
太史阑怔了怔,一瞬间有些不敢相信。
“这花,我看,不采也罢。”忽然又有人长声一笑,声音远远地从人群后传来。
众人又回头,邰世涛露出懊恼表情——今天怎么回事,好好的一场擂台,不停地被打断,姐姐还要以为他孩子胡闹呢。
太史阑远远看去,刚才发话的人声音陌生,语气却很不客气,是谁?
她注意到台上的白衣男子,听见这人声音时,眼神似乎稍稍一冷。
那人却已经接近。
来得气势非凡。
远远地就看见正对着擂台那一排队伍,像被飓风吹开的海,人群东倒西歪,现出一条两人宽的路,一人锦衣华贵,手持玉扇,翩然而来。
这人走得不快,但每走一步,四周的人便惊呼后退,跌成一片,很明显,被他外放的真气所伤。
这么一路走过来,伴随一路的惊呼让路,气势很足,很足。
太史阑却注意到这人身后。
白石膏一脸青紫,垂头跟着。
她面无表情,喝茶。
打了狗,主人来了。
邰世涛见底下被推搡得不像话,起身要让人维持秩序,太史阑摆摆手。
有些人就爱装叉,不给他机会装,他终于还是要找回来,那就让他装个够。
“嗖”地一声轻响,那人跃上台来,人在半空,还美妙地旋转了一圈,让衣角飞舞出一个完美的弧度,才悠悠降落。
正面相对,众人才看见这人容貌。
一张瘦长脸,苍白得发青,窄窄瘦瘦的额,疏疏淡淡的眉,迷迷蒙蒙的眼。
整个人像没睡醒的菜青虫,又或者是纵欲过度的兔子。偏偏还自命潇洒,每个姿态每个动作每个角度,都调整了再调整,生怕不够展示他的“玉树临风绮年玉貌公子如玉侧帽风流”。
“莫君世见过太史姑娘。”男子瞟一眼太史阑,眼神瞬间从她的脸一直溜到被桌子挡住的胸,着重欣赏了下她冷淡的表情,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一转身,面向那白衣男子,手中玉扇唰地一收,指向后者胸口。
“蓝田关的野花,你也不用去采了。”他懒懒道,“一个打断腿的人,是没办法跑一日路程去摘花的。”
说完他一挥手,他身后一群黑衣男子嗖嗖跃上台来,将那白衣男子围住。
莫君世再也不看那白衣男子一眼,好似这人已经从他的世界里抹去,一转头,“邪魅狂狷”地看住了太史阑。
“太史姑娘先前那个问题极好。”他得意地微笑,“可惜那几位都太笨,也太穷酸,不能明白,对于一个极致优秀、极致美丽的女子,一切的赞美,都不抵让她明白她的珍贵更重要。”
随即他拍掌。
四个美貌侍女跃上台,手中各自捧着一个匣子,在莫君世眼神示意下打开第一个盒子。
冲天的宝光,几乎炫花了人的眼。
整个盒子里都是黄金,纯度极高的黄金,被打磨成极薄的片,侍女用手拈起,那金箔绵长不断垂挂而下,竟然是画纸尺寸。
“你就是画,这世上最珍贵最美丽的画。”莫君世深情款款地道,“普通画纸,怎配绘你无双风神?我带来金箔三丈。”
第二个侍女上前一步,打开手中盒子,一颗硕大滚圆,足有鸽蛋大的明珠,在盒中宝光四射。
莫君世一指画上那轮红日,“用色单调,暗淡无光,不配照耀你如云鬓发,我这里有极品深海百年一出的夜明珠。配你相得益彰。”
第三个盒子打开来,是一柄样式奇古,青光四射的短剑。
“有人说你缺一把剑。”他道,“想来你这样的奇女子,定然也喜欢上古神兵,这柄‘断水’,正合你英气风华。”
第四个盒子打开来,却是一身黑黝黝的轻甲。
“将军难免百战死,可是你这样的女将,谁舍得你身先士卒,挨刀受枪?”莫君世神情充满怜惜,“特以千年海铁,为你制轻薄护甲,自此后刀枪不伤,护你再立功勋,如此,我心亦安。”
……
“如果不看那张脸,光凭这张嘴,足可让天下女人为之动心啊……”沈梅花目光发直,口水滴答。
“是啊。这么讨厌的一个人,这么会说话,如果有人这么对我说,我也会心动的……”史小翠双手捧心,喃喃自语。
她身边,最近一直很阴郁很少语的杨成,冷哼一声,道:“女人就是眼皮子浅,稀罕宝贝,想要?我给你——”伸手便从怀里掏东西。
史小翠吓得一把按住他手,尖叫,“不要——”
“为什么不要,为什么总不要,不就是我杨家的传家宝吗?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这胆怯的女人……”杨成大怒,然后被他家史小翠一把拖入人群,“丢死人了,走走走……”
“一对冤家。”花寻欢摇头,注意力都在太史阑身上。
四个宝匣一字排开在太史阑面前,宝光璀璨,足可亮瞎她的非钛合金眼。
太史阑瞄都没瞄一眼。
“黄金珠玉,名剑宝甲。”她道,“和画有关系吗?”
莫君世怔了怔,薄薄的白面皮浮上一层森然的青灰色。
不过随即他又笑了。
“果然是带刺的玫瑰,就知道珠宝和美言,不够打动你。”他笑得有些阴凉,不出所料的模样,“不过我向来先礼后兵,以免别人说我仗势欺人,如今礼毕,你不受,那我只好……先折了你这朵玫瑰!”
人影一闪,莫君世直逼太史阑。
邰世涛霍然站起,拔剑。
一直微微合着双眼,似乎在凝神的太史阑却没有躲让,忽然一抬脚,将睡着景泰蓝的小椅子向一边蹬了出去!
“砰。”小椅子被就在附近的赵十三接个正着,随即风声一响,人影一晃,莫君世站在了刚才景泰蓝坐着的地方。
他有点怔怔地站在那里,想不通太史阑是怎么猜出,他要先对景泰蓝动手的?
他早就听说太史阑身边有个孩子,一方面觉得碍眼,不喜欢自己看中的女人有牵绊;另一方面也想把景泰蓝挟制在手,让太史阑乖乖跟他走,免得当那么多人对女人动手,不太好看。
谁知道太史阑就像能预知一般,竟然看破他的虚招,先护住了那孩子。
莫君世面色变幻,第一次脱离了看女人的眼光,用看敌手的目光,认认真真看了太史阑一眼。
他的兴趣忽然更加浓厚。
这是个神奇的女人。
她的价值绝不仅仅是特别的气质和容貌,或者武力。
她定然有别人所不能及的无双才能。
征服这样的女人,才是男人最大的成就!
莫君世眼光灼灼燃起,低笑一声,“好!好女子!”衣袖一甩,袖子里探出一只鬼爪般的手,抓向身侧太史阑肩头。
“咻!”
忽然一道风声疾射而来,来势快如闪电,那箭似从台下射上,角度诡异,好像正向着他的……屁股。
莫君世大惊,顾不得去抓太史阑,便要抽身让开。
谁知道他身子刚刚一动,身后忽然有人按住了他的肩,柔声道:“莫兄,早。”
那人声音很柔和平静,按在他肩上的手却重如千钧,莫君世觉得自己仿佛瞬间扛住了一座山,再也动弹不得。
“咻!”这么一缓,那箭已至,狠狠扎入莫君世的……屁股。
“啊——”
一声惨呼,一道血花,在雪白的裤子上四散飞溅,如鲜艳的红菊。
惨呼声里,有人轻轻松松跃上台来,轻轻松松笑道:“好一朵红光灿烂小菊花!”
------题外话------
今天少了点,抱歉,实在累了,想着后面还有漫长的连载路,涸泽而渔不是什么好事儿,还是要悠着点。
本月最后一天,刚算了下,本月更新点数1002点,平均每天更新字数一万一左右。
这1002点,是我在天定3上市宣传、燕倾天下进入出版流程、天定4第一卷修稿,123言情八月苏州活动无数准备工作、以及我本职繁忙工作等一系列事情之中,拼老命挤时间搞出来的。
别人看起来虽然不多,但对我来说就是奇迹,一年比一年忙的兼职作者伤不起。
凡事尽力而为,坚持一天是一天,算是感谢,也一直坚持着支持我的读者亲们。
八月,争取万更继续走起——
☆、第五章 容楚VS李扶舟,绝世之争
莫君世的尖叫惊天动地,似钢丝一般穿透所有人的耳朵,底下人人捂耳,花寻欢大骂:“我们那猪配种也没这么叫的!”
莫君世一边尖叫一边艰难地回头,发现关键时刻按住他肩膀的,是先前那个白衣潇洒男子,先前负责围攻这人的他的手下,不知何时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
而擂台上,他身后不远,又多了一个人。
这人穿得也很随意,黑色劲装,也戴个面具,却是个笑佛模样的面具,面具戴了上半边脸,露出线条优美的下巴和更优美的唇,鼻尖笔直,如玉雕成。
他手里抓着一张弓,看莫君世回头,还抬起弓,对他挥了挥,以示打招呼。
这个黑衣面具男,和白衣面具男比起来,又是一种不同的风情,白衣面具男潇洒随意,衣衫飘举,他却浑身扎束得利落,线条紧致,增一分则太肥,减一分则太瘦,流畅得让人觉得,目光落上去就会自动滑下来。
日光从他的肩,缎子般流到他的腰,弧度美妙得,让人搜索枯肠,想寻最精致的词语来做一首诗。
底下女子们在尖叫,拼命朝前挤——好身材!好身材!
太史阑抬头看看,把椅子朝侧边挪挪——难得这眼福,这个角度看更美些。
“你敢射我……你敢射我……哎哟……”莫君世还在叫,扭着胯,不知道左摆还是右移,整个人以一个别扭的姿势杵在那。
“啊,我可不敢射你。”黑衣面具男笑道,“我对阁下没兴趣。”
底下安静一瞬,随即,哄然大笑。
太史阑托着下巴——流氓!淫荡!骨子里的坏胚!
“你……你……你知道我是……”莫君世摸着屁股,抖抖地摸出一手血,骇然瞪大眼睛。
“你是莫君世,武林四门里松风山庄少主,你排行最末,最受宠爱,无法无天,生性好淫。五岁令人奸了你的奶娘,令她投河自尽;十岁意图逼奸远房堂姐,使得她不得不匆匆嫁人;十四岁觊觎亲嫂多次调戏,导致你哥嫂不得不分家另居;十六岁你房里三个丫鬟同时怀孕,却又同时失踪,你娘看着这样闹下去不行了,给你一气娶了十个妾侍,第二年又娶了十个,年年新娶,总数不增,女人很多,儿女没有,人称:一年十次郎。”
“……”
莫君世张大嘴,连痛都不会喊了。
这这这……这些都是他松风山庄内部都未必知晓完全的秘密,是庄主夫人再三严令不得外传早已灭口的绝密,眼前这个黑衣面具男子,怎么就和说他自家鸡鸭,这么轻轻松松,巨细靡遗地便说了出来?
这些事儿,今天当着上万人的面传了出去,他还能回山庄吗?
黑衣面具男抓着弓,走了过来,他的步子很闲散,速度却不慢,走到那四个侍女身边,看一看盒子里的东西,淡淡道:“松风山庄真是每况愈下了,这等三流货色,还好意思拿来献媚。”
“你……你少胡吹大气……”莫君世心底开始发怯,嘴上也就没了硬气,“这里哪样不是稀世珍宝?你有种……你有种拿出比我更珍贵的东西来……”
黑衣面具男把弓交叠于肘下,托着下巴看他,眼神笑吟吟的。
“我当然有更珍贵的东西呀。”他道,“便是你也不得不承认,我这件宝贝,比你的那些破玩意,珍贵一万倍。”
“胡扯——”莫君世咬牙,吸气,打定主意,这家伙就是拿出皇太后的凤冠,他也说是赝品!
“如果我能拿出来,你滚不滚?”黑衣面具男笑问。
莫君世阴毒地盯他一眼,“你拿不出来,你滚!并且要给我磕头赔罪!砍掉射我的那只手!”
“我说过我没兴趣射你,是我的弓看你不顺眼。”男子笑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定了!”莫君世忍痛冷笑——承认还是不承认,主动权可掌握在他手里!
“我的宝贝,无比珍贵,珍贵到我拿出来,都有点犹豫。”黑衣面具男在台上踱了一圈,叹息道,“给你们多看一眼,我都觉得亵渎。”
先前那白衣潇洒男子,自从出手害莫君世被射之后,便袖手立在一边没有再说话,此时忽然笑了笑,眼光往台边一溜。
“真啰嗦。”邰世涛咕哝。
太史阑正准备喝茶,忽然把茶杯稳稳地搁到一边。
“少废话!”莫君世屁股剧痛,想着要赶紧包扎,要不是为了等下好砍掉这个混账的手,他早就忍耐不住了,“再不说,就算你输。”
“我的宝贝嘛——”黑衣面具男子悠哉悠哉转了一圈,忽然头也不回,手一指,“就是——她!”
众人顺着他手指看去。
“哟——”都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惊奇、欢喜、佩服、原来如此。
被指住的那个人,端坐,笔直,神色不动,点头,表示深切赞同。
太史阑女神大人,毫无愧色接受也。
“这……”莫君世瞠目结舌——这叫怎么说?
“她是我的宝贝。”黑衣面具男子道,“珍贵绝伦,无与伦比,天上地下,再无第二。我,以及这里所有人,包括你在内,都以实际行动表示,她的价值,非一切黄金珠玉,名剑宝甲可以估量。你看,你的黄金珠玉,名剑宝甲,不过求她一顾,你说,谁的更算宝贝?”
莫君世冷汗滚滚而下。
没人能在这样的看似歪理实则无可辩驳的理论下反抗。
他再多的宝贝又怎样?还不是拿来孝敬“这个宝贝”?他不承认?岂不是自己扇自己耳光?
不过……
“你说她是你的宝贝就是你的宝贝了?”他狞笑,“我还说她是我的宝贝呢!”
“或者我觉得,她也是我的宝贝。”一直不说话的白衣潇洒男子,忽然轻轻笑道。
底下轰然一声,鸡冻了。
抢人啦!
抢女人啦!
三个男人抢女人啦!
三个一看就背景不凡,有财有势的男人抢一个女人啦!
三个一看就背景不凡,有财有势的男人抢一个无比凶悍、无比厉害、名动北严的女人啦!
以上诸句,综合浓缩——“好戏”!
人群开始纷纷往前挤,摩肩接踵,男人们要看太史阑的反应,女人们则忙着欣赏两个美男的身材。
“宝贝儿”稳稳坐在漩涡的中心,又端起来茶杯,觉得“宝贝”这个词真是要多恶心有多恶心,而且这个词儿,估计大波会和她有共鸣,君珂会喜欢,文臻会觉得“啊,小甜甜!人家最喜欢这个称呼啦!”
分神的太史阑,直到被那些眼光探照灯扫射了一圈又一圈,才反应过来,她似乎该对那个“宝贝儿”表示点什么。
对面,黑衣面具男子盯着她,眼神笑吟吟的,不过那笑吟吟里,似乎透出点微微的恼怒来。
白衣潇洒男子稳稳而立,也在看着她,他没笑,眼神温和如春阳,无处不在将她包围。
太史阑的眼光滑了开去,落在菊花灿烂的莫君世身上。
两害相权取其轻。
虽然不喜欢宝贝儿这个称呼,但她更不喜欢莫君世,只要能让他光速消失,她不介意牺牲面子一咪咪。
“姐!”邰世涛忽然探身过来,声音焦灼,“你三思,这话一承认,等于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昭告所有权,对你终身……有碍。”
太史阑瞟他一眼。
有这么严重吗?
她不觉得。
这是南齐仕女的标准,不是她的。
穿越人是得遵守古代社会的各种规则,可她的心,她的选择,从来都由自己做主。
一个承认代表什么?今日承认你,下次你让我不爽,我照样踢了你。
不懂她的人永远也不会喜欢她,喜欢她的人,必须得懂她。
太史阑搁下茶杯,看着黑衣面具男,点点头。
“是,我是。”
黑衣面具男眼神一亮。
随即太史阑道:“多谢你承认我的价值,我想在场北严父老,也一样承认我的价值。”她转脸对前方人群,唇角微微一勾,“是吗?”
“是的!”呼喊声立即响起来,“您是北严守护神,是北严之宝!是我们所有人的宝贝!”
喊声如潮,人群又激动起来,这回的激动已经越过了绯闻和暧昧的界限,转到了个人崇拜上。
黑衣面具男挑挑眉,眼神里几分无奈。
这臭女人。
一瞬间,“宝贝”的暧昧占有含义,就被她给转化了。
白衣潇洒男却笑了笑,眼神似乎有点空。
她的天地,还是太广阔,转目放眼,都是天下之大。
要什么样的胸怀,阔大如山川江海,才足以将她拥揽在怀?
太史阑转头看向莫君怀。
“你如果有胆量,尽管继续纠缠追逐,使尽手段。”她道,“只要你敢。”
她说完就不看莫君怀了,多看一眼她都觉得费精神。
莫君怀咬牙——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可是他还必须得受着。
今日北严父老,都看见了他的狼狈,知道了他的秘事,亲眼目睹他和太史阑的冲突,太史阑那话的意思,就是今日证人太多,以后她有任何麻烦,他都脱不掉干系的意思。
他不怕这些人吗,但正如法不责众,强权和武力,在绝对庞大的人数面前,一样显得苍白无力,他总不能把这许多人都杀死,更何况松风山庄也有敌人,武林圣堂十年大比在即,真要闹出什么事来,他也承担不起。
莫君世恨恨地盯一眼太史阑,盯一眼黑衣面具男,最后目光落在白衣潇洒男身上,想到先前听见的那句“青水关的野花”,忽然想起武林四门中这几年流传的一个秘密,心中若有所悟。
他阴冷地挖了白衣男一眼,头一甩,“还不过来扶公子我!”
被打倒的护卫小心翼翼蹭过来,欲待将主子抬走,莫君世摸着屁股,痛得大呼小叫。
“轻点!混账!轻点!”
“蠢猪!抬着都不会!换个手!”
“笨手笨脚的蠢货,滚开!”
“别碰我那里——”
乱七八糟的呼叫声掩饰了灰溜溜下台的尴尬,一忽儿那堆人便不见了,趾高气昂而来,垂头丧气而去,倒也没忘记把那四件宝贝给带回去。
台上只剩下了两个人,一黑一白,一人巍巍如山,一人泱泱如水。
“好了。”邰世涛兴致勃勃的选姐夫大戏,给这几个人一搅再搅,顿觉懊恼,有气无力地道,“看两位的模样,也不是来做护卫的,这比试今日便结束……”
“谁说我不是来聘护卫的?”两人忽然同时开口。
邰世涛一怔,随即冷哼一声。
“没诚意。”他咕哝道。
“方才这位兄台,”黑衣面具男瞟一眼白衣男,慢条斯理地道,“已经可以算是考完了三关,在下想先请问,太史姑娘觉得他过关了吗?”
太史阑瞟一眼白衣男,他目光温煦,微含笑意。
“如果是做护卫。”她点头,“足够了。”
黑衣面具男的小眼神,有点阴沉,随即他笑了,“这就算最佳答案了吗?”
“在没有更好答案之前,”太史阑道,“确实他最佳。”
“那便让你们知道,什么才是最佳。”
他忽然一转身,手一招,“拿来!”
两个小厮搬了一个盒子上来,众人还以为又是首饰礼物啥的,谁知道盒子一打开,里面是各式绘画用的毛笔,颜料等物,却没有纸。
众人抬头看看那挂在擂台上方正中的画,这位是想自己在画上添笔?
向来一个人的绘画自有其风格,笔锋、笔触、用色、构图,都含有个人气韵,别人画得再好,要想在他人的画上不落痕迹地添上自己的东西,都很难达到圆熟融合的境界。
东西齐备,黑衣面具男也不多话,只命人将桌案一字排开,将颜料毛笔列好,随即拔身而起。
他身姿轻逸,一个旋身便已纵至擂台上方,果然是要亲手在画上添笔。
擂台搭得简易,上头两根粗木做横梁,画便挂在两木之间,用木钉固定住。其余没有地方落脚。
他难道要虚空作画?
那人纵到画前,手腕一翻,左手一罐金色颜料,右手一支毫笔。正要落笔,忽然对台上负手观看的白衣男子道:“既然咱们都上来了,那就来个公平,这画,我添笔添定了,你若不服气,自己另画一幅来,就照你刚才说的那样,如何?”
白衣男静静伫立,无喜无忧的模样,忽然转眼看了看太史阑,道:“好。”
“给这位先生另准备一张桌案,送上他要的纸笔颜料。”黑衣面具男不急着画了,坐在横梁上指挥手下,“还有,既然玩,就玩得尽兴点,一炷香,同时画,我会对你出手,你也可以对我出手,最后看谁能完成,如何?”
白衣人面具后的眸子古井不波,笑意也似很遥远,“行。”
又一张桌子搬上来,颜料纸笔在迅速准备着,好在这里是闹市,附近不远就有一家纸墨店。
邰世涛在怏怏叹气——好容易费心操持的护卫兼未来选举,还是这么砸锅了……
太史阑瞟一眼那小子,淡淡道:“兵在精不在多,我看先前那于定和雷元都不错。”
邰世涛眼神亮了起来,“您看中了?觉得哪个更好?于定精明,雷元粗豪……”
“你这是在选护卫还是在拉皮条?”
邰世涛闭嘴……
东西很快齐备,黑衣面具男轻飘飘落下地,对身边白衣男道:“请。”
“请。”
“咻。”
两道影子几乎同时拔地而起,分不清谁比谁更快,人们只看见刹那间一黑一白两道虹霓直射向天,将视野和蓝天分裂成两半,等到目光终于追及那两个影子,他们已经到了横梁上头。
白衣男大袖飘飘,飞渡潇洒,黑衣男如箭直射,一飞冲天。
黑衣男飞到自己画边时,左手金色颜料,右手狼毫,蓦然身子一转,头上脚下,一转。
团团翻花如黑色蛱蝶。
飞转的这一瞬间,他蘸颜料,出笔,作画!
红日之侧,狼毫笔圆转如意,掠出一个姿态悠游的弧。
挤在台前的人们诧然惊呼,一为他那美妙翻飞的姿势,一为他那莫名其妙的弧,似圆非圆不收口,虽一笔便灵动飞腾,却还看不出是什么东西。
黑衣面具男却已经完成了这一笔,自己偏头看看,似乎觉得很满意,随即轻轻一笑,衣袖一卷。
“呼啦”一声,白衣面具男面前的一盏绿色颜料忽然溅起,飞向他的画纸!
底下人看得清楚,齐齐惊呼,白衣男神色不动,手指一掠,画纸忽然平平飞起,侧移三尺,绿色颜料正落在画纸上,被他这平平一拖,本该是溅得一塌糊涂一团绿,被拉长拉细,微微起伏,正好成为一道浅碧色的脉脉水波。
“好!”底下采声如雷,这样的既险又风雅,既巧妙又体现智慧的比画方式,闻所未闻!
白衣男化险为夷,并不停留,一边速速下笔,添上孤帆远影,笔提起的那一刻,笔头微微一颤,一滴绿珠,直射黑衣面具男双目!
黑衣面具男霍然脚勾横梁,向后一仰。
“啪”一声轻响,那一点碧色,落在画纸上,正在城墙上方空白位置,无法擦去,众人正惊讶惋惜,黑衣男子已经掠下横梁,下一瞬他叼着一支细笔上来,笔上饱蘸深绿色颜料,他抬腕,凝神,唰唰两笔。
画上城墙蹀垛,墙缝之间,忽然多了一簇兰草,兰草顽强地从石缝间探出,迎着日光,那一抹生动的绿色,霎时提亮了暗沉斑驳的城墙背景,显出欣欣向荣的气息,而兰草叶尖,还有一颗浅绿露珠,在日光下盈盈,清新可喜,仔细一看,却发现正是刚才被甩到画纸上那一团绿。
“好!”又一声采声如雷,众人大力鼓掌。
一个转瞬化攻击为流水,一个污迹之下添兰草,硬生生将污点化为草上露珠,不减一分颜色,反增几多寓意。两人的反应、智慧,足以让人欣慕惊叹。
底下沈梅花又在哭诉了,“好白菜都让猪拱了……”
台上两人都是绝世人物,自然不会被这些喝彩惊动心神,黑衣面具男画好兰草,一个飞掠,又移到画的上方,先前他画了一道弧的地方。这回他笔上颜色换了一种更深的金色,光芒灿烂厚重,让人凛然。
一个跃起,倒吊横梁,他舒展身体,手臂正够上那一条弧形,落笔、细勾、慢染、轻挑、悄捻……笔下那物渐渐现出雏形,细密鳞片、尖锐双爪、铜铃大眼、飞舞胡须……渐渐有人惊呼,“龙!金龙!”
太史阑也心中一震。
此时黑衣面具男已将收尾,笔下确实是一只金龙,绕红日云霞,飞舞腾跃,盘旋夭矫,气象万千。
眼看最后一笔点睛,黑衣面具男换了一只黑色细笔,欲待勾勒龙眼眼眶,突出立体感,忽然一声轻响,他一抬头,正看见一支黑色细笔,向他电射而来。
“阁下欲用黑笔,在下送上。”白衣男的笑声传来。
黑衣男一笑,偏身一让,谁知那笔将到他面前,忽然一折,随即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穿过他的腋下,直撞他手中那支黑笔!
竟是故布疑阵之计!
眼看黑笔即将被撞实,那勾勒龙眼的一笔必然要毁,点睛之笔最不能出差错,否则画再好也是枉然。
这下连太史阑都睁大了眼睛,此时黑衣男一手拿一支大管狼毫,一手是那只细笔,腿还得勾着横梁,他可以拿开自己的笔,但对方的笔是含了颜料的,一擦而过画面,整幅画也毁了。
黑衣面具男忽然低头,
“嚓。”
一声轻响。
他背对众人,大家看不见发生什么,只看见他深深埋头,众人都纷纷踮脚抬头望,却见他停了停,忽然一甩头。
一支黑色细笔,叼在他唇边。
电光火石瞬间,他竟然一口咬住了笔。
随即他轻轻一吐,“扑”一声轻响,黑色细笔落在尚未描画的另一只龙眼正中,笔尖一触即落,龙眼上一点墨色凝光,顿显灿然有神。
“原来墨是香的。”他笑了笑,唇边沾了点墨汁,他轻轻舔去,舌尖在唇边一溜,底下女人们的口水也落了一大摊。
黑衣面具男身子翩翩落下来,再跃上去的时候,手中已经一大排笔,赤橙黄绿青蓝紫,七彩纷呈。
众人都讶异他要画什么,这么多颜色,却见他身形浮沉,几个起落之间,先前画上那一轮红日旁,便多了霞光万丈,霓虹越天,一条金龙在朝霞红日之间若隐若现,睥睨狰狞。
不过寥寥几笔,整幅画便忽然光彩照人。
众人未及惊叹,便听黑衣面具男轻笑:“这笔也用不着了,一起送你!”
手指一挥如拨五弦,目送的却不是归鸿,咻咻连响,七支彩笔如扇面,直奔白衣男的画而去。
白衣男此时流水已毕,小舟方成,舟上蓝衫人负手而立,衣衫飞舞。远处青山迢迢,飞云暗渡,整个画面清雅无伦,只是却让人觉得,似乎还缺了什么。
白衣男子也在负手沉吟,似乎在考虑添什么色彩合适。
就在这时,七支彩笔呼啸而来。
白衣男子霍然抬头,视野里,七色流光,汇聚成一团斑斓的色彩,他眼睛一亮,忽然爆出喜色,衣袖一挥,底下桌上一盏用来洗笔的清水,已经到了他的掌中。
他停也不停,忽然手指一送,将水迎着七支彩笔泼了过去!
哗啦一声,七只笔穿水幕而过,被水墙撞击落地。
白衣人衣袖一卷,震散水幕,水珠化为无数细小的带着颜色的雾气,白衣人身子一旋,画纸飞起,飞快地从那已经被彩笔染过的水雾下飞过!
簌簌连响,那是彩色水雾轻轻落上画纸的声音。
“咻”一声,白衣人将画纸抽回,时辰拿捏巧到毫巅!
画纸一展,画上大片的空白处,忽然多了青青雨雾,浅浅霞光,原本有点单调的水墨色彩,被泛着七彩光芒的背景天色染亮,整幅画忽然便多了朦胧华艳又不失清雅本色的美,是雨后初晴那一刻的极致斑斓。
七支彩笔上的颜料,被清水瞬间洗去,稀释,化开,再被真力震成彩雾,再短暂落到画纸上时,那般水彩感觉,便浑然天成。
说起来简单,真要做到,心智、眼力、技巧、力道控制、时辰拿捏,一分也错不得,错一分,这画就不是此刻粉墨水彩,而是一团花里胡哨。
作画人的心思和大胆,已经超越常规。
“哗——”众人连惊叹都不会了,张大的嘴,吸进一大团一大团的热气。
这两人哪里是在比画,此情此景,非人间气象!
黑衣男在上,白衣男在下,两人对视,各自一笑。
这番比画,不过一时兴起,然而此时比出了情境,比出了兴致,比出了骄傲,比出了好胜,绝世男子之间,第一次真正各逞实力展现人前,忽然也起了一较高下的心思。
众人便都饱了眼福。
擂台上白影黑影翻飞,每一个动作都赏心悦目,每一次落笔都不像在作画,而是夭矫男儿持剑做惊世舞,他有他的落拓潇洒,他有他的精致高华,他起落如仙人,温煦如暖阳,大袖底翩然出尘;他翻飞似凤凰,慵懒高贵,掠起的风声也是一曲名曲。
他笔下渐成山水江湖,扁舟一叶,顺流而下,寻芳而来。
他笔下红日初升,金龙盘旋,束发少女,昂然城头。
他落笔时射笔如刀。
他着色时挥墨似暴雨。
他化他的攻击于大袖飘扬之间。
他将他的笔刀碎在方寸眼波里。
他欲射穿他画上红日。
他用纸刀断他画上缆绳。
他夺纸刀反击他肘尖笔端。
他一挥衣袖就卷起他刚刚染色的画纸。
……
好一出龙争虎斗精彩大戏,底下人看得眼珠子乱窜,张着的嘴始终就没能闭上,也不知道该为谁喝彩。
或者也觉得,喝彩都是亵渎,该抓紧机会好好瞧着才是,人们心里都有一个预感,这样的机会此生再难,若不是因为太史阑,终生无缘。
人越来越多,本来看擂台的还不是很多,毕竟北严刚刚遭受浩劫,人们忙于休整,此刻却有更多人闻风而来,尤其全城的画师,全部出动,纷纷挤在人群里,眼睛一眨不眨地观战。
此刻。
画将成。
白衣男笔下,依稀就是先前他对太史阑描绘的那一切,他笔力清俊,风格雅致,画上场景,比口述更精妙三分,令人神往。
黑衣男笔下的画,却又是一番情境,后来的画被他身子挡住,众人已经看不清他到底又画了什么,依稀看来似乎是个人物。
忽然有人注意到擂台侧点燃的一炷香,发出一声惊喊。
“时辰要到了!”
此时众人才发觉,一炷香将尽!
两人的笔,都将离开画纸那一瞬——
忽然两人齐齐提笔,手腕一震。
桌上的纸、笔、砚、颜料、洗笔瓷盆、水……林林总总一大堆,都呼啸飞起,直扑对方而去。
先前他们各施奇妙手段,对对方展开攻击,都是小巧诡异的方式,此刻却不约而同,动作同样,都泼辣、悍猛、一往无前、不留后手!
在最关键时刻见本色。
便纵表面或温和或悠游,非常时刻见真功,或许,本就是一样的人!
“哗啦!”
笔撞上笔,砚撞上砚,颜料泼上颜料,水交穿而过。
乒乓一阵乱响,地上一片狼藉。
此刻两人,却都提起了手中最后一支笔。
画成!
同时!
提笔那一霎,他们各自转身,拎着自己的画,脱离彼此荼毒的范围,落在擂台的东西两侧。
乱响狼藉过后,就是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人们还沉浸在刚才斑斓奇幻,展现无上智慧和技巧的那一刻,久久不愿走出。
良久,一片极致寂静中,忽有掌声轻轻响起。
“啪,啪,啪。”
拍得不疾不徐,却十分清晰,充满赞赏和诚意。
众人如被瞬间惊醒,刹那间掌声如潮。
无数人疯狂拍手,无数女子大声尖叫,无数老者老泪纵横,无数画师失神呆立,还有人腿一软,就地瘫下去,刹那间嚎啕失声。
哭的是自己永生做不到这般作画,哭的是虽然做不到,但是看到了!
见此一幕,此生无憾,至于谁赢,真的不再重要。
领先鼓掌的,是太史阑。
她已经站了起来,像那两人的方向。
此刻再矫情地坐着,那是绿茶表,便纵这两人是陌生人,对着这样的比斗、这样的心意、这样的武功,这样的智慧,她便应该付出她最大的尊敬。
而她心里,当然知道他们是谁,所以,这份尊敬里便更多了感动与欢喜。
何其难得,她心知今日这一幕,她一生,之前不能遇,之后也难以再遇。他们的身份,总有那么多的阻碍和不便,今日若不是某人给激起了小小的怒气,而另一个也开始变得不退让,万难发生这一幕。
台上两人,对所有人的喝彩无动于衷,却因为她的起立,而齐齐面对她。
黑衣面具男眼底的小小恼怒虽然未去,但眼神里的喜悦,在看见她起立的那一刻,便已经满溢,喜悦里还有一分得意与满意——她从来都是这样的,看似冷硬倔强,不通人情,其实她才是真正懂得这人间一切情意的人,懂得其珍贵,懂得去珍惜,因为懂得,所以会在最合适的时刻,最亲切的熨贴他人的心。
他果然从来都没看错她。
白衣男子静静伫立,温煦平静的目光,也如汤汤流水,一遍遍在太史阑身上流过,他从来都知道她,也从来因为自己的知道而感到满足,他只遗憾自己在知道的最初,因为那些深藏在记忆里的疼痛,未曾学会及时好好珍惜,可如今,他还想努力一次,再努力一次。
“我想。”太史阑等人群激动稍稍平息,才静静道,“该是看画的时候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很安静,虽然还没有完全看到画,但她觉得,自己已经知道了。
台上两人都笑了笑。
“你先。”黑衣面具男一偏头。
白衣男也没拒绝,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纸卷。
迢迢江海,烟雨山河,在天尽头、水之涯,现扁舟一叶,有人顺流而下,向孤城而来。
背景山水空濛,七彩霓虹,舟中人风姿飘举,衣带当风。
只是原本负手而立的姿态,不知何时变成了微微招手,向着城墙方向,似乎此刻远归,又似乎等待一场相会。
众人将画深深凝注,都觉心意安适而又疲倦,仿佛前半生积累在骨血里的压抑和疲惫,那些年的争执、倾轧、挣扎、奔波,都在此刻,被这出尘山水所唤醒,忽然便觉得寂寥,觉得轻松,觉得需要一场放纵,向自由、欢乐、朴素、田园皈依,在世外的寂静红尘里,听远处田埂上老牛哞哞孩童嬉笑,荷锄而立,等待一场青花色的烟雨。
一时场中万人寂静,呼吸声都缓慢游移,有一种静谧自画纸透出,扑面而来,灵韵的芬芳里,无人敢于惊破。
良久,只听见太史阑的声音,难得的似乎也带了一丝感叹,轻轻道:“真好。”
是的,真好。
此时此刻,再多华丽词语,不适合拿来亵渎,不过相视微笑,轻轻一句“真好。”
白衣男子微笑,然而那笑意里,却似有憾。
太史阑将目光转向黑衣面具男,他一直稳稳立着,毫不吝惜对白衣男子的画表示赞叹之色,却也丝毫没有自惭形秽的意思。
见太史阑目光转了过来,他一笑,手指一转。
一幅画自掌间泻落。
众人忽然屏息。
雄浑与肃穆,扑面而来。
画还是原先的画,但又不是原先的画。
画上左上方,一轮红日光芒万丈,映亮万千霞光,霞光里金龙翻腾,探半只狰狞龙爪,目光灼灼,俯视众生。
下方,城墙蹀垛,一支兰草悄然盈露,顽强探出。
兰草之侧,是少女的剪影,一笔未改,只在额前某个角度略有修饰,顿时显得她侧面更秀致,线条明朗。
她卷起的披风多了殷然血色,那一抹红和天边霞光呼应,凄艳而壮美。
然后,在她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背影,也是一个剪影,两三岁孩子模样,扎着冲天小辫,亲昵地依偎她身边,一同抬头看天际云彩金龙。
云端之上,金龙的眸子,威严而平静地将孩子凝注,龙身投射的光芒,远远照亮长长一截云路。
奇特的画面,内里透出的庄严和温柔交织气息,令所有人即使不曾明白其间深意,也情不自禁屏住呼吸。
画面上,仰头的两人看得专注,城头上被风吹起的旗帜拂过了她的脸颊,一只手正伸过来,为她卷起旗帜。
只画了一只手。
在画面的最右侧。
手指修长,骨节精美,依稀是男子的手,却不得见全貌。
这种“只见其手,不见其貌,呼之欲出,姗姗来迟”的绘画方式,反而更勾起人的求知欲,越发想要知道,那为女子卷起拂面旗帜的男子,是谁?
轻轻一个动作,关爱体贴尽在其中。
一只手,一个动作,尽得风流。
和先前那幅画赢得叹息不绝不同,这幅画前人们陷入沉默的思考。
很多事物让人觉得美而神往,但只有神秘和未知,才真正让人倾倒。
画面雄浑、精美、细致、拥有铁血和温情交织的奇异美感,到此时,却在一只手的神秘之前失色。
静,只有风吹动画面沙沙作响,画中人衣襟微动,手指微扬,似乎只差一个携手,便可以相携走下。
人人眼底发出迷醉的光芒。
太史阑也久久凝注画面不语,她身边景泰蓝仰着四十五度天使角,绽开欢喜的微笑。
“麻麻……我喜欢……”他呢喃地道,“我喜欢……我喜欢……”
“你呢。”黑衣男子低沉而带笑的语声,打破了这一刻的沉静,他自始至终只看着太史阑一人。
“告诉我,你,喜欢的是哪一幅呢?”
------题外话------
摸下巴,这一章我自己还是挺满意的。
☆、第六章 醋霸王
“你喜欢的是哪一幅?”
众人都闭住嘴巴,目光灼灼地看着太史阑,说到底别人的看法都不算什么,太史阑出口的认定才是关键。
在众人想来,于寻常女子,不会喜欢打打杀杀,过于威猛霸气的画,自然会相对喜欢淡雅超然的山水远归人。但太史阑成名于战,未来也该是个金戈铁马的女将军,她倒可能更喜欢那幅城头金龙图。
但话又说回来,再强硬的女人,内心其实都是柔软并渴望宁静幸福的,迎难而上,拔剑弑天,说到底都是被现实和男人给逼的,太史阑有没有可能内心里也厌倦打杀征战,更加向往山水江湖呢?
因为未知,所以神秘。
太史阑迎上两人目光,白衣潇洒男眼底笑意平静,似乎淡泊超脱,怎样的结果并不重要,只要他努力过。
黑衣面具男眼神里也是笑,也很平静,平静里却充满志在必得的骄傲——结果确实不重要,因为如果不是他要的结果,抢回来就是。
太史阑没让大家等待太久,她从来不喜欢卖关子。
她直接走到两幅画前,先对那幅山水远归人看了看,道:“很美。”
众人瞪大眼,心想结局尘埃落定。
然而太史阑随即就指着那幅雄关如铁,金龙盘旋道:“不过这幅更中我心。”
人群哗然一声,都觉得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她确实是这样的人,立于九天风云之下,仰首间金光万丈。
太史阑抿唇不语。
她知道众人都会错意了。
喜欢这幅画,不是因为它威猛、它华贵、它更符合她的向往和身份,不是。
是那个小小的影子,是那暗暗呼应的天上金龙,除了她和作画的他,没有人知道,这幅画真正切中的,是她心底一个深埋的愿望。
她但望景泰蓝能真正翱翔于天际,羽翼荫庇天下万方。
她但望他能在她身侧悄然成长,光芒远射于南齐山河。
她内心深处其实也向往山水江湖,田园悠闲,但在散漫悠闲之前,她有自己更想要做的事。
只有他知道。
她眼神一掠那画一角,那只手,是他自己的吧?
画出了她的愿望,也画出了他的?
他的愿望是什么?为她卷旗挡风,卸人间利箭如雨;伴她一路前行,待金龙跃出云端,光照天下?
他这般人间伟男子,当真不希求人间伟业,山河宏图?
“你还算有眼光,”黑衣面具男不出所料地眨了眨眼睛,笑道,“如果你不听话,我已经在考虑是否要出示某件文书了。”
“嗯?”太史阑有听没有懂。什么文书?哪来的文书?
黑衣面具男却不提了,转头看白衣男,“如何?”
“愿赌服输。”白衣男笑笑,将画收起,并无尴尬失落之色,只对太史阑道,“画永远替你留着,我说过的话,也和这山水江湖一般,永不腐朽。太史姑娘,若有一日行路疲倦,请记得,江海之间,一直有人等你驾舟驭波,共赏这大好河山。”
随即他递出一个黑色盒子,道:“小小薄礼。”并不上前,只将盒子放在地下。
“多谢,我会记得。”太史阑慎重点头,看他衣袖飘飘,平静离去,晨风掀起他衣袂,一个略有些孤凉的背影。
她犹自在出神,没注意一个身影已经在危险的逼近,随即熟悉的气息扑来,她身子一轻,已经被抄进了他的怀里。
“太史阑。”他戴着笑眯眯的笑佛面具,声音却咬牙切齿,“现在,到我们回去算账的时候了!”
“喂,你干嘛——”邰世涛跳起来要阻止,黑衣面具男冷哼一声,一脚踢在他膝盖骨上,将小子踢开三步,右手再抄起景泰蓝,一转身,已经掠了出去。
“她已向我表白,”他对底下张嘴傻看,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的围观群众道,“你等速速道喜,让开。”
太史阑坐在他怀里,双手抱胸,并不反驳,却道:“给各位介绍一下,我的新任大护卫头领,诨号醋(楚)霸王,大家以后多关照,谢谢。”
“醋霸王”打了个踉跄……
==
太史阑一直被某人扛回了城主府,进了后院,黑衣面具男熟门熟路,周围护卫无人阻拦,太史阑冷笑一声。
“都出去。”进门的时候,不等侍女迎上来,黑衣面具男已经发令。
这回他的声音已经正常,侍女们听出是谁,急忙施礼退下。
黑衣面具男先将景泰蓝塞给跟过来的赵十三,赵十三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衣面具男抬腿反踢,砰一声关上了门,门板差点撞扁了赵十三的鼻子。
“不是被那女人撞就是被你撞!”赵十三骂骂咧咧地拖着景泰蓝走了,“倒霉摧的我!”
黑衣面具男才不管忠心手下如何吐槽,扛着太史阑直奔床榻,离床边还有三尺远,他一个大背摔,唰一下,太史阑飞向床上。
眼看她就要狠狠和床做亲密接触,黑衣面具男忽然脚底一滑,哧溜一下窜过去,往床上迅速一躺,大字型摊手摊脚,等着。
于是眼看太史阑就要“投怀送抱”到他身上。
太史阑啥也没做,半空中屈起膝盖。
嗯,坚硬的膝盖骨正好对着柔软的海绵体。
黑衣面具男似乎也料到她这一招,哈哈一笑,双手一伸。
太史阑被他举高双臂抱在半空,膝盖离他的黄金分割点只有三寸之遥。
她也不沮丧,顺手一掀,掀掉了那笑眯眯的面具。
面具被扔到一边,露出那张如画眉目,以及太史阑觉得又淫荡又骚包的笑容。
“难为你从哪找到这么傻的面具。”太史阑撇嘴,“不过和你的气质很相配。”
“我怕我忍不住怒气,对你语气坚硬。”容楚笑道,“只好找个笑嘻嘻的面具,缓和一下。好歹你看着这张笑脸,不好意思伸手打。”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太史阑二话不说,手指在他颊上一弹,“啪。”她还拟了一句声。
容楚“噗”地一笑——这女人,世人都以为她是冰山是带刺的花,可远观不可亵玩,只有他知道,她是真正的宝,偶尔露出的顽皮冷幽默,出乎意料而又洒脱可喜,直叫人心花都开了。
他自私地但望她这样的特质,永不叫别人知道。
笑是笑了,心气却还没平,他没放下她,屈起膝,顶着她的腿,还是维持着对面相望的姿态,道:“你确实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人还在呢,公开招婿都来了。”
“嗯?”太史阑低头看他,“招婿?”
“不认?”容楚笑得荡漾,隐约却可以听见磨牙的声音,“太史阑,你可不是笨蛋,世涛搞的这些把戏,你认为真的是招护卫?”
“不是吗?”太史阑想了一下,慢吞吞地道,“是有点不像。”
“是很不像。”容楚笑,膝盖移了移,“你知道不像,还要对李扶舟说——喜欢。”
“确实很喜欢。”太史阑点头,“他的想法,是我向往的。”
“太史阑——”容楚笑不出来了,阴恻恻盯着她——这女人就是这么会气人!
是就这么把她扔出去呢,还是手一松,然后霸王硬上弓?
“我要不要把你扔出去?”他自言自语。
太史阑手从屁股后一摸,对他亮出一把小匕首,“可以,我会练习投射飞刀,目标正中,命中率百分之五十。”
“或者我可以让你换个位置,爪子没法挠到我。”容楚眯起眼睛,阴恻恻盯着她,忽然觉得她这个姿势不错,对他也是一览无余的,比如那胸,仔细看久了,也能揣摩出个大概来?嗯,鸽子?梨?水蜜桃?
或者干脆不用眼神揣摩,用身体来试试?这女人在他手里还承认着别的男人,看来之前他一直都太好说话了。
太史阑好像没瞧见他那阴沉的小眼神,低头打量着他的身材,忽然道:“容楚,没想到你穿劲装还挺好看的,身材确实不错。”
容楚顺着她的眼光,一瞥,原来不知何时他的衣襟已经扯开,里面白色的里衣因为动作过剧散开,露一截锁骨,一抹胸膛,然后这女人竟然眼睛还扫啊扫,似乎打算扫到他衣襟里面去。
太史阑毫不客气地瞧啊瞧,国公爷平时讲究尊贵,衣饰锦绣华美,不周全不肯出门,难得肯穿这种普通劲装,然而普通劲装穿在他身上,忽然也便不普通了,忽然便胸是胸腰是腰腿是腿,养眼得让人荡漾,腰线勾勒流畅的弧,长裤绷紧出笔直利落的线条,衬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多瞧几眼会觉得咽喉发干。
“好看?”容楚忽然问
“好看。”太史阑很诚实,“不过你为什么把衣襟又拉开了点?”
“我这不是想让你多看一点?”容楚声音忽然更加低沉暗哑,“怎么样?”太史阑伸手,替他把衣襟拉回去,诚恳地道,“不错,我本来还以为应该黑黑的。”
“啊?”
“你女人那么多,嗯,早该熟了的。怎么还会是草莓色?”太史阑若有所思。
尊贵的国公愣了足足半刻钟,才想明白太史姑娘指的是什么,等他想明白的时候,手一酸,砰一声,太史阑砸他胸膛上了。
“你这……你这臭女人……”容楚不知道在气还是在笑,不住咳嗽。
“我给你看了……”容楚忽然又笑了,“你要不要也给我看看?放心,我绝不怀疑你颜色。”
“我又没请你给我看,你自己要宽衣解带。”
“你不是最喜欢公平?”
“男女之间有什么公平?”
“不如把男女之间换成男女之事吧……”
“……容楚,但凡你说得高兴的事儿我都不高兴。”
“那就不说……行动……”容楚忽然翻了个身,将太史阑压在身下。
“我有没有很多女人,”他眯着眼睛,也弹了弹她的脸颊,“你介不介意今天验证一下?”
“处男无法验证。”太史阑提醒他。
“你难道要我一生沉冤不得雪……”容楚笑声越来越低,越来越暧昧,“总得试一试才知道啊……”
“嗯。”太史阑双手抱胸,躺着不动,在容楚心花怒放,以为她今天真的脑子秀逗终于愿意以身相许时,忽然道:“我大姨妈来了。”
“那就让她在客院住下呗……”容楚的吻即将落在她脖子上,心不在焉答了一句,忽然一怔,“什么?你大姨妈?你在南齐有亲戚?怎么没听你说过?”
“在我们那里。”太史阑淡淡地道,“大姨妈来了,是指葵水。”
容楚坚挺的意志以及身体,唰一下被这一句话打得溃不成军……
他忽地翻了个身,滚到一边被窝里,半晌,被窝里传出他的呻吟。
“太史阑,你真是太懂如何杀死一个男人了。”
太史阑不急不忙坐起,挪得离他远一点。
“大姨妈来,或者不来,现在都不是时候。”她道,“我还不想睡你。”
“可我想……”
“你说了不算。”太史阑给自己盖被子,“容楚,我承认我开始对你有好感了,可是我不知道我有没有爱上你,没有爱只有性,我会恶心,我们还没到那么亲密的时候。”
“而你。”她顿了顿,“你能确定你爱我吗?”
容楚趴在被窝里,一动不动,不知道是被打击狠了,还是被她的直率给惊住了,还是在思考问题的答案。
“我并不介意婚前性行为。”太史阑淡淡道,“但是,没有爱,绝不性。”
“太史阑。”容楚的声音终于从被窝里闷闷地传来,没了先前的骚动和笑意,听来沉稳,“爱不爱一个人,不是要对着她一件件数的。”
“不,不需要。”太史阑抱膝坐着,也若有所思,“都在我心里,一笔笔记着。”
“记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发现你爱谁?”
“这不是累计积分,也不会一蹴而就。”太史阑顺手把一半被子扔给他,“这是豁然开朗,瞬间明白那就是对的人;也有可能天长日久之后,发现其实从来都是陌路。”
“等你这榆木脑袋忽然豁然开朗,或者我已经白发苍苍。”容楚叹息。
“也有可能是我豁然开朗的那一刻,你却豁然发现你对我只是一时兴趣,然后我孤独终老,白发苍苍。”太史阑打个呵欠,双手枕臂睡下,把被子堆在两人中间。
“太史阑……”容楚的声音有点含糊,“我相信你会……很快明白的。”
“谁知道呢……”她轻轻道,“所以你要随时把身材练好点。”
没有回音,身边传来的呼吸匀净,太史阑翻过被窝垛一看,容楚侧着脸趴在床上,睫毛合起,气息平和,竟然已经睡着了。
太史阑看见他眼下好大的青黑眼圈——昨天一夜没睡吧?可能刚睡下,得知了擂台的消息,急忙赶去,难怪火气不小。
先前又是打架又是画画的,估计是真累了。
太史阑趴在被窝卷上,手撑着脑袋,认真看容楚睡颜,她和他初识时,被迫欣赏过一次他的睡姿,当时暗恨他怎么不磨牙放屁打呼噜,平白让她失去嘲笑他的机会,此刻却想幸亏他睡觉安静,安静的人容易沉入深度睡眠,更好恢复体力。
被窝卷儿上的容楚,以一种慵懒而放心的姿势趴着,神态平和静谧,长眉下睫毛平顺地遮盖着眼眸的阴影,唇线一抹淡淡的红。
太史阑忽然伸出手指,轻轻虚点在他的唇上。
她眼眸平静,平静里少了平日几分冷峻,多了一分少见的温软。
“容楚。”她道,“我也希望,我会很快,很快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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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邰世涛受到了太史阑“严厉”的审讯。
“世涛你最近这几天到底是要干什么?”
“选护卫啊姐。”
“真的是选护卫?”
“真的啊姐,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仅仅是选护卫?”
“真的就是选护卫啊姐。”
“选了几个护卫了?”
“啊?啊,那个于定啊,雷元啊……”
“就俩?”
“还有蓝田李江啊,火源郑英瑞啊……”
“他们有何长处?”
“啊,姐姐,他们英俊、斯文、厚道、武功高强、家世不坏、年轻有为……”
“听起来真是佳婿人选。”
“是啊十足十的佳婿……呃……姐……”
说漏口的某人败下阵来,垂头丧气不动了。
太史阑摸着下巴想,难怪容楚更年期提前似的阴沉着脸,原来这“选护卫”真的是“选未来姐夫”。
不得不承认邰世涛的想法很实际也很先进,他竟然明白日久生情的道理,想要安插几个优秀人才到她身边,寻找获得她青睐的机会,只是太史阑有点不明白,邰世涛是很明白知道容楚和李扶舟对她有意思的,为什么不倾向于那两个,还要费劲去找?
“明天我要走了。”邰世涛扒着她膝盖求饶,“你别冷着个脸,啊?笑一笑,对我笑一笑,你不笑一笑给我看,我后面那水深火热的日子怎么活?”
“什么水深火热。”太史阑还在分神,随口道,“马上要飞黄腾达了,少说得这么可怜。”
“啊……是啊,马上要飞黄腾达了,”邰世涛嘴角咧了咧,又恢复开朗的笑容,“当官当得迎来送往水深火热嘛。”
“那倒也是。”太史阑拍拍他的头,摸到他头顶上俩个旋儿,想起初见那夜,小狗般蹲在她身边的邰世涛,忽然就想问问明白他的心思。
“为什么不喜欢容楚或者李扶舟?”
邰世涛愣了愣,才明白她说的这个“喜欢”是什么意思。
“没有,姐姐。”他收了笑容,坐在她膝前轻轻道,“李先生,我曾经和你说过的,就是那个教过我的李夫子,我这次才知道,他算是我的授业恩师,我怎么可能不喜欢他;而国公,他举荐我入光武营,为我铺就入仕从军之路,他算是我的恩主,我也没道理排斥他。”
“嗯。”
“可是情分归情分,道理归道理。”邰世涛诚恳地看进太史阑的眼睛,“我不觉得他们适合伴你终身。”
“为什么。”太史阑没有羞怯也没有生气,扬起眼眸,静静问。
邰世涛站起身,踱到窗边,夏夜凉风穿堂来,正是人间好时节,他侧身回看太史阑,他的“姐姐”,端坐平静,身姿凝定,褐色眼眸里目光孤清,拥有世间女子少有的,铁血雍容。
这样的女子,自有她的去处。
“姐姐你生性不凡,便是想归隐山林,嫁人生子,只怕短期内也难实现,这点,即使我不想承认,不希望这样,也不得承认,那是你注定要走的路。”邰世涛轻轻道,“可是这不代表我希望你走得太远,太深。我出身也算豪门,最清楚大家族利益牵绊人心诡谲,我那还是僻居一隅的安州,牵扯的是一族一地的利益,便已经十分可怕。而国公,他代表的不仅仅是丽京容家,还有朝廷,还有政治,我曾经听过一些传言……”他忽然停住。
太史阑用目光表达疑问,邰世涛却摇摇头不肯再说,男子汉大丈夫,不传捕风捉影的流言。
太史阑没有再问,她和容楚认识也有一段时间了,早先在安州时的遭遇,她也隐约感觉到,容楚的“未婚妻”,不是那么好当的。
世涛,不是排斥容楚,而是真心担心她的安危吧?因为他隐约知道,她如果真和容楚在一起,未来面对的敌人是何等可怕。
“而李先生,他看似只是容府管家,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个暂时身份,他本身的身份也相当了得。”邰世涛道,“我到军营后才隐约知道,李家是江湖巨擘,多少年来一直执武林之牛耳,但在二十多年前曾经发生过一次巨大的动荡,之后实力伤损,渐渐给其余几家江湖世家追了上来,虽然现在还是李家独大,但对方几家一联合,李家这江湖魁首位置能不能坐下去,还很难说。李家一旦风雨飘摇,身为家主的李先生首当其冲,而姐姐你如果和他有较深瓜葛,以你的性子,到时候又怎么能独善其身?江湖世家之间的争权夺利,其凶险和手段直接残酷,比官场还没有退路,姐姐,我不敢让你冒这个险。”
“我发觉。”太史阑静静听着,并不说什么,忽然道,“向来朝廷和武林井水不犯河水,江湖是独立势力,但南齐似乎有点不同,南齐的江湖,是否也和政治有联系?”
“是的。”邰世涛道,“南齐开国皇帝,早先便是武人出身,以武学入军营,十万京军总教头,之后夺了前朝江山。他登基后,虽然开始控制武林势力,但南齐贵族们发现武人的好处,纷纷对江湖各大世家暗中进行招揽培植,已经形成传统,到南齐第三代皇帝,据说还曾暗中私下建立了一个大帮派,自己做了帮派的真正地下帮主,在掌控江湖的同时,也利用绝对武力掌控朝廷。这个帮派据说现在还在,是武林一大势力,只是主宰者已经未必是皇族,也再没人能确定这个帮派到底是哪个,有人怀疑是超级大世家中的圣门,或者万象宗,但是没有证据。”
“在这种情形下,我又怎么愿意你和李先生多接触?”邰世涛道,“我问过国公了,他是李家既定继承人,李家相比于其他江湖超级大世家,更危险更复杂,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李家一日矗立于江湖之中,就一日要面对来自四面八方,甚至朝廷的觊觎和攻击,何况眼下李家已经渐渐露出颓势,马上据说还是武林世家十年大比之期,我怀疑其余几家要趁这个机会将李家拉下来……”他苦笑了一下,“你看,多麻烦?”
太史阑有点分神,忽然想起今天看见的那个少庄主,问:“松风山庄,在江湖中是个什么地位?”
“四大世家之一。”邰世涛道,“我看过边总帅的武林档案薄,圣门、北冥海、万象宗,松风山庄。是武林四大世家。”
“李家呢?”
“李家是超然身份,武帝世家。不入四大世家之名,因为世家都是在李家之后起来的。”邰世涛道,“李家据说原本不姓李,身份也足够神秘,至今没有人知道他家到底什么出身。”
神秘。太史阑想,确实神秘,或许这个家族的人天生具有那样的气韵,哪怕永远微笑,温柔和善的李扶舟,也能给人一种看不透的感觉。
“姐。”邰世涛站在她身侧,抚了抚她半长的发,长声道,“我只但望你好好的。”
少年的声音忽然有了沧桑的味道,太史阑抬头看他,才惊觉,他高了不少,坐着的角度看他伟岸高大,下巴已经有了青青的胡茬,透着些成熟男子的韵味,他站在她身侧,身影便将她密密遮挡,落下的手势轻柔呵护。
曾几何时,还要她努力保护的少年,已经长大,并费尽心思地要保护她。
太史阑心中一暖,忽然拉过他的手,在掌心里贴了贴。
邰世涛身子一震。
她摸过他脑袋,拍过他肩膀,可是从没有拉过他的手。
此刻肌肤相贴,夏日里彼此掌心都灼热,腾腾的热力似箭一般穿透他的心,他忽然浑身颤了颤。
一瞬间心中忽明忽暗,复杂难言,邰府厨房初遇……共同应对邰家女子……陷害之前她的相助……龙头节她替她解围……宫中来人那夜的携手奔逃……她被捉住后他在容楚面前发的誓……光武营的刻苦练习……积极要求从军历练……战场上的拼死搏杀挣军功……那些日夜辗转,时常梦见她被折磨而惊起的夜……
如此执着,如此深重,写在心版深处,他一日日翻阅,未曾将记忆摩挲得模糊,反而日渐镂刻深深。
直到这闹剧一般的选护卫,一边选着,一边开心着,一边开心着,一边担忧着,白日里用尽力气睁大眼睛想要挑个好人给她,夜晚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些挑中的“好人”,心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不好,不配,不舒心。
然而此刻,当她握住他的掌心,彼此纹路深贴那一刻,他恍如被雷电刹那劈中,瞬间明白——
这一生,他是不会再舒心了。
他久久凝立不动,不知何时眼底泛上泪光。
心深处潮潮热热,不是难过,不是痛苦,不是后悔,是了悟之后的空明,是明白这一生漫长执念的了悟。
太史阑仰头看他,她隐约感觉到身边沉默的少年,内心似有惊涛般的波动,然而邰世涛立在阴影里,她看不见他的神情。
诸般种种,如露如电。
一霎是一生。
随即她听见邰世涛,轻轻道:“夜了,姐姐……睡吧。”
说完他松开她的手,毫不犹豫地快步走了出去。
他的衣袂拂动晚香玉白色的花瓣,带出一阵幽远而净的香气,朦朦胧胧,也是此刻心情。
太史阑慢慢放下手,想着最后那一句“姐姐”,不知怎的,听起来却似和以往不同。
她双手合握,交叉于膝上,偏头看晚香玉,将花枝沉沉地垂下来。
眼神里,莫名也多了一层孤清意味。
忽然有人在她耳侧道:“怎么?被世涛的话惊着了?”
太史阑没有动,拂开了他落下的一缕头发,道:“你属猫的?走路一点声音都没。”
“我倒觉得我是属兔子的。”容楚在她耳边叹息,“总吃不到窝边草。”
太史阑站起身,顺手从晚香玉花盆里薅了一把叶子,塞在他手里,“哪,吃。”
容楚瞧瞧叶子,拈一片嘴里嚼嚼。
嗯,微涩,嚼久了有清甜香气。
像她。
“世涛的话,我刚才听见了。”他慢慢踱到她床边坐下,将手上端着的一碗燕窝羹放在桌边,“这小子想得真多,我差点以为他不是你半路认来的弟弟,是亲生的。”
“在我心里,就是亲的。”
“哦?”容楚笑得眼波流动,若有深思,“这话他听了,未必……”
“怎么?”
“没什么。”某人才不会替别人拉皮条,倾身在她耳边笑道,“我知道你这人看似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很多事还是会放在心里想,我可不希望你无度地操心,你放心。”他轻轻替她掖了掖被角,“我容楚,便护不了这家族,这天下,也必定护得了我的女人。”
“我太史阑。”太史阑闭着眼睛,静静道,“不想得天下,不想得富贵,但如果我想得到某个男人,我也绝不失败。”
“想要得到我吗?”容楚目光亮亮,“现在就可以。”
“滚粗。”
……
容楚没有滚。
他懒懒地坐下了,把玩着桌上的茶壶,忽然想起什么,道:“我给你送的补品你,你吃了没有?感觉可好?好的话下次再送些给你。”
太史阑瞟他一眼,“这补品你经常吃?”
“嗯。”容楚心不在焉,想着他老娘经常送各种奇怪补品,有时候会让大厨房给做了吃,有时候直接就送人了,也不知道老娘哪来那么大劲儿,热衷于搜集各种补品,可怜他吃到看见补品就泛恶心。
“觉得不错?”
“当然不错。”他老娘送的东西,不管如何古怪,绝对回回精品。
“用了以后效用极好?”
“自然。”如果能骗得太史阑以后乖乖帮他吃掉那些补品就好了。吃啊吃啊的吃习惯了,说不定她会欣赏那些玩意,以后去国公府,老娘的补品有人赏脸,一定会很高兴的,算是为良好的婆媳关系先打个基础?
国公爷想得高兴,没注意到某人越来越阴恻恻的眼神。
“嗯。”太史阑走到门边,忽然一指门外,惊讶地道,“什么东西!”
“有敌?”容楚眼神一凝,飞快地掠过她身边冲向门外。
太史阑伸手重重一推,把他推到回廊上,“啪。”门一关。
门板重重撞上容楚的屁股。
“咦没人啊……太史阑你关门做什么?”
门忽然又开了一线,一个长长圆圆黑乌乌的东西被塞了出来,恶狠狠顶在容楚鼻尖上,“你的十全滋补龙精虎猛超级大虎鞭,拿去做夜宵吧!”
“砰”门再次被恶狠狠关上。
容楚低头一看。
好大一个虎鞭。
……
半晌,回廊上传来国公生平第一次的咆哮。
“周七!”
周七神一样地立即出现在廊顶。
“老夫人送来的补品,都交你先验看,这次验看了没?”
“验看了!”
“是什么?”
“虎鞭!”
“告诉我没有?”
“没有!”
“为什么?”
“您说过,您大荤不吃人,小荤不吃鞭!天生龙精虎猛,用不着!”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不退回去?”
“现在或许用得着!”周七大声道,“某个人比较能折腾!”
……
某个在门板后负手听的人,差点把鼻子撞到门板上。
至于本想通过问话澄清清白的那位,顿时后悔把周七召来了。
一个都不靠谱!
“滚粗——”国公爷愤怒之下,不知不觉把太史阑口头禅也抄袭了去……
周七神出鬼没地滚了,国公爷在回廊上发呆半晌,觉得这人生就是离奇,总在最美好的时刻来点最不美好的出岔,或许这就是好事多磨的真义?想了半天瞧瞧紧闭的门,终究不甘心,蹲在门口,还是用那虎鞭拨门闩,拨啊拨啊拨,把门给拨开了。
门后面太史阑直接上床睡了——懒得和他啰嗦,反正就那俩解释“我不吃虎鞭,这是误会!”“我吃虎鞭,是为了你!”从这个流氓性格来推断,第二种解释的可能性更大,顺便正好揩揩油。
她心宽好睡,瞬间酣眠,容楚在房内转了几圈,瞧瞧她的睡颜,终究不忍将她吵醒解释个清楚。
他瞧瞧虎鞭,顿觉英雄气短——含冤未白的感觉真是不爽啊……
含冤未白的国公,最终也只能给太史阑掖掖被角,然后委屈地缩在一边睡了。
半夜的时候太史阑醒来,有点口渴,顺手抓过桌上的杯子就喝,杯子里的液体温热爽口,馥郁香甜,将她的燥热驱散许多。
她摸摸杯子,外头用锦褥包着,还套着棉套子,这是容楚在她伤后立的规矩,知道她不爱侍女夜间睡在脚踏上伺候,便命将茶水等物好好保温,好让她随时醒来都能喝一口热的。
太史阑喝完,转目四顾,才发现容楚又窜了进来,就睡在窗下软榻上睡,支着额,没盖被子。
月色浓浓淡淡,美人春睡如沐风海棠。
太史阑在自己意识到之前,已经赤脚下床,站到了他面前。
站了有一会儿,太史阑才察觉,这行动有点奇怪——看他什么呢?
她望了他半晌,眼看没关好的窗子透进午夜凉风,微微吹动他的发,他似乎在梦中皱了皱眉。
太史阑忽然想起他给自己掖被角的温柔手势。
她走到窗边,轻轻关上了窗,又转身,赤脚走了回去,从床上抱了一床被子,给容楚盖上。
容楚始终没醒,神态安详,太史阑打个呵欠,回床上继续睡觉。
月光透过朦胧的纱窗,映在容楚脸上,隐隐约约,似有一抹狡黠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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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百忙中在抽空存稿,周末出门活动,周一下午才回来,得争取这三天不断更。握拳。
☆、第七章 他的心思
第三天的擂台赛,照旧举行,太史阑没有再去,经过开诚布公的长谈,“选姐夫”自然不存在,选护卫还是要选的。
第四天,邰世涛将包括雷元于定等人在内的队伍拉到了她面前,随即和她告别。
太史阑也在准备行装,她伤势还没好全,但已经可以坐车出行,十天期限要到,她也必须去昭阳城。
因为不知道等待她的会是什么样的封赏,会不会长留昭阳城,所以她稍微多准备了一点东西。
新选的这批护卫她很满意,尤其雷元于定算是意外之喜,没想到这样的子弟居然愿意跟随她,还是在“姐夫”希望破灭之后。
雷元倒无所谓,笑道:“我就是出来历练的,反正也没事,听说你身边有一批光武营的学生,我也想和他们多亲近。”
于定则笑而不语,至于他心里怎么想的,没人知道。
太史阑听到光武营几个字,才想起来自从回来,还没见过二五营那群人。
忽然眼角瞄到门口有人探头探脑,她一转头,嘿,说到曹操曹操到。
花寻欢沈梅花苏亚史小翠杨成包括火虎等人一个不少。
几个人在门口你推我挤,不住推让。
“你去你去。”沈梅花推史小翠。
“还是你去吧。”史小翠好客气。
“该你去。”火虎踹杨成。
“小翠陪我去……”杨成苦着脸拉着史小翠的手。
“哪来那么多废话,都去!”花寻欢在发脾气。
“要么你先带头去。”众人异口同声。
“滚蛋,好事没我的,坏事推我上……”
“什么坏事?”太史阑的声音忽然近在咫尺。
众人哑口,转身,看见太史阑立在门口,褐色眼眸平静自如地看过来。
众人和她的眼神一触,忽然勇气也没了,想好的一番话也忘记了,都唰一下红了脸,期期艾艾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史阑看了看史小翠,“小翠,伤好点了吗?”
“啊?啊……好了好了,好了!”史小翠慌乱地答,“太史,我们……”
“对不起。”
“嗄……”
众人又全部哑口。
明明她们是来找她道歉的,怎么反而听见太史阑先道歉了。
“真的对不起。”太史阑注视着史小翠的眼眸,诚恳地道,“那天我也是没办法,我不能事先告诉你们,那样不够真实,不能取信于耶律靖南。我不得不伤了你,又利用了杨成和花教官,望你们原谅我。”
一阵沉默。
沈梅花低下头,苏亚唇角微微一勾,火虎开始微笑,史小翠有点无措地看了看杨成,杨成涨红了脸,花寻欢牢牢盯着太史阑。
半晌她忽然一拍手,大声道:“好了!什么都不必说了!太史阑,咱们没看错你!”
“我早知道太史会这样说。”苏亚道。
史小翠眼底浮现泪花,使劲地搡杨成。
“唉,”沈梅花叹气,“可怜他们几个,昨天半夜就在那叽叽咕咕商量,该怎么取得你原谅,害得我一夜没睡好,真是白瞎了心思,我早说了吧,太史不会介意的!”
“你说个屁!”她的八世冤家史小翠立即反唇相讥,“是你在那唉声叹气说太史阑一定生气了,叫我们卷铺盖早点滚回二五营吧?”
“我那不是为你们好么……”
“太史阑。”杨成忽然大步走了出来,立在太史阑面前,吸一口气才道,“不管怎样,还是要和你致歉的,你一个女人如此坦荡明朗,我一个男人做不到?你利用我们,也是为了救我们救全城父老,我们伤你,却是我们不对,杨成今日和你赔罪,另外,再次和你说,当日城门之前,我的誓言,永生不变!”
“他说的就是我说的。”史小翠脸蛋红红,“史小翠也终身供你驱策!”
花寻欢拳头击在掌心,“太史阑,我身份不同,没法带着家族投奔你,不过我也撂一句话在这里,只要你需要,只要我能,随时叫我!”
“我一直在这里。”苏亚说。
“反正我也没地方去,跟太史姑娘混日子咯。”火虎道,“国公说这次会为我们请功,去掉我的案底,给我一个清白身份,我以后也是官家人了。”
“唉,你们都在拍马屁。”沈梅花忧伤地道,“看来我想不跟着你都不成了……”
“你大可以滚——”一群人齐齐将她踢了出去。
太史阑微微扬起脸,看着每个人的微笑,看着抱着大腿大骂的沈梅花,看着这天蓝云白,晴空万丈,也禁不住,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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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启程,奔赴昭阳城。
北严城万人相送,送行的人群从城内挤出城外十里,很多居民,在太史阑马车经过的道路,洒水垫道,设案备酒。
一路鲜花,一路欢喜,劫后重生的北严,用最大的热情相送他们的功臣,一心祈祷着太史阑此去平安,飞黄腾达。
百姓的呼声远远传入车帘,太史阑没有掀开车帘频频挥手,她不爱虚荣和热闹,也不打算在离开的日子,给北严留下一个轻狂的背影。
她一直认为,只是尽力去做了她该做的事情,她要活,并要心情坦荡地活,所以她做了。
生存是基本权利,在这里变得艰难,她自觉做得微小,世人却予她饱满爱戴。
景泰蓝坐在她腿上,若有所思倾听百姓的呼声。
“人民是很良善的族群,他们天生向往安定,不喜事端。”太史阑对他说,“只要稍稍给予,他们就会万分满足,向来官逼民反,都是到了完全颠倒世理,贱民如草的时候。只要适度整顿吏治,安抚民生,管理一个国家,并不难。”
“嗯……麻麻。”景泰蓝抱住她的脖子,悄悄往她耳朵吹气,“我会像你一样,爱他们。”
马车载着万千相送的目光远去。
于太史阑,是去迎接未来命运。
于其余跟随者,是开始一段新的旅程。
于邰世涛,则是从头开始,再一次的戮力挣扎。
太史阑马车驶出北严之时,容楚和邰世涛,立于高楼,目送她远去。
两人都默默无语,高楼长风拂起他们长发,遮住各自思索的眼神。
良久邰世涛长吁一口气。
“以后便拜托您了,国公。”他道,“我短期内再帮不了她什么。如今临别在即,只有一个请求。”
“你要拜托我,如果爱她,务必保护好她,如果做不到,尽早放手。”容楚淡淡道。
邰世涛苦笑一下。
“国公玲珑心肝,你越是这样,我越是不放心……”
“你太忧心了,”容楚回头看他,“她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欺骗或打倒的人。”
“再强的女人,一旦动了情……”邰世涛摇摇头,没有说下去。长吸一口气,振作了下精神,道,“你说的也是,我信她!”
“你将来还是会帮到她,或者会比我想象得做得更好。”容楚眼眸深如大海不可测,“再苦再难,想想她。”
“我会。”邰世涛沉默一下,“那么,我们开始吧?”
“开始吧。”
邰世涛一点头,忽然一伸手,将容楚推下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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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楼是北严城内最高楼,楼高三丈,观景之用。
最上层因为窄小,向来只容两三人,所以容楚的护卫都在楼下。
邰世涛出手时,所有人都听见楼顶他一声大喝:“国公,你为何夺我功劳,毁我前途!”
随即便听啪一声大响,隐约容楚一声惊呼,再一抬头,一条人影已经坠了下来,锦袍飞扬,赫然是容楚。
护卫们惊得“唿”地一声窜上去,手接肩扶要接住容楚,眼看容楚身子在二楼被突出的楼檐挂了一挂,嗤啦一声衣袖撕裂,又落了下来。
众人正要拼死去接,蓦然一声大喝“让开”!周七猛冲而至,翻身以背向容楚,砰一声容楚落在他背上,两背相触那一刻周七大喝一声,右腿一蹬飞快绕楼狂奔一圈,将那股冲力生生卸去。饶是如此,周七停下来的时候,也“哇”地喷了一口鲜血。
容楚从他背上翻身落下,脸色微白,一只衣袖被撕裂,肘间隐约血迹殷然。
他一旦脱险再不停留,霍然一挥手,“来人!把这胆大妄为,谋刺国公的狂徒给我拿下!”
不用他吩咐,护卫们早已冲上楼去,片刻押了邰世涛下来,邰世涛神情狂暴,不住挣扎大骂,“容楚!你混账!你无耻,你夺人功劳,必有恶报!”
“我何等身份地位,何必觊觎你的功劳?”容楚冷然道,“但上府大营有人密报于我,你出营,根本不是边帅派出来侦查敌情,你是擅自偷取调令,杀伤同僚,闯营而出——这是死罪!军纪如铁,军令如山,岂能容你这等违法乱纪之人?如果今日容你升职得赏,一路腾达,那该如何向那些守法遵纪的兵士交代,又如何能令兄弟们服气?以后如果人人都学你,这兵还要怎么带?”
“呸!”邰世涛挣扎着跳起来,一口唾沫对着容楚就喷过去,“放屁!放屁!你明明是和我们边总帅不对付,不愿这发现密道、断西番后路的大功落在他名下,才暗中指使上府营中人告密,捏造事实,毁我功劳!”
“我无需和你辩驳。”容楚神情不屑,“你伤同僚,夺调令,引得上府营大军追杀一事,人证事实俱在,当时在场数万人,众目睽睽,你便抵赖也是无用。虽说你发现密道有大功,但你违反军纪在前,此风不可涨,你凭什么不接受惩罚?”
“我是上府的人,你无权剥夺我的功劳,你无权处置我!”
“你是地方光武营的习练学生,而我,是地方光武营名誉总帅。”容楚冷然道,“我对你的处置权,还在边乐成之上。”
“老子瞎了眼,才进了光武营!”邰世涛恨恨扭头。
“不过,现在对你的处置又不同了。”容楚淡淡道,“你违反军纪在前,本国公和你商谈此事时,本来还有怜才之心,想看看你的态度,是否愿意戴罪立功,不想你性情桀骜,凶暴残忍,竟然一言不合,便欲出手杀我——刺杀朝廷重臣,也是死罪。”
“我前途都被你毁了,也不在乎多杀你一个!”邰世涛眼睛通红。
“两罪叠加,罪无可恕,”容楚负手冷冷看他,“来人——”
“国公!国公!”不知何时,邰世涛手下那一百个兵闻讯赶来,看到两人剑拔弩张,都急得不管不顾扑过来,“国公!求您高抬贵手!邰佰长一定是无心冒犯——”
“他就是公报私仇,公报私仇——”邰世涛悲愤大叫。
“你们也看见他态度了。”容楚淡淡道,“刺杀在前,污蔑在后,我如何能容他?”
“国公!”那一百个兵一急,噗通一声全部跪下了,对着容楚连连磕头,“国公!佰长少年气盛,其实无心冒犯,您大人大量!大人大量!”
邰世涛一直愤恨怒骂,此时见属下忠心相护,眼圈忽然红了,用力扭过头去。
容楚瞟他一眼,忽然也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他眼神已经恢复冷静,看看那群拼命磕头求情,却不知道如何求到点子上的士兵,微微皱了皱眉。
随即他对赵十三看了一眼。
赵十三快步过来,一边脚踢那些士兵,道:“让开让开,都挤在国公面前成何体统!”一边对容楚笑道:“主子,那个……上府大营边总帅有信来,说……”说完附在容楚耳边开始咬起了耳朵。
众人都紧张地抬头看两人,不知道上府总帅的信里有没有什么要紧内容,会不会对邰世涛有利,能让此事有所挽回?
众目睽睽下,容楚脸上还是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神似乎微微松动,赵十三说完,垂手立在一边,容楚沉默了一会儿,瞟一眼邰世涛,半晌才满心不情愿地道:“边总帅既然这么说,本国公也没什么好说的,他对邰世涛同样有管辖处置之权,擅自闯营之事,便由他决定。”
众人刚舒一口气,便听容楚随即冷厉地道:“但冲撞刺杀于我,岂能轻轻放过?边总帅要将人提回去,这一点本国公绝不同意,死罪可免,活罪难饶,来人——”
一队护卫应声而来,隔开那些士兵,将邰世涛围在正中。
“既然边帅口口声声说他是兵,不该由我全权处置,那我便以地方军规,予以惩戒。”容楚指定邰世涛,口气斩钉截铁,“拖下去,八十军棍,革除佰长之职,我不追究他刺杀之罪,但他的一应功劳也相应取消!另外,作为有罪士兵,他不应再在上府任职,按照军规,应发还本地都督府处理。给我立即押解西凌都督府去!”
“国公!”士兵们大惊——八十军棍,功劳取消,剥除军职已经将邰世涛打入十八层地狱,还要发配都督府?都督府一般对有罪但罪不至死的士兵只有两种处置,一是取消军籍发还原籍,二是发配往临近其余军营,附近其余可以接收士兵的军队只有天纪军,而天纪军对有罪士兵向来苛刻,多半发往那里的罪囚营。
向来一山不容二虎,天纪和上府关系就不算太好,天纪少帅纪连城,更是出名难缠,天纪军的罪囚营,就是有罪士兵整编的一个营,待遇恶劣,地位低下,更是纪连城没事出气的对象,据说在里面的人都恨不得早点上战场,不是为了挣军功早点赎罪,而是可以早点死了少受点罪。
邰世涛一定不肯发还原籍,那么十有八九会被发配天纪军,邰世涛去了那里,那会比死还痛苦!
“国公——”士兵们哀声大喊,砰砰以头抢地求情,邰世涛此刻倒恢复了平静,一直扭着头,忽然热泪滚滚而下。
热泪滚滚,却一言不发,牙齿咬住下唇,深深一个唇印。
容楚又看了他一眼。随即他似有点不耐烦,衣袖一甩道:“如此重罪,我已饶他一命,你等还要纠缠不休,当真以为我容楚剑下,不敢斩你等人头!”
士兵们不敢再说话,都低下头,双手死死抠着地面,咬牙忍住一腔悲愤,眼泪扑簌簌落在泥土里。
护卫们将邰世涛拖了下去,就地执行军棍刑罚。
棍子落肉的声音传来,声音干脆、厉烈、决断,啪啪似打在每个人心上,士兵们听得身子一抽一抽,似打在了自己身上。
每个人都在棍子声的间歇里屏住呼吸,等待一声呻吟或者嚎叫,然而每次拎着心的等待,换来的都只是单调的棍子落肉声。
没有邰世涛的呻吟和求饶,什么多余的声音都没有。
这少年平时似乎有点聒噪,然而此刻倔强坚忍,令人震撼至沉默。
容楚早已转身负手,一副漠然不理的姿态。士兵们恨恨望着他修长笔直的背影,都恨不得自己的目光,能将这人高傲冷漠的心,烧出一个致死的大洞。
八十军棍打完,护卫们将血肉模糊的邰世涛拖来让容楚验伤,容楚没有回头,只挥了挥手。
护卫们将邰世涛拖了下去,剥掉了他的佰长军衣,送上马车,准备送他去都督府。
似乎已经昏迷的邰世涛,在被送上马车的那一刻,忽然醒转,挣扎着探头,大喊,“容楚!你记着!我邰世涛今日之事,永生不忘!”
容楚的背影似乎微微一震,随即冷笑道:“请便!”
马车辘辘远去。
少年最后一霎的呼喊,似乎在震荡在天际,震散白云,落几丝细雨。
所有人立在雨中,默默无言,忽觉心中疼痛,却又不知为何疼痛。
那一百个士兵默默爬起,各自抹一把泪离开,走的时候,都恨恨盯容楚背影一眼。
容楚始终没有回头。
立于雨中。
他身后无数人,只能遥遥望着他的背影,不知道国公此刻是否余怒未消。
没有人看见,在那无人看见的一隅,这悠游自如的男子,隐忍和无奈,写在眼眸深处。
很久很久之后,雨幕深,衣襟湿,一朵落花在他脚下零落,被他濡湿的袍角掩盖。
赵十三听见他的主子,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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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辘辘向前行。
因为时辰紧迫,太史阑趁夜也在赶路,这夜半夜她忽然惊醒,恍惚中仿佛听见邰世涛的呼喊,那孩子从一片血火中走来,对她道:“姐姐,我总是为你的。”随即转身,走入另一片血火。
她伸手欲待去拉,想要问个究竟,随即醒来,黑沉沉的马车里,景泰蓝在她怀里酣睡,窗外起了微雨,嘈嘈切切,她忽然觉得心中凄切,再无睡意,靠着车壁,睁着眼睛到天明。
天快亮的时候,她捏了捏自己的袖囊,袖子里有一张纸条,是容楚临行时塞给她的,容楚说他还有点事要处理,稍后会赶到昭阳城,叫她自己小心,并嘱咐她,在遇事怀疑不安时,再打开纸条。
怀疑,不安,会有什么事情让她怀疑不安?他预见到了什么?
天亮了又暗,第二个天亮的时候,昭阳城到了。
太史阑掀开车帘时,首先看见的是高大的城门,比北严那个破破烂烂的内城城门阔大许多,进出人流不绝,还有很多来自外地的商贩,从大开的城门看进去,城内道路平整,摊贩众多,百姓安居,着实不愧行省首府的兴盛景象。
二五营跟随她来的学生们,已经赶到了她的马车之侧,他们在此次战役之中也有守城之功,一并来到昭阳城授勋,之后是在昭阳城就职,还是回二五营继续学业,还要看朝廷的意思。
众人看着城门,都想起了当初在通城和北严进城时的遭遇,通城热情如火,却杀机暗伏;北严冷漠如冰,更有陷阱重重。如今的昭阳城,会对他们展现怎样的一张脸,会给他们再次带来什么?
眼看城门口似乎没有什么动静,众人苦笑一声,准备自己通关进城,忽然前方马蹄声响,两队彪悍士兵从城内驰出,当先两人持旗,左旗上写“上府”,右旗上写“督军”。这两队人马一出,四面商贩百姓纷纷面带尊敬畏惧之色退避。
两队人马在一个武官带领下,驱驰而来,直奔太史阑的车队,还距离众人五丈远近处,那武官一抬手,两队士兵齐齐勒马,分列两边,随即齐声道:“西凌首府昭阳城,驻军上府大营副将,奉总督之命,前来迎接北严之役诸功臣,各位有请!”
来者声音洪亮,远远传开,四面围观百姓霍然一阵骚动。
“北严功臣!是不是上次被西番包围的北严?”
“我听说北严是被一个女将救下的,叫什么……太史阑?”
“是啊,听说当时北严外城已破,太史阑让十万百姓进入内城,竟然依据年久失修的内城城墙,三千弱兵,两日粮食,生生抵抗西番两万兵整整七日,最后竟然使计进入西番大营,险些杀了西番主帅!”
“好了不得!”
“听说那女人身高八尺,腰围三尺,大眼大嘴,十分威猛,一顿要吃五斤肉十斤卷饼……”
“你这说的好像是传说中的前刘西霸王……就是换成了女的……”
“哎呀就是说她是西霸王转世……”
话题开始由太史阑的丰功伟绩,转向对她个人隐私相貌的挖掘,风格渐渐向怪力乱神方向发展,故事里太史阑越来越金光灿烂神奇无比,也越来越非人哉。太史阑在车内听到那些“太史阑传奇”,心想民间果然卧虎藏龙,反穿现代去写网络小说保证个个大神级,玄幻、言情、升级、修真、元素样样俱全……
其余学生则又惊又喜,受够官场黑暗冷遇,本来他们对昭阳城已经不抱期望,没想到竟能有此待遇,既不过分也足够隆重,处处展示出昭阳总督府的处事,果然和下方城镇不一样。
更重要的是,来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副将,官场惯例,同级接待,这是不是意味着,太史阑的授职,最起码也是一个副将?
这真是意外之喜,在众人想来,六品校尉已经很不错,无后台无背景的寒门子弟,一般都是从九品不入流做起的。
此时因为迎接队伍的宣扬,城门处渐渐挤得水泄不通,百姓们都想看看那位“一人救一城”的传奇女英雄,太史阑的马车几乎寸步难行。
人叫得越凶,太史阑越不肯出来,她才不乐意被围观。
太史阑不出来,花寻欢作为在场二五营助教,只得迎上去和对方寒暄,并解释了太史阑伤势未愈不便下车拜见,对方那个叫黄永的副将十分谦和,连说不妨,并关心地询问了几句太史阑伤情,表示总督府已经有名医等候,会为太史阑好好调理身体。
一番话说得众人十分舒服,跟随队伍进城,一路上不断有百姓拍打车门,想要一睹太史阑芳容,不过他们只睹到了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和三颗门牙,小子一向很进入状态,频频掀帘向群众挥手,不过太史阑注意到,每次他掀帘挥手时,都是人群里出现大波妹的时候。
因为首府大堂正有公务,众人被直接领到总督府,据说来自丽京的特使正在府内等着他们。
在二门前下车下马,太史阑一抬头,正想好好瞻仰一下总督大人的院子,蓦然眼睛一睁。
而四面的学生以及护卫们,早已眼睛瞪大如卫生丸。
连戴了面具的景泰蓝都赶紧摸摸自己的面具,生怕嘴张得太大扯坏面具,一边唏嘘道:“好生特别的院子……”
确实好特别。
黑漆漆,乱糟糟,门里头半扇照壁原本是精致的牡丹琉璃照壁,现在给烧得一坨一坨,乍一看还以为谁家茅坑竖起来了。
远处隐约可见园子,半边精致华丽,繁花葳蕤,半边一片焦土,零落地种着还未及成活的花草。
简直比大战之后劫后余生的北严还凄惨。
一个国字脸,三缕长须的锦袍中年人,站在被烧掉半边的园门下迎客,头顶上瓷制的匾额也被烧得歪歪斜斜,一个学生眯着眼睛轻声读“台三苑……”
他身边那个叫黄永的副将脸皮抽搐,道:“是怡兰苑……”
……
园门下的西凌总督董旷,脸皮子也抽搐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央的女子身上,稍稍凝注。
不用介绍,他便知道,这必然是太史阑了。
受伤未愈有点苍白的女子,不算太高,也不算最美,但在人群中央,无论有多少人,都必然会第一个被看见。
那种醒目,来自于她特殊的宜男宜女的气质,来自于她俊美又清丽的容貌,来自于她天生昂然而利落的姿态,来自于她眉宇之间,顾盼之间,少见的自如和睥睨。
董旷身为封疆大吏,阅人多矣,也有些人看起来霸气高贵,但那大多是地位身份造就,养移体居移气,久在高位自然不怒而威,像这个女子这样,还身在底层,便气度摄人,还真是少见。
他在打量太史阑,太史阑却没打量他,她又懒懒地躲在花寻欢背后,欣赏眼前这个奇特的园子,觉得,嗯,用色很大胆,嗯,造型很奇特,嗯,以后不妨照样来一个。
董旷一接触到她那很有兴趣完全无辜的目光,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看!看啥看!
要不是某个无耻大胆的人为了救你,我这园子能烧成这样吗?
我那四海搜集的名花……
我那价值万金的花圃……
董旷在心里一万次捶胸顿足,第一万次诅咒放火烧他园子的那个无耻国公,脸上还得扯出舒心的微笑,满面春风迎上前来,笑道:“这位便是太史姑娘了吧?这位是花教官?这位是杨兄弟?……”
他将众人名字一一点出,连火虎的名字都没漏下,太史阑禁不住多看他一眼——这位总督看来做足了功课啊,那么火虎的身份他应该也知道,看样子,火虎的前科也可以一笔勾销了。
董旷和众人寒暄几句,随即一侧身,身后早已摆了香案等物,董旷退到一边,恭声道:“请公公传谕。”
一个青色锦袍,锦袍上滚黑色边的太监,一步三摇地踱了出来,手捧黄绫卷儿,身后还跟着俩小太监。
众人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这架势知道要传旨,都纷纷跪下。
太史阑没动,景泰蓝也没动。
景泰蓝是没有跪的意识,这天下就没人能让他跪的。
太史阑眯着眼睛,盯着那身袍子,这样的打扮,烧成灰她也认得出。
西局太监。
西局太监给她传旨?旨意来自皇太后,能有什么好结果?
既然知道不会是好结果,何必对仇人屈膝,平白遭受屈辱?
此时众人皆跪,景泰蓝是小孩子不明显,还站着的太史阑就特别显眼,众人诧异的目光,以及西局太监警告的目光已经投射过来,花寻欢着急地拉了拉太史阑的袍角,小声道:“太史!别犯倔脾气!”
她们以为太史阑生性骄傲,不喜欢对人跪拜,有心相劝,却不知道她和西局的恩怨。
太史阑的衣袍被她这一拉,袖子里有东西簌簌响,太史阑忽然想起容楚临别的话——在怀疑不安的时候,打开它。
怀疑不安时刻……
她立即抽出纸条。
纸条只有一句话。
“忍一时风平浪静。”
太史阑目光闪了闪——他要她忍?
难道他觉得她忍,会有好结果?难道他已经知道是西局太监传旨?
他知道是西局太监传旨,依旧放心让她来,还特意留纸条关照她要隐忍,难道此事还有转机,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
信,还是不信?
太史阑几乎立刻就做了决定。
她把纸条一揉,塞回袖囊,随即干脆利落,一跪。
“公公见谅。”她道,“草民有伤在身,行动不太利落,不是有意不敬。”
众人都舒了一口长气。
景泰蓝眼珠子转了转,也跪了下去,却跪在太史阑前面,稍稍侧身对着她。
“麻麻……”他低低道,“你不是给她跪的哟。”
太史阑唇角一勾,手臂揽过去,悄悄抱了抱他。
是她狭隘了,跪一跪有什么关系,保护好景泰蓝,不给他带来麻烦才是正理。
她这里一走神,就没听见太监读的什么内容,那些长篇大论的溢美之词她也不要听,只听见了最后几句,“遂授一等男爵位,北严同知,领西凌上府副将衔……”
身后有吸气声,带着满满惊喜,太史阑眨眨眼——怎么,赏得很重吗?
她对官位什么的,完全没概念,就是马上给她个总督做,她也顶多觉得嗯还行。
旨意对北严参战有功人员都做了嘉奖,花寻欢授了参将衔,她本身作为光武营在职教官,就有校尉之衔,其余沈梅花苏亚史小翠萧大强熊小佳等人,都授了校尉,最低的杨成也有七品旅帅,可以在上府营率领400人队伍,并各自嘉奖“勇毅”勋章,甚至连火虎的罪责都免了,为他叙了沂河坝示警之功,赏了个军曹职位,虽然微末,但从此便算正统出身,再也无需东躲西藏。
太史阑听着身后那些急促喜悦的呼吸,也为他们高兴,唯一遗憾的就是苏亚,她为保护自己,没服从北严府分配,自动从二五营除名,只是她的护卫,所以不能以二五营学生名义接受嘉奖和勋章。
太史阑看看一脸淡定的苏亚,暗暗发誓:今日亏欠她的,总有一日,加倍来补。
旨意传毕,各自欢喜,董旷亲自上前扶起太史阑,笑道:“太史大人请起,从今日起,你我便同朝为官,能和太史大人这样一位女英雄共事,本督深感荣幸。”
太史阑望定他,道:“大人你不喜欢我,不要勉强了,反正我任职北严,也不会天天让你看着不乐。”
董旷呛住,连声咳嗽,最后只好苦笑……
传闻里太史阑刀枪不入油盐不进,如今可算见识到了。
给不解风情太史阑这么一堵,董旷也无心说官场套话了,笑道:“太史大人说笑了。”随即赶紧道,“自太后主政,修改南齐律法,允许女子为官,太史大人算是第二位进入南齐朝廷的女官员,和咱们的西局副都指挥使乔大人,可谓朝堂双璧,如今敝府有幸,难得两位奇女子都在,说不得要介绍你们认识一下,嗯,乔大人也一直说,想见太史姑娘很久了……”
太史阑一怔——乔雨润在昭阳城?
“呵呵,董大人过誉了。”声到人到,乔绿茶的甜美亲切语声已经传来,伴随一阵高雅香风,“雨润一介弱女子,和力挽狂澜的太史姑娘比起来,可是万万不如。”
香风隐隐,环佩叮当,隐约碧绿树丛中,一抹雪白若隐若现,两个雪衣小婢从树丛中先转出,手中拎着装满鲜花的花篮,另有两个小婢,撑着淡绿底色粉荷花的纸伞,纸伞下,乔雨润纤指掩嘴,袅袅婷婷而来。
董旷等人露出赞叹迷醉之色。
二五营学生们露出不忍目睹之色……
“太史姑娘,别来无恙?”乔雨润立在离太史阑一丈远的地方,亲切地和她打招呼。
“好久不见乔大人。”太史阑一点头,“自然无恙。”
她这话断成两截,乍一听好像在回答乔雨润的“别来无恙”,可联系在一起听,就成了“不见你自然无恙。”
众人都听出来其中意思,忍不住哧哧笑,倒是苏亚有点忧心地看着太史阑,她知道这两人恩怨,万难共存,如今乔雨润在这里,可不要惹出什么风波来。
乔雨润还是在笑,若无其事,似乎心情甚好。
董旷一怔,“你们认识?”他随即笑道,“如此甚好,两位同朝为官,正该多亲近。”
“董大人这话说得不错,不过似乎说得早了点。”乔雨润笑道,“是否同朝为官,还未成定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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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存稿君在说话。诸位亲在看文的时候我应该已经往苏州进发,这坑爹的天气里面基很考验,不过想到可以看见很多妹纸的大腿,我苦逼的心情终于稍稍得了安慰。
两天行程很满,想必没空看留言改错字照管我的评论区(不过这两天评论区应该会稍清淡,因为话痨都去苏州了……)发现虫子大家包涵,有票票了别忘记甩我一脸,谢谢。
☆、第八章 我为她证明
众人都一怔。圣旨已下,她却说还没定,什么意思?
乔雨润忽然脸色一正,淡淡道:“旨意呢,自然是真的,本指挥使并非指圣旨无效,只是本指挥使自来到昭阳城,便数次接到西局密报,称北严之战其间另有隐情,需要详细调查,本指挥使已经以千里传递密匣奏事,上奏圣上,之后是否还有旨意,本指挥使也要等消息。”
随即她笑颜如花,瞟了太史阑一眼,道:“太史大人,旨意未下之前,你当然还是北严同知,副将男爵,谁也不能剥去你的官职,不过呢,我们西局一向秉公执法,上至皇子,下至草民,一视同仁,你目前因为被指控暗通西番主帅耶律靖南,已经被我们西局列为嫌疑人,按理说,我们有权暂停你的职务,将你下狱审问。只是……”她看一眼四周忽然变色,满脸愤然的二五营学生,眼底掠过厉色。
她当然恨不得立刻将太史阑下狱,然后用西局最恶毒的刑罚,让她招认出所有她想听到的话!
她有这个权限,一省总督她想整也可以整!
一想到这女人被困北严,绝境之中是李扶舟闯营救她,又陪她进入西番大营,不顾生死,她便从心底,烧出一把燥热的火,那火阴柔而持久,要将眼前的这人,慢慢烘烤成干尸才痛快。
可是……她不能!
最起码现在不能。
太史阑目前威望太高,太得民心,整个北严,都在拥护着她,包括这些很有实力的二五营学生,现在都是她的拥护者。
在这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期盼着太史阑被朝廷恩赏的时刻,如果她将太史阑下狱,那么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轻则二五营学生拼死闹事,重则引起北严动乱,连带影响整个西凌,这责任,她担不起!
如今只有缓一缓,等到将这些二五营的人调开就职,等到北严百姓渐渐不再关注太史阑,以为她在昭阳城享福之后,再动手!
乔雨润深吸一口气,心中想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以她对太后的了解,加上太后在北严之战中的反应,她敢肯定太后绝对不会放过太史阑,更不要说给她如此厚的封赏!
一定有问题!
所以她急急飞鸽传书,将此间情况说明,等待太后的下一步旨意。
现在……需要看住那个女人……
“只是我等也知道诸位功勋卓著,不好随意以律法制裁,是非黑白,还是要等事情查明之后。”她笑容可掬地道,“我们西局对太史姑娘也是很敬佩的,不希望太史姑娘当真有罪,只是职责在身,必要的措施还是要有的。这样吧……”她笑对董旷道,“麻烦总督大人安排一处地方,好供太史姑娘及她的随从住入,当然,我们西局的人也住在一起,方便照顾。”
众人相顾失色,乔雨润说得客气,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不就是软禁?
还是将所有人都软禁。
她哪来这么大胆子?难道此事真的还有变数?
“太史姑娘。”乔雨润似笑非笑,注视着太史阑,用口音悄悄道,“真令人欢喜,我们又住在一起了。”
太史阑注视着她。
她的眼眸清透平静,深如静水。
乔雨润目光缩了缩,心想这女子经历一场战事,气质竟然更加深邃沉稳,当初那厉烈眸子里偶尔还有不能收敛的寒意,如今,她却什么都感觉不到,只觉得深,无底般的深。
随即,她听见太史阑淡淡道:“是,我也很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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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一封书简重重扔到书案上,纸面和黄杨木桌接触的清脆之声,惊得一屋子的人都抖了抖。
“夺。”
黄金镶琉璃珐琅护甲重重敲在桌面上,险些将桌面敲出一个洞,那双长得惊人的黄金护甲挥动着,伴随着主人难得愤怒到尖利的问话。
“为什么会这样?”年轻的皇太后宗政惠环目四顾,目光威棱四射,“谁来给我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屋子里,一堆人,有跪有站,跪着的在抹汗,站着的在皱眉。
跪着的,是内阁的学士和兵部的主事,被传来向太后回话,问他们为什么传错旨意?
站着的,是朝中三公,以及中书令等重臣。
“微臣等不明白太后的意思。”大司空章凝神情肃穆,“关于北严功臣太史阑等人的封赏,是兵部和我等商议后,报请太后及圣上定夺的,当时太后还说,如此大功,兵部所叙封赏太低,不能激励将士,老臣建议封爵,太后您当即首肯,如今旨意已颁,并无任何错处,不知太后为何发怒?”
他嫌恶地盯一眼宗政惠台上的青灰色加漆封的密信,一看就知道是西局来的密信,不知道又告了谁的黑状,这群阴私小人,如果再一直放纵下去,难免重蹈前朝阉党之祸,女人执政就是爱用这些阉货……唉,很久没见圣上了,也不知道天花到底恢复了多少……
章凝的反驳,也让宗政惠怔了怔。
她要怎么说?
她能说之所以答应封赏还加厚,是为了麻痹他们?
她能说封赏旨意之后,就是一道逮捕格杀的密令?
她能说乔雨润赶到昭阳城,发现传旨的主使节失踪,副使有圣旨,旨意却只有封赏的前半截,却没有最关键的后半截?
她能说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乔雨润来信询问那旨意到底怎么回事,这说明雨润也没看出旨意有什么不对,可是皇家旨意,不是那么好修改的,是谁,能天衣无缝地修改旨意,连雨润都找不出破绽?
最后这个疑问,最让她不安,觉得冥冥中,一些一直担忧的事情,即将要发生了……
“哀家无需对你们解释。”宗政惠平息了一下气息,知道不能纠缠问罪,也无法解释她的真义,只能强硬处理,“哀家刚刚接到西局的密令,称北严之战另有内幕,太史阑进入西番大营之后发生的事情,没有有力人证,事实真相还有待查问,倒是自西番那边传来消息,说耶律靖南暗中供太史阑长生牌位,感激她放他脱逃之恩。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太史阑所谓的独闯大营伤敌军主帅便是子虚乌有自己捏造,她不仅不是英雄,还是奸细!”
“那也有可能是耶律靖南大败,愤恨之下使的反间计!”章凝不以为然,“耶律靖南素来是西番大将中最为狡诈的一个,当初他也曾对五越大王使用过这样的计策,令五越险些分裂,前车之鉴,不可不防。”
“你的意思是哀家是五越那些毫无头脑的蛮人蠢材?”宗政惠眉毛竖起,眉间一抹殷红,望去有凛然之气,“章凝,你好大胆!”
“微臣不敢!”章凝吸一口气,躬身,“微臣知道太后生性审慎,有所怀疑也在常理,但微臣已经派人了解过战事始末,虽然太史阑入西番大营之后的情形无人证明,但七天里太史阑城头表现,为千万人所亲见,无论如何做假不得,一个拼死护城的人,怎么可能和敌军勾结?微臣敢担保,太史阑绝然清白!请太后不要寒天下兵士之心,寒北严百姓之心!”
“臣附议!”大司徒魏严也上前一步。
中书令也要上前,宗政惠眼光冷冷扫过来,他迟疑了一下,勾头不语。
宗政惠眼光一一扫过去,众人都低头,宗政惠的脸色却没有因此而好看些。
因为她很明显地,在臣属的眼神中都看到了不赞同。
这让她心中涌起一种无力感——多少人认为最高掌权者金口玉言,所下之令人人凛遵,却不知道就算贵为帝王,也不能真的任性而为,一个国家出现任性专权的王者,那是亡国气象,至少皇位也难坐稳。
这个道理,是先帝教给她的。
那个口口声声不要任性专权,尊重臣下,也会在众臣都反对的时刻,真的会重新思考甚至撤回旨意的君主,他为政,做到了他对自己的要求,但是为夫,却依旧是个任性专权的男人。
他任性地得到了她,专权地占有她五年,从没问过她的意见,从没听取过她一句话。
如今,她坐在他昔日龙座之后,掌控着他的国家,真正拥有了专权的权力,很多时候,女人的任性和久存的恨意,也让她确实很想在握有权力之后,报复似的放纵、霸道、专权、为自己,好好地活一回。
然而每次,她都努力地克制住了自己。
她不要做亡国之主,不要做昏庸之君,不要这天下臣民,在将来说她一声“牝鸡司晨,祸国女主”。
她有更深的想法。
在此之前,她要尽量摒除私念,从公心出发,获得臣子们的真心拥戴。
大计之前,私怨暂搁。
君王无私事。他说过。
宗政惠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怒火已经平息,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只是终究一股怒气未平,半晌淡淡道:“卿等说得也有道理,只是终究是一面之词,事实真相,需要在场的人才能证明,一日不证明,封赏一日不定。”她端起茶盏,眼光浅而深地,从面前的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
证明?
西番主帅来证明?还是那些已死的士兵来?
嗯,容楚可以证明,他也一定会为那个贱人证明,可是他来得及吗?
乔雨润一定已经将太史阑软禁,等容楚赶回丽京,再来回传旨,西局的探子们,已经足够将那个女人折腾丧命。
这就够了。
她垂下浓密睫毛,微冷地笑起来。
“谁能证明?”
满室静默,人人屏息,强权面前,呼吸也会被约束。
宗政惠唇角正要微微勾起。
忽然有人轻轻笑道:
“我来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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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熟悉,带着笑,笑声却没有温度,让人听着,心里凉凉的。
章凝等人听见这声音,眼底却绽出喜意。
相反,座上宗政惠,脊背在一瞬间僵直。
他怎么回来了?
他怎么可能现在就回来了?
他不是应该陪着那女人去了昭阳城了吗?
听说他调兵救了那女人,这还不罢手,还要来公然为她撑腰吗?
宗政惠的手指,紧紧扣在宝座上,琉璃黄金护甲抵在黄金把手上,将金面压出一点浅浅的印子,面上却慢慢浮现一个冷漠骄傲的笑。
“哀家忽然觉得,”她道,“咱们这南齐皇宫的宫禁,实在太随意了,哀家很担心,不知道哪天就会被突然冒出来的谁给杀了,那可怎么办?”
没人敢接话,还是那立于门口的人影,微微躬身,笑道:“太后玩笑了,微臣的出入宫禁之权,还是当初您赐予的呢,微臣自己心中也一直惶恐,既然如此,便请太后将此令收回吧。”
宗政惠偏头看着容楚,也在笑,“给你了就是你的,何必恶巴巴再拿回去?说到底我这南齐皇宫,对你这出入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的容家少帅,实在也算不得什么,国公你就不必再客气了。”
“容家少帅现在连自家家门都爬不进去,只怕要令太后失望了。”容楚笑吟吟扶着腰,一步三摇地进来,慢吞吞地躬身,“微臣容楚,参见……”
“起来吧。”宗政惠不等他躬下身,便挥了挥手。
容楚倒是规规矩矩施了礼,扶着他那想痛就痛想不痛就不痛的腰,微笑站到一边。
宗政惠等他开口,他却不开口,宗政惠自然巴不得他不开口,好把这证明的事儿扯过去,然而想来想去,他不开口,她却没法不开口——她前几天曾经宣召过容楚,要他为调遣天纪军一事做解释,容楚接旨后表示立即要赶往丽京,赶来赶去总也不到,结果在最不需要他到的时候到了。
马上她必得问到这调军之事,容楚自然会扯到当日西番军中之事,到头来她一定会被他给绕进去。
宗政惠心中暗恨,她都开始怀疑自己身边有容楚的人了,怎么每次都这么巧?
她正思索着,是不是先装傻,把事情扯过去再说,此刻众臣都不赞成她,再加上一个地位超卓的容楚,她一定更居下风。
她还没开口,容楚已经笑道:“太后,微臣急急赶进京,想要在您驾前证明自己,今日正好三公中书令及各部司堂都在,也好给微臣做个见证。”
宗政惠微微一怔——他说的证明,是要证明他自己无辜?不是给太史阑证明?
难道刚才他其实没听见那句话,所谓的“我来证明”,是说他自己来证明调兵另有隐情?
他不是给那贱人撑腰来着?
宗政惠忽觉得心中喜悦砰然一炸,刹那间刚才还阴霾沉沉的殿堂都似亮了亮,重锦华堂,红毡翠羽,此刻都恢复了原有的光彩,灼灼地艳丽在视野里。
连带刚才面目可憎的众臣们,看起来也个个英俊可亲,而对面的容楚,则更是如珠如玉,珍贵得让她想扑在他怀里,好好嗅嗅他的香气。
她目光落在容楚微微有点风尘色的衣襟上,又注意到他眉宇间的倦色,忽然有点恼恨自己,那么急催他进京做什么?
再转念一想,他那么急进京,是不是也因为怕她生气?
“国公。”宗政惠再开口时,语气已经带笑,“虽然你在给朝廷的奏折上说明了原因,哀家还是想听你亲口说说这事,不过也不必急,来人,给国公看座。”
众臣眨巴着眼睛,不明白这样神奇的节奏——刚才太后还阴沉着脸,唇枪舌剑来着,怎么一眨眼,就笑得这么温柔可亲了?
容楚躬身:“太后体贴下臣,微臣感愧于心。”把太监送上的椅子,往宗政惠宝座前拉了拉,笑道:“太后,此事另有隐情……”
半个时辰后,跪在那里的几个主事堂官双手撑地发抖——这时候容楚刚刚说到纪连城经常背后骂他,大肆宣扬他容楚是个渣,曾无数次在公开场合表示要践踏他容楚,公开挑战他,势必要将南齐第一青年名将称号夺回,又如何屡次挑衅,而他容楚如何忍辱负重巴拉巴拉……
小半个时辰后,章凝开始打呵欠——这时候容楚说到纪连城冤屈常大贵,借机对天纪军进行清洗,常大贵如何委屈,哭诉到他面前,他原本无意和纪连城做对,但不忿他如此苛待部下,不得不先保护老将巴拉巴拉……
大半个时辰后,中书令开始打瞌睡——这时候容楚八卦到纪连城的眉心痣,说那是纪连城故意为之,此痣对应龙气,纪连城有不轨之心巴拉巴拉……
一个时辰后,所有人开始暗暗揉腰——这时候容楚说到纪连城的暗杀队横行北严,在关键时刻放走西番主帅,其间一定别有用心巴拉巴拉……
他在巴拉巴拉,所有人都在肚子里暗骂。
原来你老人家是和纪连城赌气,有意要给他个没脸,才闹了这一出空手套白狼,然后误打误撞,驱逐了西番。
话说回来,这个理由,倒也确实可信,在座诸臣都知道纪连城的心结,也多次听说过纪连城关于那个“到底谁才是南齐第一青年名将”的宣言,想着容楚也年轻气盛,大概终于隐忍不住了,借着这个机会,给纪连城一个教训,顺手显摆一下自己宝刀未老,以免日后还有人随意踩他,倒也确实可能。
说起来纪连城在此事处置,确实有不妥处,朝廷本来就奇怪他,明明下令命令天纪军在青水关埋伏,纪连城竟然擅自下令撤回,明摆着不遵法度无视朝廷。而且他大军不发,却派秘密执法队闯入西番大营,之后那秘密执法队又失踪了,谁知道他们干了什么?
重臣们其实也听说过,容楚冲冠一怒为红颜,夺军杀入北严据说是为一个女人,但相比于这个理由,众臣宁愿相信容楚是在和纪连城斗法。
笑话,这是何等大事,哪个男人会为一个女人就冒如此大险?
登上高位的男人,多半心性冷硬,千年来根深蒂固的尊卑观念,也让这些人从未将女人当回事,妻子如衣服,随时可抛。所谓倾天下为红颜,在他们看来,不过是戏子演绎的虚构传奇罢了。
众人频频点头,容楚还在巴拉巴拉……
一个半时辰后,屁股坐麻了的宗政惠,忍无可忍一摆手,中止了容楚对纪连城全方位多角度的言语攻击,沉吟道:“依国公所说,你是凑巧经过天纪大营,因为不忿纪连城不遵朝廷发令,延误作战时机,随意污蔑部将,而将常大贵等人救走,随即因为发现西番异动,顺势带领常大贵等人攻入西番大营的?”
“太后英明,总结得如此干脆利落,微臣自愧不如。”容楚由衷赞叹道,“微臣身为朝廷臣子,自当为太后,为陛下分忧,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万万不能眼见战事不利不作为,眼见战机在前不把握,便纵事后朝廷追责,微臣自愿领擅自调兵之罪,请太后责罚!”
他一脸正气,众臣暗暗羞愧,觉得以前说国公阴险狡诈,实在有点冤屈他了……
“纪连城弹劾你和西凌总督董旷勾结,以行省总督令强调他的兵。”宗政惠淡淡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容楚惊诧地瞪大眼睛,“微臣从未见过总督令!总督令不是在西凌总督府大火之中被烧毁了吗?说起来这事也和微臣有关,董总督为救微臣,没来得及抢出总督令,还请太后不要追究他的罪责,定要追究,便怪责微臣吧!”
宗政惠瞟他一眼——各执一词的事儿,他这边有西凌总督作证,还有什么好争执的?
她沉默着,将容楚的理由一条条回想,心里也愿意认为,这都是真的。
容楚何许人也?嬉戏悠游,看似随意实则睥睨,当初那个风挽裳,什么江湖第一美女,容楚说让就让给了李扶舟,还有她自己……连她宗政惠这等身份,都不能让他退让一分,区区太史阑,怎么能让他冒险如此?
虽然当日容府探望,容楚寸步不让,甚至为了太史阑威胁要杀她,可事后她回想,却觉得,也许是因为自己的态度太过强硬,激怒了他,他不过是气她而已。
女人,总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失败,总是不愿意相信别人超过自己。更不愿意相信自己心中所属的男子不爱自己爱他人。
“诸卿以为如何?”她微笑,问在场众臣。
她的笑容和语气,就是态度,众人哪有不明白的,都纷纷表示,国公此言有理,既然眼见大将被冤屈,又见战机,哪有不管之理?国公身为朝廷臣子,在国家危急关头,没有为爱惜前程性命而明哲保身,高风亮节我等钦佩,应当为国公报功嘉奖才是。
容楚一脸谦虚,频频道谢。
“如此。”宗政惠轻轻舒一口气,想着近日来确实常听说纪连城骄纵桀骜,看来此人不得不防,遂道,“国公在此役中虽然有过,但过不掩功,救北严驱西番之功,还是要记上一笔的,哀家的意思,国公是国家楷模,当率先垂范,赏罚分明。无令闯营调兵,有过,罚俸三月;救北严,大功,授国公西北境边关总制一职,可在战时监督天纪、上府两营军务。有监督及密闻奏事权力,无调兵作战权力,另外……”她补充道,“西北境所有西局分局,不受辖制。”
“臣遵旨!谢恩!”
众臣也觉得这样处理很好,不过对于太后对西局的放纵,心中暗暗不满,却不敢言声,只得纷纷附和。
关于容楚干下的无法无天的破事儿,便这么轻松揭过了,惩罚小小,还赚了个总制,虽然没啥实权,但能对天纪有所监督,已经完成了容楚此行的目的之一。
他千里快马连夜赶回丽京,要的就是自己掌控局势,要的就是先给纪连城下个绊子。
死仇已经结成,你死我活的战场,容不得一丝犹豫。
他若退一步,纪连城的刀锋,就能越过他,劈向太史阑。
他必须先解决自己的事,稳固自己的地位和权势,然后,再能说其他。
他必须足够强大地位不失,才可为他人遮挡风雨。
“好了。”宗政惠心情不错,又觉得疲惫,挥了挥手道,“此间事已毕,都散了吧。”
众臣便纷纷起身告退,宗政惠也懒洋洋起身,正在考虑是不是要宣召容楚等下进宫谈谈。
忽然她听见容楚,清晰地道:“太后,微臣刚刚证明了自己无罪,现在,微臣要证明太史阑,无辜。”
宗政惠蓦然浑身一震,如被雷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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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姑娘,委屈你暂时住在这里。”
总督府西跨院的一个小院门前,乔雨润微笑着,对太史阑让了让,将这座一看就是下人房的院子,指给了她。
“我的朋友和随从们住在哪里?”太史阑看看那只有三间房子的小院,确定这里除了她和景泰蓝,别人很难挤得下。
“他们住在北跨院。”乔雨润对远处随意指了指。
太史阑眯眼望了望,视线里根本找不见所谓的北跨院。
嗯,隔得果然够远。
这地方果然够偏僻。
杀人用刑啥的,果然够方便。
“此地简陋,我儿子去和他们住。”太史阑不由分说,将景泰蓝往讪讪跟过来的董旷怀里一塞。
董旷赶紧接着,他知道这对母子,是晋国公吩咐过要好好照顾的,他不敢得罪西局,可他更不敢得罪容楚。
“小少爷住这里确实局促,本府去给小少爷重新安排。”董旷不待乔雨润阻拦,赶紧把景泰蓝抱走。
乔雨润怔了怔,这才发觉董旷态度不同,奇怪,这位总督怎么会回护太史阑母子?不怕得罪西局吗?
不过她的主要目标从来都是太史阑,也不想和董旷太多计较,毕竟还用得着这位总督。
“请吧。”她露出一脸微笑,优雅地对太史阑伸手示意。
“你和我一起住?”
“我觉得,这地方不适合我。”乔雨润微笑,伸手一指,“我住那里。”
太史阑一瞧,原来小院对面左右都有座小楼,比寻常楼要高,装饰精致华丽,像是望景楼,楼侧开窗,正对着小院,院子里一举一动都在那两座楼监视之下。
此刻有座楼二楼栏杆上,立着两个西局太监,正对底下虎视眈眈。
“董大人今晚有贵客。”乔雨润笑道,“邀我前厅作陪,太史姑娘虽然停职待勘,不方便参加夜宴,不过凭我的面子,让董大人给你安排个角落,还是可以的。”
“角落的位置,只怕还不够放你用来补妆的粉。”太史阑看也不看她一眼,“我就不占地方了。”
她转身,进门,啪地把门一关,关门声甚响,震掉了乔雨润脸上一块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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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进门就睡觉。
小院看起来简陋,里头陈设也不豪华,但干净清爽,十分精雅,看出来好好收拾过,倒让她有点意外。
估计乔雨润也不知道里头别有洞天,看外面脏兮兮乱糟糟,便以为里面也是猪窝。
桌上还有冒着热气的燕窝,太史阑一口没动,身在别人府邸,不是自己人送的吃喝她不会用一口。
床已经铺好,太史阑舒舒服服躺下,心想董旷隐隐约约对自己还挺照顾,原因何在?
因为容楚?
想到容楚她有点出神,没想到这家伙居然没跟到昭阳城来,有什么别的要紧事儿吗?他为救北严和自己,干了那么件惊天动地的事儿,必然要有麻烦,可是他一句不提,轻松得好像挥挥手就罢了。
容楚这个人,其实和她一样骄傲。哪怕背地里付出汗水千万,嘴上也不过淡淡一句“小意思。”
太史阑忽然觉得,自己还是太人微言轻了,混得还远远不够,如果她此刻位高权重,谁敢放弃北严?如果她势力雄厚,出面帮容楚,谁敢为难他一句?
太史阑转而又想到自己的官职,想到之前心中的一系列疑团——当初龙莽岭事件中的军方器械、通城盐商陈暮家满门被杀、通城施知县莫名其妙的设宴暗害、北严府尹张秋的处处刁难不怀好意、沂河坝的突然溃堤、西番通过密道突袭北严……
这些她遭遇的重重磨难,至今还没个交代,她曾经问过陈暮,得知了他家被灭门的真相,陈暮带走了他父亲留下的一本账本,上面记载了一些内容,如今把这些事情串联在一起,就发现这些事情之间,本身就有一定的联系,在暗处,有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而她正是一不小心一头撞了进去,才导致一连串的事变,处处陷阱。
龙莽岭盗匪灭门案件,其后牵扯了之后一连串变故,她知道了内情,却因为一直在奔波忙碌,没有办法去寻找证人和查证,此刻终于稍稍安定,该派人着手办这事了,为此,她已经派了火虎带着龙朝,去了丽京。
有人觉得她单子太大,干系那么大也敢去动,可这些事情,是埋伏在暗处的地雷,事到如今,不是她想绕开就可以绕开,想要活命,必须——挖开它们!
随即她又想起今天白天花寻欢和她说过的事——东堂前阵子就有使节来到了南齐,准备参加一年一度的两国之比,前不久在丽京,刚刚进行了一场不公开的武较量,外头说是南齐赢了,康王大胜振奋人心云云,里头却传出消息,说其实不算胜——到底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敢说清,只是今年朝中因此下了更严厉的命令,要求正式大比时必须要赢东堂,否则便开始裁撤各地光武分营,选拔比赛已经在各行省开始,这些在外历练的学生也接到了通知,一些优秀学生被紧急召回,准备参加行省的选拔,二五营的意思,也是想让学生们先回去,无论如何要先为自己的命运争取,只是不知道太史阑新升了这么高的官职,到底有没有空回去参加。
太史阑原本性子,并不爱多管闲事,二五营存在与否不在她心上,然而此刻想到地方光武营的困境,忽然又想到容楚,不禁心中一动。
虽然他从未表现过对光武营的重视,但毕竟这个组织是他一手创办,如果光武营因为政争被裁撤,他一定也不好过吧?何况光武营真的被裁撤的话,可能会令他陷入被动境地,到时候政敌也会抓住机会攻击他的吧?
这么一想,她便觉得,光武营要撤?不行,她不同意。
太史阑静静思索一阵,又爬起来练功,练到精疲力尽才躺下,很快睡着了。
悠长一觉,醒来时四面漆黑,竟然已经入夜了,太史阑静静躺在床上,准备等下起来找东西吃,忽然眉头一动。
她感觉到四周似乎有异常。
她至今没有学系统的武功,内力更是无法修炼,但独辟蹊径的精神修炼,使她耳聪目明,和武林高手的水准也差不了多少,还更多一份“直觉预知”能力。
此刻她的意识脑海里,慢慢铺开四周画面,隐约一些黑影,从四面八方携带着什么东西在接近,这些黑影步调不一致,有人快,有人慢,但都带着森然的杀气,向她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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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半摸上美人榻
太史阑起身推门,还没到院子门口,已经听见了争执声。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你们跑来干什么!”
“我们前来提审人犯!”
“人犯!哪来的人犯?这三更半夜的,怎么提审?莫不是要下暗手害人吧?”
太史阑皱了眉,这说话的不是杨成吗?
“吱呀”一声,她推开院门。
门前两堆人,各自斗鸡般相望,左边是青黑衣袍的西局太监,右边是花寻欢史小翠沈梅花杨成等人。
太史阑目光往地下一落——好家伙,院子前的树下,铺着七八张席子,满地还有瓜子壳。
再看看花寻欢等人还有些发皱的衣服,太史阑怔了怔。
她们竟然露天睡在门口保护她?
花寻欢等人看她出来,都围拢上来。
“为什么不进去。”她问花寻欢。
“董旷说,”花寻欢凑在她耳边悄悄道,“他也不好太得罪西局的人,让我们别为难他,在你院子门口守着别进去,西局也不好说什么。董旷说西局的意思是连我们也一起软禁的,现在他放我们自由,已经惹西局不高兴了,他的难处,请你谅解。”
“那也不能睡在外头。”太史阑皱眉。
“就当露天野营咯。”花寻欢笑道,“赵十三派人回去北严了,说要寻北严百姓联名上书为你申冤,你的事儿,不是西局这群狗崽子想抹黑就抹黑的,李先生也带信给我,让咱们务必忍耐几天,不然我早出手,狠狠揍这群狗崽子。”
“那就揍吧。”太史阑说。
“啊?”
“这人也不多,”太史阑看一眼那十几个西局探子,“我答应被软禁是给他们面子,还想夜半来提审那是他们不要脸,对不要脸的人只好打脸,揍吧,揍完我处理。”
“就等你这一句!”花寻欢兴奋地“嗷”了一声,仰头道,“兄弟们下来揍人啊!”
唰一声,赵十三的手下们,太史阑新招的护卫们,还有几个生脸孔,都从树上窜下来了。
“那是李先生派来保护你的。”花寻欢把那几个生面孔指给太史阑看,“他说他最近家族事务繁忙,无暇亲身保护你,特派来几个帮手,啧啧,一流高手啊!”
太史阑没说话,垂下眼不知道在想什么。只道:“先卸下他们的武器,还有,别打脸。”
上上下下几十号人,瞬间围住了西局的探子们,那十七八个人顿时惊住,再也没想到,在这总督府内,待罪被软禁的人,竟然敢对他们下手。
“你们疯了!”他们大叫,“我们是西局!西局!”
“我还是东厂呢!呸!”花寻欢大叫,“打!开打!”
于是也便开打了。
人多欺负人少。
囚犯欺负看守。
晋国公府护卫横行天下,太史阑新招的护卫根本不知道西局是啥玩意,只想表现自己,李扶舟派来的人是江湖人更不买西局的帐,再加上早已对西局恨之入骨的二五营学生,顿时打得天花乱坠金星四射,打得上蹿下跳烟尘四起,打得西局太监淤紫条条生桃花朵朵开,打得满场人影乱窜惨叫连连,其中以花寻欢打得最卖力,蹿进蹿出脚底生烟,一会儿“哇哈哈”扑进某个战团,啪啪啪几大拳,一会儿跳上树翻身扑下,生生撞翻了某个倒霉蛋的肚子,一会儿“我来也”滚到某个探子脚底,掐住他脚筋抓起来四处挥舞,把偌大一个人拽着飞得和旗帜一样,惨叫的太监和她的红发同时在夜色里飞舞……
这一场打,风格别致瑞气千条,淋漓尽致酣畅痛快,总督府的护卫被惊动,赶过来一看这狂暴,吓得连回头禀报都不敢,花寻欢疯癫的狂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导致总督府的下人们,噩梦连连。
西局探子们怒骂、惨叫、求饶、奔逃……不住有人呼叫对面小楼上那些留守的人员,可惜那些货探头看看底下烟尘滚滚,一边大喊“兄弟们莫急,我们就来救你们!”一边用木板敲击楼板,发出咕咚咕咚的脚步下楼声,可怜那些底下的兄弟们因此以为后援马上就到,都苦苦拼死撑着,结果只闻楼板响,不见人下来,生生被打个半死。
太史阑始终淡定地看着,时不时捡起西局探子们掉落的武器,她将那些武器拿在手里,在这个枪尖上抚抚,在那个刀尖上摸了摸,那些崭新的武器经过她的抚弄,都微微改变了形状,卷了刃口,或者损了刀尖。
烟尘飞扬好一阵,太史阑瞧瞧差不多了,一挥手,暴力分子们唰地纵开,各自笑嘻嘻挽袖子。
“痛快!”花寻欢红潮上脸,两眼放光,好似刚刚花丛寻欢过。
太史阑对她招招手,花寻欢附耳过去,听了一会,眼睛渐渐亮起来,“好!”
随即她又和沈梅花等人叽叽咕咕一阵,众人有的欢喜有的不乐意有的好笑摇头,但都听话去办。
那群被打得晕头晕脑的探子们从地上爬起来,转着圈儿正想撤退,蓦然听见太史阑道:“这府里太气闷,出去玩儿。”
她说完当先便走,身后呼啦一下跟上一大群,探子们一瞧,急了。
太史阑是他们奉命看守的,提审不成也罢了,这要给人跑了,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眼看太史阑带着人浩浩荡荡向外走,还有那群女人也拎着些什么东西跟了出去,这些人急了,一边派人禀报乔雨润,一边捡起自己的兵刃,不顾伤势,歪歪斜斜追了出去。
前头忽然来了一大群人,却是董旷府里的护卫闻声而来,太史阑不避不让走过去,就好像没看见那群试图拦阻的人,一边对身边火虎道:“出去逛逛,马上回来,谁要拦我们,你把他坠两块石头扔湖里去。”
“两个两个绑在一起沉得更快。”火虎咧嘴笑。
“随便你。”太史阑停也不停。
董旷的护卫们,已经冲到太史阑面前的脚,忽地打了个转,脚跟一旋,从另一条路走了。
“今儿月色不太好啊,啥都看不清。”
“是啊是啊,刚才我差点被地上石子给绊了。”
“这路不平,我崴了好几次脚了。”
“那咱换条路走?”
“换条。”
一群护卫自说自话地走远了,那群满脸喜色正要招呼求救的西局探子,人人打了个踉跄……
太史阑带着她的浩荡的人群,一路坦然过了董旷的二门和后门,董旷原本就不想在其间多事,也对西局没啥好感,早已嘱咐过属下敷衍着西局,不必和太史阑硬碰硬,太史阑一路出门,愣是没一个人拦着。
西局探子们先是怒火填膺,跟着跟着也便冷笑了。
无论如何,太史阑是停职待勘的有罪官员,按照南齐律例,如果她今日踏出了董旷府邸,那么,无罪也会变成有罪,直接一个“藐视朝廷法度”罪名就可以扣下来,乔大人都不用费心再审,直接可以让她入狱了。
那才正中下怀。
探子们互相望望,也开始跟得悠哉悠哉,就等着太史阑一只脚迈出董旷宅邸后门了。
太史阑推开后门。
总督府建于闹市,后门对着不远处一条街就是昭阳城最热闹的夜市,此时华灯初上,人流不绝。
太史阑站在门槛上。
探子们两眼开始放光。
太史阑抬脚。
探子们屏住呼吸——落地!落地!快落地——
太史阑收回脚。
探子们,“……”
这女人咋了?害怕了?
探子们正不知高兴还是失望,太史阑忽然又抬起脚。
探子们紧张地握拳——落地!落地!快落地——
太史阑脚尖虚空一弹,又慢慢收回。
探子们:“……”
太史阑忽然又抬脚。
探子们直勾勾瞪着。
果然下一瞬,这货又把脚收了回去。
她站在门槛上,踢腿、收腿、踢腿、收腿,伸臂、收臂、伸臂、收臂……开始练习广播体操。
探子们的眼珠子滚了一地……
门背后花寻欢笑得满地打滚,“哎哟我不行了,太史阑太缺德了……哈哈哈哈哈!”
“花教官,干正事!”史小翠又好气又好笑把她拉起来,伸手打开旁边一个罐子,手掌伸进去,出来时沾了满手热血,她胡乱地往花寻欢脸上一抹,又给自己抹了抹,顺手给杨成抹了一袖子。
“好臭,为什么给我抹脸——”花寻欢咕哝。
“为什么不给我抹脸——”杨成不满。
……
门背后其余人也在忙忙碌碌打扮自己,撕破点衣服啊,弄乱头发啊,抹点鸡血啊,擦点青粉和紫萝卜汁啊……很快一群“衣衫狼狈满身鲜血”的被迫害人群便诞生。
赵十三把景泰蓝也抱了出来,小子觉得很好玩,格格笑着,也给自己抹了个大花脸。
“你们在干什么——”探子们开始觉得不对劲。
火虎拎着一桶鸡血,一个高手虚空掌风一扇,鸡血溅起,大多泼在了探子们的兵刃上。
“你们要干什么?”探子们觉得不对,开始警惕地后退,但后路已经被那群李扶舟派来的高手堵住。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夜市马戏开始了,人群开始往那个方向去,正经过这条巷子口。
“可以开始了。”太史阑抱胸,瞟着那个方向,淡淡道。
赵十三抛了一副锁链下来,太史阑慢条斯理松垮垮戴在手上。
花寻欢“嘿”地一声,当先窜了出去。
“救命!”她大叫,“西局大人们,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花寻欢嗓门大,一团微红的头发火似的,一窜出去就吸引了路人的目光,人们纷纷扭头,就看见一大群“衣衫零落,满身血迹”的人们,从总督府平日紧闭的后门冲出来。
百姓向来有爱热闹的天性,一看有八卦可看,马戏都不瞧了,纷纷涌进巷子,花寻欢等人迎头赶上,凄切大叫,“父老乡亲们,救救我们,救救太史阑!”
“太史阑?”百姓们愕然,随即有人道,“那不是那个一人救北严的女英雄吗?”
“对对。”有人眼尖,认出了倚在门口的太史阑,“那不就是?今儿早上我在城门口还瞧见过她。”
“怎么了,她不是上昭阳城授勋的吗?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西局探子颠倒黑白,栽赃陷害!”口齿伶俐的史小翠立即接了上来,“污蔑我等私通西番,要将我们酷刑下狱,可怜太史和我们浴血鏖战,拼死挽救北严,到头来却蒙受此千古奇冤……”
跑江湖卖艺出身的史小翠一唱三叹,抑扬顿挫,众人听得眉头大皱,再看看太史阑,太史阑“萧索”地立在门槛上,抱着她那同样“惨遭殴打,满脸鲜血”的孩子,一动不动仰头看天,身影被门楼的暗影遮没,打一线冷冷的月光,看起来分外孤清凄凉,充满英雄落魄的意境……
其实她不过是演不成戏,只好摆酷罢了……
景泰蓝倒是想演戏,可是脸上粘哒哒的染了血,扯表情人家也看不清,只好维持和麻麻一模一样悲愤看天的姿势,这般小人儿做这种沧桑姿势,瞬间气氛充满了违和感,天都快要被看穿了。
众人的心也被看穿了。
众人唏嘘了。
今早刚在城门前看见太史阑被隆重接入,怎么到了晚间就风云突变英雄下狱?这官场果然如传说中一般黑暗啊……
还有这些人怎么这么过分,连孩子都打成这样!便纵大人有罪,孩子也能有罪!
明摆着欺负人!
很多汉子涌了进来,嚷道:“污蔑功臣,颠倒黑白,这些狗官!”
“胡扯!胡扯!”那群西局探子鼻歪眼斜,暴跳如雷,“明明被打的是我们……啊不,明明是他们暴力拒捕……啊不,明明是……”想了半天觉得怎么说都不是,只好捡个怎么说都不错的,“他们没被打,他们是伪装的!”
火虎忽然冲过来,抓起一个探子的刀,往地上一扔,“悲愤”地大叫,“没打?看看你的刀,都卷刃口了!还有你的枪,前头都戳平了!”
探子们愕然探头一看——还真是!怎么会这样?
西局横行天下,真正动武的时候不多,这些人其实使用刑具比使用武器更娴熟,手中的配发制式武器大多很新,怎么也想不出,这些刃口是什么时候,在哪里磨损的?
刀枪掼在地面上,染着血迹,卷了刃口,看起来狰狞可怖。
而那群奔出府门申冤求救的人们,遍身染血,衣衫翻卷,更坐实了“暴行”。
至于西局探子们,虽然他们才是受害者,可是所有的伤都不在头脸,花寻欢等人专捡不能见人的地方狠揍,完了还给他们掸掸袍子,他们外表上看来,可比花寻欢等人齐整光鲜多了。
凄惨的被害者,倚门萧索一言不发的太史阑手上的锁铐,嗖嗖的小风,血迹殷然的刑具。
构成一副“英雄落难,小人迫害”的现场版舞台剧。
好人被冤屈,英雄被错待,向来最易激起百姓的愤怒和不平,热血涌上来是很快的,也不知是谁,举拳一声高呼,“太他娘的过分了!揍这群不知好歹没良心的狗崽子!”
“揍他!”
大脚片子蹬蹬踩着地,菜叶子鸡蛋甜面糕四处乱砸,涌上来的人围住了西局探子,后头的还在拼命朝前挤打听情况,听完之后又是一轮新的怒潮,整个夜市的人群很快都挤到了这条不大的巷子里,黑压压的人头,是一波又一波卷来的潮水,将西局那十几个倒霉蛋裹在其中,一开始还能看见他们跳脚辩论,拿出官威试图镇压,连连呵斥,可惜百姓根本不晓得西局是个什么玩意,瞧那些人半男半女的阴柔模样就生气,杖着夜黑人多脸难认,涌上来劈头盖脸一阵好打,那些人徒劳地挣扎着,渐渐被淹没在人头的海洋里。
等到董旷和乔雨润等人得到消息匆匆赶来时,后门口已经闹成一片,太史阑和她的拥护者们早已不见踪影,据说累了回去睡觉了,愤激未去的百姓犹自包围府邸,口口声声不允许西局狗子们冤屈英雄,董旷直着眼,一边暗骂容楚和太史阑就是一对贼公婆,遇上他们没好事,一边急忙抽调府兵维持秩序。
乔雨润站在门口,望着倒在人群中央鼻青脸肿的那群手下,袖子下的手指,无声无息捏紧一团。
“小姐……”竹情担忧地拉着她衣袖,“暴民太多,还是先避一避吧。”
乔雨润深深吸一口气,默然半晌,道:“不行。”
“小姐……”
“西局马上要开昭阳城开设分局,而且,这里将是我上任以来选择的第一个,公开西局分局的城池。”乔雨润冷冷道,“你们也知道,我一直上书太后,指出西局这些年来因为过于神秘,以及执法职司的特殊性,导致西局在朝野心目中,形象阴森可怖,难以交托信任。在丽京,西局这样没什么不好,反正那些官儿也需要有些害怕的东西,但在地方,西局各分局一直难以获得合作,很难得到地方支持,地方对西局误解太多,导致西局在情报搜集和人员补充上,处处受制。”
她深深地叹口气,“我一直希望,西局能适当改善形象,有选择地公开一部分公务,获取更多的支持,走入阳光下,固然暴露于敌人之前,却也能将敌人看得更清楚。太后对我这个建议一直犹豫不定,昭阳城是她特例允许我的一个试验处,我不能在这里失败。”
“那……”
“她会破坏,我就修复。”乔雨润掠了掠鬓发,用手背压了压脸,好去掉脸上刚刚饮酒的酡红,确认仪态完美了,才袅袅亭亭上前,立在灯光朦胧处,含笑启唇道,“诸位父老……”
她往暗影里一站,选择了自己看起来最美的角度对着众人,她本来就个子高挑,身材纤细,又十分精通打扮,懂得三分姿色七分装扮的道理,此刻月下柳梢朦胧光影里,看起来绰约优雅如仙子。
百姓们抬头一看,眼睛直了,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听她款款开口,“乡亲们,此事你们误会了……”
……
乔绿茶在前头安抚百姓大费口舌,太史阑已经回了小院。
“都回去休息吧,这里一两个固定守卫就行。”她对花寻欢等人道,“探子们大多都被打伤,没受伤的也是惊弓之鸟,乔雨润又不会武功,今晚肯定不会再有事端,都回去。”
众人觉得有理,除了苏亚坚持留了下来之外,其余人都回去休息,临走花寻欢还对太史阑大叫,“我们住得不远,有啥事儿放火啊砸窗啊都可以,立马来帮你杀人。”
附近的董旷府护卫和隔壁小楼上的探子们都抖了抖……
太史阑点头,关门睡觉,不过下午睡得太久,晚上反而睡不着,景泰蓝不在身边她有点不习惯,先前小子闹着要跟她一起,她强硬地拒绝了,景泰蓝不可能永远留在她身边,她必须要让他早点开始适应。
她迷迷糊糊翻了一阵,忽然坐起,向外就走。
门外已经没有看守她的西局探子,苏亚睡在门口,她一拉门,苏亚便跳了起来。
“我到隔壁逛逛。”太史阑说得好像要去散步。
苏亚顺着她眼光一瞅,脸色就变了,“您去乔雨润那里做什么?”
“玩玩。”
“呃,这太危险……”
“她不在。”
“啊?”
“乔绿茶一心要改变西局作风,扭转西局形象,好把西局打造成堂皇部门,这是她的性格导致,她天生爱出风头,爱装逼,西局的阴森不讨喜让她不舒服。”太史阑道,“所以刚才那种大范围影响西局名声的事情,她一定不会放任发生,一定要挽回形象,所以一定还在那边安抚,保不准还要做做戏。”
“既然她不在……”
“所以我去看看她房间装潢,”太史阑若无其事地道,“她那边现在没人,两个丫鬟也不在,你想办法把留下的护卫引开,让我进去。”
“是。”
……
一刻钟后,太史阑进了院子西侧那座小楼。
如她所料,院子空荡荡的没人,只有二楼上有两个西局探子在打瞌睡,苏亚扔了一块石头,成功地引得他们跑了出去。
太史阑闲庭信步进了主卧室。
她当然不是来玩的,她是来偷东西的。
偷什么,她不知道,她只是忽然觉得,像乔雨润这种人,久在最高掌权者身侧,一定会有些秘密,而她这种人,那么努力爱掩饰自己,一定也很没有安全感。
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当她伴君身侧,会努力搜集一些对自己有利的东西,用作关键时刻保命之用。
这是太史阑根据乔雨润的性格做的猜测,但也没有把握,毕竟皇室秘密,乔雨润带在身边的可能性不太大,但今晚机会难得,不去试试她觉得亏。
太史阑进了屋子,屋内陈设精雅干净,月光悄掩半帘栊,纱幕后陈放着宝榻,榻上没人,一切都很正常。
太史阑却觉得隐约有什么不对劲,看了一圈,也没什么。
于是她开始翻箱倒柜,本想找妆台首饰盒之类的东西,她感觉乔雨润这种人会把要紧东西藏在那里,但奇怪的是,屋子里没有妆台。想了想她也释然,这毕竟是董旷的府邸,这里是他的客房,不是乔雨润的闺房,没来得及给她布置这些也正常。
靠墙有一排精致的立柜,太史阑一个抽屉一个抽屉拉开看,当然都没什么东西,没有哪个客人,会把重要东西扔在主人家的抽屉里。
太史阑却也不泄气,干脆进了内室,内室锦凳上堆着一堆衣服,太史阑正要去翻翻这些衣物,忽然一样东西从那些衣服中滑了下来,落在地上当啷一声。
太史阑赶紧把东西捡起,却是一条腰带,这腰带的风格,让她有点诧异的扬起了眉。
这竟然是一条藤编的腰带。
这和乔雨润华丽精致的风格可一点都不符合,再说女子的裙,似乎是用不着腰带的,她也没穿过西局指挥使的官袍,估计是嫌不好看。
那这条腰带是谁的?
太史阑来了兴趣,把腰带拿在手里细看,腰带份量很沉,根本不像藤编,中间坠着一块玉,玉色呈现淡淡的银色,极其少见,而藤色呈现浅黑色,十分坚韧厚重,很显然也是不凡的东西,在浅黑色的藤条之中,还有一些金光灿烂的东西,仔细看是极细的金丝,织在腰带中,腰带图案织成菱形,每两个菱形的交汇处,都镶嵌一颗祖母绿,黑暗中光芒流转,碧光熠熠。
这腰带虽然是藤编,但就这些配饰看下来,说价值连城也不为过,何况设计别致,太史阑在南齐还从没见过。
她忽然觉得,腰带藤编的条纹中的金线部分,似乎构成了某种图案,只是黑暗中看不太清楚,但此时点灯是不合适的,她将腰带在手中翻来覆去掂量,怎么都觉得,就算加了一堆祖母绿宝石玉啊啥的,这腰带还是沉得过分了。
手指在腰带上一寸寸摸过去,感觉里面似乎真的有东西,她随身带着匕首,试着砍了砍,果然,砍不断。
这藤绝对是个宝。
不过就算神兵利器砍不断,太史阑也有办法解决,她的“毁灭”最近练习得越发纯熟了。
腰带团在手里,过了一会儿,从中间断开。
一样东西滚了出来。
太史阑顺手接着,触手一热,随即一冷,随即又热,奇怪的感觉。
低头一看,掌心里是个雕刻物,质料应该是玉石,但辨认不出是哪种,呈淡金色,半透明,十分坚硬沉重,用一根金丝栓着,似乎原先是链坠,不过那金丝也太长了些。
太史阑就着远处光看了看,角度一转,顿时觉得金光刺眼,好一会才看清,这东西是只大鹏。
双翼横展,利爪金钩,材质的天生金光使它看来光彩熠熠,雕工也精巧惊人,连羽毛都丝缕分明。
大鹏鸟,又称大鹏金翅鸟,古印度称“迦楼罗鸟”,佛教神鸟,以龙为食。《庄子》里“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翼若垂天之云。”,《神异经》里,“昆仑之山有铜柱焉,其高入天,所谓‘天柱’也,围三千里,周圆如削。上有大鸟,名曰希有,南向,张左翼覆东王公,右翼覆西王母;背上小处无羽,一万九千里,西王母岁登翼上,会东王公也。”
无论是中土还是印度的神异传说里,这种鸟都代表“巨大、尊贵、吉祥、智慧、力量。”
不过在太史阑看来,这就是鸟。
这只鸟还有个奇特处,肚腹微红,看起来很有点可爱,和那威武雄壮气势不太搭调。
太史阑犹豫了一下——这东西到底要不要拿?藏这么秘密,是不是很重要?
她忽然想起,这东西似乎很难拿出来,想必乔雨润一时半刻也不会发觉,不如干脆借去研究一下。
太史阑顺手拿起断了的腰带,做了复原,发现腰带轻了不少,果然这个鸟占分量。刚要离开,忽然听见脚步声,脚步声响起时已经很近,赫然就在外间,太史阑一偏头,才发现外间竟然还有一个门,此时那门被推开,门内有灯光和水汽泻出来,一条影子靠着门边在用布巾擦着头发,有淡淡的柑橘兰花香气,散开来。
太史阑怔了一怔,发现自己犯了个错误,她竟然没看见套间的门,看样子那里是个浴间。
空气中那股柑橘兰花香气越发浓郁,她嗅了嗅,忽然想起自己先前觉得不对劲的地方到底在哪——她进门时,没有嗅见任何香气。
乔雨润到哪里,都会搞得哪里香喷喷的,这里没香气,不科学!
门边那条人影,隔着一层珠帘一层纱帘一层水汽,看不清晰,只觉得也是修长细致,姿态曼妙,而且动作间天生具有一种奇异的美感,举手投足,风情自现,月光和灯光的影子斜斜打过去,那个身姿像雾中花,水中月,仙云飘渺琼楼玉宇间翩然作舞的高士。
太史阑搔了搔下巴。
这女人什么时候风姿这么美了?还是此刻光声电的效果?平时真看不出来。
她盯着那个影子的动作,想等着她会不会此刻出门,当然,她也知道,这个可能性很小。
果然,那人抹干了头发,将布巾整齐叠好搁在一边,随即踢踢踏踏,向内室走来。
太史阑叹了口气,翻身一滚,滚上了床。
反正只有乔雨润一人,她有把握制得了她,人间刺说不定还能让她说出很多要紧秘密来,就冒一次险吧。
她睡在床里边,被子本来就是拉开的,她躲在拉开的被子后,人间刺抓在手里。
那人走向床边,传来的香气清雅馥郁,接着床微微一沉,那人已经坐在床边。
从太史阑的角度,只能看见那一头好头发,黑如珠缎,瀑布一般泻下来,每一根发丝,都在月华里幽幽生光。漂亮得让人想摸上去,看看是不是真的柔滑如缎。
那人坐在床边,离太史阑距离有点远,太史阑无法伸出手臂给她来上一下,只好缩着不动,隐约那人侧面秀致,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也令人觉得清雅飘渺,脱俗般的美。
或许此刻月光太朦胧,太史阑不情愿地想。
那人似乎发了一阵呆,换了个姿势,又发了一阵呆。
太史阑眉毛已经竖了起来——乔雨润白天那么精明那么装逼,晚上怎么在房里和个小疯子似的。
那人发呆还没发完,忽然无意识地从凳子上抽出那条腰带,一边往床上爬,一边往腰上系。
太史阑心中一紧。
糟了。
没想到这人这么宝贝这腰带,睡觉也不嫌沉,也要戴着。
既然这么宝贝这腰带,说明对这腰带一定也了如指掌,轻了的份量,一定能感觉得到。
太史阑当机立断,霍然跳起,一个纵身已经越过了被窝卷,砰一声,重重压在了对方身上!
手指一动,正准备将人间刺扎入对方手臂,忽然身下的奇异触感,让她头皮一炸,浑身汗毛倒竖!
随即她听见一个奇异好听的声音,轻轻“啊……”了一声!声音动听诱惑。
太史阑蓦然僵住了。
不是乔雨润!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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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都是鸟儿惹的祸
深更半夜爬了床,一不小心压胸膛,等到浑身都摸遍,发现不是美娇娘。
听起来和某个二流子逛妓院悲催遭遇一样。
太史阑抓了个人间刺,满面狰狞悍然压身,为免乔雨润反抗,她双腿锁住了对方双腿,左手肘尖顶住对方腰肋,一个死死纠缠的姿势,此刻听见那声虽然好听,但很明显属于男人的“啊”,她瞬间也“啊!”了。
此时一睁眼,才看见枕上的少年,黑发散开,铺满床榻,其间肌肤如白玉,一双微带琥珀色的眸子,清亮迥彻,正愕然倒映她神情狰狞如摧花狂魔。
娇弱美丽禁欲的男子,遇上太史女霸王……
太史阑震惊之下身子下意识一僵,随即便感觉身下,软的软,硬的硬,软的地方温暖柔腻,玉般平滑,硬的地方……
她一骨碌就翻下来,也顾不得人间刺戳人啥的了,翻出床外的时候袖子勾到垂挂在帐外的金钩,嗤啦一声,袖子撕破,那只先前塞到袖子里的大鹏鸟,掉了出来。
也没完全掉出去,被那根长长的金线给挂在她袖子上,太史阑伸手就去抓,一只手比她更快地递了出来,两根手指一碰,各自缩手。
太史阑一抬头,就看见面前的少年满脸惊讶,那个惊讶的程度,比刚才被她突然压身还惊悚,他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大鹏鸟,声音忽然有点嘶哑,“你竟然……你竟然……”随即他头一低。
太史阑的视线下意识随着他的动作走,就着外间浴室里露出的灯光,看见这少年穿的是一件式样奇特的开襟浴衣,有点像现代的式样,领口窄窄一线,一直抵达腹部。
然后……
然后她就在那肌肤平滑,线条紧致,光洁如玉,毫无赘肉的小腹上,看见了一道刺青。
或者那不叫刺青。
刺青没那么美丽。
淡淡的青金色,展翅的金鹏大鸟,羽翼飞腾,利爪金钩,只是腹部那里,一片微红,乍一看以为是洗澡洗红的,再一看才发觉,那里好像是一片天然胎记,然后有人根据那胎记的形状,纹了这刺青。
太史阑只看见上半截,下半截……太深入,太深入。
太史阑眼睛眯了眯。
问题不在于上半截还是下半截,而是那刺青,和她找到的这个鸟一模一样。
难道这东西不是什么秘密玩意,只不过是一些贵族的……私密的东西?
纹在下腹的刺青,和这个一模一样的挂饰,联想起来怎么都带有几分暧昧的意味,太史阑如同触电,抓了那东西就想扔回去。
那漂亮少年看起来好像比她更震惊,还处于没回魂的状态,不住喃喃自语,“怎么会是你……怎么会是你……我特意放在天丝藤里……怎么会……”
他喃喃自语几句,再瞟一眼太史阑,露出五雷轰顶的绝望神情。
太史阑想这世道真是不太干净,跑哪都遇见神经病。
这傻子床被睡了不叫,身被压了不喊,尽盯着一只鸟发呆,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握着的是他的鸟。
这眼神诡异得让强大如太史阑都吃不消,三两下扯了金线,把那只鸟往他手里一拍,“还你!”转身就走。
她走得也很坦然——闯也闯了,躺也躺了,睡也睡了,压也压了,我把你的鸟还你了,那就行了。
衣袖忽然被扯住,太史阑一挣没挣动,不禁皱起眉。
看不出这清俊漂亮的少年,竟然也有一手好功夫。
掌心忽然一凉,她低头,那只鸟赫然又被他塞给了她。
“你拿到了……就是你的了……”身后的人在嘶嘶吸气,语气挣扎,似乎说出这句话无比痛苦。
太史阑无心和他纠缠,这东西看起来也挺值钱,顺手往袖子里一揣,“哦,也行。”
反正这是个神经病。
她快步走了出去,一眼都不曾多看,身后那少年怔怔望着她背影,蓦然一拳狠狠捶在了床边。
“怎么会这样——”
==
太史阑可没人家心里那份惊涛骇浪,她出了门,发现那两个探子还没回来,再看一看,对面那座楼赫然也有探子在,她想了想,终于明白,估计先前乔雨润随意一抬下巴,她看错了,乔雨润应该住在另外那座楼,至于这座楼为什么有西局的探子在,先前不是听乔雨润说有贵客今晚参加夜宴么,贵客大概有了酒,休息在这座楼内,乔雨润为了拉拢或者表示亲近,把自己的属下拨了两个去护卫。
这才导致了她这场乌龙。
此刻时辰还早,她隐约听着外头喧闹未散,想必乔大人还在进行她的舌灿莲花演讲。
太史阑一向起了一个念头就要做到底,虽然中间出了点小挫折,却不妨碍她继续探索的勇气,她发出暗号叫来苏亚和护卫,让他们再次帮忙,把乔雨润那里两个探子也给引出去,再次大大方方闯进了乔雨润的屋子。
这回一进门就确定了,没错,一股又高端又洋气的香气,绝对的乔氏风格。
这回屋子里有妆台有铜镜有首饰匣,也有内室和床,一切都很整齐干净,不像用过的样子,太史阑胡乱翻翻,没抱太多期望,随即她立在室中想了想,确定这座楼的房间的格局和那座是一样的,换句话说,这屋子里也有暗间。
她按照那边的方位,果然很快找到了暗间,而且,如她所猜的一样,这屋子乔雨润没拿来做浴室,而是做了自己睡觉的地方。
果然不愧是西局的暗探头子,就算想走到日光下,平日里还是习惯躲藏到安全的地方。
太史阑直接走了进去,屋内就一床一桌,太史阑目光一掠,见床上齐齐整整,便知道乔雨润行事还是很小心的,不太可能随身带什么重要东西。
床上没东西,她目光落在桌上,桌上东西倒不少,笔墨纸砚,也有一些字纸,一摞一摞的堆在那,很随意。
一般人看见这样随意摊放的模样,也便知道,不会是什么重要东西,太史阑却向来思维方式和别人不一样。
她觉得不对劲。
乔雨润房内哪里都很整齐,为什么桌上这么乱?
纸张堆放着,内容一眼可见,确实没什么特别的,都是一些练字的纸或者伤春悲秋的诗词,每张都可以拿到大街上展览。
太史阑忽然蹲下身,看了看所有纸的横截面。
然后她目光落在了一张压在中间的纸上,那纸有点皱,边缘有红线,和其余纸不同。
她慢慢将纸抽了出来。
纸上一排潦草的字“生黄芪两钱、生甘草一钱、生芥穗一钱、川贝母一钱……”
是个药方。
药方的右上角,还有个三角形的红色印子,仔细看却是西局的什么戳印,大概乔雨润办公时在别的文件上盖章,不小心压到了这张纸,以至于有一角印章盖到了这药方上。
太史阑也没细看,把药方小心地抽出,叠好塞在袖子里。
她看不懂药方,也不知道一个药方能有什么作用,但她超强的直觉告诉她:留住这个,说不准有用!
拿了药方,她转身就走,按照定律,一个地方很难有两个发现,再不走乔雨润就回来了。
等她出了门,回到自己小院,果然不多久,乔雨润那座小楼杂沓声响,那女人回来了,不多久,那里灯灭了,什么也没发生。
太史阑将药方折好,收起,凝望着那处黑暗,露出深思的神情。
==
玉阙金宫,华堂深院里,宗政惠凝望着对面的容楚,眼神里露出的神色,却是震惊而愤怒的。
那样的怒意燃烧在她的眼眸里,使这看起来娇小柔弱的女人,一瞬间杀气凛然。
所有人都打了个寒噤,唯有容楚笑意不变,含笑和她对视。
“你——”宗政惠几乎一字字在问,“你刚才,在说什么?”
“回禀太后。”容楚静静地道,“在说,为太史阑证明无辜。”
“呵!”宗政惠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只一声。
万千愤怒,凝练一声,一声出如血喷,心思也便瞬间清明。
原来如此。
原来他绕了好大一个弯子,还是为了护佑那个女人,以及,糊弄她。
原来他要先保住他自己,先让她开口免了他的罪,然后再为太史阑澄清,好更有说话余地。
原来他早早算到,如果直接为太史阑辩白,她有一万种法子驳回,顺便还会拿他的错处堵他的嘴,好让他无法再为太史阑撑腰,所以他诈她,带着她七拐八绕,绕到他的真正目的。
容楚奸狡,无人能及!
更可恨的是,他这样的奸狡用来对她,那样的呵护,用来对那个女人。
到如今,她也只能一声冷笑。
听他言之凿凿,滔滔不绝,亲自出面替那女人作证。
容楚听得她那一声冷笑,不过当没听见,对她欠欠身,半转身对三公和众臣们,将北严守城经过和当日事情都叙述了一遍。
太史阑临危守城的事情众臣虽然知道大概,但是地方上报文书不会说得太详细,很多细节都是第一次听。
当他们听到张秋在城破时退入内城,将数万哭号百姓留在城外时,不禁怒目。
当他们听到太史阑在城破时毅然返身,勒住张秋喉咙逼他开城,及时救援了一批外城百姓时,有人失声道:“开城救人是对的,但那许多人都涌进来,到时候如果不关城门,那这——”
当他们听说太史阑及时开城又决然关城,将实在来不及放入的百姓拒之门外时,他们面面相觑。大司马不禁长叹:“取舍有道,心性坚毅。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未曾想一个女子能做到!”
当他们听说太史阑在战时强力接管城内防务,安排百姓,配发粮食,实行军事管制时,不禁连连点头。
当他们听说张秋临城投敌,被太史阑一脚踢下城头时,不禁又骂又笑,唏嘘不已。
当他们听说太史阑“西番皇室大八卦”“城头木偶借箭”时,不禁失笑,章凝更是大赞:“灵活奇诡,不拘一格,此乃百年难遇之将才!”
当他们听说太史阑最后诈疯伤友落城,骗得西番大帅做赌,若不是纪连城派来的杀手横插一脚,耶律靖南八成已经死于她手,所有人都忘记上头皇太后还在,跌足长叹,扼腕太息,都道:“可惜!可惜!”章凝则悠然神往,“如此智勇双全,狠辣果决奇女子!惜乎不得一见!”
容楚说完,但笑不语,他一字不加修饰,不含任何个人情感,只将太史阑做的事做了最简单的叙述,在场大司马本身管军,不少人也熟读兵书,其间真伪自然能分辨出来,众人细细回味一阵,都频频点头,道在当时情境下,就算他们去,也真的不能做得更好。
宗政惠一直端坐不动。
居高临下,看得见所有人的表情。
正因看得清楚,所以她明白,今日事,她想要给太史阑的处置,已经注定会受到阻扰。
果然,这边刚一听完,那边章凝便道:“太后,此事有国公亲自作证,据国公说,在场也有不少士兵百姓可以作证,想来此事不能有假,如此,对太史阑的质疑似乎已无必要,如此功臣,一旦错待,必令天下寒心,日后还有谁戮力为国,拼死作战?”
在场的人一多半表示附和——众人都讨厌西局,已经讨厌到了“凡是西局说错的,必然是对的;凡是西局说对的,必然是错的”的地步,听说西局指控太史阑已经直觉不乐意,此刻终于有个理由,纷纷站出来谏言。
宗政惠眼角却只瞟着容楚。
容楚还是那个微笑自如模样,坦坦荡荡,目光清澈。
她最恨他的坦荡与清澈!
最恨他在做了对不起她的事情之后,居然还能保持这一份坦荡与清澈!
他的心——他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听着满耳的“太史阑无辜”“请太后表彰功臣”“西局之议宜从长再议”她唇边的笑意,从最初的冷,也变得慢慢平复。
那抹笑纹,镂刻在唇边,最后一抹不曾消散,却是硬的,僵冷的,寒冬里北风吹过,一霎间定格的冰花。
这花开在唇边,心上,心一寸寸更冷,在冷里面,又绽出暴烈的火焰来。
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她忽然生出无限的不甘。
奇女子,奇女子,这满庭口口声声的奇女子,到底有多奇?
她原想如拈死一只蚂蚁般拈死她,杀人如草不闻声。
她还想人间苦难官场惊涛,轻轻易易淹死她,都不需她亲自回顾。
不想那女人一步步挣扎,硬生生闯入她视野。
忽然不想再费力气扼杀她。
她觉得可笑。
她富有天下,掌握皇权,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就是她,如今竟然为了一个贱民用尽心思,费力打杀?
那真真是对她的侮辱。
太史阑。
有本事,走上来罢!
有本事走到我面前,我给你一个看见我的机会。
然后——
杀死你。
让你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最高权力——
就是立于云端,看你卖力挣扎,看你拼生博死,看你用尽全身心力走到你自已以为的最巅峰,然后,一个轻轻拂袖,拂你自云端坠落如尘埃。
那、才、叫、痛、快。
若今日以强权扼杀你,我胜得无聊,也永不能令他俯伏。
我要借你踏出的步伐,让他听见你步声的空洞,让他真正明白,真正的尊贵种植于血液,永不抹杀。
……
宗政惠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时,她笑了笑,声音温和。
“众卿所言甚是。”她道,“先前是哀家孟浪了,哀家本来也想着,朝中多一名女杰是好事,但如果委以重任后再有事端,未免有伤朝廷尊严,此刻想来,却是哀家多虑,有国公作证,还担心什么呢?”
“微臣,”容楚立即躬身,“愿为先前所言,以身家性命作保!”
宗政惠胸口微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随即微笑。
“既然国公拿身家性命作保,那哀家以为,便是西局调查也无此必要了。”她神态温婉,“只是哀家刚才忽然想到,先前议令太史阑任北严同知,官微职小,不足以表彰太史阑功绩,不如调往昭阳城,任昭阳府同知吧。”
这是升了,如果说从四品的北严同知相当于一个地级市的副市长,正四品的昭阳同知便相当于省会城市的副市长,而太史阑之前就算拿到好几个二五营勋章,可以越级入仕,也撑死了不过正六品,等于连升三级。
众人其实都知道,不让太史阑留在北严,是因为她独力救北严,在北严威望太高,从地方稳定角度出发,是不允许任何官员培植个人的地方势力的,调开她所以升级,这也合情合理,因此都点头赞同。
书记官当即准备拟旨,众人又问起陛下身体,宗政惠神色自若,抚了抚自己已经不小的肚子,笑道:“陛下身体已经大好,但是医官说,陛下身体底子不太好,近期还是不能见风见人,以免再次感染,估计不多久,也便可以理政了。”
众人听了都无话,自从陛下生病,太医院的医官们就再也没出宫,也没能和任何官员有任何接触,内廷里什么说法,都是宗政惠说了算。
于是又谈起了此次北严水患之因,沂河坝的溃坝原因,刑部顺便将龙莽岭盗匪杀通城盐商满门的案子也提了出来,这都是近来朝政连议争执不下的事情,尤其沂河坝,去年刚刚加固,今年居然溃坝,很明显其中有猫腻,但当事北严官员,府尹、同知、推官、河泊所大使,都死于水患或者之后的战争中,现在要调查事实真相,十分困难。
容楚亲身经历那场水患,自然更清楚其中事端,包括后来北严府掩饰真相,颠倒黑白,冒领功劳的一系列事儿,按说此刻议事,这么好的机会,正该将事情讨论个清楚,他却一言不发,眯着眼睛似乎若有所思。
果然宗政惠听了一会,道:“此事已由西局侦办,并令康王协助办理,哀家已经嘱咐康王,一旦查实任何不法事由,无论谁,务必从严查办!”最后一句说得杀气腾腾。
“太后英明。”众人瞬间泄了气,乱七八糟地逢迎。
章凝和容楚交换了一个眼光,后者轻轻摇了摇头。
“哀家累了,今日便这样吧。”宗政惠忽然觉得疲倦,面前虽然坐着那个人,可他隔得那么远,那么远,身边倒有知冷知热的人,却又终究不是真正想要的那一个。
她转过身,长长的金红色裙裾拖曳在绵软的华毯上,娇小背影无声无息没入那一道道镂金镶玉的门户,门户尽头,是人间尊荣,是无上威权,是——漫长久远,永无休止的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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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取消对太史阑停职的密令,在第二日,便由朝廷千里快马,传递到昭阳城西局分部,正式的旨意,会稍后以廷寄文书方式下达。
太史阑得到消息更快,赵十三收到了容楚的飞鸽传书。
太史阑听说消息时,微微怔了怔,她隐约猜得到宗政惠对她的敌意,很难想象容楚到底是怎么搞定那个女性最高掌权者的,在她看来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天知道容楚经过了怎样艰苦卓绝的努力。
嗯,不会卖笑求荣了吧?她摸着下巴,有点不爽地想。
留在昭阳城的旨意,让她有点遗憾,却也不意外,不过麻烦随之而来——消息灵通的官儿们已经听说了她将留在昭阳城任职,于是她的顶头上司和把她当作顶头上司的官儿们蜂拥而来,请客的帖子雪片似的堆满了她的屋子。
别人的可以不理,但董旷的不能不理,西凌行省的最高首脑表示,太史大人前几天受委屈了,务必要开大宴为太史大人压惊并接风,遍邀全城官员名流,在“陶然居”席开十桌。
太史阑“欣然”带着她家景泰蓝赴宴,景泰蓝前段时间跟着太史阑历经战火,战时粮食管制,虽然没饿着他,但大多时候饭食简单,把小肚子里的油水刮去不少,最近对各种美食正处于充满感情和向往的阶段,听说有大餐可吃,当即流了一地口水。
董旷总督府的马车接太史阑母子赴宴,路过那两座小楼时太史阑瞄了一眼,心想我们的乔大人是去呢还是不去呢还是去呢?那晚听说她对着愤怒的百姓表演了半夜,倒还真博得了很多不明真相的百姓的理解,前天西局在昭阳城的分局正式启用,乔大人最近也忙得很。
她坐在马车里,一边欣赏外头景致,一边和景泰蓝说闲话,扯到现代那时灌水混论坛抢沙发,有时候沙发一秒钟就没了得挂在天花板上,景泰蓝听得呵呵笑,问:“什么是沙发呀?”
“第一个回答你的人是沙发。”
“板凳呢?”
“第二个。”
“天花板是第三个?”
“对。”
小子若有所思,忽然道:“以前他们议事,说好多好多话,然后第一个说,臣附议,第二个也说,臣附议,第三个也是……好烦。以后叫他们改成:臣沙发!臣板凳!臣天花板!……多好。”
太史阑:“……”
然后她觉得,有些过于现代的东西,还是别教给这小子的好……
马车在陶然居门口停下,早有总督府的幕僚以及一群乱七八糟的她的“下属”在门口等着,有人殷勤地替她掀起帘子,太史阑带着景泰蓝以及几个随从长驱直入,在堂倌的指引下,七拐八绕走了好一截,才到达请客的真正所在,一座四面通风的水上凉阁,远远看见董旷都一批人都在那,太史阑不由也赞叹一声,道:“这酒楼规模不小。”
“太史大人。”她身边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官员忙笑道,“陶然居是本地第二大酒楼,以景致优雅,菜色丰富而闻名,董大人有重要宴会,都喜欢在这里举行。”
“第二大?”太史阑随口问。
没想到这样规模的酒楼,在昭阳城居然不是最豪华的。
那青年官员微微犹豫一下,才道:“城外流云山庄,才算是昭阳城第一富丽豪华之地,以往京中贵客,以及重要贵宾,都在那里招待,董大人想着路远,怕您车马劳顿,才安排在了城里。”
太史阑想着怕不是怕她劳顿吧?都是坐车有什么劳顿的?只怕那是个销金窟美人窝,因为她是女宾,才不安排在那里吧。
“名字不错,谁起的?”她随意赞。
青年官员的神色微微有点不自然,抬头看了看自己未来的女上司,之前他当然听说过太史阑的鼎鼎大名,以为必然是个威武雄壮,身高八尺的女汉子,不想本人仔细看着,却有种野性和精致共存的美,很少见的气质,只是这位女上司的冷峻和简练,让他有点吃不消,见惯了官场上打哈哈说废话,这位新上司的短句风格,让他一时摸不清,她是真的没兴趣呢,还是暗示呢?还是别有深意呢?
可怜的官场老油子琢磨了很久,觉得太史阑是在询问这座山庄的背景,凑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道,“实不相瞒太史大人,流云山庄背景雄厚,这名字嘛……是康王殿下亲自起的。”
康王?那么这座山庄是他的别业?王公贵族在各地经营生意也是常见,太史阑随意点了点头。
她没注意到,景泰蓝在听见康王的名字时,轻轻皱了皱鼻子。
“你可算来了!”董旷带着一大批人立在水亭边相迎,笑道,“可叫我们饿着肚子好等。”
“大人。”太史阑向来宠辱不惊,不过欠欠身子。
事实上她也一向不太晓得什么叫宠和辱,宠她的保不准她嫌烦,辱她的……都立马拍回去了。
董旷早已知道她的性子,不以为杵呵呵一笑。
官场上,一个动作一句对话一个表情都是信号,此刻从一品总督和这位四品府同知的彼此态度,令所有人都微微讶异。
官场上同样等级分明,董旷平日里上下级官架子可没少摆,这么随和大家还是第一次见,震惊之后立即对太史阑肃然起敬。
这个肃然起敬的后果是,官员们纷纷让太史阑先行,哪怕职位在她之上。
而太史阑这个从来不理会什么规矩道理的官场新丁,也毫不客气,牵着景泰蓝就走,人群在她到来之前哗啦一声裂开,再在她走过之后唰一下合拢,留下无数饱含深意和掂量的目光,以及——新一轮的厮打。
和通城时吃饭就席需要厮打一样,昭阳城走路顺序也需要厮打,“您先请——”“您先请”“您请”“您请”……屁股分向两边,脑袋各自相冲,一不小心脑门就撞在了一起,揉揉脑袋继续“您请”“您先请”。
景泰蓝笑呵呵趴在太史阑肩上,想起当初在通城酒楼吃饭被挤在最后,还要一路杀过去的麻烦,觉得麻麻当官儿就是好,官儿越大越好,嗯,下次封麻麻一个什么样的官儿呢?公公咋样?
“今日设宴为你接风。”董旷笑道,“另外,也给你介绍认识一下我昭阳城的贵客,你是昭阳新同知,你也知道,昭阳城前任府尹刚刚调离,新府尹还未任命,目前由你代理总署昭阳府,掌管昭阳一地的治安民政诸般事宜,所以这几位贵客,日后便要偏劳你好好照顾了。”
太史阑听着不对劲,——董旷的语气似乎有那么点释然轻松,那么点幸灾乐祸,还有那么点……
还没想清楚,已经进了水亭,说是亭,其实极为轩敞开阔,左右一字排开铺了锦袱的案几,足足有三四十席,在顶头左席,有几位男子,并不理会进来的官员士绅们,自顾自饮酒谈笑。
一位松花绿锦袍,浓眉大眼的青年笑道:“听说今儿咱们有眼福,要见见日下南齐第一奇女子。”
“劳兄说得不错。”另一位肤色白皙,眉目俊秀的少年道,“不过依小弟看来,这奇女子或许是奇了,一个女人,和男人争胜,杀人放火,无所不为,确实够奇,但南齐若以这样的女子为第一,那就是贻笑各国了。”说完呵呵一笑。
“那是。”一个皮肤微黑,面目精悍的男子立即接道,“这样的女人怎能算好女人?南齐女子,向来以温婉贤淑,南国风情闻名天下,如今竟将这样一个女人捧为第一,这齐人的眼界,可果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咯。”说完哈哈一笑,转头道,“司空世子,你说是不是?”
几人对话声音虽然不高,但众人刚刚进来,听得那叫一个清楚,此时还没反应过来,目光随着最后说话的那男子一转,便看见一个背影。
那人靠在水亭边的栏杆上,一袭青莲色冰绡长衫,腰间没有束带,简简单单又飘飘洒洒,奇怪的是,这样似乎没什么式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不过一个背影,忽然便让人恍惚,觉得清、觉得美、觉得细腻而珍贵,像看见西天神祗的青玉池里,亭亭着的雪莲花。
他似乎没听众人说话,正侧身,伸手去戏池下红鲤,红鲤色泽鲜艳,鳞片边缘泛着细碎的金光,而他修指如玉,指甲晶亮若透明,一抹雪色衬着那艳丽的红,众人的目光禁不住都有些痴痴的。
此时他专门玩鱼,似乎没把同伴的话放在心上,直到那男子又问了一遍,才淡淡道,“南齐,能有什么好女子?”
他的声音极淡,极轻,是玉指在风中拨琴,一串音符悄然四散,只留余韵袅袅,让人记忆,让人沉醉,却又无法捕捉,只觉得好听,却留不住。
南齐众人们都觉得耳朵舒服,又沉醉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说了什么。
“狂妄!”一个青年官员,首先愤然掷袖,“化外之民!”
更多的人是在看着太史阑,很明显人家这是冲她来了,这位近日已经成为西凌传奇的女子,会怎样应对?
太史阑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四面看看,选了一个看起来最轩敞,最舒服,最通风,还方便逃席的位置,牵着太史阑,大步过去。
她当然知道这席面是有规矩的,不过她所能遵守的规矩,也不过是主位不去抢罢了——主位要给钱的。
她往那方向一走,几个出言挑衅的男子都变了脸色,太史阑走到座前,看见座上还放着一件青莲色的绸披风,很明显昭告此位已经有主人了。
太史阑抓起那件披风,揉巴揉巴,一扔。
那群傻住的挑衅者眼睛睁大一圈。
那池边戏鱼的人终于回过头来。
众人眼瞳都缩了缩,随即再睁了睁。
满眼都是被丽色炫目的昏眩。
眼前的人肌肤如雪,微尖的下巴细致玲珑,唇色轻红纯正,脸上的颜色鲜明清丽得让人难忘,让人想起那些轻、薄、亮、滑润之类的美好而易碎的词儿,但如果视线往上一扫,触及他的眸子,瞬间便觉得,仿佛看进了另一个人的魂灵里。
那双眼睛,大而沉黑,却不是纯粹的黑色,透着点碎金的光芒,依稀还有点别的颜色,却辨不清,那些无法辨别却又真实存在的色彩,都凝化在那双沉沉的眸子里,便显得光芒绮丽,像把漫天日光星光月光都揉碎了掰开了,统统毫不吝惜地装饰了他,人们在那样的眸子面前失神,看见深邃,看见黑暗,看见永不见底的骄傲、冷漠,和神秘。
这个少年,看脸的下半截,人们会以为他是哪个著名小倌馆的头牌,只有惊人的美貌;再看脸的上半截,立即会觉得前头的感觉都是荒唐,眼前的明明是最清贵,最骄傲的王子,下巴微抬,每个姿态都是尊荣。
水亭稍稍安静了一刻,为这样的容光。
不过这安静很快被不懂风情太史阑打断——她只是瞟了那人一眼,然后把景泰蓝往那位置上一墩,小子立即抓起桌上的水果就啃。
旁若无人的母子,也让四周静了静,随即那群人愤怒的声音便响起。
“哪里来的野女人!敢抢占世子的座位!”
“董大人,你们南齐怎么会有这样无礼伧俗的人?天啊,真是不可想象!”
“她是女人吗?”有人退后一步,怪模怪样托着下巴端详太史阑,啧啧称奇,“看着面貌是女人,行径却比男子还粗鲁,南齐真是世风日下,连这样的人也能进入董大人的宴会!”
太史阑原先是短发,来南齐后长长了,但一直没有空打理,就束了起来,她一向不喜欢复杂的打扮,所以只用黑色绸带简单束几圈,倒分不出绸带和头发哪样更黑。她一般也是男装居多,偶尔女装也是女骑装,一切从简单方便出发。
至于她的面容,近期倒显得比原先轮廓要柔和些,中性气质里女性的感觉更鲜明了些,太史阑自己不太满意,觉得想必是和容楚那个娘娘腔混得太多的缘故。
这样的面容气质,衬上她高挑的个子,和历经血火的沉着冷静气质,更添几分独特魅力,虽然人们对她的欣赏感受见仁见智,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女子,因其特别而拥有吸引人的力量,因此都有些愤愤不平,觉得那批人是睁眼说瞎话了。
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不懂欣赏她的人都是猪,她不和猪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挑衅的人得不到回应,那感受更加尴尬,一个个脸色开始发青,董旷见势不好,急忙招呼众人入座,因为气氛不对,众人也记不得厮打座位了,都赶紧按照自己的级别身份入座,生怕坐慢了,这边架就打起来了。
众人都入座了,只有那个最后转身,座位被太史阑占了的青莲色长袍男子,凝立不动,一双华光异彩的眸子,盯住了太史阑。
“司空世子,请这边坐。”董旷亲热地招呼他。
这少年却伫立不动,只冷冷盯着太史阑,冷冷道:“你,起来。”
太史阑忽然一抬头。
她听出了这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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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那好吧我娶!
那少年看她没动作,眉头微微一敛,并无怒色,却显得更加清冷孤傲,缓缓道:“起来——不要让我说第三遍。”
他话音一落,四面那些挑衅的男子,都按住了腰间的剑。
董旷也站了起来,一边皱眉准备过来调解一边心中叹气——这个太史阑传说就是个祸精,果然一点不假。好好一顿饭,也能吃出火气来。
太史阑抬头看看那少年,忽然站起,一言不发将景泰蓝抱起来,坐到了另一边。
她竟然让步,令急忙忙赶来准备劝架的总督府众官员都十分诧异——传言里太史阑冷峻倔强,从不让步,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了?
太史阑没有表情。她从来不是好勇斗狠的人,她只是怕麻烦而已。
因为她已经认出这人是谁,而这人还没认出她,她的预感告诉她,如果他认出了她,只怕会有点麻烦。
男人这种麻烦,还是少惹的好。
她一让开,众人都长嘘一口气,庆幸今儿的事情总算不用尴尬收场,董旷急忙招呼,“司空世子,诸位公子,请——请——”
“请董大人稍待。”那位司空世子淡淡一拂袖,轰隆一声,将刚才景泰蓝坐过的凳子,推到了旁边的花池里。
凳子入水砰嗵一声,水花一溅,众人的眉毛也跳了跳。
糟了。
早听说过这位东堂世子尊贵骄傲,果然非一般的尊贵骄傲,只是这样的行为,岂不是让人下不来台?
景泰蓝的小眉毛已经竖了起来。
掀我凳子?
掀我坐过的凳子?
搞错没?
上次我拿自己的小板凳让一个老头坐,老头跪下来流泪吻我的脚啊亲!
景泰蓝小眼神阴恻恻地,开始考虑如何在将来让这个不知好歹小白脸跪下来流泪舔他的脚丫子……
司空世子手一伸,他身边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立即递上自己的披风,给他铺在地下,司空世子对众人冷淡地点点头,自顾自在那披风垫子上坐了。随即又对一边侍立的侍女道:“把她们触摸过的东西,都扔了。给我重新换上新的。”
侍女怔在那里,众人吸气。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侮辱。
问题是对方那一脸理所当然神情,似乎不觉得是侮辱,似乎这位尊贵的异国世子,就应该是这样的。
众人除了太史阑,都知道这些人的来历——东堂派出来参加一年一度“天授大比”的天机府中人,领头的就是这司空世子,全名司空昱,身份尊贵,其姨母是东堂皇后,父亲是东堂长庆郡王,他本身虽然是庶出,但听说很得东堂皇帝宠*,隐约还有些断袖分桃之类的传闻,也不知真假,不过这人年纪轻轻,能带领东堂诸人远赴南齐参加大比,便已经证明足堪大任,这人虽然脾性高傲,但也算文武双全,听说自有其神奇之处,南齐朝廷并不敢小觑。
听说这人本身就是个神秘的“天授者”,是要参加最后一场的“天授之比”的,现在在西凌行省,是等待和西凌行省各光武分营选拔出来的优胜者比试。
分属两国,又是一直互争高下的两国,说话自然不会太客气,何况这几年两国大比,一直是东堂胜,东堂人的骄傲,更是写在脑门上。
南齐人早已气不忿,有心要教训这群傲气的小子,骄傲已经很讨厌,在别人地盘上骄傲更是找打,偏偏总理外交事务的康王殿下,一心要展示大国泱泱风范,再三严令必须对东堂来使礼敬,不可有任何冲撞,这才导致如今这一边倒受气局面。
太史阑本来已经准备开吃,听到那声凳子入水声,手停了停。
随即她抬起头,瞄了一眼那司空昱。
司空昱却一眼都没看她——他从一开始,就没正眼看过太史阑。
侍女畏缩着不敢动弹,司空昱瞥她一眼,嘴角一撇,笑了。
他笑起来,瞬间让人想到“艳光四射”这个词,只是现在谁也没心情欣赏。
“南齐号称礼仪之邦。”他淡淡道,“原来是这样待客的……”
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打断了他的蔑视。
太史阑的手。
她一把拎住了司空昱的衣领。
然后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花寻欢道,“麻烦花教官,帮我把他给扔出去。”
“好!”花寻欢的动作比她的答应更快,一团火似地卷过来,一手抓住司空昱的衣领,轻轻巧巧一甩。
太史阑顺手还配了个“手挥目送”的动作……
“呼”一声,猝不及防的司空昱,被花寻欢远远地扔了出去,落向荷池,他也是好武功,半空中双手一张,身子一个倒翻,青莲色长袍唰地一卷,脚尖落在一张翻卷的莲叶上,借那点支撑,身子一个倒仰,已经倒射向水亭。
在他倒射回来那一刻。
太史阑忽然一脚跨在亭边栏杆上,手肘撑在膝盖上,面对着他,张开手掌。
她掌心里,大鹏鸟金光一闪。
“我触摸过的东西,都得扔了。”她面无表情地道,“我还摸过你。”
……
她身后听见这句话的人如被雷劈。
面对她,一眼看见她掌心大鹏鸟,又终于看清楚她脸的司空昱,则是被一万道雷劈中——
“噗通。”
他的脚尖本来已经快要够着栏杆,忽然真气一泄,身子一软,掉进了荷池,正砸在那载沉载浮的板凳上。
太史阑手掌一翻,把那只鸟收起,刚才那一瞬间,她很想把那只鸟给扔回去,这东西总让她有种诡异的感觉,但心里又觉得,扔出去,只怕后果更麻烦。
“哗啦”一声,司空昱从水里湿淋淋的冒头,扒着池边,直直地盯着她。
不可否认,湿身失神的司空昱依旧漂亮,甚至漂亮得像个灾祸,宽大的青莲色长袍贴在身上,属于少年和男人之间的,修长挺拔的身体曲线十分迷人,配上他忽然茫然的神情,足可为妖姬诱惑。可惜太史阑瞧着他就像瞧着一场真的灾祸。
他一落水,东堂众人都已经冲了过来,当先那浓眉大眼的少年怒喝一声,“你这贱人!”呛地一声拔出寒光熠熠的长剑。
“嚓。”闻声而来的花寻欢等人,齐齐拔出武器,怒目相向。
呛啷之声连响,一瞬间东堂剑出,南齐刀亮,杀气凛凛,剑拔弩张。
一场混战就要拉开帷幕。
“都给我住手!”
这一声出自两人之口,分别是董旷,和司空昱。
众人都一怔,董旷命令住手很正常,怎么司空昱忽然也这么息事宁人了?
连东堂的人都愣住了。
司空昱身影一闪,从荷池中跃出,湿淋淋站到太史阑面前。
花寻欢立即刀指他眉心,被他毫不在意拨开。
他一拨刀,花寻欢脸色就变了——这人武功相当了得,刚才之所以会被她扔出去,完全是因为被太史阑吸引了注意力,猝不及防。
司空昱只盯着太史阑。
“你是谁?”他问。
太史阑淡淡看他一眼,“太史阑。”
东堂那批人都将讶异的目光转过来,今晚赴宴,他们只知道是为本地官场新贵接风,却不知道给谁接风,本身他们是异国人,南齐也不需要向他们事先交代。但太史阑的名字,他们却都知道,没办法,现在只要在南齐西北境的人,就不可能没听过太史阑的名字。
“太史阑。”司空昱眼神一闪,“是你!”
他一抬头,看住了太史阑。
眼前的女子,神情淡漠,无悲无喜的模样,唇薄紧抿,眼神静而冷,整张脸的轮廓鲜明有致,第一眼看去,当真不符合东堂或者南齐的审美观,不那么白,不那么秀丽,不那么温软,然而如此夺目,让人忍不住要看第二眼,第三眼,看多了,忽然便觉得,原来世上也有这样一种,特别的美。
这个传言里威武雄壮、腰阔三尺的传奇女子,原来长这样?
就是这双不算宽,甚至很明显都没握过刀剑的手,撑起了即将覆灭的一个城?
太史阑从来不说废话,报了名字便走,到现在还没开席,要饿死她吗?
一只手再次把她拦住。
是司空昱的手。
“世子,不能饶了这女人!”
“你敢对世子出手,还想走?”
“我们要去问问你们礼部,问问南齐皇帝皇太后,南齐官员随意殴打他国来使,难道不怕影响两国邦交吗?”
景泰蓝挺了挺小肚子,心想俺会回答你扔得好扔得好,怎么没扔到茅厕里?
“世子,我们要把她——”
“太史阑。”乱糟糟的人声里,司空昱的声音隐约带点不甘,却依旧清晰,“原来是你,那么好吧——我娶!”
……
空气像被忽然抽干了。
以至于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像河岸上搁浅的一条条濒死的鱼。
不能怪他们,实在是剧情太跌宕了。
一刻钟前还极尽侮辱,杀气腾腾,一刻钟后忽然表示要娶——这位司空世子不会被摔傻了?
瞧那眼神也不像呀。
司空昱没傻,一群东堂少爷倒傻了,那个浓眉大眼的少年,半天才合上自己下巴,下颌发出“咯”一声响。
“世子……”他结结巴巴地道,“您……她……这……”
司空昱微微抬起下巴,依旧是那个骄傲的神情,只是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忽然缓缓抚过腰间。
众人这才注意到他的青莲色宽袍是外袍,里面还有一件白色紧身长袍,长袍束着藤编腰带,腰带金丝镂织,十分别致华贵。
南齐人都只觉得别致,忍不住多看两眼,东堂人先是不明所以,再仔细看看腰带,脸色不禁都变了。
“世子,难道……”那浓眉大眼少年更结巴了。
“不会吧……这……”那白皙少年表情惊恐,看看太史阑,再看看司空昱,露出五雷轰顶神情。
“不可能呀这,你们一定猜错了……这腰带……这不是还好好的吗……”精悍微黑的男子满脸不可置信。
其余东堂人已经直接不会说话了……
南齐人则是一头雾水,被他们这哑谜打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就是一条腰带吗,怎么一个个如丧考妣模样?再说腰带和求娶有什么关系?
一堆人大眼瞪小眼,司空昱只盯着太史阑。
太史阑却转头对忙着啃梨子的景泰蓝道,“梨子少吃几个,太凉。”
司空昱想不出一个女人听见一个男子的求婚,怎么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她没听见吗?
“你听着。”他忍耐而又觉得无限牺牲地道,“我要——”
“别侮辱这个字。”太史阑道。
“你……”
太史阑飞快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蜷在掌心里,拉起他的手,拍在他掌心,“收好,虽然我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想必和这玩意有关,现在还给你。另外,司空世子,不管世上存在什么规矩,所有的规矩都是死的,人才是活的,没有活人给死规矩束缚住的道理,你愿意被绑是你的事,我不奉陪,再见,不必再见。”
她转身牵起景泰蓝,对董旷道:“总督大人,我看今晚这顿饭吃也吃不安生,算了,不过有什么我没吃过的好菜,麻烦送一份给我。”
众人绝倒,董旷苦笑——请客请成求婚宴,他也是第一次遇见。
太史阑大步向外走,景泰蓝挪动小短腿跟在她身边,“麻麻,麻麻,刚才那个娘娘腔是在向你求亲吗?”
太史阑想这小子是不是遇见所有比他美的都骂娘娘腔?司空昱艳丽骄傲,哪里娘娘腔了?
“这不叫求亲,这叫自我糟践。”她道。“感情和婚姻,是什么东西?永远不拿出来的是傻帽,随随便便拿出来的是傻逼。”
“可是麻麻,”景泰蓝咬着手指头,“公公说他第二次见你,你就成了他未婚妻。”
“容楚那是眼光好。”
“麻麻……”景泰蓝小小声地道,“我可不可以说你无耻……”
“不可以。”
“……”
对话声远去。
司空昱立在原地,紧握掌心,掌心里凉凉热热,是那只金色大鹏鸟雕刻。
他望着太史阑背影,眼神里闪动莫名的情绪。
==太史阑根本没把这个所谓的“求婚”插曲放在心上,“定情信物”她都还了,谁还敢叫她负责,就她看来司空昱也一点不想要她负责,瞧他那活像要被她强奸的嘴脸。
就他那德行,躺下来四仰八叉求她强,她还嫌骨头太硬。
她已经一心扑入了工作中。
昭阳城是西凌首府,所以也是西凌行省总督府所在地,总督府节制昭阳府,昭阳府本身掌管昭阳城以及下属七县所有民政,从建制上来说,昭阳同知和北严同知同属于府同知级别,但前者品级更高,太史阑因祸得福,一步登天,从北严同知到昭阳同知,再加上代理府尹,都快混成从三品了。
不过这个“代”字能不能去掉,倒也是未知数,太史阑不在乎这个,却抓紧时间要求上班——她必须趁这个“代”字还在手上时,把一些存在心里的事儿给解决掉。
董旷拗不过她的意思,当即随她去了,所以第二天一大早,她新官上任。
她就任昭阳同知,一路上属下城县供奉丰厚,当即便在城内租了一座宅子,离官衙不远。
花寻欢带着史小翠沈梅花等人先一步回了二五营,地方行省光武营选拔在即,二五营学生要备战,现在上头消息传下来,说兵部已经拟定即将裁撤的光武营名单,二五营光荣地排在第一位,所以花寻欢等人回去时,都免不了忧心忡忡。
太史阑没有立即回二五营,反正她一直还没学武功,回去也谈不上修炼,她学的东西,自己练习便成,花寻欢走的时候,替她查了查骨骼经脉,欣喜地说她的骨骼经脉已经有了好转,她耳朵上那枚“圣甲”的效果非同凡响,而且先戴一枚也是正确的,使太史阑避免了过猛的药力的伤害。花寻欢说过不了多久,也许就可以开始修炼内功了。
太史阑自己闲来无事,在练习“复原”“毁灭”“预知”时,翻到曹老头那天雷滚滚的“摄魄”,忽然也觉得有意思,偶尔也练习一下。
修炼了之后才知道,“摄魄”这种武学,其实也属于精神范畴,适合天生内媚的女子修炼,如果没那份内媚,硬要修炼很可能也会走火入魔,这就是当初容楚要太史阑别练的原因,但太史阑却又天生特殊——她心志过于坚毅,纯粹简单,不受干扰,所以属于“摄魄”的副作用,在她身上没能爆发,唯一的变化是她的眼神现在显得更加深邃,幽沉若不见底,却少了以往的过于犀利冷峻,多了一分温软和沉静,这使她整个人看起来微微圆润了些,往昔过于锋利的气质被稍稍打磨,这点变化,别人依稀觉得,她自己却是不知道的。
杨成走的时候,也给她留下了自己的家族信物,表示虽然他还没有接家主之位,但目前他能使用的所有资源,调派的所有人手,她都可以凭借这样的信物来驱使。太史阑收了,却没打算用——任何事情如果凭借外力才能解决,那还要她太史阑干嘛?
一大早,绿呢大轿停在昭阳府衙门前,一大堆官儿等在门口迎接,南齐官制,府一级的属员有同知、治中、判官、推官、经历、知事,照磨、译史(翻译官)、司狱、以及各行政部门:织染局、杂造局、府仓、药局、税务大使、副使,管户籍的录事司录事、典史,大大小小数十人,都恭敬地在等候他们的女上司。
太史阑从轿中下来时,所有人都眼睛一亮,不由自主赞一声,好俊!
宜男宜女的俊俏,利落到让人看着舒服。
太史阑的眼睛,却盯住了府衙隔壁,那里也是一座堂皇大院,一看就是官家公署,琉璃瓦水磨砖,明晃晃的十分气派轩敞,一群人正闹哄哄地要将一块匾额往上挂,还有一些人已经准备好了鞭炮即将点燃,一位官袍人,背对着她,负手立在门前观看,这人身姿窈窕,身边两个男装侍女在打伞。
景泰蓝忽然悠悠叹了口气。
“这么小学什么大人叹气。”太史阑道。
“昨儿麻麻教我的一句诗。”景泰蓝忧桑地道,“蓝蓝忽然懂了。”
“嗯?”
“知己遍寻不得见,变态常常能相逢。”
“我教你的还有错?”太史阑抱起景泰蓝,那伞下人转过头来,笑盈盈和她打招呼,“太史大人,早。”
太史阑注视着乔雨润那张不美的脸上弧度正好的笑容,嘴角一扯,“早。”
“太史大人是不是很意外?”乔雨润微笑,“西局的昭阳城新公署,正好建在昭阳城府衙隔壁呢?”
“不意外。”太史阑漠然道,“傻叉总是喜欢各种找虐的。”
乔雨润脸上的笑容,停了那么十分之一秒,随即莞尔,“太史大人,从此以后昭阳西局分局就要仰仗你照顾了。”
不等太史阑回答,她紧接着又道:“朝中稍后会有旨意给太史大人,新建昭阳西局分局,不受昭阳府管辖,和昭阳府同级建制,有临急调兵之权,有查勘地方官员之权,有侦缉昭阳城所有可疑人员之权,有优先使用昭阳府一切应急资源之权,昭阳府应无条件应承西局一切公务要求。”
她说完,唇角翘起,笑盈盈看太史阑反应。
昭阳府的官员们面面相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哪里是平级?这明明是来了一尊佛爷!
这尊神享有几乎所有权力,蹲在整个府衙头上,动不得,打不得,骂不得,还得好好供奉一切优先,而它,想动你打你骂你,轻松得像吃糖。
有这么一个处处掣肘的特务机构蹲在隔壁,以后大家连放屁都得夹着,万一一不小心熏着那批阴沉的怪人,被按上个“散布污染气体,影响环境,造成公害,后果恶劣”的罪名,拖去正法怎么办?
官员们疼痛不胜地吸气,都望着太史阑。
官场消息灵通,他们都风闻这两位南齐女新贵,关系恶劣如斗鸡,如今事实证明,这已经开始斗上了,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位号称作风强硬的新上司,准备用什么办法来应付这样的劣势?
太史阑只瞟了乔雨润一眼。
“就这点要求?”她道。
乔雨润怔了怔,没想到她这个反应——不过太史阑的反应,很少有人能想到。
“我等只是昭阳府同级,一心要和府衙打好关系,不敢多和昭阳府提要求。”她盈盈笑道,“只要太史大人能够完全做到,大家自然相安无事。”
“当然。”太史阑一点头,转身就走。
众人都愣住,连乔雨润都浑身不得劲——一拳打在了空处,回力能让气血翻涌。
她还没跟得上太史阑思路,正想着如何挑衅的时候,忽然有人抢了先。
“你这女人,昨天那么凶蛮霸道,现在倒一点火气都没。”那人冷冷道,“原来都是假的。”
太史阑和乔雨润同时转身。
一丈远处,站着一群衣冠楚楚的少年,当先一人青莲色衣袍,面容清丽,眸光深沉绮丽而冷淡,正负手沉沉将太史阑望着。
乔雨润的眼神也有一瞬惊艳,她最近不在京城,巡察天下,还真没见过司空昱,不过她立即转头问了问手下驻扎在昭阳城的西局探子,得到答案后,她的眼神微微变幻,神情复杂。
司空昱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南齐女子怎么都这样。”他微微皱眉,神情清冷,“要么凶蛮霸道,要么矫揉造作,和我印象中温柔和婉南方女子,真是相差甚远。”
乔雨润的脸,瞬间发青了。
她就没见过说话这么直接的贵族男子!
景泰蓝在太史阑怀里扑哧一笑,太史阑瞟了司空昱一眼——本来她对这人印象极其恶劣,如今却觉得,倒也是个直率到有点可*的人。
“南齐女子就这样。”太史阑不理这一群混账向里走,“请到大街上一一验证。”
身后脚步踢踏,不即不离,一件青莲色长袍在她视野里扫来扫去。
“你跟着干嘛?”
“了解南齐女子。”
“南齐女子不止我一个,出门,左拐,西局有矫揉造作代表;右拐,说不定还有温柔和婉你要的那种,不送,谢谢。”
“我现在比较想了解凶蛮霸道的那一种。”
“嗯,好。”太史阑跨进二门,对身后苏亚一摆头。
苏亚迅速跨过门槛,抬腿,后踢。
“砰”一声二门被狠狠关闭,灰尘四溅。
“你这回看到了。”太史阑在门那边道,“不用谢,请回。”
门外没动静,一群官儿在那里乱糟糟地低笑。
太史阑也不理睬,继续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司空昱那么骄傲的人,吃了闭门羹,肯定扭头就走的。
她走不出几步,墙头上“呼”一声,青莲色衣袍角,又在她眼角飘啊飘。
“官衙重地,外人免进。”苏亚拦住那个阴魂不散的美人。
“又一个可怕的南齐女人。”不用看司空昱的脸,就可以想象出他皱紧的眉头,眼神里充满不解和蔑视,“你们不懂好好说话吗?温软,和气,娇怯,语气尾音要拖长……”
“看见那边那道墙没有?”太史阑手一指。
司空昱瞧了瞧,“怎么?”
“出墙,往南,走三里。”太史阑道,“昭阳花街,充满温软、和气、娇怯,语气尾音足可以拖长到东堂的南齐美女。”
随即她一招手,“雷元于定苏亚!”
跟了她几天的新护卫们,已经逐渐了解这位新主子的脾气,二话不说奔上来,一个按手一个按腿一个推背,一二三,起!
司空昱又腾云驾雾出去了。
“我送你离开,千里之外,花街美人踩……”景泰蓝眉开眼笑地唱。
“呼”一声,他又回来了。
青莲色衣袍在太史阑头顶上飞啊飞,久久不降落。
太史阑也不再试图扔人了,她最大的本领是漠视。
男人有时候很贱的,你越抗拒,他越来劲,你摊倒任君采撷,他保不准还嫌你没情趣,是块僵僵的死木头,不懂得一推二迎三娇笑,取次花丛频回顾的婉转。
当然,这一条基本对位高权重的人有用,千万不能试验到屌丝身上,屌丝们没那么曲径通幽迂回婉转,他们生怕迟了吃不着。
太史阑于是便将司空昱当蚂蚁看了。
她进了自己公署,桌面上干干净净,看样子她的新属下都很体贴她,没打算用什么要紧事务来烦劳她,太史阑也无心那些平常公务——那都要她操心,养这么多公务员干嘛?
她唤来在房外等候的经历。
经历是官职名,相当于今天的文书主任和收发。
“三件事。”她道。
原本有点散漫的经历,还等着主官的见面寒暄,例行训话,事务关心,以及见面会后的宴席,哪见过这么直奔主题的,吓得一个激灵站好,急忙躬身,“您吩咐。”
“通城龙莽岭盗匪灭门盐商一案,卷宗。”
“北严府诸官员档案经历。”
“寻一个文字最好的师爷,给我写一本奏折。”
司空昱端端正正坐在她对面椅子上,皱眉道:“你真是没体谅之心,哪有坐下来就分派事的道理。”
太史阑不理他,看着经历,果然经历露出难色,犹豫地道,“大人,最后一条好办,可是通城属于北严,昭阳城无权直接调通城案卷,同样,也无权调北严府官员案档……”
“做一个合格属下,不是告诉上司某件事如何难办办不到。”太史阑淡淡道,“而是告诉上司,该用什么办法,能够尽量办到某件事。”
司空昱又皱眉,叹气,“你说话怎么这么讨厌……”
经历满头冷汗滚滚而下,急忙道,“直接调是不行的,或者可以通过总督府,以案犯或苦主在昭阳城为由,申请异地查案;如果苦主直接在昭阳城递状,那就更好办了。”
苏亚的眼睛亮了亮——通城盐商满门被灭案件的苦主陈暮,现在就在太史阑院子里住着呢。
“至于调北严府官员的案档。”经历一边抹汗一边琢磨,“全部调是不可能的,如果只涉及一两人,或者可以以考察升迁为由,向北严府协商调档。”
太史阑点点头,经历如蒙大赦,抹汗的袖子都湿了。
“跟着你的人会很惨。”司空昱又在皱眉,下评论。
“你知道了?”太史阑瞟他一眼,“所以,走好,不送。”
“我想走的时候自然会走。”司空昱也不理她,“今天我不走,我要在这里,好好看清楚你这个人,一个女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中午我就在官署吃饭。”太史阑吩咐府内负责杂事的侍从,“注意做些孩子吃的细软食物,还有,不要准备他的。”
司空昱的脸色似乎有点青,随即淡淡道,“你们南齐官署的饭食,我还真的不敢吃。”
“把这一旬的重要公务公文拿来给我。”太史阑去看公文了,根本不和司空昱斗嘴——她只和在意的人斗嘴,比如容楚。
司空昱也不说话,虽然一脸鄙视她的冷漠,一直沉着脸,却也不走,时不时换个位置坐坐,似乎要多角度全方位地将她看个明白。
太史阑就好像他是团空气,专心看她的公文,第一封公文就让她眼神一缩。
《迎康王殿下王驾诸事记》
打开来看看,是说近期康王要到西凌行省巡视,一来看看地方西局的组建事宜,二来了解西凌民情,顺带也有考察西凌官场政绩的意思,康王权势滔天,西凌上下都因此极为紧张,总督府发文要求各地官府务必好好准备,隆重接待,不能出一点岔子,并对康王王驾降临期间的大小事务都做了安排,太史阑现在看到的这份公文,已经是第三份相关要求文件。
太史阑对康王可没什么好感,西局的大头目,太后的亲信,而且当初北严府明明渎职最后却无罚有功,就是康王代奏请的功,这人的屁股到底坐在哪里,瞎子都看得见。
文书里要求,康王驾临期间,各级官府要严控治安,加强维稳,杜绝一切影响官府形象的群体性事件,不允许任何大案要案发生,也不允许准下任何大案要案的状子,总之,康王在的时候,西凌必须海清河晏,天下太平。
太史阑看完,面无表情将文书随手一搁,去看别的,古文费劲,她却不肯一字字琢磨,叫了个师爷来,叫他提取出文书的关键词,把那些长篇大论的诉状啊颂辞啊上级行文下级请示啊都用一两句话概括,师爷一开始不习惯,动作慢,她也不催,等到处理过几封,慢慢地也就上手了,太史阑自己还学了不少南齐行文的规矩。
司空昱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喝茶,听着太史阑以一种神一般的速度处理她还不太熟悉的公务,金光碎揉的眼睛里,有种奇异的神情。
他听她处理一起富翁强占韶龄少女案,师爷再三暗示,此富翁家财万贯,并与京中要人有不凡交情。司空昱听着,忍不住道:“如此背景,宜从长计议……”
“强占民女,事实确凿,枷号三日,家产一半充公。”太史阑瞟都没瞟他一眼。
下面一起也是案子,还是和富翁有关,是一起寡妇再嫁案,寡妇家贫,只有一子,寡妇节衣缩食含辛茹苦,供儿子求了功名,年纪轻轻中了举人,现今寡妇多年操劳,身体有病,有邻居有个富翁,多年鳏夫,自愿照顾寡妇一家,邻里议论纷纷,寡妇便想干脆再嫁,这回儿子不依,认为老娘伤风败俗,丢了举人的面子,一纸诉状告上衙门,要求将那个破坏举人老娘贞洁的邻居欧吉桑发配充军,抄没家产以正风气。
司空昱听着,觉得就刚才那个案子来看,这女人一定出身贫苦,以至于苦大仇深,心中充满对权贵阶层的原始憎恨,有种劫富济贫的潜在想法,一定会狠狠治这个偷人老母的富翁邻居。
于是插嘴,“这事要在我们那,女子首先要沉河……”
太史阑打断了他的话。
“十六新寡,四十再嫁,其间多年,谁人持家?”她冷冷道,“两岁幼子,如今举人,求取功名,谁人劳苦?孤儿寡母,无所依靠,上京求学,费用谁出?”
司空昱和师爷都怔了怔。
“这个做儿子的,很清楚自己是怎么能活到如今,并有飞黄腾达这一日的。”太史阑淡淡道,“他现在觉得是耻辱了,想要把这耻辱用最决绝的方式,一笔抹杀。不过,当初他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拿人家给的盘缠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耻辱?这种忘恩负义,生性凉薄之人,走上官场,是造福一方还是为祸一地,还用问?”她操起笔,毫不犹豫大笔一挥,“革去功名,永不录用,并请他带头以正风气,不受嗟来之食,将以往人家资助他的银两,都全数奉还。”
司空昱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反驳,可是回头想想,还真是这样,很明显这寡妇母子一直受这富邻资助,并且寡妇和富翁私下有情,只是儿子学业未成,寡妇不愿开口,如今儿子自立,寡妇便想遂了多年心愿结成连理,不曾想被白眼狼儿子反咬一口。
他倒不惊讶这样的事情,人心卑劣,世情浮薄,比比皆是,他只是忽然对太史阑的洞察人心,不偏不倚,有了些微的惊奇。
这女人看起来那么锋利决然,很像一个偏激的人,未曾想她有这样的公正宽广,和清醒。
师爷下去传递文书了,景泰蓝爬上太史阑膝头,呵呵笑着抱住她腰撒娇。
太史阑顺势捏着他的苹果脸道:“刚才两起案子听懂没?”
“一点点……一点点……”景泰蓝伸出两根肥指头,示意没全懂。
“为上位者,心底无私。”太史阑拍着他的大脑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法不阿贵绳不挠曲,一切身份、地位、贫富、喜恶,都不应作为衡量他人行为的标准。以天下为秤,民心为衡,轻重自知。”
小子似懂非懂点头,司空昱忽然扑哧一笑。
瞧这女人一本正经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国师或太傅。
“一个女人,这么严肃正经,真叫人不喜。”他敛了笑容,再次下评价。
“夏天到了,”太史阑对苏亚道,“苍蝇总是嗡嗡嗡。”
“杀之!”苏亚杀气腾腾答。
……
……
不管太史阑如何漠视,或者讥讽,这位骄傲的司空世子,好像忽然来了兴趣,就是赖着不走,虽然他不时皱眉,不时批评,不时讥讽“你们南齐女人啊……”,但无论怎样不满,他的屁股就好像长在了椅子上,硬是不肯挪窝。
太史阑觉得,或许这位从小被众星捧月惯了,冷板凳坐得便别有滋味。不必太当回事,坐上一阵子自然会滚。
不过她也没能安生多久。
没一会儿,有人来报,“西局那边今日开衙,贺客太多,求借府衙的凳子。”
太史阑准了,随即她便看见西局的侍从们笑眯眯地搬走了所有的凳子,连带她公署里的条凳,如果不是司空昱冷下了脸,估计司空昱等下便得站着听她办公。
现在整座府衙,凳子只剩下她公署里三张……
又过了一会儿,西局在放鞭炮,鞭炮不在大门前放,用竹竿挑了在院子里放,在院子里放也罢了,特意选了个紧邻她公署的院子,选了紧邻公署的院子也罢了,竹竿还挑得太高,烟花纸屑乱炸纷飞,撞得她的窗纸劈啪作响,好几处窗纸都裂了。
再过了一会儿,有人来报,“西局乔指挥使称事务繁忙,刚刚抓获一批要紧的江洋大盗,局里人手不足,请太史大人拨人帮忙。”
太史阑随便一点头,然后……然后自推官以下,所有人都被乔雨润给叫过去了,进去了席开三桌,喝酒吃肉玩花胡牌,嬉笑之声老远都听得见,府衙里空荡荡的没人,办事的人全都跑了。
这下连司空昱都坐不住了。
“你这女人怎么回事?”他冷冷道,“你不是性子很烈的吗?这么欺负到头上,你也忍得?”
太史阑奇怪地看他一眼——关他毛事?
她探头看看外面,整个院子空无一人,府门大开四敞,有来往的各处府县的下属官员,正对着里头探头探脑。
“召集我的护卫。”
护卫很快召集齐,太史阑现在有自己的护卫十二人,是上次邰世涛帮她挑选的,等她做官再久一点,她的护卫会更多。
太史阑点点头,又命苏亚去向司库寻点炸药来,苏亚眼都不眨地去了,司空昱的脸色变了。
过了一会儿苏亚来了,抓了一个不大的*盒子,用一种很无所谓的语气道:“司库说没有总督手谕谁都不能领火药制品,我亮起了一个火折子走向库房他就立即给我了。”
“干得好。”太史阑赞赏。
司空昱美丽的脸开始发青。
“跟我走。”太史阑召集护卫,便开始向外走,身后青莲色袍影一闪,随即她的衣袖被扯住。
“你干什么!”司空昱在她身后,语气微怒,“我虽然讨厌你激你,也没要你去和人家拼命,你这女人怎么这么愚蠢,动用火药炸伤同僚,这是何等大罪?”
“这是南齐,不是东堂,喊你一声世子是礼貌,不理你才是正道。”太史阑拨开他的手,“别皱了我的衣料。”
她举步就走,身后司空昱劈手一夺,再次抓住了她的肩膀,随即冷然道:“我以你未来夫君的身份,不允许你干傻事——”他伸手去捏太史阑下巴,傲然道,“看着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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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感谢貌美如花的如花童鞋的110票,及时捍卫住了俺的菊花,也感谢大家的每张票子——面基也好,月票也好,所有各种形式的支持也好,总让我有深刻感触——一日比一日,*所有人。
☆、第十二章 看着我的眼睛
“看着我的眼睛——”
太史阑听见这句话,忽然想笑。
跟个神棍似的,貌似小说桥段里常用这么一句,然后便天雷地火了,然后便翻翻滚滚了,至于主角,男女不限。
“看着你的肚子。”她答。
司空昱一怔,下意识一垂眼,就看见一道银白色的刺尖,轻轻刺入他的腹部。
太史阑根本不看他的眼睛,一刺便拔,伸手一推,把他推回椅子上坐好,抽身便走。
人太美,嘴太吵,刺一刺,精神好。
她带着护卫们到了院子里,西局择地而建,故意离昭阳府很近,因为占地面积不小,第三进还有一个院子相连,就是刚才爆竹炸到太史阑这边的隔邻院子。
太史阑看看那点炸药,也尽够了,吓唬人正好。
那头院子西局的人正闹哄哄拉着昭阳府的人吃酒玩牌,昭阳府的人一开始还有所顾忌,怕太史阑发怒,但碍着西局的面子,又怕得罪这些阴人,只好入席,渐渐也玩上兴头,正在拍桌子打板凳闹得欢快的时候,忽然听见“轰隆”一声巨响。
众人惊得一下子蹦起来,扑啦啦头上瞬间落了一层土,眼前灰蒙蒙的一片,辨不清人影,西局探子们慌乱地踩过桌子踩过凳子踩过昭阳府众官员们的脑袋,乱糟糟吼“有刺客!”“保护大人!”“谁!在哪里!出来!”
没有人回答,灰雾里人影窜来窜去也看不出刺客,只隐约听见墙边有声响,砰砰乓乓的,似乎在拆墙。
此时巨响吸引了附近的居民,两边都一堆人在探头探脑。
院子里的灰尘渐渐散去,慌乱的众人这才看见不知何时,俩院相接的那面墙破了一个大洞,洞边,有十几个人,挥舞着狼牙棒铁棍等重型武器,正在砰砰乓乓的敲墙,这群人很明显都武功不凡,一面墙迅速在他们凶狠的动作下消失,西局探子们抓着武器目瞪口呆,看着那面墙的空白处慢慢延伸……延伸……拆出一片巨大的空场。
烟尘散尽,墙也拆尽的时候,一道人影,不急不忙地从废墟中间走了过来。
太史阑。
“诸位好。”她面无表情打招呼,就好像没看见满院子的傻子。
“太史阑,你干什么!你竟然持炸药轰炸西局!”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乔雨润,目光灼灼,语气里一小半愤怒倒有一大半兴奋。
“轰炸西局?”太史阑诧然看她一眼,“我炸我的墙,关你什么事?”
乔雨润一窒。
老实说,这面墙,还真的是昭阳府的,西局后建,到这里正好和这面墙衔接,谁也不会多事再造一面墙去。
“便是昭阳府的墙,你在紧邻西局所在擅自使用危险武器,一样是大罪!”
“我在响应西局号召。”太史阑漠然道,“西局既然纡尊降贵,展现出和昭阳府亲如一家的态度,昭阳府怎么能不知好歹,不投桃报李?所以我立即下令,以最快速度拆除这面墙,以表示,昭阳府从今以后,不仅是板凳桌子,府中属员,哪怕是虫子老鼠,花花草草,都对西局随时坦然开放。”她对乔雨润点头,“西局不必感谢我。”
乔雨润觉得自己鼻子一定在一瞬间歪了……
中了“遗忘”迅速醒转,被那声爆炸惊动,也赶过来的司空昱,站在瞬间出现的废墟上,也傻了,美丽的脸上那种一直保持的冷淡高傲的神情,瞬间被腾腾的灰给抹了……
西局的探子们脸也歪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
搬石头砸到自己脚?
人家这理由冠冕堂皇,无法辩驳,但是相比于国家公署的昭阳府,西局才是隐秘部门,昭阳府拆开围墙没什么影响,西局却不能和别的官署共一个院子。西局干的是最阴私,最黑暗,最见不得人的活儿,那些严刑逼供,私下审讯,还有西局特有的培训和建制,随着这墙一拆,岂不都是要暴露人前?
这怎么行?
“今晚我让人给西局的兄弟们送夜宵。”太史阑还是那个气死人不赔命的冷淡语气,“不必谢我。”
完了她挥挥手要走,那一院子僵立的属下官员们都红着脸溜过来,想要从围墙这边走回去,太史阑一摆手,苏亚立即一拦。
“昭阳府从属,堂皇光明,从哪里出,从哪里进。”太史阑道,“烦请各位从西局大门出去,顺便把用完的凳子扛回来,另外,也和外面那些围观群众解释下,不必惊慌,昭阳府拆墙和西局亲如一家,欢迎以后到昭阳府办事者,顺道参观西局院子的装饰。”
说完她拍拍衣服上的灰,也不理那群脸色死灰的手下,悠悠然回去了。
没多久属员们都回来了,从西局几进院子扛着板凳出去,再扛着板凳进昭阳府几进院子,绕了好大一截路,人人满脸是汗,通红的脸也不知道是羞的还是累的。
他们战战兢兢放下凳子,在太史阑的书房外站成一排等听训,太史阑却什么都没说,过一会儿让雷元出来传话,“大人已经令厨房准备酸梅汤,诸位大人等会不要忘记喝一碗解解暑热。”
众人又羞又愧,都垂头乖乖办事去了,自此虽和西局一墙之隔,再也没人去串过门子。
太史阑踱到门口,瞧一瞧西局挂上的匾额,“京西侦缉总局昭阳分局”十个字每个字都有斗大,金光灿灿,昭阳府黑底红字的匾额,无论气派还是大小,都远远不能比。
西局全称就是“京西侦缉总局”,据说早先的西局总衙门在丽京西部,因此得名。
路过众人对两处匾额指指点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官衙的匾额凌驾于昭阳府之上。
太史阑不动声色,又慢慢踱了回去。
回到书房,她处理了几件事,经历已经将她需要的通达文字的师爷找来,太史阑把他带进内室,一字字口述,让他写了《北严沂河坝溃坝真情》,将发现沂河坝空虚直至大坝断裂其间,北严府的一切行为,都详细说了清楚。
关在门里一个下午,师爷出门时,两股战战,脸色苍白。
见过疯子,没见过这样的疯子!
刚刚才当个不大的官,就敢揭地方官府腐败,将和她平级的北严府上下人等,统统揭了个底儿掉!
光把北严府掀了个底儿掉也罢了,她难道不懂,但凡这种巨大亏空,集体贪污,中饱的绝不仅仅是地方官员的私囊,保不准还有行省的份,再保不准,还有更高的上头!
这一掀,难保不会是惊动天下死伤无数的巨案!
师爷抖着腿,白着脸,准备回家就递辞呈,打包行李回老家种地去。
跟着这样的女东主,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太史阑将他的惊恐看在眼里,却一言不发,回头将折子仔细看了一遍,吹干墨迹,然后小心收起。
她没那么鲁莽,贸然就将这事捅上去,当初张秋的态度,一开始就透着敌意,之后行为有恃无恐,明显身后有靠山,沂河坝溃坝后,就算北严府救灾及时,那么大的事,毁了良田千亩,怎么会毫无处罚还有嘉赏?这要背后没有足够有份量的贵人相护,她死都不信。
何况这折子贸然递上,如果被有心人利用,只怕不仅扳不倒她想要扳倒的人,弄不好还要牵连容楚,毕竟是容楚当年主持建造这坝,去年也是他上书为修坝求来工程款。
涉及到容楚,太史阑不能不慎重。
她将折子先锁了起来,想等容楚回来再做决定,时机不成熟,做什么也是白用功。
她从内室出来时,发现外间有个睡美人。
司空昱竟然还没走,在她的外间短榻上睡着了。
这人一闭上他那光艳沉沉的眼睛,看起来就分外柔弱无害,榻太短,他身子微微蜷缩着,看起来有点憋屈,脸上神情却有他平时没有的平和,呼吸轻细,神容静谧。
看他的睡容,让人想起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
太史阑面无表情,用看一只猫或者一只鼠的眼光看他一眼,自己回到桌案前。
她提笔,濡墨,写字。
短榻上,司空昱睁开了眼睛。
有武功的人,不会在他人榻上沉睡,刚才他也醒着。
他知道自己安静下来时的杀伤力,在东堂,常有少女为他闭目那一霎不同风情惊艳,失控失态。
可如今,他明明感觉到太史阑停下,看他,然后走开,毫不犹豫。
他甚至感觉到太史阑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冷淡的,无情的,漠然的,像看一只猫或一只鼠,还不是她养的。
这种感觉让他微微恼怒,再也无法安睡,霍然坐起身,一眼看见太史阑专心写字。
她立在桌前,低头写字,背依旧是笔直的,黄昏淡淡的光影下,她侧过来的半边脸,轮廓清晰。
她的侧面看不出一贯的冷淡神情,因此便能清楚地感觉到属于她五官的秀致和大气,很难想象这样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能融合于一个人的脸上,但此刻看起来却只觉得特殊的美。
司空昱皱皱眉,对这个一闪而过的“美”字有点排斥,却不由自主轻轻起身。
太史阑在专心写字,忽然感觉到身后淡淡气息。
不同于容楚的芝兰青桂香气,也不同于李扶舟暖阳青荇一般的干净,这人的气息浓郁而又清凉,让人想起玉堂之中的翠尾竹,有竹的清雅枝节,却又染了人间富贵香。
她不理,继续写自己的。
身后那人却不肯安静,司空昱愕然的声音传来,“天哪!这么难看的字!南齐的女人,都不练字吗?我们东堂,仆妇的字都不会这么丑!”
太史阑杀气腾腾挥出一撇。
“这字哪里像女人写的,写这么大做什么。”司空昱肯定又在皱眉,“还有,你写的什么东西……”
“雷元,拿出去,迅速裱好做个匾额来。”太史阑将字交给雷元。
雷元捧着纸出去了,很快做好匾额送来,匾额做了两个,很大,靠在两边外墙上。
“去挂到西局的墙上。”太史阑对司空昱一指。
“你凭什么指使我?”司空昱下巴慢慢抬起。
“占人家地方,喝人家茶水,坐人家椅子,睡人家短榻,却不付出任何劳动和感谢。”太史阑淡淡道,“我们南齐,从来没这种没品的男人。”
司空昱抬起的下巴顿住,随即慢慢放平,他用一种危险的目光盯视着太史阑,那样光影绮丽的眼睛,威慑地看人时,很有杀伤力。
太史阑泰然自若。
阎王这样盯着她告诉她还有一刻钟要死她也不会有表情的。
她会把人间刺在他身上试试。
片刻沉默,然后司空昱一言不发地扛着两道巨大的匾额出去了。
司空世子大抵心中有气,扛着两块匾额出门,左看看右看看,也觉得西局的金光灿烂大招牌很不顺眼,忽然冷笑一声,一跃上了西局门口旁边一棵老树。
随即他一手抓起一块匾,对着西局两边门楼,遥遥一掷。
“呼”一声,匾额从围观百姓头顶飞过,无声无息切入西局大门门楼两边,咔咔微响,陷入砖石之内三尺。
“昭阳府恭贺西局建成之喜。”他朗声道,“特赠匾额一副。”
百姓哗然惊叹——好惊人的臂力!看不出这么一个美貌男子,竟然有这样超绝的武功!
都纷纷抬头看匾额上的字。
上联:为百姓谋福利、争权益、保平安、送温暖。
“不错啊。”有人道,“真有这样的衙门么?西局?没听过啊。”
西局的探子们眯眼瞧着,眼神充满怀疑——太史阑也会歌功颂德?
再一瞧下联:享一切侦缉权、审讯权、优先权、处决权。
众人绝倒。
“什么衙门,侦缉权还在昭阳府之上?”
“有他们,还要昭阳府做什么?”
“还享有优先权处决权?那不是无法无天了么?”
有些稍有见识的书生在人群中摇头晃脑,“以上诸般权力,当属昭阳府所有,如今冒出个西局来凌驾于其上,这可不是好兆头,令出于一门方可约束,这岂不是要乱套了么?”
“这什么西局,听起来倒像前朝的那个秘密衙门‘血狱’。”有人在交头接耳,“好像也是凌驾于各级部门之上,为皇家豢养,专门侦查朝廷乃至各地的官员以及百姓私密事,听说后来权力膨胀,狱卫为求功劳金钱,随意罗织罪名,栽赃陷害,搞得那是腥风血雨人人自危……”
也有人摸着下巴,惊叹:“这字谁写的?丑得人神共愤别具一格!”
“都在这里看什么?散开!散开!”一群西局探子气急败坏地冲出来,再也顾不得所谓形象,急急驱散人群,有人跃上门楼,试图去拔那匾额,可惜门楼上那点窄窄地方,无处落足也就无法使力,西局的人轮番爬上去,也无法将匾额取出来。要想取就得拆门楼,但向来衙门风水有讲究,随意拆门楼这是大忌。
眼看两个歪七扭八的匾额,树在西局正门上方,来往的人指指点点,昭阳西局迅速成全城笑柄,西局探子们气歪了嘴。
气歪了嘴的同时也暗恨乔雨润——就是这个矫揉造作的女人,非得搞什么扭转西局形象,取信于民,筑基于民这一套,也不想想,民众天生对西局这样的组织有恶感,何必费这事?再说这些屁民算什么?不听话,手指一碾不就成了?
乔雨润闻讯也已经赶了出来,立在门前粉面煞白,她感觉到众人不满的目光,眼神威棱四射一扫,众探子都低下头去。
探子们不敢当面抗争,都知道这位女指挥使虽然是副职,但因为受太后信重,其实才是西局最主要的当家人,而且这女笑面虎看似可亲,下手却极辣,但凡反对她的,表面上没有任何处罚,但没多久,这人连同他的家人就会失踪,谁也找不着——这才是最可怕的,酷刑峻法,会让人畏惧,但神秘未知的结果,才最让人恐惧,因为不知道,所以放任想象,没有边界。
乔雨润虽然压住了手下,心中焦躁依旧不减,这些蠢蛋哪里懂她的深意?西局是先帝时期,先帝应太后建议建立,但先帝时期,并没有重用西局,反而因为三公和朝中一些显贵的反对,让西局坐了多年冷板凳,直到太后垂帘听政,西局才红红火火发展起来,而太后听政后,西局的存在,便受到了更多阻扰,朝中反对更烈,太后垂帘未久,也不能完全不理会众臣意见,当即解释说,在各地开办西局分局,目的是建立从上到下、有效完整的监督衙门,避免朝廷天高皇帝远,对地方监督不足,导致贪腐滋生不绝,西局断然不会对普通百姓和正直官员下手,建立西局,是目光长远,利国利民的举措。
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丽京西局虽然属于秘密地下机构,但在地方上,最起码目前,是要以明面上的地方监督机构面目出现的。
太后的意思,这是权宜之计,西局要在这段韬光养晦的时间内壮大,麻痹朝中大佬,等到朝廷渐渐失去警惕之心,西局气候已成,到时候这个衙门到底该是什么性质,怎样行事,自然太后说了算,西局说了算。
西局目前是康王总掌,她实际管理,康王外表温和内心狭隘,一直以来作风狠辣,一心要将西局打造成人人闻风丧胆的天下第一局,她却觉得那样做的后果会导致西局最终走上死路,一个站在所有人对立面的机构,如何能够长久存活?她和康王政见的不同,使宗政太后也颇为头痛,但乔雨润自己知道,她能坐上这个位置,也是因为她和康王政见不同,宗政太后,需要制衡。
而她和康王最近的政见愈发有分歧,因为当初沂河坝溃坝容楚失踪,康王绕过她,直接下令闻敬等人暗杀容楚,反而致使西局蓝田第三司全军覆没,等她知道时已经迟了,为此她还得到太后面前请罪,难免告了康王一状,现在两人的关系,也就仅能维持表面了,如果她有什么错处,会立即被康王抓住不放,所以现在的政绩,对她很重要。
乔雨润特意选了昭阳城,作为第一个公开西局的城池,不仅是雄心勃勃要做出一番景象,来向太后证明她的能力,也是针对太史阑而来。
她知道,相比于打开昭阳西局局面,或许打倒太史阑,更能让太后高兴。
可是……
可是太史阑太卑鄙了!
乔雨润脸上亲切雍容的笑意已经不见,面若寒霜,冷冷盯着那高高矗在门楼上直直向天的对联匾额——无论如何,这东西不能竖在这里!
想要质问太史阑也不能,因为就这对联本身来说,没有一丝错处,只不过说出了事实,把她先前给昭阳府的命令重复了一遍而已。只是这一重复,味道就变了。
被驱赶的人群,在几丈外犹自指指点点。
“把这门楼给我拆了!”乔雨润忽然下令。
“大人!”众属下大惊失色,“使不得!拆门不吉!”
乔雨润回头,盯住了说话的人,半晌,慢慢绽开一抹温软的笑意。
“什么不吉?”她轻轻道,“你吗?”
众人接触到她的目光,都打个寒战,低下头,再也不敢说一个字。
门楼迅速地被拆了。
愤怒的西局探子要将拿下来的两块匾额砍碎,却被乔雨润拦住,笑道:“昭阳府好心送乔迁之礼,怎好粗暴对待?拆门楼只是因为这样不太好看而已,来人,把匾额收入库房,稍后,西局也有重礼回赠昭阳府。”
“重礼”两个字咬得很重,站在门口的太史阑眉毛都没抬一下——我忍让你你就会对我客气么?敌人从来就是敌人,砍敌人留手,就等于砍自己用力,她才不在乎谁威胁。
百姓们倒觉得,西局探子们面目可憎,倒是这女指挥使大人十分可亲,和冷峻的昭阳府代府尹比起来,别是一种风格。
乔雨润站在自己拆毁的门楼下,对太史阑看了一眼。
太史阑迎上目光。
两个女人眼神都很有力度,一触即分,随即乔雨润笑了笑,太史阑点了点头,两人都若无其事,各自转身,回去办公。
司空昱一直冷着脸,瞧着这不动声色却剑拔弩张的争斗,现在又开始傲然叽咕:“南齐的女人怎么都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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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昭阳府前府尹丁优,新府尹未上任,府内公文积压不少,众僚属原以为太史阑第一天上任,必然是惯例讲讲套话吃吃饭,没想到她一来就开足马力,整个昭阳府都开始忙碌起来,太史阑熟悉事务,见属下官员,了解昭阳府基本情况,到天色黑透,才想起来晚饭没吃。
昭阳府有自己的厨房,太史阑当即命厨房开出便饭来,在前头大堂一起吃,菜色很简单,木须肉,炒三丁,开洋白菜汤,干炸丸子。
太史阑跨进饭堂时,忽觉饭堂里香气有异,人人面色也有异。
饭堂前头门匾下垂下一截青莲色衣角,香气也是从那里传来的。
太史阑一瞧,司空昱居然还没走,正傲然坐在屋顶上,享用着他自己清风明月下的丰盛豪华晚餐。
狸唇熊掌,鱼翅驼峰,伴南齐名酒“万谷芳”。
香气浓烈的可以让人在一瞬间醉去。
太史阑就好像没闻见,坐下来,筷子一点,招呼大家,“吃。”
众人又怔住,然后赶紧操起筷子,开吃。
都以为今晚必然一顿宴席,谁知没有。
都以为新任大人一定要吃独食,这不是嘴馋,这是身份象征,她也没有。
昭阳府官员们慢慢地吃着,心里都生出些复杂的感受,却不知道是什么。
屋顶上,司空昱慢慢吃着,忽然也觉得不是滋味。
他倒不是要故意炫富,暴发户才故意炫富,他的身份和自幼生活,让他的起居享受已经成为习惯,他自来到南齐,每顿都是独自吃,每顿都是跟他来的厨子专门制作精美菜肴,那些也来参加大比的同伴们,都自知身份远远不如,也不会来和他亲近。
他吃惯了独食,从来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在刚才,他还想着,在太史阑的屋顶上吃这些,一定能气着那个死硬的女人。
然而此刻他觉得是他被气着了。
瞧她吃得多香。那么粗劣的菜都能吃得下,果然低等出身。
瞧那孩子笑得多开心。也陪她吃这些,居然不索要他这里的奇珍名菜。
瞧那群官员,服服帖帖,头也不抬,吃着吃着因她随意,便也渐渐放开,说笑随意,互相夹菜。
这样大饭堂吃饭的场景他很陌生,觉得新鲜,看着每个人的微笑和从容,忽然又觉得刺眼。
一直到底下吃完,没人再抬头看他一眼,倒是他自己看得太久,菜凉了也没动几口。
夜渐渐深了。
司空昱还在屋顶上,独自灌酒。
他酒量一般,此时已经微醺,一双揉了金碎了霓虹乱了霞光的眼睛,越发绮丽华艳,光影沉沉。
他探头看看,底下太史阑还在办公,无意间再看看隔壁西局,忽然眼神一眯。
太史阑准备把手头几件事做完就好,景泰蓝已经让赵十三先一步送回去睡觉了,太史阑习惯晚睡,古代晚上又没什么娱乐,加加班她也乐意。
好容易告一段落,她走出门,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蓦然身子一轻,飞了起来。
鼻间嗅到淡淡酒气,她一抬头,司空昱的高鼻薄唇就在眼前,呼吸间酒气氤氲。
喝醉了?
太史阑讨厌和一切醉酒的男人打交道,正考虑强硬挣下地苏亚能不能接住她的时候,忽然司空昱道:“聪明的话就别动,我可没兴趣强要你。”
“嗯,我也没兴趣。”太史阑点点头。
呼一声她坐到了树上,司空昱也不坐在她身边,跳到她头顶高一层的树枝上坐着,傲然对她道:“看隔壁。”
太史阑的眼神已经投了过去。
隔壁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穿着青黑色长袍的西局探子们出出进进,到处灯火通明,只有一两处院子是黑暗的。
“不是底下这个院子,是这个院子东边那个。”
那就有点远了,太史阑凝足目力看去,那个院子里一半灯光一半黑暗,隐约有人影穿梭,却看不出什么异常。
“我刚才路过那院子,看见那里走过一个人,”司空昱道,“武功很高。”
“你怎么知道?”太史阑想是不是那人使用了轻功。
“他武功高,却似乎有病或者受伤,”司空昱道,“我看见他行走时,踏破了一片落叶,但是落叶又没完全碎。”
“什么意思?”
“这样的高手,”司空昱傲然道,“一般都具有极强的控制力,只要自己不想,别说落叶,蚂蚁都踏不死,他会踏破落叶,说明他体内真力有问题,没能好好控制。而寻常人踏上枯脆的落叶,叶子肯定要粉碎,他脚下的叶子却没碎,说明他虽然没能好好控制真力,但他的轻功超卓,落叶不伤。”
太史阑忽然回头看着他。
她眼神里有种很奇怪的东西,这样望过来的时候,连司空昱都有点诧异,道:“你怎么这样看我。”
太史阑却又很快回过头去。
“目力真好。”她道。
司空昱微微抬起下巴,笑容神秘。
太史阑也微微抬起下巴,心想要不要把这家伙从树上踢下去踢残废呢?
东堂南齐天授大比,据说最关键的就是最后的“天授者”之比,每年东堂为了保护天授者,不仅给这个人配备很多护卫,而且也对队伍里到底谁才是天授者,以及天授者到底有什么样的异能秘而不宣。
不过今年,看来要破例了。
最起码太史阑现在已经知道了。
司空昱刚才根本没有离开过。太史阑虽然不理会他的存在,但不代表她真的不关注他的动向,一个异国人在自己屋顶上,怎么能完全置之不理?
正因为他刚才没离开,所以所谓去隔壁院子看见有人踏落叶就是谎话,他是在这里看见的。
再牛的武林高手,目力再好,都有一个限度,绝不可能隔着夜色里的几十丈远,看见暗处谁脚下落叶的状态。
这是微视和远视。
太史阑和蛋糕妹混了那么多年,这要看不出来,蛋糕妹得笑死。
太史阑摸着下巴,想着东堂南齐今年之比十分关键,关系到二五营的命运,如果这个天授者现在就断了腿啊胳膊的不能出战,那么二五营就能保住了……
她坐着不动,衣袖下一柄小刀已经闪闪地亮了出来,抵在司空昱坐着的那不算粗的树枝上。
刀子还没戳下去,头顶上司空昱淡而骄傲的声音传来,“这人戴了面具,我没看见脸,武功明显比西局的探子高很多,而且他是往那个姓乔的女人屋子里去的,很明显有秘事商谈,而且我看见他临进门前,看了昭阳府一眼,我感觉和你有关。只是他们守卫太森严,我隔得太远,没法靠近听他们说什么。不过我觉得,你可以盘查近期出没在昭阳府的武林高手,记住,是一流高手,一个地方,一流高手总是有限的,或许这是条线索。”
太史阑唰一下把刀子收了回去。
大女子有所必为有所不为,恩将仇报就是她绝对不做的一件事。
无论司空昱出于什么目的,最起码这一刻他站在她的立场上。
“你的话我记住了。”她道,“多谢。”
“南齐女人居然还会道谢!”司空昱语气是真的惊讶。
“东堂男人知道帮忙,南齐女人为什么不知道道谢?”
司空昱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意,“太史阑你明明知道我说的是你。”
“我会的多呢,不过没兴趣给你知道。”
“八成是那些杀人放火,凶蛮霸道的事。”司空昱嫌弃地挥挥手,“太史阑,我跟了你一天,我觉得吧,你也没那么难看,也没那么讨厌,还是有点意思的,可是你真的不够女人,南齐女人,怎么可以是这个样子呢?南齐女人,怎么可以不温柔贤淑呢?偏偏我还碰上个这样的南齐女人……”他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充满懊恼。
太史阑才懒得听他叽咕,半闭了眼睛,道:“我也不明白你,像个偏执狂,口口声声南齐女人,南齐女人怎么你了?谁要你来关心南齐女人?”
司空昱忽然不说话了。
他难得的沉默倒让太史阑有点意外,微微仰头看他,却看不见他的脸,只是觉得他的呼吸,忽然微微重了些。
“南齐女人……”很久之后他缓缓道,“我娘曾是个南齐女人。”
太史阑敏锐地注意到“曾”这个字。
“我没见过她。”司空昱低低道,“我只是听我的奶娘说,她非常美丽,温婉可人,性情好到让人无法挑剔,见过她的人,都赞她贤淑乖巧,美丽温柔。拥有世间所有女人应有的美德,是世间仕女的美好典范。”
太史阑不做声,心想但凡典范这种东西,大多表面经典规范,背后一团混乱。
当然这话现在不必说,她不想给踢下去折了腿。
司空昱却似乎也不想多说他的母亲,他的语气虽然充满了缅怀,但也充满了遗憾和淡淡的恨意,似乎这个母亲,给予他不仅有最美丽的想象,也有一些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像灯光拟化出的影子,一片微黄里的轮廓温柔,待到伸手去触摸,却触及冰冷的墙。
他只是在很久以后,带点怅然地道:“我第一次到南齐来,本来不该我来的,我极力在陛下驾前请求,才得了这个机会,我想见见南齐的女子,我想知道南地女子的美丽温柔,贤淑乖巧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者我可以依此想象下我娘的容貌,我……我连她画像都没见过……”
风很安静,树叶很安静,绿荫很安静,都在听一个人的遗憾和唏嘘,以及他那有点可笑,却分外令人动容的愿望。
司空昱说完,就紧紧闭起了嘴,看他的表情,似乎觉得说多了,又似乎觉得不该泄露了心底的脆弱,都是今晚喝多了酒,而星光又太好。
他等着太史阑的取笑。
太史阑却没取笑,一阵沉默后,她道:“我不是南齐女子。”
“啊?”司空昱再没想到她冒出这么一句。
“我不是。”太史阑强调了一句,“所以你大可不必以我为模版。”
她看看底下严阵以待等候的苏亚,道:“我的护卫,苏亚,她是苦人儿,虽然我不知道她的身世,但我想,如果她没有遭受劫难,想必也是个美丽温柔,贤淑乖巧的人儿。”
“这世上,哪里都有美丽温柔的女人,不独南齐。”她继续道,“也哪里都有凶蛮霸道的女人,同样不独南齐。”
司空昱不说话,良久,慢慢笑一笑。
“你在安慰我。”他笑得古怪,“凶女人,你竟然在安慰我。”
“伤了你的骄傲了?”太史阑答得不客气。
司空昱不说话。
“我不安慰你,我只是告诉你事实,我还要告诉你一个,让你永远无法接受,或者很想踢我下去的观念。”太史阑道,“我何止不是美丽贤淑的南齐女子,我不是这世上所有女子,我眼里,男女平等,世人平等,你司空世子,和我这府里扫地的,平等。”
司空昱似乎被震动,霍然俯下脸来看她。
一句话想要冲口而出,“你是在故意践踏我吗?”但话到口边,忽然收住。
不,不是。
一日夜紧追不舍的了解,他已经知道了一点这女子的特别,她不说谎,不做作,不矫情,她只说她想说的话。
末了他短促地笑一声,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反驳她?说不赢,没有谁能说赢一块石头。
改变她?这念头他自己都觉得古怪。
两人稍稍沉默,都觉得此时气氛有点改变,都想打破这点改变,司空昱的目光随意四处乱晃,忽然眼神一凝,道:“你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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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论区似乎有那么一点点不和谐。其实呢,这两年我开文,一年比一年不和谐,各种膝盖中箭,各种躺枪,中啊中啊的,长出老茧了也就习惯了。亲们呢也淡定,天干物燥,小心粉黑。
所有的拥有都必然伴随失去,想拥有热闹便会失去宁静,对于现今的纷扰状况,我自然接受,这是前行的代价。路走得越远踢到的石子越多,可这有什么关系?踢开便是。
我永不会因为非议或质疑而放弃努力或有所退缩——根基、实力、口碑、影响。我从不自诩,自有公正的人评判。想要我惭愧或心虚是不可能的,我只会对某些人竖中指,笑眯眯说:你好,滚你个蛋。
嗯,所以我还是不放弃要月票,四十五度土肥圆角笑眯眯仰望众亲——你好,票票,大大的有吗?
☆、第十三章 纯情初哥
他忽然指向前方黑暗,太史阑闻声看去,却看不出什么究竟,只觉得隐约似乎有些幢幢黑影,在那处墙头晃动,却也不能确定是否真的是人影。
“那里有人。”司空昱道,“在墙头,监视着昭阳府。”
太史阑心想这也正常,墙被拆了,在补好之前,乔雨润怎么能放心?必然要看守着这边的。
好在刚才司空昱拎她上树动作很快,树荫又浓密,没被发觉。不得不说司空昱武功极好,尤其轻功,太史阑感觉不在容楚和李扶舟之下。
能带领东堂参赛者远赴有敌意的异国,怎么能是弱手?
“还有那边。”司空昱的目光投射到更远的地方,“后门,有人在集结,似乎要出去,一大队一大队的西局探子,都换了袍子,袍子下都有武器……”
他此时心神微分,已经忘记遮掩自己微视的能力,太史阑也不拆穿,因为这个消息太重要,“西局探子在后门集结?还换了衣服?这深更半夜的要干什么去?”
“那个姓乔的女人出来了。”司空昱眯着眼睛,“咦,先前和她说话的那个高手到哪去了?还留在屋子里吗?嗯……她往后门方向去了……她到了……她似乎在对着西局探子们训话……手指着……指着西南方向。”
太史阑皱眉听着,心中想着西局后门位置,西局后门那里往西南方,有哪些重要建筑或要地,是大牢吗?
……
她忽然脑中电光一闪,霍然站起,随即将手向司空昱一伸。
“带我下去,不要惊动任何人!”
司空昱正在专心查看那头景象,不妨太史阑的手,忽然直接抓住了他的手。
他惊得一怔,下意识想甩开——这么多年,他没让任何女子,触碰过自己。
他还想拒绝——这么多年,没有人可以这样命令他。
然而他最终没拒绝也没甩开手,甚至没有问,手指一紧,已经攥着太史阑,风一般飘起,越过树梢,回到了院子里。
太史阑一落地立即松开了他的手。
司空昱却立在原地,有点怔怔的。
刚才牵手,不过短短一霎,从树的梢头,到月光尽处。
他却忽然感觉震撼。
这冷峻的女子,手掌竟然如此细腻柔软。
刚才那一霎,他几乎以为自己握着了软玉飞云,一团在手里,从指尖到心底都熨贴。
这感觉因为极为短暂,对比强烈,而分外牵念绵长,难以忘怀。
太史阑已经往屋子里走,一边走一边吩咐苏亚,“召集所有护卫,立即回府。另外,让典史尽量抽出今晚在昭阳府值夜的兵丁,稍后也赶往我的住处。”
想了想又道:“令推官出公文,盖上代府尹令,去城西调府兵。”
苏亚微微犹豫,城内有上府兵驻扎,但是上府兵不是一个同知可以调动的,代府尹也不行,只有总督有权,还得限定在一定数量内。
“就说有盗匪夜闯太史同知府邸,要灭人满门。”
苏亚抿抿唇,“是。”
司空昱听着倒一惊——这女人胆子太大了,这话也能随便乱说?这样是可以调出兵来,但万一不是这情况,她必有大罪。
还有这个女护卫也是,这么大的事,连一句质疑都没有,也这么平平淡淡应了。
他在一边听得百思不得其解,这边两个女人若无其事。
“府兵你让他们去调,到时候以烟花为号。”
“是。”苏亚应了,看着太史阑平静却严肃的眼神,忍不住要问,“我们府里……”
太史阑指了指隔壁,“西局有异动,往西南方向去,西南方向没大狱也没重要衙门,只有我的屋子,不过我目前只是猜测他们要夜闯我的府邸,所以我的人先回去。后头的准备,在没有证据之前都不能闹大,一切以信号指挥。”
“是。”
雷元把马已经备好,太史阑上马便走,她伤势还没完全好,但此刻也等不得了。
如果事情真如她猜想的那样,那么现在就必须抓紧时间。
她一上马,苏亚就要跳上去帮她控缰,人影一闪,司空昱已经抢先坐到了太史阑背后。
他俯下脸,对苏亚一笑,“我来吧。”
浓淡星光下,他那双揉了万千星光霞色的眸子,炫目非凡,而这冷傲难缠的人,笑起来,却有种少年般的娇憨天真。
这般奇特的气质,如此吸引,连苏亚都怔了怔。
一怔之间,太史阑已经一踹马腹狂奔而去,她才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废话的,不就是后面坐个人么,男的女的,重要吗?
她的新屋子离昭阳府不远,太史阑却没从大街走,绕近路从小巷中行,还没到,远远就看见无数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嗖嗖地射入她的院子。
太史阑买的院子分三进,她和景泰蓝、苏亚,以及赵十三等护卫住在第三进,这些人进入的却是第二进院子。
第二进院子住的是新招的护卫和通城盐商灭门案里的唯一活口陈暮。
太史阑抬手就射出了准备好的烟花。
烟花砰然向前直射,将夜空照亮,几乎立即,第三进院子便射出人影,赵十三手下已经被惊动。
刀剑声响起,双方迅速开始交战,太史阑舒一口气——还好,还算来得及。
司空昱忽然道:“不对!”
他手指指向第三进院子,急促地道:“似乎还有更多人,往第三进院子里去!”
太史阑一惊——她原来认为,西局趁她还在昭阳府的时候出动,是想抢夺住在她府里的通城案的证人,除了陈暮,她想不出还有什么能吸引西局前来掳掠。之前她就一直怀疑,通城官府和龙莽岭盗匪勾结,北严府也参与其中,而西局,和前头的这一系列贪腐案件,一定脱不了关系,否则当初她和容楚被水卷到下游,一路逃回的时候,西局也不会那么大动干戈,派闻敬等人来暗杀。
然而现在西局探子往第三进院子里去,那里不就只剩下景泰蓝?赵十三的手下已经被她通知出来往第二进院子去了,这难道是调虎离山之计?
难道西局已经知道景泰蓝的身份……
这个念头闪电一般劈过眼前,随即她毫不犹豫地抓住司空昱的臂膀,“快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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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里,一辆马车停在太史阑宅子的后门不远处,黑色的马车沉在黑暗里,不仔细看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乔雨润静静坐在马车的黑暗里,正面对着太史阑家的后门。
她在思考。
她知道今晚太史阑肯定回去得迟,从太史阑平常行事作风来看,必然是个喜欢把事情迅速解决的人,昭阳府多日没有府尹,事务积压,太史阑要处理,回来得肯定不会早。
而且今日太史阑占尽上风,拆了墙送了匾,两家衙门现在还互相敞开着,肯定想不到她会在今晚就动手。
她今晚有两个目标。
第一,是陈暮。
这个重要证人,早该死去,当初通城知县要杀他,连带对二五营学生下手,结果没杀成,还陪送了当地知县性命,之后在北严要杀他,结果太史阑严看死守,随即北严水患、城破,一系列事件措手不及,也就将这事搁置下来,如今太史阑接任昭阳府,一定会将这个案子翻起来,这人再不杀,难免要引起祸患。
苦主一死,无法首告,此案就是死案,永远也无法掀起。
第二件事,是找陛下。
乍一听到皇太后交代的这一任务时,她吓了一跳——皇帝不是好好在宫中吗?
等到明白缘由,她心中震惊更甚——陛下早已出宫,去向不明!
太后说起这事,神色有怒有惊,也是满脸的不肯置信。
太后告诉她,陛下失踪已经有阵子了,就是当初换奶娘之后的某一夜,奶娘竟然买通侍卫,带陛下逃出宫廷。
天知道那个女人是怎么能逃出重重关卡的皇宫的,如果不是皇帝年纪太小,太后和她都怀疑,是不是皇帝的指使。
在皇帝失踪的初期,太后自然派人寻找,找到奶娘的家,却发现那里被烧了一把大火,火里有小小的尸体,缩成一团,不辨年纪,只知道是孩童。
前来查探的人当即询问邻居,邻居说火是半夜放起来的,放火前隐约听见水娘子的声音,又哭又笑,说什么要拿别人的孩儿祭她的孩儿,水娘子的孩子,在她进宫的那一日死了。
太后接报十分震惊,难道水娘疯了,将皇帝杀了来泄恨?太后当即令杀掉周围所有邻居,彻底封口此事,并命西局再查探水娘下落。
之后找到水娘,她果然疯了,身边也没有皇帝,问她皇帝是否还活着,她也答得疯疯癫癫,一会儿说烧了,一会儿说扔了,一会儿说他自己跑了,不知真假。
之后水娘被劫走,失踪,此后再无人知道她的下落,皇帝的下落,也就成了悬案。
太后和她,在初期,当真以为皇帝是被水娘给烧死了,两人彻夜密谈,最后决定,“瞒!”
死死瞒住陛下驾崩真相,甚至瞒住陛下不在宫中的事实,瞒天过海,瞒住所有人!
敢这么做,是因为太后肚子里还有一个。
太医把过脉,是个男胎,等这个降生,陛下活着与否已经不重要,到时候再宣布陛下暴毙,以免过早被群臣得知,引发朝政动荡。
她们这么想定了,也就心安理得,等孩子降生,没有过多操心皇帝的事情,只需要花点心思瞒住这个消息就好。
然而随着时间推移,太后和她,都开始觉得——也许,也许事情不是这么简单呢?
也许陛下根本没死呢?
那他应该在哪里?
以他的身份,一旦被人得知,不知要引出多少事端!
想来想去总是不安,当即太后就把这任务交给了她,她一时也无处下手——水娘失踪,线索掐断,到哪里去找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这事儿毫无头绪地乱了一阵子,直到有一天夜里,她忽然一梦而醒,冷汗涔涔。
她梦见了太史阑和她的儿子,还有李扶舟。
她梦见那小子骑在李扶舟肩膀上,手指指着她,满脸睥睨的神气。
脸虽然陌生,但那眼神……恍然熟悉。
她一梦而醒,一开始觉得荒唐,怎么连个孩子都怕,渐渐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抓到水娘,是在东昌城附近,她失踪,还是在那里,虽然后来在东昌寻找,没有找到符合条件的孩子,但是,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太史阑是在东昌,带着孩子报名二五营的。
这个地点,太巧合了。
还有,那个赵十三,一直护在太史阑身边,她原先只是认为,那是容楚看上了太史阑,拨自己的亲信属下来保护她,但回头再想,难道保护的不仅仅是太史阑?
有没有一种可能……
她没敢把这个猜测直接报给太后,毕竟事关重大。
她今夜,就是要来验证一番!
……
头顶风声呼呼,人影不断窜过。
乔雨润已经准备了好几天,将整个西凌行省的西局好手都调了过来,今夜,她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烟花炸起时乔雨润也一惊。
太史阑来得好快!
不过随即她就笑了。
正好,容楚手下护卫被调走前去救援陈暮,第三进院子空虚,此时不进,更待何时?
她有力地一挥手,人影如风掠进院墙,片刻,呼喝打斗之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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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雨润派人进入第三进院子时,司空昱正牵着太史阑在墙头狂奔。
他轻功太好,将苏亚和其余护卫都闪下一大截,太史阑只觉得四面风呼呼过,所有景物都连绵成一条彩色的线,眼前光影晃动,风将呼吸扑住。
在她觉得窒息时,忽觉一股暖流自胸臆入,周身舒畅,想必司空昱在疾驰中,还不怕浪费地给她渡了真气,她瞧了他一眼,他目不斜视,面沉如水。
真是个别扭的男人。
“赵十三!”借这阵子胸臆舒畅,她在墙头狂奔大喊,“别管前面的事,做好你的事!”
她话音刚落,“砰”一声响,第三进院子里,她和景泰蓝的屋子发出巨响,轰隆一声,似乎是窗户倒了半边。
“快!”她猛力推司空昱。
“南齐的女人!”司空昱愤怒地低骂一声,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甩在自己背上,随即急速向下掠去。
太史阑此刻完全没有任何别的心思,呆在他背上还嫌他跑得不够快,恨不得拿鞭子抽,“快!快!”
司空昱瞬间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匹快要跑死的马……
这女人还有没有羞涩之心和良心?
然而他忽然又有点异样感觉——太史阑处于紧张之中,下意识身子前倾,似乎这样能让司空昱快点,也因此,她的上身整个压在司空昱的背上。
纯情初哥司空昱立即感受到了女体的弹性和温软,那两簇微微的起伏,是跳跃的火花,或者是拥挤的海波,一簇簇灼在他的肌肤和神经上,一波波涌在他的意识和感知里,肌肉因此绷得很紧,意识却极其清晰,清晰到即使在这样的紧张奔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处境里,他依旧能感觉到某些柔软、韧性、跳跃和飞翔,活泼在背上、心上、全部的意识里。
像一只轻软的鸽子,飞在了蓝天的眸子里。
他忽然微微出了汗,光影绮丽的眸子,更深邃几分,是颠倒迷乱的罂粟海。
……
两人快要接近第三进院子时,忽然又是“啪”一声巨响,太史阑的心刚刚提起,便见几条人影,从那间屋子后倒射出去,半空中洒开鲜血如线,随即一声狂笑,赵十三从窗子里窜出来,抱着景泰蓝,面目狰狞地道:“呸!老子两次失手没保护好景泰蓝,你以为还会有第三次!”
太史阑舒出一口长气——迂货赵十三,这回总算没出漏子。
她从司空昱背上跳下来,拍拍他的背,道:“谢了。”
司空昱给她拍得险些一个踉跄,忽然想起,这女人下马时,似乎也是这样拍拍马背的……
第二进院子里人影频闪,苏亚背着一个人窜了过来,她身后跟着雷元于定等人,一路护着她和第三进的护卫们汇合,她背上的人神情惊慌脸色苍白,正是陈暮。
太史阑看苏亚等人把陈暮也抢了出来,微微放了心,此时西局的人也从第二进院子里追了出来,双方人影闪动,各自对峙。
太史阑这边三四十人,对方足有一百多人,双方都脸色阴冷沉默。
太史阑看看景泰蓝无恙,正在赵十三怀里迷迷糊糊揉眼睛,他将脸贴在赵十三怀里,屁股对着探子们,并且一声不出。
景泰蓝自从跟着太史阑出来,一直都戴着面具,也戴惯了,现在的脸依旧是玉雪可*的小孩子,当然和乔雨润认识的那个不一样。
太史阑打量四周,探子人数是比己方人数多,但问题是,她还抽调了昭阳府的兵丁,甚至以即将被灭满门为由去调上府兵,到时候人来齐,谁怕谁?
当然,对面的人看起来不是西局探子,都蒙着面,穿得很草莽,拿的也是最常见的武器,看起来就像她编出来的“流寇盗匪”,但闪烁眼神,阴柔气质,和行动间透出的隐隐的尿骚味儿,看在太史阑眼里,就像一个个脑门上写满了“我是西局探子”的大字。
太史阑招招手,示意赵十三抱着景泰蓝,进入人群最中央。这才微抬下巴,盯住了对面一群人。
“夜来何事?”她道,“打劫?”
对方目光阴冷,当先一人嗓音沙哑,嘎嘎而笑,“你说对了,不止打劫,还报仇!”
“报仇?”太史阑有心拖延时间,皱皱眉。
“咱们龙莽岭的好汉,占山为王那么多年,却被你这贱人派人偷袭,一蹶不振元气大伤,这仇,怎能不报?”那探子一挥大刀,学着草莽盗匪们暴烈的语气。
太史阑险些想笑。
龙莽岭!
真亏他们想的出来。
既然报了名,堂堂正正要报仇,那还蒙面做什么?
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拿龙莽岭报仇做幌子实在再合适不过,反正这群盗匪本就血债累累,上次龙莽岭元气大伤之后,那些人并没有来找她麻烦,而是据说失踪了,太史阑心里有数,这些人不是不想报仇,只怕是受到了某些更重要的威胁,为了保命不得不躲起来——比如他们本来和谁谁勾结,现在事端暴露,谁谁自然想要杀他们灭口,龙莽岭盗匪自然不甘束手就擒,只好躲起来了事。
“原来是你们。”她微抬下巴,“正要找你们,你们倒送上门来了。”
“谁是送死还不一定呢。”对方桀桀地笑起来,眼神狡黠。
太史阑注意到他们那一群,最后一排始终没有动作没说话,衣袍也比别人宽大,站立的姿势也显得怪异,他们是要干什么?
不过不管他们要干什么,今晚,他们的脑袋,她要定了!
正如西局想要留下她的性命,她今晚也要让西局的人,一个都回不去!
这是一次机会,无论是乔雨润还是她,都不会放过。
太史阑抬头看看天,这是个月亮模糊的夜晚,淡黄的月亮上透着些猩红的筋络,看起来不祥而杀气隐隐——是的,今晚一定会有很多血漫过脚背,很多尸体堆积阶下,今晚是一个火拼之夜,西局,和她太史阑!
鹿鸣山吊起她的绳子,邰府墙头常公公踢出的靴,回北严路上闻敬的杀手,还有一直以来乔雨润的阴招,在眼前一闪而过。
西局曾经要杀她多少次,她就今晚杀十倍西局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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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门外轿子里的乔雨润,也掀帘看了看天外的月。
她唇边的冷笑,比月色还模糊。
“大人。”一个传令的探子在她轿前躬身,“太史阑回来得太快,我们的人还没得手就被留住了,您看……”
“她那边三十多人,就能把你们一百多人,吓得无功而退?”乔雨润的笑意很冷,“回来得正好,我本来就要杀她。”
“可是……”
“她自然会调昭阳府的兵丁。”乔雨润淡淡道,“可是我也不是没有后手。”
“如果……”对方斟酌着道,“如果她去调上府兵了呢……”
“怎么可能,你以为上府兵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调来的?”乔雨润语气不屑,“她除非在赶回之前,就想办法调取上府兵,否则等她回来看见情形不对再去求援,我的人早已封锁各处道路,岂容她如意?而她不可能一开始就知道是我们去突袭她,自然不可能冒险去调上府兵,能想起来调昭阳府兵丁,就算她够谨慎了。”
对方沉默,也觉得乔雨润有理。
确实,如果不是司空昱的神通,使太史阑一开始就将西局的行动看在眼里,她也不能如此有把握,在最初就决然调上府兵。
“去吧。”乔雨润挥手,“除了那个孩子,还有那个司空昱,其余的,不留活口!”
“是。”
乔雨润霍然放下轿帘,重重往车壁上一靠,面色决然。
隔着墙两个女人的对峙,没有谁打算相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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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太史阑还在拖延时辰,和对方商量,“和官家做对,历来没有好下场,你们就此投降,我保你们一条生路,如何?”
西局探子们眼神愕然,太史阑身后那些不明情况的护卫也愣在那里。
太史阑这个杀神,什么时候变成活菩萨了?
“少扯了!”领头人也猜到太史阑在拖延时间,眼神一冷,举刀扑上,“杀——”
“乔雨润,你来干什么——”太史阑忽然大叫,一指指住后门,“你个bitch!”
所有西局探子大惊,下意识回头,最后一排动作迟缓的,险些被自己的袍子绊倒。
“杀——”太史阑手一指,却是杀人的命令!
唰一声人影暴起,却是苏亚,半空中刀光如流星,跨越天际奔腾而下,一刀狠劈那领头人脑袋!
那人刚回头,便觉身后刀风凛冽,大惊之下来不及回头,倒地一个打滚,“咔嚓”一声,苏亚的刀偏了一偏,砍断了他的肩骨!
苏亚顺势一拔,拔不动,她干脆松手,一个倒纵回到自己队伍,手一伸,身边护卫立即递上一把新刀,她唰唰舞个刀花,向对方对方狞然露齿一笑。
她身后,陈暮早已吓昏了……
一霎的寂静。
只有血汩汩的流。
西局探子们面巾下的脸都扯扁了。
多少年只有西局出手暴烈横行无忌,何曾见过人比他们更狠!
“上!”
到此时什么言语都是多余,唯杀而已。
南齐建国以来第一场朝廷机构之间的火拼,西局成立以来第一场有人悍然抗争的硬仗。
此刻,在太史阑院中。
刀光和刀光交错,风声与风声碰撞,人体与人体狠狠撞上,再狠狠弹开,弹开时带一抹鲜红血滴或者一块碎肉,漫天里雪光飞射,飞射的雪光里一抹抹血光如高手泼墨,天为纸,地为砚,血肉为墨汁,刀剑为笔,画一幅凄艳杀戮夜景图。
没有人惨呼,没有人惊叫,都在沉默地拼杀,都将骨子里的血气和悍勇,全部凝练在了一刀刀一式式中,多出一声都是白费力气,砍掉对方一块指甲也是胜利。
太史阑当然不加入战团,她负手而立,面色冷寂,仔细观战。
司空昱也不会参战,一直站在她身边,刀光映得他面色变幻,眼神里有无法抹去的震惊。
作为东堂皇族后代,也在本国早早涉入官场,那些朝争暗斗,尔虞我诈,他自然也见过不少,然而今日,依旧被震撼。
难以想象。
一个国家内,两个被统治者承认的官方衙门之间,居然也会像江湖草莽一样,以死相拼。
难以想象,一个刚刚走入官场的新丁,竟然就敢直面朝廷里最阴森恐怖的机构,恶狠狠一个巴掌回煽过去。
她能安稳地活下去吗?
这是他此刻脑海中来来回回闪过的念头……
“你去。”他还没想清楚这女人哪来的勇气,太史阑已经毫不客气地在指挥他,“你负责看守在墙头上,谁也不要让他漏网,也不要让外头那个人,有机会再指挥他们撤退。”
“我为什么要——”司空昱“听你的”三个字还没说完,太史阑已经又堵住了他的嘴。
“坐了我的屋顶,抢了我的新鲜空气,伤了我的树叶,骑了我的马,还不肯付出点劳动,我们南齐没这样的男人。”
司空昱这回脸没青,默默看她一眼,拎着她跳上了墙头。
太史阑正想这家伙忽然开窍了,忽然听见他道:“那些都不算什么,不过我搂过你的腰,靠过你的肌肤,牵过你的手,还被你蹭过,想来也是应该做点事回报你的。”
太史阑,“……”
原来这些位高权重的男人,没一个好鸟!
此时人声呼啸,昭阳府的兵丁也赶到了,不过这些人武功低微,也没有什么好武器,只胜在人多,太史阑命他们散开,包围整座院子,堵住后门,戒严周围所有街道,驱散四周居住的百姓,发现可疑人员全部逮捕,务必要控制事态,还要安定环境,好让她能在自己的宅子里,将西局的这些老鼠困住,按住狠狠揍到死。
她真正要等的是上府兵,上府兵城内驻地离她的宅子有点远,需要时间。
西局探子们看见昭阳府兵丁赶到,却没有加入战团,而是严看死守,眼神也微微变了。
不加入,只封锁,意味着很可能还有外援。
一想到此刻还能赶来驰援的,只有上府兵,西局探子们开始不安了。
外头轿子里乔雨润也已经呆不住了,来来去去的昭阳府兵丁开始驱赶一切停留在附近的人和车马,她想潜入附近墙头也不能,墙头上坐着司空昱和太史阑。
不过她依旧没有焦急神色。
就算今日上府兵赶到,但能在上府兵赶来之前杀了太史阑抢了景泰蓝,她就是胜利的,至于善后?西局需要善后吗?
“此地戒严,行人莫入!”外头士兵在吆喝,要她的车夫出示身份户本。
“我们走吧。”乔雨润吩咐车夫。
马车辘辘驶开,却忽然有一溜星火,贴地窜了出来,哧地一亮。
火花迸射,迸射的火花里车夫忽然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柄长刀,一刀横卷,将面前三个士兵,全部拦腰横斩!
血光与火花,同时迸射!
火花迸射的这一刻,院子里的鏖战,还在胶着,太史阑这边的全是千挑万选出来的精英,西局这边虽然不是弱手,但计划没成功,一开始又被苏亚伤了首领夺了锐气,之后太史阑这边帮手赶到,西局探子们连连分神,心思浮动,气势一弱,便难有胜算。
他们开始向后退,却没有逃走的打算。
此时乔雨润发出的烟花,忽然蹿上高空,亮若繁花。
西局探子们齐齐抬头,眼神被七彩的烟花照亮。
太史阑也被烟花惊动,心中忽然掠过警兆。
随即她看见排在前面的西局探子们,忽然排得更紧密,而最后一排一直没有动过的探子们,忽然各自掀开袍子,拿出一件什么黑黝黝的东西,迅速组装。
“咦,什么东西?”司空昱眼神好,看得更清晰,不禁脱口诧问。
太史阑脸色已经微变。
这东西她认得!
万万没想到,西局为了对付她,连这东西都拿了出来!
神工弩!
当初邰府,她人生中第一战,一箭杀七人,便是神工弩的功劳!
乔雨润真舍得下本钱。
此刻底下的护卫,不是邰世涛精心挑选就是容楚的手下,她不能任他们在神工弩下伤亡。
“阻止那弓发射!”她低喝,同时对赵十三大叫,“十三!神工弩!小心!”
赵十三霍然抬头,身为容楚亲信,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分散,让开!”他立即大叫。
此时司空昱衣袍一甩,脚尖一抬,墙头上一个铁马,忽然脱离墙体,飞射而出,直奔那人群背后,刚刚组装好神工弩的人们。
此时赵十三等人也纷纷发出武器,以阻挡神工弩发射。
西局探子们围成人墙,三四人拉住神工弩后头的弩机手柄,身子后倾。
“唰!”
漫天的劲风呼啸,司空昱的铁马如天际神马,流光飙射,最先抵达。
一个西局探子百忙之下用身体来阻挡。
“唰。”一声,血花飞溅,铁马无声穿入那人背脊,再悍然穿出,铿然一声,撞击在弩机手柄上。
弩机被撞得微微一歪,弩口向上。
“嚓”声连响,十箭,以一种肉眼无法追及,言语也无法描述的速度,激射而出,那样极致的速度,在人眼的虹膜上只能留下一抹残影,下一瞬,从人们的头顶擦过,唰唰飞上天空,嚓嚓连响声里,院子里七八棵腰粗的树,轰然齐断!
树倒下声势惊人,院子里却一片寂静,半晌,在人们的头顶,腾开一片淡淡的黑雾,悠悠降落,仔细看,却是一霎那被箭风擦掉的众人头顶的发,黑乌乌铺满一地。
这样的杀器,无论何时出现,都让人凛然震惊至失声。
而外头已经有人惊叫,“神工弩!盗匪怎么会有神工弩!”
随着叫声,冲进来一大群人,领头的青甲金边,正是上府兵军官的装扮,这人原本满脸不快,想着这新任同知大惊小怪,居然以这样的理由擅自惊动上府兵,回去后一定要好好告一状,然而还隔着一个院子,便看见神工弩的特制箭狂射而出,这一惊,险些当即晕去。
昭阳城内的神工弩只有三架,上府兵营不过一架,还深深锁在特制仓库里,这里却出现了神工弩!
上府兵此刻赶到,对于神工弩出手却劳而无功的西局探子们来说,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几乎立刻,所有西局探子都四散奔逃。
神工弩也不要了,这弩本就没完全研制成功,没有箭能承受它的力道,据说天下第一神兵大师练火赤说,造神工弩的箭所需的一种重要材质,非人间所有,天崩地裂,流光飞星,或可得见,一星半点,便可以成就神工弩千万,只是这说法太玄乎,众人都不信,目前神工弩的箭,也只能发射一次。不过只是这一次,在很多场合都够了——传言里,神工弩只要发出,无人能躲,必定沾血而回。
太史阑也知道神工弩只能发射一次,眼看西局探子奔逃,神工弩被丢弃,上府兵赶来救援,不禁长长吐出一口气。
众人也长长吐出一口气。
就在局势已经完全明朗,所有人都放下心的那一刻。
墙外的乔雨润,忽然冷笑一声,脸色阴狠地一脚,踢在身边的一棵树上。
那棵树在后门巷道的一角,离太史阑还有数丈的距离,太史阑完全背对那棵大树,司空昱则侧面远远对着那树。
乔雨润脚一踢,那树树梢哗啦啦一动。
院子里此刻正吵闹,太史阑心中忽有警兆,身子下倾,仔细地看着院中。
她虽有预知能力,却因为太心悬底下,直觉在底下找。
司空昱却不关心底下,他只凭感觉,微微侧脸,眼角忽然扫到斜后方那株大树,翠绿的枝叶一阵拂动,光影缭乱,缭乱的枝叶间,似乎隐隐透出什么黑色的东西。
他眯眼再看,然后——
他的眼睛忽然睁大。
“弩——”他忽然发出一声低叫。
太史阑愕然转头,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听见“嚓”的一声。
这一声太熟悉,就在刚才还听见!
无可逃避的死神召唤之声。
神工弩只要发射,无人能躲——
声音刚出,已至近前,底下众人刚刚抬头,连箭的影子都没看见——
太史阑的心刚刚一沉。
忽然身子被人狠狠一扑,一双铁一般的臂膀,狠狠箍住了她的腰,将她压倒在墙头上,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扑住她的身子瞬间狠狠一震,随即一阵富贵香竹气息,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笼罩了她全身。
唰唰连响,数道风声猛烈地从她颊侧身侧擦过,带起的剧烈气流波动,令太史阑身子不由自主向后一倾。
两人相拥着骨碌碌滚下墙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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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大家的理解和支持,天热,咱们就看看书,静静心,攒攒票,砸砸人,躲进凤倾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第十四章 她的眼泪
“砰。”太史阑和身上的人,重重地落在地上。
溅起的尘灰带着血色。
身上的男人没有立即起身,依旧死死压在她身上,太史阑感觉到血腥气一阵比一阵浓烈,耳侧听到的呼吸忽粗忽细,心知不好,一边用手撑着地,一边伸手摸索,道:“司空昱!司空昱!你怎样了!”
人影一闪,于定掠了过来,一手扶起她身上的司空昱,四周脚步杂沓,护卫们都已经奔过来保护她。
太史阑眼一掠,看见一支箭穿透司空昱肩背,鲜血遍染衣襟,她心中一紧,神工弩的箭都是重箭,创口巨大,这受伤的位置也太要紧……
再看司空昱脸色苍白,双目微闭,软软仰靠在于定身上,鲜血瞬时将于定的衣衫也染红,这睁开眸子艳丽无双的男子,伤后昏迷的此刻,却弱如风雪中的竹,让人担心下一刻他便要被折断。
“快去请最好的伤科大夫!”太史阑立即道,“问问上府兵来的人,军营的人对箭伤有经验!”
于定迅速把司空昱送进室内,太史阑望着他们的背影,再转身时,脸色肃杀。
她盯着赶来驰援,现在脸色呆怔的那位上府兵军官。
“来者何人,请报姓名职司!”
那军官被她语气所慑,下意识一个并脚,大声道:“上府兵第七营校尉尤祥辰听令!”
“我,太史阑,领西凌行省上府大营副将衔。”太史阑冷冷道,“职级在你之上。现在我命令你,将这群流寇,统统杀光,一个不留。”
“这……”尤祥辰惊得张大嘴,指着神工弩——能使用神工弩,这些人不可能是流寇,问都不问,便杀完吗?
“这弩……”
太史阑的眼光顺着他手指看过去,唇角一勾,不过此刻笑意冷酷,令人生寒,随即她勾勾手指。
赵十三挥挥手,他的手下飞快掠过去,也不知道在哪扯了块破布,往那神工弩上一盖。
随即太史阑转身,对尤祥辰摊摊手。
“哪里有弩?”她淡淡问。
尤祥辰接触到她平静得可怕的眸子,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是个狂人!
胆大包天,无所不为,无耻厚黑,明目张胆!
在这样的人面前,他不敢再多说一句话,立即开始布置手下,对西局余孽进行包抄。
太史阑偏头,又对苏亚吩咐几句,苏亚领命往后院去了。
上府营出兵,都携带弓箭队和盾牌兵,他们人又多,前后门一堵,西局探子们立即就成了瓮中待捉的鳖。
一队箭手射,一队箭手换箭,一队盾手防,之后再调换,如翻花一般依次上前,将一个不小的院子,都笼罩在漫天箭雨下。
太史阑的护卫和其余兵丁则布满墙头,不允许任何人越墙逃跑,谁要冲上来,一刀把他再砍下去。
走投无路,四面攻杀,西局探子的眼神渐渐染上了惊惶——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太史阑胆子竟然这么大,竟然真的敢一网打尽西局的人。
惨呼声不绝于耳,西局的人或死于箭下,或死于墙下,血色染红泥土,无声浸淫不见。
来年后院的花草,想必更加肥沃。
所有人都不说话,只管干自己的事——杀人。将那些呼号,哀告,惨叫都当耳边风。
沉默才是最大的坚执。
风声、箭声、杀戮声,生生不绝,传入不远处隐在暗处的乔雨润耳中。
乔雨润背紧紧贴着小巷潮湿冰冷的墙壁,浑身不可抑制地在轻轻颤抖。
她的车夫紧紧守在她身前,脸色也是苍白的。
两人都听见了那一片杀戮之声,两人都因此瞬间感到了恐惧……和绝望。
“会不会……”那车夫咽了口唾沫,“太史阑死了,所以这些人为她报仇?刚才神工弩到底有没有……”
“不会……”乔雨润目光发直,声音空洞地道,“这里面还有上府兵,就算赵十三等人要为太史阑报仇,上府兵也不会乖乖听话,只有太史阑在,才可能造成这样的情形,只有她,才能令所有人一声不出,只管……杀人……”
她背靠墙壁,抬头看天,两行清泪,忽然无声自颊上流下。
“我算准了她一定会上墙头掠阵,算准了他们想不到会有两台神工弩,算准了第一台一定劳而无功他们会松懈……我什么都算准了,却人算不如天算,没算到她身边多了个司空昱,没算到司空昱竟然会拼死救她……”她浑身微颤,那是无尽的悲愤和不甘的压抑,在细微的震颤里爆发,“那么多人……那么多人……她竟然也敢杀……好狠……好狠……这下我要怎么交代……”
车夫紧紧抿起了唇,看看那轮血色更加殷然的月亮,只觉得心底也是一团带着血色的瘀斑,疼痛而凉沁沁的。
好可怕的……女人。
原以为这位指挥使大人,已经是女中奇杰,看了太久她运筹帷幄,将西局这一群阴毒可怕的人掌握得如臂使指,真的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女人,竟然也会有被人逼到流泪失控的一天。
而且,那也是个女人。
车夫心中,也升起了“生不逢时,如何乔雨润遇上太史阑”的感慨。
“我们现在不走吗?”他不明白为什么要等在这里。
“不走。”乔雨润的声音就好似从齿缝里迸出来,“我知道咱们那些手下,怕死得很,逼急了肯定会暴露身份,只要他们一暴露身份,喊叫出来,我看他们还怎么杀人?太史阑要是想当作没听见,那就是她的罪!”
她阴狠地道:“我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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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雨润在小巷子里哭,太史阑面无表情看杀戮,忽然对赵十三招招手。
赵十三把景泰蓝交给手下,掠了过来。
“这里你武功最高,你多带几个人,给我去杀乔雨润。”太史阑道,“她必定离这里不远,以清剿流寇之名,除了她!”
“这里都这样了,她怎么可能还在!”赵十三不信。
“乔雨润是那种输了也要尽力为自己扳回一盘的人。”太史阑道,“她一定会留到最后,想办法抓我在此次事件中的把柄,你去。”
赵十三没有再问,相处这么久,他现在也不得不承认,太史阑是他见过的,除了他主子之外,判断力最强最准确的人。
“哪需要那么多人,这里还要人帮忙,我一个人够了。”
他蒙上脸,掠了出去,双臂张开,黑夜中如一只嗜血蝙蝠般,掠过高高的夜空。
太史阑目光转向当前战场。
随即她道:“我要你们准备的辣椒水呢?”
苏亚带人立即搬来一个大桶,盖子还没揭,已经有一股辛辣的气息冲上来,刺得人眼泪汪汪。
她身边几个下人,拿着粗毛竹做的简易水龙,将这些辣椒水往里面灌。
苏亚还带了一个炉子,炉子上有烧红的烙铁,众人莫名其妙地看着,不明白这时候太史阑搞这些东西是要做什么。
院子里此刻纷乱更甚,死的人越来越多,流出的粘腻的鲜血渐渐在地面上积了厚厚一摊,脚踩上去发出呱哒呱哒的响声。探子们被沉默的杀气和杀戮逼得近乎崩溃,在逃逃不掉,爬墙也爬不了,求饶也无用之后,终于有人在生死之前,忘记乔雨润再三的告诫,蓦然将外头的乱七八糟袍子一脱,尖声大叫,“误会!误会!我们不是龙莽岭——”
“泼水!闭眼!”
太史阑低沉有力的声音立即响起。
“哧哧!”护卫扳动水龙的简易活塞,一股股淡红色水箭,向着西局探子们喷出。
红色辣椒水漫天喷射,落在那些人头上、脸上、大张着的嘴中。
空气里立即充满那些辣辣的因子,所有人都开始咳嗽,揉眼睛,好在太史阑事先警告,这边的人都没什么损伤。
西局探子们则倒霉了,他们首当其冲,喉咙里冲进辣椒水,刺痛火辣,哪里还能讲得出话来?眼睛也无法睁开,一阵疯狂乱撞,很多人直接撞到了一边士兵的钢刀上。
即将揭露的身份,自然永远也无法揭露。
那边一直在等里头大叫的乔雨润,还在吩咐车夫,“他们一喊出身份,上府兵必然不听太史阑命令立即停手,到时候有些人会有机会逃出来,你赶紧接应,只要跑出一个人做证人,这场仗我们就没输!”
车夫沉重地点了点头。
然而两人屏息凝神等待了很久,也没等到预想到的呼叫和逃生,那处院子里依然只有砍杀声,只有剑尖入肉的声音,那处墙头,依然站立着太史阑的人,一刀一个,一个一刀。
“怎么会……怎么会……”乔雨润脸色灰白,喃喃自语。
两人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神里看见恐惧——拖得越长对自己越不利,何况以他们对西局探子的了解,他们怎么可能不求生?
除非……
车夫的眼神忽然瞪大了。
乔雨润的眼睛却眯了起来。
她在对面车夫的瞳仁里,看见一条黑色人影,如夜色中的巨大蝙蝠,横空渡越,悄然无声,正向她飞来。
==
赵十三找到乔雨润的那一刻,院子里的杀戮已经告一段落。
一百多人,全数留在了太史阑的后院,地上横七竖八全是尸体,无一活口。鲜血粘腻,即将漫上台阶,空气中血腥气浓得中人欲呕,遍地被剑光刀光摧毁的碧叶,在血泊里静静地飘着,这是此刻的院子中,唯一还能动的东西。
其余人,哪怕是太史阑这边的人,都被这样决然的杀戮,惊得心腔发紧,不能言语。
每个人都只敢用眼角斜觑着太史阑,像是怕多看一眼,就会被她的杀气刺着自己的眼睛。
见过女人千万,能者千万,未见人心性如此也。
很多年后,这被封存的一战,才渐渐开始流传世间,这也是太史阑传奇一生中,一大富有争议的事件之一。在民间的传说里,太史阑怜民恤苦,正直敢为,光辉的一生满是丰功伟绩,而在南齐朝廷里,一半人称赞她,还有一半人则指责她心性残酷凶恶,杀人无数,冷酷无情,虽然对南齐有大功,但滔天罪行同样罄竹难书,其中“昭阳暗杀夜”便是他们提出的有力证据之一。
但对于太史阑,后世如何看她,史书会为她留下怎样的文字,是光明还是黑暗,是赞颂还是批评,是流芳百世还是遗臭万年,她根本不在乎。
她只做她认为对的事。
太史阑不要留活口,因为她根本没打算控告西局。
控告这种本身就凌驾于法律上的机构,那等于将自己送入虎口,除了直面司法的不公和显贵的无耻,不会有任何结局。
制暴者,以暴!
只有狠狠地打,不留情地打,决然地打,见一次打一次,一直打到这种欺软怕硬,阴私苟狗的机构,见到她就绕道走,从此再也不敢将她招惹!
一战结束,上府兵按照惯例,上前清点尸体,打扫战场。
他们被太史阑的人拦住。
“各位兄弟辛苦,”雷元笑得爽朗,语气却坚决,“接下来的事儿,便交给我们吧。”
此刻太史阑已经下令,所有上墙头的昭阳府兵丁全部下来,散入各处街巷巡查余孽,戒严全城。
院子中只剩了四百上府兵和太史阑的人。
然后上府兵就僵硬了在那里。
他们看见太史阑的人,提着刀,走过每具尸体,根本不揭开他们的面巾,直接将他们的脸砍烂,下身也砍烂,后面跟着一个人,拎着烙铁,顺手在他们腿上,烙一个印子。
“嗤啦”之声连响,焦糊臭味渐渐掩盖了血气,上府兵士兵们愕然睁大眼睛,不知道这是要搞哪一出。
虽然不明白缘由,但这些百战沙场,见惯生死的老兵们,忽然也觉得恐惧,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有人胆大点,跟着人家身后去看,太史阑的人也不避讳他们,上府兵看见那些烙印,清晰刻着歪歪扭扭的“龙莽”两字。
一瞬间恍然大悟。
这是坚决要栽赃到底啊。
砍烂脸,从此没人能认出这些尸体,烫上烙印,坐实“龙莽岭盗匪上门刺杀”之名,太史阑反抗将盗匪全数格杀,不仅无罪,反而有功。
至于真正的龙莽岭盗匪有没有烙印,谁能证明?
士兵们在佩服,尤祥辰却怔在那里。
很明显太史阑知道对方是谁,所以一个活口都没留,一句询问都没有。
而他现在,也隐约猜出对方是什么人了。
为什么要砍烂下身?
因为对方那里有特征?
目前,还有哪个衙门,会大批量有这种,在这样的部位有特征的人?
西局!
也只有西局才敢这样明火执仗,闯进太史阑院子要将她灭门。
西局!
第一侦缉部门,掌握所有官员仕途生死的西局,在官场上颐指气使人人畏惧的西局,太史阑竟然就这样,一起杀了?
她明明知道是谁,还敢这样杀?
尤祥辰险些伸手捂住胸口,他决定以后离这女人远点,再远点。
不过他也暗暗庆幸,在这种情况下,太史阑的处理虽然狠辣,却真的是最好的办法,如此,太史阑和他才一点罪责都没有,西局吃了哑巴亏要怎么和太史阑斗是他们的事,最起码上府可以置身事外了。
“有劳诸位兄弟。”太史阑淡淡注视着打扫战场的手下,对尤祥辰道,“诸位连夜赶来,助我剿清盗匪,这情分,太史阑记下了,日后上府大营但有吩咐,尽管说。”
“太史大人客气。”尤祥辰立即抱拳,“这是我等份内应为,既然此间善后不需要我等,那么我等便先回营复命了。”
“好。”太史阑露出一抹淡淡笑意,忽然想起什么,道,“说起来,我有个弟弟也在你们上府大营,原先是个佰长,现在想必已经升职,尤校尉日后轮调回营,还请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现在一点也不敢得罪她的尤祥辰立即道,“令弟是哪位?回营后少不得要请见一下,大家日后也好互相帮衬。”
“他是我义弟,叫邰世涛。”太史阑说到这个名字,神情微微温软。
尤祥辰却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尴尬。
太史阑原本没指望他知道邰世涛的名字,因为尤祥辰这种,是上府大营每年轮换派驻昭阳城的兵,邰世涛今年刚到上府大营,他不知道才正常,不过看尤祥辰神色,却好像认识邰世涛?
“怎么?”她问。眉头微微皱起。
尤祥辰心惊于她的敏锐,犹豫了一下,才轻轻道,“前几日我在我们全营通报公文上,看见他的名字,他出了一点事,太史大人不知道吗?”
太史阑本来专心看着那边收拾战场,霍然回首。
她的眼神如此犀利,惊得尤祥辰退后一步。太史阑已经追问:“通报?什么样的通报?”
“通报他不遵将令,擅自出营,违反军规,责八十军棍之后再逐出上府大营,先发往军事都督府,由于他坚决不愿被遣返,最终被发配至……”尤祥辰又犹豫了一下。
太史阑上前一步。
“……天纪军罪囚营……”
这下连旁边的苏亚都霍然回头。
“怎么可能!”太史阑霍然抬手,似要抓住尤祥辰的肩膀,随即放下手,冷然道,“不可能!他出营虽有错,但过不掩功,你们的边帅曾经表态,要为他请功的!”
“话是这么说……”尤祥辰道,“可是听说他得罪了贵人……”
“谁?”太史阑想,是康王吗?
“听说他刺杀晋国公……”
太史阑身体一僵,连瞳孔都在瞬间放大。
她好像终于因为震惊太过而失语,尤祥辰诧异地看着她,心想这个如铁如石的女子,那样的大场面之前都不动声色,怎么现在会为这句话失态?
苏亚却立即忍不住反驳,“不可能!”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尤祥辰呐呐道,“据说咱们大营是要给他请功的,被晋国公拦了,国公说他擅自出营,还带兵闯营,军营之中绝对不允许这等无视法纪者存在,要予以处罚,邰兄弟年轻气盛,当即将国公……从高楼上推了下去……”
太史阑手臂霍然又是一抬,然后定住了。
她的动作似乎也是在推,要把这个难以置信的可怕的消息给推出去。
尤祥辰忽然觉得压抑,地上的那些血,像是瞬间蔓延到了他的鼻端。
他竟然因此不敢说话,很久之后,才听见太史阑极慢极慢地道:“然后?”
她问得越简单,他越觉得压抑,急忙道:“听说国公受了点轻伤,之后勃然大怒,当即以邰兄弟刺杀朝廷重臣、违背军纪之名问罪,责打八十军棍,押送都督府,后面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太史阑雕像般地立着,血色模糊的月光射下来,她的半边脸颊青白。
“在下告辞。”尤祥辰不敢再留,急忙一躬,带着自己的士兵匆匆离开。
太史阑还没忘记略抬一抬手,以示相送,这手势略有些不敬,然而尤祥辰没有一丝不快,恍惚中他总觉得,面前的不是仅仅一个副将职衔的官场新丁,仿佛是边总帅、纪大帅那些军国大佬当面。
太史阑给他的感觉和压力,甚至超过了这些叱咤多年的老将。
人都离开,院子里渐渐清静,只剩下了太史阑的人,和一堆尸体。
“大人。”苏亚轻声唤。
太史阑有点僵硬地转身,对着自己的护卫们,道:“所有尸首,稍后交给昭阳府,安排迅速火葬。”
“是。”
苏亚有些忧心地看着雷元于定等人,她总觉得,这么大的事情,太史阑对这些新人,太信任了些。
“今晚杀了的这些人。”太史阑平静地道,“告诉各位,他们是西局的探子。”
人人震惊,渐渐反应过来,脸色惶惑。
“不是我故意要让你们卷入大罪。”太史阑神容清冷,“你们也看见了,西局探子假扮盗匪,闯入我的宅子,摆明了是要制造第二起通城盐商灭门案。如果他们得手,我,你们,谁也逃不掉。”
众人都低头,心知她的话是对的。
“我不杀人,人要杀我,但为自保,无所不为。”太史阑转头看看西局的方向,道,“虽然诸位跟随我不久,但太史阑从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今天的事情,大家一起做下,但将来若有罪责,太史阑一人承担。今天,诸位如果害怕后果祸及自己,尽管离去,隐姓埋名过此一生,我当即奉上盘缠,并以身家性命发誓,永不再牵连诸位——有人要走吗?”
四面沉默,没人发话。
“如果没人走,那么从此就是太史阑的亲信兄弟,大家同生死共荣辱,有太史阑一碗粥喝,就有大家的饭吃。我若有负大家,必然不得善终。但是,”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生出淡淡肃杀,“从此我不允许背叛,不允许任何辜负,我给过的机会,不允许任何人当作玩笑。但有任何背叛行为,太史阑便是放下一切,也必要一个彻底交代。”她一指地上堆积的尸首,“以这遍地尸首,今夜杀戮,为证。”
又一阵沉默。
随即雷元的笑声打破寂静。
“跟着这样的女主子,痛快!我不走!”
“原本兄弟们还笑我跟了个女主子。”于定露出淡淡笑意,“我原先也有些暂且看着的想法。经过今夜,我倒不想走了,我觉得,或许,我能在太史大人你这里,得到我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我倒觉得今晚特痛快!我想永远痛快下去!”
“走?走哪去啊,隐姓埋名一辈子,还不如死个明白!”
……
太史阑平静地立着,带着血气的夜风拂动她的袍子,与黑发同舞。
苏亚火虎,佩服地望着她。
这才是上位者的气度,这才是正确的收服人心的方式。
敢信,是因为相信自己压得住。
护卫收了,就是该转为亲信的,什么都怕泄露风声,什么都瞒着,那么这些人永远也用不成,不过是添一批摆设。
雷元于定带着人,将尸体都搬运了出去,火虎也去帮忙,其余人太史阑都让他们去休息,她自己却立在那里不动。
“苏亚,你也去休息吧。”她道,“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苏亚点了点头,慢慢退开,却在走到院子门前,回首看了一眼。
太史阑已经坐下了,坐在院子中一截断开的树桩前。
院子里难闻的血腥气未散,坐得越低越明显,太史阑却好像没有察觉,她缓缓地坐了下去,有点木然地,抬头看着月亮。
血色模糊的月,将一缕淡红的光,打上她的颊,那一刻她仰起的脸,线条孤凉。
月下的风悠悠缓缓,扬起地上染了血沫了尘灰,碎叶在她身侧盘旋,落于她靴面。
太史阑忽然低下头,手肘撑着膝盖,单手撑住了额。
苏亚去推院门的手顿住。
她维持着半转身的姿势,怔怔看着太史阑,这一刻的太史阑,看起来无助而脆弱。
相遇那么久,经历了那么多事,她未见过这样的她。
苏亚慢慢走回去,在太史阑膝前,蹲下。
太史阑没有动,一缕黑发垂下来,遮住了她的眼。
苏亚轻轻将手放在她膝上。
面前这个人,无比强大,可是此刻她只感觉到她的脆弱,像个需要抚慰的孩子。
月色斑驳,照一片断壁残垣。
“苏亚……”很久很久以后,太史阑的声音,有点飘渺有点空地从手掌间传出来,“……我恨我不够强大……”
苏亚手顿住,不明白她忧伤何来。
她原以为太史阑是担心容楚,是愤怒邰世涛的行为;又或者她选择相信邰世涛,那么是愤怒容楚,恨着他的背叛。
可是现在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她为何在知道这样的消息后,不怒不惊,不去寻求真相,却生平第一次,自责?
“太史……”
“我得罪了纪连城……”太史阑的声音听来闷闷的,“容楚为我也得罪了纪连城……纪家少帅独掌军权不可不防,可是无论是我还是容楚,经过这事,都无法渗透入他的天纪军……只有……牺牲了……世涛……”
苏亚浑身一震。
原来如此。
她只顾着震惊这事实,并百思不得其解其中的诡异,没想到太史阑立刻就明白了。
或许只有太史阑这样清醒敏锐的人,才能透过表象,瞬间抵达真相,明白一切虚妄背后的深意。
所以她不去追问,不去愤怒,不去责怪邰世涛或容楚,而是选择了先责怪自己。
怪自己不够强大,怪自己需要保护,怪自己,让世涛牺牲。
容楚何等有幸遇见她。
容楚又是何等无奈遇见她。
“这是苦肉计……”太史阑的声音听来是唏嘘,“可我若足够强,我若也坐拥三军或一地,我若也能号令无数从属,纪连城又算什么东西?世涛又何须为我这样牺牲?他本该飞黄腾达,少年得志,现在……罪囚营……世涛走的时候,要我对他笑一笑……我……我竟然……”
“他心甘情愿,你不必自责……”苏亚闭上眼,“太史,你会有那么一天的……会有让纪连城俯伏你脚下的那一天,我信。”
太史阑仰起头,捂住脸的手掌下,依稀发出一声低微的哽咽。
苏亚震惊地抬头,眼睛霍然睁大——她哭了吗?她是在哭吗?
相遇至今,诸般苦难,再多挫折加于她身,从不曾见她动容,如今,因无能为力的无奈,因他人为她忍辱的牺牲,她哭了吗?
能撼动太史阑的,并不是苦难和敌意,那只会让她遇强愈强。能撼动她的,是他人的牺牲,他人的深切至不可承载的情意。
“我还是……很恼恨容楚……”太史阑深吸了一口气,手背在脸颊抹过,“他该和我商量一下,未必一定需要这个办法!还有世涛也是,干嘛要答应他!这些自以为是、总*自作主张替女人安排他认为好的事儿的沙猪!”
苏亚噗地一笑,心想傻猪?国公知道会不会气歪鼻子?
太史阑放下手,脸上干干净净,她双手交握垂在膝前,似乎平静了些,淡淡看着月亮。
苏亚却眼尖地发现她的手掌边缘微微湿润。
“苏亚,今日这里杀敌一百,尸首的血流满后宅。”太史阑忽然轻轻道,“他日若有谁敢动到我在乎的人,我不介意杀敌千万,亿万,让尸首的血,流满这南齐山河。”
轻轻的语调,宛如梦呓。
苏亚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随即她握住了太史阑微凉的手。
“是的,”她道,“我们会更强。”
==
院子里两个女人,最终平静下来,各自起身去休息,太史阑站起来,望着赵十三离去的方向,心想他去追乔雨润,怎么还没回来?
赵十三此刻正站在乔雨润面前。
当他像黑色蝙蝠一般降落在乔雨润面前时,乔雨润退后了一步,躲在了车夫身后。
“乔大人真是辛苦。”赵十三笑眯眯瞧着乔雨润,眼神里却满是憎恶,“这大半夜的,您在这院子后头做什么呢?”
“做和你一样的事。”乔雨润最初的惊慌过后,也换了平静的语气,“杀人灭口。”
赵十三偏偏头。觉得这个女人也是千面娇娃,很有意思。
“那就不要废话吧。”他道,“机会真的很难得。”
乔雨润忽然一脚踢在车夫的膝窝,将他踢得向前一冲,自己抽身便逃。
车夫身子向前一倾,顺势滚向赵十三的腰腹,单手一拉,一道雪亮的刀光已经泼洒而去,直奔赵十三要害。
“真狠。”赵十三摇头,一跃而起,蹬在车夫头顶,直扑已经逃开的乔雨润。
乔雨润似乎慌不择路,身影直转向一个巷角,赵十三微微犹豫,还是追了过去。
身子刚过巷角,他忽然听见风声,从头顶掠过,速度极快,他心中一;凛,脚步一停,正看见乔雨润回头,唇角一抹得意的笑容。
随即他便看见一抹黑影闪了出来,高大的黑影,也像一只夜色中出没的巨大的蝙蝠,戴着一只生硬的铜面具,整个人冷而坚硬,像从黑暗中剥离出来。
乔雨润闪到那人身后,赵十三敏锐地立即后退,但已经晚了一步,那人的手从袖子中伸出来,手上银光闪烁,居然戴着手套,那银光闪烁的手后发先至,轻轻按上了赵十三的胸膛。
手掌原本按在前心,不知为什么,到达要害时忽然轻轻一滑,击在了侧肋。
赵十三一声闷哼,身子倒射,砰一声撞在墙上,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一股淡淡的药香散开,却是赵十三佩戴在肋下的药囊破了,一时四周都是掺杂了花香的药味。
黑衣人得手,乔雨润立即滑步而出,不知何时肘下已经多了一柄剑,她抓着剑毫不犹豫奔向赵十三。
那黑衣人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扯了回来。
乔雨润想要甩脱,黑衣人的手掌就像铁钳般一动不动。随即乔雨润也不动了,因为她听见了外头的脚步声。
太史阑安排搜索附近的昭阳府兵丁来了。
黑衣人一拎乔雨润肩头,带着她无声纵过高高的围墙,自始自终他没有说过一句话,血色模糊的月里,他的身影也虚幻如影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赵十三捂着胸口抬起头,眼神迷惑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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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半个时辰后,太史阑知道了赵十三受伤归来的事情。
这让她有点后悔,觉得自己还是太轻率了,就不该让赵十三这个狂妄自大的家伙一个人去。
不过她看到赵十三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担心又多余了。那混账眉开眼笑躺在床上,景泰蓝坐在他身边,给他喂着糖块杨梅柿子糕等等他认为天下最好吃的乱七八糟的东西,赵十三幸福得两眼冒红心,觉得自己这伤得值得啊,伤得高端洋气啊,伤得身价百倍啊,这待遇,前头皇帝老子也没有啊!值!
太史阑瞟一眼他那模样,转身就走——太贱了!
不过她还是瞄到了赵十三的伤处,右肋一大片青紫,内伤不轻,那位置也很有些危险,对方下手既狠,又像留了情,透着一股奇怪的味儿。
太史阑想起先前司空昱说过的那个出现在乔雨润房里的黑衣人,那个踩叶不碎的高手,想必就是他了吧?只是这么样一个高手,为什么没有直接参与西局今晚的行动?如果他在,只怕战果又是一种情况。
太史阑眼神思索——昭阳城,卧虎藏龙。
她从赵十三房内出来,就去了司空昱那里,先前请来的全城最好的伤科大夫都在司空昱的客房内,她不方便进去,此时她进了院子,看见侍女端出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从上府大营赶来的军医用布巾擦着手出来,布巾和手上也全是血迹。
“怎样?”太史阑问。
“箭取出来了,太史大人给的金创药也是极好的,只是这箭太重,创口太大。”军中大夫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等下必然要发烧,熬不熬的过去,看今夜吧。”
太史阑皱着眉——司空昱要死在这里,南齐和东堂怕就要开战了。
“开窗通风。”她一进屋子就道,“别憋闷着。”
“伤者不能受凉……”几个当地大夫解释。
“都出去。”她道,“这么多人,空气又污浊,重伤的人哪里经得起。”
她说话现在没人敢违背,众人都悄悄出去,太史阑又吩咐,“把我房里锦盒装的那支千年参拿来,熬参汤。还有一个黑盒子,也拿来。”
“大人。”苏亚劝阻,“那是国公留给你补身体用的,还有那黑盒子里,是李先生留给你保命的灵药……”
“如果不是他,我的命刚才就没了。”太史阑淡淡道。
药取了来,取药的容楚护卫一脸心疼,大抵是清楚药的价值。
太史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看着大夫把药给司空昱用了,确实有效,眼看着司空昱脸上微微有了点血色,呼吸也稍微畅顺了些,她稍稍放心,伸手去给他掖被子。
昏迷中的司空昱,忽然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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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暑了……中暑了……中暑了……好想断更……好想断更……好想……好想……
☆、第十五章 执行家法?
太史阑一怔,下意识要甩开,但司空昱昏迷中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手指如铁钳,扣死了她的手掌,她的手被握得发痛。
他伤在肩背之间,太史阑不能用力甩掉他的手,苏亚上前要掰开她的手指,太史阑摇了摇头。
“我照顾他一夜吧。”太史阑望着那人紧皱的眉头,忽然觉得他需要依靠,但不需要很多人依靠,也许,他潜意识里,希望她留下来。
人们都退了出去,苏亚留了一盏灯,淡黄的烛光幽幽,只照亮了半间屋子。
太史阑靠着床板,屈起一腿,手撑着膝盖,坐在司空昱身边,听着他时而清浅时而粗重的呼吸,想着眼前的事,之后的事,想着要尽快让陈暮递交状纸,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开审龙莽岭案。
终究一夜疲惫,她很快朦朦胧胧睡去,但很快又醒了。
她是被掌心的温度给热醒的。
司空昱还是开始发烧了,高烧灼热,脸额如火,抓紧她的手掌也松开了,指间无意识地在虚空中抓挠。
太史阑起身,在桌边倒了一杯温热的参茶,她并不会照顾人,拿着一杯茶比划半天,就是不知道怎么喂进他的嘴里去。
虽然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知道肥皂剧里都是男主或女主把对方扶起来,靠到自己肩上,然后,柔情蜜意地喂……她突然打了个寒噤。
所以最后她是一手勒住司空昱脖子,一手捏住他下巴,给他灌进去了……
这么粗鲁的喂汤方式,自然要受到抗拒,一杯参茶泼泼洒洒倒了半杯,还将司空昱的领口和她的手指都打湿了。
太史阑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的不是宜家宜室的女子,还是让侍女来吧。
她抽出布巾擦了擦手,准备帮司空昱擦干净领口先,手指刚刚触及他领口,司空昱忽然又伸手,抓住了她的手。
“别……别……”他声音呢喃,带着深深的苦痛,“别走……”
太史阑低头看他,他没醒,被高热折磨得脸颊发红而唇色发白,辗转反侧,在深渊般的昏眩中浮沉,饶是如此,他依旧是美丽的,甚至在这夜模糊的月色和氤氲的药气中,更加美而动人,那是一种添了三分脆弱和三分迷茫的美,是冰清的天际中一弯瘦瘦的上弦月,散着迷迷蒙蒙的光。
病中的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他抓着太史阑的手指不肯放,却又觉得一波火焰烤了上来,一边喃喃道:“……别走……好热……”手指一拉,嗤啦一声,领口被他自己撕裂。
他迫不及待地将掌心里太史阑那微凉的手指,靠上颈下的肌肤,她的指尖微凉,对此刻焦灼高热的他便如一块薄冰,将他从烈火焚身的苦痛中救赎。以至于他发出一声满意的叹息。
太史阑没有动。
她垂眼。
一抹玉色的肌肤亮在幽幽的黑暗里,这个男子的身体,果然如他的脸一般,完美精细,是新琢出的玉,或者是夏日碧水里新采出的茨实,光润,洁白,让人的目光触上去,心也如那碧水荡了荡。
太史阑的目光,却从那一截洁白里延伸了进去,从那一线敞开的领口,越过一朵淡红的薄樱,在衣服和月光以及肌肤的光影交界里,她看见一条浅浅的白痕。
正是这条白色的痕迹,让她忘记抽回手指。
这似乎是……鞭痕。
再仔细看,白痕之上,似乎还有痕迹,一层层交叠,只是很薄很淡,想必经年日久。
交错的鞭痕?
这骄傲艳丽的东堂世子,金尊玉贵的簪缨子弟,身上怎么会有这样耻辱的伤痕?
以他的身份,又有谁能给他造成这样的伤痕?
司空昱热度越来越高,下意识抓了太史阑的手,靠在颊边磨蹭,一边低低喃喃道:“娘亲……娘亲……”
正待抽手起身的太史阑,又停了停。
她想了一想,又坐了回去,拿手背拍了拍司空昱的颊,低声道:“你很想你娘吗?”
司空昱此刻正在水深火热之中,意识的四面幽黑,伸手不见五指,唯有一道深红的火线悬浮在半空,而对岸,似有极地冰原,皑皑霜雪,他此刻最渴望的清凉。他不得不踏上火线,那般暴烈的热,让他连心都似缩了起来。
无边无垠的热烧烤着意识,将一些深藏的记忆翻起,他在恍惚中忽然想起,自己并不是没有见过娘亲,明明在幼时,曾经在她的怀抱里打滚,还记得她是那般的香软,记得从她膝上的角度看过去,她始终微笑又忧伤的唇角,记得她的手指也总是微凉,总*在他打滚时轻轻握住他的手,怕他落下去。
就像此刻……他所握住的手指。
那手指的主人没有握住他的手,却也没有离开,他听见一个女声,清冷而安静,仿佛星光,无论相隔多远,都能在瞬间抵达它想要抵达的终点。
“你很想你娘吗?”
“想……”他几乎立刻冲口而出地回答,随即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可是她……不要我了……”
他唇边绽开一抹笑意,模糊的、苦涩的、失望的、不解的……
有些记忆已经在岁月中淡化,但当初那时绝望和寂寞的感觉,还深深刻在心版,他已经忘记要为何绝望为何寂寞,却依旧在多年后无法控制叹息。
太史阑注视着他的笑容,很难想象那么骄傲自我的人,会绽开这样虚弱而又自弃的笑容,这孔雀一般的男人背后,到底藏了多少连他都不愿面对的旧事?
“没有娘会不要自己的孩子。”半晌她道,“一定有难言之隐。”
“我忘了……”他低低喘息,“……我就记得她推开我……推开我……之后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从此她便不见了……”
“推开你或者是为了保护你,或者是不得不推开你。”她冷静地给他分析,“你这么眷恋她,说明她平日对你很好,那又怎会好端端地推开你?或许在你远走的时候,她也躲在一边哭。”
“她……没有陪我一起……”
“我知道南齐的女子,在这个社会没什么地位,我想从你平日的言谈来看,你们东堂女子的地位想必更低。”太史阑伸手给他拉好了领口,“一个没有什么地位的女子,在家长的决定面前,是没有什么抗争余地的。”
他稍稍沉默,似乎在半昏迷半清醒的混乱中,努力接纳并分析着她的话。
那清清冷冷的声音,那没什么感情的语调,飘入此刻他火海般的意识里,不知怎的,他忽然觉得清凉,那些灼热的温度锥心的痛,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
“……我想不起来她……我为什么忘记了她……”他困惑地喃喃问,“我是在恨她吗……”
“人总是潜意识中,拒绝那些曾让自己痛心的事情。”太史阑弓起膝盖,摊开身体,出神地望着窗外渐渐澄净的月色,“我三岁时,妈妈去世,我被人抱进研究所,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不说话,也没有任何想法,外面的人,里面的人,曾经发生过的事,包括我的母亲,我都忽然没了感觉。”
“你……也在痛心吗……”
“不知道。”她语气淡淡,“或许我只是在保护自己。我这样的状态持续了很久,后来大波来了,她和我不对盘,一开始总打架,打着打着,我开始一个字一个字的讲话了;再后来蛋糕妹来了,她那么甜,总在笑,我说的话又多了点;再后来小珂抱了进来,她才一岁,整天哭,不哭的时候看人的时候也泪汪汪的……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就正常说话了。”
“……你有那么多朋友……而我,我只有我娘,我还失去她了……”
“我也和我的朋友失散,今生今世,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太史阑喝了一口茶,“你好歹还能知道你娘不在了,而我,我甚至不知道她们在不在这个时空。”
“听不懂你的话……”
“不需要懂。”她道,仰着薄薄的下巴,“这世上永远有人比你不幸,比你惨,比你更懂得痛苦,但人生来不是为了懂得不幸和痛苦的,活着,为你在乎的人好好活着,才是生存和做人的最大意义。”
他不说话了,轻轻喘息。
门外有人轻轻停住脚步,是端着药汤,准备来替换太史阑去休息的苏亚。
隔着门缝,看见一坐一卧的两个人,司空昱在谵妄中对答,太史阑漠然望月,却在一声声回应,苏亚怔怔看着那女子月色下薄透的下颌,想不到坚冷如太史阑,竟然也会整夜不睡,替人开解。
这是不是独属于她的温暖和温柔?
苏亚缓缓退了下去——有时候,正确的言语和那个对的人,才是伤病的最佳良药。
屋内两人安静了一刻,太史阑也觉得有些疲倦,她俯身摸了摸司空昱的额头,感觉热度好像退了一些,转身下床去取剩余的参汤,准备给他再灌一点,便换人来伺候,她好去睡觉。
她刚刚端来参汤,俯下身,司空昱忽然张开眼睛。
这一霎他的光艳潋滟的眸子,无尽的黑。
随即他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太史阑,没受伤的那只手,一把挥开参汤,一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凑上自己的脸!
太史阑身子一僵,迅速转头。
司空昱的唇擦她的脸颊而过,落在了她的颈侧,司空昱也不坚持,顺势将头搁在她的肩窝,一只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迷迷糊糊地道:“……让我抱一会儿……再一会儿……我想你……好久了……”
太史阑正要推开他的手一顿。
这个骄傲男子,内心深处,对他那出身南齐的母亲,到底有多渴望?
那个走在岁月深处的美丽女子,到底给他留下了怎样的创伤,又带走了他生命里怎样重要的想望,以至于在多年以后,他忘记了她,却死死记得“南齐女子”,无论如何也要来南齐一趟,见一见南齐的女子,好去追寻昔日母亲的影子。
以至于他遇见她太史阑,如此失望,恨不得一脚将她踹出南齐。
以至于他重伤此刻,终于吐露心声,并下意识要抱紧那个冷漠却打动他内心的人。
太史阑眼前忽然掠过三岁那年呼啸的小车。
那寒冷的夜。
那永远的离别。
她推开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落下时,落在了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司空昱身子软了软,发出一声漫长而满意的叹息,太史阑感觉到,他的热度,终于退了。
她正要移开他,忽觉身后有异响。
她回首。
人影一闪。
蓝衣飘飘,和风煦日。
李扶舟立在门前。
==
他拎着一只精致的壶,壶内药香气味浓郁,看样子是带给太史阑调养身体的,此刻却忘记放下来。
他只是在看着太史阑,她正半跪在榻前,搂着那个虚弱而美丽的男子,手还停留在他背上。
认识她至今,未曾见她如此亲近他人。
或者,是未曾见她如此待他。
太史阑维持着那个姿势,转头,两人目光相碰,太史阑一瞬间以为他会给她一个照例的微笑。
然而没有。
他似乎真的习惯性地想笑,嘴角已经机械地掠起一个熟悉的弧度,然而那弧度掠到一半便僵硬凝固,最终平平地放了下来,化为深深的一抿唇。
相识至今,太史阑未曾见他笑不出过,一时竟觉震撼。
他那淡淡一抿唇,唇角刻一抹深深纹路,竟让人忽然感觉沧桑。
太史阑却在走神,想着此刻若是容楚碰见,必不是这般隐忍深刻,让人内心如被指尖捺住的表情,他大抵还是会笑的,笑完了就有人要倒霉了。
这么想的时候,她忍不住一笑,随即敛了笑容,觉得此刻此景,自己这么一笑,实在很傻逼很无厘头。
她这么莫名其妙的一弯唇,李扶舟已经看在眼里,他有轻微的不解,随即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神一暗。
一暗之后他恢复如常,把药壶放在桌上,走到榻前,先将司空昱放平榻上,随即扶起太史阑。
太史阑起身的时候身子一歪——她腿麻了。
她以为李扶舟必然要君子地紧紧扶住她的手臂,或者干脆推开她。
然而她再次估计错误。
李扶舟忽然手臂一展,将她往怀里一揽。
然而他也没能将她揽在怀中——太史阑身子一歪那一刻,立即反肘后撑,肘尖顶在了他的胸膛。
两人维持着这样古怪的姿势,停顿一秒,随即李扶舟垂眼,收手。太史阑收肘,站直。
两人站在榻前,太史阑背对着李扶舟,李扶舟背对门,两人一时都没说话。
好半晌,李扶舟才轻轻道:“我听说这边出事,赶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太史阑下巴对司空昱抬了抬,“司空世子救了我。”
李扶舟看了一眼司空昱,忽然道:“你把我给你的凝元丹给他用了?”
“抱歉。”太史阑答得简单,心中却也有些愧意,以李扶舟的身份,拿出的这东西应该极其宝贵,他又难免江湖倾轧,她该给他留着备用的。
“这是我想等将来你能练高深武功时,给你增加内力用的,”李扶舟微微苦笑,“……倒忘记了你是个一向不看重外物的人,便宜了这小子。”
太史阑不语,两人的呼吸都似乎被约束住了,压在司空昱沉沉的呼吸中。
良久李扶舟才轻轻道:“太史……我是不是……彻底错了……”
太史阑侧头看他,“不,只要忠于自己的心,怎么都不算错。”
“心……”李扶舟苦笑了一下。
他忽然上前一步,似乎要拉太史阑的手,太史阑立即后退一步,腿撞着床边,微微一响。
随即有人声音嘶哑地道:“你要……干什么……”
两人立即回头,发现司空昱醒了。
他幽沉又绮丽的眸子还带着昏迷初醒的迷茫,却一把抓住了太史阑垂到榻边的衣袖,怒道:“……深更半夜……闯进门来欺凌女子……来……人……呀……”一边软绵绵地把太史阑往他身边拉。
太史阑哭笑不得——这个一本正经的,我还深更半夜呆你房里里,你咋不觉得不对?扯住自己袖子道:“你操什么心?没事,睡你的。”
司空昱却不肯放,问她,“刚才……刚才是你?”
太史阑想着他是问刚才和他对答的人吧,“嗯。”了一声。
司空昱似乎一愣,又似乎在沉思,半晌叹息一声,道:“命……”
太史阑心想好好地他又感叹命运做什么?却听见他对李扶舟道:“这不是你来的地方……你出去。”
李扶舟好脾气地笑了笑,道:“这是她的府邸,我来看她。”
太史阑唇角一扯,心想温和李扶舟,原先一定不是温和的,瞧这说话多犀利。
“她的府邸……”司空昱气喘吁吁地道,“……以后就是我的……”
嗄?太史阑脑袋一转,难得地呆住了。
这叫个什么事儿?
舍身相救的狗血戏码,不是该女人以身相许吗?她半分都没打算以身相许,还在考虑他养好伤之后赶走他,怎么他倒许上了?
这片大陆真玄幻……
李扶舟也怔了怔,随即失笑,“司空世子是吧?多谢你舍身相救太史阑,我想如果你需要这座宅子作为酬谢,太史阑一定也是愿意的。”
司空昱艰难地撑着身子坐起来,太史阑想扶一把,想想还是没扶,她怕这一扶她就给赖上了。
“我不知道你是谁……”司空昱倚着床头,面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语气却清晰了不少,显见得很是认真,“……但你的眼神……我看得出,你别想替太史阑做主,这个……我不允许。”
太史阑忽然快步走了开去。
她怕她站在面前,会忍不住把桌上的汤壶给砸到司空昱脑袋上去。
那样不好,好歹他还是她的恩人。
“司空世子。”李扶舟面对司空昱时,又恢复了他春风般的温和微笑,好脾气地道,“司空世子,我想,当你对我说出不允许三个字的时候,你已经不被允许了。”
司空昱第一时间显然没有听懂,不过当他转头找到太史阑,看见窗前背对这边负手而立的太史阑,沉默抿唇的表情时,便明白了李扶舟的意思。
他忽然笑起来,一边咳一边笑。
“怕她不接受……怕她不喜欢,所以不敢……这也不敢……那也不敢……她要如何看见你?”他不屑地道,“我不管……我做我想做的,不需要谁允许。”
李扶舟似有震动。
“你现在唯一应该做的就是好好养伤。”太史阑转头道。
“你像今晚这样……照顾我。”
“没可能。”太史阑一口拒绝。
“咳……”司空昱又在咳嗽,语气无奈,“……为什么会是你……唉……”
这句话触动了太史阑心中的疑问——确实,为什么会是她?司空昱明明很讨厌她这样的南齐女子,为什么要跟着她,观察她,在要紧关头救她,现在还在李扶舟面前如此警惕,摆出一副保护所有物的神情?但他做这一切,又不像是出于怎样深切的*,还带着几分不甘几分无奈,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心理?
李扶舟似乎也有同样疑问,“我不明白司空世子,似乎刚刚认识太史没多久吧?真没想到,东堂的世子,会如此义薄云天相救我南齐人。”
司空昱沉默了一下,冷笑一声,“你南齐人生死……关我何事……”他似乎支撑不住,身子慢慢往下溜,“但她打开了我的藤囊,拿了我的……私记……按照我家族的规矩……从此她就是……”他倦极,缓缓合上眼睛,“就是……我的……”
两个人都在凝神听他继续,结果他老人家闭上眼睛,又睡过去了。
太史阑皱起眉——话说一半最讨厌!
还有,私记?家族规矩?听起来不太妙,私记是那只鸟吗?他的鸟不是还给他了吗?
李扶舟若有所思,忽然道:“看来你又招惹上了一些麻烦。”
太史阑对那个“又”字很有点意见。
“我就是来看看你。”李扶舟轻轻道,“十三命人给我传话,说了今晚的事情,我不放心。”
“我这边没事,十三受伤了。”太史阑道,“你去看看他吧。”
“他受伤了?”李扶舟一惊,道,“他怎么没和我说。”
“也许是怕你担心。”太史阑眼睛一转看见那药壶,“我还以为你这是带给他的,气味好重。”
“我不知道他受伤,当然不会带给他,这是给你的。”李扶舟道,“你伤势虽然好得差不多了,但后期补养还是要注意,这壶药里有百年丁藤,对女子很有好处,也可以修补你的经脉,趁热喝了吧。”
“好。”太史阑走过去,倒了一碗药汁,仰头一气喝了,药味极苦极涩,难喝得出乎她意料之外,好容易一鼓作气喝完,随即便觉得要呕吐,忍不住扶住桌子垂头强忍。
“你怎么了……”李扶舟快步过来,看她脸色煞白,忽然张臂抱住了她,手掌轻轻按在她的背上。
太史阑立即向后一让,她本身就靠着桌子,这一让不过是将桌子撞得一阵震动,砰一声放在桌边的药壶倒下,李扶舟抽手去扶,壶虽然扶住了,药汁却溅了他一身。
太史阑身子一侧,此刻才感觉到一股热流自背心透入,那股翻江倒海的感觉顿时减轻很多,心知刚才李扶舟是替她疏气平胃,不禁有点尴尬,觉得自己是不是反应过度。
然而李扶舟向来谦谦君子,之前她隐晦向他表示好感时,他都不曾有过这样的举动,此刻她已经明白表露拒绝,他反而稍稍改了风格。
“对不住。”她道。
“无妨。”李扶舟神态如常,将袖子稍稍打理了一下,只是那浓重独特的药味,一时半刻是去不掉了。
“我去看看十三。”
“我陪你。”太史阑也不想再呆在司空昱的房里,这人各种诡异。
两人到了赵十三的屋里,赵十三还没睡,景泰蓝在他身边睡着了,脚丫子蹬在他肚皮上,赵十三的表情,似乎被蹬得很荣幸。
看见李扶舟,他还笑了笑,道:“麻烦先生了。”
“十三你受伤怎么不告诉我。”李扶舟自怀中取出一瓶金创药,递了过去,“外敷内服都可以,每日三次。”
“谢了。”赵十三忽然嗅嗅鼻子,“好浓好古怪的味道。”
“我刚才不小心把药汤溅到了李先生身上。”太史阑解释。
赵十三瞟她一眼,懒洋洋躺了下去,和李扶舟说了阵子话,两人便催她抓紧时间去休息,太史阑也不客气,出了门,却没有回房,看看天色,已经要亮了。
“苏亚。”她对等候在门外的苏亚道,“陈暮的情绪安抚好了吗?”
“他一直很犹豫。”苏亚道,“又想报仇,又怕报复。我跟他说,你不告,那些人一样不放过你,通城、北严、乃至今天的西局,哪个不想杀你灭口?天下之大,没有你容身之地,倒不如鱼死网破,把事情轰轰烈烈捅出来,那些人想要下手,还要考虑考虑后果。”
“他怎么想?”
“我看他是想通了,我们已经秘密找来最好的讼师,替他写这份状纸。”
“多带点人,先把他送出我的宅子秘密安置,陈暮要告状,不能从我这里出去告。”
“是。”
“之前我就让你们去找逃逸的龙莽岭盗匪,找到没?”
“找到一个,按照您的关照,直接藏在了那里。”苏亚神情冷肃,“如果不是找到龙莽岭的盗匪,咱们还真的想不到,此事居然牵连这么广,背景这么深,居然最后顺藤摸瓜,一直引到了康王身上。”
太史阑点点头,神情冷静。
想要掀开龙莽岭的案子,光是保护证人和案犯就是一件头痛事儿,龙莽岭的盗匪早已被西局逼得四散,她当初抓获的那一批盗匪俘虏,在她被水卷走后,自然“全部失踪”,她从北严脱险之后就开始命人找,好容易找到一个,还是个知道内情的关键人物,但这个人怎么藏也是问题,藏哪里都可能被西局挖出来。
“大人……”
“嗯?”
“我不明白您为什么一定要掀开龙莽岭的案子,您明明知道背后水深,您很可能折腾掉乌纱帽,甚至……”苏亚没敢把“丢命”两个字说出来。
“折腾掉乌纱帽我就回二五营继续做学生。”太史阑淡淡道,“掀这案子,四个理由。”
“第一,龙莽岭案子看似只是一个盐商灭门案,但其实内幕深重,牵连极远,我怀疑之后的沂河坝水溃,乃至北严城破都与此有关,沂河坝溃坝,虽然只死了几个人,但毁去良田千顷,今冬必将粮荒,到时候要死多少人?至于之后北严城破,更是大祸,虽然我带进内城一部分百姓,但外城还有很多人没能来得及进城,七天围城,他们的存活率只有一半。”太史阑仰头看天,吁出一口长气,声音沉沉,“当初内城是我开,但也是我下令关闭,是我拒外城百姓于门外,我当时算着三天有援军,谁知道七天才救城,百姓们没有怪我,是因为活下来的都是我救入内城的,外城的……很多死了——这些上万数万的人命,没有人替他们讨公道,而我,我必须要讨。”
“否则我何以安睡?”她垂下眼眸,字字清晰。
苏亚默然,她原以为此事已经过去,太史阑迫不得已闭城,是为了救更多人,事后也没人怪她,未曾想,她自己始终没有迈过这道坎。
也是,那日城下百姓拍门泣血,只有太史阑听得最清楚,她下那个命令何等艰难,那样的呼告,她要如何忘怀?
“第二个理由,是整个事件都显得太大,无论沂河坝溃坝,还是北严莫名其妙城破,都不是我现在的身份能管,我唯一能管的,就是这看似单纯的刑事案件,这将是唯一突破口。”
“第三个理由,为我自己。通城虽然属于北严,但年终官员考绩,这样的灭门惨案,还是会影响首府的政绩评定,偏偏发生这起案件时,昭阳府尹丁优,新府尹未定,我相信短期之内,新府尹还是不会定,那么这起案件未破的责任,最后就会算在我头上,我看过规定,死亡十人以上的重大刑案,年终主官考绩直接评定为下等,而新官第一年就是下等,之后再无仕途可言。”
“好狠的打算……”
“第四个理由……”太史阑忽然顿了顿,良久之后才道,“我为了容楚。”
苏亚惊讶得张大眼睛——这和容楚有什么关系?
“容楚从来没和我说过朝政的事,我却知道他很不容易。”太史阑道,“他是康王的政敌,一山不容二虎,康王一定很想干掉他,只是容楚不会给他机会。当然容楚也一定很想干掉他,只是不方便下手。而且目前表面来看,容楚居于劣势,太后猜忌他,信重康王。太后一日掌握朝政,容楚一日被动。”
“这和龙莽岭灭门案有什么关系?”
“我的直觉。”太史阑道,“这案子和康王必定有关系,我掀起来固然冒险,可也是个绝好机会。康王现在下马官民,上马管军,权势滔天,正因为他处处都有权插手,所以一些想做事的人,什么都做不了,除非有个机会,先砍掉他的一些触手,别人才有机会。”她淡淡笑了一下,“我相信朝中必然有希望看见康王倒台的人,我听说这次康王巡视西凌,大司空章凝就自告奋勇作为副使陪同,他是三朝老臣,性情暴烈耿介,有他在,我会多三成把握。”
“可是国公一定不愿意你刚刚上任立足未稳,就掀起这样的大案,对上康王……”
“胜,则从此少了很多阻碍,路会越走越顺,远胜于在他人的阴影下战战兢兢地活,一步步艰难挣扎;败,或者回二五营做个学生,或者……死。”太史阑面色平淡,“我自从来到这里,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就死,所以我明白了——只有不怕死,才不会死。”
“只有不怕死,才不会死……”苏亚重复了一遍,依旧担忧地道,“国公会生气的……”
“那就让他生气!”太史阑大步走开,“他既然瞒着我安排世涛去牺牲,我就瞒着他安排我自己去踩雷,彼此!彼此!”
苏亚张大眼睛,看着太史阑绝然而去的背影。
还以为这位清醒睿智,大度包容,一眼看穿容楚苦心,不曾生气只会自责来着。
原来还是会生气!
原来生起气来,这么可怕!
啊!
国公!
您自求多福吧!
==
“砰。”屋门被重重撞开。
乔雨润扑进室内,一步扑到床边,趴在床上死命喘息。
她的两个亲信侍女竹情梨魄,担忧地跟进来,却不敢说话,只看着主子趴跪在床前,浑身颤抖,手指狠狠抓住床褥,渐渐蹂躏着无数狰狞的印痕。
室内无声,有一种沉重叫压抑。
很久之后,乔雨润才爬起身,她的眼圈微红,脸色青白,却没有什么表情,对竹情道:“准备笔墨,我要写信。”
只有递交太后或康王的信件,才会由亲信丫鬟磨墨,竹情立即答应了,去准备。
乔雨润的书案,和别人的整洁不同,一直都很乱,这是她的习惯,并且不允许任何改变,她走到书桌前时,看见那一堆乱纸,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竹情,“我们从总督府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我让你收拾桌子,其中有一张药方,我关照你烧毁,你销毁没?”
竹情犹豫了一下,梨魄立即道:“回主子,烧毁了,奴婢看着她烧的。”说完狠狠看竹情一眼。
乔雨润有点心神不属,道:“那就好。”随即提笔写信,两个丫鬟对屋外张望一下,疑惑地道:“主子。今晚跟您去的人呢?要不要奴婢下去安排……”
乔雨润的笔停顿了一下,淡淡道:“都死了。”
“都……都死了……”竹情险些喊出来,急忙捂住了嘴。
两个亲信丫鬟脸色瞬间雪白,她们当然知道今晚是什么行动,也知道去了多少人,可是……刚才主子在说什么?都死了?
发生了什么?
怎么会都死了?
谁那么大胆子?
一百多人啊,这是西局建成以来,最大的伤损了吧?
两个丫鬟立即想到主子现在的处境,明白她为何险些崩溃——这个消息瞒不住,必然要报康王,康王正因为前阵子的蓝田第三司伏杀容楚未成的事情,对主子不满,这下可抓着把柄了……
两个丫鬟忧心忡忡对视一眼,不敢再说话,都退了出去,出了屋子,竹情才道:“姐姐,你刚才怎么不许我说实话?”
“能说吗?这个时候?”梨魄瞪她一眼,“你看不出主子心情很坏吗?这个时候你告诉她,那张药方不见了,你我会是什么下场?”
竹情无声打了个寒噤,呐呐道:“……也是奇怪,书桌我日日都看着,那药方,怎么就不见了呢……”
“不管怎样不见的,总之你我绝对要一口咬定,东西烧毁了。”梨魄白着脸,咬牙,“竹情,我心里有些不太好的感觉,也许你我,以后跟在主子身边,要更小心些了……”
竹情又打了个寒战,看定她,脸上慢慢涌出恐惧的神情。
……
乔雨润已经将药方的事情丢下,专心写信,半个时辰后信成,秘密飞鸽传书,三个时辰后,信件到了身在南尧行省,正往西凌行省方向来的康王手中。
几乎在展信的那一霎那,康王脸色就变了。
“一百一十八西局精英,尽丧!”他霍然咆哮而起,拍案,“怎么可能!”
“哟,王爷,这大中午的,您在干什么呢?怎么这么大火气?”隔邻忽然探出个脑袋,一脸方正严肃地瞅着他,“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要不要老章替你解决下?”
康王眨眨眼睛,看清那每次都迅速闻风而来的老家伙,一口气堵在了咽喉口。
章凝!
这老混账!
他到西凌行省,他硬要跟着。
他走到哪里,他都跟屁虫似地陪着。
他住在哪里,他坚决要住在隔壁。
表面上口口声声“保护王爷,责无旁贷”,实际上就是在监视他,把他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都偷偷记在心里,甚至还在街上收了拦轿告他的状纸,还当他不知道!
可恨这阴魂不散的老混账,等于完全限制了他的自由,搞得他连放个屁,都得揣在那里慢慢来。
心火勃然,他却只能堆出一脸笑,挥挥手,道:“大司空何必如此紧张,不过几个下人不听话罢了,不敢劳动大司空。”
章凝摸摸胡子,瞟他一眼,脑袋缩了回去。康王愤然坐下,这回再不敢发作,紫胀着脸皮,将信勉强匆匆看完,恶狠狠往桌上一掷,压着嗓子开始骂:
“这贱人!满嘴胡说!自己办砸了事情,还敢来警告本王!”
“王爷……”他的幕僚小心翼翼询问。
康王再次展开信笺,乔雨润最后一排字赫然在目。
“卑职猜测,太史阑必将在近期掀开龙莽岭一案,以此进逼于殿下,请殿下务必防范。另请殿下着人好生查访龙莽岭余孽,不能有一人遗漏,否则必酿大祸……”
“乔雨润蠢疯了!”康王怒气勃发,“太史阑算什么东西?她敢办龙莽岭的案子?她敢和本王对上?她不要命了?胡——扯——”
……
康王大骂乔雨润胡扯的那一刻,乔雨润正疲惫地下令,所有西局探子暂停一切其他事务,务必再次清剿龙莽岭余孽,一个不留。并且加强对昭阳城内一切客栈、店铺、散户、花楼等所有可以收留外来客的住所的盘查,发现可疑人等一律逮捕。甚至连各级官吏府邸,包括太史阑的府邸,都一概以“追索逃狱重犯”为名,予以查看。
怨气冲天的西局探子们马不停蹄地干活去了,乔雨润犹自未睡,灯下苦苦思考——如果我是太史阑,如果我已经找到了龙莽岭的余孽,我会把他藏在哪里?
……
“我将他藏在哪里?”此时太史阑立于日光下,淡淡注视着西局探子们出入忙碌不休,唇角纹路写满讥诮,“沙子,只能藏于沙滩。当然,你们永远不会懂。”
随即她进屋,酣然高卧补眠,养精蓄锐,等待一场无声战争的到来。
但是她很快就被吵醒了。
喧嚣来自于院子外,听起来似乎是在吵架,有男声有女声,一时听不清是什么,随即她听见熟悉的脚步声,是苏亚,她敲了敲门,隔门道:“大人,您醒了吗?”
“什么事?”
“先前司空世子府中的人来了,说听闻世子受伤,前来探看并接他回去养伤,我等想着虽然现在世子不宜挪动,但是探看还是应当的,查明身份后便让她们进来了,谁知道……”
“嗯?”
“谁知道她们探望过世子后,不知怎的便改了口气,说还要见您,我们拒绝了,说您在休息,她们便要硬闯,还口口声声说……”
“说什么?”
“……说您既然已经是世子的人,怎可世子重伤你还酣然高卧?怎可如此没有礼数?怎可不来参拜世子家族的女性尊长?如此不懂规矩,无视礼教,不敬夫君,要来对您……”
“嗯?”
“……执行家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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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票第一轮初选10号好像结束了,谢谢大家一个月以来的支持,十六万多票,每张票都是你们投给我的,我一直觉得,延续长时间的投票最能考验人的耐心和坚持,这是真正的不能不谢的支持,谢谢,*你们。
☆、第十六章 至尊超薄杜蕾斯
苏亚那句话,语气充满荒唐感。
太史阑平平躺在床上,险些笑了出来。
人生真是充满戏剧感。还嫌她事情不够多?
这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七大姑八大姨,跑来她的府里要对她执行家法?
她确实听说司空昱身份尊贵,而且很得东堂皇帝喜欢,在家中十分娇惯,他也是历年来,出使南齐参加大比的人中,所带随从最多的,据说入境时,南齐这边关卡特意请示朝廷,不知道该不该放那么多人进来——他带了侍女、花匠、厨子、专用大夫、小厮、马夫……还有一堆老老少少的女人,把负责登记的南齐官员,眼睛都写花了。
而且司空昱来了以后,到处窜,也不住驿馆,到哪里都寻当地最好的大宅,一样样布置起来享受,那模样,很打算长驻南齐一样。
现在,那群八大姑七大姨来了?
院子外的吵闹声越发厉害,太史阑懒懒道:“把司空昱扔给她们,然后一起打出去。”
“大人。”苏亚道,“她们说要回国,向天下说明,南齐官员以阴毒手段使计,目的是为了暗害她们世子,好赢得此次天授大比的胜利,手段阴毒,卑劣无耻,要南齐皇帝向东堂割城致歉。”
“割一块猪肉致歉他也许肯,割城,他一定让她们去死。”太史阑嗤之以鼻。
“她们说要将这事先散布于昭阳城……”
“行了。让她们进来吧。”太史阑道,“自己找虐,我不拦。”
苏亚走了,摩拳擦掌的,她很乐意放这些人进来——生而不识太史阑,泼遍天下也枉然。
太史阑舒舒服服躺在床上,双臂枕头,想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遥遥听得环佩叮当,隔老远香风熏鼻,想必来的是女人帮。太史阑想司空昱在女人堆里长大?怎么还是养成对女人那么挑剔的性子呢?
“好大架子,怎么不出来迎接我们?”
“也不过就是运气,开了世子的宝囊,拿到了世子的聘记,可是那又代表什么?司空家数代都没人打开过的东西,如今早已不按旧规矩啦。”
“旧规矩偶尔还是可以遵守的,只是要稍微变通一下,比如,如果足够优秀,这么一个异国人,顶多做妾吧。”
“优秀不优秀都只能做妾,咱们郡主娘娘可是和世子有口头婚约的!”
“郡主娘娘,”有人在低笑,“幸亏您这次也跟来了,当初我们还说您何必辛苦这一趟,如今看来,您可真有远见卓识。”
“胡说什么。”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我也是天机府的人,天授之比这样的大事,我责无旁贷,和昱有什么关系?”
这声音年轻活泼,带着上位者的满不在乎和青春的畅朗,听起来就是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女。
“我只是觉得这位女大人似乎太冷漠了些。”那个昭明郡主语气不满,“昱为了救她受这么重的伤,怎么她都没有彻夜在那里照顾?还不许我们接走昱?昱睡不惯别人的床的。”
太史阑抱着头眯着眼,心想睡不惯最好,可问题是他好像睡得太惯了。
一群女人在外头站下,随即忽然就没了声音,她们看看门前的苏亚,苏亚看看她们。
她们再看看苏亚,苏亚再看看她们。
大眼瞪小眼足足半刻钟,太史阑都快又睡着了,这群女人才忍无可忍地对苏亚道:“这位姑娘,你家主人怎么不出来迎接我们?”
“她在睡觉。”苏亚淡淡答。
女人们胸脯剧烈地起伏几下,似乎想到了“尊严、高贵、气质、国体”等词儿,才勉强按捺下来,当先那个昭明郡主道:“我等既然到来,等在门外,作为主人怎可不迎?”
“她没请你们来。”苏亚答。
“你……我等算是你家主人的恩人眷属和朋友,我等前来,你家主人如果有一分良心,都应该倒履相迎,或者,这就是南齐的礼数?”
“南齐的礼数,只对南齐懂礼节的人。”太史阑的声音,忽然从屋子里飘出来,“不请自来、反客为主的异国人,给了也是浪费。”
“太史阑。”昭明郡主竖起眉毛,“外间传你跋扈张狂,果然如此。”
“原来是来看我跋扈的。”太史阑声调如常,“那就进来看吧。”
苏亚顺手推开门,自顾自坐到一边。
“不通礼教的粗人!”一群女人低声咕哝,争先恐后涌进屋内。
太史阑的屋子一向轩敞,不设屏风和隔断,一张床就靠墙放着,一群款款进来的女人,第一眼看见还躺在床上,屁股都没挪一下的太史阑,不禁勃然变色。
“粗俗——”一个高髻女子指着太史阑,面色发青,高髻上翠钗金环都在颤抖,“竟然还酣睡不起!”
太史阑理都不理——皇帝来了,她想躺也躺着。
“你……”那群自矜自贵的娘们上下牙齿乱碰,想骂人觉得无从骂起,想动手把太史阑从床上揪起来又不敢——苏亚抱剑冷冷站在门外,表情比剑还冷。
“太史姑娘。”好一阵子那高髻女子才缓过气来,冷冷道,“你疏于礼数,我们也不和你计较,我们是司空世子的府里人,前来接他回府,你……”
“不可以。”
“你得……嗄?你说什么?”高髻女子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
“司空昱今天不能移动。”
“他怎么能呆在你这脏乱的府邸,那对他的伤势不利,瞧你这院子,啊……一股怪味儿!”一个女子尖声叫。
“嗯。”太史阑翻个身,“刚杀了一百多盗匪,是有点味道。”
“杀了一百多……”女人们脸色白了白,随即不信地嗤笑,“胡吹吧?”
太史阑手搭在额头,懒得理她。
“司空世子的去留,你没资格决定。”那高髻女子一挥手,“等下我们带他走,只是我们找你还有第二件事。”
她像是怕太史阑再冒出什么气死人的话,手一挥,一个女子快速走上来,在地上垫了一个蒲团,还有两个女子过去,拉开了房内的桌子,将一本很厚的线装书,恭恭敬敬地放在桌上。
她们在太史阑房中走来走去,主人一样把东西排来放去,苏亚在门口冷冷看着,几次要进来阻止,却因为太史阑没有反应而停下。
太史阑昏昏欲睡听着她们拉动桌椅的声音,心想风水上说,要经常调换屋里的家具位置,有利于招财,她忙,未必想得起来,正好这些人来帮忙。
女人们忙着这些事,倒也没什么愉悦之色,反而都沉着脸,那个昭明郡主是唯一没有加入行动的人,袖手站在一边,脸上神色也不好看,旁边一个女子絮絮地在劝她:“郡主,您可千万别放在心上,说到底这也是司空家门第高规矩大,一切得依照老法来,司空世子遵从古法,光风霁月,哪怕不喜欢这女人,也必须得承认事实,但他绝不是对您不敬,您放宽心,承认了这女人又怎样?真要提及婚事,还得太宰大人他们点头,还得陛下点头,总之越不过您去,成不成还在两难呢……您可千万别现在就失了风范……”
屋子里很快布置好,一个桌子上面供一本厚厚旧书,四张椅子各自放在桌子下面两排,一个蒲团放在屋子正中,正对着桌子。
苏亚看着这布置,拳头都已经攥了起来——看起来还真像执行家法或者参拜神位之类的礼仪布置,那座位肯定不是给太史阑坐的,倒是那蒲团,十有八九是给太史阑准备的吧?
护卫们已经听说了消息,三三两两赶来,太史阑性格坦然,没什么内外院之分,护卫们却恪守礼法,不敢靠近她的卧房,只是远远打听,此时听苏亚转述,也怒上眉梢。
“跑到我们府里来执行她们家法?当咱们府里没人么?”
“东堂人来执行南齐人的家法?笑话!”
“大人真是好性子,由得她们张狂,要我说,直接撵出去!”
几个妇人听见外头议论,眉毛也竖了起来,探头出来尖声道:“南齐粗人,懂什么!这样的好事,依着咱们,才不要便宜你主子,看着吧,马上你主子要乐得给你们打赏!”
“呸,青天白日的,大梦就做起来了!”护卫们哈哈大笑。
“野蛮人带出的野蛮护卫,不知道世子怎么想的……”妇人们咕哝着缩回头,恨恨地对视一眼。
喧嚣声传到隔壁院子,不多久,景泰蓝摇摇摆摆地来了。小子挤在护卫堆里,先打听了大概,随即便往雷元身上爬,“咱去瞧瞧,瞧瞧。”
雷元得了圣旨,兴高采烈地往前凑。
屋子里妇人们布置完毕,四个年老妇人脸色都庄严起来,互相望望,这位道:“李嬷嬷,你资历最久,你请。”那个说:“王嬷嬷,你是老夫人身边得意人,你上座。”互相认认真真推让一回,才各自在四张椅子上坐了,其余中年青年女子,立到四个宝相庄严的嬷嬷身后,昭明郡主立在一边,有意无意靠着桌子。
太史阑趁此机会又眯了一觉,翻个身正瞧见嬷嬷们宝相庄严泥塑木雕一般的造型,顿觉十分振聋发聩。
那个首领一般的高髻女子站在桌子的另一边,肃然道:“太史阑,你起来。”
太史阑伸个懒腰,从床上坐起,撑起膝盖,难得有点好奇地瞧着她。
“这不是你摆架子的时候。”那高髻女子神色不掩厌恶,“我等来此,特此通告,你是我司空家族传世以来,第三位解开司空家继承人宝囊的女子,按旧例,从此便为司空家承认的家族成员,若无意外,可为继承人配偶,前提是经司空家族当代家主及所有主事人同意,并且你本人例行参拜司空家族祖训。”她淡淡道,“祖训已经供上,你过来参拜吧。参拜完,你就有机会进入我司空家族,成为我东堂六大世家中司空家族尊贵的一员,无需再在南齐,当这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是你的福气,今日之后,南齐东堂,真不知会有多少女子羡慕你。”她傲然一指地上蒲团,“请过来参拜!”
“哦?”太史阑撑着腮,终于明白了司空昱那个吞吞吐吐的“为什么是你”所为何来,原来还了他的鸟还不行,解开那个腰带,本身就是错误的。
那个腰带常人根本打不开,难怪几百年世家,倒霉的撞上去的只有三个人。
她耐着性子,让这些人给她搬家具,折腾了半天,就是为了听见这句话,现在她听见了,她们也可以滚了。
“苏……”她正准备呼唤苏亚,把这些聒噪的女人给丢出去,忽然甜蜜蜜的童音响起,“麻麻!”
声到人到,景泰蓝肥圆的小身子已经出现在门口,笑得小脸跟花似地,对着她张开双手。
太史阑一瞧那小子的笑就知道他要不干好事儿了,他不知道是跟谁学的笑面虎的本事,上次他这么笑的时候,就害得一个护卫误信他赌输了钱。
或者是和容公公学的?
景泰蓝笑颜如花,挪动小短腿,跌跌撞撞奔了进来,小脚丫子貌似无意地踩到蒲团,顺脚踢开。
“喂你这小子——”有个女人正想骂,景泰蓝理也不理她,张开双臂扑向床边,一声喊石破天惊,“娘!”
好字正腔圆,太史阑想。
一堆老女人脸色瞬间煞白了。
“娘亲!”景泰蓝还嫌不够,笑得更甜蜜,声音更清晰,再来一声。
太史阑俯身将他抱住,顺手在别人没看见的角度,掐了一把他的小屁股。
小东西越来越坏了,得治!
景泰蓝龇牙咧嘴,哀怨地白她一眼,挣脱出她的怀抱,靠着她欢天喜地地问:“娘,听护卫叔叔说,你终于能嫁出去啦。太好啦!”
……
这叫什么话。
你麻麻嫁不出去?
你麻麻登高一呼,会有很多……好吧,最起码还是有两只要娶的。
太史阑的手又痒了,忍不住把小子一推——你去演吧,我不陪!
景泰蓝的大眼珠子又幽幽翻了过来——每次都这样!每次都这样!不是让公公演就是让我演!还不配戏!
翻完了还得干正事,小子手指头傻兮兮伸进嘴里,猪哥状口水滴答地道:“娘,你要嫁到东堂去吗?太好了,听说东堂很有钱,听说娶你的这家人也好有钱,我去了就是大少爷吗?大少爷每天都有很多银子花的吧?有一千两吗?我上次看见的那件黄金丝织的袍子,这下可以让新爹爹给我买啦,我要买四件,一件早上穿,一件中午穿,一件晚上穿,还有一件用来垫屁股……”
小流氓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太史阑万分诧异这小子啥时练得这么好口才?
嬷嬷们越听越呆脸色发白——这小流氓从哪窜出来的?好大的口气!当司空家是冤大头吗?啊啊啊这女人竟然嫁过?还有一个儿子?天哪!
“……我会有很多个丫鬟姐姐们是吗?”小子还在口沫横飞,“丫环姐姐们要漂亮哦,听说以后可以做老婆哦,最好有二十个哦,胖的瘦的都要哦,最好……”
“最好胸大哦。”太史阑阴恻恻地道。
“是哦是哦最好胸大……”小流氓两眼放光接得飞快,随即接触到他麻麻可怕的眼神,舌头一卷,“呃……不是不是!最好贤良,天天给娘洗马桶!”
“金口玉言。”太史阑瞧他一眼,“以后你的妃子们记得天天给我洗马桶。”
小子脖子一缩,心想没妃子,让公公去倒。
“太史阑——”司空家的女人们遭遇一个又一个霹雳,再也忍受不住,那高髻女子怒声道,“你竟然还有个儿子,你竟然欺骗我家世子——”
“啊!这位是大夫人吗!”景泰蓝眼珠一转,忽然腾身而起,扑到了一边神情明显活泼起来的昭明郡主身上。
昭明郡主不防这小子忽然把目标转移到了她身上,愣了一愣,听见那句“大夫人”,心中又觉得欢喜——难道这小子如此精怪,也知道他娘做不了正室?
一低头看见景泰蓝玉雪可*,满面讨好,也觉得喜欢,不顾侍女劝阻,一把将他抱起,笑道:“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跟了我好不好?”
“好……”景泰蓝腻在她身上,笑呵呵把大头凑了过来,脸贴在她胸上,呢喃地道,“大娘,我饿了……”
“想吃什么,我叫人给你买?”昭明郡主笑眯眯地抱住他。
太史阑一瞧不好——小子要使坏,从床上腾一下跳下来。
昭明郡主还以为她要发怒,警惕地抱着景泰蓝退后一步,景泰蓝顺势把大脑袋往她胸前一凑,张嘴一叼。
“吃奶!”
……
片刻后一声尖叫。
昭明郡主一松手,景泰蓝落地,嗤啦一声,他叼住的昭明郡主胸前衣服被撕成两半。
小子落地,笑嘻嘻打个滚,叼着那半截胸前衣服,飞快地溜了出去,和一只抢到食物的仓鼠似的。
昭明郡主又发出一声尖叫。
她捂着胸,满脸通红,惊慌失措,满脑子混乱,只想找个东西赶紧遮掩住自己,一急之下看见太史阑床上的被子,唰一下跳上去,被子掀起蒙头一盖,不动了。
太史阑险些噗一声笑出来。
这姑娘蒙着被子趴着的造型,真的和某种动物十分相似。
不过看那被子微颤的模样,想必躲被子里哭吧。
太史阑倒觉得景泰蓝有点过分了,这姑娘虽然不免世家的骄矜之气,但喜怒形于色,对景泰蓝也毫不设防,其实看起来是个单纯的人,要说真正讨厌,是这群自以为是的老太婆,说起来也奇怪,向来最面目可憎的人群,多半都是这种大户人家里半主半仆的人物,真正钟鸣鼎食之家,经过严格家教教养出的少爷小姐,其实倒还更懂一点规矩。
她走到柜子旁,抽出自己一件还没穿过的外衫,塞到被子底下,道:“换上!”顺手对苏亚挥挥手,道:“院子里的男护卫,统统退出去,今天的事,不许对任何人说。”
护卫们迅速退走,司空家的嬷嬷们脸色才恢复了点,被子里一阵拱动,半晌,昭明郡主怯生生探出头来,脸上泪痕未干,头发乱蓬蓬的。
她裹着被子发呆,看样子似乎还不想下床,太史阑瞬间觉得头痛了。
嬷嬷们看着昭明郡主的样子,铁青着脸,浑身微颤,那高髻女子忽然上前一步,先对桌子一躬,将那厚厚线装书收起,珍重地放在怀中,随即才狠狠将椅子一推,哐当一声大响里,她怒声道:“太史阑,你这贱人,你真是太过分了!”
“唰。”
话音刚落,苏亚已经闪了进来,一把拎住她后领,将她扔了出去。
“在我家大人的府邸要她跪拜砸她家具,你懂什么叫过分?”
高髻女子的身影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砰一声落到地上。
她尖叫着,挣扎着爬起,面目狰狞地回头,正要叫其余嬷嬷们一起上抓挠苏亚,忽然听见身后吱嘎微响,似乎是木轮的滚动声,然后她听见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道:“麻烦这位兄弟,给我抓起她来。”
高髻女子听出是司空昱的声音,狂喜之下正要求救,蓦然被一双手拎起,她一抬头,正遇上司空昱的眸子。
少年的眸子大而美丽,像吸纳了整个星空,深沉浩瀚,光芒四射。
此刻这眸子里却充满憎厌和愤怒。
司空昱虚弱地倚在轮椅里,满头大汗,却坚持坐着,坚持慢慢举起了手。
高髻女子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眼眸里倒映他慢慢举起的手掌,她似乎预料到他要做什么,却因为不可置信,而忘记闪躲。
那只手落了下来,虽虚弱无力,却毫不犹疑。
“啪。”
重伤的人煽出的耳光并不重,但那高髻女子竟然被打得头一偏,身子向后一倾,仰望着司空昱,定住了。
“少爷……你……你……”这口齿流利的女子,此刻竟然开始结巴。
司空昱不看她,眼神冷冷掠过那些开始惶惑的女子,咬牙道:“我刚才和你们说什么来着……谁允许你们多管我的事……滚……都滚……”
“少爷!”高髻女子愤声道,“我们也是按家规办事!您在外头收的女人,不能不经过我们考验!”
太史阑想东堂世家居然还有这样的规矩,嬷嬷们居然能管到少爷的房内人,怕是司空昱有个超级厉害的娘吧?
“滚!”司空昱胸口起伏,只剩下这个字。
那群女人还不肯走,扑倒在他脚下大哭委屈,太史阑一瞧司空昱胸前包扎的白布,似乎已经透出殷殷血迹,立即对苏亚使了个眼色。
苏亚上前,拎起那些哭闹的女子,一手一个扔了出去。
来回不过三四趟,就完了。
末了她站在司空昱轮椅边,看那表情是询问太史阑,要不要把这个也顺便赶回去。
有他在,只怕这些老婆子们还要来生事。
太史阑瞧瞧司空昱惨白的脸色,这人现在哪里能起床,要不是靠着她把容楚和李扶舟都留给她的药都拿了出来,他现在还该在鬼门关敲门呢,现在支撑着来这么一闹,用了力又动了气,回头回他自己那里被那群婆子再烦一烦,一命呜呼怎么办?
他死了她会有很大麻烦的,而且也浪费了容楚李扶舟的药不是?
她挥挥手,苏亚无奈地放下手,司空昱眼神却一喜。
“昱!”昭明郡主忽然冲了出来,“你怎么过来了?你现在不能起身啊,快躺回去!”说着便要动手推他的轮椅。
这姑娘刚才还羞得发呆,裹着被子不肯下床,此刻看见司空昱,顿时忘记羞涩,一路踩着被子就奔出来了。
太史阑默默捡起被子,扔到一边的洗衣篮里,心想这绝壁是真*——
司空昱却对她很冷淡。
“你回去。”他道。
“你不回去吗?”昭明郡主眼神满是失望,咬了咬嘴唇,忽然回头看着太史阑,道,“如果他不能回去,那我能不能留下来照顾他?”
太史阑倒有点佩服这小姑娘了,对司空昱情根深种到已经可以忘记嫉妒的地步,这可不容易。
何况她还刚在这里遭受了一场羞辱。
司空昱也在望着她,似乎想看她怎么回答。
“你愿意留就留,只是别来吵我。”
昭明郡主露出喜色,司空昱脸色却沉了下来。
“太史阑,”他忍耐且失望地道,“你就这么……不在乎?”
太史阑莫名其妙瞟他一眼,觉得这家伙是不是真正的伤在脑子?
她该在乎啥?
难道这个家伙真的是个迂夫子,和那群婆娘一样,也认为祖宗家规不可违背,她开了他那啥腰带,他再不喜欢,也得接她过门?
她摆摆手,懒得多解释一个字,转身要走。
“太史……阑……”身后,司空昱虚弱而又带点少见的哀伤,道,“你有没有心?你怎么就不给我机会……去喜欢你……”
“我要你喜欢我干嘛?”太史阑答得顺嘴而流畅。
“……祖训不可违,你我注定厮守……”司空昱眼神有点迷茫,“如果……如果不想办法喜欢上彼此……你我岂不会是一对怨偶……那是一生的事……”
太史阑转身。
迎上昭明郡主含泪忧伤的眸子,和司空昱迷茫失落的眸子,她竖起手指。
“第一,你家的祖训,不是我家的祖训,谁要遵守,不关我事。”
“第二,喜欢不需要去想办法,想办法营造出的喜欢不叫喜欢,叫习惯。”
“第三,与其为了不成为一对怨偶而努力,不如早点放弃,去*身边真正*你的人。”
女子话语清晰,掷地有声。
直到她决然离开,那一坐一站两人,依旧沉沉思索,默默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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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才懒得管这些有的没的,只有吃饱了闲得没事干的大家公子小姐,才会整天祖训啊喜欢啊培养感情啊,如她这等时刻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女屌丝,要想这么风花雪月只怕得下辈子。
倒是赵十三听说这件事后,立即自作主张命人给昭明郡主安排屋子,他明明知道人家是女客而司空昱是男客,偏偏不把他们隔开住,而让昭明郡主住进了司空昱的客院,昭明郡主觉得于礼不合,在象征性地微弱地反对之后,羞答答地欢天喜地地住进了司空昱隔壁。
至于司空昱,他倒是想反对,可惜当时他在昏迷,等他醒过来,昭明郡主已经在衣不解带地服侍他,他的院子也被赵十三命人“好好保卫,务必保证东堂贵客们的安全”,封锁得老鼠都进不去,蚂蚁都爬不出,他也只能每天接受着昭明郡主的照顾,再瞪着太史阑院子的方向皱眉。
太史阑把司空昱扔到一边,恢复了办公,第二天的第一件事,是找来自己的书案,问他,“昭阳城是不是有给天纪军送粮的任务?”
“是。”书案道,“原本没有,今年北严先遭灾再破城,已经无力承担天纪军的粮食,便由昭阳城负责。”
“最近有人送粮吗?怎么去?”
“明天就有一批粮要送过去,由本地粮库大使带领库丁送过去,交给天纪司库清点入库便成,路上大约要两天。”
太史阑算了下时间,点点头道:“你去吧。”
随即她对苏亚道:“快马去接龙朝,我找他有事。”
苏亚领命而去,太史阑站起,隔窗看了看,花园里花匠正在用喷壶浇花,喷壶的水均匀地喷在花朵上。
半下午的时候苏亚从北严带回了风尘仆仆的龙朝,那家伙大概是从床上被揪起来的,眼屎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太史阑每次看见他那脸就觉得心头烦躁,这也是她没有坚持要收他为门下的原因,那张和李扶舟相似的脸,实在太让人不安了。
但是此刻,她需要他。
“看见花匠喷壶没?”她指那喷壶给龙朝看,“给我做个极小的,可以放在袖子里的,水喷出来更细密几乎没法发现,只是一层淡淡水汽。”随即又把一样东西塞给他,“你去看看这是什么东西,如果可能的话,用这东西给做件武器,要求:轻便、好带,贴身,杀伤力极强。好,就这样,今天完成。”
龙朝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给她一脚踢进了一间黑屋子,表示他不做好不许出来。
“这怎么可能啊!这是虐待啊!我还没吃早饭啊!还有这是个什么古怪东西!”龙朝吱哇大叫着被踢进去,一会又开始鬼喊鬼叫,“啊……这个东西……好奇怪……哎呀……神奇!神奇!这是什么铁,哪里来的!啊!太神奇了!这东西好像可以……”
太史阑听着,心想龙朝在制造能力上果真是大家,居然能看出这块铁的不同寻常。
她给出的是当初她穿越时,顺手从时空裂缝里抓出的那块天际漂浮物,当时滚烫得差点烫破她一层皮,冷却后再看,那东西黑黑的,像是一块陨铁,却又没有陨铁那么重,但凡宇宙中的东西多有神奇,她觉得奇货可居,这次在昭阳城安定下来后,便命护卫回安州取回当初她藏在土地庙的小皮箱,把这东西找了出来。
这东西不过男子巴掌大,也不知道能做什么,她想让龙朝试试。
护卫去安州时,她顺便也让护卫打听了一下邰家的近况,邰家最近却不如何顺利,他们把她硬指做邰世兰,交由常公公押送进京,之后太史阑失踪,常公公看守不力受了惩罚,自然也要寻邰家的晦气,西局的人整人向来花样多,现在据说邰家卷入了一起贪污受贿案,牵连上了一位最近落马的大员,邰柏受到弹劾,在朝中做小官的邰似竹的夫君也受了连累被免职,整个家族焦头烂额,人心惶惶。
太史阑听了不过淡淡一哂而已,邰家,给过她苦难,也给过她机会,她从来不屑于穷追猛打的报复,再说看在邰世涛面上,她也不必这么做,一个最优秀的子弟为她反出邰家,本身就是邰家的最大损失。
邰家这样的家风和行事,出问题是迟早的事。
太史阑取出小箱子,她向来是个不经意的,当初研究所准备出走时,大家都在收拾行李,她不过把几件衣服和桌上一些东西往里面胡乱一塞,现在都不记得里面有些什么。
打开箱子,还没来得及看,就看见上头一个华丽得刺眼的胸罩,红色,镶嵌金色蕾丝,胸罩旁还有几个散落的盒子,这才想起当初景横波箱子塞不下,景横波箱子不够塞,最后大波偷偷把自己的一堆东西塞她箱子里,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没看见,其中有胸罩她知道,不过这盒子……
她拿起来瞧瞧,各种颜色的盒子,上面有“DULEX”的英文,她拼了拼,没拼出来啥意思。下面还有中文注释,“至尊超薄倍滑装”、“至尊超薄酷爽装”、“魔法装”、“草莓果味装”“苹果果味装”……
口香糖?
太史阑和三个死党一人一台电脑,除了老好人君珂外,其余三个电脑都自己设了密码,平时喜好互不干涉。太史阑看军事论坛,读史,看恐怖片和欧美末世片,偶尔读起点有点深度的权谋文;景横波逛淘宝、唯品会、女人街、上同志论坛,天涯、微博、qq群夜深男女寂寞群、高H猛片电驴共享;文臻逛美食论坛,某论坛饮食男女版块版猪,玩PS和美图秀秀,偶尔灌水贴吧;君珂……君珂以上诸论坛除了高H猛片和同志论坛敬谢不敏之外,其余都玩,偶尔还逛其余三人都很少去的贴吧,经常眼睛发直问文臻为什么贴吧有些萝莉们的逻辑那么神奇……
四个人各自占据一个方向玩电脑,其中太史阑和景横波背对背,太史阑从来没朝她电脑多瞟一眼,不是怕看那些猛男和肌肉,而是被满脸狰狞不住擦鼻血的景横波给恶心着。
所以此刻她不明白,这是个什么玩意,从包装和香味来看,似乎是口香糖。
研究所因为防卫系统出了问题,多年深锁,围墙带电无法解除,也无法爬出去,但淘宝买的东西还是可以隔墙扔过来的,基本上大波光顾淘宝最多,她的包裹最多的时候每天十个,包装的纸盒子专门供应食堂烧火,她屋子里半个屋子都堆满了各种网购的东西,最神奇的是据说丰胸器她就买了十个,胸罩更是三天两天的买,太史阑每次路过她的屋子,都会看见她坐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又哭又笑地道:“尼玛,这丰胸器又没用!”“我擦!这个胸罩怎么还不嫌小?我最近不是大了点吗?”“啊啊啊新出的至尊系列好性感!凸点螺旋我靠我不行了!买!必须买!我就不信没有用得着的一天!”
太史阑也从来不进景横波屋子,她宁可去文臻屋子里找吃的,基本上文臻的实验失败品都比食堂好吃一百倍,可惜她太懒,很少自己做吃的,景横波经常发狠说,估计要等文臻肯洗手作羹汤,非得等她嫁人,蛋糕妹一看就是重色轻友,绝壁不是好鸟。蛋糕妹笑眯眯地表示,波波绝壁不是一个重色轻友的人,她重色无友,美男和死党落水,她保证踩着死党的背去救美男。
其他两只深以为然……
太史阑唇角微微翘起,想起死党,总觉得心底微暖。
穿越后她看似不想念,不提起,似乎从没动念去寻找,还是那个冷漠薄凉太史阑,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那些孤寂的夜里,她总在等待,希望一睁开眼睛,看见幺鸡的大脸,和三个死党的笑脸。醒来后总要静静多呆一会儿,将往事想一遍,再想一遍。
她怕时间久了,真的会将那三人忘记,多年后再相见,会认不出彼此的脸。
但这样的日日想起,想要忘记,似乎也不是容易的事。
一开始穿越,这种孤寂中的回忆很多,不过最近,频率渐渐少了,一方面她充实而忙碌,另一方面,似乎还有一个人,占据了她的一些想念。
她曾以为自己这一生定然不会再如牵挂那三人一般牵挂谁,连三个死党都一致承认,要说重色轻友,太史阑绝壁不会。她顶多重狗轻友,如果美男和她们同时落水,太史阑一定会先救幺鸡,然后救她们三个,至于美男,鸟都不鸟。
现在……
估计她们知道她现在的某些想法,得惊掉下巴。
太史阑又在走神。
喂,假如容楚和死党们一起掉下去,该救谁?
随即她把桌子一拍。
想毛!
他明明会水!
太史阑,你没救了!
……
忽然对自己有点牙痒痒的太史阑,无心再查看箱子,顺手拿出一个华丽的新胸罩——她曾答应送给容楚的……嗯,送他妈妈好了。
还拿了一个苹果味的小盒子,嗯,等容楚回来送给他尝尝。
------题外话------
抓着杜蕾斯盒子狞笑:给票,给票,给票就送至尊超薄凸点螺旋苹果口味口香糖哦。超级好用!我和我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第十七章 探望
她把盒子收好,箱子收好,去看龙朝,门一敲,龙朝探头出来,神情疯狂表情骚动,匆匆塞给她一个小东西,道:“小喷壶。我要继续了别吵我!”急不可耐地砰地把门一关,差点没把太史阑鼻子撞扁。
随即又听里面砰砰乓乓,起了火,开了炉,不知道在锻造什么东西——这家伙果然连锻造也会。
太史阑看他那疯魔模样,心想可别给他搞出什么幺蛾子,看了看喷壶,说是喷壶,只有打火机那么大,也像打火机差不多形状,灌满水后,打开盖子便有水喷出,喷头也是孔状,水出来就化成细细的水汽。
龙朝果然不愧是工艺大家,设计极其精巧,只是工艺不太精致,显然他被那块天际铁状物吸引,无心好好做活。
这样也便够了,太史阑随即便带了喷壶又去了粮库,称要看看新收上来的军粮,粮库大使亲自陪同她,开库视察。
太史阑在粮仓前蹲下身,细细查看那上来的新稻米,藏在袖子里的喷壶一滑到了掌心,随即一按按钮,那个小小的喷头喷出一些水汽来,落在稻米上。
喷壶太小,水汽细微,又有手掌挡着,大使就站在一边,也看不见。
太史阑又稍微等了一会儿,装模作样把稻谷翻来覆去地看,才忽然皱眉道:“咦,蒋大人,你今年这稻谷储存似乎不怎么样啊,受潮了。”
“什么?”粮库大使一惊,急忙凑过来,太史阑将几粒受潮的稻谷倒进他掌心,粮库大使长年收粮守粮,自然精通粮食状况,稻谷一到掌心脸色就变了,他反反复复看着,不可思议地喃喃,“怎么会这样?不应该啊……这……这可怎么办?”
他蹲下身,在那巨大粮仓底部查看其余稻谷,可惜那一处刚才给太史阑已经都喷过了,多少都带了潮气。
“怎么办?”太史阑冷冷静静地瞅着他,“明天就要送到天纪军那里去了吧?就算现在重新征也不可能了。”
“不可能哇!不可能啊……”粮库大使团团乱转,“这……这怎么能送去?上府大营还好点,可以解释,可是天纪军……天纪军……天纪军那帮人难缠啊……少帅一怒,都可能要了我命啊……”
“天纪军这么难缠么?”
“是啊……啊不是……大人……”
“这粮库也有很久没有整修了,可能有渗水,受潮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也有我昭阳其余官员的责任,尤其是我的责任。”太史阑坦然道。
粮库大使眨巴眨巴眼睛看着她,不明白怎么就有别人责任,甚至还有她这个刚刚上任的同知的责任了,但太史阑这么说,他自然要露出感激之色。
“既然大家都有责任,那就不必你一个人承担,你官微职轻,去天纪营只怕要遭受责难,那么就我代你走这一趟吧。”太史阑淡淡道,“天纪少帅再跋扈,再嚣张,总不能连我都敢杀吧?”
“啊!下官多谢大人救命之恩!”
太史阑将喷壶收回袖子里,脚踢踢粮仓,在粮库大使的感恩戴德之中,走了。
当夜,龙朝一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披头散发撞开了她的门。
“啊啊惊天地泣鬼神天下第一惊艳绝伦凶猛狂霸天下第一武器终于——诞——生——啦!”
苏亚一把将他拎了出去,“登徒子!”
太史阑很快穿好衣服出去,看见龙朝抓着个东西呜呜地哭,一副绝世珍宝在他手中诞生的模样。
她难得好奇地过去一看。
瞬间险些背过气去。
尼玛。
流氓!
龙朝手里抓着一个东西,半圆形,呈现银黑色,十分光润,拿在手中正可一握,半圆的顶端,有一个小小的凸起,也很圆润。
整个造型,很像……女人的胸。
这家伙用她从天上抓来的宝贝,锻造的就是这么个东西?
他猥琐得还能有下限么?
龙朝正抓着那东西对苏亚滔滔不绝地吹嘘,看苏亚那表情,似乎很想把他踹到外海去。
太史阑想起当初那个制造成她形象的木偶,胸前那两圈“自然漩涡”,瞬间觉得手痒了。
龙朝一回头发现了她,几乎是蹦着到了她面前,“大人!大人!绝世武器啊啊啊啊!”
他把那东西献宝似献上来,手指还按在那圆形突起上。
在太史阑露出杀气腾腾眼神,准备将他正法之前,他手指已经飞快地揿了下去。
太史阑一惊,侧身一避,却没有暗器射出。
龙朝哈哈大笑。
很少被激起火气的太史阑这会真想把他给阉了,瞧这笑声神经质跟女人似的!
龙朝忽然把手一摊。
太史阑一怔。
不知何时猥琐的半圆形已经不见,龙朝掌心是一个蝴蝶形的东西,有点像装饰品,有点像腰带上的镶嵌。
龙朝将那东西卡在自己腰带上,走到空旷处,忽然向下一躺。
“嗡!”
极其低微的响声,却因极其迅捷而力道凶猛,刹那间穿透空气,像一根针,忽然穿进了人的耳膜。
太史阑只觉得四面闪了闪光,仿佛整个空气团都被戳破,随即,又安静了下来。
她还没看出发生了什么,龙朝已经爬起来,得意洋洋看她。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看。”龙朝一拍肚子。
太史阑这才看见他腰带上的蝴蝶,翅膀已经不见,只余下两团半圆形的铁壳交叠着。
龙朝找人要了一根铁锤,四面望望,忽然开始砸墙。
苏亚要阻止,太史阑手一摆。
龙朝砰砰砰砸了一会墙,直入砖墙半尺,随即又掏出小刀,在那里费劲地挖,太史阑看着他的动作,脸色凝重了。
刚才那闪闪的光芒,应该是针,发向四面八方,那是因为蝴蝶的翅膀是用针构成,但这么细的东西,能入墙这么深?
“哈哈找到了。”满面灰的龙朝终于掏出一个东西,欢呼雀跃。
他掌心里果然是一根针,但那针却不是常规的直针,是蛇形的弯针。
再看打开的墙壁,针所在的位置,四面都有裂缝震塌。
是这针造成的?
这样的东西如果射入人体,是不是一路穿透的同时摧毁经脉,粉碎内脏,造成整个躯体血肉的瞬间崩塌?
此刻才看懂这针的可怕的苏亚,脸色也变了。
“这是什么东西啊。”龙朝眼神里也有惊叹,他预计到了这东西的可怕,但也没预计到这么可怕,此刻拿着针的手指微微颤抖,“大人你那是什么东西啊,本身材质并不坚硬,但我只在我的普通材料中加了一点点,造出来的东西,就坚韧无比……啊!”他一把揪住太史阑衣袖,“你把那块铁整个给我吧!我!我把我自己卖给你!做你的压寨相公!”
“那铁呢,拿来我瞧瞧。”太史阑伸手。
龙朝颤抖着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天外来铁,一脸肉痛表情,眼巴巴地望着她。
太史阑毫不犹豫地把铁塞进了自己腰袋里,点点头道:“很好,我原本还以为你用完了,才只用了这么点,好极了,收回。”
“啊……”
半晌愣在那里的龙朝一声大叫,砰砰地撞墙,“啊啊啊我为什么这么老实啊我为什么不告诉你铁已经全部用完了啊啊啊我总是被骗啊当年这样现在也这样啊啊啊生无可趣让我去死吧……”
“我的压寨相公有人选了,用不着你,不过如果你不再嚎叫的话,这铁以后的使用权,我可以给你一半。前提是你做出来的东西都归我。”
龙朝抬起头,眼泪汪汪地和她商量,“我免费给你做,但你最后可不可以归一件给我?”
太史阑扭过头,她实在受不了一张类似李扶舟的脸这种表情面对自己。
“好。如果有多余的话,可以给你两件。”她道,想了想又补充,“但你将来不可以用这铁制造的那件武器,来伤害我任何朋友。”
这东西造出来的武器,再加上龙朝的天赋巧手,杀伤力太大,她不希望发生令她后悔的不可控事件。
龙朝的眼神也闪了闪,道:“好。”
“你发誓。”
“我发誓,若我违背今日誓言,对太史阑朋友以此武器动手,则终身飘零,妻丧子绝,永世不入家谱。”
太史阑听着这誓言,忽然觉得心中一凉。
她盯着龙朝眼神,这家伙发誓还是吊儿郎当模样,笑嘻嘻的,让人怀疑他的誓言,可他说到最后两句时的眼神里的极致苦痛,她瞧见了。
“我信你。”她点点头,转过身。
龙朝放下手,眼底掠过一丝幽黯之色。
太史阑对这暗器很满意,虽然开初的造型猥琐了点,但看在最后的效果上,还是可以原谅的。
“你刚才为什么要躺下来发射?”她随口问。
“啊?”龙朝得意地道,“这是我的设计啊,这东西立着的时候,怎么检查怎么拨弄都不会发射,只有躺下后触动机关,才能发射。”
太史阑霍然回身,“什么?真的只有躺下才能射?”
“嘻嘻,不觉得很潇洒很有意思吗?啊,战场之上,一人独卧,面对大军,忽然一个懒腰翻身,万军齐倒……哇,惊艳啊……”龙朝眯着眼睛,沉浸在自己YY的想象中……
“放屁——”太史阑终于忍不住爆粗——她那么珍贵的东西,这天下根本没有的材料,用一点少一点的天外奇铁,他竟然做了个一个躺着才能发射的东西,尼玛对战中有空躺下来吗?谁能让你躺下来发暗器?等你躺下来,早被砍成肉泥!
尼玛,早该知道这家伙不靠谱!
“刚才的话我收回!”她一把抓过那东西,往袋子里一扔,“什么给你两件?不!给!了!”
“不要啊——”龙朝发出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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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大早太史阑运送粮草出发时,还是命人把那些针收集齐,把暗器组装回原型,带在了身上。
这个东西,她是要送人的,虽然此刻不尽如人意,等于是个废物,但那针终究特别,扔了也不舍得。
一天一夜没睡的龙朝也被她拎着耳朵揪来了,她表示这是让他将功赎罪的节奏,龙朝在稻谷里呼呼大睡,完全没有做她护卫的自觉。
太史阑这是去天纪大营,不敢带着苏亚等人,这些人常出没在她身边,太显眼。
她带去了昭阳府的兵丁,人数比平时要多,但没有说是去送粮,只是说执行任务,另外,粮库的库丁也照样跟着。
昌明三年,皇帝下旨在西凌上固建立粮库,供应天纪军的军粮,此刻周边府县的供应,只是天纪少帅纪连城要求地方配给他的精兵营的细粮,所以地方上一直伺候小心,粮库大使发现受潮才会这么紧张。
太史阑在路上走了两日,将那十大车的细粮送到,交到属于精兵营的独属粮库。
太史阑路上化了妆,擦黑了脸,还做了个疤,天纪军士兵日常眼高于顶,也不会对谁多看一眼,只接收的人随意说了一句,“老蒋怎么没来?”
“蒋大人病了,我是新任副使,代他前来。”
“哦。”
营场内士兵走来走去,西番大败后全面收拢战线,退回那兰山以东,天纪军得到修整。精兵营的人都在。
四面士兵看见这边送粮,都露出羡慕神色,太史阑这一路也听说,纪连城为人苛刻阴毒,但待自己人却十分恩重,进他的精兵营“天魂营”不容易,但一旦进入,立刻饷银增加十倍,日常供应,也是普通士兵十倍,而且军中还代为照顾家小,纪连城偶尔还亲自为他们解决困难,所以他的天魂营,确实都是可以为他死的死忠。
太史阑交割了粮食,和天魂营这个守粮的士兵商量,“这位兄弟,在下赶路太急,老寒腿犯了,想明日再回去,能不能找间随便空屋子给我借住一晚……”
“行。”那士兵一口答应,想来以往这样的要求也有过,他随手一指不远处几间矮房,道,“就住那,以往你们蒋大人有次遇见大雨走不了,也是住在那里,不过规矩和你说在前头,可不许乱跑乱走,这边的精兵营,那边的罪囚营,都不许去。”
“知道,知道,多谢兵爷。”一旁龙朝连连鞠躬,眯眼看看相邻精兵营的罪囚营,诧异地道,“天纪的罪囚营,怎么会放在最高贵的天魂营隔壁?真是奇怪。”
“呸。”那士兵不屑地吐了口唾沫,随即哈哈一笑,“有乐子嘛!”
太史阑望着他猥琐的笑容,忽然想起一些兵营中的传说,心中微微紧了紧。
她目光在罪囚营破烂的营房上一掠即过,当先往那房子走去,那房子巧得很,正好在两座营房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栅栏,还和天魂营共用一个茅厕。
她进入屋子,屋子里有股马粪气味,大概是个废弃的马房,后来改做了给临时来客居住。
龙朝一进去就挥着手捂住鼻子,太史阑却好像什么都没闻见,负手立在窗前,那窗子正好对着那道栅栏,可以同时看见精兵营和罪囚营各自半边营房内的动静。
精兵营那边在操练,看得出来这批纪连城的精英,实力不容小觑,他们虽然主要还是在锻炼体魄,但方式方法,明显要比普通士兵要求高难度大强度强,单论体魄,这些人就绝非普通士兵可比,太史阑想起和耶律靖南赌命那夜,遇见的天纪刺客,想必便是出自这天魂营。
不过她对要紧的天纪军的训练不过匆匆瞥了一眼,目光随即转到隔壁的罪囚营。
罪囚营。
这才是她绕了好大弯子,不惜冒险,一定要来一次的地方。
她要来看看世涛。
她无法在得知这样的消息后,还在昭阳城坦然高卧,做她的昭阳城主,想到她的每一日安逸,世涛就在捱受痛苦,她就无法忍受。
事已至此,她知道不能挽回,但最起码她可以为世涛多做一点。
兵营和监狱,有很多共同之处,纯男性群体和森严规矩的压抑,使得这两处都呈现出一种外表平静内心狂暴的状态,暴戾隐藏在沉默底,放纵等候在规则后,容易成为罪欲集中地,不公和虐待,永远充斥其间。她在现代常逛军事论坛,隐约也知道一些,古代是不是也是这样,在她想来,人性不论古今,永远不变。
容楚身居高位,诸事繁忙,底层污垢,他未必想得到,可她担心。
罪囚营的院子里也全是人,已经进入秋季,秋老虎却更加灼热,白亮亮的阳光下,一堆光着上身,衣着破烂的士兵在修理工具,还有一堆士兵在择菜,还有一批士兵等在门口,门口正有一辆车子停下来。
太史阑看出来了,这些罪囚营士兵,也是有等级的,廊檐下择菜的,自然是地位最高的,活儿轻松不晒太阳,院子里修理工具的是二等,虽然晒点太阳,倒也不累,至于门口那些,远远的一个个脸苦着,肯定不是好活计。
世涛在哪里?太史阑仔细张望,可是大多数人背对她,都是晒得黑黑,瘦得刀削的背脊,实在看不出谁是谁。
这些人个个瘦骨支离,狼狈憔悴,街边的叫花子都比他们体面,只是一个个眼神里阴火闪动,也充满了街边叫花子不能有的杀气和暴戾。
太史阑看见,有人一边择菜,一边顺嘴就把那些生萝卜缨子、菜叶子塞进嘴里。
太史阑抿嘴瞧着,看了一眼龙朝,龙朝连忙朝她举起一个包袱,里面装的满满的都是不易坏的腌肉。
远远的那边有喧嚣,院子门口的车停下来,车上一个同样光着上身,衣服比其他人更褴褛几分的少年站在车上,不住地抹着脸上的汗。
太史阑心中一震,踮起脚尖探头看。
远远的那边也在叫,“邰世涛,浇粪回来啦!”
“嗯。”少年大声答,跳下车来。
其余人纷纷让开,捂鼻,嫌弃他一身粪臭,邰世涛不好意思地笑笑,退开几步。
“上头说了,里头在择菜,不允许在院子里洗粪桶,邰世涛,我们拎水龙出来,对粪桶冲冲就好,你负责拿桶。别下来了。”
“好。”邰世涛二话不说,又爬上车,拿起最上面一个粪桶。
几个罪囚营士兵拖过一个粗大毛竹管做的水龙,从井里灌满了水,邰世涛拿起粪桶,那些人举着水龙对粪桶冲。
水流大粪桶小,粪桶里还有残留的污物,这么猛力一冲,顿时臭水四溅,别人都站得远远的没事,溅了一身的自然只是邰世涛。
一个桶一个桶洗过去,漫天黄水喷溅,邰世涛从头到脚,被脏水洗了一次又一次。
他没有动,也没骂,只在不停地拿起没洗的粪桶,赤脚从脏兮兮的粪桶上踩过,偶尔用脏兮兮的手臂,抹一把更脏的脸。
太史阑怔怔地看着,她脸色苍白,平常漠然的脸上,这下连表情都没了,只剩一片空白——因为太疼痛,以至于不知该用什么表情表达。
手指抓着窗棂,死死卡了进去,窗边软木的木刺刺进她指甲,十指连心,她居然没觉察。
龙朝紧张地看着她,生怕她忽然一拳泄恨地打在他脸上。
他感觉到了——杀气。
那边粪桶终于洗完,龙朝刚刚松一口气,忽然那些人哈哈大笑,将水龙抬起,对着邰世涛就冲了过去。
正弯身整理粪桶的邰世涛触不及防,被扑面而来的水柱冲得往后一倒,栽倒车下,几个粪桶骨碌碌滚下去,正砸在他身上。
院子里响起罪囚营士兵的哈哈大笑,操练完毕的天魂营士兵也跳上墙头,对那边指点大笑。
劣境和苦难并不能让人们学会团结,相反很多时候,他们会因为心中充满恨意而对他人更具恶意。
粪桶骨碌碌的滚,邰世涛似乎被砸得不轻,挣扎爬了好几下都没爬起。
太史阑忽然转过了身,背紧紧压在墙上。
对面,龙朝一直的嬉笑也没了,半晌,叹息一声。
真是……想不到。
想不到邰世涛居然在这里。
他想到之前在昭阳城见过邰世涛一面,那个俊秀的,一看就是大家出身的少年,拥有良好的气质和翩翩的风神,为人还亲切温和,实在是个极其讨喜的人物,让人神往。
这才多久,就成了这样,面前这个黑瘦得脱形的狼狈少年,简直让人不敢相信和前不久那个邰世涛是同一人。
他并不清楚邰世涛怎么会沦落到这地步的,隐约只知道邰世涛本该是北严之战的功臣之一,结果……却落在了天纪罪囚营。
而太史阑,原来,是为了来看他。
他看着太史阑,想知道这锋利尖锐的女子,此刻会怎么做?会冲出去打架?还是就此发狂?
太史阑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闭着眼,一遍遍回想当初邰府厨房初见,整洁而眉目清秀的少年,想着邰家要押她去丽京殉葬那夜,狂扑而上的邰世涛,彼此流过的鲜血。
“世涛,若你我再见,必永不为人欺辱。”
一句话是誓言,也是刻在那少年心底的魔咒,以至于他为了不让她被人欺辱,竟然选择了这样一条艰危苦困的路。
牺牲已成,她能做的,只有不让那牺牲白费。
所以她此刻靠墙,直立,用全身力气压紧自己的手,以免自己一个忍受不住,就此冲出去,拔刀先砍了那些人。
室内充斥着她的呼吸——悠长、缓慢、一声声压抑,一声声压抑之后,等待爆发。
很久之后,当呼吸终于归于平静,她才缓缓转身。
院子门口人群已经散去,一个矮小的少年,搀起了邰世涛。
坐在墙头上的天魂营士兵们,有趣地瞧着邰世涛,有人大喊道:“小子!痛快不?这是咱们刘队对你的关照,好好承受啊!”
“看不出这么个细皮嫩肉的兔崽子,还敢不听咱们刘队的。这不是半夜提灯翻茅坑?”
“咋说?”有人故意问。
“找屎(死)嘛!”
众人哈哈大笑,罪囚营的士兵也仰着脸讨好地笑。
太史阑抿着唇。
果然给她猜着了。
果然有这些肮脏的事儿。
早就听说纪连城把罪囚营安排在精兵营旁边,就有拿活人给自己死忠虐待玩弄的意思,兵营枯燥,军纪森严,压抑久了也需要各种发泄,罪囚营的可怕就在于此。
别人也罢了,世涛这样出身良好,又眉目出挑的士兵进了这里,那真是羊入虎口。
因为他得罪了某些精兵营的人,所以罪囚营的人落井下石欺负他。
太史阑默默盯着那群精兵营士兵,特别注意了一下众人巴结着的那位刘队正,心中忽然涌起对容楚的愤怒。
他是当真不知道天纪军这些变态,还是……有别的想法?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闭上眼,深深吸一口气。
不,不要擅自猜度他人用心,这对容楚不公平。想要知道什么,当面问好了。
现在,她要做的,是等太黑,去看看世涛。
远远地,她看见那个矮小士兵搀扶着邰世涛进了院子,她心中微微涌起安慰,还好,世涛才来这里不多久,已经有了朋友。
在这样严酷的环境里,有人帮助,终究是幸运的。
太史阑看了看天色,还有大概一个时辰才天黑,她盘膝坐在床上,开始继续自己的修炼。
天将黑的时候,那边送来晚饭,饭食不错,但龙朝闻着马粪气味,想着先前那黄黄绿绿的粪水就吃不下去,太史阑也吃不下去,但她依旧大口吃着。
她不会因为那些粪水一直在脑海萦绕不去就不吃。
她不会因为邰世涛此刻在吃糠咽菜就不忍吃自己的鸡鸭鱼肉。
她要对自己更好,加倍珍惜享受现在的生活,那才对得起世涛。
才能让他高兴,而值得。
吃完饭她又等了一会,把龙朝赶了出去,换了一身黑色夜行衣,背着一个大包,坦然翻入了罪囚营的院子。
罪囚营因为和精兵营相邻,所以是没有守夜的士兵的,也没人打他们的主意——他们是不上战场的,要么被赦免出去做个普通士兵,要么在此地被折磨至死,当然出去的很少,不过传说里,早年有一个人出去做到了将军,因此这便成为支撑罪囚营的人熬下去的唯一动力。
而精兵营为了方便夜里翻墙入罪囚营,也是不设守夜的,最起码在罪囚营这一面墙,没有巡哨。
所以太史阑翻得轻而易举。
罪囚营就一个院子,院子里品字形三间房,房子新旧程度不一,太史阑根据白天看到的三个等级,打量了一下屋子,选了最破烂的西边屋子朝里走。
还没到,屋子里山响的打呼声传来,这些罪人劳作一天,晚上都睡得死。
太史阑站在窗边,从破得渔网一样的窗纸向里看了看,屋子里什么都没有,连通铺都没,地上铺着破烂的席子,所有人沙丁鱼一样挤在一起,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你的腿架在他肚子上,他的手抓着他的头发,黑色的老鼠,从人的腿间钻来钻去,吱吱狂叫也无人理会,整间屋子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汗馊味和脚臭味,老远就能把人熏吐。
太史阑一眼就看见了邰世涛。
因为他是唯一一个坐着的人。
他盘坐在一角,腿前就睡着一个汉子,不知道他是没有躺下来的地方只好盘坐练功,还是他本来就不睡,此刻太史阑见他垂目入定,结成手印,气韵平静,显然正在练功。
太史阑有点犹豫,她不确定邰世涛练的功要不要紧,打断了会不会对他造成伤害,可她也不能一直站在这里等,有人起夜必然能立即发现她。
想了想,她忽然撮唇,吹了声口哨。
这声口哨清越悠长,是鹿鸣山一种鸟的叫声。
邰世涛忽然睁开眼睛。
然后他一眼就看见了立在窗户前的黑脸人,那人在月色清辉里伫立,一双黑白分明而有狭长明锐的眼睛,深深地凝注着他。
一瞬间他几疑在梦中。
罪囚营的日子度日如年,唯一支持他坚持下去的信念,是每夜辗转难眠时,一遍遍掠过脑海的这双眼睛。
明亮坚定,乍看似冷,却总会对他露出淡淡温暖。
他记着她掌心的纹路,手指的温度,指尖揉乱他的头顶漩涡时的温存力度,他知她给予他的独特温情这一生不会有其他人能有,因此珍惜得连想起都觉得似乎是亵渎。
有些想念就是力量,他觉得自己可以靠这些想念长久地活下去,等待很久很久之后的再次相遇。
谁知道这一夜一睁眼,月色清辉,对面有人眸光如水。
他悄然站起来,神情梦游一般,却还不忘小心地抽走被同伴压住的腰带,跨过那些横七竖八的汉子们,走到窗前。
太史阑没有动。
两人隔着烂得全是洞的窗子对望,邰世涛痴痴地瞧着她,月光雪亮,将人影勾勒虚纱,瞧去几乎不似真人,他觉得也不应该是真人,她此刻应该在百里外的昭阳城城主府里睡觉。
他抬起手指,有点想去摸摸对面的脸,却又很快缩回——他怕这当真是梦,然后一触,梦碎。
那就真的见不着她了,还不如维持着,此刻多看一刻好一刻。
太史阑瞧出了他的动作,唇角扯了扯。
这孩子……
来来去去只剩感叹,却不知该感叹什么,白日里的心疼和悲愤已经过去,此刻见他珍惜欢喜到恍惚的神态,她心中涌起无限怜惜。
他不敢触碰,她就给他真实。
她伸出手,越过窗纸,摸了摸他头顶的旋儿。
依稀当初,厨房里那揉乱发顶的一摸。
她微微踮着脚,这阵子他瘦了,却又高了些。
邰世涛的脑袋在她手底窜了窜,似乎受了惊吓,太史阑的手指迅速落下去,点在了他嘴唇上,怕他控制不住叫喊惊醒了别人。
邰世涛忽然不会呼吸了。
她的手指点在他唇上,微凉,力度很轻,却像一根巨杵,凶猛地瞬间捣进他心里。
他被这样的呼啸来势击中,刹那间心似被巨掌攥紧,抓握,绞扭,一点点攥出纠缠的疼痛的姿势,五脏六腑都似在互相撞击,激越出澎湃的血气。
那些澎湃涌遍全身,让触觉更鲜明,嗅觉更灵敏,嗅得到她身上淡淡的木兰香气,干净清凉,感觉到她指尖的柔软,肌肤的细腻,甚至恍惚间能感觉到指尖的纹路,一圈圈,一圈圈,圈住他的全部思绪。
她指尖也有淡淡的涩而干净的气息,传入他的唇齿,有那么一瞬间,他全身都在激越的叫嚣,想要靠近些,再靠近些,想要张开唇,将这难得亲近的手指,轻轻含入口中。
然而他没有做,他不敢。
他和她的感情,建立在纯洁的姐弟亲情之上,他从一开始的混沌状态中走出来,终于明白自己是*恋,可她却浑然一体,永远不涉暧昧。如果他控制不住自己,稍稍越雷池一步,就再不能拥有她毫无顾忌的触碰,无所设防的接近,全心坦然的呵护。
和追逐她的*比起来,他宁可终生拥有她的亲情。
因为那是唯一。
此生再不能有,独属于他的唯一。
便为这份唯一,他必将粉身碎骨捍卫。
他如此努力,拼尽力气阻止自己内心叫嚣的冲动,以至于全身僵硬。
太史阑不知道这一刻对面少年电转的思绪和纷涌的心潮,她的指尖轻轻一按,随即收回,又对他安慰地一笑。
她的笑容很难得,可少年垂下眼,竟然不敢再看。
太史阑拉过他的手,在他掌心写“有什么地方比较隐蔽坐下来谈。”
邰世涛低着头,看她雪白的指尖划在自己微黑的掌心,一笔笔,一画画,指甲晶莹,动作轻巧,那写下的一个个是字,却又不是字,那是他的等待,他的思念,他的永久,他的一生。
指尖落字,拨动的却是心弦。
太史阑写完,看邰世涛呆呆地没动静,又捏捏他手指,邰世涛霍然抬头,满脸通红——他太专注看那手指,走神了,根本没注意她写的是什么。
太史阑瞧他那魂不守舍样子,又好气又好笑,随即怜惜更甚——罪囚营的日子太苦了,瞧把这孩子给折磨得都变傻了。
她只好又写了一遍,这回邰世涛不敢走神了,认真看完,随即也捏了捏她手指,示意她跟他走。
他捏她手指时,只是指尖一触边放开,十分小心,又十分珍惜的模样,太史阑瞧着他,心想这孩子永远这么拘谨,而且好像越来越拘谨了。
她心底称呼着孩子,没注意到孩子高她一个脑袋,看她的眼神深沉而包容,和容楚李扶舟,并无区别。
邰世涛出了屋子,对太史阑招招手,顺手接过她的巨大背包,掂了掂,觉得很重。
两人无声走过回廊,走到院子后头一间杂物房,邰世涛绕到杂物房后面,对她示意。
太史阑这才发现杂物房后面有处两人宽的空隙,以前是排水沟,后来弃用,现在长满了草,之后便是高高的围墙,这个夹缝处于死角,天魂营的高处巡哨也看不见。
邰世涛闪身进了空隙,太史阑也跟了进去,在草丛中坐下来,拍拍身边,示意他也来坐。
邰世涛却站着不动,把袖子拉拉,红着脸低低地道:“……我……我身上脏。”
罪囚营条件恶劣,自然不可能每天洗澡,顶多出去种菜时在旁边河里洗个冷水澡,邰世涛今天没有出去种菜的任务,自然没有洗,他下午的时候染了一身粪臭,虽然想办法用井水冲洗过,还是有淡淡的味道。
“我身上也很脏。”太史阑嗅了嗅自己的袖子,“我是运送粮草过来的,一股马粪味,你是不是在嫌弃我?”
邰世涛立即坐下,“不是!”
“咱俩各种臭,闻啊闻啊的就习惯了,来。”太史阑打开她背着的包袱,拿出一块卤牛肉,“饿了吧,吃点。”
邰世涛喉结飞快地滚动几下,却立即拒绝,“姐姐,我不饿,罪囚营你别看破破烂烂,吃得可好呢,隔壁精兵营经常浪费食物,好多鱼啊肉啊的都扔这边来,我们天天有得吃。”说完还拍拍他瘪下去的肚子以示很饱。
太史阑瞟他一眼。
小子撒谎。
精兵营是可能剩鱼肉食物给罪囚营,但问题是轮得上他吃?
就算轮得上,精兵营以折磨戏耍罪囚营为乐,扔过来食物也必然极尽侮辱,以世涛的心性,是绝对不会受嗟来之食的。
她转头看看拘谨抱膝坐着的邰世涛,这才没多久,他瘦脱了形,虽然他在极力收拢自己的身体,但两人坐得极近,她依旧感觉到破烂衣衫下突出的臂骨腿骨,脸也晒黑了,颧骨微微突出来,显得眼睛更大,眼睛里那种真纯的光芒未去,亮若星辰。
现在,只有这双依旧在的眼睛,能让她酸楚的心稍微好受点。
她闭上眼,不想去想当日邰府那养尊处优锦绣荣华的少年公子,只将卤牛肉慢慢地撕下肉丝,递到他嘴边。
“不想让我失望,那就吃。”
邰世涛抿唇,看着她递到唇边的肉丝,香气扑鼻而来,他瞬间觉得胃在绞痛,发出空空的抗议,而肉的气息如此浓烈馥郁,他无法想象,以往不屑一顾的牛肉居然会香成这样。
她的手指执拗地停在他唇边,邰世涛瞟着那手指,也觉得虚幻得有点不真实——太史阑实在不像个会亲自给人喂饭的人,他见过她和景泰蓝相处,那么小的孩子,都自己乖乖吃饭并洗掉自己的碗,据说太史阑从捡到他开始,就没亲手喂过他任何食物。
景泰蓝没有,容楚李扶舟啥的自然也没这个福气,这福气是独一份的,他邰世涛的。
邰世涛瞬间高兴起来,觉得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如果不是坚守这份姐弟亲情,哪有此刻的独一份。
他张口,毫不犹豫地吃了,却不要太史阑再喂他——男人不必太矫情,再说这样的福分有就够了,太贪婪会折福的。
他珍惜她给出的一丝一毫,那就是全部,点滴足够。
太史阑也撕了点牛肉,慢慢陪他吃着,她并没有让邰世涛吃太多,怕他缺乏油水的肚子一时承受不了太多油腻,这也是她选择带来卤牛肉而不是蹄髈的原因,牛肉总归要素淡些。
“姐你怎么来了?”惊喜加半饱后,他赶紧问她,“太冒险了!”
“我代替运粮官过来送粮,放心,天纪军眼高于顶,不屑于仔细查问我这样的小官。”
“还是太冒险了,快点回去。”他焦灼现于言表。
“世涛。”她嚼着牛肉,慢慢问他,“我让容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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搔脸,别只想着国公啊,小弟也很萌的。国公后头好戏多呢,闲不着他的。
十三号是七夕吗?大家七夕快乐啊,有男人敲诈男人,没男人犒劳自己。哦呵呵呵呵呵。
☆、第十八章 补天的容楚
“世涛。”她嚼着牛肉,慢慢问他,“我让容楚想办法把你接出来,可好?”
“不要。”邰世涛立即拒绝。
“我并不需要你们这样。”太史阑淡淡道,“纪连城有他的身份限制,他在他的天纪军,我在我的昭阳城,他其实并没有太多可以对我不利的地方,实在不需要你牺牲这么多来做这个卧底。”
“没说为你啊。”邰世涛道,“这不是为我自己吗?你不要怪国公,国公也是为我好,他把上府和天纪的情形分析给我听,我也觉得很有道理,想要迅速上位,还真是想办法挤进纪连城这样只凭喜好用人的年轻主帅身边比较好,最起码可以缩短十年拼搏。”
“那也不是混入罪囚营,罪囚营在天纪最底层,死亡率极高,罪囚营杀人如草不闻声,死了都没人问,再怎么要迅速上位,也要有命等到那一天。”
“国公有指点我武功,还给了我一本从东堂得来的天授秘笈。”邰世涛道,“国公说他有安排,放心,我不会那么容易死的。”
“别听他忽悠。”太史阑皱眉,“容楚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为了你,一定会好好保我的命,姐,你信我一次。”
“你也信我一次——我真的不需要你这样。”
“姐,”邰世涛忽然捋起袖子,他骨节瘦得突出,整个手臂却肿着,亮亮的犯着青紫的光,看起来很是怕人。
先前他一直有意无意拉着袖子不想让太史阑看见,此刻却主动亮了出来。
“姐,”他诚恳地道,“我不否认我有在吃苦,但就是因为已经吃了苦,所以你不能让我白费力气,罪囚营虽然处于天纪最底层,其实机会不少,他们和精兵营靠得近,有时会有伴同出任务的机会,有时候合适的时候,罪囚营也会被派去做一些重要的事,罪囚营出过大将军,真的。”
太史阑不说话,她猜得到什么叫“重要的事”,多半是拿去做炮灰,以命挡命的那种危险任务,有可能有人会因为救了重要人物而平步青云,但更有可能的是做了炮灰。
但如今她已经不能再说。
身边的这几个男人,性格各自不同,但有一点惊人相似,那就是勇气和韧性,这也是成大事的优秀人才必须具备的品质。
她默不作声站起身,把包袱里的腊肉取出来,腊肉用油纸包着,浸出亮亮的光,她取出几个钉子,手指按在墙上,不一会儿墙上出现几个洞,她把钉子插进去,腊肉挂在钉子上,顺手拿起一块油布,遮在腊肉上。
邰世涛目瞪口呆地看着,一方面震惊于那手指按洞不晓得是什么功夫,另一方面感动于她的细心——连如何隐藏食物都替他想好了。
“本来想给你想办法埋在地下的,但挖来挖去的也不方便,既然这里没人来,又有东西盖着,应该没那么容易被发现。”太史阑道,“夜深人静过来割一小块,煮了解解馋,男孩子不能不吃肉,不然没力气。”
她絮絮叨叨在包袱里翻了翻,居然又翻出一个锅,道:“锅我也给你准备好了,我估计你这里不会有,这锅盖子特别严实,不过你煮肉的时候还是要注意别煮太久,香味传出去引来麻烦。”
她说一句,邰世涛就点一下头,直到看见她连锅都拿出来,他忽然垂下头去。
他怕她看见他这一瞬间,眼底泪光。
太史阑何曾这么琐碎,絮絮叨叨如乡间妇女?
他让她这么担心,终究也是不对的。
邰世涛转头看看罪囚营,再看看不远处精兵营——他要快些,更快些,混入那中枢之地,出人头地,实现自己的诺言。
强大的男人,不该让喜欢的女子担忧。
“世涛。”太史阑又犹豫了一下,才缓缓问,“你在罪囚营,除了……吃不好睡不好,事情又苦又杂之外,还有别的困难么?有人欺负你吗?”
邰世涛警惕地瞄她一眼,一瞬间少年的脸涌上点微红,眼神却显得有些晦暗。
“能有什么?”他勉强笑道,“都是一群苦汉子,大家做了一天活,晚上倒下睡得死猪一样,姐,你别想太多。”
太史阑垂下眼——他的反应已经说明一切,其实她并没有问晚上的事情,欺负可以有很多种含义,但他下意识就想到了那个方面。
这些事怎么能让他承担和面对?
太史阑看见邰世涛有点不安有点冷峭地看了天魂营的围墙一眼,她不动声色,转头看看天色,不早了,该走了。
“有个东西给你。”
她解开袖子,取出了人间刺。
邰世涛瞪大眼睛看着那银白、蓝、金色三色流动的三棱刺,奇特的武器在月色下光芒变幻而美丽,半晌他吃吃地道:“这……这好像是我们邰家的……”
“你们邰家的传家之宝,传给了你姐姐,你姐姐临终前给了我。”太史阑把人间刺递给他,“这该是你的,拿去。”
邰世涛毫不犹豫推了回去,“姐姐给了你就是你的,再说你也是我姐姐。”
“你今天怎么这么不听话?”
“这话不能听。”邰世涛倔强起来也像头牛,瞪着眼睛,“我有武功,你没武功,更需要的是你。”他推开人间刺,“别说了,我走了。”
太史阑拉住他袖子,无声叹一口气。
看样子,她只能厚着脸皮把猥琐的东西拿出来了。
她在包袱里摸啊摸,摸出一个东西,塞在邰世涛手里,不容拒绝地道:“那这个你一定得戴上,我特意让人为你打造的,这东西有个好处,站立的时候怎么都不会露馅,只有睡下之后,手指按动背部一个凸起才会发射,这东西太厉害,记住,只在危急时用。”
她匆匆说完,搂了搂邰世涛肩头,转身就走。
邰世涛上前一步,伸出手,似待要挽留,然而手伸到一半便垂下,换成抚摸自己的肩头。
她的体温和体香还在,不可错过。
一直眼看太史阑悄然翻过墙,他才慢慢向后退了一步,先摸摸墙上的腊肉,隔着油纸和油布嗅了又嗅,月色淡白,少年轮廓清晰,脸上的神情温柔而又眷恋,让人怀疑他摸的不是腊肉而是自己的*人。
好半晌之后,他才想起来太史阑塞到自己怀里的东西,是一团布,看上去像个护腰,不过中间裹着个硬硬的东西,他想起太史阑先前走的时候近乎落荒而逃的姿态,忽然有点好奇——什么样的东西会让岿然不动的太史阑表露尴尬?
然后他慢慢展开那团布,果然是个腰带,腰带中间镶嵌着……
镶嵌着……
邰世涛的眼珠子忽然瞪得滚圆,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中的东西,半晌,颤抖着手摸了摸,手指还没触及那个凸起,忽然一缩手,把东西往怀里一揣,脸已经成了一块大红布。
……
太史阑落荒而逃,用最快的速度爬墙回了自己的马房,简直不敢想邰世涛看见那东西会有什么反应,会不会有误会什么的。
屋子里一切如常,龙朝躺在床上酣然大睡,太史阑一见他就气不打一处来——就是这货猥琐!做出那么个见不得人的玩意,要说他没恶意,鬼才信!
她上去一把抽出了褥子,龙朝骨碌碌滚下来,栽在地上哐当一声。
他咕哝一声翻个身,竟然还想继续睡,太史阑靴子毫不客气擦在他脸上。
“起来。”
龙朝翻身坐起来,睡眼迷离地道,“要走了么?”
太史阑蹲下身,仔细瞧了瞧龙朝的脸,点点头道:“嗯,这张脸还过得去。”
“咦,你终于看中我,要我做压寨相公了!”龙朝欢喜地扑过去要抱她大腿,被太史阑恶狠狠一脚踢开。
“今天下午那个刘队长瞧见没?”她道,“给你个任务,去给我色诱他,然后杀了他。”
“你疯了!”龙朝瞬间被吓醒,瞪大眼睛瞧着她,“他在天魂营里,我怎么色诱他?你让我独闯天魂营去杀人?你还是给块豆腐让我快点撞死算完!”他翻个身,屁股对她。
“那铁打造的武器还是给你两件。”太史阑道。
龙朝霍然转身,眼睛灼灼发亮,想了一会却还是摇头,“不行,东西再好也要有命来用,这是玩命,不玩。”
说完他又要躺下去,太史阑一把揪住他衣领,“谁说要你进天魂营杀人的?”附耳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龙朝犹豫半晌,托着腮,慢吞吞地道:“那好吧……试一试……你可要接应好我。”
“放心。”
“一定要色诱吗……”
“可以不色诱,出事我不负责。”
龙朝叹了口气,扭了扭屁股,出去了,他一向*穿得花花绿绿,还*穿对色,黄配紫,绿配红,天蓝配橙红,怎么扎眼怎么来,此刻一身天蓝袍子配橙红裤子和金色靴子,袅袅婷婷出去,还真像个兔儿爷。
他靠在墙边,旁边是共用的茅厕,龙朝叼了朵野花,双手抱胸,等着。
过了一会儿,天魂营那边果然有脚步声,龙朝踮脚一看,一个人影从营中出来,但并不是往厕所这里来,而是直接走到和罪囚营相隔的墙下,看那模样,是打算翻墙过去干啥。
月光斜斜照着那人的脸,还真是白天那个刘队正,龙朝不禁有点佩服太史阑——她是怎么猜到的?
太史阑站在屋子窗后,唇角一道冷笑,没什么稀奇的,看先前她问起时邰世涛看墙头,和他不自然的神色,很明显这个姓刘的混账三天两头骚扰。保不准天天来。
龙朝此刻倒有点急,眼看人家就要翻墙了,他总不能冲上去把人家拉下来吧?
他想了想,走到茅厕里,解开领口向下拉拉,一边低低哼着歌,一边哗啦啦的解溲。
军营里的厕所没什么讲究,一个茅坑,几块木板虚虚一挡,上头茅草盖的顶。
那边那个正准备翻墙再次找乐子的刘队正,听见有人唱歌的声音,不禁一怔,翻墙的动作停了下来。
随即龙朝忽然一声低掉,“啊!有老鼠!”
他刷一下窜起来,似乎底下真有一个硕大无比的老鼠在咬他,哗啦一下撞开了头顶的茅草棚,将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下。
那个正抬头向这边看的刘队正,一抬眼,看见月色下忽然冒出一张脸,雪色肌肤,春水般的眼睛,一抹笑意流溢,风流红唇。
刘队正一呆——好颜色!
再一低头,少年大概从床上起来起夜,衣衫不整,领口歪斜,露胸口半边雪白。
刘队正眼睛一亮。
好皮肤!
这等容貌身材,比起罪囚营那些臭烘烘的汉子们,不知强过了多少,就是罪囚营这个新来的上府兵,容貌最好的那个,也没这份养尊处优的精致。
刘队正立即来了兴趣。
假凤虚凰的把戏,他原本也没什么心思,可是军营太难熬,他们这种好生供养的精兵营士兵更是闲得要捉虱子,偏偏少帅一向认为女人误事,男人沾上女人的身就作养不出好身子骨,所以别的都好说话,不许碰女色却是绝对铁规,熬得他们这些壮年汉子日夜不安,也就只能玩这些把戏。
原来他是要锲而不舍想要拿下那个新来的倔强的小子的,此刻忽然打消了主意,觉得那么难缠的一个小子,还不如这个娇艳,更像个女人。瞧这性子,似乎也是个好说话的。
想定就做,他轻轻纵了下去,落到龙朝面前。
龙朝似乎被他吓了一跳,赶紧掩上袍子,拍着胸口,道:“军爷,怎么突然冒出来的?吓死我了!”
“小兄弟哪里来的?”刘队正笑眯眯地望着龙朝,“面生。”
“卑职是昭阳粮库副使,给军爷们送粮来的。”龙朝一脸天真烂漫。
刘队正大乐——过路客,官小职微,什么后患也不会有。
“查验过身份没有?”他虎起脸,“怎么能随便半夜在军营乱逛?”
“啊?”龙朝神色惶恐,“我……我只是出来撒个尿……”
“你的腰牌呢?通关文书呢?”刘队正一本正经伸出手,“拿来我看。”
“在屋子里……”
“那去你屋里看。”
龙朝垂头丧气应一声,回头向屋里走。
刘队长跟在他身后,神情满意。
屋子隐在沉沉的暗色中,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段。
龙朝推开门,走了进去,刘队长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道:“你还有个同伴呢?”
“床上躺着的不是?”龙朝一指。
刘队正伸长脖子一看,龙朝忽然脚一伸,把刘队长绊倒在地,门背后太史阑急速闪出来,手中人间刺淡蓝光芒一闪,刺入刘队正的背心。
刘队正有点僵木地趴着,太史阑蹲在他身边,对龙朝一甩头,“出去。”
“每次都过河拆桥……”龙朝只好嘟囔着出去,太史阑把门关好,低头问了刘队正几句话,半晌,轻轻舒了一口气。
还好……
她低头看了看刘队正——杀,还是不杀?
杀固然可能带来麻烦,不杀,麻烦更大。
“龙朝。”她敲昏这人,然后使唤手下,“去找条毒蛇来。要毒性带点麻痹的。或者你找来有麻痹作用的药草也行。”
“你以为我这里是药铺啊要毒蛇有毒蛇要药草有药草……”
“你不是号称少时周游天下五越西番都去过么,连这个都不懂?”太史阑斜睨过来的眸子凉凉的。
龙朝闭了嘴,开门出去了,过不了多久,他果然捉了一条蛇回来,虽说外面是野地,但这秋季也难为他这么快扒拉出一条蛇。
“银环。”他得意洋洋地道,“毒性强,发作快,必杀死。”
太史阑让他扛着那刘队正出去了,趁巡哨过去之后,将中了遗忘的刘队正放在天魂营那边墙下,让毒蛇咬了他背部和脚踝各一口。随即迅速离开,回屋子睡觉。
天快亮的时候,那边有点骚动,给太史阑她们送早饭的士兵说,刘队正半夜出去解手,给毒蛇咬死了。
那头很快把尸体拉了出去,没有对此多加调查——毒蛇咬死一眼看得出,刘队正身上也没有其他伤痕,至于为什么一处在脚踝一处在背心,应该是他被咬倒下后蛇游到他背上给他又来了一口。
大家都知道刘队长半夜出去是干什么的,寻欢不成被蛇咬,这叫运气,所以这整件事没有任何可以疑虑的,完全就是意外死亡,天魂营也不愿意声张出去引来执法队——少帅对这类事儿向来讨厌,可不能给他知道。
一个人死了,也便死了。
天亮的时候,两个人走了,也便走了。
除了邰世涛,没有任何人注意到那两个运粮官的离开,天光刚亮的时候邰世涛最早起床,早早在门口打水洗地,昭阳城粮库马车辘辘经过院子门口,他没有抬头。
地面被水浇过一次又一次,青砖石洗得镜子一样,缝隙里的草也被他拔了,亮亮的映得出人影。
马车辘辘而过,最前面的车子上,坐着年轻的运粮官。
和背身专心洗地的邰世涛一样,她也不对这边看,只是垂着头,似乎在剔指甲。
亮亮的地面,映出他和她的影子,马车的阴影,无声无息覆盖过来。
在彼此的影子交叠的一瞬间,她忽然伸手,虚空拍了拍。
手的影子拍在脊背的影子上,然后往上,在脸颊稍稍停留,随即收回。
这一刻无声的保重,这一刻只能以光影诉说。
马车驶了过去,影子交错而过,他始终没有回头,背对着她蹲着,手浸在冰冷的水里,一声声,数着她离去的马车声。
隔壁的喧闹传来,他从混沌中惊醒,恍惚里耳朵里还是那辘辘车声,他忍不住对路尽头遥望,山路迢迢,马车已经化为一个小黑点,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中。
忽然他听到隔壁关于刘队正暴毙的消息。
他怔住,在秋日的阳光下,脸色忽然霜白如雪。
良久,他弯下身,牢牢将自己,抱成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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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太史阑回到昭阳城,时间已经又过去了三天。
昭阳城的气氛外松内紧,吃了一个巨大的亏的西局,并没有急着来报复太史阑,事实上此时他们也没空对付太史阑,乔雨润猜到了太史阑下一步必定要掀起龙莽岭案,为了应付当前的危机,她顾不上先报仇,也不顾康王的阻拦,把手下剩余力量都撒入昭阳城及附近区域,西局探子们,拿了乔雨润的命令,强硬地夺取了昭阳城各处城门的守城权,封锁住了通往昭阳城的各处交通要道,务必要将太史阑可能的证人都拦截在昭阳城之外。
同时乔雨润也加强了对城内的治安掌控,她凭借她的西局优先权,对城内加强盘查,临街商户一日三惊,各家官员府邸都遭受监视,太史阑的府邸也找理由进来过,当然毫无所获。
乔雨润找来找去,也知道在偌大的一个昭阳城,要想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那么最好的办法其实就是不找,等到太史阑需要的时候,她总得把人提出来,提人的时刻,就是最好钻空子的时刻。
于是她开始沉静下来,开始等,在等待中琢磨,太史阑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将这起案子掀开?想来想去想出了很多可能,但却不确定——太史阑的思维,本就不是谁都可以捉摸的。
昭阳城在两个女人的博弈中气氛绷紧,时间则在无尽的猜测和警惕之中滑过。
和乔雨润的草木皆兵不同,太史阑这几天却显得随意,逛逛街,喝喝茶,看看昭阳城风景,每次西局探子们都跟着,想知道她是不是干什么秘密联络的事儿去,但每次她都是带着人胡乱绕城一圈半圈,两手空空地回来,倒把那些负责跟踪的探子累得要死。
太史阑折腾了他们白天,还要折腾他们夜里,每天晚上半夜三更,太史阑的府里就正门大开,护卫们川流不息地出去,在全城之内跑马,搞得那些西局探子们也十分紧张,人人不得安睡,没两天个个熬了好大的黑眼圈。
就在西局探子们最累,压力最大,绷得最紧的时刻,康王殿下王驾,终于驾临昭阳城。
行程单早一日送到昭阳城,太史阑早早揣了单子去找总督董旷,董旷看了单子,表示这次有章大司空陪同,章司空清廉耿介,而且脾气极臭,他老人家脾气上来,不管场合不管对方是谁,一定不会给人台阶下,所以这个公开欢迎仪式不可太过铺张,以免引起他老人家不快,众目睽睽下扫尽昭阳府面子,至于怠慢康王的地方,事后悄悄补偿,康王殿下不会介意的。
太史阑听了,“哦”一声,临走时说府中缺个好刑名师爷,顺手将董旷府中刑名师爷要走一个,说带回去让自己的幕僚们跟着学,出了总督府,她便问那师爷,“以民告官,有何说法?”
“要看该官员品级如何,”师爷道,“三品以下,状纸属实,无罪;三品以上,便是罪名属实,告官的百姓也要流配千里。”
“王侯呢?”
“大人说笑了,谁敢告王侯?”
“那就是没有律令规定,告王侯者的处罚?”
“没有,因为便是有这样的事,第一告不倒,第二就算千辛万苦告着了,王侯的余党,亲友,想必都是位高权重的人物,随便谁伸一伸手指,首告者也死了。”
“那么假如真有人告王侯,什么样的品级可以接状纸?”
师爷笑了起来。
“大人今天问的事情,真是我南齐自立国以来都没有的事。”他道,“《齐律》有云,接状者品级当在被告之上,否则有罪;如果首告的是王侯,那么最起码接状的也是王侯,这一条其实根本不成立,咱南齐现在哪有那么多王侯?”
“王侯接状,之后审理会是由谁安排?”
“如某位王侯接了首告另一位王侯的状纸,那么两位王侯都不能介入案件,案件立即列入国家级重大案件,由朝廷三公会同刑部以及案发当地府县首官共同会审。”
“如此,多谢。”
总督府回答完问题的师爷被带回昭阳府,随后他便没有了人身自由,太史阑以“需要师爷日夜授课,以助昭阳府诸位文案幕僚早日进入工作状态”为由,将这位倒霉师爷给留在了昭阳府内,连家都不能回,每日宁可另外派人回家替他处理家事,也绝不让他出府一步。
太史阑自己也很忙碌,因为一日后,康王王驾就要抵达昭阳府外十里驿亭,她第二天一大早要带人迎到驿亭。
这一晚,康王一行将在离昭阳城十五里的东平县住宿。
这一晚,太史阑府中有人轻身外出,对方轻功极高,守在太史阑院子四周的西局探子,愣是没能追上。
这一夜,东平县衙内,知县大人的书房内,忽然闪进了一条黑影,递给知县大人一封书信,知县大人看信之后,神色变幻,最终无奈点了点头。
那黑影满意点点头,闪身而出,片刻又回来,这回身后带了一个蒙面人,披风从头蒙到脚,看不出男女,但走动时的姿态,如风拂柳,水流波,哪怕穿得严严实实,也不能掩住那般动人的线条和步态,知县大人在后头看着,眼睛都直了。
那黑影将这披风人交给他,随即离开,知县大人对着披风人凝望半晌,终于还是轻轻对她道:“跟我来。”
知县大人带着这人往内院去的时候,心中充满不安——晋国公为什么忽然要有这样的举动?好端端地送礼给康王?这些大人物之间到底有什么交易?自己一个小小的七品官可不要卷入京城权贵的纠葛,可是拒绝晋国公一样会倒霉,唉,难啊……
半刻钟之后,他经过通报,在护卫的虎视眈眈之下,战战兢兢敲响了自家后院最好的一座精舍的房门,康王殿下今晚就暂住在这里。
门打开了,有护卫警惕地闪出来,再之后就是康王懒懒带笑,充满上位者雍容气质的声音,“唐知县?这么晚是来做什么?”
“殿下……卑职有薄礼相送……”唐知县笑着,将披风人轻轻向前一推。
披风人一声轻笑,青缎披风如流水般一滑,已经滑入了室内,康王一怔,刚说了句“这是什么意思……”披风人手指轻轻一抬,青色的披风便再次如水般,滑到了地下。
堆轻雪、砌玉山、娥眉粉腻缀樱花,却化身姿如玉脂。
室内灯光似被那雪光照亮,又瞬间暗去似被那艳光逼得自惭形秽。
披风下,那女子不着寸缕,却笑得尊荣高贵如神仙妃子。
康王的眼睛亮了,不由自主伸手来拉她。
唐知县悄悄退了出去,掩上门。
帘子一层层放下,门户一道道掩上,紧闭的门户里隐约女子的娇笑和男子的喘息,一声声旖旎婉转,衬这夜的气息,静而深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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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样玉堂金马,华堂深深,另一处的府邸,灯火通明。
明亮的书房内,容楚在看信。一封封的文书,最上面的都标明“昭阳”。
来自昭阳城的文书信笺,现在是最重要的,文四很清楚这点,从来不会搞错。
容楚看得很仔细,忽然“咦”了一声。
文四立即俯下身。
“十三受伤了,怎么回事?”
“正在查出手的人是谁,十三武功在咱们十八人中最高,否则也不能做您的贴身护卫头儿,这回可算吃了大亏了,他说……”
文四的话忽然被容楚截断,“等下,这封里说,太史阑向十三借人,要他帮忙找一个美人是怎么回事?”
“十三来信说了,他也不明白,他说太史阑揪着他领子,要给找个倾国倾城国色天香比花解语比玉生香而且经过特殊训练绝对忠诚可靠的美人来,十三说没有,太史阑说没有也得有,十三只得从咱们训练的那批姑娘中紧急抽了一个人来,他也委屈得很,说他也不想这样,说这是咱们秘密武器之一,主子您关照过不能给太史姑娘知道的,不知道她怎么就晓得了。”
容楚静静听着,展颜一笑,道:“太史阑脑袋本就长得和别人不一样,她似乎很熟悉历代朝廷高层建立实力,培植私人的手段,她能猜出我有类似的属下也不奇怪。另外,”他挑起了眉,“我的秘密实力,从来不需要瞒着太史阑,这些女人的存在,我之所以瞒她,是不希望她有误会,既然她已经猜到了,又这个态度向我借人,以后便不必再对她躲躲藏藏了。”
“是。”文思嘀咕一声,“太史姑娘真是少见,这种事也猜得着……”
“是我低估她,也瞧轻她了。”容楚一笑,“她本就不是平常女子,我不该怕她多心的。”
文四瞟主子一眼——瞧您这德行,去北严一趟回来,话风都不一样了,瞧这眉梢眼角的春意……
他摸着下巴,瞟窗外一眼,万分遗憾老夫人此刻不在面前,不然好好瞧瞧就知道——你儿子终于开窍啦!别再缠我们拉皮条啦!
容楚还在低头看文书,正要将这封信丢在一边,忽然手指一顿,惊声道:“不对!”
走神的文四一惊,连忙问“哪里不对?”
“她好端端地要美人做什么?有没有问过十三?”
“十三说他问了,太史阑只说有重要的事,还和他关照,一般的绝对不要,必须顶级美女,人间少见,能让再阅遍花丛的男人,都能一眼发直,务必被俘虏的那种,他没办法,只好把咱们培养七年的那位给派了出去。”
“高要求,绝对美人……”容楚喃喃自语,“对方阅遍花丛,眼界极高,非绝世美人不能打动……这是谁……近期昭阳有谁有这样的地位,有谁值得太史阑花这样的心思……康王!”
最后两个字说出来,两人眉头都一跳。
“康王?”文思眉头也皱起,“太史姑娘不可能献美人巴结他!”
“不是巴结……”容楚站起身,负手沉思,在书架前走了一圈,眼神无意中落在《齐律》上。
他眼神一定,随即站住了。
再转身时,他的眼神森冷而急迫,二话不说,拿起椅背上的披风,向外便走。
“哎呀这是怎么了……”文思急忙追出去,“主子你深更半夜这是要干什么?”
“我去救人,有人胆子太大,要捅破天!”
“谁?”
“太史阑!”
==
康王早上起来时,觉得虽然腿酥腰软,身体疲惫,但神清气爽,快活得要飞起来。
昨晚唐知县送来的真是个妙人啊,做得一手的好花活儿,各种花样玩了一夜,让他尝遍了温柔乡销魂滋味。
真真是个尤物……他眯着眼睛想,随即又想起自己这两年的生活状态,想着自己那个死板板的王妃,想着曾经骑马斜桥满楼红袖招的少年时代,如今却循规蹈矩,好久不曾碰着有趣知意的女子们,哦,不是碰不着,是再也不能碰,不敢碰。
想到这个,他心底忽然涌起一股烦躁的感觉,觉得空旷而寂寞,所幸身后的美人,善解人意地靠过来,将柔荑款款地搭在他的肩头,水蛇般的身子滑腻地缠住了他,吐气如兰地在他耳边道:“好人……什么事不欢喜?”
“见着你,怎样都欢喜。”他眉开眼笑,握住了她的手。
她却轻轻蹙眉。
“怎么了?我欢喜了,你却不欢喜?”康王逗她。
她却背转脸,幽幽地道:“妾身能得侍奉您一夜,哪能不欢喜,只是自此别过,妾身依旧要在风尘卖笑,一时……自伤身世罢了……”
康王皱了皱眉,想到自己身下的女子,还要再对别人婉转承欢,忽然觉得不快。
“你说的是哪里话。”他道,“侍奉过本王的女子,怎么还能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你既然做了我的人,我自然要给你个身份,你且等着,稍后本王自然要接你走的。”
“王爷垂怜。”女子却无喜色,趴在他肩头幽幽道,“只是贵人多忘事,等您去了昭阳城,或者还要去更多的名城大埠,见过更多的美人,哪里还会把留在区区小县的妾身记在心里……”
“便是天下美人千万,及不得你分毫。”康王这话说得倒是真心,美人却依旧蹙眉不开怀,康王瞧着,还真有几分心疼,想着自己一走,万一事多真忘记了她,留着她在这里承欢卖笑,将来怕不是个笑柄,再说也确实还舍不得她——当真好一手功夫,生平仅见……
“那便随我去吧。”他笑道,“不过要委屈你,我队伍里有个坏脾气又精细的糟老头子,给他看见你,怕不得听很久废话,所以不能给你专配小轿跟着,你马上披了披风出去,在我大轿里等我,嗯,不要发出声音。”
美人破涕为笑,很快披了披风出去了,康王瞧着她隐在披风下款款摇摆的腰肢,想着昨夜的销魂焚情,只觉得浑身又热了起来。
……
太史阑今天起了个大早。一起来就去了府衙,把所有的当值府兵都带着,敲锣打鼓地出了府门,一路上她早就安排百姓黄土垫道,净水泼街,在城门口还搭了彩楼,将董旷关于“低调迎接”的嘱咐扔到了九霄云外。
百姓难得看见昭阳城的女大人,看她难得这么隆重,也来了兴趣,没事儿的都跟着出了城,一起顺便瞧瞧朝廷贵人的风采。
与此同时,太史阑府中,和西局,也开始忙碌起来。
乔雨润一大早也出了门,康王驾临,她当然必须前去迎接,她的轿子和太史阑的马一前一后出城,看着前头悠哉悠哉的背影,乔雨润心头就一阵烦躁。
她仔细看了看太史阑身边的人,似乎她的护卫都跟了出来,苏亚穿着一袭黑色连帽披风,跟在太史阑身侧,苏亚经常穿一些十分严实的衣服,这段日子大家都看惯了。
“太史阑既然出了门,趁机再去她府里搜一搜。”乔雨润数了数人头,确定陈暮没有带出来,便道,“这是个机会,你看她的护卫都跟了出来。”
探子们领命而去,乔雨润在轿子里等候,城外迎客亭扎了彩花,备了礼棚,设了美酒在等王驾,乔雨润的轿子远远停在一边。
她的一个幕僚凑上前来道:“大人,您看,太史阑今天会不会搞出什么事来?”
乔雨润微微沉吟了一下,随即决然道:“不可能!”
她冷笑道:“她还敢在今天告状?谁来接她的状纸?”
“也不知道她能告谁。”幕僚笑道,“告龙莽岭盗匪?那接了也无妨,事后再交给西凌总督府,责成他们查办,至于查不查得出结果——龙莽岭盗匪还存在吗?”
乔雨润浅浅一笑,“是啊,她总不会去告康王吧。”
“给她十个胆子也没可能啊。”乔雨润莞尔,“她还是多操心自己吧,我原先还担心她胆大包天,派人去刺杀康王,好在她没敢。如今康王来了,必然要追究咱们西局被杀百多人的事情,她还是自求多福吧。”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一笑。
远处锣鼓喧嚣,视线尽头隐隐现出金顶绿呢大轿,康王王驾到了。
自西陵总督董旷以下,都赶紧迎了上去。
太史阑作为昭阳城目前的代府尹,站位仅次于总督董旷和总督府几位副使,但她并没有立即跟着上前,动作稍微慢了点。
她一慢,原本出轿要迎上前的乔雨润也慢了慢,靠在一边,眼角瞟着她。
太史阑等在人群后,带着她的护卫苏亚和于定,顺着人流向前走。
董旷等人迎到大轿前,恭敬地说完欢迎词,躬身等待王驾出轿。
康王素来平易近人,按照惯例,以往这种场合,他都会出来,和当地官员百姓说上几句,再回轿进城。
今天却有点奇怪,康王的轿内并没有动静,倒是有点奇怪的声音,像是谁的鼻音轻轻一哼,声音娇媚。
第二辆大轿里的章凝也有点奇怪的探出头来望了望,但是康王在前,康王没有下轿受礼,他是不能先下来接见地方官员的。
董旷等人腰都弯酸了,才听见康王的声音从轿中淡淡传出来,“免礼,本王今日身子不好,不便下轿和诸位相见,请代本王谢过诸位相迎父老,直接进城吧。”
董旷连声应是,转身,便要吩咐开道。
就在他转身那一刻。
太史阑一捅身边披着连帽披风的“苏亚”,疾声道:“上!”
“我……”裹在披风里的身子似乎在微微颤抖,发出的是男声,“我怕……我怕……我……我不要告了……”
太史阑一眼看见董旷已经转身,官员将要退开,轿夫们再次抬起大轿——来不及了!
她忽然抬脚,一脚把身边假冒苏亚的陈暮,给踢了出去!
与此同时她大叫,“草民陈暮,求康王殿下申冤!”
“砰”一声闷响,陈暮被她踹出去,正正撞到轿前,惊得“啊。”一声大叫,倒和太史阑那声申冤相呼应。
陈暮此时上了贼船下不来,只得立即也一声大叫,“求殿下申冤!”
众人此时还没反应过来,眼神都直勾勾的,轿内人似乎也愣住了,毫无声息,董旷回头怒瞪太史阑,低声道:“你这是干什么!殿下怎么会接这种状纸……”
果然一阵寂静后,轿内一个声音不快地道,“哪里来的刁蛮草民,竟敢冲撞……”
话还没说完,轿内忽然伸出一只手,接过了状纸!
众人如被雷劈,惊得呆在那里,连刚刚赶过来的乔雨润都愣住了。
轿内说话的康王似乎惊讶更甚,以至于话截断了好一会没接上,半晌才怒声道:“你——”话出口似乎又觉得不妥,急忙停住。
外头陈暮一看接了状纸,立即大声道:“草民陈暮,状告当朝亲王康王殿下,收受贿赂,中饱私囊,指挥西凌当地通城、北严官府与龙莽岭盗匪勾结,截取当地富商行商财物,及杀人灭口之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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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我要保护你
天这一刻塌下来也不过如此。
所有人的嘴张到都可以看见扁桃体。
康王竟然自己接了告自己的状纸!
竟然有人一开口,就告了当朝亲王!
还当着这亲王的面!
南齐自建国以来从未有过的奇事!
董旷张着嘴,发出了“啊啊”的声音——此刻他心中满是悔恨——当初应该宁可一头撞死,也不要太史阑成为他的下属!
这个超级惹事精!
“你——”康王的怒声几乎要冲翻轿顶。
轰然一声响,轿顶真的被冲翻了,一条红衣人影冲轿而出,半空中一声娇笑,脚尖在轿身上轻轻一点,身子如惊鸿般一掠不见。
众人只嗅见一阵香风,隐约对方身形窈窕,似乎是个女人。
每个人的眼神在震惊之后,都添了玩味——康王轿子里藏着个女人?难怪刚才不下轿。
轿子翻倒,康王跌了出来,袍袖里赫然夹着那封状纸。
康王一低头看见,眼神暴怒,伸手便要将那状纸撕掉。
忽然人影一闪,大司空章凝以他那个年纪绝对达不到的敏捷,迅速蹿了出来,一把就接过了那封状纸,扬眉笑道:“王爷真是光风霁月,胸怀浩荡!真真好男儿所为!既然王爷已经接下状纸,按照我大齐律令,您应当回避,由三公会同法司会审,这状纸还是交给我吧。”
“胡说,”康王霍然站起,伸手就去夺状纸,“这种胡言乱语的状纸,如何能准?以民告当朝亲王,流配千里,来人呀,给我把这无视朝廷法纪,擅自冲撞王轿的刁民给打死!”
“王爷。”章凝把手一缩,刚才的笑意已经不见,冷然道,“您熟读南齐律法,今天怎么当着下属的面,说出这样字字荒谬的话来?状纸还未查实,如何能先判定它胡言乱语?您接下状纸万众所见,这便意味着朝廷准状,如何能够自己否定?以民告官足可流配,但是以民告王,我南齐律法上却没有处罚,更何况乱棍打死?王爷,您代表朝廷,这些话,还是收回的好!”
“状告亲王的状纸,大司空你也敢接?”
“如何不敢?”章凝眉毛一挑,“再说老夫可无权去接,只有当朝亲王可以接,您——接了!”
“那不是我接的!”康王脸色紫胀。
“哦?”章凝忽然又笑了,小胡子一撇一撇,“那是谁接的呢?”
康王保养良好的小白脸忽然更紫,张张嘴,终究是没说得出话来。
章凝斜瞥他一眼,硬板板地道:“或者王爷可以到太后面前折辩一下,老臣是不能论断的。”
康王干脆把嘴闭成蚌壳了。
两人这一番唇枪舌剑,四面的官员都已听呆了,至于百姓,早已驱散开去。只是众人还不肯走远,都在远处兴奋地指指点点。
董旷看着这两个朝中大佬当街唇枪舌剑,大汗滚滚而下——这下好了,直接卷入最高等级的朝争中去了,听闻三公一直和康王不对付,还以为这些贵人好歹能维持住场面功夫,谁知道吵起架来,也就是村巷农夫水准。
“王爷,章大司空。”乔雨润此时终于插上话,急忙上前施礼,道,“太后有令,一切重大刑案,当地西局都有权监督或参与侦缉,西局乔雨润,愿为两位效犬马之劳。”
“正当如此,”康王松口气,立即接话,“本王觉得……”
“下官,昭阳同知太史阑。”忽然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
听到这个名字,大佬们都眉头一挑,康王霍然抬头,连章凝都赶紧转过身来,睁大了老眼,看那模样,恨不得掏个眼镜出来立即戴上。
太史阑已经走上前来,一手还扶着两腿有点发软的陈暮。
大佬们眼神一缩。
对面的女子,穿着合身的官服,女子穿男子官服,一般总会觉得有些古怪,南齐官员的官服颜色又是靛青色,很厚重的颜色,把人的脸总会衬得灰扑扑的。但这样的衣服穿在眼前这个女子身上,只令人觉得挺拔,觉得修长,觉得大气而鲜明,像郁郁的青松,傲然立在地平线那端。
而她双眉舒展,狭长的眸子眸光坚定,脸部线条精致利落,一种宜男宜女的俊美。
很少见的容貌气质,一时很难说美或不美,但却可以肯定,绝对是一眼不忘的类型。
康王的眼神缩起,他很快想起,面前这个女子,虽然出身微末,却能算上皇朝最高统治者的敌人,马上,也会是他的敌人。
真难以想象,并令人不舒服。
章凝的老眼里,却充满欣赏,如果说之前他听说太史阑的事情,还觉得有夸大的成分,可今日一见本人,感受到那般超拔少见的气质,阅遍天下英杰的老臣立即觉得,所谓传言,果真不虚也!
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做出那样的事!
“太史阑,你有什么话说?”章凝眼看康王似乎要说话的样子,赶紧抢先。
“下官以为,西局不适合参与此案。”太史阑淡淡道,“在陈暮今日拦王驾告状之前,下官刚刚也接了一张状纸。根据那张状纸叙述的内容,下官以为,西局理应回避。”
“什么状纸?”康王和章凝异口同声,随即两人对视一眼。
噼里啪啦似有火花。
太史阑丝毫不受影响,对章凝躬了一躬,“已经涉及案件秘密,不宜在此地谈及,请王爷和大人移步总督府或昭阳府,择日开审之后,下官自然会令首告者出面。”
“那是自然。”章凝立即对自己随从道,“将状纸誊抄一份,连同今日事一并写个折子,快马传驿回京,请陛下和太后旨意,着大司徒大司马及刑部尚书立即赶来昭阳城,择日开审。”
章凝的人领命而去,康王和乔雨润,阴冷地注视着那人的背影,康王对乔雨润使了个眼色,乔雨润不动声色点了下头,便要退下。
太史阑忽然道:“此案也和西局乔大人有关联,请章大司空对此有所安排。”
“太史阑你是要血口喷人吗?”乔雨润站定,冷笑。
“太史同知。”章凝和颜悦色地道,“这话不能轻易说,是有人状告西局吗?状纸如何说?”
“是,”太史阑一点头,“龙莽岭残余盗匪,状告西局指挥使乔雨润,为虎作伥,杀人灭口。”
她只说了这两句,便闭嘴,章凝更加眉开眼笑地道,“啊,那就是有嫌疑了,按照律令,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西局知法犯法更罪加一等,此刻虽然还没查实,但乔指挥使身有嫌疑,理当暂停西局指挥使之职。老夫觉得,暂停不必了,但是乔指挥使最近不宜再回西局,并指挥西局诸般事务,西局可暂由西凌总督府代管,待乔大人洗清冤屈后,自当官复原职。”
他巴拉巴拉说完,也不管康王和乔雨润什么脸色。
乔雨润咬着下唇,一声不出,章凝每句话都扯出朝廷律令,她无法反驳,她也可以不买章凝的帐,但最起码,她现在是无法正大光明的离开,去安排堵截章凝派往朝廷报信的人。
她心中暗骂——章凝这老家伙也确实狠,寻常人遇见这样的事,好歹也要等进了府,找了人,自己慢慢斟酌写奏章,再往朝廷报,哪有他这样的,站在这里就把事情决定了,自己一步不挪窝,连奏章也不亲自写,摆明是这老家伙明知其余人限制不住康王和她,这是要亲自监视了。
“就这样吧,回府再说。”章凝捋捋胡子,“董总督,今日之事非同小可,为殿下安全计,老夫建议你立即行文上府大营,请他们调派一营兵力前来守卫,本来老夫应该同殿下一起住在你总督府,现在老夫即将主审此案,殿下却要回避,老夫已经不适合再和殿下一起住在你府中,这样吧,”他转向太史阑,“昭阳府可有空屋,能否容纳老夫借住?”
“昭阳府之幸。”太史阑躬身。
“按例,请上府大营给昭阳府也加派人手,保护钦差安全。”
“是。”董旷瞧一眼脸色气得发白的康王,只好低声答应。
章凝又瞟一眼乔雨润,“乔大人停职期间,不宜再回西局,也不方便住在总督府,当然案情未定前,更不适合让你下狱委屈了你,不如就和老夫一起住在昭阳府吧,放心,你的安全,老夫保证,如何?”
乔雨润还能“如何”?老章每句话都卡在理上,她只能含笑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下官听凭章大司空安排。”
太史阑立在一边,眼神满意。
她本以为今日接了状纸后,也会有一番艰难应对,没想到老章这么给力,反应快捷,面面俱到,强硬而又委婉地迅速将康王和乔雨润给卡住了。
久经宦海的老鸟,果然不同凡响。
康王有心要发作,可是今日接状,众目睽睽,他和章凝结怨,也是众人所见,此刻反而不能有任何动作,否则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他要以示坦然,就必须“回避”。
他只能铁青着脸,冷冷一拂袖,转回自己轿中,大轿抬起,康王起驾。
一行人各怀鬼胎,同行一路,章凝先“亲自安排康王殿下入住并打点殿下起居。”在董旷为康王精心准备的院子里东瞧瞧西看看,就风水、装饰、守卫、风向等等发表了一箩筐的看法,一直赖到上府大营接令赶来,才闭嘴告辞。
气得康王两眼发直——一路同行,也没见你老章这么关心我过!
章凝随即带着太史阑和乔雨润去昭阳府,更多的上府兵护卫住了这个队伍,太史阑有点不解,问:“大人,不知道您调上府兵护卫康王,是什么意思?”
章凝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的好学很赞赏,低声道,“就算殿下得回避,但其实无论谁在此刻都不能干涉他的自由,所谓调上府兵保护,不过是为了不方便他们西局通信而已。”说完嘴角对着乔雨润一努。
太史阑点点头,章凝却又道:“你不错,有勇气,此举胆气,老夫自愧不如,只是……”
太史阑转头看他。
章凝却欲言又止,半晌苦笑道,“算了,老夫尽力吧。”
迎着太史阑澄澈平静的目光,他有些犹豫的转开头,心想还是初生牛犊不畏虎,却不知道康王得太后信重到什么程度,马上康王想必就有密信给太后,只要太后一阻拦,这案子只怕未必能审成。
却忽然听见太史阑清晰地问:“章大司空可是在担心太后那边?”
章凝霍然回首。
他眼神里泄露太多惊异,还有担忧,太史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老臣眼底,虽然难免宦海浮沉历练出的城府和狡黠,但看人时并无躲闪,一般坦荡。
太史阑想起容楚对这位大司空的评价,说他外表耿介,实则胸有城府,但忠心王事,绝无二心。
她相信容楚。
看到章凝眼底忧色,她心中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大司空入住我昭阳府,是太史阑的荣幸。”太史阑道,“我那里有个人,仰慕大司空良久,一直希望能见大司空一面。”
章凝心事重重的模样,随意一挥手,“那你带他来见见。”
太史阑看他不当回事模样,慢慢抿了抿唇。
嗯。
那就见吧。
你会很惊喜,很惊喜的。
==
进了昭阳府,乔雨润坚持要西局探子来保护她的安全,太史阑坚决不同意,两个女人险些又顶上,最后章凝打圆场,太史阑的护卫撤出重要人物居住的后院,换由上府兵进驻保卫,然后西局的探子可以在府外停留。
太史阑一进院子便吩咐,“把景泰蓝抱来。”
小子很快被带了来,今天迎接康王,太史阑当然不会带他去,此刻小子一脸“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模样,老远笑呵呵地伸手要她抱。
太史阑蹲下身,接住了他,景泰蓝受宠若惊,用口水洗她的脸。
太史阑抱着他小小软软的身体,心中却涌起一股淡淡的悲怆。
这个孩子,在她身边不过数月,却已经生死相随,亲近如血脉亲人。然而现实又要森冷地提醒她,她和他毕竟没有血脉缘系,人生里最美好的数月过去,他终究要离开她。
而现在,她已经不得不开始告别的序幕。
她要为景泰蓝回朝做铺垫,要为景泰蓝真正找到强有力的靠山,之前,幼小的景泰蓝被藏于深宫,他那躲在帘子后的娘,不会给臣子任何机会接近那高高在上龙椅上的孩子,一大批老臣忧心国事,关心帝王,但那只是出于对南齐国运的担忧和自身的责任感,对于皇帝本身,他们感觉陌生而遥远,不知他性情不知他喜好,不知他深宫岁月无比寂寥,不知他小小年纪经历过什么。
章凝足够可靠,之前的表现也证明了他是朝廷清流,容楚也说过,三公正直,是对抗康王的重要力量,之前一直对陛下“天花休养”的说法表示怀疑,如果有机会,希望能让三公知道真相。
现在,是时候了。
只是这一捅破,景泰蓝离开她的日子也便不远了。
她将脸紧紧贴在景泰蓝细嫩的小脸上,只觉得心情酸酸涩涩,充满无奈和淡淡忧伤。
那是不想离别却不得不亲手将他推开的忧伤。
景泰蓝忽然安静了下来,这个敏感的孩子,也感觉到了她难得的情绪波动,小鼻子在她脸上嗅了嗅,奶声奶气地问:“麻麻,你不欢喜吗?景泰蓝没有偷吃甜食哦。”说完给太史阑看他雪白整齐的大牙。
太史阑摸了摸他的脸,“我知道你乖得很,景泰蓝,你其实一直没有告诉我,你的真正名字。”
景泰蓝眨眨眼,心想麻麻就是矫情,稍微一打听不就晓得了?再说那名字有什么好的,哪里比得上现在这个。
“我叫蓝君瑞。”他道,“景泰蓝蓝君瑞。”
“嗯,瑞瑞。”太史阑抱起他,“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她最近很少抱景泰蓝,理由是他已经足够强大了,不该再让女人抱,景泰蓝磨了好久也不理,此刻景泰蓝终于蹭到她怀抱,欢天喜地立即抱住了她的脖子,*娇地靠在她颈侧,觉得瑞瑞这个称呼,听起来好舒服。
太史阑近期已经不太允许他过分撒娇,但很明显她今天好说话,小子就得寸进尺,在麻麻身上嗅来嗅去,笑得眉眼花花。
和景泰蓝轻快的心情不同,太史阑的步子却有点沉重有点慢。
走出一截,看见住着章凝的院子,她终于还是停了下来。
不,还是要问问景泰蓝的意见。
哪怕他回归是必须,但在此之前,也必须尊重他的感受。孩子知道自己的意见被重视,他才能找到自信,不受伤。
“景泰蓝。”她摸摸孩子的大脑袋,问,“你想家吗?”
景泰蓝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问的是什么,身子忽然一僵。
再回头时他眼神里已经满是惊恐,“不,麻麻,我的家不是在这里吗?”
太史阑忽然觉得有点想哭。
孩子的敏锐和恐惧,如此直击人心。
可是,这世间多少苦困,总是要学会面对的。
“景泰蓝。”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你该知道,我指的是哪个家。”
“那不是我的家!”景泰蓝激烈地反驳,随即紧紧抱住了她的脖子,“麻麻,你要赶我走吗?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告诉我,我改,我改!”
太史阑干脆在路边青石上坐了下来。
“不,没有人要赶你走,没有人说你有错。”她把他放在膝盖上,对着他的眼睛,“你是我的孩子,从东昌城外捡到你,这一点我就再没变过,这辈子,我永远不会离弃你。”
景泰蓝仰起头,紧紧盯着她的眼睛,他跟着太史阑久了,也学会了她直视他人双目看人内心的习惯。
太史阑抱着他,想着这孩子还是迅速长大了,记得在不久以前,第一次试探地和他说离开的话时,他撒泼闹事,拼命踹她的肚子。
而现在,他甚至不哭。
这是该欣喜还是该心酸?她不知道,只觉得这一刻,心沉甸甸的,都是湿润的水。
“麻麻。”景泰蓝看了半天她的眼睛,似乎得出了让自己安心的结论,开了口,“我必须回去吗?”
太史阑抱了抱他。
“我只是觉得,我无权替你做任何决定。”她道,“景泰蓝,你自己选择,要么留下来,一生戴面具,做个普通人,做太史阑的儿子,我一生拼尽全力保护你,必不让你死在我前面;要么……回到你该回去的地方,不能再唤我麻麻,可是我还是会一生拼尽全力保护你,必不让你提前死在那个冰冷的宝座上。”
景泰蓝沉默,将脸贴在她心口,半晌他幽幽道:“麻麻,我真的不想回去。”
太史阑吁出一口长气,拍拍他的脸,“好,那我们回去。这个人,咱不见了!”
“不……”景泰蓝还赖在她怀里,圈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动,“可我要回去。”
太史阑手一顿,不敢置信地低头看他。
景泰蓝却没有抬头迎上她的目光,小子玩着她的扣子,把扣子放在嘴里咬,咯嘣咯嘣脆响,似有仇恨。
“麻麻刚才说,要一生保护我。”他慢吞吞地道,“可是景泰蓝记得,麻麻说过,没有谁该一生保护谁,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只有对等,才能长久。麻麻还说过,每个人都有其生来的责任,丢弃责任的人,是可耻的。”
太史阑很欣慰他不管懂还是没懂,都将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清楚,一字不差。
“景泰蓝刚才忽然懂了。”景泰蓝道,“我是男子汉,我是这个国家的主人,我是麻麻的儿子,这些就是我的责任,我不能只要麻麻保护我,我应该学会保护麻麻,而我只有回到那里,我才能保护麻麻。”
太史阑望定他的眼睛,孩子眼眸清澈,写满坚定。
她忽然仰首望天,动作有点用力,景泰蓝仰头看着她,若有所悟,忽然笑嘻嘻咬着手指道:“麻麻你哭了吗?没有关系哟,我不会笑你的。”
太史阑吸一口气。
这个孩子,自相遇开始,她以直接而不迂回的方式,拼命想要他成长,如今他经历战争血火,人间风霜,终于成长,她为什么这么心酸?
随即她垂下脸来,眼眶里有晶莹闪动,景泰蓝果然没有笑,小脸近乎严肃地对着她,手指轻轻擦过她的眼角。
他对着那点湿润发了阵痴,忽然将手指凑到唇边,小嘴抿了抿。
“麻麻为我流眼泪。”他笑呵呵地道,“气死公公。”
太史阑先是忍不住一笑,觉得这孩子思维真诡异,怎么想到容楚身上去的?随即又一阵心酸——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三岁的娃娃,已经学会强颜欢笑,博她欢喜了。
他珍惜他的眼泪,正如他珍惜和她相处的一切。
“没有关系。”景泰蓝直起身,抱住她的脑袋,在她耳边低低道,“我保护了麻麻,麻麻才能一直在我身边,你说过一直保护我的。”
太史阑想,一个孩子,看得比自己还透彻,确实,景泰蓝回到那个位置,她留在景泰蓝身边的可能性才最大,虽然她不忍,但这就是事实。
“我们都要努力强大。”她吻了吻他的额头,“麻麻不得不要求你很多,因为我们的敌人都太强,我不希望你暴毙宫中,正如你也不希望我横死路途。”
“不会的。”景泰蓝抱住她,发誓一般地道,“我不允许。”
“很抱歉和你说这么沉重的话题。”太史阑唏嘘一声,“因为接下来我就要问你正题,大司空章凝来了,你要见他吗?”
她将近期发生的事,和景泰蓝用最简单的话语描述了一遍。
景泰蓝慢慢爬下她的膝盖,不再要她抱,而是牵住了她的手,走向那个院子。
“麻麻,我们走吧。”
“我们走。”
一大一小两条人影,慢慢走出,影子很长,覆盖在路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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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章凝听见了敲门声。
大司空挥挥手,让护卫去开门,门开了,他愕然瞪住太史阑牵住的小人儿。
听太史阑那么慎重的语气,还以为是什么重要人物,他为此特意等在屋子里,谁知道等来的是这么一个小不点。
太史阑迎着他诧异的目光,平静地躬躬身,道:“大人,听说您有要事传我。”
章凝若有所悟,瞟她一眼,对屋子里的护卫侍从们挥挥手,“我和太史大人有话要谈,你们都下去。”
人都离开了,最后离开的还关上了门,太史阑顺手关上窗子,她少见的慎重,让章凝皱起了眉,心中忽然有种压抑的紧张。
他忍不住要失笑,觉得自己被神神鬼鬼的太史阑影响了。
他的眼光在景泰蓝身上掠过,漫不经心的,随即忽然一顿,停了停,又扫了回来。
第二眼再看时,他的眼神里多了惊异和不确定,忍不住又上前一步,看了又看,试探地笑道:“太史大人,这是你的儿子吗?这身形气质,看着真是出众……”
景泰蓝忽然上前一步。
小小孩子,此刻这一步伐,和平日里短腿乱晃截然不同,沉稳的,端肃的,缓慢的,只是一步,便走出了风华,走出了一分尊贵的气质。
章凝身子一僵,停住。
景泰蓝面对着他,抬起手,撕开了自己的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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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别说字少,太忙,先上第一更,本来也打算就这一更了,毕竟真的时间各种不够,不过看看年会的票,真是不好意思少更。读者给力,作者有什么理由不努力?没说的,拼了,晚上七点左右,会有第二更,算是谢谢大家。
年会票给力,月票却危险,这人生忒跌宕忒戏剧。嘿,最近进来的新人们,以及兜里或许刚生出票的相好们,有没有人扔扔票,给俺的二更打打气?
☆、第二十章 救你媳妇去(二更)
面具撕下,还是一张玉雪可*,粉嫩团团的脸,只是和先前那个又不一样。
章凝看清楚那张脸时,大大晃了一晃,脚跟一撤,后腰撞在了书桌上。
随即他抬起手,指着景泰蓝,“你……你……”又转头,指着一边站着的太史阑,“你……你……”
可怜三榜进士出身,辩才无碍的章大司空,一生里第一次结巴到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你什么你?”景泰蓝声音稚嫩却清晰,“章大司空,还不快来拜见朕?”
太史阑第一次听景泰蓝这样自称,听着觉得有点想笑。
章凝的眼珠子却险些又掉了出来。
“这……这……”他原本十分震惊,此刻却更加惊讶,愕然道,“你说话……”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张脸的主人,上次看见他的时候,他口齿不清,不会走路,大眼迷离口水滴答,赖在宫女怀里不住蹭人家的胸。
此刻脸还是那张脸,但精神、气质、言辞,都脱胎换骨,好似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章凝终究老成持重,并不肯因为面貌的相似便贸然相认,毕竟在官方的说法里,陛下“出天花”正在宫中休养,因为先天娇弱,又染了风寒,太医说最好避见外人,好好静养半年到一年才成。
怎么可能在这离丽京几百里的地方,西凌首府昭阳城内,又见一个陛下?
何况这个孩子,气质精神和原先陛下相差太大了,个子似乎也高了不少,小脸虽然还是粉嫩团团,但眉宇间有种寻常孩子不能有的坦然畅朗之气——如果没记错的话,他家陛下可连寻常孩子都不如,那就是个小纨绔!
“太史阑。”他沉下脸,盯着一边的太史阑,“你这是什么意思?带这么个人来哄骗老夫,你不知道这是杀头重罪吗?”
太史阑撇撇嘴,对景泰蓝一抬下巴。
“章大司空。”景泰蓝爬上旁边一张椅子,站到与章凝平齐的地方,垂头注视着他的眼睛,“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不信她,难道连朕的声音都听不出来嘛?”
章凝一惊,脸上变色,景泰蓝扒着椅子,瞅着他的眼睛,“章卿家为国操劳,夙夜匪懈,听说因为长期彻夜办公,得了寒腿之症,哀家心里十分过意不去,这里有南羌属国进贡的血参,对风寒之症有奇效,今日便赐予你吧。”
他翻着大眼睛,捏着嗓子,拖着长而雍容,微懒的声调,没学出太后娘娘的尊贵,倒像个装神弄鬼的老妖婆。
章凝却听得浑身一颤——这是半年多前,在御书房,太后有次单独召见他的时候说的话,当时只有太后和陛下在,陛下在一边榻上玩蛐蛐。
他霍然退后一步,随即砰一声跪倒尘埃。
“司空章凝,参见陛下!”
一声参拜虔诚尊敬,太史阑眯起眼睛,心中忽然一空。
景泰蓝也眯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爬下椅子,亲手将章凝扶起,“章大司空请起。”
章凝爬起来的那一刻,老泪纵横。
“陛下……陛下……万万想不到,真的是您……”他拉着景泰蓝的小爪子,反反复复看不够地看他,“您长高了,也比原先看着精神了,还有这话说的……真是流利,天啊……别怪老臣失礼,几个月不见,您变化真大,真喜人,老臣都不敢认了……”说完连连用袖子擦眼睛。
太史阑瞧他真情流露,唇角微微翘起,只觉心下略有安慰。
“我还会很多呢。”景泰蓝被他一夸,顿时沾沾自喜,原形毕露,拉着他的手,绕过他书桌,道:“这个是《山河志》,一共说了南齐十三行省七百府县六百大山五条主要河流,这是《大学》,我已经全部背完了哟,这是《南齐史略》,我念到第十三章,高祖皇帝封禅,八方来朝……”
他滔滔不绝,太史阑频频摇头——轻狂!轻狂!
章凝却喜得张大了嘴,不住问“是真的?”“《史略》您也开始看了?”“《大学》您不是一直一背就要睡觉来着?”
“麻麻……啊不太史大人教的哟。”景泰蓝不忘记替太史阑表功,“我会了很多哦,我认得南齐所有的山川大河哦,我还记得咱们的龙兴史哦,哦对了我的字也写好啦,大司空大司空我写字给你看……”
章凝向太史阑投过感激又惊奇的一眼,忙着看景泰蓝的鬼画符。
“……啊?您写的这是什么字?弯弯曲曲的,是南洋文吗?南洋文您也学会了?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啊,呵呵你不会吧?来我教你,bitchisbitch,贱人就是……”
“咳咳。”太史阑咳嗽。
再吹下去要露馅了,保不准老章的感激就要变成对她的追杀。
景泰蓝瞬间醒神——牛皮吹狠了!急忙四十五度天使角甜蜜微笑,从站着的椅子上爬到了老章的身上。
老章惊得两眼发直,向后一蹦,险些没把景泰蓝给蹦下来。
“陛下……这……这……这使不得……”章凝手足无措,慌乱地要把景泰蓝捋下去。
“大司空。”景泰蓝抱着他的脖子,甜蜜蜜地道,“听说小时候你也抱过我的啊,父皇还说,你会永远对我好,现在你不喜欢我了吗?”
章凝手一停,想起自己确实抱过这孩子,那时他还还在襁褓中,先帝子嗣不旺,先后生了七个儿子,大儿痴二儿傻,三儿有残疾,四儿蠢,五儿六儿虽没什么残缺,却资质平常,先帝无数次对他们这些老臣叹息,说蓝家是遭了什么诅咒,还是他为政无德,为何子嗣上如此不利,所以这个最小的儿子健健康康生下来时,先帝十分欢喜,欢喜得过了头,满月酒都喝醉了,拉着一帮亲信老臣,要他们都抱一抱新生儿,说是沾沾这些名臣文成武德的喜气。大家也便都抱了抱,还记得那孩子眼神明亮,看起来一股机灵劲儿,当时都为先帝欢喜。
没多久这孩子立为太子,他们见得就少了,再没多久,先帝忽然驾崩,这孩子做了皇帝,太后垂帘,他们的注意力都在帘子后那厉害的女人身上,前头那个打瞌睡的小孩子,自然而然便忽略了,再之后忽然发现这孩子,一样的不成器,不*读书,不会讲话,不能走路,时常困倦,除了摸宫女的大胸脯之外别无*好,老臣们聚在一起,时常忧心忡忡,都觉得是不是上天不佑南齐,为何偌大一个国家,连个像样的继承人都找不出来,难道真的要女主当国,改朝换代吗?
此刻那小小软软的身体抱在怀中,嗅着那一股清新香气,想着当年他散发浓浓乳香的小身体,也曾抱在自己怀中,老章的心里,忽然便迸发出一股久违的柔软来。
他已逾知命之年,家中也有一两个绕膝承欢的孙儿,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天生有一份疼*之心,此刻抱着景泰蓝,一时忘记他那万乘之尊的身份,也忘记自己素来恪守的礼教规矩,忍不住便心情激荡,将景泰蓝抱得更紧了些。
景泰蓝趴在他肩头,揪了揪他的翘胡子,对太史阑眨眨眼睛。
太史阑唇角一勾,想着这混小子,真是每一瞬间都在迅速长大,先提起往事让老章动情,再以孩童身份让老章心疼,卖萌卖得把老章都瞬间拿下。
“好啦,我的主子。”章凝抱了一会,终究不习惯,将景泰蓝抱下来,放在椅子上端端正正坐好,满意地端详了一会儿,才问太史阑,“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和陛下相遇的。”
他一旦面对太史阑,又恢复了严肃神态,甚至带着一分警惕和防备。
太史阑明白他的心思,是怕她心术不正,也不解释,只将遇见景泰蓝的经过,简单扼要说了一遍。
老章听得脸色变幻,震惊之色现于言表,末了才喃喃道:“……原来如此,我们也觉得,陛下实在没道理这么久一面也不露,那奶娘的事儿我也知道,只是再回头查的时候,那奶娘家都烧成白地,一个人也找不着……这女人,真是大胆!”
“只是。”他忽然神色转厉,“你和陛下相处,发现他的身份,为何不送他回宫?任他流落在外?他若有个闪失,你要如何承担?”
景泰蓝一见他对太史阑疾言厉色,立即撅起嘴,抬起靴子踢他的小腿,老章不理他,目光灼灼盯着太史阑。
“你或者可以问问他自己。”太史阑道,“我不想把一个中了毒,没有母*,没有人关怀,时刻处于危机之中,好容易才找到机会逃出来的孩子,再送回虎穴里去。”
“你这叫什么话!”章凝眉毛耸动,“皇宫怎么叫虎穴……等等,你说,中毒?”
他霍然转头,注视景泰蓝,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眼泪汪汪地道:“中毒好久啦,总是好困,好想睡觉,太史大人说,这是慢性毒,再吃下去,我和哥哥们一样变成傻子……大司空,我好怕……”说完含泪咬手指,四十五度楚楚可怜角看着他。
太史阑之前已经和景泰蓝商量过,一句都不提容楚在此事中的作用,以免给他带来麻烦。
章凝此刻的震惊终于写在脸上,嘴张了半天没说出话啦,半晌抢上一步,半跪在景泰蓝脚下,磕头,“老臣等保护不力,让陛下身受危难,罪该万死!”
“大司空,这不怪你们。”景泰蓝滑下椅子,抱着他花白的脑袋,假哭,“呜呜,你知道就好了,以后你们保护好我就行啦,我终于有救了……”
太史阑默默转身,抚胸——恶心感又一次沸腾了……
一老一小抱头痛哭了一阵,当然一个哭得真心实意,一个陪着干嚎,嚎完了章凝替景泰蓝擦擦那几颗好不容易憋出来的鳄鱼眼泪,抱着他情真意切地道,“老臣既然找到了您,可不能任您再流落在外,老臣拼着粉身碎骨,也要保护好您的安全,老臣这就写信给大司马大司徒……”
“大司空且慢。”
章凝回头看太史阑。
“大司空是要送陛下回宫么?”太史阑道,“仓促之间?毫无准备?”
“你什么意思?”章凝眯起眼睛,“难道任陛下流落在外?这非人臣应为!”
“擅自让陛下蹈险,才非人臣所为!”太史阑一步不让,“大司空为什么不想想,陛下是怎么中毒的?”
章凝一震,默默无语。
“不查清真相,不去除隐忧,不解决问题,就把陛下送回去。”太史阑道,“陛下不肯,我也不肯!”
章凝眉毛一挑,似要反驳她的大逆不道,然而一看她的神情,再看景泰蓝大头狂点的模样,不禁叹了口气。
他老眼没瞎,看得出来这两人的猫腻,陛下每次说“太史大人”的时候,都显得别扭,很明显平日两人极其亲近,陛下该不会连“娘”都喊上了吧?
章凝相信,太史阑那个狂徒,绝对不知道什么上下尊卑,一定会坦然接受这个要命的称呼的。
老章凝默默捂住了胸,决定之后要好好教育一下陛下,将来可不能在正牌娘面前喊漏了口。
“你到底要怎样?”他看看两人,叹息一声,“无论如何,陛下长期在外,我也绝不能答应你,国不可一日无主。”
“国不是有女主么?”太史阑唇角弧度讥诮,“少了陛下这么久,妨碍什么了么?”
“牝鸡司晨,非国家之福!”章凝烦躁地道,忽然眼睛一睁,“太史阑,你在这个时候让我见陛下,莫非你另有用意,你是为……你是为龙莽岭案件?”
“大司空智慧超绝。”太史阑没啥诚意地捧他一捧,“我希望陛下回宫之前,朝中三公能先为陛下争取一定的权柄和自由,以及能够确定保护他。否则陛下回去,也是羊入虎口,他那么小一个孩子,要被宫廷吞噬,实在是太容易的事,您要是做不到,我宁可今晚就拐着陛下消失,从此天涯海角,做我们的普通百姓去。”
“胡说!”章凝胡子一翘,随即又重重叹了口气,“老夫如何不懂你的意思,只是……”
“这就要说到龙莽岭案件。”太史阑坐了下来,景泰蓝自动爬到她腿上,太史阑揪着他脖子让他坐好,老章瞅着,只有装看不见。
“大司空也知道,龙莽岭案子虽然接了下来,但是康王一封密信到太后那里,这案子能不能开审还很难说,那么,如何能让太后不予阻扰?这就是我今天带陛下出现在大司空面前的原因。”
“你是说……”章凝眼睛一亮,“转移太后注意力?”
太史阑不语,心想怎么做你还要我教?宗政惠对外宣布陛下休养,心中定然发虚,也定然令康王属下的西局好好寻找。此刻如果章凝等老臣,露出明显的怀疑,言语透风威胁她,她难免慌乱,也难免因此迁怒西局乃至康王,如果章凝等人做得好,令她对康王产生怀疑,那么她想要惩戒一下康王,平衡一下势力,收敛他的气焰,就此放手龙莽岭案也是有可能的。
身居高位者性多疑,没有永远的朋友或亲人,太史阑没见过宗政惠,但依旧觉得,这女人既然能走到今天,必然也是这样的。
宦海老手一点就透,章凝果然迅速进入状态,开始思索着如何措辞上书,如何串联同僚,如何给太后隐晦地施加压力,以实现龙莽岭案件顺利开审。
他一边思索,一边时不时看一眼景泰蓝,越瞧越惊奇,越瞧越满意,想着几个月前小纨绔,对比现在端正流利的娃娃,真是恍若梦中。
是太史阑改变了他吗?
那么多师傅两岁给陛下启蒙,毫无长进,怎么一个太史阑,看起来作风强硬不温柔,偏偏就打磨了南齐最要紧的那个孩子?
章凝叹息,觉得人生真是充满异数,或许,危机中的南齐命不该绝,等来了一个契机。
太史阑抱着景泰蓝,下巴搁在他柔软的头发上,却在想着这风云深深,前路未已,怀中的孩子看似拥有天下之大,但还没能走进一个丽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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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把章凝拉入自己阵营,准备开审龙莽岭案的时候,皇宫内宗政太后也在打着自己的主意。
“太史阑胆子越来越大。”她啪一声将一封密报合起,冷声道,“杀我西局一百一十八密探,居然还敢砍烂他们尸体,伪装成盗匪,扔去了乱葬岗!”
李秋容偷偷瞄宗政惠一眼,他以为太后要勃然大怒的,没想到她居然这么冷静。
“我生气做什么?”宗政惠猜到他心思,冷笑道,“她要自己找死,哀家何必拦着?一百一十八西局人命,她如何能不还?康王已经上书,要在昭阳城另设西局西凌总局,辖制西凌整个行省,哀家已经准了。哀家倒要看看,杀了西局一百多人,仇深似海的太史阑,如何在昭阳城两家西局夹缝之间,活得更久一些!”
“奴才以为,”李秋容慢吞吞道,“夜长梦多,何必和这蝼蚁斗,看久了也怪腻的,不如早些解决了,如果太后允许,老奴愿意亲自出手。”
宗政惠长而尖的护甲,慢慢蹭着自己光洁的下巴,眼中有思索的神情,“我这里还离不开你,再说杀鸡焉用牛刀,太史阑的敌人可不仅仅一个西局,还有纪连城,我已经下文给天纪军,从现在开始,天纪军每年拨一个营的人马,入驻昭阳城,纪连城会知道应该怎么做的。”
“太后圣明。”
“你说的对,”宗政惠丢开文书,“我不该为这些蝼蚁费太多心思,但你也不必太高看她,她有本事真的躲过那些敌人,走到我面前,只会让我更快更方便地将她捺死。”
“太后再没有错的。”李秋容垂着眼皮,“不过也许晋国公不乐意。”
宗政惠的脸色立即阴沉下来。
“那贱人能走到今天,不就是靠着容楚?”她尖声道,“如此情意深浓,割舍不得,真让哀家感动,就是不知道离开容楚,她还能这么活蹦乱跳否?”
李秋容唇角一扯,算是笑了,“自然不能。”
“来人,传旨。”宗政惠双手交叠,撑着下巴,眼神冷冷俯视,寒气四射地道,“今夏南方大旱,未知储粮情形如何,现封晋国公容楚为南路巡察使,巡查南方七行省的粮食储备情况和当地官员政绩,即日内速速动身前往南尧行省,不得延误。”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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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以极快速度下来,传旨的太监,被催促着骑快马,立即往晋国公府传旨。
传旨太监到的时候,容楚正在和他娘扯皮。
“你又要到哪里去?”国公夫人拉着儿子袖子,不依不饶,“今年来你回家过几次?每次住过几天?这才回来两天又要走,不是我叫玉桃盯着,你是不是又要不告而别?”
容楚眼神阴恻恻的,盘算着玉桃那姑娘年纪不小了,是不是该打发了嫁了?
“儿子只是出门逛逛。中瑞那边有行商过来,听说带来一批奇异的玩意,儿子想淘了来孝敬娘亲。”容楚微笑,哄他家老夫人。
“那我们一起去!”国公夫人眉开眼笑来搀他,“你好久没有陪我一起逛街了!”
“行啊。”容楚微笑,一边给管家来钱使眼色,示意他慢吞吞套车,“儿子先去牵马,娘您坐车跟来。”
“不行,你骑马先跑掉以为我不知道?”国公夫人今儿卯上了。
两人正撕扯,一个丫鬟忽然急喘喘跑来,道:“老夫人,公爷,周护卫让人传话,说在一条街外看见有传旨太监来了。”
“这个时候有什么旨意?”容家老夫人还在诧异,容楚已经眉毛一挑,“周七可认得那太监?”
“是景阳殿的黄公公。”
容楚眼神一冷,拔脚便走,“速速备马,立即出府!”
“容楚!”老国公夫人瞪大眼睛,“圣旨要来了,你竟然要走?”
“不走就走不掉了。”容楚拍拍手,对空中道,“不管用什么办法,给我拖住黄公公,延迟他到府中传旨的时辰。”
“你疯了!这要被查出来是大罪!旨意岂是可以怠慢的?”
容楚衣袖一挥,他娘就落到了三步开外,容楚脚不沾地地向外走,一边道,“那便怠慢吧。”
“来人,拦住你家公爷!”老国公夫人急了。
“拦吧。”容楚停也不停,“那您这辈子也没媳妇了。”
“嗯?”正要指挥护卫拦下容楚的老国公夫人,手一停,快步便奔了过来,“等等,你说清楚,什么媳妇?哎,阿楚,阿楚——你到底要干什么去——”
“救你媳妇去——”容楚的声音已经远远地隔了一个院子,随即有快马奔驰的声音传来,一阵风地远去了。
厅堂里有种诡异的气氛,老国公夫人呆了半天,问身边的丫鬟,“我刚才没听错吧?你家公爷说的是媳妇两字?”
“再没错的。”丫鬟抿唇笑,“公爷还说要去救未来小国公夫人呢,难怪这么心急。”
“难怪这么心急,心急得好,心急得对。”老国公夫人瞬间笑得慈祥可亲,拍拍手,道,“都听见了?你家国公有要事要办,来人,块给我去一条街外,想办法拦黄公公,嗯,不行就把圣旨给偷了,半个时辰之后再塞还给他……”
刚还捋着袖子准备帮容楚拦住老夫人的管家来钱,砰地栽了个踉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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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痛经是件麻烦事
甩掉圣旨的容楚快马奔西凌,可怜那被偷圣旨的黄公公,一阻再阻,终究没能赶上容楚的脚步,只得携着圣旨再回宫请罪,随后宗政惠命人带着圣旨出京去追,并命沿路府县一路拦截,至于追到追不到,拦不拦得下,能在什么地方追到拦下,就看他们的运气了。
而此时,三公已经光速驾临昭阳城——章凝以最快速度飞鸽传书,三公收到后无比震惊,当即商量后,也赞同了章凝的意见,随后大司马宋山昊,大司徒席哲连夜进宫,也不知道两位大佬和太后说了什么,总之最终他们拿到了太后关于彻查龙莽岭案的旨意,连夜快马奔赴西凌昭阳,而景阳宫灯火一夜未熄,有人听见东西被大力摔碎的声音。还有人听见太后尖声道:“……一个个都背叛我!他竟然去玩妓女……让他滚——”
至于这个“他”是谁,没人知道,也没人敢猜。
刑部尚书还在路上,大司马大司徒已经动用了最好的千里军马,奔到了昭阳城,两日后一大早,太史阑一开门,就看见两个满脸黑灰,胡子打结的老头,从马上滚下来,把她挤到一边,张着双手,连声招呼都没打,狂奔进她的府里,连声道:“章凝呢?人呢?快!快!我们要见人!”
一群晨起扫地的衙役护卫兵丁,抱着扫帚傻傻地看——哪来的老疯子?
两位大佬正急得跳脚,忽然一个声音清清冷冷地传来,“大司马,大司空,两位大人,早。”
两位大佬一转头,这才看见太史阑。
太史阑挥挥手,示意所有人退下,才不急不忙走过来,“两位大人太心急了,真是令人惊讶。”
两位大佬瞬间醒悟——章凝传来的消息太震惊,两人急于见到人,查证真相,倒显得过于心急,落在有心人眼里,会引起疑问的。
“你是太史阑吧?”大司马宋山昊点点头,“很好,很审慎。”
大司徒席哲十分沉默,也没有露出赞赏之色,眼神冷漠而又有点警惕地盯着太史阑。
太史阑才不管这些大佬怎么看她,把他们带进章凝的书房,睡眼惺忪的景泰蓝也被抱了进去。
她站在外面,听着很快里头砰嗵砰嗵,大抵老场景又重演了,如此这般来上几回,景泰蓝便可成为爷叔杀手了。
过不了多久,门打开,三位大佬居中而坐,已经恢复了平静和庄肃。
景泰蓝坐在一边吃糖,这几天他缠着章凝给他买零食,整天眉开眼笑,太史阑觉得,隔代亲这种事果然是存在的,眼看着她好容易纠正了小子的吃零食坏习惯,就要给这群老头子给毁了。
“太史阑,多谢你这些日子照顾陛下。”三公谢她,眼神里闪动着感激——照顾还是小事,陛下脱胎换骨才是南齐之福,看看现在的陛下,对比当初宫里的小纨绔,三公幸福得想哭。
“我愿意。”太史阑道,“怎么都无妨。”
三公对视一眼,都觉得这女子骄傲而耿直,不卑不亢,不阿谀,不轻狂。
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别有心思,挟天子以令诸侯的。
三公都稍稍放下了心,对望一眼,说起了正事。
“我等前来,为龙莽岭案。”章凝道,“你曾经说过陛下中毒,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但凡这种慢性毒药,西局最擅长,只怕此事和康王也脱不开关系,所以龙莽岭案,确实得好好办,借此机会压一压康王党羽的气焰,陛下将来回宫也安全些。”
“请三位大人吩咐。”
“你且附耳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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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一日,西凌昭阳城,龙莽岭案,开审!
一大早整座城都沸腾了,百姓那日迎接王驾,亲眼见了康王自己接了告自己的状纸,正引为奇谈,茶楼酒肆,连日讨论,都在说这状纸虽然接了,但未必能开堂审,康王何等身份?南齐唯一的亲王,太后身边最为信重的红人,谁敢审他?只需要康王回京,甚至不回京,一封密信递给太后,这案子,就审不成!
不仅审不成,连带咱们新上任的昭阳同知,女英雄女大人,只怕也要被连累,仕途到头咯。
大多数人持这种看法,也有一部分人,却坚持认为,太史阑自出现在人们视线中,便一鸣惊人,不同凡响,诸般行事,若有神助,有种人生来便是创造奇迹的,或许再创造一次也未可知——她能让康王自己接了告自己的状子,为什么就不能让他跌一次跟头?
两种说法僵持不下,以至于茶楼酒馆甚至开了赌局,赌太史阑和康王,谁能赢到最后,目前赔率一赔五,大部分人不看好太史阑。
毕竟双方身份地位相差太悬殊,强权社会的规则,大家心知肚明。
所以,开审的消息一出来,人们和他们的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这样的涉及亲王的案子,这么快就开审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昭阳城轰动了,昭阳的官吏们激动了,连带周围市县听说消息的人,都源源不断地奔了来,昭阳府门前人山人海,迅速带动了当地摊贩的商机。
卯时开审,一声威武,屏风后转出三位顶戴辉煌的老臣,气度端肃,不怒而威,有识得官服等级的,认出这是朝中三公。
众人更激动了,昭阳虽是首府,毕竟僻处一地,哪有机会见这种国家最高权力之地的大佬们,还一见就是三位?
三公位于其上,随后是刑部尚书,右侧坐下西凌行省总督。左前方摆下一张小桌子,那是给太史阑的。
昭阳代府尹已经算是国家级中层干部,但在这些大佬面前,有个座位还算是大佬们看在景泰蓝面上。
但太史阑最后出来时,民众忽然安静,随后爆发欢呼如海潮!
“好样的!太史大人!”
“居然真开审了,太史大人,我的宝押在你身上啦!”
“给他们来个狠的!为民申冤哪太史大人!”
北严赶来的百姓尤其起劲,在人群外拼命蹦达,大喊,“统统买太史姑娘胜!”
呼声传入堂上,神态庄严的大佬们对视一眼。
这个太史阑,虽是女流,但民间威望,真是前所未见。
之前朝中很有一种说法,说那太史阑沽名钓誉,说她烟视媚行,驭男有术,所谓胜利守卫北严,不过是勾引到了晋国公和他的大总管为她拼命,本身能力平平等等。
然而民心是秤,今日昭阳府堂前一见,真相自明。
何况……三公掀起眼皮子,瞅瞅坐得笔直,面无表情的太史阑,嘴角抽了抽。
烟视媚行?
算了吧!
她要算烟视媚行,咱们还算翩翩风流呢!
……
因为涉及当朝亲王,以及西局指挥使二品大员,案件不会公审,人群迅速被驱散到十丈以外,昭阳府兵丁和上府兵一同把守住整个昭阳府。
人群被隔开,却不能驱散,所有人虎视眈眈盯着里头,也给主审的官员们增加了压力。
“传首告!”
主审的章凝声音威严,衙役的水火棍落在地面上声音沉厚。
陈暮从堂后战战兢兢走了出来,苏亚在他进门前,拍了拍他的肩,轻声道:“想想那些过去的日子。”
陈暮浑身一震,再回头看她时眼底充满泪水,忽然轻声道:“小音……如果这次我报了仇,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苏亚顿了顿,一瞬间眼神有些茫然,似乎被这久违的称呼勾起了回忆,眸底泛出淡淡的痛,随即她握住了陈暮的手腕。
“你做个有勇气的人。”她道,“我们才能有勇气一起走下去。”
陈暮眼底绽出光彩,吸一口气,走上堂。
状纸递了上去,陈暮早已将状纸背得滚瓜烂熟,他不敢抬头,对着地上青砖,一字字将状纸念来,声声泣血。
“……龙莽岭为通城诸盐商行商必经之道。龙莽岭盗匪多年来盘踞此处,以勒索为生。过路盐商,必须以盐引数额十之三四相赠。往来利润,所剩无几。通城盐商曾上告于通城县衙,求施知县主持公道,清剿龙莽盗匪,却毫无下文。去年小年夜,草民之父前去县衙送年敬,无意中发现施知县和一名男子相谈甚欢,该男子正是龙莽岭二当家,草民之父十分震惊,悄然回府,将此事记于往来账本之中。今年开春,草民之父再次运盐过龙莽岭时,被龙莽岭诸匪众拦下,索取往日双倍银两,草民之父一怒之下,和龙莽岭盗匪争吵,随后交银回家,当夜……便遭受灭门之祸,万幸草民当时游学在外,逃得一命,闻讯后连夜赶回,寻到父亲账本后出逃,被龙莽岭盗匪发现后一路追踪,幸得二五营学生们所救……草民一家满门,连同仆佣二十六口,无辜被杀,横死当地,滔天冤情,无处倾诉,草民身负奇冤,犹遭追杀,今日终得以于公堂之上,泣血哀告,求青天大老爷主持公道!”
说完陈暮伏地大哭,堂上诸大员面色严肃,内心震动却如波澜起。
官匪勾结,勒索民财,消息泄露,灭人满门。这是十足十的朝廷丑闻,传出去,颜面何存?
陈暮将证据呈上,是他父亲当日的账本,陈暮是家里的大少爷,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所以大小事儿,他父亲都会和他说一声,当日他父亲就曾拍着账本,对陈暮意味深长地道:“这里头有惊天秘密,保不准能令我陈家再上层楼。”
可惜老陈想得太美好,将某些人的狠毒又想得太简单。不过也幸亏他将这事情告诉了陈暮,陈暮回去后看见满门被杀,当即找到账本,慌忙出逃。
账本里,一笔笔记载了给通城县衙的孝敬,给龙莽岭仿佛交税一般的过路银,还有当日施知县和对方对话始末。
章凝等人翻阅着那对话,眉头一跳一跳。
原话这样写着:
施知县:“今年银两共有多少?”
龙莽岭盗匪:“全年所得过路银两共计十八万三千六百另七两。”
施知县:“这么少?去年不是还有二十二万多?”
龙莽岭盗匪:“大老爷您也知道,今年通城盐商又退出了两家,如果不是我们提高了过路银,这笔银两还得少些。”
施知县:“本府为你们提供诸般便利,压下了所有状告你们的案子,只收你们关于盐商的过路银,已经极为厚道,你们可不许敷衍本府!”
龙莽岭盗匪:“我等万万不敢!”
施知县,“你知道就好,上次要你们好好搜罗的西番名马,可找着了?”
龙莽岭盗匪:“找着了,费了好大事,是一个外地行商,带了一匹万金好马经过通城,准备去昭阳寻买主,我们将他杀了,夺了那马,只是那马形貌特异,高出其余马头足足一头,周身纯黑,唯四蹄雪白,是传说中的踏雪宝马,叫声也清越如击铁,这样的马如果走陆路,太过招摇。草民建议,不如走水路,以船运送,草民有个结拜兄弟,是漕帮副帮主,此事不在话下。”
施知县:“……你那兄弟我也见过,既如此,便让他秘密运送,将这马连同十万银两,送到丽京码头,自有一位马管家等候,你让你那兄弟告诉他,是敬献他主子的寿礼便是。”
……
大佬们目光闪动,乔雨润脸色变了。
她原本想着陈暮胆大包天,直接告上了亲王,他一介草民,哪里能捉到堂堂亲王的把柄?通城北严的官员就算和盗匪勾结,也万万不可能告诉盗匪此事和康王有关,证据,是万万拿不到的。
没想到居然扯出个“踏雪宝马”!
整个丽京的官员都知道,康王新近得了一匹踏雪宝马,据说是底下官员送给他的寿礼,康王十分喜*,很少使用,为它专门建了新马厩,一些官员慕名去看过,回来都说此马极为特异,整个南齐,都寻不到第二匹。
这踏雪宝马,三公们自然也是知道的。康王有位大管家姓马,大家也是知道的。这当真是极为有力的证据——一个僻处小城的盐商,再编造,编造不出独一无二的踏雪宝马,编造不出那位姓马的管家。
乔雨润端坐着,袖子下的手指紧紧扣着,暗恨康王自大,当初陈暮成为漏网之鱼,她也曾和康王说过,要抓紧时机杀人灭口,康王却不以为然,认为地方官员无论如何不会让一个盐商知道此事和他有关,一个区区草民,怎么可能掌握和亲王有关的证据?太过兴师动众,反而可能引起政敌的怀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机,顺手动手就好。她觉得也有道理,之后陈暮一直跟着太史阑,被保护得极好,她也没找到多少机会,上次趁太史阑不在去杀陈暮,结果自己反而折损了百多人,没想到,这人身上当真有重要证据!
“大人!”她站起身,上前一步,“踏雪宝马一事,丽京官场几乎人人都知,这要有谁有心诬陷殿下,只需要将这匹马的特征告知他人,再由这人捏造出这么一段对话写在账本上,也便成了!”
“大人。”太史阑立即站起,“请允许下官传召一位笔墨鉴定师。”
大佬们都一怔——什么叫笔墨鉴定师?
太史阑面无表情——她自创的。现代能有,古代,她想有,也可以有。
笔墨鉴定师被传了上来,其实是个商人,是西凌行省最著名的文房四宝专卖店的老板,被太史阑请了来,临时冠上这个头衔。
这人也算是见过世面的,跪在堂下侃侃而谈。
“大人们想必知道,笔墨纸砚,各自有其产地和材质,用墨的时辰长短,也可以通过墨迹的风干程度来做个基本判断,产地不同的墨,其风干时限自然也不一样。比如南尧的南墨,质地湿润,干涸后有暗光。西云的云墨,细腻有鳞状纹,但时日久了,会有轻微脱落……”
有人将那个账本递过去,这人仔细看了半晌,甚至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
“回诸位大人。”他道,“这是上品南墨,湿润坚硬,墨迹光华,账本所有字迹,都已经写了半年以上。您给我鉴定的这一页,大抵有八个月以上。”
八个月,和陈暮说的小年夜记录正好合上。
那人退了下去,刑部尚书铁青着脸,将账本重重搁在一边,章凝立即小心地伸手接过去,刑部尚书望他一眼,脸色难看。
“这等行商之人,性情奸狡,如何能信他们的话?”乔雨润冷冷道。
“这位大人。”那商人涨红了脸,愤然道,“小人家中世代本分行商,扶老恤贫,名下扶瑞轩开遍南齐,多年来信誉口碑,从无一句不是,大人尽可以派人查访,但有一句指责,小人愿意以身家性命奉送!”
乔雨润冷睨他一眼,一拂袖重重坐下。
太史阑暗骂傻叉,这种大商家最重名声信誉,你说他奸狡欺诈,等于砸他招牌,他如何不急?
笔墨鉴定师退了下去,有他的证词,最起码可以证明账本所记内容是真。
北严和通城的官员自然也是要传的,可北严的官,大多在那场战争中死了,剩下的,要么官位低微不知道情况,要么抵死不认,通城的同知倒是好好地在,可是他也是一切装傻,自然是得了西局的警告。
官儿们喊起冤来,可比陈暮的泣血诉告精彩多了,就听得堂上一片碰头之声,连带无数痛心哀告。
“诸位大人,我等在施知县带领下,勤谨办事,日夜不休,牧守一方,*民如子,从不敢有任何有违官声有违法纪之事,明明是有人心怀妒忌,受他人指使,故意栽赃陷害啊!”
“诸位大人,昭阳同知太史阑素来跋扈,她当初还是二五营学生时,我通城知县为感谢她率人剿灭盗匪,特意设宴相谢,她却大闹宴席,当日施知县失足从楼上摔下摔死——我等虽然没有眼见,但太史阑是否本身和施知县便有宿怨?是否存在公报私仇行为?”
“诸位大人,说起来另有一事十分蹊跷,龙莽岭盗匪人多势众,素来猖狂狡猾,施知县先后三次清剿而无功,这太史阑当时不过伙同学生三十余人,半路黑夜相遇,武器准备都不足,怎么就能将对方全歼?是否其中另有隐情?”
“诸位大人,太史阑……”
声声攻击,句句指责,舌灿莲花,砌词狡辩,官儿们事关生死,将他们多年官场打滚的智慧和经验,全部用来对付太史阑,指东打西,转移焦点,混淆视线,调转重心……精彩万分。
三公听得脸色发黑——再审下去不是查证康王或西局是否和龙莽岭案有关,恐怕得另外开堂审太史阑了。
刑部尚书等人却听得有滋有味——乱,就是要这样乱!
官儿们攻击越来越烈,太史阑忽然站了起来。
随即她道:“叉出去。”
所有人都一呆。
大佬们还没发话,她居然发布命令了?
“证人作证,按序进行,一案就一案,不可牵扯。”她盯着刑部尚书,“大人是准备准了他们告我的状纸吗?那请让他们立即下去,写状纸,门口擂鼓,派一个人上堂和我对质。”
“太史大人。”刑部尚书脸色铁青,“这里似乎没有你说话的余地。”
“涉及到我,我如何不能说?”太史阑若无其事,“看大人的模样,似乎很想顺便审一审我,那么也行,首告被告都在,方便。”她大步行到一边喊得最凶的一个通城通判面前,俯身盯着他的眼睛,道,“王大人,说啊,把刚才说的我的八大罪状,再说一遍?”
那王通判迎着她眼神,惊得向后一缩,看看她,再看看四周官员,再看看远远的不肯散开的百姓,心知今日如果真在堂上状告太史阑,下了堂等着他的就是被万众活活砸死——他还没活够呢!
“这……一案归一案,我们只是猜测!猜测!”他缩在那里,不动了。
“哦?猜测?公堂之上,凭猜测定人之罪?这也是罪啊。”
“不,这……这不是我说的……我不知道……”
太史阑轻蔑地瞥他一眼,一转头,又盯住了另一个官员,“刘大人,您呢?要不要出来首告我?”
“啊?”刘大人转头,“我刚才只不过在申冤,和你有关系吗?”
“张大人呢?”
“啊?我不知道,我刚才说什么了?我有健忘症!”
“李大人呢?”
……
太史阑眼光一个个扫过去,一个个问过去,刚才还气势汹汹,口口声声太史阑有罪的官儿们,忽然齐齐开了窍,异口同声“我们没有要告你!”
“诸位大人。”太史阑问完一遍,转身,对堂上一摊手,“下官认为,这些北严通城属官,言行不一,言辞闪烁,证词混乱,脑筋发昏,作为朝廷官员,在就案时此等行为,极为可疑,建议尚书大人将其全部下狱,然后慢慢拷问!定然能捉住真正的嫌疑人!”
刑部尚书眼睛一翻,险些背过气去——狂妄无边太史阑,这说的是人话?竟然敢提议将通城整整一个县的官员,统统都关起来?
“不可。”他立即道,“一案归一案……”
“是了,一案归一案。”太史阑立即道,“这些官员东拉西扯,胡言乱语,大人刚才想必是十分愤怒,忘记谴责他们的行为。既然下官身为昭阳代府尹,是这座公堂的暂时主人,下官愿意为大人代劳——来人,将这些糊涂官儿,都给我叉出去!”
“嗻——”昭阳府的兵丁们,以极快的速度奔出来,将这群官儿们赶猪一般地赶了下去。
太史阑一眼就看见她的护卫,雷元于定火虎等人都换了衣服,混在其中,想必是怕她吃亏。
堂上瞬间就安安静静加干干净净,经过太史阑强力扫荡,没有人能呆得住。
刑部尚书,监察御史,董旷等人脸色精彩,大司马大司徒目瞪口呆,只有已经来了几天,对太史阑稍有了解的章凝,低头闷笑。
他想着难怪陛下最近的性子也大改了,和这个女人呆在一起,绵羊都会练成恶虎。
这么一打岔,本来就进行艰难的官司,顿时有点不在步调上,太史阑却不会允许别人回神掌握步调,一转身,道:“请诸位大人,允许我传龙莽岭盗匪证人。”
众人都一凛——这才是最关键的!
陈暮是首告,他的证词并不够成为唯一证据,来自被告方的龙莽岭盗匪的证词,才能真正将案件定性。
座上人都开始暗暗紧张,刑部尚书屁股磨来磨去。
“哎哟……”一直没说话的乔雨润,忽然捂住肚子,弯下腰,开始呻吟。
太史阑唇角冷冷一扯。
“乔大人怎么了?”刑部尚书立即和蔼可亲地问,“这是哪里不舒服吗?”
“啊……没事……下官……没事……”乔雨润捂着肚子,脸色发白,看那模样,话都说不周全了。
“乔大人可是要下去休息?”刑部尚书更加亲切,又有些为难,“只是现在正在审案中……”
“大人……不必……为难……”乔雨润勉强坐直身子,“我……我没事……可以坚持……不能为我……坏了规矩……”
她好容易勉强坐直,随即又软软滑了下去,捂着肚子一头冷汗,勉强不好意思地笑道,“我……这是老毛病……也没什么……就是容易晕去……稍稍就好……稍稍就好……”一边支撑着往椅子上爬,爬了半晌都没爬上去,望去甚是可怜。
三公开始扶额。
刑部尚书神情十分同情和为难,眼角斜瞟着太史阑。
乔雨润爬啊爬。
爬啊爬。
太史阑岿然不动地瞧着。
乔雨润也好耐心,继续爬,一次次地,坚持不懈地,如蜗牛爬杆似地,上三尺滑两尺,就是爬不到目标……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肩。
乔雨润回头一看,赫然是太史阑。
太史阑抓着她的肩膀,面无表情地道:“乔大人,我看你确实老毛病犯了。”
乔雨润惊讶又有点警惕地瞧着她。
“你不就是大姨妈来了么。”太史阑声音清晰,“哦,不,我忘记南齐不叫大姨妈,叫月事。”
乔雨润脑袋撞到了椅子边……
正在喝茶的大司马宋山昊,噗地一口将茶喷在了身边席哲身上……
“痛经是件麻烦事。”太史阑毫不同情地说着同情的话,“而且我怕你弄脏了我的公堂。”她转头对立在堂下的苏亚道,“苏亚,帮个忙。”
苏亚默默转身去了,过了一会,捏着一团东西过来,塞在她手里。
太史阑若无其事抖开。
堂上大佬们齐齐捂脸。
做官遇上太史阑,想要快活也很难……
乔雨润眼神直勾勾地望着那抖开的月经带,那眼神,真是恨不得死了的好。
太史阑把那东西一抖即收,随即塞在乔雨润手里,难得关切地道,“收好,送你了,赶紧用上。”
随即一把扶起她,道:“各位大人,我送乔大人去解决下。”
刑部尚书木然点头,只恨不得这女人永远消失才好。
乔雨润此刻也恨不得永远消失,哪里呆得下去一秒钟,软塌塌地被太史阑拽了下去。
两个女人一走出公堂,走进一边黑暗的过道。
忽然异声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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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音极低,像是谁的呼吸重了点。
太史阑立即将乔雨润重重一推,身子一闪。
“唰。”什么东西钉在她身侧墙上。太史阑鼻端嗅见淡淡腥气。
太史阑一偏头,借着外头灯光,看见墙上镶嵌的木板上钉着一排牛毛钢针。
她正要呼喊苏亚,把这排钉了暗器的木墙砍下来,作证据告乔雨润,乔雨润却对着她摊开双手,将一个青色小筒远远踢了出去。
太史阑冷冷看她一眼,打消了告她的念头。
乔雨润敢这么做,就不会留下痕迹,再说她这么做也知道不会有用,只是要把她从自己身边逼开而已。
只是这么一霎。
人影闪动,两人的护卫都跟了上来,随即是大佬们派来的上府兵,要去提作证的龙莽岭盗匪。
太史阑头前引路,乔雨润也跟着,她也不痛经了,脸色也正常了,难得那些刑部尚书带来的人,也好像忘记了她刚才的惨状。
太史阑也不提,若无其事。负责提人犯的一个军官问她:“敢问大人,龙莽岭盗匪人在何处?”
“自然在牢中。”太史阑淡淡答。
她身后乔雨润露出一抹冷笑——太史阑的大牢,她当然派人看过不止一次,刑案重犯所有人都一一查过,根本没有龙莽岭盗匪。
太史阑怎么可能敢将人藏在大牢里,八成要藏在什么秘密地方,之前她一直没能找到,现在要带人犯,这是最后的机会,她必须出来拦截!
乔雨润想着刚才太史阑给她的羞辱,脸上慢慢绽出一抹深红,深红一掠而过,化为恨意深深的惨白。
然而太史阑当真带着人往大牢去。
乔雨润神情惊讶,一使眼色,也跟了上去。
“乔大人你不能去。”一队上府兵匆匆赶来,这是三公从上府兵大营抽调的人手,“你不能和证人发生任何牵系。”
太史阑一挥手,昭阳府兵丁也拦了上来。
乔雨润抿唇,手一摆,身后西局的人也走了上来,随即,刑部尚书带来的那些京城府兵,也冷冷回头,站在西局的人旁边。
离开了大佬们的视线,在这昭阳府后院,众人终于撕下面皮,冷然对峙。
“太史阑狂妄跋扈,谁知道她会在证人身上做什么手脚?”乔雨润微笑,缓缓前行,“我不亲眼瞧着怎么行?”
“你尽管上前来。”太史阑却没有和她干架的意思,挥挥手,带着自己的人继续走,乔雨润愣了一愣,她太了解太史阑,这人从不让步,如果让步,必然是有下一步更黑的打算,然而此刻,她左看看右看看,两方人数还是自己占优,大佬们也没有再派别的人来,等下人犯一押解出来,自己硬抢或者制造混乱杀人灭口,还是有可能的。
既然太史阑让她跟,她就跟,且看鹿死谁手!
两处人群,跟着太史阑向前移动,太史阑头也不回,直向府衙深处去。
昭阳大狱在昭阳府衙的西院深处,四面高墙,分为左院和右院,左院是杀人之类的重刑死刑犯,西局最近频频造访,翻得底朝天就是这个院子,右边则是女犯院和奸淫通奸偷盗等轻刑犯,随时人员流动,会发出去流苦役的。
右边这个院子,几乎敞开着,罪名又和龙莽岭盗匪完全不搭调,西局探子们从来没有注意过。
太史阑走到两院中间,身子忽然一折,向右边走去。
乔雨润看着她背影,脑中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
一时悔得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
大隐隐于市,大隐隐于牢!
自己只想到在重刑犯牢里找人,找不到就自然而然以为人必然被太史阑藏到她的住处或更隐秘的地方,却没想到,人还在牢里,却以另一个罪名,关到了另一个牢中!
太史阑唇角笑意微冷——这是利用人的惯性思维和认识误区,找到的夹缝,说起来简单,但是你想不到,就是想不到!
人被从右边轻刑犯牢中押出来,胸口挂的牌子赫然是“通奸”,乔雨润看着,险些闭过气去。
随即她脸色一冷——输了这局,还有下局,此刻灭口,从此无证,这案子就是死案!
她眼神一闪,正要示意身边人动手。
牢狱出口是一条长长的通道,黑黝黝的看不清,众人想等案犯走到阳光下再动手,忽然太史阑手一挥。
现在大家看见她挥手就紧张,下意识警惕退后一步。
太史阑四周却没动静,倒是牢狱通道里,走出几个人来,从牢狱旁边的一个角落,推出一样东西,挡在案犯面前。
那东西,用油布盖着,可是乔雨润一看那轮廓,脸色就变了。
“我说过,只要你们敢跟,就跟来。”太史阑一字字清晰地道,“现在,我人提出来了,龙莽岭二当家,只要你们敢来杀,就来。”
随即她退后一步,所有她的护卫跟随她,一起退入了右边牢狱通道,太史阑进门时,哗啦一下撤掉了盖住那东西的油布。
“神工弩!”京城来的府兵惊呼。
乔雨润闭了闭眼,紧紧咬住了唇。
太史阑,永远敢做别人不敢做的事!
她竟然敢在她乔雨润面前,把这架神工弩亮出来!
这架神工弩,就是西局的,是西局秘密从京中长武军中调来,然后在那晚喋血之夜,被太史阑截获。
然后她此刻,拿出来挡住自己的路!
更要命的是,她不能说这神工弩是西局的,一旦不能说,那么京城来的上府兵就会猜疑。
果然那军官惊声道:“神工弩!昭阳府不会有,是西凌上府大营借给她的吗?这必然是三公的意思,乔大人,三公竟然有如此决心,你我不能再强硬介入了!”
乔雨润暗恨地咬住牙,勉强笑道:“这位大人多虑了,三公断然不敢擅自从地方大军中调取这样的武器,允许昭阳府越级使用,这是重罪!”
“那你说这神工弩哪来的?”那军官斜着眼睛满脸不信,“昭阳府自己调来的?就是西凌总督亲自去上府营,也做不到!”
乔雨润胸口起伏,一句“我的!”险些脱口而出,然而她最终明白,这话不能说,哪怕憋得胸口生痛,也只能咽回自己肚子里。
京城上府兵久驻京城要地,最敏感,消息最灵通,最了解政治倾轧,也最清楚神工弩的地位和要紧,此刻看见这东西,就好像看见了“猛烈政争,军方参与”,这么要命的大标题,他们哪里敢触碰?几乎是立刻,他们就退出了包围圈,远远站到一边,摆出“我不干涉”的态度。
于是只剩下西局的人孤零零地面对那神工弩。
太史阑不出门,也不着急,负手立在那神工弩后,淡淡道:“乔大人,你尽管下令让人向前冲,你放心,这神工弩的箭至今未成,再强大的弩,只能发射一次,所以你们只要冲一次锋,死上七八九十个人,其余人就可以踏着同伴的身体上来杀我了——来啊。快点。”
西局探子们立即唰地后退三大步,拼命往同伴身后躲——谁都怕被乔雨润点名,当那个垫背的死鬼。
乔雨润恨恨注视着那光泽幽冷的神工弩,和之后神情更幽冷的太史阑——她能不能冒着犯众怒的风险,来下这个必死的命令?
太史阑唇角一扯,转身,身后火虎给她奉上一条凳子,她一掸衣袍,大马金刀地坐下。
------题外话------
摊爪——痛经是件麻烦事,要票是件坑爹事,遇上给力读者们,什么事都不是事。
么么哒。
☆、第二十二章 被俘
外头乔雨润气得满身发抖,进退两难。
冲,不能,她今日下令让下属以生命垫道,明日她就会再也没有一个下属。
打,不能,神工弩杀气腾腾等候,这弩还是她送给太史阑的。
等,不能,太史阑竟然不带人出来,要在这里和她死耗着。
一直围困,不能,时辰一久,大佬们都会带人过来查看,到时候西局就是一个“围困昭阳大狱,意图抢劫证人”的罪名,刑部尚书帮她也没用,三公虽然不是主审,可能量大着呢。
乔雨润盯着黑暗中,左右拥卫中端坐喝茶的太史阑,心腔一阵阵紧缩。
自从遇上这个女人,她就一次没赢过!
一次没有!
无论如何苦心计算,精心策划,使尽计谋,那个冷酷的女人,都能用她匪夷所思的想法,将她的计划粉碎。
然而时至今日,乔雨润依旧不甘心,她不认为是自己不够强,不如太史阑,只恨自己受制太多,顶头上司太无能,太后又离得太远,并且垂帘不久,也不能肆意用权,导致她处处被动,堂堂西局指挥使,斗不过一个昭阳同知。
此刻她看着这个时候还能悠然喝茶的太史阑,想不顾一切下令冲上去,想炸烂神工弩,想将这整座牢狱炸毁,干它个痛快。
可是她不能。
不仅不能,还要无力地看她喝茶,然后退走。
看着这一刻,在护卫拥卫中端坐,气场惊人,隐然睥睨的太史阑,忽然想起另一个女人。
很多年前,她在那座冰冷宫阙中第一次看见她,当时她也是孤独端坐,身周无人,却依旧傲然抬着下巴。
当时她对她说:“乔女官,跟着我,要么死得痛快,要么活得张扬,你自己选。”
她选了,之后多年,跟着她走出冷宫,走到景阳宫,走到龙床御榻旁,直到走到那惊声乱影,帘幕重重的一夜……
她忽然打了个寒战。
从那样惊悚的回忆中走出来,需要勇气和力度。
随即她听见前头传来嘈杂的人声,想必僵持太久,大佬们终于派人来查看了。
她深深吸一口气,不甘地盯太史阑一眼,一挥手,“退!”
西局探子们如蒙大赦,退得比兔子还快,太史阑不着急,等看到大司徒席哲终于亲自出现在后院,才缓缓起身。
大佬们是不能随便离开在审的公堂的,只有出现意外情况才可以,“久久人犯不能押到”就算特殊情况了。
在席哲到来之前,神工弩又重新盖好油布,推回暗处。
席哲远远地过来,此处已经恢复平静,席哲还是从地上凌乱的脚印看出了先前必然有一场紧张的对峙,然而此刻,他看看四周袖着袖子乱看的京城府兵和西局探子,不禁诧异地盯了太史阑一眼。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些人一定曾经围困过太史阑,也一定想要下手,不知道这个太史阑,是怎么不动声色令他们退下的?
真真人如传说,神奇。
席哲原本对太史阑印象不好,总觉得传说难免夸大,这个女子坚持把陛下带在身边,只怕难免存着挟天子以令诸侯心思,此刻虽然担心犹在,却已经在转着一个新的念头——此女好好培养,或可将来成为我等一大助力!
“太史阑。”他立在牢门前,缓缓道,“人犯如何还未带到?”
“大人稍候,人犯刚才受惊晕厥,正在救治,此刻已经好了。”太史阑听出他语气的和缓,也有点诧异。
随即她走到那龙莽岭二当家面前,那人被五花大绑,满面狰狞,正恨恨地盯着她,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我那么多兄弟死在你手里,你休想我说出你想听到的话!”
“你中暑了。发昏,我给你治治。”太史阑蹲下身,手腕一翻,人间刺淡蓝的刺尖,刺入他的腕脉。
那人身子一僵。
“马上,你就会知道你该说些什么了。”
等了一会,确定药力发挥,太史阑站起身,点点头,火虎等人将眼睛发直的案犯带出,交由席哲。
席哲看看这人,不确定地对太史阑看了一眼,太史阑负手点头,示意放心。
人犯被带上堂。
等太史阑稍后一步回来时,人犯已经在堂上滔滔不绝,无视于刑部尚书的打断,监察御史的打岔,西局乔雨润的怒斥,以及堂上各种小动作,就像瞬间得了话痨。
他竹筒倒豆子般,将龙莽岭盗匪和通城官府达成的协议,以及每年交纳的银两数目,以及如何在官兵保护下打家劫舍的光辉事迹一一列明。
这些人大多时候扮演流寇,帮助通城和北严张秋等人铲除异己,还曾在多年前将一家不听话的商人灭门,最后伙同北严张秋、通城县衙将那人万贯家产瓜分,这人记性极好,连每个人具体分了多少,都说了个详细透彻。
这人作为龙莽岭主管财务的重要人物,还背出了那些年和通城北严的银两往来,数目之大,令人咋舌。更说出龙莽岭大当家,其实在北严有家小,儿子还通过张秋,拜在康王门下管家名下,还得了个记名校尉的虚衔。又说每年如何通过漕帮,将搜括来的银两运往京城,有时交割于一位姓马的脸有黑痣的男子,有时交割于一个娘娘腔的青面男子。
听到这里时,堂上众人都神情紧张,太史阑忽然打断他,问他,“你记忆中,交割最多的一笔银子,是哪次?”
那个二当家毫不犹豫地道,“当然是今年春那一次!就是北严暴雨,溃坝之前!”
“大概有多少银子?”
“不知道数目,是北严张府尹亲自命我赶到北严,然后又唤来了我的漕帮兄弟,说有一批东西要送上京,交给马先生,东西是历年来最少的一次,就一个锦盒子,份量也不重,可瞧着张府尹那神情,紧张得好像捧着万两黄金,再三嘱咐我们多派人护送,万万不可有差错,后来我兄弟按捺不住好奇,悄悄开了锁,他以前做过偷儿,开锁从无痕迹,打开来一看,吓!”他眉飞色舞地道,“你们猜,怎么着?”
堂上大佬们啼笑皆非——这是怎么了?哪里还像个将死的重犯?绘声绘色口沫横飞,都快成说书一样了。
反常,反常。
刑部尚书觉得自己审了一辈子的案,也没见过这么离奇的!
大佬们眼角都往太史阑脸上瞟——吓!怎么做到的?怎么做到的?迷魂术吗?
“哇呀——”没人捧场的说书人,自娱自乐地一拍大腿,“银票啊!好多银票!汇通钱庄全新两千两面额银票,齐整整,新崭崭,足足一千张!”
一瞬间所有人张大了嘴。
反应慢点,刚在心中推算出这价值的监察御史,“啊”地一声,险些叫了出来。
两百万两!
十两银子可供三口之家中等水平过上一年,两千两银子可以买三进三出青砖白墙崭新一座大院连带家具齐全。
北严一府一年上交的税银总额,不过如此!
他们哪来这么多钱,上贡康王?
大佬们立即想起,今年春,北严出事之前,康王确实屡次上书,赞扬北严治理有方,府尹能力卓异,吏部也已经开始准备票拟,要将张秋升一升。
后来北严出事,沂河坝垮了,这么大的事,按说北严再怎么救灾有方,也多少要承担失察之罪,但在康王斡旋之下,愣是将对张秋的处罚搁下,让他戴罪立功,之后没多久又嘉赏北严官府后续处理有力完善,当时为这事,三公觉得不公,还和康王争论过,康王振振有词——赏罚分明,当此危难之时,如果一味追究责任,寒了官员们的心,以后谁还卖力为朝廷办事?
原来,不过是银子铺路,一切坦途!
三公想到两百万两那个恐怖的数目,心中都紧得一抽一抽,一方面是心疼那数目,想到国库吃紧,这些年年年战事到处都要用钱,居然还有人用两百万两来行贿;另一方面也是想到,钱从哪里来?
非有重大油水可捞的巨大工程,绝无可能揩出这么多银子,近年来北严唯一的涉及数额上千万两的工程,就是——沂河坝!
想到这里,连刑部尚书都坐不住了。
一个龙莽岭案,原以为有人胆大包天,敢扯上亲王,撑死了给康王点教训,收点权柄便是万幸,没想到顺藤摸瓜,扯出龙莽岭,其实是为了沂河坝!
一地民生,千亩良田,一年税赋,十年作养,都毁在那一崩之中!
官匪勾结还可以脱身,这两百万两却是绕不过去的大坑,这事儿如果属实,连太后都会勃然大怒——今年春天一场大雪,之后京东千亩良田受灾,当时临近年底,各方用钱,国库告急,太后无奈之下,号召各级官吏带头捐钱,康王殿下只捐了一千两,还在太后面前哭穷,据说事后太后减少宫中用度,裁剪陛下宫中侍候宫女,挪出了几十万两银子赈灾,就这么的,太后以为康王真穷,还赐了他一对西洋镶金自鸣钟,价值远在那一千两捐款之上。
三公对视一眼,眼神欢喜——没想到能打出这么一条大鱼!之前一直愁太后不肯查办康王,如今这一条可算击中她了。朝中谁都知道,宗政太后,最恨的,就是欺骗和背叛。
随即三公又赞赏地看了太史阑一眼——问得好!
太史阑却忽然走了出来,掏出怀中一个折子,往上一递。
“昭阳同知太史阑,状告康王,卖官鬻爵,收受贿赂,以致下属通城官吏为求幸进,勾结盗匪盘剥百姓,中饱私囊克扣沂河坝修坝工程银,致沂河坝崩毁,千亩良田被淹,百姓伤亡,西凌一地受灾,遗祸百年!”
上任第一日让师爷写就的折子,此刻终于拿了出来。
满堂寂静,众人原以为,太史阑在这种状告亲王的大案中出头,已经是悍不畏死的莫大勇气,没想到她不做则已,一做,予人予己都不留退路,连折子都早已写好,要请三公代为上奏!
虽然震惊,人们也不禁有些佩服——这等毫无顾忌胆大包天的硬骨头,南齐已经百年未见了。
何况还是个女子。
三公也静默了一刻,随即章凝手一挥,他的书记连忙上前接下了折子,章凝将折子往桌面一按,却道:“太史大人风骨硬挺,老夫佩服,这折子倒也不必你出面弹劾,我等查清此事,自然要联名向太后上书。”
“太史阑代北严所有受灾百姓,谢过三公。”太史阑躬身。
“老夫建议此案今日先休堂,稍后所有证据封存,我等上书太后请示后再过二堂。或许此案还将移交丽京。”章凝转向刑部尚书。
刑部尚书立即点头,盘算着等下三公必定要派人入京,查办捉拿那个马管家以及漕帮的那个副帮主,还要找到那个娘娘腔的青面人,不用说那是西局的人,他必须快点通知康王,想办法将以上的人灭口或转移。
三公瞥他一眼,康王一系的小九九,他们如何不知?不过他们也需要时间,鹿死谁手,还早呢!
“退堂——”
低沉的呼喝传遍堂上堂下,水火棍又一次沉重击打着地面,远处提着心的百姓,远远沸腾了起来,看见太史阑的背影,笔直地从堂下过,标枪般挺立,似永远不折。
在她身后,昭阳府大门缓缓关闭,合拢了日光的阴影。
开国以来可以说最大、牵涉要人最多,最令人震惊的大案的第一次开审,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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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第一次过堂结束,但参加审案的人,谁也没有轻松下来。
康王一系不可能坐以待毙,今天列出的证据虽然句句都指向康王,但是关键的人证并没有,事情还是随时都可能有变化。
只要能找到人证,无论是马管家还是青面男子,确认了那两百万两确实给了康王,再回头查这两百万两从何而来,查沂河坝修坝的账目,自然可以顺藤摸瓜,将整个案件理清楚,给康王狠狠一击。
不过这后续的审理怎么审,是否还在昭阳审,还是未知数,但太史阑一向提前准备,她自从知道陈暮那里的证据,自然想过要早点找到证人,查清那个青面人和马管家,为此一到昭阳就派出了火虎和龙朝去丽京,火虎她十分信任,龙朝虽然还不太放心,但有火虎在,想必能保守秘密。
因为不想让容楚知道这件事,所以她没有向容楚求援,此事关系重大,胜负未料,她不愿意让身份敏感的容楚过早卷入。
她在这里挂心火虎等人事情办得怎样了,那里火虎却遭到了危险。
丽京城郊,一座不大的小山脚下,有一些稀稀拉拉的树林,此刻其中一处树林里,有几双眸子,警惕的注视着丽京城的来路。
当先一人正是火虎,身边还有个蒙了黑头罩,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不住挣扎扭动,火虎恶狠狠地拍了他一下,那人便安静了。
两天前火虎和龙朝,带着手下兄弟,埋伏跟踪,用尽手段,终于找到了那个马管家,果然是康王府的二等管家,之后又费了很大心思,将马管家骗出擒获,然后再想办法出城,出城时也很不容易,还是龙朝的一个小兄弟找到了他担任城门守卫的一个亲戚,才混了出去。
原以为出城之后可以一路赶回昭阳,谁知道康王府这边也很警觉,很快发现了人不见,随即又收到西局快马传书,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当即拨出大批人马来追,火虎只得带着马管家昼伏夜出,一路潜行,一天了还没走出十几里。
此刻更是一步路也走不得,官道上烟尘滚滚,人马来去不休,康王府护卫倾巢出动,将官道当成自己家后花园,整个封锁。
火虎心中焦躁,想着这样等下去也不是个事,等到天亮更是无处藏身,要么硬闯?
他看一眼身边龙朝,这漂亮小子什么时候都是嬉皮笑脸模样,让人感觉不可信任,事实上太史阑虽然因为人手不够,让他带来了龙朝帮忙,但也关照过他,什么秘密都不要告诉龙朝。
可是此刻,别无选择。
“龙朝。”眼看那群人将要下官道,开始搜索附近的树林,火虎压低嗓子道,“我马上冲出去,吸引他们追我,你带着这人和几位兄弟,从西边小路走!”
龙朝一怔,犹豫了一下正要说话,忽然两人身子都绷紧了。
上头官道上,又传来马蹄奔驰之声,足足有几十匹,这还罢了,关键那马蹄踏地之声雄劲有力,迅捷无伦,显见得匹匹都是宝马,更要命的是,这么多骑士,都在奔驰中,但是马落足抬起几乎都在同一频率上,竟然齐刷刷如一声。
这样彪悍的骑队,不是康王府能够拥有的,两人对望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见了“军中!”两个字。
火虎苦笑一声。
康王好大手笔,居然不怕事情泄露,动用军中彪悍骑兵,还是一流的那种,看样子这次的任务,是无论如何也完不成了。
火虎心中涌起深深的遗憾,觉得这第一次太史阑交托的任务就没能做成,实在有愧于她——罢了,还是按原计划进行,大不了,将这条她抢下的命,再还给她便是!
“还是按刚才说好的去做。”他咬牙,站起身。
“蹲下!”龙朝忽然大力把他按坐了下来,“你看!仔细看!”
火虎未及发作,一转头便看见那些彪悍骑士已经卷了近来,但却没有穿军人皮甲,只是一身黑衣,这个也可以理解,毕竟是执行秘密任务,但最前头那个人,骑一匹漂亮得不像话的火红马,穿一身光彩得不像话的珍珠色衣袍,夜色里带人卷过来的时候,像一团火簇拥着一道云,炫目而灿烂。
长途赶路,夜色奔袭,风尘仆仆,杀人越货,哪个二货穿这么骚包?
再看看那人身型,修长精致,飞起的大氅下露出劲瘦而笔直的腰,腰带上也是光华闪闪,估计宝石无数。
火虎的眼睛,也像那些宝石一般亮了。
那一大队骑士,风一般地卷过来,自然引起官道上设卡的康王府众人注意,当即有人呼喝上前,拨马去拦,可是上前的人很快挨了脆亮的一鞭子,对方衣袖一卷,亮出什么东西,那些人似乎怔了怔,终究没敢再拦,悻悻退下。火虎霍然站起。
再没错了!
眼看关卡放开,那些骑士便要狂驰而过,火虎忽然一跃而出,大叫,“救命!”
这一声他用尽全身力气,叫得十里外都能听见。
官道上,正皱眉看着康王府护卫撤卡,思量着他们这半夜三更的到底在拦谁的容楚,霍然转头。
几乎在辨认出这声音的第一刻,他便道:“一半下去接应,一半给我——揍!”
唰一声,四十骑瞬间分成两队,如两条怒龙,一条直奔官道之下的小树林,一条抽出武器,对那些还处于茫然之中的康王府护卫,二话不说,砍!
而容楚发令的同时衣袖一抖,将对面正对他谄笑的一个康王府小头目当即抖出了三丈外,“吭”地一声闭过气去。
他一出手就打晕了发号施令的人,其余人茫然不知应对,在凶悍的龙魂卫的攻击下,莫名其妙地疯狂后退逃跑,瞬间散了干净,而这时,接应的队伍已经拥着火虎等人窜上官道。
容楚只看了火虎等人一眼,便道:“戴上面具!”
有人扔过去几个面具,火虎等人急忙戴上,连马管家都被击晕,换了衣服和面具,容楚命令将马管家带入队伍中,随即对火虎道:“你先留下,等下替我解决一个麻烦,之后再追上我们,我会给你留下记号。”
“是。”火虎感激涕零,也不问什么事,一口答应。
“我救你大概耽搁了一会儿,等下会有追我的人追上来。”容楚道,“你想办法把他引到岔道去,然后给我狠狠揍他,我带着这人先走,这是太史阑要的人是吧?”
“是。您放心,一定给你好好解决!”
“尽管揍,揍到他走不动路,别杀了就行。”
“没问题!”
容楚带着人证怒马如龙地跑了,火虎留了下来,没多久果然等到了如容楚描述的人,火虎一看那几个家伙白面无须,阴柔造作的模样就不顺眼,干脆拾回老本行,展开他的易容之术,将那几个追容楚的传旨太监,东引西引,逮着机会就窜出来揍一顿,可怜几个太监,被阴魂不散千变万化的火虎牵着鼻子,游历了大半个南齐,最后跑到位于最南边的南齐属国中瑞国去了……
容楚终于抽身,一路马蹄踏花,直奔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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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阳此时,太史阑刚刚接到一封消息。
信是飞鸽传书,赫然是龙朝的字迹,信中说他和火虎已经找到了人,却被对方发现,一路追杀,好容易逃窜到了离昭阳城五十里的梅山,已经被康王护卫追上,再也无法前进一步,请求太史阑迅速支援云云。
太史阑将信反复看了几遍,确实是自己定的信笺格式,还是自己要求的横写,她看过龙朝的字迹,这也认得,而火虎她知道,是不*写字的。
当即她便和三公商量了一下,三公听说人证找到,大喜过望,当即命负责保卫昭阳的上府兵三百,跟随太史阑去接应火虎龙朝。
三公在派人之前,还特地打听了康王和西局的动向,得知康王前几天说气闷,已经离开了总督府,去了他在城郊的别院,董旷等人身份远远在他之下,朝廷没有明令下旨处罚康王之前,谁也拿他没办法,也只得让他离开,只是上府兵还是以保护王驾为名,寸步不离的跟着。
至于西局,乔雨润也很安分,说是最近一直关在房间里,很少出门。
得知了这两人动向,三公才放心让太史阑出门,一行人怕浩浩荡荡引人注目,当即由太史阑带着自己护卫先潜行而出,上府兵分批再出城保护。
一路出城,按照龙朝指示的方向向前走,梅山离昭阳城五十里外,以冬季开满梅花闻名,前往梅山有两条路,一条是大路,但是路远,一条是小路,路近,但是要费些周折。
虽然赶时间,太史阑还是毫不犹豫选了大路,她不想让大家落入谁的陷阱。
很快便到了梅山附近,按照龙朝指示的方向寻找,远远的似乎真的听见武器交击奔走逃窜之声,苏亚等人着急地要上前接应,太史阑忽然道:“且慢!”
冲在最前头的苏亚习惯了她的命令,下意识勒马,她身后雷元于定险些撞到她身上。
“怎么了?”苏亚神色焦急。
太史阑却微微闭着眼睛,她刚才一霎,天机启动,心中若有警报,急忙命令苏亚停马。只是感应而已。
再睁开眼的时候,她看向地下。
“有埋伏。”她道。
苏亚等人仔细看了半天,倒抽一口凉气。
地上,竟然隐隐牵着细钢丝,颜色青绿,和草丛一个色泽,就是趴上去也未必能瞧得出。
“好狠!”众人又惊又怒,刚才如果不是太史阑紧急下令,此刻众人救人心切,快马奔驰,然后急速行进中的马腿被割断,众人轻则被摔出去,重则受伤或被踩死!
“这还没完。”太史阑神色冷漠,半闭着眼睛,随即又对前方一指,道:“砸块石头过去!”
苏亚蹲下身,捡起一块不小的石头砸了过去,轰然一声,前方地面忽然下陷!
“天……”
众人一看那陷阱的位置,就在绊腿钢丝前方丈许处,可以想见,众人马腿被切,身子摔出,正好摔到陷阱里。
对方设陷阱的手段不算离奇,难为的是那种计算准确,这样的风格,不是寻常护卫能做到的,众人心中瞬间都流过“军中”两字,只觉得心底凉浸浸的。
有人探头对陷阱一看,陷阱很大,掩在平原长草中,陷阱底下,密布刀尖和狼牙棒,甚至还有黑黑的火药。
对方连他们的结局都给算好了。
下去被刀尖扎个血肉成泥,然后火药烧起,尸骨化灰,然后土一埋,马蹄一阵狂踩,便是大罗金仙来,也再无法在这世上找到他们的痕迹。
太史阑对苏亚耳语了一句,苏亚掏出一个火折子,投入坑中,果然轰然一声大响,坑中腾起一阵黑色的烟云,遮得对面不见人影。
“恶毒!”众人纷纷大骂。
所有人又惊又怒的此刻,只有太史阑神色不动。
“出来吧。”她道。
“啪,啪,啪。”有人鼓掌。
“都说太史阑勇悍聪慧,若有神助,以前我还不信,以为是夸大之词,现在看来,还真有几分道理。”鼓掌的人,笑容满面走出来,对她连连点头,“佩服,佩服。”
“你是谁。”太史阑注视着对面的年轻人,三十不到模样,脸色微黄,眉目倒还清秀,唇角有一颗痣,衬得人喜气洋洋,却有一双冰冷残酷的眼神。
这个人,让她一看就不舒服。
“天纪少帅座下幕僚辛书如。”男子彬彬有礼对她点头,“见过太史大人。”
“纪连城的狗。”太史阑道,“你好。”
辛书如从容微笑的脸,终于僵了僵。
在太史阑这个毒舌冷面奇葩面前,再有风度再想维持教养的人,都很难坚持住。
没办法,太史阑就是讨厌装逼的人,看见装逼的,她第一想的就是将他们那张以为可以永远微笑的脸皮子给撕下来。
她基本上都能成功——因为真正的宽容好涵养,从来都不是那些想永远保持微笑的人。
“太史阑。”辛书如终于冷下了脸,森然道,“不要和我卖嘴皮子,你该知道你现在的处境。”
他挥挥手,身后草线之外,出现无数衣甲齐全的士兵,将他们密密包围。
“上府兵不会来了。”辛书如道,“我家少帅进驻昭阳城,目前驻扎城内的上府兵需要换防,我家少帅已经发文边总帅,请他召回这一批上府兵。你别等了。”
“然后你要怎样?”太史阑问。
“我没有选择给你。”辛书如冷冷道,“你和你所有人,跟我走,就这样。”
“你以为你包围了我,就能将我一网打尽?”太史阑淡淡看着他,“昭阳府不会只有上府兵存在。”
“你昭阳府的兵丁自然也有。”辛书如不以为然,“可是他们还在昭阳,赶得及救你?”
“赶得及。”太史阑手一抬,指尖已经扣住了一枚烟花,“你以为我只能依靠上府兵?我是昭阳同知,我有权调动所有昭阳府兵丁,我在出门前已经令所有兵丁在城门前集合,只要我烟花为号,就立即出城接应。”
“那又如何?等他们赶到,你们已经是死尸。”
“你也会是死尸。”太史阑漠然道,“辛书如,看看你身后。”
“我才不会上当。”辛书如身子转到一半,忽然停住,随即大笑,“你是要骗我转头,然后对我动手?你这已经用烂了的把戏可骗不了我……”
太史阑讥诮地看着他,“射!”
“唰!”
一道劲风直袭辛书如脑后,他惊得魂飞魄散,拼命向前一扑。
“啪。”一支箭擦着他的面颊,钉入他脸侧泥土,箭侧红缨贴着他睫毛,抖得他脸发痒心也发抖。
他霍然跳起,此刻回头,看见草丛中不知何时趴着一个人,正用一双明亮而冷的眸子,盯着他。
她手腕上的手弩,箭尖也对准了他,距离这么近,他无论怎么逃,都逃不开那射程。
苏亚慢慢地从草丛中爬起来,手弩始终笼罩着他的身形。
辛书如震惊地望着她,不明白这人是什么时候潜伏到他身后的,明明他一出现,就一直注意着所有人。
“一叶障目,不见泰山。”太史阑淡淡道。
辛书如望望身边那个陷阱,恍然大悟。
是先前那阵烟气!
太史阑发现有埋伏,就猜到了必然有人就在附近,而且必然要从陷阱的侧边过来,而她命苏亚扔出火折子,根本不是为了测验陷阱里的火药有多少份量,而是为了制造烟云。
借着那阵烟云的掩护,蹲着身子扔火折子的苏亚,趁机潜入了长草中,在他专心和太史阑说话的时候,潜到了他背后。
太史阑派出苏亚是有原因的,当初智擒火虎时,她便看出苏亚有一身奇妙的贴地轻身功夫,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辛书如看着平静如常的太史阑,不禁也暗暗佩服这女子的厉害,传闻里太史阑大将之风,镇定非凡,如今看来,何止有定力?还有超卓的应变,冷静的思路。正是天下名将,必备的三大要紧能力。
“你便威胁我的生死又如何?”他苦笑一声,“无论如何,便是我今日身死此地,其余人等,还是会留下你们,少帅的命令,是不会因为我的生死而改变的。”
“我知道。”太史阑握着马缰,看天,“所以别以为我会和你狮子大开口。我只要求,放他们走。”
“大人!”护卫们齐齐喊,太史阑手一摆,示意他们噤声。
“我相信你没有权力放走我,但是既然你能代表纪连城出面来抓我,想必地位不低,最起码放走我的护卫,还是能做到的。”太史阑注视着辛书如的眼睛,“我留下,纪连城就不会为难你。”
辛书如犹豫了一下。
他不得不承认,太史阑还善于审时度势,以及洞察人心。她说的每句话都对,每句话都敲到他心坎上。
“你留下,他们走。”他半晌道,“但是他们得发下毒誓,不得回城,不得报信,而你也不得再使任何花招。”
“我从不主动以阴谋对人,除非对方先卑鄙地以阴谋对我。”
辛书如只好装没听见这句带刺的话。
“我们不走。”雷元愤然道,“你让我们逃,我们都不逃。”
“我们一起闯。”于定也道,“大人,今日要你以身相救,传出去我还有脸混江湖吗?”
“有命才可以混江湖。”太史阑答。看向辛书如,“我发誓,随你走,违者,永远不得见一切我所在乎的友朋亲人。”
“儿郎们听令。”辛书如退后一步,肃然道,“放开包围,允许除太史阑之外其余人离开,如果太史阑妄动一步,立即全部射杀!”
“是!”
包围圈撤开,苏亚等人却愤然不肯挪动脚步,太史阑也不劝说,忽然策马向前一冲,直奔辛书如身边,“上马!”
辛书如身子一闪,纵上她的马,坐在她身后,随即一柄刀,架在了她脖子上。
太史阑头也不回,脊背笔直,“往哪走?”
“云台山,康王别院。”辛书如微笑,“我们的女英雄,康王想好好招待你很久了。”
------题外话------
看见年会票和月票感触很深啊,很多话不说了,心意厚重,能回报的只有将万更的天数延长一点,再延长一点。
其实只有读者的存在,才是作者能获得的最大的奖。
☆、第二十三章 容大茶壶
辛书如觉得他这次的任务,是一次最诡异的人质押送任务。
见过人质自己策马,带着绑架她的人,潇潇洒洒往即将被关押的地方去的事儿吗?
人质还一边策马,一边问他怎么走,毫无被押解被陷害的愤怒不安,辛书如一边觉得荒唐,一边觉得好笑,荒唐好笑之余,又觉得佩服。
这样的淡定和气势,他跟随在少帅身边多年,也没见过几个。
云台山,昭阳城外三十里,最是风景秀致的一座山,山中活水无数,清亮如云带,山顶平整如台,所以名云台。
太史阑记得,康王的别院不在云台山,很明显,这是一处秘密基地。反正他搜刮民脂民膏无数,全国各地多建几座别墅也是正常。
进入云台山,她才觉得,康王选在这里建别院,还是挺有眼光的,这山看起来并不如何雄伟,里头却山势复杂,九转十八弯,曲径通幽,山庄在半山高处,处处有关卡,道道有暗桩,外松内紧,十分严密。
他们在山口处接受了盘查,换下了马,徒步上山。辛书如命人给太史阑眼睛绑上黑布,又锁住了她的手腕,还对她搜了身,发现了她的武器居然是一根狼牙棒,辛书如忍不住笑笑,随手抛在路边草丛里。
他带着她一路上山,饶是如此还不放心,还亲自拿刀架着她脖子。
太史阑却安之若素,好像脖子上没架刀,眼上没黑布,一路悠哉悠哉,不住品评。
“空气不错。”她嗅嗅清新的空气。
“鸟不错。”她仔细听山间掠过的飞鸟,发出的清越鸣叫。
“花很香。”她停了停,侧过脸,闻了闻旁边崖壁上倔强探出来的一朵小花。
“水也好。”她听着耳边一直不绝的叮咚水声,赞。
辛书如哭笑不得——这女人是神经太祖胆子太大呢,还是勉强撑着色厉内荏。
不过他觉得还是第一种,太史阑步子稳定,语气平静,这不是装能装出来的。
当年他曾听闻,南齐第一青年名将容楚,有次和五越作战,敌人夜袭闯营,部下慌忙闯帐急报,这位*漂亮的大帅,居然不急不忙慢慢起身,还不忘点灯梳头,他那主帐最豪华,灯光点得亮闪闪的,等于给敌人大喊“我在这里啊我在这里。”五越的先锋当然一头撞了进来。
然后台前梳头,漂漂亮亮的大帅,回眸一笑。
一笑笑得对方晃神,随即,一把比主人还漂亮的小刀,忽然闪电般从容楚手里飞出来,狠狠扎入了先锋的咽喉。
先锋倒头死去的时候,还没想明白,明明那人手里拿的是梳子,怎么忽然变成小刀了?
将领一死,脑袋被容楚一脚踢了出来,其后五越夜袭军队惊慌四散,大败。
这是传奇,也不知真假,有时候同僚私下讨论,都觉得是不是夸张了,哪有人能在那时候还镇定成那样的。
容楚那事真假他不知道,但最起码他现在可算见着一个了。
听说晋国公对这位突然崛起的女将十分倾心,如今看来,很有道理。
四面押送的士兵们也不做声,并没有人催促太史阑或呼喝她——所有热血男儿都佩服英雄,执行任务是一回事,给予尊重又是一回事。
太史阑还在那“一路游山一路欣赏”,辛书如不禁有些感慨,问她,“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见,万物皆恶,唯有人间最美。”太史阑淡淡道。
“你怎么此刻还有心情欣赏风景?”
“越是危急时刻,越当有宁静闲适心境,危机不会因为你慌张而减少,却有可能因为你镇定而平复。”
辛书如不说话了。
他忽然又想到容楚。
很多年前,那个南齐名将,曾立马五越深雪前,向对面万旗招展的大军,淡淡道:“色厉内荏者崩,唯钢铁心性,万物不破。”
多么相似的一句话。
难道这就是名将风采?
想到“色厉内荏”这个词,他忽然想到了他家少帅,随即赶紧将这大逆不道的念头给从脑海里抹去。
只是忽然起了淡淡畏惧和萧瑟,像看见万千繁华从眼前过,却知道转瞬要崩塌。
太史阑忽然“哎哟”一声,扶住了崖壁。
“怎么了?”他问。
“绊到石子。”她答。
“你扶住这根棍子。”他递给她一根棍子,她放下手,接了。仰起脸,“还要往上?”
“你不必费心思。”辛书如答,“这路号称九拐,本地人都不一定能走出去。”
太史阑不说什么,跟着他继续向上走。
没有人注意到,她刚才扶过的崖壁,不知何时,镂刻下一个深深的指印,指尖微翘,方向朝上。
在之后的路途上,因为道路崎岖,太史阑眼睛不方便,她又趔趄好几次,或蹲或伏,跌得很有些狼狈,跌到辛书如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趁机丢下信物指示他人,然而却没看见什么花啊簪子啊被丢下来——事实上太史阑身上没有任何多余饰物,想丢也没法丢。
走了大半个时辰,又坐过一次吊篮,吊篮感觉很大,底下有水声淙淙,往上的路程很远,似乎是座峭壁,太史阑嗅见青苔的涩气。
她在进入篮子的时候,听见一声细微的拉动声,像是什么绳子或者藤蹭在了山壁上,随即似乎脚下有低低的“叮”一声,篮子往上吊的时候,太史阑紧紧攀着篮子边,忽然想到了笑傲江湖的黑木崖。
不过篮子吊上去,并没有到达“康氏黑木崖”总部,似乎又有一段向下的路,然后,她闻见水声淙淙,感觉到四面黑暗,忽然天地开阔,日光明亮,鼻尖似有云端拂过,然后,她的蒙眼布被突然解开。
太史阑在感觉到光线大亮的那刻,立即闭上了眼睛,此刻蒙眼布被解,她也没睁开,直到眼睛适应那样的光线之后,她才缓缓睁开眼。
脚下所站的,是一座石桥,说是石桥也不准确,原先这里应该是连接两处断崖的一处石台,之后经过了整修,两侧铺上石板加宽,两边也加上栏杆,现在成了通往对面的石桥。
对面,是华贵精致的山庄门楼,门楼内绿草如茵,美人无数,康王正在一个紫色的大伞下,一个紫衣美人的怀里吃紫色葡萄,此刻,正抬头,有点挑衅地向她看来。
他虽然在微笑,眼神里却有浅浅失望——他这处山庄地形奇特,利用了云台山独特的“水洞开云”景致,过一个深黑水洞之后便是云台,光芒万丈,虹霓自生,但也因为从极黑到极亮,很多来客不适应这样的光线转换,往往看见山庄的那一刻会泪流满面,所以康王这处山庄虽然叫“流云山庄”,但很多人私下称呼“流泪山庄”。
可是今天,康王存心想看一个人流泪,想看她被蒙了太久的眼睛被瞬间刺伤,却没能如愿。
那个女子,看过来的眼神,还是那么清亮平静,犀利如针,那种老娘天下第一,你等都是宵小的气势,让他这玉堂金马的当朝亲王,都觉得压抑。
“早,康王殿下。”太史阑好像散步遇见一般,点点头。
“现在是午后了。”康王皱眉,不欣赏她的冷幽默。
“原来走了一个时辰带半刻钟么?”太史阑立即道,抬头看看天色,“嗯,这里的日头特别亮,是因为云台开阔的原因?”
康王立即紧紧闭起嘴,觉得自己刚才做了一回大傻叉。
这女人……还是别和她多说的好。
“你很有本事。”他转头,淡淡道,“敢告本王,能顺利过第一次开堂,不过,本王可以告诉你,你全部的本事,到这里也就为止了。”
“哦?”
“真理公义,是这世上最虚弱的东西。”康王讥诮地道,“我会用事实告诉你,强权和地位,才是决定这世间是非对错的唯一标准。当然,你这样出身低贱、没有真正拥有过权力的草民,是永远不能理解这些东西的高贵和遥不可及的。”
“所以你敢告我,所以你以为能告倒我。”他重重地下结论,“然后你最终会发现你是多么的荒唐可笑。”
“哦?”
“哦什么哦?”康王眉毛一挑,不屑地睨她一眼,“阶下之囚,色厉内荏!”
太史阑也不哦了,悠然看四面景。
“本王很想让你知道这人间一切的苦之后,再呼号死去,可是有人再三劝告本王,夜长梦多,还是要早点解决你的好。”康王阴鸷地注视着太史阑,手一挥。
太史阑所站的那一处石桥,忽然响起一阵机簧轧轧之声,随即两侧石板猛然向下一陷,平台成了滑板,太史阑立足不稳,向前滑去。
而平台之下,就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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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被天纪军士兵带走时,护卫们并没有离开。
他们立在原地,悲愤地看着士兵们沉默着退开,看他们的女主人,自己带着绑匪,去做人质,去赴死。
没有抢上去厮杀,是因为苏亚拉住了他们。
“不要去送死,不要让大人的心思白费。”苏亚咬着下唇,重重地道。
“那我们怎么办?我们不能回城送信,在这里干等?还是想办法跟上去救她?”
“跟上去只会让天纪军有理由伤她并杀我们,大人会生气的。”于定道,“我们还是要回去报信,找三公想办法。”
“我们的誓言……”
“誓言算个屁!”苏亚道,“我刚才发誓,违背誓言我死全家,可我全家,早死了!”
于定:“……”
随即决定于定雷元等人留在原地,以防天纪军还留下人监视他们的动静,苏亚悄悄回城报信。
苏亚狂奔而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平原的长草中,这个女子,不用马匹,跑起来居然和马一般迅速持久,她足足跑了一个时辰,终于跑回了昭阳城。
看见昭阳城的城门时,她微微犹豫,想着求救于三公到底有没有用?三公的护卫肯定不能调,昭阳府的兵丁调来也无法对付天纪军,唯一能和天纪军较量的上府兵,刚才天纪军那个幕僚已经说了,他们即将撤出换防,定然不能接任何任务,尤其是和天纪军作对的任务。
找三公,也是没有用的。
怎么办!
这么犹豫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群人,鲜衣怒马而来,马上捆扎着很多猎物,这些人高谈阔论,得意洋洋,路人则面带厌色,纷纷走避。
苏亚眼睛一亮——她认得这些人,是东堂那批等待行省天授大比的天机府公子哥!
她高兴的却不是看见这些人,而是忽然想到了他们的头儿司空昱。
这位东堂世子,传说很受康王优待,他有没有办法,从康王那里把太史阑救出来?
她想到就做,好在司空昱此刻还赖在昭阳府后院养伤,太史阑给他用了最好的药,这人恢复能力和狗一样惊人,不过才几天功夫,那么重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时常在院子里走动,只是还是不肯走。
苏亚冲回后院,司空昱正忙于摆脱昭明郡主的纠缠,看见她就好像看见救星,急忙把昭明郡主给赶开,把她迎了进去,问她,“可是你家大人找我?她是想通了吗?”
“现在需要你去找她。”苏亚开门见山地道,“她被康王掳走了!”
“什么?”司空昱霍然站起。
一刻钟后,他和苏亚匆匆抢出,把昭明郡主的呼唤抛在脑后。
苏亚匆匆去和三公知会了一声,便骑了马赶上早已策马狂奔而去的司空昱。
她没有通知赵十三,太史阑严令,她和康王斗法的一切事务,决不允许让赵十三等人知道,他们保护好景泰蓝就够了。
倒是赵十三的手下,已经发现了苏亚的匆匆来去,还发现雷元于定等人没有回来,急忙告诉赵十三。
还在养伤的赵十三想了想道:“怕是有什么事儿,我今早接到飞鸽传书,主子就快到了,你们赶紧传书给主子,让他拦住苏亚,太史阑这里怕是出了事儿。”
“是。”
赵十三的飞鸽很快滑过长空,飞往城外,苏亚则在城门处追上司空昱,问他“你知道大人在哪里?你有办法进康王山庄?”
“你们说的那个方向再走几里,我知道康王有个秘密别院。”司空昱道,“他向我夸耀过,还简单描述了别院地形的神奇,屡次邀请我去别院玩玩,我拒绝了。在昭阳城等候大比期间,我和伙伴们常去打猎,也到过那座山,太史阑一定是被押到那里去了。”
两人此时已经走到城门处,城门前人流来去,有一批人风尘仆仆快马而来,在快要到达城门时,却似是怕太过惊动他人,速度放慢,其中一个人仰起头,忽然眼神一凝,一声呼哨,天上飞下一只鸟,降落在他的臂膀上。
苏亚没有在意,她的心神此刻都在营救太史阑身上,她知道慢上一步便可能恨海难填,心急如焚。
“司空世子,你此时不请自去,还一直住在昭阳府里,他怎么会让你进去?”
“他没有理由拒绝我。”司空昱笑得狡黠,“我狩猎受伤了,回不去,想起这附近有康王别院,请求借宿一晚,他有什么理由不应?”他看看苏亚,皱眉道,“糟了,出来得太匆忙,没来得及去召唤我的随从,你又不能跟了去,太史阑的护卫,康王手下都认得,我没有护卫单身前往,怎么都说不过去。”
苏亚也皱起眉,正思索着怎么办,忽然一人隔着她,拍了拍司空昱的肩膀,笑道,“世子爷,这个简单,小的来服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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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向下一滑,太史阑身子倾落。
所有人都没想到康王说杀便杀,都惊得一怔,美人们尖呼高叫,瑟瑟躲在康王怀里。
康王快意地哈哈大笑。
太史阑双手被铐,双脚也有锁链,无法自救,这时刻她并没有尖叫,只是忽然大喝:“纪连城!你赢了!”
话音未落,忽然一声冷笑,一条人影,从门楼背后电射而出,脚尖在康王头顶那顶紫色大伞上一点,狂飙而过,身子一落已经跃上石桥,单手一拎,拎住了太史阑。
石桥连崖,云台乱风,风将他衣衫吹得鼓荡,一抹杏色锦缎光华,衬一双光芒内敛,却显得阴沉的眼睛。
纪连城。
康王的笑声断在喉咙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怒而站起,道,“少帅!你这是做什么!”
纪连城毫不客气将手中太史阑往上一甩,正甩到门楼前。
“不战而胜,我不要!”
太史阑唇角微微一扯,爬起来,自己掸掸衣服。
容楚果然没说错啊。
这纪连城,果然是个骄傲得没治的傻叉。
刚才生死一霎,她忽然想起容楚说过,纪连城其人骄傲得出奇,从小和护卫练武比试,一般少爷和家中护卫比武,护卫自然要相让,让少爷赢了,大家哈哈一笑,也便罢了。但纪连城从来不允许护卫让他,发现谁让他赢,就会拖出去狠狠抽一顿鞭子,然后驱逐。所以他家中护卫从来不敢让他。
不过后来人们又发现,总是赢他,他当时点头赞好,事后更加刻苦练功,总要将赢他的人打倒,打倒后手段毒辣,让人非死即伤。以至于纪家后来护卫呆不下去,纷纷请辞,最后只好用士兵护院。
容楚说,这么个心性奇傲的人,他最大的软肋,便是傲。
所以她刚才临急一呼,纪连城这个傲气冲天的家伙,怎么能容忍这样的胜利?
太史阑坐在地上,想前阵子不耐烦听这些破人的破事,容楚非要说给她听,还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为将者以此为道。此刻想来,真是一点不错。
算起来,这家伙,隔空也救了她一次呢……
太史阑唇角弧度因此更深了点,微微露出一点小酒涡。
她右颊的这个小酒涡,别说别人,她自己都没发现过——实在是笑得太浅,太少了。
对面的康王震动地盯着她——这女子果然是疯子!没见过刚死里逃生就笑这么欢喜的!还是太史阑脸上露出这样的笑容,真是……惊悚。
可也真是……美。
便是对太史阑满心厌憎的康王,也不禁为这一霎,冷峻女子难得的温柔笑意而触动,只觉得满目花开,冰雪消融,而云台上天光忽然一黯。
纪连城更是看得一眨不眨,眼神复杂。
他从知道太史阑那一刻起,就满心厌恶。
在他一开始的想象里,他觉得这是个膀大腰圆,身高八尺,男人一般的女子,等到容楚为她怒焚他的刺客的消息传来,他脑海里男人婆的影像退去,换了娇媚婉转,以女色掳获男人的风尘女子形象。
然而此刻一见,忽然发觉都错了。
平台下拎起她那一刻,她一转头,山风将她满头乱发都吹得扑在脸上,黑发间只露出一双微褐色的狭长眸子,眼波犀利而亮,像两把漂亮的小刀,忽然就刮在了他的脸上。
他生平未遇女子有如此锋利入骨的眼神。
而此刻她生死之险后,竟然微笑,一抹酒涡在午后日光里慢慢展开,竟至要醉人。
纪连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烦躁。
他没有想到,太史阑,竟然是这么一个特别的女子,特别到说不清美丑,却依旧令人移不开眼光,特别到看见她就像看见绝崖上的雪玫瑰,只让他想狠狠攀折。
尤其,这还是容楚的花……
他眯着眼,忽然阴阴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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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的来服侍你。”
声音带笑,几分戏谑,却隐隐有威重气息。
苏亚听出了这个声音,眼睛瞬间亮了。
司空昱却皱起眉头,不客气地拂开搁在他肩头的爪子,一边想这人是怎么接近的,一边冷冷道,“兄台何人?请让开些!”
“国……”苏亚张嘴要喊,那人飞快地接道,“苏姑娘,好久不见,小郭给你问好了。”
苏亚张张嘴,硬生生把那剩下的一个“公”字给咽回肚子里。
她不明白尊贵的容国公是要搞什么把戏,不过听他的总没错的。
容楚此刻披一身黑披风,披风上积了不少灰尘,也看不出什么质料,而司空昱这人,向来眼睛长在头顶上,除了偶尔肯俯下来瞧一瞧太史阑,其余人他是不屑多看的。
此时他瞟“小郭”一眼,微微有些惊异,想不到南齐也有这等人物,随即想起他谦卑的语气,不禁仰起脸又哼一声。
如此美貌,而又如此谦卑,可别是哪家妓院的大茶壶吧?
容大茶壶才不生气,就在刚才,发现苏亚和这人之后,他已经根据对方那出奇深沉美丽的眸子,判断出了对方身份——虽然他一直没和东堂世子碰上,但是作为地方光武营的总帅,对敌方选手的资料拥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还是应该的。
发现对方是谁,听了听他们的对话,知道了情况,瞬间计成。
“在下昭阳府典史郭大仁。”他笑吟吟地对司空昱道,“见过司空世子。”
“郭大仁。”司空昱有点诧异,“你认识我?”
苏亚开始咳嗽。
“世子大名,昭阳府上下谁人不知。”容楚笑得可亲,“刚才听世子说,身边没有随从,无法取信于康王,既然如此,便让在下随世子去吧?在下身边也有几个副手,也还算可用。”
司空昱上下审视了他一下,傲慢地道:“你看起来不甚强壮,不过现在也没得可以选,救人要紧,你跟我去吧。”他瞥一眼容楚身后护卫,“你的副手们看起来倒不错,到时候让他们保护你吧,我是不需要的。”
“多谢世子体谅。”容楚一揖,拉了苏亚到一边,简单问了问情形,随即道,“你回去联络三公,我有些事要他们做好准备,太史阑的事情,交给我。”
苏亚放心地回去了,留下容楚和司空昱,带着容楚的护卫,一路向云台山去,司空昱看看容楚护卫,再看看所有人骑的马,忽然道:“昭阳城典史,这么富有?”
“世子有所不知。”容楚道,“在下本是昭阳富家子弟,所谓典史,也是家父给捐的官,这些护卫兄弟,是家父出重金招来的。”
这倒也合情理,司空昱点点头,眉宇间忧色不去。
两人一路奔驰,直往云台山而去,在路经那处陷阱时,两人都同时驻马。
“糟了。”司空昱说。
“嗯?”
“好大一个陷阱,对方人数极多,呀,还有火药。”
容楚一眼扫过那坑边,道:“边缘平滑较短鱼鳞状,果然是军中短铲,人数不少于五百。”
“看不出你还有这眼力。”司空昱一撇嘴。
容楚笑笑。
“她呀……真是胆子太大……”司空昱轻轻叹息,没察觉自己的嗔怪的语气,听来其实有点亲昵。
容楚眉毛一挑,笑了。
“她?”
“你家大人呗。”司空昱烦躁地道,“从来都是这个样子!管着别人不顾着自己,要保下那些护卫做什么?她不觉得她自己更重要吗?”
容楚的笑容越发有些危险。“世子也觉得太史大人无比重要吗?”
司空昱似乎沉思了一下,眉头锁得更紧,有点不想承认的模样,却最终重重道:“她不重要,我拼死救她做什么?这女人!我拼命救了她性命,她就该为我珍重自己,竟然还敢自投罗网到康王那里去!”
容楚忽然摸了摸下巴。
嗯?
这是什么典故?
他怎么不知道?
他还确实不知道——赵十三按照惯例是应该每日给他传书的,但是太史阑因为对容楚有点意见,最近不许他将这边的事汇报上去,偏偏赵十三又受了伤,其余护卫哪里是太史阑的对手,连信鸽都被太史阑宰了好几只炖汤了。
所以容楚只知道司空昱的身份,虽然有点诧异苏亚在这时刻居然想到找司空昱帮忙,但也很认同她的想法,才亲身混到司空昱身边,只是没想到谈不了几句,竟然听见这位美貌异国世子,开始用“夫君”的口气,来责备太史阑了。
晋国公笑容深深,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太史阑你有本事这才几天居然又惹上桃花了等我找着你有你好看”,一边笑吟吟地道:“啊,我最近被太史大人派出去出远差,还真不知道衙门里的事故,发生了什么事,要劳动世子救太史大人?”
“不就是你们南齐那些争权夺利的事儿,真是在哪儿都能碰见。”司空昱不耐烦地将那晚杀人夜的事情说了一遍,容楚听着,有点笑不出来了。
所幸一行人一直都在急速奔驰之中,司空昱也无暇注意容楚那有点阴森的表情,以及磨牙的细微声音。
“世子真是高风亮节!”容楚听完,大赞,“竟然为异国官员,舍身相救!”
“郭大仁你胡扯什么。”司空昱冷然道,“你南齐官员与我何干?便是全部死在我面前,我也只有拍手称快的,我会救她,只不过因为她是我命定的女人而已。”
容楚抬起的手忽然一顿,随即又落下去,握住了马缰,疾驰中声音凝而不散,依旧带着笑意,“哦?”
“个中情由,不必和你说。”司空昱道,“她是我的有缘人,我司空世家代代等候有缘女子,至今二十余代,不过出现三人而已,她就是第三个,这是上天的赐予,是命定的因缘,哪怕我瞧不上她,也不能不遵从天意,我的女人,我自然要保护。”
“哦……”容楚这一声拖得长长的,听不出喜怒,只觉得意味深长。
紧跟在他们身后的周七,木然扯了扯嘴角。
嗯,有人要倒霉了。
这世道也变得太快了,这才几天功夫,国公的女人,忽然就成了别人口中的“我的女人”。着实很惊悚,很惊悚。
周七瞄一眼他主子,国公爷唇角笑意凝而不散,瞧起来美而阴冷,那一抹上翘,似一柄带着杀气的刀。
司空昱忽然觉得四周气氛似乎有点古怪,疑惑地四面看了看,“郭大仁”还是在笑,“郭大仁”身边那些护卫,还是板着个死人脸。
“到了。”容楚忽然道。
司空昱收起心中那一点疑惑,抬头看山。
山在虚无缥缈间。
“云台山山势奇诡,本地人走进去也有迷路的。”容楚道,“何况现在做了康王别院所在,只怕处处有关卡,不知道司空世子打算怎么进去?”
“我想……”司空昱道,“康王是知道我一直住在昭阳府的,只怕也不愿意让我进去,不过他最近在和我东堂有所联系,也不愿得罪我这个东堂来客,我诈称受伤,在这山门前坦然要求进去,他也没什么理由公开拦我,只是难免要有些刁难,嗯,看样子我先要把自己搞得狼狈些……”说完一挥手道,“你们弄点泥巴涂我衣服上,然后象征性给我点伤……”
他话音未落。
“砰。”
容楚一拳将他狠狠打飞了出去。
司空昱的身子在半空中蹿了好远,重重跌到灌木丛里,灌木丛被压碎,哗啦啦木叶落了他一身,这下泥巴、草屑、碎叶、青紫……都齐全了。
“你干什么!”司空昱又惊又怒,“谁让你打我的!”
“世子您啊!”容楚表情比他还无辜,“您要我们给你点伤啊。”
“那也不能这样……”
“世子。”容楚诚恳地道,“康王奸狡,寻常伤痕如何能取信于他?在下觉得,就这样还不够呢。”
“够了!”司空昱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身上被灌木的尖刺拉得血痕处处,看起来确实够狼狈。
“哦那好的。”容楚眼神若有所憾,吹了吹拳头。
周七用淡定的眼神瞧着司空昱——不,还没够,相信我,好戏还在后头。
“哎,跌得重吗?”容楚上前扶住司空昱,不怀好意地瞟着他的腿,“我搀着您?”
“让开。”司空昱没好气地推开他,自己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容楚立即跟了上去,也不再嬉笑,马上要进入云台山范围,随时有康王暗探出现。
他取出一个面具戴上,对司空昱解释他是昭阳城著名典史,怕被人认出来坏了事,司空昱深以为然。
两人走到一条弯曲小路前,路口竖着一块白石,上面有红色“云台”二字,容楚眼神一转,忽然“咦”了一声。
随即他从草丛里捡了一只狼牙棒回来。在手中掂了掂。
司空昱不屑地瞥了一眼那狼牙棒,觉得这武器即笨且不好用,瞧那狼牙齿都有点钝了,难怪被人扔了。
容楚忽然把那狼牙棒摇了摇,转了转,随即眉头一挑,半转身,示意周七他们来挡住司空昱视线。
周七他们有意无意地遮住了他,容楚从狼牙棒里拿出一个东西,不动声色收进自己袖子里,随即随手将狼牙棒一抛,笑道:“这么烂的武器,真不知道是谁还能用。”
司空昱也没在意,心想这人就是小家子气,这脏东西也要捡起来看看。
他们走进小路,果然,走不多远,立即有人影闪了出来。
司空昱说明了来意,他扶着腰,吸着气,锦衣上破痕处处,露出的肌肤上道道血痕,美貌绝伦的眸子边,巨大的一个黑眼圈,看起来着实凄惨,十分具有说服力。
出面的人看来有几分为难,可是对司空昱的身份却又不肯怠慢,客客气气请他等待,说要先通报此处管家。
司空昱哪里等得,瞪起眼睛就要发作,容楚拉了拉他衣襟,他随即忍了下来,道:“本世子痛得厉害,别让我等太久。”
护卫们匆匆回去禀报了,司空昱吸着气,皱眉道:“这得要等多久?已经耽搁了这么久,万一她……”
“没有万一。”容楚眯着眼睛,注视着云遮雾罩的云台山,缓缓道,“如有万一,死伤万亿。”
司空昱忽然一震,回头看容楚——这么霸气的话,会是一个典史说的出口的?
“咱家太史大人的名言。”容楚对他一笑,“如何?”
“倒像是她说的话。”司空昱释然转过头去,冷哼一声,“这女人这一点,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不好的是将来入我家族怕是要有些麻烦,好的是,幸亏她霸道跋扈,生生把我那群要她拜家规的嬷嬷给赶跑了,省了我不少事。”
嗯?
入家族?
拜家规?
嬷嬷?
这些关键词,很精彩啊……
容楚瞄了瞄自己的拳头……唉,刚才应该再多给一拳的。
……
又等了一会儿,司空昱几次按捺不住要闯都被容楚拉住,司空昱忍不住要发脾气,“这么拖拖沓沓,她随时会有危险。”
“我信她能保护自己。”容楚道。
“你凭什么信?”
容楚瞧他一眼,不说话了。
这位司空世子,真算不上敌手,至少目前不是。
好在对方终于有了动静,哗啦啦来了一大批护卫,警惕地瞧着他们,当先一人道:“我们管家说,世子是王爷的贵客,您既然受伤寻求借宿休养,自然欢迎,只是这别院也是我家王爷的私院,不能容那许多无关人等进入,请世子只需带一个人进去便好,世子放心,其余事务,自有山庄的人好生伺候。”
司空昱怔了一下,瞧了一眼容楚,容楚对他微微点头。
“好。”
==
太史阑的眼睛,又被蒙了起来。
有人牵着她走,又是盘旋往复的路,上上下下曲曲折折,随即便开始往下,越走越阴森,越走越黑暗,越走水汽越浓,四面空气潮湿,墙壁上有滴滴答答的水声。
似乎是个水牢。
牵引她的人忽然停住,有人在她耳边低低道:“现在,你面前有两道门,我左手这边,是一座是正常卧室,你喝下我们给你的药水,进去躺下,之后,你会得到在此地能得到的最好待遇,也不会有性命之忧,我们主子,会全力保下你,只要你听话。”
太史阑神情不变,微微偏头,嗅见果然有一阵淡淡的胭脂气息。
“另一座门?”
“另一座……”那人声音多了几分森冷,“你也该猜出来了,是水牢,这山间地下水奇寒彻骨,人一旦进入,不过短短几个时辰,骨骼经脉俱伤,就算及时救出,也要留下终身残疾,这是康王下令要招待你的地方——生,或者死,你自己斟酌。”
太史阑侧着头,听见身后似乎有人屏住的淡淡呼吸声,还有一股奇异的甜香,在身边人的手中氤氲。
水声淙淙,还没接近,便有彻骨的寒气逼来。
她毫不犹豫,向其中一扇门走去。
------题外话------
八月十八号早八点,好日子!大家一起发发发啊。
摸下巴,我变态地觉得,容楚揍司空昱真的很爽啊,哈哈哈哈你们爽不爽?总算等到容楚来了爽不爽?嗯,有票票快掏给我,我心情一好就给容楚占太史阑便宜,心情不好的话我就给太史阑占司空昱便宜,你们看着办吧哈哈哈哈哈
PS:我估计你们还想看太史阑占容楚便宜,这个啊,等我心情特别好,怎样才心情特别好?嘿嘿不知道!
☆、第二十四章 相救
司空昱和容楚,在一大群人的拥卫之下,开始上山。
司空昱看着左右将自己围住的一大群人,心中烦躁,思索着上山后如何摆脱这一群人,去救太史阑。
容楚却看也没看这些人一眼,左顾右盼,似乎在欣赏山景,他的悠然自得,看在烦躁的司空昱眼里,更加觉得碍眼,冷哼一声扭过头去。
容楚才不理会他——何必管这一群人?他们不会陪到底的。他们根本不会给你有机会进入山庄内部。
果然,走不了几步,面前出现了三条道,领路人正要走上一条道,忽然前头蹿出一道烟花,啪地炸开,领路护卫大惊失色,道:“哎呀不好!上头似乎有险,司空世子,对不住,烦请你在这里等候,我和兄弟们先去驰援!”
没等司空昱回答,这些人纷纷蹿了出去,眨眼就散在山道间不见了。
司空昱铁青着脸,怒骂:“撒谎!山上难道没护卫么?就差他们几个驰援?还有驰援为什么不往一个方向去,像兔子一样四散奔逃?”
“那是因为,他们怕集体往一个方向去,你便知道上山的路了。”容楚凉凉地答,双手撑膝,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司空昱在三条山道面前徘徊,“我们该选哪条道?一人走一条也不够分啊,啊,这三条道后还有转折,该怎么走?”
容楚不理他,直起腰,比了比一个高度,忽然一抬头,看住了面前崖壁的某个位置。
随即他眼睛一亮,凑到右边一条道的崖壁前,拨开了一道山藤。
那里,显示出一个浅浅的指印,指尖上翘,指示着右转往上的方向。
他唇角微微翘起,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那个指印。
一瞬间他神情怜*。
司空昱此时正好回头,便看见他温存怜惜的眼神,在山间岚气里朦胧而动人。
他忽觉震动,似这一刻心情也温软,却不知道为什么。
“右边,进入后再向右。”容楚的话打断了他的出神。
“你怎么知道?”
“应该没错。”容楚当先走了上去,司空昱只好跟着。
山间很安静,传说里处处都在的康王护卫,似乎都失踪了,两人却都是高手,在那些安静而空洞的步伐里,分明听见草丛的簌簌响动,还有压抑的紧紧呼吸。
目前他们刚刚走上正确的路,还有很多走上其他岔路迷路的可能,康王护卫不想和司空昱撕破脸,他们在等待。
当然,如果他们一直走对下去,迟早都会遭遇拦截。
司空昱只希望找对路的幸运,可以一直延续下去。
“世子。”容楚忽然漫不经心般地道,“等你下山时,咱们如何联络那些等在山下的兄弟呢?”
司空昱一怔,随即醒悟过来,立即大声接道:“这个无妨,我身上带了烟花,只要我烟花示意,他们在哪里都能及时得到消息,再说我也只休息一夜,一夜过后如果我没下山,他们自然也知道我的情形。”
容楚赞赏地看他一眼。
还不笨嘛小子。
这对话,不过是为了警告那些暗中潜伏的康王手下,不能轻易对司空昱动手,他还有接应,还可以随时示警,很多人知道他进了康王的别院,如果他在这里出了事,康王会引来很大麻烦,两国外交因此出问题也是有可能的。
草丛中没有动静,可容楚知道,他们一定听进去了。
此时又走到一处岔道前,容楚忽然似被湿滑的地面滑了一下,一个踉跄,手指往地下一撑。
等他站起身来时,他道:“咱们走中间。”
草丛中的气息,似乎有点开始紧张起来。
之后先后遇见三四处岔道,容楚有时候停下来发发傻,有时候抬头看看天,有时候低头吟吟诗,有时候靠在山壁上休息,等这些事做完,他便神奇地知道,该往哪里走。
司空昱一开始还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走着走着便觉得,从四面越来越紧张的动静来看,保不准这奇诡的一路,真的是对的。
七拐八弯,过林荫道,走山间溪,最后,两人停在了一处峭壁前。峭壁九十度直直矗在面前,前后左右都无路,他们所站的地方和峭壁之间,有一道深涧,距离倒是不远,不过半丈左右,完全可以跃过去,但问题是,跃过去对面也是峭壁,没有立足的地方,难道用壁虎功一路游上去?这么高哪里可能。
“错了!”司空昱两眼发直,“怎么会这样?这下完了,错得彻底了,这根本不是路!”
容楚却在瞄着那山壁,峭壁的最底下,一人高的地方,也有一个浅浅的手印。
他暗赞太史阑的“毁灭”练得越来越好了,这万物留痕的本事和高手的内功也不相上下了。
“没有错。”他道。
“胡说!这是悬崖,难道飞上去!”
“是啊,两位走错了!”一直没有出现的康王护卫,忽然又诡异地蹿了出来,奔到崖下,笑嘻嘻地道,“这里是绝路,对不住我等刚才有要务,没能及时招呼,让世子白跑了这许多路,我们还是把世子送回原路吧。”
司空昱刚要皱眉发话,容楚忽然一笑,道:“好,你先。”
随即他一抬脚,一脚将那护卫踢下了深沟!
这一招大家都猝不及防,只听见那人“啊”一声惊叫身子往下直坠,司空昱惊得一跳,以为容楚要先动手,急忙后退一步摆出应敌姿势,容楚却上前一步,对着深沟道:“快开机关!”
那护卫比他还快,人在半空,很熟练地狠狠一拉峭壁上一道特别绿的藤。
叮当一响,声音是从底下深沟发出来的,司空昱探头一看,眼睛瞪大了。
底下崖壁上,不知何时开了一道门,一个巨大的藤篮飞快地从门内移出,将整个沟都挡住。
砰一声那护卫及时栽到了藤篮里。
这也多亏容楚那一脚已经算好了角度,太史阑留下的痕迹指示了大概的机关位置,他直接把那人踢到了拉绳前,好让他在生死之险前不得不拼命扯动机关。
护卫一进入吊篮,容楚第二脚,砰一下踢在还在惊讶的司空昱的屁股上。
“世子,您先请!”
啪一下司空昱脸朝下栽在吊篮内,袍子上好大一个脚印,再抬起脸时,满脸草屑和泥巴更多了,原本完好的左边眼圈也发青了。看起来甚对称。
所以说,抢国公女人是没好下场的……
容楚最后才潇潇洒洒地跳进去,对爬起怒视他的司空昱微笑,“世子,咱们得快些,等下人发觉了就上不去了。”
司空昱怒哼转头,开始觉得这小子不对劲——什么时候得罪他了?笑得忒阴森!
容楚靠在吊篮边,他已经发觉这吊篮完全是机械控制,并没有使用人力,康王手下,还是有能人啊。
也幸亏这是机械控制,才能顺利被吊了上去,容楚觉得,如果他没猜错的话,现在离山庄的中枢,已经越来越近了。
他绕着吊篮,轻轻走了一遍,最后在一处停下来,靠住,不动了。
司空昱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容楚依着那藤编的吊篮,在淡淡的青藤气息里,嗅见了熟悉的味道。
属于她的味道。
微微有些清冷,却十分干净的味道,不如一般女子浓香逼人,只是淡淡萦回,似有若无,像冬日雪后出门,闻见雪下青叶的淡香。
他因此沉醉,眉眼微微舒展。
眼角一瞥,忽然看见吊篮的系绳上,有一根头发。
他赶紧取下来,放在掌心细细端详,又怕被风吹走,用指尖捺住。
头发很黑,很亮,却不长,很明显是太史阑的。
他忽然微微一笑。
这是她特意留给谁的呢?
这一路她留了太多记号,指引相救的人一路追来,可是她忘记了,除了他,真的很难有别人能够发现并辨认出那样的记号。
她拒绝他知道内情,可内心深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她还是期盼着他的。
所以留下记号。
所以留下她的发。
她是那般坚挺笔直的女子,坐如钟站如松,从来不会倚倚靠靠,正常情形下,她不会靠上任何东西,尤其是敌人的东西。
她却在这吊篮的藤上,留下了一根头发。
这是属于她的独特温柔,属于她的细腻心情,属于她深沉而无言的表达方式。
而他,遇见她,像行路于黑夜里的茫茫旷野,忽然看见远方混沌深处射来的箭,那叫情感,自命运的弦上射出,惊光霹雳,一往无前,瞬间将所有细腻而敏感的心,击中。
他将头发捏住,小心地收在袖囊里,唇角笑意不散。
司空昱在山间的岚气里,再次看见他那样温存动人而又满足的眼神,最初的诧异已经过去,他忽然觉得悲怆。
心空空的,为这人生里填不满的一切想望。
山风从吊篮上过,呼呼作响,快要到顶了。
两个男子都仰起头,这一刻没有即将遭遇敌人的紧张,只有绵长的思念和牵挂。
为着,那同一个人。
==
被思念的那个人,正站在两道门前选择。
随即她嗅了嗅那间散发淡淡脂粉气息的房,淡淡道:“休息一下。”往里走去。
询问她的人怔住了——再没想到她竟然是这个选择,这个女子怎么看也不像会为了生存而献身于敌人。
黑暗中似乎有人咳嗽一声,声音短促。
“太史大人识时务为俊杰。”那人道,“既然如此,请喝药汤。”
一碗药汤凑到她唇边,散发着淡淡的苦涩气息。
太史阑一张嘴,“呸”地朝药汤里吐了口唾沫。
……
端碗的人似乎怔住,手一抖,药汤险些泼洒出来。
太史阑已经转过脸,隔着蒙眼布,准确地看向刚才有人咳嗽的方向。
“纪连城。”她清晰地道,“纪家少帅,好大名声,原来和妓院里茶壶王八,不过一个货色。”
“太史阑!不得放肆!”有人暴吼。
“我选择进这门,就为了送你这口唾沫。”太史阑好像没听见那怒喝,淡淡道,“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有种你就像妓院茶壶一样,先下药再强奸,干些最下贱男人都喜欢干的事儿,我不能拿你怎样,顶多保证你以后再也干不了这一次干的事儿。”
“太史阑。”隐在黑暗里的纪连城终于开口,怒极反笑,“你是在激将我?你就不怕激将过头,我不会再强迫你,却会先杀了你?或者你就是想我杀了你?”
“那就杀吧。”太史阑头也不回走向水牢,“反正你总是擅长以强凌弱的。”
身后气息粗重,纪连城似乎很想发作,却不知为何没有发作,她身边一个男子重重推她一把,道:“进去!”
太史阑一个踉跄,扑入水中,身后响起铁门重重关上的声音,锁链在门上绕了一圈又一圈。
这牢位于地下,进去就是水,没有任何干地,水深过腰,彻骨的寒气逼来,太史阑觉得腰以下几乎立即麻了。
头顶上纪连城的脚步声重重远去,这个极其骄傲的人,果然不仅没有逼迫她,甚至连话都懒得说了。
太史阑却觉得这事儿还没完,纪连城这样的人,如果动手杀她,才算完全没了心思。
他留下她,只怕并不是有多大兴趣,而是为了压过甚至折辱容楚吧?
太史阑唇角轻蔑地扯了扯——靠折腾对手的女人来寻求精神上的胜利感,难怪纪连城永远位于容楚之下。
水很深,这水果然奇寒彻骨,所以水牢里没有再设什么刑具,想象中的水蛇水老鼠也没有,这让她心情不错,虽然她不怕那些东西,终究是不喜欢的。
她慢慢抬起脚,蹬在一边石壁上,手指捏住了脚腕上的锁链。
锁链在她的指尖中慢慢变细,渐渐消失。
手上的锁链她却没动,头顶上还是有守卫的,很容易被发现。
毁灭锁链时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停下来,她才发觉,好像……没刚才觉得那么冷了?而且耳朵上有灼热感。
她摸了摸耳垂,摸到一点圆润的东西,才想起来容楚戴在她耳朵上的那什么圣甲虫的尸体耳环。
她不照镜子不打扮,每天早起胡乱扎一把头发,从来没在意过这半边耳环,此刻才发觉,手感似乎有异,这东西好像小了些,还好像有生命一般,在她的耳垂上微微鼓动,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极其细微的鼓动,和身体里一波一波涌来的寒气相对应,寒气涌,鼓动就起,寒气退,鼓动就消。
这东西,容楚似乎说过,是用来调节她受伤的骨骼和经脉用的,而这山间带着寒气的水,伤人经脉和骨骼——这是对上了?
随即她便觉得,何止是对上了,简直是打架了!
寒气从脚底一层层往上涌,而一直没什么动静,只是在和缓地改善她的经脉和骨骼的那玩意,似乎被惊动或者激怒,她忽然觉得耳垂一痛,随即一股热力箭一般地从颈侧的经脉射下去,她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闪电般穿过她五脏六腑,撞上那层层涌来的寒气,所经之处,内腑似乎被烧出了一道焦痕,火辣辣的疼痛。
太史阑这下有点紧张了——貌似武侠小说里这种情况都不是什么好事?以人体为战场,阴阳相遇,冷热相激,互相拉锯,毁坏体质……
但此时她也没办法,武侠小说里这时候要么主人翁捡了个秘笈修炼了正好可以化解这状况,要么遇上个高人正好可以传功平白得一甲子两甲子功力啥的,可她现在下水去捞也顶多捞几个死人白骨,至于高人——头顶上狱卒像吗?
好在那种拉锯感觉也并不像武侠小说里说得那么夸张,她也就是那一热,一痛,随即所有的感觉,都被逼停在腰下,再随后,她开始感觉到寒气在慢慢后退,而寒流后退所经过的地方,有种很特别很奇异的感受,骨头似乎痒痒的,血液似乎麻麻的,血肉似乎僵僵的,却又不是冻僵的感觉,倒有点像……有点像钢铁在熔炉里被慢慢淬炼,随后浇上冷水,然后宝剑终成的坚实感。
她忽然觉得,自己双腿一盘,或者就可以把人的腰骨勒碎。
她唇角勾了勾,觉得这想象有点离奇——难道这圣甲虫的血肉,并没有如常规一般,宝物遇激,神功终成,而是给她打造了一双钛合金腿?
她摸摸自己似乎血肉更加坚实的腰腿,忽然想起容楚那唯一弱点的小腰,瞬间露出一点不怀好意的微笑……
笑容未毕,随即一收,她眼神一冷。
她忽然听见了靠近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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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篮悠悠地吊了上去。
虽说是机械,但是上头还是有人看守的,已经有人发现不对劲,等在了崖边,手中刀光闪亮,似乎打算等人一上来就砍。
如果不是篮子里坐着司空昱,只怕这些人早就砍断了吊篮的绳子。
容楚对司空昱耳语几句。
司空昱站起身,一手从怀里摸出个烟花,一边仰头笑道:“各位,今日我可见识到了,这流云别院真是非同凡响,设计精妙,山重水复,这吊篮上崖更是神来之笔,只是康王殿下也太小气,藏着掖着不肯给本世子瞧瞧,难道怕本世子偷学不成?”
他笑声朗朗,手中烟花颤颤,上头人神情犹豫,实在不知他是敌是友,贸然下手似乎太莽撞,不下手却又不放心。
忽然上头有人咳嗽一声,随即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吊篮一停,悬在崖上,康王的脸从上头探了下来,笑道:“司空世子好大本事,本王正要着人去给你带路,不曾想你竟然自己走到了这里。”
“我就说你在这里。”司空昱展眉一笑,随即又抖抖自己破烂的衣服,道,“何必这么紧张?王爷你看我狼狈的,借个地方借件衣服都不成吗?我的手下们还在山下等我呢。”
康王眼神闪动,半信半疑地瞅着司空昱。
他当然知道司空昱和太史阑的那一段,可是即使是告诉他这些情况的乔雨润,也摸不准这位世子和太史阑到底是个什么关系,此刻司空昱出现在这里,固然是巧,不过他只带了一个随从,还想从流云山庄救了人顺利进出?
康王对自己的这个别院十分自信,所以此刻也在疑惑,难道这小子当真是打猎受伤,正巧路过?自己这么紧张,是不是反而会引起他的怀疑?
如果是别人,怀疑了也就怀疑了,杀人灭口便是,可是偏偏这个人,是不能杀人灭口的。
“王爷,今天既然凑巧到了你这里。”司空昱抖抖衣服,满不在乎地道,“你这地方又隐秘,咱们便把前些日子说的那件事儿,再谈一谈。”
康王眼神一亮,司空昱又不耐烦地拽绳子,大大咧咧地道,“怎么不动了?快拉我上去呀,我要换衣服!”
他这股自在坦然的劲儿,倒让康王微微放了心,又被他那句话引得心动,沉吟一下,终于挥挥手。
容楚一直垂头静默,看上去就是一个规规矩矩的跟班。
吊篮终于吊了上去,两人脚踏实地时,都微微一笑。
吊篮上去是一个平台,正对着三个洞,康王亲自带着他们从其中一个洞穿过,那个洞水汽幽幽,黑暗冰冷,容楚跟着司空昱跨进洞时,忽然身后有劲风一响。
容楚好像没听见,微微垂头,脚下只略微加快一点,跟着司空昱的后脚跟进了洞。
“咻”一声轻响,什么东西钉在了崖壁石缝内,随即消失不见。
出手试探的人没发现什么,不再动手,这洞也很短,走不了几步,一抬头,天光大亮。
从极暗忽然到了极亮之处,两人都不禁闭了闭眼睛,容楚闭目的同时,微微皱了皱眉。
他忽然想到太史阑,被擒来此,康王的人绝不会让她看到这里的各种布置,必然要蒙上她的眼睛,不知道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脱下眼罩面对强光的时候,她的眼睛会不会受伤?
这么一想,他心中冰冷的怒气更深几分,唇角的笑意,是冰凉的一弯。
出了石洞,是一座连接两崖的石桥,容楚看似恭谨地低着头,跟着司空昱往前走,他的眼角,在地面慢慢扫过,随即发现石桥两侧,都有笔直的竖线。
一阵山风吹来,他忽然“哎哟”一声,脚步一滑,滑出了几步,险些掉下石桥,幸亏司空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他才没出事。
“你怎么回事!”司空昱呵斥。
“小的脚滑……”容楚呐呐解释,眼神在地面上扫过,随即压低嗓子极快地对司空昱道,“这里有机关,她滑下去过。”
司空昱惊得手一抖,险些把容楚给抖下去。
容楚嘴角一撇——他还有半句话没说呢,太史阑在这里滑过,然后忽然停止,石桥边缘上还有半个沾着青苔的脚印,想必那脚印的主人,拎起了她。
这脚印的主人……如果没猜错的话,是纪连城吧。
容楚瞄了瞄那地上石板拼接导致的横线,隐在衣袖内的手指一弹,一抹寒光无声自他指尖射下,射入石缝的连接处。
……
上头忽然有脚步声传来。
太史阑警惕地抬起头。
水牢是个池子,上头隔着铁栅栏,一个人蹲了下来,将脸凑了上来,有点陌生,看衣服,应该是狱卒。
黑暗里那张脸模糊不清,唯有牙齿是雪白的,此刻一颗颗咧着,笑出森然的亮来。
“乔大人让小的代问您好。”他道。
随即他阴冷地笑着,摊开手掌,手掌里一个打开的纸包,里面有一些灰黑的粉末,他手掌一翻,就要将粉末倒入水中。
太史阑忽然凑上头去,全力一吹!
“噗。”
粉末被吹起,全部扑在了那人脸上!
与此同时太史阑手臂用力一抄,抄起大片水花,哗啦啦溅在她和那人之间,自己蒙头往水里一钻。
水流作为介质,可以隔绝粉末的瞬间散开。
那人哪里想到她反应这么可怕,竟然敢嘴吹毒药,药粉扑到脸上,惊得心胆俱裂,刚要闭气掸掉药粉,哗啦一声水响,大片的水已经泼到他脸上。
药粉混了水,再也掸不掉,化为毒液,流入他的眼角鼻孔耳朵嘴角……
这人瞬间脸色发青,无声无息倒下。
太史阑哗啦一下从水中冒出,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扶住了石壁。
她觉得有点晕眩。
刚才那一吹,虽然及时泼水闭气,但粉末太轻,还是吸入了少许,虽然极其微量,可她也觉得头晕眼花,胸闷不适。
这药粉既然是打算放入池中毒死她,这么一大池水,用这么一小包药,可以想见毒性相当厉害,幸亏她反应快,不然此刻怕就是肚皮朝天翻在池里的一条死鱼。
她再次把脸埋进水里,过一会儿从水中出来,仰起头,喉间发出咕咕的声音,随即将一口水喷在那尸体上。
如此三番好几次,算是给自己立即清洗毒药进入的通道,咽喉被强硬灌水,隐隐有了烧灼感,火辣辣的,她也不管,一遍遍漱口清洗。能将毒药喷出来一点是一点。
这边的响动惊动了其余看守,他们跑过来一瞧,脸也青了。看鬼似的看了太史阑一眼,也不说什么,匆匆将那人的尸首拖走。
拖尸的时候,看守又瞥了太史阑一眼,太史阑湿淋淋趴在池边,对他咧嘴一笑。
这一笑比她平时冷峻漠然还要恐怖万分,看守唰一下拖着尸首光速从她眼前消失……
看着人影消失在通道尽头,太史阑才悄悄吐一口气,身子一软险些栽到水底,急忙抓住栅栏。
刚才那些看守,想必有乔雨润的人也有康王的人,乔雨润的人给她吓跑了,康王应该也一心想她死,不知道为什么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是不知道,康王此时的注意力给司空昱和他家“郭大仁”给吸引了,没空来关照她。
太史阑试着毁灭上头的铁栅栏,可惜儿臂粗的铁栅栏,还不是现在的她能解决的。
这个铁栅栏,是短短的一截整体,没有中间的锁,整个卡在地下,开启的时候,是从上头一层扳动机关,整个栅栏向上收起,所以她现在想要找到锁来解决问题也不可能。
也正因为如此,看守们也不在面前守着,都在上一层。
太史阑心中烦恶,不过先前那种窒息的感觉好了些,她摄入的毒粉原本就极少,又立即强硬灌洗,好歹又冲出来一部分,此刻余毒虽在,还不致于要她死命,只是身体发软,再无力气,视线也稍稍有些模糊。
正在此时,她忽然又看见,水牢上头正对着的通道口,阶梯上又走来一人。
最先看见这人的白色软底便鞋,白色素锦袍角,绣一支青竹,十分淡雅,那人的步伐轻缓,不疾不徐,袍角拂动间,尽是从容不迫的大家气度。
那人在渐渐走近,可是从太史阑的角度,最多只能看到他的胸,确定是个男子,除非他蹲下来,她是不能看见他的脸的。
而目光所及,那人身材高挑,衣着潇洒。
太史阑努力睁大眼睛,让模糊的视线定光。
是……是容楚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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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石桥,便是流云山庄高大的门楼,门楼内又是一番景象。
没有屋舍连绵,没有轩敞高楼,首先是一片开阔的平地,绿草如茵,遍地奇花,烂漫花海里,无数彩衣的女子,或坐或卧,嬉笑追逐,香风阵阵,雪白的裸足在半山的云带里一闪一闪,看花了人眼,让人几疑自己误入仙山。
草地之后才有隐隐屋舍,错落有致地坐落在山崖或树荫间,每间屋子都不高,想必是怕山风猛吹,但每间屋子都设计精巧,造型别致,一座座玲珑可喜,像画中的水晶宫。
一向满嘴都是“你们南齐是乡巴佬”的司空昱,到了此处,也不禁四处观望,默然半晌,略带嫉意地道;“王爷真是好享受,好艳福。”
康王听见前一句,神情颇为享受,后一句却眉头一缩,急忙笑道:“这些姑娘,都是各地名伶,在我这里训练了,日后要送上京入宫给太后唱曲的,太后喜听北地燕曲,司空世子可别开玩笑。”
司空昱哈哈一笑,神情摆明了不信,康王急忙岔开话题,道:“前头精舍,世子随意挑一间住宿吧,衣服用具以及伺候人等,本王马上着人送来,本王稍后还有要事,不奉陪了。”
“哎王爷。”司空昱叫住他,笑道,“拣日不如撞日,先前我和王爷说的事,不如趁现在你我都在,商量一下吧?”
康王欲待离去的脚步一顿,随即转身,眼神里掠过惊喜,立即道:“如此甚好。”随即看看那些精舍,犹豫了一下道:“这外头的屋子不太妥当,司空世子是贵客,还是住到里头我的主院里去吧。”
“好极。”司空昱展眉,“你我商谈要事,确实不该在这四处空旷的地方。”
容楚一直默然低头在一边,谨守一个“随从”的本分,此刻眼神一闪,瞟了喜形于色的康王一眼。
他当然知道,自从东堂队伍来到南齐,这位同时也主管外交的王爷,态度便显得分外热情,一再严令南齐朝廷上下,务必展示大国泱泱风范,对远道来客要照应周详,不得发生任何冲突,以至于朝廷上下对这批人都小心翼翼,惯坏了这些东堂人的脾气,一个个眼睛长在了头顶上。
细细想来,似乎以前东堂来人,南齐虽然也礼貌相待,但也没这么着紧过,连响到康王本人对司空昱也不同寻常的态度,莫非,此次他有求于东堂,和东堂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需要司空昱牵线搭桥,不能得罪?
一个南齐亲王,和他国之间的秘密交联……
容楚的眼角垂得更低,眼看着康王亲自领着司空昱绕过精舍,往内院去了,步伐虽然努力显得端庄,但还是露出几分急切。
容楚露出一抹深思的神情,跟了上去。
康王山庄内院的格局又是不同,气度森严,屋舍轩敞,整个内院是一个整体,九曲回廊,迷宫般盘旋往复,又利用了山势,建造了很多独特的小院,要想在这样的院子里找到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
很明显康王和司空昱要谈的,是绝密大事,所以康王进入内院后,竟然一个从人也不许跟随。司空昱只好把他家“郭大仁”也留在院子中。
“你就在这好好呆着,不得乱走。”司空昱嘱咐容楚,“我和王爷商谈要事,稍后就来。”
容楚躬身应是,趁康王不注意,手指一动,一个小包塞进了司空昱的手里。
他背对着司空昱,低声道:“麻痹之时最好动手,还有,小心机关。”
司空昱眨了眨眼睛表示听见。
他和康王进了一间密室,容楚留在院子中,几个康王护卫也在院子里,靠着栏杆说话,其实也就是监视他。
容楚懒懒打个呵欠,走过去,笑道:“兄弟们让让,给个地方我坐,跟着我主子跑了一天,累死啦。”
几个护卫警惕地互望一眼,给他挪了个座位,还是将他包围在中间。
容楚就好像没发觉别人的敌意,坐在栏杆边缘,懒懒向后一靠,双手抱头,舒舒服服地道:“终于坐下来了……”
他双手那么一抱,扯动腰间一个小小的锦囊,一个光彩烁目的东西,忽然骨碌碌滚了出来。
那是个小小的彩筒,水晶制成,外头镶金嵌玉,十分华丽,此刻彩筒在地上乱滚,有无数的华光从里头折射出来,绚烂夺目。
几个护卫的眼珠子,盯住那东西,顿时也冒出光来。
“呀。”容楚惊呼一声,连忙上前去捡,谁知道地面甚滑,没捡住又落了下来,又一阵乱滚,华彩四射,将整个院子的护卫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等到容楚好容易将东西捡到手,所有的护卫已经直挺挺站在他面前。
容楚一抬头,就看见众人贪婪而紧张的光芒,他惊得把东西往怀里一缩。
这个动作也从侧面旁证了他怀中东西的重要,众人鼻孔翕动,都忍不住上前一步。
“什么东西,拿来瞧瞧!”一个护卫二话不说把东西夺了过去。
他将东西搁在眼前一瞧,随即“啊”地一声,慌忙丢开,捂住眼睛。
众人大惊,正要上前去揍容楚,那人呻吟道:“好刺眼……好多宝石……”
拳头大腿纷纷收了回来,又有人捡起来一瞧,惊喜地道:“里头好多宝石!”
容楚眉毛微微挑起。
这是个豪华版万花筒,是他按照太史阑的要求,给景泰蓝做的,但传达的时候没有说仔细,以至于工匠以为晋国公要的东西,必然要豪华珍贵,万花筒外头镶嵌无数宝石也罢了,里头的万花,也全部是各色小指甲大的彩色宝石,这一个万花筒价值万金,容楚带着,原本想给太史阑瞧瞧,看怎么改进,此刻却派上用场。
“你们别抢我的东西!”容楚大叫,扑上去抢,“这是我家的家传宝贝,弄丢了我的小命就没了!快还我!”
拿着万花筒的护卫将手一让,顺手把他一推,容楚一个踉跄栽到栏杆边。
其余人看也没看他,已经在商量分赃。
“好东西啊,这么多宝石,咱们一人分一颗都不止!”
“姚队长自然要分多些,五颗!”
“还有外头这水晶筒,这可是上好水晶,打磨得甚精致!”
“我看这东西整个去卖可能更值钱。”
……
“还给我!”容楚再次扑了上来,大叫,“你们这群强盗!”
“滚!”一个家伙一脚踢了出去。
“我去和我主子说!和你们王爷说!”容楚让开那一脚,转身就往那边静室跑,“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你们敢抢我的东西……”
那护卫原本一脚踢向他小腿,听见这一句,目光一冷,脚尖绷直上抬,狠狠一脚砸在了他的后心。
“我要……”容楚一声未毕,吭地一声扑倒在地。
护卫们走过来,一个护卫用脚尖翻开地上容楚,看了看,道:“死了?”
另一个试了试呼吸,埋怨道:“老孙你出手太重,这小子断气了。”
“吓,这么不禁打!”
“你那断魂腿向来阴毒,也不知道收敛。”
“死就死了呗,不过得想下如何收场。把这小子埋了?”
“胡说什么,这院子经常要翻土种花,哪里埋得住人,翻出来咱们都得倒霉。”
“扔下悬崖?出院子走几里就是悬崖,人不知鬼不觉。”
“咱们这院子看似松散,其实处处是人,要想从院子走出去到崖边,经过的明桩暗桩太多,前头那些护卫和咱们又不对付,不妥,不妥。”
“那……姚队长,你上次不是说,咱们这里有个密牢来着!”
“哦……是有,是个水牢。”
“水牢很深吧,直接扔进去了,到时候在水里腐烂,神不知鬼不觉,姚队长您是这内院队长,有权进那里,不如就这样吧。”
“这个……怕是有风险……”
“您劳苦功高,该分十颗宝石!”
“好!为了兄弟们,我就担一次风险又何妨!找个麻袋裹了,我不好直接带人从关卡入水牢,不过我知道有一处山洞,直通那水牢,把这小子直接扔进去,再把那洞给填了!”
“好!”
------题外话------
这是存稿,我今天一个字都没写。
因为我忽然觉得——真他妈的够了!
是因为年会复选票,有的亲应该注意到,有的文出现瞬间涨票情况,数目离奇动作迅速,被追赶的票数令我读者不得不加码投票。
我心痛读者的银子,然后我知道了一件事:瞬间涨票的事,未必是死忠读者所为,有作者表示,希望我被拉下来,为此可以去给第二投票。
我不知道拉下我代表什么意义,看我输很爽吗?
我不知道从开文我就被四面的恶意包围,而这日子还需要多久?
谁要第一,拿去,谁要踩我,请便。我不会因此求读者放血,谁的钱都是钱,做第二没什么了不起,哪怕我是最后一名,你们心里我第一。
这本书完结后,我想我会休息很久,某些看我碍眼的渣们,你们自摸爽去吧。
☆、第二十五章 容楚的告白
太史阑努力睁大眼睛,眼神却有些模模糊糊的。
她觉得困倦,无比困倦,身体软得不像自己的,她用手指艰难地撑开眼皮,坚决不肯睡去。
不止是困倦,她的五识,视力、听觉、嗅觉、触觉,都开始麻木而迟钝,眼前的一切景物,都像这身下水波一般,微微晃动,模糊不清。甚至连先前的寒冷,也不觉得了。
那人轻轻走近来,停在栅栏前,干净的白底软鞋不沾泥尘,却始终没有蹲下来让她看清脸。
“居然还没晕去……”他忽然笑了笑,“不得不承认,你非常厉害,厉害到我总也不想放过你……”
太史阑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感觉到一串音节在耳朵里嗡嗡嗡,忽远忽近,偶有几个字眼清晰点,也无法连贯成完整的句子。
那人终于蹲了下来,那张脸也在不停摇曳着,太史阑睁大眼睛,隐约感觉那脸很苍白,眉心似乎有一点红色的东西,虫子般地蠕动着。
她微微皱起眉,知道了是谁。
这傻叉二郎,还贼心不死么?
还穿得这么白幽幽飘呼呼,装白莲花么?还是以为这个样子,她就会把他当成容楚啥的?
纪连城蹲在她面前,注视着她明显变得朦胧的眼波,她的乱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显得肌肤更加晶莹润泽,虽然不白,但别有种诱惑的韵味,中了一点小毒,让她一贯过于笔直坚挺的身躯开始发软,冷峻神情不由自主松弛,狭长明锐的眸子微微眯起,因为视线不清而水光荡漾——脸还是那张脸,但气质忽然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整个人娇软迷蒙而诱惑,像完全变了一个人。
许多人都曾悄悄臆想,太史阑软化下来会是什么模样,但都觉得无法想象,而此刻,纪连城悄然震动——温软纯净的太史阑,让人惊艳,引为绝色。
连对太史阑满心憎恶,一心只想折辱她的纪连城,都不禁吁出一口长气,心底,对容楚更增了一分恨意。
这个人,永远超拔人上,选女人的眼光都与众不同,选出来的人,本来让人以为可以肆意嘲笑,然而蓦然回首,忽然发现,其实根本不配嘲笑,其实嘲笑了也是嘲笑自己,其实容楚,还是那最有眼光的一个。
“这个样子,还勉强能看……”他低笑着,伸手对上头打了个手势。
“咔。”地一声,栅栏缓缓升起,太史阑霍然抬头,纪连城一直盯着她的举动,此刻不由低笑一声,“这时辰还这么警觉,不过……”
不过栅栏并没有完全开启,只升到半臂高度,刚够纪连城把手伸进去。
纪连城双手撑膝,看着太史阑又软软趴了下去,满意地一笑。
他刚才看过了那个被毒药喷死的尸体,确定了乔雨润用的是一种叫做“涅磐”的毒药,这种药极其残忍,会麻痹人的一切感知,很快断绝生机,但又长时间不死,中这毒的人,无能为力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一寸寸腐烂——非常残忍。
死在这药手下的人,很多不是被熬死的,而是自己自杀——那种眼睁睁看自己一寸寸腐烂的感觉,谁也无法忍受。
这种毒药大量使用可以速死,就像刚才那个看守一样,但乔雨润授意他人将药放在水中,很明显,是要太史阑经受更长时间的折磨才死。最好熬到有人来救她,救她的人也不得不眼睁睁看着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经历人间至惨至痛。
纪连城微微笑起来,觉得乔雨润的心思,很合他胃口。
当然,他会有比乔雨润更好的办法,来让那个人痛心如狂。
他蹲下身,探手进栅栏缝隙,一手扯住了太史阑的领口,指尖用力,便要将她领口扯开。
太史阑忽然偏头,乱发一甩,飞扬的黑发间,一双迷蒙的眸子忽然视线犀利。狠狠盯住了他。
纪连城被这样宛如利剑一般的目光惊得一怔,手指下意识慢了慢,随即醒过神,为自己竟然被这目光逼停而感到懊恼,冷哼道:“好大杀气!却也不过是我刀下鱼肉!”
他半跪着,干脆两只手都伸了进来,一手勒住太史阑脖子,一手再次去扯她领口。
“留点记号给容楚瞧瞧吧……”他气息粗重,热气喷在太史阑脸上。
“噗通。”
忽然一声响,响在太史阑身后,哗啦溅开一片水花,似乎什么重物被扔了下来。
两人都惊得一怔,那东西在水里一个沉浮,哗啦一声甩开什么东西,随即,又是一大片水花溅起,晶亮的水花刚刚在人的视野里布开屏幕,一个声音已经响在太史阑耳后,话语却是对着纪连城说的。
“我觉得,留下你点什么做纪念,似乎更重要些。”
这声音带笑,却不轻浮,仔细听来,还有三分杀气和冷意。
太史阑霍然回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定是五感都出了问题!
纪连城也怔在那里,他没中毒,当然不会怀疑自己的五感,此刻听见这熟悉又可怕的声音,大惊之下也算反应快捷,二话不说撒手就退!
容楚的手,却在他说话之前,就到了!
“下来!”他的手鬼魅般出现在太史阑颈侧,一把扣住了纪连城正要撕开太史阑衣领的手指,五指交叠,狠狠一拗。
“咔嚓”骨响声清脆,纪连城一仰头,发出一声惨叫,剧痛之下被容楚拉得身子向前一倾。
他也算狠人,遭受如此伤害,神智还不失清明,身子一歪,立即弯膝,正顶在了栅栏的边缘,借助栅栏稳住自己身形,随即不顾疼痛,狠狠抽手。抽手的同时,反手拔刀,一刀贴地而来,跨越缝隙,直砍太史阑头颅!
攻敌所必救!
容楚果然立即放手,一把揽住太史阑,将她身子霍然放平,刀光贴着太史阑脸颊掠过,一缕黑发被割裂散开,悠悠落于水面。
纪连城也不指望能在容楚面前砍中太史阑,本就是为了自救,这边一收手,他立即便要站起急退,此刻太史阑虽在前面,但她无力,而容楚抱住了她,也无暇对他动手,他还是安全的。
在他忍痛要站起的那一刻。
半身仰躺平贴水面,半身水下的太史阑,忽然一声低喝,一腿站立,一腿飞抬横踢!
哗啦一声,她的脚尖撩起万千水色如幕墙,水墙中那条修长绷直的腿,越过栅栏抬起的缝隙,狠狠撞在半跪的纪连城的……裆部。
“啊——”纪连城再没想到她能在此时,以这种体位,踢出这样刁钻诡异的一腿,被踢得浑身一软,骨碌碌滚了出去。
翻滚中撞到伤处,剧痛顿时如烟花在脑海和全身四射,他惨叫一声,浑身抽搐,双眼翻白,险些晕死过去。
太史阑的腿……
那腿还是腿吗……那个角度能用到的力气有限,可是她的腿,扫上来的时候,就像生铁铸成的铁棍!还是千年重铁铸的那种!
如果不是半跪姿势,稍稍护住了重点部位,此刻他怀疑某些要紧处,已经被她这一腿撞碎!
“关门……关门……”他在剧痛中缩成一团,犹自不忘嘶声大叫。
不是为了留住他们,而是怕这一对狼公虎婆一旦窜出来,他小命必定不保,还会死得很惨。
上头监视并掌握机关的人似乎也被这惊人一幕惊呆,赶紧放下栅栏,“砰”一声,栅栏压死。
太史阑喘了一口气,她也不后悔,刚才栅栏这点空余,纪连城又挡在面前,她和容楚两个想要出去很难,搞不好会被千斤栅栏压死。相比之下,抓紧时间给纪连城来一记狠的,上算。
刚才拼尽全力,抬腿飞踢,明明全身发软,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想必是被纪连城激起的怒火,让她一瞬间超常发挥,此刻她再次脱力,身子向后一仰,落在容楚怀里。
容楚接住她,手臂有点僵硬,太史阑迷迷糊糊中想起,这货莫名其妙从天而降,到现在还没对她说一句话,这是怎么了,脱线?
“喂……你……”她手在水下,摸着他大腿,掐他,“气疯了?”
“哟……”容楚在她身后,茫然地,喃喃道,“我的天,阑阑,你什么时候练了这铁腿神功?这一腿……啧啧……连我都觉得痛了……”
太史阑摸摸她自己的腿,也觉得坚实超乎寻常,大概是那个圣甲虫遇寒终于发挥了功效,锤炼了她腿部的骨骼经脉,才能有刚才闪电般凶猛霹雳的一腿……嗯,如果再有机会锤炼全身,她会不会变成金刚女超人?
“可怕……可怕……”容楚还在目光发直,“这腿,要用在我身上……太史阑,我警告你,你可不许对我用这腿……”
“是极。”太史阑枕着他的肩,懒洋洋地道,“我的铁腿,对上你的豆腐腰,甚好,甚好。”
身后容楚嘶地吸了一口气,脸都似乎扭曲了……
太史阑提到他的腰,才想起这水牢的水奇寒彻骨,容楚这豆腐腰哪里经得起?他明明知道他的腰受不得寒,居然也就这么掉了下来,还有,这山庄守卫森严,道路奇诡,他是怎么一路到了这里,竟然还找到了水牢?
太史阑想着她一路来路,想着容楚的身份,自己都觉得几乎这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她虽然留下了标记,可内心深处,也没指望容楚能来,只是想着,或许苏亚会从三公处求来救兵,她心细,也许能发现。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从天而降,噗通一声就给了她一个背后的拥抱。
每次他救她,都不复原先的翩翩风流,尊荣华贵,王子一般的风华。一次比一次狼狈,一次比一次凶险,她的眼角瞥到水面上飘着的麻袋——刚才他竟然是被麻袋装着从上头扔下来的?
王子驾着马车带着鲜花向你求*不稀奇,稀奇难得是王子孤身一人跳入水中伴你共历生死之险。
水很凉,她心底却微热,不熟悉的热度,却沸腾不休,冒着小小的晶莹的泡儿,每个泡儿的弧形截面上,都是他的笑影,每个泡儿炸开,都炸出一份欣慰和欢喜。
身后容楚在笑,在吸气,在唏嘘,“我说,我怎么每次救你,都是在水里?偏偏我还碰不得水,你说,你是不是老天派下来,专门来折腾我的?”
“放心。”她反手摸摸他的腰,含含糊糊地道,“你也瞅见了,我确实是老天派下来的,既然来了可不会随便走,还没折腾完呢。”
容楚轻笑,呼吸吐在她颈后,一阵阵的痒,又把住她的脉,将一股真力输送给她,那股霸道的真气进入她的身体,她嗡嗡作响的脑袋清醒了些,视力听力都好了些,随即瞥见一大群人冲进来,搬起倒地惨叫的纪连城,又急急地冲了出去。再过会儿,又听见上头混乱喧嚣,隐约还有康王的咆哮声,又过了一会儿,门口人影一闪,一个人向着底下,大叫:“太史阑!太史阑!”
太史阑一怔,身后容楚冷哼了一声。
上头的人还在叫,太史阑努力聚拢意识,听了半晌,才愕然喃喃道:“司空昱?他怎么会在这里?”
“我怎么知道。”某个无良的人懒懒地道,将脑袋搁在她肩膀,“许是来游玩的。”
“咦……不对。”太史阑张大眼睛,瞅了半天,疑惑地道,“他好像挟持着人……啊,康王!他竟然把康王挟持住了!”
“算他有点本事。”容楚咕哝道。
“你这话……你和他一起来的?”太史阑听出不对。
“嗯,我让他帮个小忙。”某人无耻地答,“不过他总是拖后腿,就撇开他自己来了。”
太史阑瞥他一眼,她就算脑子现在不太清楚,也能猜到大概,容楚这个身份,是不可能混进康王山庄一步的,很明显借助了司空昱的身份。
“郭大仁!郭大仁!”司空昱听不到太史阑回答,又转而叫容楚,“你在里面吗?我逼住康王了!多亏你提醒,这家伙屋子里好多机关,难怪敢和我同处一室!”
“郭大仁……”太史阑险些喷出来,叹气,“人家比你老实多了,你怎么这么坏。”
身后抱住她的手臂忽然一紧,容楚咬着她的耳垂,声音忽然变得阴恻恻的,“我倒觉得,真正不老实的,是某人吧?”
“啊?”太史阑理直气壮反问。
“容楚!容楚!”可怜的盾牌君司空昱还在叫。
“我在!”容楚扬起头,声音比司空昱还气喘吁吁,“司空兄,坚持一会!好好看住康王!我这里有要紧事,啊!太史阑……”
他话说半截,止住了,抓紧时间去啃太史阑,“啊什么啊?谁许你瞒着我掀起康王贪贿案的?这天大的马蜂窝你不通过我就掀?啊你咬我——”
“太史阑怎么了?怎么了?”司空昱跳脚,又不能下去瞧,他手里拖着康王呢。“你倒是说话呀!她怎么了!康王,快点下令开牢!”
“做梦!”康王怒喝声传来,“你要么现在放了我,否则我马上命人在牢里放毒药毒蛇!”
“滚你的,开牢!”
“放我!免你一死!”
……
上头在僵持,可怜的司空昱一人面对康王千军,这边某个无耻的心安理得地在审案。
“你敢不告诉我……”他舌尖卷着她的耳垂,自从知道了这是她的敏感带,他便对此表现了极大的兴趣,果然每次都是敏感的,一碰就微红,漂亮得像个珊瑚珠儿,此刻黑暗里瞧不太清楚,却能感觉到耳垂微微的热度,他想象着她冷着脸却红着颊边和耳朵,顿时觉得更开心。
“我不告诉你?你还不是什么都不告诉我!”太史阑一偏头,咬住了容楚肩头,“放开我的耳朵!我警告你!”
“咬啊!用力点!”容楚一步不让,伸出舌头轻舔她的耳垂,“几日不见,你好像甜了……别让……给我说清楚,什么叫我什么都不告诉你?我有什么瞒着你了?”
“你自己有数!”太史阑终究没有把他肩膀咬穿,恨恨咬住他衣服在扯,“你怎么能让世涛去做卧底,还是在纪连城手下!你知道他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有没有想过罪囚营是个什么地方?你到底是什么心思?容楚!别让我怨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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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过的是什么日子?”就在山下,正有人这样问。
“吃糠咽菜,起早贪黑,做最苦力的事情,随时准备去替人死。”有人在黑暗里幽幽答。
“还不是替贵人死,也许也不过是一个无职无衔的小兵。”另一人愤然道,吐了一口口水。
“这次不是轮上机会了么?”有人冷笑道,“精兵营的护卫跟着少帅上山了,咱们在山下接应,说是给个机会给咱们立功,连个帐篷都不给,蚊叮虫咬,我呸!”
“喂。”有人偏头对外面努了努嘴,“看外头那小子。”
众人探头,看见不远处树下盘膝坐着的少年,只是一个背影,衣衫同样破烂,但不知怎的,那背影看起来就浑厚雄伟,自有巍然之气。
“怎么了?邰世涛嘛,一个怪人。”
“我总觉得他好像是在练功。”先头说话的人道,“好几次我半夜起来撒尿,都看见他坐着,头顶和鼻孔里,还有青气冒出来。莫不是在练什么要紧功夫吧?”
“少扯了,混到咱罪囚营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什么绝世功夫秘笈?有那本事用得着在这里吃苦?”
“话不是这么说,也许这小子有奇遇呢?再说听说他原本出身大家,有些什么好东西也正常吧。”
“对了,还有他那个腰带,咱们这些破衣烂衫的用什么腰带,只有他整天束着,那腰带上好像有镶嵌物,被这小子用不知道从哪捡来的红布宝贝一样包着,这么怕人看,别是镶的宝石吧?”
众人忽然都沉默了一下,随即互相望望,都在对方眼神里发现幽幽闪动的阴火。
在罪囚营这样一个极致严酷的地方,人与人之间因为长久的苦难,已经失去了温情和人间一切美好的情绪,这里充斥着暴戾、愤恨、不满、渴望,和所有压抑扭曲的欲望,每个人都在想办法掠夺别人,好让自己过得好一点,每个人都在想法子讨好精兵营或者表现自己,好有机会脱离苦海。
所以这一霎,每个人盘算的主意都是“夺了秘笈自己练功!”或者“夺了他的好东西,献给精兵营的谁谁,把我弄出去!”
纪连城设置这样一个营,也就是为了激发出一些士兵内心的暴戾之气,关键时刻能悍不畏死作战。
“少帅在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咱们等在这里也是白等,不如,玩玩?”一个人忽然提议。
其余人对望一眼,在原来罪囚营,他们还有点顾忌,此刻精兵营部分看守他们的士兵正在吃饭,不如就趁此刻。
对于邰世涛,众人不知道深浅,但想来一个少年,再怎么也抗不过这十几个虎狼之兵。
大家都点点头,有人咧开大嘴笑了笑,嘴角猩红。
十几个人悄悄站起,往那边树下去,无声无息包围了邰世涛。
也有几个没动的,警惕地睁开眼,望着那些人的背影。
入定的邰世涛忽然睁开了眼睛。
随即他看见十几张充满恶意的脸。
“你们要干什么?”少年几乎立即警觉,虽然不信他们会无缘无故突然下手,但依旧迅速要站起身,伸手去拔腰后的刀。
但是已经迟了。
一个汉子忽然将手一撒,一张大网兜头兜脸对他撒了下来,将他罩住。
随即两个汉子冲过来,反手扭住他胳膊,将他的刀给卸了。
邰世涛抬腿,一霎那少年飞腿如电,竟然带着网飞起,眼看就要踢到那出网的大汉的眼睛。
那大汉没想到邰世涛缠着网还能飞腿,急忙后退,手中抽绳狠狠一抽。
绳子一抽,网口一紧,邰世涛两腿被绞住,不由自主摔倒在地。
他翻身带着网一滚,网上带着倒刺,顿时刺得他血迹斑斑,少年却好像不知道痛,隔着网又一脚踹到那撒网男子腿上,踹得他一声大叫,踉跄后撞了好几人。
邰世涛的凶悍惊到了众人,却也更引起这些暴戾汉子的杀心,他们更加确定,这个邰世涛,身手这么娴熟,一定有不传法门!
“按住他!”十几个汉子发一声喊,叠罗汉似地纷纷扑上,压在邰世涛身上。十几人的重量压下来,邰世涛再也动弹不得。
“扒了这小子裤子!”又有人呼喝,这是他们常玩的把戏,想要制服或者羞辱某个人,扒了他的衣服,比什么都有用,失去衣服的遮蔽,人会立即失去尊严和勇气。
“正好!瞧瞧你这个是什么宝贝!”一个大汉狞笑着,伸手去抓邰世涛的腰带。
少年忽然拼命地挣扎起来。
“放手!滚开!”他腿蹬,手撕,头撞,甚至用嘴咬,拼命抗拒着想拿他腰带的人,鼻翼咻咻眼眸赤红,泛着狰狞凶狠的光,“滚——滚——别碰我的东西——”
这少年平日脾气极好,斯文温和,此刻势若疯虎的可怕模样,惊得众人手一松,都觉得真要动了这东西,这少年必然要不顾一切拼命。
到底是什么要紧东西?
众人对望一眼,眼神越发灼灼,邰世涛这么拿命相护,死都不肯给人碰一下的模样,肯定是个极其要紧的宝贝!
众人一心认为这是宝贝,也没想过别的,因为之前也有人发现过这个古怪的腰带,也有意无意碰到过,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儿。
“按倒!”
一声呼喝,众人再次发力,几个人按手,几个人按脚,将邰世涛平平按倒在地,一个大汉脱下袜子,顺手塞在邰世涛嘴里。
一直躲在一边几个没参与的,忽然互相使了个眼色,随即一个矮个子少年带头,也无声无息悄悄围了上来。
“毛头小子,逞什么能!”一个压住邰世涛腿的汉子吐了口唾沫,伸手一撕,将腰带蒙着的那层红布撕了下来。
众人都赶紧去看到底什么宝贝,一看之下,都瞪大了眼珠子,随即哄然大笑。
“我的天……这……这是个啥?”
“这是……这是女人的奶子!”
“我说你这么拼命藏着掩着……原来是这玩意!”
“小子看起来老实,原来也是个角色!干起私活儿来,带劲!”
“这谁把东西做成这样啊,不会是你相好吧?啧啧,也是个淫贱材儿吧哈哈!”
邰世涛忽然不挣扎了,抬起眼眸,定定地盯着那些人,黑暗里眸子血红,红到冰冷,那些席卷而来的怒气,至此刻忽然都化成漫天杀气,靠近他的人,不由自主感到寒悚之气,有人打个寒战,觉得过分,悄悄松手,有人却依旧满不在乎,好奇而又*地嘻嘻笑着,去按那个浑圆的突起。
“有意思,有意思……”
啪一声轻响,圆盘收缩,嚓嚓响动之后,忽然变成一只羽翼纤细精美的蝴蝶,蝴蝶精致,连羽翼上的微带弯曲的花纹都十分清晰。
众人都一怔——这东西居然会变化!顿时来了兴趣,凑拢来瞧着。
那几个围上来似乎想援救的人,忽然犹豫了一下,当先那个矮个子手一竖,几个人停下了,隐在树后。
邰世涛咬着下唇,忽然身子全力一震!
“嗡!”
也许就这么一声,也许根本没有声音,因为真正绝杀暗器的发射,从刺破空气到抵达人体根本不以秒来形容,一秒足够穿越千万里,人的眼睛甚至来不及捕捉那光芒。
几乎立刻,黑暗中响起哧哧几声,邰世涛抬起头来,只看见忽然面前压住他的人们都在定格,看见他们惊骇的面部神情和仰起的后脑,看见他们后脑忽然如火山裂缝,射出一束长长的红白相间的星花。
那星花溅开在黑暗里,交错纵横,艳丽而惊心,几点金光,闪了一闪不见。
身上的压制力量已经瞬间散去,邰世涛冷冷一推,十几人全部软倒。
他们没有太多伤口,正对着邰世涛的,是眉心一小点,脑后一条震裂的裂缝;侧对着他的,颧骨被射裂;还要远一些的,是胸膛或肚腹有一点伤口,但无论是什么部位,无论是否在要害,其伤口都是入口小出口大,震出绵延的裂缝,并且结果都是,立即死亡。
树后几个人,睁大眼睛,眼神里都是惊骇和庆幸。
刚才他们如果贸然冲上,暗器可不长眼睛,现在地上的尸体便要再多几具。
邰世涛也怔在了那里。
他隐约知道太史阑冒险给他送来的东西,必然是好东西,应该是武器,虽然做得猥琐了一点,但依旧仔细地带在身上,只是很难想象,几根针也能造成如此巨大的伤害,他就从没见过一根针射在非要害也能致死——这是什么样的材质?为什么没有听说过?
他之前也试验过暗器的功能,但是无论用什么办法,哪怕猥琐地按那个凸起,也只能出现那只蝴蝶,却不能令蝴蝶化翅飞针,他还以为这东西坏了。
邰世涛挣扎着爬起来,去捡回那些飞针,在地上慢慢摸索,一个也不能少,这是姐姐给的东西。
好在龙朝的设计就是与众不同,他不知道在蝴蝶上加了什么质料,只要把蝴蝶对着地面,那些飞出去的针就会有异响,容易被找回。
邰世涛把东西收好,脱力地坐在十几具尸体中。
密林黑暗,尸首无声,刚才还合力欺负他的人们,现在已经失去了生命,邰世涛从愤怒痛苦和震惊中慢慢清醒过来,环顾那些横陈的冷却的身体,忽然想起一件事。
为什么躺倒才能发射?
他忽然觉得浑身发冷,忍不住抱紧了双臂,将那腰带紧紧贴在心口,慢慢弯下腰去。
星光浓淡,映着他的脸,少年的脸上,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风带走无声的呜咽,隐约似乎能听见含泪的细碎的呼喊。
“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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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牢里。
容楚身子一僵,含住她耳垂的动作一停,半晌幽幽叹了口气,“你还是知道了……”
太史阑冷哼一声,踢了他一脚,只是这一脚水花大力度轻,和刚才赏纪连城那一脚不可同日而语。
“哎哟!”某人喊得却不比纪连城差,嘶嘶连声,“太史阑你好狠!”
太史阑很想把这个无耻的从肩头撕下去,可是他的爪子紧紧扒着她就是不放手。
“我不是不打算告诉你,你那时不是还在养伤么。”某人下巴搁在她肩上,声音听来诚恳而委屈,“我只是打算等你好了再告诉你,免得你心情不好伤势反复。”
太史阑又哼了一声,“别转移话题,你明明知道我生气的不是告诉我不告诉我,而是世涛该不该去做这事。”
“这世上没什么该不该做的事,只有愿不愿行的牺牲。”容楚在她耳边叹气,热气一阵阵地吹着她耳后碎发,“世涛这条路,现在看似艰难了点,可是他足够聪明,也足够能忍耐,将来成就,我倒觉得未必比在上府大营手下差。”
太史阑默然,半晌开口声音低沉,“我宁愿他一事无成,安稳度日,也不要他为我出生入死,历经艰险。”
“世涛听你这话想必觉得值得,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他自己是否愿意一事无成。”容楚轻轻道,“他想走在你身侧,他想保护你,他不想在你遭受危难时只能默然忍受,不想离你越来越远……上府兵大营虽然好,可是安逸能杀死所有的勇气和价值,上府总将边乐成虽然重视他,但上府素来论资排辈,提拔授勋都有规矩,世涛上头,还有一大帮跟随边乐成多年,等待提升的中青年将员,老边性子沉稳持重,再喜欢世涛,也不能不考虑别人的想法,不会将他过于越级提拔,世涛要在上府大营熬资历,要熬多少年才有一席之地?但纪连城不同,他是年轻少帅,为人跋扈专权,行事只凭自己喜好,他手下一批年轻将领,有些人提拔得简直莫名其妙,简而言之就是他看对眼了就有机会,没什么道理可讲。在这样的统帅手下,虽然旦夕祸福,可也机会极大,世涛如果能做好,我相信,他的苦只是一时,将来走的路,必然要比在上府更远。”
太史阑不语,这些军国大员的脾性和作风,容楚自然比她清楚,他做的事,从来自有他的道理,她其实没有什么质问的权力,说到底是为她好。
“我不喜欢这种被瞒着,看着他人为我牺牲的感觉。”半晌她冷冷道,“容楚,你该去亲眼看看世涛,看过他,你就知道我有理由怨恨你,看过他,也许你就会后悔——或者你也不会后悔,你的心就是铁做的。”
容楚沉默,他的呼吸始终很平静,半晌他叹息一声。
“太史,你可以把我心想得如铁般硬,我也确实心硬如铁,但是,世涛的事,我有分寸。这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由得你。”他淡淡道,“我不会在此刻对你说,只要你太史阑不喜欢,我容楚必定不做——不会。我顶多向你保证,下次再做这样的事儿,我会先和你说明,尽量先说服你,这个叫……嗯,绅士风度,你说的。”容楚的声音清晰,先前的调笑化为此刻的严肃,“但是,过了今天,过了这次事,下次我还是会选择有利于你的事情去做,而不去看你愿意不愿意。因为不管你怎么想,在我容楚心里,你是我要保护的女人,我会用尽一切的手段去保你安然走下去。因为要保护你,所以,脆弱心软不理智,你来;强大坚硬无情,我做;你生气也好,咬我也好,踢我也好,我才不会心软,我更不会哄你。”
太史阑默然——她以为会听见委屈,或者听见让步,然而容楚总出乎她意料,一番言语毫不让步,有力铿锵,却让她听得心潮起伏,终于动容。
这是他的……告白吗?
果然是容氏风格,先小小让步,再攻城掠地,又狡猾,又霸气。
然而这言辞铿锵,令她瞬间心生膜拜的家伙,忽然又将嘴巴凑了过来,暧昧兮兮地在她耳边讲,“我不用言语哄你,我用行动哄你好不好?”一双手已经老实不客气地摸到了她的腰上。
太史阑回头,咬住了他的衣角,狠狠瞪他一眼。
她还是习惯性的杀气冲天的眼神,偏偏此刻身体虚软,余毒未去,神情朦朦胧胧,这一回首,远处濛濛光线下,湿淋淋的乱发间掠过一抹浅浅的眼波,一瞥一掠,不像责问,倒像是风情万种的邀请。
这是少见的温软娇俏的太史阑,时机难得,珍贵绝伦。
容楚瞬间被瞪得魂飞天外。
“阑……”容楚连话都不想说了,低下头就要吻上去,太史阑偏头一让,却忘记嘴角还扯着他的衣领,这么一用力,嗤啦一声,容楚的衣领被她扯开好大一截。
某人光华熠熠的好肌肤瞬间如明月亮起,黑水涌上来,越发衬得他珍珠般光润洁白,太史阑扭过头,某个无耻的却笑吟吟将她按在自己胸前,笑道:“果然你比我还猴急……”
“郭大仁!”上头司空昱又喊了,“你在做什么啊?太史阑怎样了?没事吧!”一边着急地探头对里头望,一边还不忘记紧紧抓着康王继续和他谈条件。
太史阑听着可怜——容楚太无耻了!张嘴要回答,容楚忽然撤开了一直给她输送真气的手,太史阑脑子“嗡”地一声,顿时五感又不清楚了,身子忽地就软了下来。
容楚一手接着,一边焦急地对上头叫,“啊!糟糕!司空兄你给撑着!万万不能放开康王!我……我……”
“要命!”司空昱烦躁地跺一跺脚,“你们这是怎么了!康王,放不放人!”
“你先放我,本王就考虑放他们!”
“谁敢信你!”
“那本王也不敢信你!”
……
“得把你的毒先压住……”容楚搂着太史阑不放手,嘘声道,“嗯……我知道有个办法很好……”
太史阑浑身无力,迷迷糊糊倚在他怀里,衣裳都已经湿透,紧紧贴在身上,水波一簇簇涌在胸前,荡漾的不知道是那水浪,还是那温软的起伏,又或者是容楚的眼波。
她下意识地还要摆出犀利眼刀,可惜此时虚软无力,模糊不清神态下,斜飞过来的狭长眼眸,也由冰刀化成了春水,脉脉流波,牵缠萦回,这样的眼风,便是满心恨她的纪连城都难免惊艳,何况看她千般万般好的容楚?
他把住她的肩,也懒得转过她的身子,一偏头,吻住。
------题外话------
谢谢大家。年会票发了下牢骚,其实都已经打算不理会那个了,没想到大家如此挺我,很多潜水的亲都出来安慰我,连带月票都涨了涨,倒令我意外且惭愧。
最近烦心事太多,积压在一起,终于没忍住,暴走了,这其实是不对的。我一直认为,作为作者,应该尽量把正面情绪带给读者,做到理智、审慎、平和而强大。我也一直相信,作者本身所展现出来的素质和三观,能对读者产生良性影响。也许这是我的妄想,但不妨碍我以此为标杆,想要做得好一些,不过现在看来,我远远没修炼到家。
他人的恶,人心的毒,其实从来存在,行恶者迟早有其惩罚,无须理会。我从来是为读者才停留此处,他人展示卑劣,你们予我温暖,得失之间,我自心知。
谢谢。
☆、第二十六章 水中湿吻
一霎那强力占有,一霎那柔情珍惜。
唇边的肌肤原本湿润微凉,他的唇一路滑下去,贪恋她肌肤的极度光滑,那种流畅的飞扬感和亲密的熨贴感,像少时在雪地山坡上练武,忽然滑跌了山坡,人在冰镜上一路长滑,雪花不断腾腾地扑起来,扑到脸上,蓬松柔软,乱舞的雪花中看见远方的景无垠地展开,刹那间心胸开阔,而心底要开着花儿来。
他呻吟一声,咬住了她的唇角,而她似乎咕哝了一声,有点不满有点想反抗的意思,抓住了他的腰要想转过来,却又没力气动弹,只让她自己更软地化在了她怀里。
容楚低笑一声,齿尖一松,放开了她的唇角,却又立即舌尖一卷,将她的唇瓣裹住,微微一吸吮,只觉得甜蜜芬芳,满是少女清新滋味,一开始触及微微的凉,像是冬日里的冰碗子,甜而不腻,带着微微的松香和果香,人间最纯净最天然的味道,他迷恋地用舌尖一遍遍描过她的唇,总觉得属于她的轮廓就是美的,好的,神灵最好的创作,增一分减一分都是愚蠢,而且绝对是和他最契合的,两张唇的弧度,天作之合。
她又在推他,手抵在他胸口,软绵绵的,不像推拒倒像是调情,他的肌肤沾水也极其滑润,她的手放上去便吱溜滑下来,她又双手无力,这一滑便搁在了他已经被拉开的衣襟,将他的衣襟扯得更大了些,更因为神智迷糊,有意无意搁在他胸前,指尖悄然刮搔着,他低低笑了一声,眼神忽然便更深几分。
无意撩拨比有意勾引向来更有情趣,她这般姿态,千年也等不到一回,容楚怎肯放过?
“到底怎样了啊……你们!”上头司空昱又在鬼喊鬼叫,可惜他的角度完全看不清底下在干什么重要事儿。
“忙!啊好忙!世子您务必撑着!”容楚探头急急对上头喊一声,将太史阑转了个身,哗啦一声水声飞旋,她转过来的腰身将水流搅动出一个迷离的弧度。
“快——点——啊——”司空昱哀嚎。
“好——忙——啊——”容楚大叫,“她中毒了,我得先给她驱毒!”
“快——啊——”
太史阑隐约也知道发生什么,大白眼又翻了过来,容楚低笑一声——正事要紧!
“先前我给你解释了半天,现在轮到我向你讨债……”他咕哝一声,忽然猛地一低头,近乎凶猛地吻上她的唇。
这回不再是先前的浅尝辄止,唇瓣描摹,温柔体味,细细回旋,而是迅捷的、直接的、近乎掠夺毫不客气地,太史阑齿关都被撞得微微一麻,随即容楚舌尖一撬,也不知怎的忽然就溜进了她的齿间,两舌相碰,忽然就成了两尾活泼的鱼,一个逃一个追,一个拒绝一个索取,一个反攻一个压制,一个颤栗一个*,他吸吮着她,缠绕着她,用舌尖做大帅的武器,在她的天下纵横来去,每一步都是江山在握,每一刻都在攻城掠地,节节进逼,只想盘踞了她的山河。
两人呼吸都渐渐粗重,两舌搅缠的颤栗似一阵微电波,从舌尖传到脸部,化为温存迷醉神情;再从脸部传向全身,化作彼此的颤抖和更紧密的贴合;男体与女体,得益于造物主的神奇,生来便是为了相互包纳,每个凸凹都自有身体的密码来填满,成就契合的美妙;而每次细微颤栗带来的传电般的感受,让这样的契合和贴近更加神妙而快乐,肌肉和血液之间都似在相互传导,一点摩擦、一点接近,一点起伏如波,都会引起彼此全身兴奋的神经和纤维在欢呼舞蹈,再互相传递,让愉悦如烟花乱,在意识的天幕炸开。
这样的遍及全身的细微颤动,渐渐也波及了周围的水域,水波也起了细密的颤抖,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涟漪从小到大,一个套住一个,像冥冥中命定的缘分,甩不掉脱不开……水幕渐渐展开,倒映相拥的男女,那是俪影双双,他的臂有力地揽住她的腰,而她的手,轻轻搁在他的胸前。她身子虚软,而他如此凶猛,她时时向后仰着头,后颈腰背和水面之间,弯折成一个倒垂柳般的美妙弧度。
黑暗水牢,阴森空气,彼此的撞击和品尝却甜蜜而馥郁,远光幽幽地打过来,他和她的剪影,是水面上一道连体的塑像,展示曲线之美,轮廓之美,男和女之间,两情相悦之美。
“好了没……”司空昱又在鬼叫。
“快了!”容楚抱着太史阑,哗啦一下又换个位置,继续埋头深吻。
过了一会儿,“好了没!”司空昱跺脚,“什么毒这么难驱!”
“我很忙!”容楚又忙着去偷香了,司空昱则忙着给他挡箭。
但凡做容楚情敌的人,都很倒霉,很倒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者也就一瞬,容楚终于满足了,抬起头来,吁出一口长气。
他估计再不放开,太史阑得憋死了。
太史阑果然急速喘一口气,才勉力抬起头,她脸上难得的红潮乱涌,眼神湿漉漉的,睫毛上都氤氲着水雾,看起来居然娇弱羞怯,如林间惊惶的鹿。
容楚玩味地瞧着,心想这世上要是有一种能够留下人面貌影像的东西就好了,那么每次太史阑撒泼了强硬了他就可以拿出来回味——她也曾这么风情迷离过,或者也可以请她一起回味
这个念头如果被此时远在大荒的景横波同学知道,大抵会立即从她那个画满粉红内裤和胸罩的箱子里掏出一个数码相机,大叫:“我有!租你!一千两银子一张!还有,记得多拍几张你自己照片我好卖,再还有,记得多拍几张太史阑裸照来我好卖……”
……
不过可惜太史阑这样的脆弱也只是一刻。
她哪怕中毒神智模糊,也知道今天便宜给容楚占大了,不过占了就占了,占完了要死要活大打出手实在不是她的风格——换句话说如果她自己不想给占容楚也只能亲吻她的尸首。
她顶多觉得体位和姿势不那么尽如人意罢了,还有环境不够美好,这好歹是她的初吻,初吻哎!
对面容楚笑容摇曳,太史阑对他呲了呲牙,微微抬了抬腿,拍拍。
言下之意等着我铁腿伺候。
容楚笑得毫不在意,附耳在她耳边道:“好像圣甲虫给你先淘洗了腿部经脉?好事,女子好腿,男人魂飞,便是给你绞一绞,我也是乐意的。”
太史阑懒得和这精虫上脑的流氓说话。
容楚也不再玩笑,虽说机会难得,偷香窃玉的事儿却不能不顾时间地点,为了占便宜丢了命的蠢事还是不做的。
“你起来。”太史阑忽然伸手去拉他。
“怎么?”容楚一愣。
“上去。”太史阑示意他爬上旁边栏杆,“别在水里泡着,你腰不行,要是站不住,我给你撑着。”
容楚忽然回过头来,定定地瞧着她。
“怎么了?”太史阑抹了一把脸,“我现在更美了?”
容楚“噗”地一笑,觉得他看中的这女人真是妙人啊妙人,正常女人这时候不是该赶紧摸脸问“怎么了,我脸上是不是有脏?”
“我是说……”他慢悠悠地道,“你终于知道关心我了。”
“嗯,语气很怨妇。”太史阑道,“不妨多来几次。”
容楚不理她,眯着眼睛,满脸回忆的神情,“我记得上一次你对我说‘你起来’三个字,还是在二五营的时候,你把我从你屋子的床上赶下去,连躺都不让我躺。”
太史阑心想这家伙怎么这么记仇呢,这点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不过换个角度想,这家伙难道把和她相遇以来的大小事都记得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样的节奏?
“不容易啊……水里来火里去的……”容楚还在自怨自怜地叹息。
太史阑很想把这个很多时候霸气狡猾偶尔也贱贱的男人给压到水底狠狠揍一顿。
或许他会觉得揍也是一种表白?
“上去。”她懒得和他说,指挥他,“我撑住你。”
其实她是不想和他一起呆在水里——衣服被扯开了为毛他一直不想办法束起?袒胸那啥不知羞耻地呆在她面前,让她每次都无法避开他那明珠一般的好皮肤,每次看见都忍不住有喷血的冲动——给气的。
最讨厌男人皮肤比女人好!
“你在侮辱我吧?”容楚眨眨眼睛,“你泡水里,我呆上面,然后你撑着我?为什么每次你都会提出这种可怕的提议?你记得我是男人吗?”
“我只记得你是沙猪。”
容楚想这只猪是只什么猪?这女人不觉得拿猪来比拟他会让猪羞愧而死吗?
“别逞能了,”他懒懒道,“你中的这毒很有点麻烦,真力驱除不掉,只能给你逼在一处,别看你现在有点精神了,可等我真力一撤,你还是要又软又麻,哪有力气撑我?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有圣甲虫的药力在,终究能给你化掉,不过需要时辰,另外,这药力在寒水中发挥,温泉对其应该有驱散作用,这山里可能有温泉,到时候我陪你泡泡去。”
太史阑不理他,低头看看水位,觉得水位好像高了些,从腰部快到胸下了。
“郭大仁!”司空昱又在那大叫了,“好了没有!她怎样了!”
“好——啦——”容楚气喘吁吁,“累死我了!”
太史阑,“……”
“快放了我!”康王远远地怒声道,“别以为挟制住我就可以交换谁,水牢的机关在地面上,还有投放毒药的专门孔洞,你以为他们为什么这么长时间不出来?他们中毒了,自身难保!你放了我,我考虑给你解药!”
司空昱半信半疑地探头下来问,容楚哈地一笑。
“别听他胡说,门户机关在上头是不假,但是绝对没有什么可以投毒的孔洞,否则我怎么还能好端端地和你说话?康王殿下平日*惜性命,怎么今日这么硬气?他是在拖延时辰,这水牢想必连着外头的湖海,每天到了一定时辰,水位会上涨,直到将人淹死吧?”
太史阑低头看看,确实,水快到胸口了。
上头忽然哑了口,容楚又笑,“正好,我也在拖延时辰,世子啊,我给你的药都用了吗?想必用了,这药其实也没什么,早点解了什么事都没有,不过每拖过一刻钟,就会伤害一分男子精元,拖过一个时辰,这人从此也就废了,也好,康王殿下领导西局,正好做个名副其实的西局大首领。”
上头静了静,随即康王的咆哮传来,“给我解药!”
“打开水牢!”司空昱一步不让。
也不知道容楚的话击中了康王哪根软肋,他终于不再强硬地拒绝,但也在犹豫,似乎还是想拖延时间,又似乎在猜测容楚的话是真是假,到底值不值得交换。
也就是他一犹豫的片刻,水池里忽然翻浆似的咕嘟咕嘟直滚,水面眼看着就以极其惊人的速度狂涨,霎那间就到了两人脖子以下。
这声音很明显,太史阑一惊,正想着不要给康王听见,不然只怕这家伙心一狠,想着再多熬一刻,先淹死他们算完。
容楚却已经冲了过来,忽然大声道:“阑阑!你刚才对我的表白,我很喜欢,你再给我说一次!”
“滚粗!”太史阑声音更大。
“啊!怎么回事!太史阑,你跟他表白了?”上头司空昱听见,立即大声问,“你们说了什么?你向他表白了什么?这小子十分奸猾,你不能上他的当!还有,你是我司空家未来的夫人,你怎么能和其余男人勾勾搭搭?快点出来,离他远点!”
“都给我滚粗!”太史阑说。
三个人吵成一团,容楚扯着太史阑没完没了说她“如何因他的舍身相救而被感动愿意以身相许”,太史阑粗声恶气表示都是屁,司空昱怒愤填膺大声训斥太史阑必须要守妇道不可以被宵小所骗,三角关系胜过一万只鸭子聒噪,三人吵架的声音将咕嘟咕嘟上涨的水声完全压下,末了容楚还高声笑道:“殿下,现在感觉怎样?可是下腹微热?这药慢慢烧啊烧,烧啊烧,烧到你那要紧地方,等那热线到了底,你这辈子还是留在太后身边做个大太监吧。”
末一句似乎狠狠刺中了康王,他大吼一声,“闭嘴。”停了停,想着等了半天潮讯不涨,再等下去自己真废了可怎么办?别人可以废得,他是万万废不得的,身家性命,家族荣辱,宏图大志,都在上头系着呢。
他却不知道,此刻容楚和太史阑都挂在栅栏上呢,水已经快没到头顶,两人的脑袋顶着了洞顶,不过容国公一边忙着嘴上调戏太史阑一边还不忘记在水里捞啊捞,被太史阑的铁腿踹了又踹……
康王犹豫半晌,终究自己的未来战胜了想要杀掉太史阑的迫切,狠狠一挥手,道:“开门!”
栅栏应声慢慢提起,在刚刚露出可容一人通过的缝隙时,容楚一把将太史阑推了出去。
太史阑早已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横身滚出时,也用尽全力将他一拉。
两人以极快速度闪电般滚出缝隙,刚刚出来,栅栏忽然往下猛降,“砰”一声狠狠撞进地面,容楚的一截衣角被死死卡住。
如果他慢了一步,如果两人不配合这么默契,如果太史阑滚出来时没及时啦他一把,容楚只怕就要被千斤巨栏砸成肉泥砸进地面,最起码也要截断一截臂膀。
好在两人都是人精,知道栅栏是升降的,早防着一手。
两人一出来,容楚便既跳起,先一手抄了太史阑抱进怀里,随即一抬头,盯住了上头山壁里,一个微黑的突起。
山壁是黑的,洞里是黑的,那点突起很难发现,太史阑看了半天才看见,不得不佩服这家伙一双贼眼。
容楚认准了地方,手一抬,一道雪光电射而出,嚓一声击在那突起上。
轰然一声,栅栏又开始往上提起——果然那里是机关枢纽!
容楚知道上层有人总控栅栏,但在下面这一层,必然有个连动的枢纽,此刻一试验,果然他的想法是正确的。
太史阑还没明白,容楚找到枢纽再次打开牢门是什么意思,容楚已经飞也似地抱着她窜了出去。
他风也似的卷出来,直冲向上头入口亮光处,外头的人感觉到旋风般的逼近,都有点紧张地眯着眼,康王大叫:“放开我,给我解药……”
“给你解药!”容楚人还没到,身在半空,忽地手一抛,一个纸包抛了出去。
纸包飘飘洒洒,里头的药粉似要倾泻,康王紧张地仰起头,下意识去接,“你怎么乱扔!”
就在解药纸包吸引所有人注意力,司空昱放开了压在康王脖子上的剑,康王伸出双手仰头去接的那一刻。
容楚已经一头撞了出来,正掠过康王身边,随即他手一伸一把抓住康王的腰,手臂一带已经将他带得身子转了个圈,再狠狠一抡!
康王惊叫一声,被他大力抡起的惯性带得踉跄转了半个圈,脚跟不稳向下面台阶栽去。
容楚立即抬腿后踢,一脚踢在他胸口。
“砰。”
康王被踹得一路滚下阶梯,收势不住滚过平台,啪嗒一声,滚入了水池中!
容楚立即又掠了回去,一甩手又是一把小刀,再次击在洞壁顶连动机关上。
“咔!”又是一响,刚刚升起的栅栏,再次落下!将被甩入水池中刚想挣扎爬出的康王关在了里面。
容楚看也不看洞里,似乎算准他只要出手康王必定爬不出来,一抬手又是一柄雪亮的小刀,再次击在那枢纽上,这次不是轻击,一刀过去,火花四溅,洞顶碎石簌簌下落——整个机关枢纽都被毁掉了。
上头隐约有人惊呼,似乎还有拍打声——栅栏起动开关失效了。
容楚此时才轻轻一笑,放下一直抱着的太史阑。
……
四面都傻了。
所有人张开的嘴,汇合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吞进山顶凶猛的凉风。
连太史阑都禁不住膜拜了一阵子,摸着自己下巴,把险些脱臼的下巴给顶了回去。
见过彪悍的,没见过这么彪悍的。
出牢、开门、丢解药、踢康王进牢、再关门、再毁枢纽……一眨眼鸟枪换炮,自己出了牢然后把对方老大踹进了牢,顺手还毁了人家机关。
关键是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明明必须经过精密计算密切配合多次演练才能做到的事,到他手里信手拈来,一分一毫也不出差错,这边眼神还没跟上去,那边他已经按照自己计划做完了。
太史阑为所有曾经和容楚做对的人们哀悼了一秒钟——一定下场都很惨。
司空昱也傻傻盯着“郭大仁”——这是一个典史能做到的事吗?
足足过了好一刻,那边机关室里有人惨叫“机关坏了啊,快点救王爷啊!”以及水牢里康王不住扑打水面的呼救声传来,那些层层叠叠围着的护卫才如梦初醒,想要冲进洞救康王,但容楚堵在洞口,没人敢救。
“我们不走。”太史阑狠狠地道,“坚持在这里三分钟就可以,三分钟足够淹死一个人!”
“我也很想。”容楚叹了口气,“可是这些人不想。”
太史阑也看见,因为没有了康王做人质,已经有护卫开始召集箭手,他们不能留在这里做箭靶子。
“趁他们要先救康王,我们走。”容楚道。
司空昱立即去扶太史阑。
一双手淡定而又霸气地拂开他,将太史阑抢到了手。
“怎么可以劳动世子爷,您已经够辛苦了。”容楚好诚恳地笑道,“我是您的随从,该我为世子效劳。”
司空昱摸摸鼻子——猪才相信你会做人家随从。
司空昱此时就是用手指想也知道,今天是被这家伙骗了,而且骗得很惨,他的眼神怀疑地在容楚和太史阑的脸上溜来溜去——这两个为什么嘴都那么肿?刚才他拼死拼活要挟康王讨价还价为他看门时,他两个在做什么?
容楚抱着太史阑一溜烟地跑了,护卫们闻风退避,无人敢于拦阻,司空昱悻悻地跟着,一边跑一边思考——刚才他们在干什么?驱毒会把嘴驱肿吗?难道是毒蛇咬伤?那也不该是两个人都嘴肿啊……
一行三人冲出后院,此时护卫都聚集在山洞那边要援救康王,无心拦阻他们,三人一直奔出后院,经过前院,一直奔到那高大门楼前,然后三人忽然一惊,都停住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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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红色的门楼高大依旧,门楼下依旧绿草如茵,只是那绿草似乎被无数人践踏过,凌乱泥泞,已经不复先前齐整茵翠,绿草上那些裸足嬉乐的女子们,很多都死在草地上,她们骨断筋折,满身伤痕,大多是被乱刀砍死,鲜血将殷殷绿草染红。
这里刚才还是仙境天堂安乐窝,一眨眼就成了人间地狱。
太史阑一瞬间几乎以为北严城破事件重演——在这南齐地域,除了异族,谁敢将康王别院糟蹋成这样?
司空昱瞪着他超级美丽深沉的大眼睛,一点也不深沉地喃喃道:“这谁?眨眼怎么就杀成这样?咱们东堂终于拿下南齐了吗?”
太史阑对那个“大东堂病患者”表示无语。
容楚却在辨认着那些尸体,仔细观察那些女子的死法,脸色严肃。
“前头好像没有人,我们到前头瞧瞧,这里真不安宁,早点下山。”司空昱扶着太史阑要走。
“等等。”容楚喊住两人,身子一闪,已经从石桥上掠过,他并没有走在石桥上,而是掠着石桥的栏杆,风一般地越过去,他刚刚走上石桥的半截,忽然脸色一变,脚尖一点,唰一下又退回来。
他刚刚退回实地,轰地一声巨响,石桥底下烟尘弥漫,石桥两翼向下,炸成两段!
司空昱僵在那里——如果刚才他扶着太史阑走了上去,现在必然来不及退,那就是两条尸体。
太史阑皱眉看着那桥——康王的这座别院,十分隐秘且多有绝路,绝路的好处是可以阻拦别人随意进入,坏处是一旦出了问题自己也会被逼上绝路。
显然康王对自己的权力和地位很有信心,不认为这天下会有谁能将他逼上绝路。
那绝路,这石桥是一处,等下过了石桥再过了那个黑色洞穴隧道,用吊篮上下的峭壁又是一处,但现在,石桥都已经炸断,将他们留在了这边,那么峭壁底下,不用说,一定会有敌人等待。
烟雾腾腾,硝烟气息浓重,是军中的制式火药。
太史阑忽然想到一个人,他刚才该出现的,结果没出现,是先下去,想办法报复了吗?
浓烟里忽然袅袅升起一样东西,直朝着他们的方向飘来,司空昱立即道:“风筝!”
他有一双钛合金微视远视眼,比容楚还更快看清楚飘来物,随即他又道:“风筝上有字。”飞身纵前,去拉风筝的线,想要看清楚。
两双手齐齐拉住了他,司空昱一回头,看见容楚和太史阑都对他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司空昱一怔,忽然觉得这两人的默契很刺眼。
“敌人放出的任何东西,都不要轻易去碰。”容楚道。
太史阑则靠着门楼,眯眼看着那风筝,道:“有谁能看见风筝上的字就好了,那就不用去碰。”
“这有什么难的?”司空昱傲然冷笑道,“我东堂有练眼妙法,我的眼力非你身边这个弱男可比,等我念给你听……咦……”
他看了风筝半晌,回头瞪容楚,“容楚,你骗得我好!”
容楚笑笑,知道想必那风筝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司空昱自然猜出来了。
“欺瞒世子,确实不该。”他一揖,“不过救太史阑要紧,不得不借重世子,多谢了。”
“我救我未来夫人,与你何干?”司空昱上上下下斜瞄他,满心看不顺眼,觉得就冲这家伙的坏心眼坏劲儿,哪怕对太史阑没兴趣,也一定要从他手里抢到手。
“有本事的男人才配抢女人。”太史阑长腿交叠,靠在一边懒懒地道,“一封战书都读不全的,边去。”
司空昱立即忘记和容楚做对,抬头看风筝,大声道:“容楚!太史阑!此山已锁,诸路断绝,碧落崖下,万军正候,你们,来,不来?”
读完他大怒,喃喃骂道:“居然没有提世子我的名字,真真目中无人!”骂完又诧异地道,“这是要干什么?围杀不像围杀,陷阱不像陷阱,连主事人都不说,这会是谁?”
“字迹如何?有无落款?”太史阑问。
“不如何,你们南齐人字真丑。”司空昱道,“也没落款。”
“说万军,倒像纪连城的口气,刚才咱们也没看见纪连城,他应该是直接下山召集附近军队回来报复了。”容楚道。
“只是按照他的风格,似乎更应该大军杀回以多欺少,而不是这样暗布埋伏截断后路,”太史阑道,“这似乎是乔雨润的风格。”
“你说对了,”容楚笑得有点奇怪,“这些被杀的女人,确实是被西局探子用暗劲折断了脖子。”
“乔雨润为什么命人杀了这些女人?似乎这些没武功的女人碍不着她什么吧?”
“许是她认为这些女人的存在,会伤害康王身体。”容楚答得古怪,笑容更加奇异。
“那么,纪连城受伤下山,召集军士大举回来报复,半路上却遇见乔雨润,乔雨润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并不打算彻底踏进康王的别院,然后她出谋划策,纪连城安排人手,截断了我们的归路?”太史阑皱眉,“乔雨润怎么敢在康王别院搞这么大的动作?莫非她也抓着康王什么把柄,算定他不得不配合?”
“太史大人真是越来越睿智了。”容楚笑容可掬地赞。
“呸。”太史阑答。
……
司空昱早已经听怔住了。
他听着两人一问一答,片刻之间便将疑团重重的现状分析得一清二楚,从对方的安排、动向,到起因、主使,仿佛亲眼看见一般。
这还罢了,关键是两个人的默契,一样聪明并心有灵犀的两个人,在对同一件事进行共同分析时,所展现出来的智慧和天衣无缝的衔接,让人心生羡慕赞叹。
当然,轮到他就是嫉妒不爽了。
“容楚……晋国公?”他斜着眼睛看容楚,终于肯认真打量他一眼,随即嫌弃地道,“太史阑你不要和这人走太近,这人哪里配你,精致油滑,一看就是个花心主儿。”
太史阑瞟他一眼——你还骄傲艳丽,一看就像个象姑馆小受呢!
“司空世子倒是可堪为良配。”容楚一点也不生气,笑吟吟地道,“您府里那位昭明郡主可真有福。”
“她不是我的……”
“她是我的。”容楚飞快一指太史阑,截断了司空昱的话,随即接收到太史阑犀利如刀的目光,他笑容不改,“哦,将来。”
司空昱想要仰头大笑三声,然而瞟瞟一言不发的太史阑,忽然觉得笑不出来了。
这死女人如果真的一点都不赞同,绝对会让容楚下不来台,她肯默认就是待容楚不同——呀!真的不同?
司空昱忽然觉得更不爽了。
他觉得自己原本也没多在意太史阑,来救她是因为她的命是他保下来的,让她在这里出事岂不是白瞎了他的牺牲,然而此刻看见她虽然还是那个冷冷淡淡样子,也看不出对容楚或他有太大区别,可是眉梢眼角,神情举止,分明又有很大不同,哪怕就是一眼扫过来的目光,她看他是平静的,看容楚时却多一分专注,还有一分喜悦——很细微,可是却能感受得到,因为属于冷峻的她的喜悦,就好像雪中开的花,鲜亮得想不发现都不能。
看见一朵悬崖上的花,或许会注目,会被吸引,但不确定要不要去采,可是当发现已经有人先一步不畏艰险,冒险采撷了,忽然心底就会涌上淡淡失落。
“将来。”他恨恨道,“将来这东西,变数最多。”
容楚立即接道:“总比没有将来要好。”
“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将来。”司空昱傲然道,“太史阑是我的人,这是我司空家族的规矩,谁也不能打破,谁若违抗,将成为司空世家的敌人。”
“那你要如何令她服从呢?”容楚笑吟吟地问,“绑架她?俘虏她?打断她的腿?把她捆回东堂?”
司空昱哑口。
能吗?
可能吗?
他打断她的腿,她会先砍断他第三条腿吧?
对面太史阑正一脸狞狠地用“你尽管来试试看谁腿多”的眼神盯着他。
“我司空昱何须强逼女子?”司空昱半晌冷笑,“你且看着吧,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真好,你我看法相同。”容楚微笑。
他似忽然想起了什么,对司空昱手一伸,道,“我先前拜托世子从康王身上拿的东西呢?”
“差点忘了。”司空昱从袖囊里取出一枚玉夹剪,有点诧异地问,“你要这东西干嘛?”
时下南齐男子流行佩戴“四件”,即耳挖、签条、夹剪,钥匙。有地位有钱的用金玉玛瑙制作,寻常人家或铜或银,都做得很小很精巧,算是个玩物,需要的时候可以用,也可以随时取下送人。
这东西有时也会由未婚夫妻相互赠送,或者有情男女之间暗赠,算是个风雅私密之物。
太史阑瞟着那玉夹剪,康王用的东西,自然更加非凡,夹剪把手是少见的紫玉,通体剔透,顶端如意状,边缘还有镂刻,十分精致华贵,前端的锋刃雪光闪亮,材质也极佳。
不过再好的东西,也不过一个小玩意,容楚巴巴地要司空昱从康王身上拿这么个东西干嘛?
“这趟是来救你,不过也不能空手而回,不然岂不辜负了康王邀请的好意?”容楚把夹剪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又对着光线照,似乎在寻找什么,随即他眼神一缩,满意地笑了。看样子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
“康王身上香囊旁边有挂四件这个正常,”司空昱还在不得其解,“不过为什么你特意关照只要夹剪?”
“因为有人很骄傲,绝对不会愿意和挖耳朵的耳勺,剔牙齿的签条联系在一起。”容楚悠然道,“依她的性子,应该会选择夹剪,剪断人间一切不该牵扯的有情丝。”
太史阑心中一动——容楚的意思,康王身上这东西是某人送的?
“那为什么不是钥匙?”她问,“打开人间一切心锁,寓意也很好。”
“我说人家骄傲嘛。”容楚笑容深深,“她不认为她需要打开人家的心,倒是应该别人来费力祈求她的心敞开才对。”
太史阑,“呵呵!”
一边呵呵一边站离容楚远点——这厮太狡猾,雁过拔毛,可不能被他惦记上。
“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八成又是你们南齐的宫闱秘事。”司空昱这回倒灵光,忽然眼神一凝,道,“看!”
前头一阵风起,将刚才那风筝牵着越过门楼,挂在了一棵树上,树梢一动,风筝受到了震动,忽然从风筝上飞快地滑下一个东西,落地,轰然一声巨响。
又一阵黑烟弥漫,等到好容易烟雾散尽,树没了,地上只剩一个坑。
“好狠……”司空昱给炸得忘记了刚才的话题,直着眼睛喃喃,想着刚才如果不是容楚太史阑拉住了他,现在他就是混杂在泥土里的焦骨了。
“现在怎么办?”司空昱怎么想都觉得现在是绝路,后头有康王,很快就会被解救出来,前头有军队,虎视眈眈守在崖下,就算他们想办法渡过断崖,走过水洞,那边峭壁一露面,立刻就会被射成靶子。
他这里忧心忡忡想着法子,那边两个人倚着门楼谈天。
“刚才你说我需要泡温泉来着。”太史阑闭着眼睛,她的五感问题现在好了些,但是还是身子发软,腿以下却又觉得硬,行动不是太方便。
“我想康王这么注重享受,在这里辟了别院,必然冷泉热泉齐全。”容楚四处张望。
“那就泡温泉去呗。”太史阑道。
“想泡单汤还是双汤?”
“什么单汤双汤?”
“单汤就是单人汤池,双汤就是双人,简单。”
“当然单汤!”
“真令人失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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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哈哈哈哈啃了!开啃了!
哈哈哈哈哈应你们所愿水中湿吻了!
哈哈哈哈哈哈久等而至的对手戏才叫福利嘛。
端只碗窜出来——快,福利换票票,有票的快到我碗里来!
☆、第二十七章 女装之美
司空昱听着这两人对话,觉得要疯了。
不是前后有敌吗?
不是危机当前吗?
不是挣扎求生吗?
为什么这两人却在这里悠哉悠哉,讨论洗澡呢?
他和这两个是生活在同一个大陆吗?
那两人进行完无厘头的对话之后,也不理会他一脸发黑的表情,容楚自顾自从草地上拖来一具女子尸首,对照太史阑看看,道:“差不多。”
太史阑点点头,容楚剥下女子外裳,这女人颈骨被折断,身上没什么鲜血,衣裳是浅浅的紫色,隐约有西番莲的暗纹,还镶着银色的边,镶边上也有精致的刺绣,十分华贵。
太史阑也对司空昱道:“转过头去。”
“做什么?”
“我要脱衣裳。”
司空昱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那句“我是你夫君我们不需避嫌”的无耻话儿,只得转过身去。
他一转身,就听见太史阑也对容楚道:“转身,我要脱衣。”
“好极。”那个家伙无耻地道,“我等下也要脱衣,我先看你的,你再看我的。”
司空昱:“……”
原来无耻是没有下限的!
太史阑对待容楚可不像司空世子这么无力抓狂,脱就脱,反正就一件外衣,现在浑身湿淋淋的裹着身体,反而更让某人看个饱。
想到这里不禁感叹下还是世子纯洁啊,从出来到现在,坚持只看她脖子以上,不像某人,坚持只看她脖子以下。
她脱了外衫,换了那女人的衣服,她换衣服的时候,忽然想起要送给容楚的“口香糖”,最近她一直带在身上,还选了个铁盒装的,以免丢失,但是现在一摸腰囊,还是没有了。
一路折腾,被俘泡水又蹿来蹿去,也不知道掉在哪里了。
没有了也便算了,反正她那里还有,下次送好了,不然司空昱那个眼皮子浅的看见又要要,她还嫌烦。
她换上那女人的衣服,也没好好穿,随便一裹,还把裙子撩起来束在腰带上好方便走路,司空昱看她那粗放样儿,叹口气扭过头去,觉得自己眼光真有问题,一定是被古怪的南齐人传染了。
容楚倒没空看她,忙着把她的衣服给那女人换上,头发散开去掉簪环束成她的式样,随即一把抽出司空昱的剑,道:“借用。”不待司空昱反应过来,一剑劈裂了那女子的脸部和半边肩膀。
他干这事时毫不犹豫,太史阑倒还闭了闭眼,在心里默默祷告了一句。毕竟这些女子无辜,死后尸首还不得不遭受残害。
她祷告的内容是“美女,容楚砍你尸体是为了解救我,你真要记仇,找我,别找他”。
容楚看她闭眼,笑了笑,拍拍那女子的脸,道:“死后有灵,记得看清楚我,就怕你怨气再大,也近不了我身。”
太史阑心想这个人才是真凶恶,可惜了那一副好皮囊。
容楚把这女子毁得看不出容貌,顺着崩塌的石桥边缘一扔,尸首落了下去,但落得很巧妙,在半山处被突出的山石挂住,从山顶能看见,但是却看不出是谁。
“让他们去猜,有本事爬下山去验证吧。”
等在崖下的纪连城和乔雨润也许能听见先前石桥的轰然崩塌之声,但不能判定容楚等人到底有没有中伏,而康王的人赶到,也会半信半疑,那一具挂在山崖上的女尸,看起来还真有几分像太史阑,而这里崖壁都是直上直下,滑溜无比,想要费事爬下去查证必然已经过了不少时辰,足够容楚太史阑找到藏身之地或者想出离开的办法了。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太史阑鄙视地道,“乔雨润就这德行,不*明刀明枪,喜欢背后算计,大概喜欢那种隐身幕后运筹帷幄的感觉?此刻她如果率人来,用人海战术包围这山头,我们还真的玩不了什么招数。”
“她这不是被你打怕了么,不想看见你这女疯子。”容楚笑,“所谓机关算尽,不抵绝对强横,她终有一日会知道。”
太史阑唇角微微一扯,司空昱坐在一边若有所思,似乎被触动了什么。
“往前走是不成的,乔雨润纪连城等在山下,不过她们围山也不能多久,三公必然会想到办法拉走他们,所以我们在康王别院里先享受享受。”容楚抱起太史阑向后走,司空昱目光灼灼瞧着,试图用眼神的威慑力,阻止某人过于亲近他未来夫人的行为——他总觉得,当面喊出“这是我未来老婆不许你抱”很傻很没面子,如果某人能自觉感受到他的不快就好了。
当然某人是不会感受到的,对世子爷一遍遍扫射在他手臂上的目光视若无睹——有种你来抢啊,正愁没揍够你呢!
康王的别院很大,分前后两院,前院格局松散,亭台错落,精舍散在草地之间,都是独立成栋,有点像现在楼盘的别墅群,每四五个精舍,会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的屋舍圈,有自己的花园和配套设施,并且样式不同。整体十分别致。
后院自然不会去,人都聚集在那里救康王,正乱着呢,石桥这里这么大动静都没人出来探看,容楚抱着太史阑,走了好一阵子,也不随便进入哪间屋子,司空昱在后面冷言冷语,“你到底要做什么?在外面乱晃等着被抓住吗?”
太史阑却觉得容楚的行走是有目的的,他的眼神一直在建筑物的风格上着重留意,终于在走过三个住宅圈后,他脚步一停。
眼前是一座小院落,外观别致,院墙上是一圈一圈的各色鹅卵石,整齐地排成龙凤环绕图案,这座院子稍微偏僻点,掩在半边山体后,而且和别的院子长久没人住锁上落灰不同,这院子的黄铜锁还算干净,显见得经常开门。
容楚又取出他的小刀,太史阑怀疑他上辈子是个修脚匠,所以这辈子小刀不离身。
小刀不过轻轻一挑,看起来复杂的黄铜锁就啪嗒打开,太史阑又开始怀疑他上辈子是个惯偷。
容楚推开门,几乎立刻,三人都闻到了淡淡的硫磺味儿。
“还真有温泉。”司空昱惊讶。
“康王喜欢泡温泉,他的别院多半建在各处温泉活跃的地方,而且他喜欢请人泡温泉。”容楚道,“他嫌京中王府没温泉,在京外蔚山也造了别院,和这里格局很像,很多客院,配一处温泉院,这是供来住宿的贵客使用的,后院想必还有他自己专用的。”
“有皮肤病吧?”太史阑道,“这么喜欢泡温泉。”
容楚诧异地回头看她一眼,太史阑一挑眉,“不会给我说中了吧?”
“虽不中,亦不远矣!”容楚一笑,看了一眼司空昱,随即道,“走,咱们也享受一下。”
太史阑唇角一勾,“他就算发现崖下那女尸不是我,再回头在院子里找,这一间间精舍搜过来,也要费好久时间。”
“那时候你的毒应该大好了。”容楚抱起她,司空昱早已目不斜视先进了门——眼不见心不烦。
容楚等他进去,走远了,才放下太史阑,返身越过围墙,将那锁又挂回门上锁好,锁好后还在锁眼里加了点东西,这下钥匙也打不开了。
太史阑则在欣赏院子,一点也不操心——她一个人的时候,打生打死,殚精竭虑,多少人性命命运背负在她身上,一刻也不敢懈怠,虽说她是打不死的小强,有时候也会觉得累,所以容楚一来,她就抓紧时间休息,脑袋放空,目光呆滞,坚决做个混吃等死的蛀虫。
蛀虫此刻很有心情地四处打量,这院子格局很奇特,几乎没什么封闭的房屋,进门就是鹅卵石小路,铺成八卦图案,中心汇聚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那建筑四周都是房屋,一间间都是竹木结构,没有墙壁,四面开放,全部是竹木地板,地板上放着小几,矮凳,长长的竹木美人榻。
这季节已经有点凉了,所以美人榻上都铺了锦褥。
太史阑觉得这里倒有几分度假村的味道,就查海岸、沙滩、椰子树,和比基尼美女了。
想到比基尼美女的时候,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身侧容楚和司空昱,也都突然侧头看向一个方向,随即容楚笑道:“麻烦司空兄去看看?”
司空昱瞪他一眼,飞身掠了出去,没一会儿回来,手里拎了个……美女。
太史阑一挑眉头——还真有女人藏在这里!
女子并没有露出怯弱可怜相,在司空昱手中不断挣扎,拼命嚷:“放开我!放开我!”看样子还是个小野猫。
这只野猫穿得也比较暴露,和前头那些死去女子的着装风格很像。看样子先前有人对前头女子下手时,这位偷偷藏了起来,能跑到这里,藏在这温泉院子里,还算有点本事。
“杀了。”司空昱不耐烦地将人往地下一扔,“南齐女人,好烦!”
那女子重重落地,也不哭泣,手指贴上大腿,她衣服暴露,上衣大开领下裙大开衩,这一落地裙子翻了起来,雪白的大腿若隐若现。
就在她手指贴上大腿又要再扬起的时候,看似一直漫不经心的容楚忽然上前一步,脚尖轻轻一点,点在那女子手腕上,女子手腕一颤,叮当一声,一柄透明的小刀落地。
她的大腿上,竟然贴肉藏着薄刀,只要手伸进裙子开衩摸出来,立即便可伤人。
真看不出这么个卖笑承欢的女子,竟然还有这一手阴毒的准备。
司空昱半边眉毛挑得高高的,怒道:“南齐的女人就是阴毒!”
太史阑托下巴不语——南齐女人一无是处,可你死赖着不滚。
女子武器被夺,这才露出点怯色,咬唇仰头看向容楚,眼神楚楚可怜。
容楚却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只反反复复端详那透明匕首,忽然笑道:“真是难为姑娘了,早早知道有人会在这里把你找出来,把刀先藏在这里。”
那女子身子一颤,低头不语,半晌恨声道:“既然给你们抓住,要杀要剐,随便!”
太史阑明白容楚的意思,这女子不可能预知躲到温泉院还会被他们找出来,这刀自然原本不是为了对付他们的,她也不可能预知到今日飞来横祸,姐妹们一起被杀,这刀应该是早早备在身上的,一个以色娱人的女子,没事身上藏一把这么阴毒的刀做什么?
再想想她伺候的是谁,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我不杀你。”容楚笑得玩味,将刀在手里抛了抛,又扔还给她,“姑娘出身武林名门,居然还能不惜折节,混入敌人阵营,以身伺敌,在下还是很佩服的。”
那女子霍然一震,睁大眼睛看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不安——她不敢相信自己的出身竟会被对方一口叫破,也不能确定,对方到底了解她多少。
“别想套我话!”半晌她咬牙恨声道,“要么放我走,要么杀了我,其余我一个字也不会对你说!”
“我也不想听。”容楚笑吟吟地道,“康王前几年想收拢武林势力,遭到抵抗,为了形成震慑,警告江湖,康王对几家江湖门派下了手,姑娘左不过是其中之一。可叹,可惜,堂堂武林大派,强者如云,没有一人敢仗剑南来,剑挑王侯,却要你一个女子牺牲一生,孤身刺敌。”
“你懂什么!”女子怒声道,“师伯师兄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她似是忽然发觉说漏嘴,赶紧低下头,紧紧闭嘴。
“我无意牵扯你们武林和康王的恩怨,不过有句话你应该知道,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敌人的敌人?”女子抬头,诧然环视他们,“你们不是康王的人?”
“康王的人会在这时候躲入温泉院么?”
“你们是……啊,我见过你。”那女子这才看清换了衣服的太史阑,“康王捉来的那个女人。”
“都不必对对方寻根究底了。”容楚笑道,“这位姑娘,我也不问你名姓,也不问你想做什么,也不会为难你,只要你承诺对我们的去向守口如瓶,并帮我做件事,我马上便放了你,如何?”
“什么事?”女子警惕地盯着他。
“这事儿说起来对你是好事,能帮你报仇。只不过要看机缘。”容楚道,“你稍等。”转头又道,“请司空兄注意四周保护太史,我去去就来。”
司空昱冷哼一声,“这需要你关照吗?”
容楚也不以为杵,又对太史阑笑笑示意她放心,一闪身进入了温泉小院。
太史阑看着他背影,唇角一扯,心想这家伙又要使坏了。
也是,他来一趟康王别院,不给人家下点绊留点纪念怎么舍得走?
容楚很快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个东西,用锦缎包着,透出点隐隐光华,他将那东西递给那女子,道:“今夜过后,康王必定不会再使用这个别院,你有什么安排尽早准备,我建议你继续隐藏身份跟随在他身边,机会终究会有的。”
女子接过那东西,并没有立即打开来看,有点疑惑地看着容楚,“我怎么知道你安没安好心?”
“你为杀他,早已不惜生死,连死都不怕,你还怕什么欺骗?除生死无大事,姑娘这么畏怯多疑,何时能手刃仇人?”
“你说得对。”那女子默然半晌,将东西收好,“我是必死的人了,真不必在乎什么,但多一分机会,都应该好好争取。”
“那么,我可以给你一个建议。”容楚唇角笑意又诚恳又狡黠,“康王*枫叶,每年枫红,都会寻求天下枫林最美的地方去看枫叶,他看枫叶,还有个习惯,只邀一两个要紧的人,轻车简从,秘密前往,你如果能成为他信任的身边人,知道哪一年他在哪里看枫叶,你就会有最起码七成的机会。”
女子眼睛亮了,重重点了点头。
“记住,在枫林刺杀他的时候,带着我刚才给你的那个东西。”容楚指了指她怀中,“千万不要忘记,否则七成把握就变成三成。”
太史阑眼神一闪——刚才那东西明显是饰物不是武器,这女子带着对行刺可不会有一分帮助,容楚一定要她带着干嘛?难道上面有毒?或者巫蛊咒术?
女子似乎也有同样疑惑,然而看看容楚眼神,终究没问,只是点点头。
“好,我信你。”
容楚微笑,退后一步,做出让路的姿态,“姑娘请。”
那女子爬起,深深看了容楚一眼,忽然道:“我觉得你很强,我想你如此了解康王,必然是朝中要人,将来如果我成功了,能否去找你?或者能否请你帮帮我?”
“没有足够实力,不要和我谈条件。”容楚淡淡拂袖,“等你足够成功再说吧。”
“我会来找你的。”女子并不气馁,又深深看他一眼,揣了东西出去了。
“真是不怜香惜玉。”太史阑看着她背影,托着下巴。
“香玉在此,无须他顾。”容楚笑容可掬。
太史阑抱臂打个寒噤,摸了摸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瞬间想到红楼梦里的香玉了。好酸,好酸。
这个满嘴说酸话的家伙,刚才又干了什么坏事?看他心情不错的样子,想必阴康王阴得不轻。
瞧着吧咧。
“泡单汤还是双汤?”容楚又绕回老问题问她了。
太史阑瞟他一眼,“双汤可以,我请司空昱和我一起泡。”
“就怕他有命泡没命出。”容楚笑吟吟地说完杀气腾腾的话,眨眨眼睛,又问,“确定单汤?”
太史阑一看这人笑得狐狸样,就觉得有猫腻,可是无论怎么想,双汤必然是双人的,她现在还不想和容楚玩野战。
“单!”
“好。”容楚抱着她先进了那个大圆屋,那里硫磺气味浓重,白雾翻滚,是个大池子,司空昱正坐在池子边发呆。
容楚带太史阑从旁边推开一扇小门,司空昱忽然跳起,一步就奔了过来。
“你要干什么去?”
“如你所见,带她洗澡。”
“不许!”司空昱似乎终于觉得忍无可忍,拦在两人身前,“我想过了!祖宗规矩不可违背!无论怎样她都该是我的女人!我的女人怎可一再让于你!”
太史阑忽然伸出手,一推。
“啪……”
世子爷四脚朝天栽到了池子里。
“啰嗦。”太史阑说。
容楚微笑——不了解太史阑的人,追她就是在找死,都不用他动手。
太史姑娘直奔主题,完全遵从她自己的感受,绝不扭捏犹豫。他相信只要他足够好,只要太史姑娘确实觉得他好,那么什么表白什么争取都不必,太史姑娘会直接扑上来撕掉他衣服的。
他无比渴望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容楚心情很好地踢开小门,里面果然是一个单池,只能供一个人使用,门楣上还写着“女池”。太史阑觉得很满意。
温泉水咕嘟咕嘟冒着泡儿,这种水一般都不会很清澈,雾气氤氲,看不清水池的形状,隐约觉得也是很别致的。
“你也去找个男澡堂去泡泡,小心你的腰。”太史阑一见这水池就觉得浑身的寒气都冒了出来,忍不住催容楚。
“单池?我算了,我是个正常人。”容楚说了句很古怪的话,微微一笑,退了出去。
他并没有走远,抱着双臂靠在门边,似乎在等待什么。
太史阑没听清他说什么,她此刻注意力都被那冒着热气的池子吸引,泡了半天寒池,此刻热水就是最大的救赎。
她三两下甩掉衣服鞋子,张开双臂,往那池里一扑。
“哗啦——”
随即她发出一声低喝。
……从不大叫的太史阑发出叫声……
随即她唰一下跳出来,抓起衣服一阵挥舞,将雾气驱散,池子的形状露了出来。
……好个单汤女池!
此时才看清,整个池子竟然是人形,还是个男人的形状,池底是整片的白色软玉,也雕刻了一个男子,长发披散,眉眼含春,栩栩如生,最关键的是……还不着寸缕,更关键的是……整个雕刻是立体浮雕!
换句话说,这个玉做的男人,也有“坚实的臂膀,分明的腹肌,伟岸的男人标志”……
于是猛扑入池中的太史阑,差点把小肚子给戳出一个洞来……
“次奥!”基本不*骂人的太史阑也忍不住飙了句脏话,抓起衣服胡乱套套,套上旁边的木屐就奔出去准备找容楚算账。
门一开,容楚抬起头来,唇角刚刚泛起一抹笑意,打算应对太史阑的吐槽,忽然眼神一凝。
旁边坐着郁闷的司空昱此时也回头,瞬间一呆。
门开了,大团大团的热气先冲了出来,如云似雾,雾气里忽然冲出黑发的女子,因为裙子嫌长,她微微弯着身,提着有点宽大的裙角,裙子是浅紫色,盘绕着银边,质料高贵,式样特别,上身紧而下身散开,在朦胧的水汽里似一朵紫罗兰般绽放着,上衣穿得匆忙,有点歪斜,领口款款地敞着,露一抹肌肤莹润的肩,锁骨凸起的弧度恰到好处,让人想到精美精致等一切美好的词儿,一缕被沾湿的黑发垂下来,正落在锁骨的窝里,让人瞧着心痒痒的,不知道贴靠上去会是什么样的销魂滋味,而锁骨之下,一线胸口肌肤,半隐半露,竟有一颗小小红痣,在浅紫绸缎的包裹中盈盈地亮着,浑圆可*如相思豆。
因为腰带没有束拢,下身的裙子微微蓬着,散着银边的拖尾,露着太史阑同样精致浑圆的脚踝,木屐在裙子下若隐若现,行步时啪嗒啪嗒响动,却因此更增风情,让人想起木板回廊,萧萧秋雨,佳人提灯而来,一步如一曲。
而她微微弯身收拾湿润裙角的姿态,是完全女性的,婉转的,优美的,总是束起的黑发湿湿地垂在颊侧,也中和了平日的凌厉和冷峻,她亭亭俏俏,弯身拾裙,春光陌上,小儿女访花风情。
四面忽然就没了声音,连呼吸都没了。
两个身份尊贵,阅遍花丛,眼高于顶的男子,在这一刻,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呼吸。
这一生至今也算识遍人间之美,然而到此刻才知惊艳。
这样的惊艳,来自于对平日印象的完全推翻,假如原本就有一个楚楚纤秀的美人,湿身冲出,做这般的姿态,那固然美,却万万没有此刻的冲击,然而此刻,他们只觉得眼前变化翻覆,颠倒印象,万万想不到女装的太史阑,如此清丽娇艳,属于女性的柔美特质竟然并不缺一分,还多几分明快潇洒气质,将那美更提亮几分。
水汽氤氲里裙摆散开有点仓皇的她,和先前把裙子束起大步快走的太史阑,简直判若两人,明明刚才还是这件衣服,可是换了情境和神情,女汉子就成了仙女。
司空昱深沉美丽的大眼睛里,现在完全倒映着太史阑的影子,眼神里充满深深的遗憾和懊悔——怎么没让嬷嬷们瞧见此刻的太史阑,那什么反对都没了,走遍东堂,美人无数,可哪里去找这么特别的美人?
他有信心,太史阑不需要天天这么美,只要偶然这么美一次,就足够给人留下永久印象,足够配得上他了。
就因为太少见,所以才霹雳一般击中人心。
容楚原本靠墙站住,此刻挺直身体,瞟一眼司空昱,不动声色移了移,挡住了他的视线,司空昱犹自痴痴不觉,下意识又挪了挪步子,探头去看,容楚又挪了挪步子,将他挡住。
太史阑可不知道两人这眼神官司,她甚至没觉得这两个男人的眼光灼热,她一手扶着墙,一手拉扯着裙子,没好气地就要开口责问容楚,容楚忽然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挡在她的唇上。
“别……先别说话。”他温柔地道,“将这一刻的你,给我多留一会儿。”
太史阑一怔,抬起眼睛看他,她湿漉漉沾了水汽的眼神,越过他手掌上方,一瞬间神情温软。
迎上容楚微深的眸子,她便明白了什么,唇角微微一扯,倒也没有煞风景地继续骂下去。
她唇角一扯,他的掌心感受到那一抹笑的弧度,如此近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她的笑容,他也忍不住心情震动,忽然想要做些什么,留这一刻的她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弯下身去,一吻,轻轻落在她眼睫上。
那不过是轻轻一触,触及她湿润的睫毛,细密而柔软,像她内心深处隐藏起来的另一个太史阑,那种茸茸的感觉,又让他想起芳草,开在心的天涯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便绿了两岸山水。
她的眼睛在微微颤动着,这让他起了一种怜惜的心情,他从来都是怜惜她的,哪怕她强大,独立,决断甚至霸道,所有人都认为她强到一个人就能撑起一片天,男人不过是她的附属,可唯有他不这么认为,他只认为,再强的女子,也不过为形势所迫不得不强,她们内心深处必然有其空缺和遗憾,有其想望和渴求,而一场*情,没有怜惜的心情打底,那不能称为完满。
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总是从最初的怜惜开始的。
他的唇在她眼睫上停留,芝兰青桂香气在此刻忽远忽近,她有点不习惯那种湿重的感受,想要让,忽然感觉到那般怜惜的心情,她亦有微微触动,像在荒漠里竟然听见叶笛的声音,忽然觉得心中某处也似微湿。
他似乎发出一声含糊的笑意,随即离开,香气一近又远,她垂头不动,先前要骂的话已经忘了。
这一垂头看见自己的脚,赤足穿着木屐,紧紧靠着他的织金丝靴,望了一会儿才想起,这个人还是很可恶的,不能不仅不惩罚还给他占了便宜去,这不符合她的公平准则,抬起脚就踩了他一下。
容楚倒没想到这女人在难得小女儿娇态的时刻,居然还能想到发飙,“哎哟”一声,只是声音里调笑多于疼痛。赶紧退后一步,伸手一抄抄住了她脚腕,笑道:“你凶起来我倒也觉得挺亲切的。”
他抓着太史阑的脚踝,心忽然又微微一动,手心里的触感丝缎般光滑,踝骨小巧精致,正可一握,她不是幼年练武的女子,因此没有骨节粗大的毛病,这给她留下了精美的轮廓,只是平常掩在男装里浪费了,此刻他握着,掌下肌肤柔润得似乎流水,触着了又觉虚幻,忍不住指尖弹动,想要多摩挲几下。
可惜有人不许他摸。
司空昱已经从惊艳的呆滞中苏醒过来,一眼看见两人这暧昧的姿势,先是一怔,随即勃然大怒,大步上前,先一把拂开容楚的手,容楚正在发怔,给他轻易就拂开了。
随即司空昱蹲下身,给太史阑掩好裙角,一边忙忙碌碌一边教训道:“女子之足何等矜贵,怎么能露于人前还被男子把玩?你什么都好,就是这礼教规矩完全不通,改日得让嬷嬷们好好教你……”
他絮絮叨叨蹲在地下给太史阑理裙子,太史阑起初有点好笑,低头看骄傲的世子蹲在那做这女人做的事,有点诧异他居然肯为她做到这样,这个骄傲的少年,对他来说,为女子执裙可能比让他裸奔还难一点吧?
诧异之余又有些温暖——肯为女子做这些事的男子,终究有一份*护和体贴的心情在。
司空昱做这动作完全是发乎自然,什么也没多想,裙子其实还提在太史阑手里,他拉了又拉,发觉怎么也没能完全遮住她的脚,顿时脾气发作,狠狠向下一拽。
太史阑手指本就无力,一拽,一松。
这裙子是两截的……
于是……
裙子唰一下被拽到腰下,还有继续下滑的趋势,而太史阑里头没穿衣服……
容楚眼疾手快,伸手一扯,将裙子挽救在她腰下一寸,最最关键地方之前。
司空昱此刻才发觉不对,一低头,忽然注意到太史阑圆润精致的脚踝,再一抬头,忽然看见太史阑没来得及掩上的浑圆纤细的腰,淡淡蜜色的肌肤,在氤氲的水气里诱惑生香,他“啊”地一声向后急退,急急捂住了鼻子,太史阑看见他的指缝间,忽然滴出血来。
太史阑:“……”
这辈子自个还能有让男人惊艳到流鼻血的时候!太尼玛毁三观!
容楚:“……”
这小子是不是故意的?童子鸡也不能嫩成这样!
司空昱:“……”
多年的砂鼻毛病,怎么这么巧在这时候要命地发作!
……
给这几滴惊悚的鼻血一搅,连什么都不在乎的太史阑都有点尴尬了,再这么随意下去,就变成她有心勾引了。
她只好一转身,回头,穿起自己的内衣,再穿好那裙子出来,她出来的时候,两个男人背对背,各自负手,都正人君子状。
可惜地下几滴鲜血颇刺眼。
太史阑也不理那两个,扶墙走了几步,看见“男池”两个字,推开门进去,果然,软白玉雕成女体,一样的张臂拥抱姿势,某些关键处的设计,连她看了都脸红。
不过她还是表示了满意——好歹容楚没去洗。
容楚也表示满意——识时务者为俊杰。
单汤不能泡了,只能去双汤,太史阑有意在正中间那个大池子泡,容楚淡淡地告诉她,“这池子是共浴池,一般是一男多女搭配,泡水假,嬉戏真,所以时常溢满脂粉,你确定你要用?”
太史阑立刻转身换个方向。
双汤池走过一条走廊就到,推开门,却不是单汤那样的屋子,而是直接面对山崖。
这里单独辟出了一块地方,三面崖,一面面对来路,地面铺了完整的鹅卵石,拼出龙凤呈祥图案,山崖青青,野花点缀,既有野趣,也有皇家富贵,池子在正中,用原始的山石砌成,不加雕饰,山石缝里生着野花,伸手便可以摘到。
双汤池也并不大,顶多双人躺卧,倒也看不出什么双人设计,只在池水正中,粗粗地拦了一道野藤,藤上开着繁密的花以做遮掩,太史阑正诧异什么样的藤可以在温泉水中生存,仔细一看也知道不过是栩栩如生的雕刻。
太史阑倒是很喜欢这里的设计,野性和精致并存,在不协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美感来,只是这样的设计似乎并不符合康王的*好。
她也不想脱衣服了,看了看池底没问题,直接和衣跳下,进去便发出一声舒服的长叹。
身边水声一响,藤隔栏隔壁似乎有人进入,随即司空昱愤怒的声音响起,“容楚!你要不要脸?这池汤是你泡的?”
“不是我难道是你?”容楚在隔壁微笑,舒服地伸展身子。
“你起来!别逼我动手!”司空昱拔剑,“你这是在侮辱太史阑的清白!”
“你说对了。”容楚闲闲道,“我一心希望生米煮成熟饭,希望世人都认为她非我不嫁,洗个澡算什么,我的目标是她的床。”
“你——”司空昱的剑硬硬地指在空处,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无耻的人。
“我泡什么汤池,不需要你同意,倒是应该问问太史阑的意见。”容楚敲敲藤壁,笑吟吟地问她,“太史姑娘,请问我可以在隔壁驱除寒气吗?”
------题外话------
流鼻血了!流鼻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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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女王翻身把吻尝
太史阑想了想,觉得单汤是无论如何不能接受他去泡的,男池女池都不行;外面那个大池子也是不行的,会让她有恶心感,容楚已经够娘娘腔了,不能再染别的女人的脂粉香。
她忘记了她这个想法的重点在于“别的女人”……
“我同意。”
容楚笑得快意。
司空昱险些跳起来。
“太史阑。妇道二字不要我教你!就算你不打算嫁我,你这黄花闺女,也不能和男子共浴!”
“算了。”太史阑无所谓地道,“早在几个月前,我和他就一个河里洗了一夜澡了。”
她的意思是沂河坝落水漂流一夜,可听在司空昱耳里,好似一个大霹雳。
“你……你……”他指着太史阑,指了半天太史阑眼睛都不睁,他又指向容楚,容楚微笑,“那一夜真令我记忆深刻,永不忘怀。”
“无耻!奸夫淫妇!”司空昱怒骂一声,一转身风一样地跑走了,随即太史阑和容楚听见外头砰嗵一声——世子爷怒而跳池了……
太史阑舒舒服服点点头,顺手把那累赘的裙子扯了。盖在自己身上。
容楚在那头低笑,忽然道:“你是故意气他?”
“气?”太史阑扯扯嘴角,“没必要,我是故意刺激他。”
“有什么区别。”容楚笑。
“有。”太史阑道,“故意气他,是含有情意和在乎;故意刺激,却是心中清明。我学不会寻常女人撒娇卖痴的可*,其实没有什么故意不故意,我只说真话,而且是对他好的真话。”
“看来司空世子家族真的很难让太史大人动心哪。”容楚的声音听来很愉悦。
“晋国公府我都觉得麻烦,何况那一大堆嬷嬷的世子府邸。”太史阑打个呵欠。
“我觉得……”容楚悠悠道,“你向来是个不怕麻烦的人,你喜欢快刀斩乱麻,康王你都敢斗,何况小小晋国公府?”
“做任何事的前提是我认为有必要且值得。”
“现在你觉得有必要否,值得否?”
太史阑忽然不说话了。
“太史……”容楚的手指摸索着,从藤栏杆的缝隙里越过来,寻找她的手指,他的手指抵着她的指尖,轻轻悄悄地笑道,“那……咱们要不要做点事,好让事情变得有必要且值得?”
“我有金刚腿,你有豆腐腰。”太史阑手指敲着他的掌心,“目前我觉得我们不相配,你还是努力先治好你的腰吧。”
容楚轻轻一笑,用指甲搔着她的掌心,道:“司空昱已经走了,你还是把衣服脱了吧,等会泡出来穿着湿衣服多难受。”
太史阑想貌似你才是那个危险性比较高的流氓好吧?
不过她还是把衣服给扔到一边,旁边有个晾衣架,放在太阳很好的地方,日光直射,很快衣服就会干得差不多了。
水波悠悠,两人的脸都蒸得微红,山间的野花簌簌地落了,伴同黑发散在水里,各自衬一张美妙的脸。
温泉的热力涌上来,一点一点逼出体内隐隐的寒毒,容楚的手指落在她手腕上,配合着外界的热力,给她慢慢驱毒,太史阑觉得沉重的身体一点点恢复轻便,而一直有点麻木僵硬的腿,那些被锤炼过的经脉骨骼,似乎终于开始习惯了变化,开始重新舒展活跃,她感觉到腿部肌肉更加坚实,而身体弹性也更加饱满。
随即她忽然觉得身边挤挤的,大腿紧紧被贴上,一瞧,不知何时某人已经过界,原来这藤架上头看似挡得严严实实,底下却有空隙,完全可以暗通款曲,容楚泡着泡着,就很不自觉地过界了。
那人一边过界拼命挤她一边还在叹息,眼睛对藤架瞄了又瞄,似乎觉得这个增加情调的东西很累赘,很想动手拆了它。
太史阑不躲不让,动也不动——流氓嘛,你如果不给他占点小便宜,他会想着更大的便宜,再说撒娇卖痴装羞涩实在不是她的风格,不就贴一贴嘛,贴吧,贴了又不会怀孕。
事实上她觉得,和一个自己不讨厌的人紧紧靠在一起,那感觉还是挺好的,有点过电的麻麻感,有点可以依靠的实在感,心深处满满的,实在而熨贴。
她双手抱头,舒舒服服躺着,想着大波曾经耳提面命的教诲,“唉,咱们青春期少女,有点萌动啊,骚情啊,对男人的幻想啊很正常,不要以为那就是淫秽,不要强自压抑自己,遇上喜欢的装毛矜持,追啊,上啊,过了这村没那店,难道放着好货偏装叉,半夜失眠去自摸吗?”
太史阑想大波肯定经常自摸,可怜研究所大多老头子,青春期发育超常美少女空有一腔骚动情怀却无用武之地。穿越这事儿最高兴的应该就是她——海阔天空凭波跃,极目山川美男多。啊!美男们!我——来——了!
太史阑摸摸脸,心想是不是美男不要紧,关键要聪明顺眼不装逼,身边靠得紧紧的这个流氓……嗯,虽然有点坑爹,但真的不讨厌。
她是个感觉派,只忠于自己的感觉,没有太多的礼教之防和男女顾忌,此刻悠然躺着,去享受“男人”的滋味了。
容楚忽然觉得,以前认为太史阑是个强硬死板、不解风情的女人,忧心她会不会不知开窍,真真完全错了,这么理解她的人都会失去这块宝——她明明就是个正事严谨情事散漫的人,她的睥睨对感情一样适用,奔放而自由,要自己所要,胜过那许多羞怯扭捏的“淑女”。
看上这么个妙人儿,真是需要将以往的观念和想法统统推翻,去领略她的新滋味,每一次都是新欢喜。
“如果你哪天想通了,赶紧来睡我。”容楚忽然悠悠道,“然后咱们抱个小子回去,我娘做梦都想着孙子,什么晋国公府难进?什么老国公倔硬老夫人规矩大?一个胖小子砸进他们怀里,你就是个街头卖艺的我看我娘也没意见。”
太史阑想果然古今无不同,这个奉子成婚可真是居家旅行哄父母骗婚姻之必备法宝。
“我听说阁下的未婚妻从来活不过三个月。”她淡淡道。
“你不是已经活过了三个月?”容楚笑,“太史,活不过去是因为那不是你。是你,便是天塌下来要砸你脑袋上,也要先问我同意不同意。”
他忽然一翻身,手搭在一边的藤架上,兴致勃勃问她,“若有一日天塌下来要砸在我头上,你同意不同意?”
太史阑瞟他一眼,容楚的内衫紧紧贴在他身上,珍珠色已成透明,领口先前扯开了少了颗纽扣,如今便软软地摊开着,露修长颈项和珍珠色肌肤,线条紧致,肌理分明,水光诱惑。
她伸手,一把将这整天出卖色相的男人给推了下去,“我信这世上没有可以砸到你的天,区区一个天你都顶不住,追什么女仔?边去吧!”
容楚哈哈一笑,翻身躺平,双手枕臂,悠然看天。语气也飘飘忽忽的。
“太史,知道么,我就是欢喜你这点——信自己也信我,永远与他人不同。”
太史阑撇撇嘴,心想奇葩从来*怪胎。
容楚在藤架的那边,絮絮和她说晋国公府的组成,老国公什么样子,夫人什么样子,都什么性格,身边得力的人儿都是哪些,几个兄弟的名姓和性格,国公府的构造,家族的成员和各自的官职,以及大家族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
太史阑一直似听非听的样子,没插话但也没打断,听不*啰嗦的容楚,絮絮给她说这些,不知怎的,她便有种奇异的感受,像是……像是终于触摸到了向往已久的……家庭生活。
是的,家。
从记忆起就没有过的家。
和母亲飘零的日子是没有家的,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没有一间属于她的屋顶,而母亲死后在研究所的日子自然更不叫家,虽然有死党,但都年轻而内心空旷,谁都知道,这个将她们当小白鼠研究的地方,绝不是家。
她以为自己没有过家,自然也不期待,有时候在书上看见那些描写家庭生活的温馨情节,总是匆匆翻过去,动作充满了不耐烦。
其实是真的不耐烦,还是因为潜意识里的嫉妒而不愿碰触,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很多年后,异世古代,在这座别人的房子别人的浴缸里,听见那个男人,不厌其烦地和她说那些人,那些事,那个堂皇却又生动的府邸,那个倔强其实惧内的国公,那个*子如命有点唠叨的夫人,还有用年限来命名,每年都改名字的护卫们,忽然便觉得温暖。
温暖里似乎还生出淡淡的向往——那是家庭,她没有过的,有菜的香气,有人的笑语,有微黄的烛火,有晚归的等待。
她的表情越发舒缓,容楚的叙说,也渐渐停了下来。
他在水里仰望天空,唇边有一抹淡淡的笑意。
说这些,是希望她对国公府多些了解,少些心障,将来更容易走进他的家庭;也是因为,他感觉到她内心的空旷和寂寞,一个温暖的,代表着稳定和温情的家,供她戎马倥偬之后可以随时奔往,这才是她最期待的。
越坚强的女子,内心可能越细腻,他见过她曾为李扶舟心动,细细回想,心动的或许只是那初见的温暖,春风般的少年。
其实他也可以给,给出更多。
他忽然听见太史阑肚子发出咕嘟声音。
那声音其实很容易被淹没在冒泡的水声里,他却立即听见了,问她,“饿了?”
“别费神出去找吃的,不安全。”她道。
他为她的体贴而绽开笑容,却道:“用得着那么费事么,瞧我的。”
太史阑本来已经昏昏欲睡,这下倒来了兴趣,睁开眼,想知道他如何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搞出吃的来。
结果……她看见了鸟蛋……
崖壁上很多缝隙,容楚纵上崖壁,随便掏掏就掏出很多鸟蛋来,都只有鹌鹑蛋大,用衣襟兜住,又采了一捧深红色的野果,他将鸟蛋随随便便扔进水里,又将果子洗了洗,从里面挑出颜色最深的几个,放在一边。
太史阑瞧他忙忙碌碌,觉得甚贤惠,趴在池边支肘看他。
容楚忙一会瞟她一眼,觉得水里太史阑红扑扑的脸儿,和这深红晶莹的果子一般可*,他扬了扬一只果子,对着太史阑,笑吟吟咬了一口,动作很慢,还特意吮了吮。
他等着太史阑脸红。结果太史阑瞟他一眼,慢条斯理剥开两个已经基本煮熟的鸟蛋,一口一个,吞了。
容楚瞧着她那坦然的姿态,不确定这货是不是又一本正经地干了猥琐的事……
鸟蛋小,慢慢地也就烫熟了,容楚似乎在猜度着火候,算了算时辰才道:“好了!”将鸟蛋都捞起,一个个慢慢剥了,雪白的蛋在他同样雪白的掌心颤动,看得出蛋液正处于固体和液体之间,因此蛋便悠悠地颤着,吹弹可破,难为容楚的手指,灵巧地捏着,一点也不破,剥了好几个蛋,他才道:“张嘴!”
太史阑立即张开嘴,等他将鸟蛋空投进来。
鸟蛋入口,果然比她先前剥的那几个好吃,蛋白柔嫩,蛋黄正处于将凝未凝状态,因此显得分外细腻香滑,在唇间轻轻一抿便化了,余味还隐隐有松子的清香,着实是美味。而这美味最起码有一半来源于容楚掌握好了“火候”。
果然聪明的人做什么都好,煮个鸟蛋也能煮出技巧。
太史阑继续张嘴,等着下一波的蛋,这回空投进来的却是野果。
“这种果子颜色越深越好,微微有点涩,涩完了会回甘,蛋细腻,果子却有点咬劲,正好搭配。”
太史阑尝了尝,确实,味道挺奇特的野果,将蛋的略显单薄的味道,瞬间浓化了许多,舌尖滋味回旋,那是野物的清香。
不过她虽喜欢,吃了两个就不肯再吃,瞄着他身边还有几个深红的果子,以及剩下的不多的蛋,懒懒翻个身,道:“饱了。”
她翻身的姿态像只吃饱了晒肚皮的猫。坐在一边的容楚,笑吟吟瞧着她少见的懒散悠闲的姿态,眼神里荡漾着浅浅的喜悦。
这喜悦是属于男人的——给他人安全感,能让他人在自己面前坦然放松的男人,才是成功的。
“还有个最好吃的,你没吃。”他笑道。
太史阑立即回身,想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美味。
然后她遇上了……他的唇。
不知何时那家伙已经过了界,将自己的唇作为最后一道大餐,温柔而又毫不谦虚地,堵住了她的疑问。
她的唇本来就微微张开,此刻正被他瞬间抢入,舌尖一扫,已经扫尽了她的甜蜜和芬芳,那是女子清新气息,再加上刚刚吃过的野果微涩又回甘的滋味,很像她这个人给人的感觉,一开始是冷的,继而又觉得滋味过于丰富让人心中发涩,不知该喜还是该厌,然而时间久了,便体味着那层层回甘的滋味,属于她的细心、沉稳、不动声色的体贴,有点霸道却很可*的干涉……种种般般,独属于太史阑的美好。
她只穿着里层的亵衣,她不喜欢丝绸,内衣都是朴实的棉布,此刻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棉麻质地摩擦着他的肌肤,簌簌痒痒,偶尔彼此一些小动作,她那短短的上衣提上去,露一截浑圆纤瘦的腰,腰部肌肤柔韧细腻,贴上来让人想起飞天飏在空中的束带,灵动、曼妙、看似柔软实则力度无限,让人沉湎并向往,那般滋味销魂。
他深吸一口气,近乎贪婪地吸吮属于她的芬芳,这是雪山上的甘泉,极地中的蜜,是必须经过艰难跋涉无畏付出才能得到的珍宝,属于她的天地,在天尽头高高关闭,若非有缘人,徘徊一生也不得其门而入。
而此刻他悠游其中,便如沉醉烟云,忍不住掐紧了她的腰,恨不得将自己更深地埋进她的躯体里,那躯体饱满、莹润,充满弹性,每次相触都是一次波澜起伏的荡漾,他在她的烟云深海里起伏,愿逍遥做天上仙。
太史阑却觉得舌头都痛了!
没吃饱把她当野果啊?
吻上瘾了啊?不知道节食吗?
虽然她承认这男人滋味不错,清爽,又因为先前水牢里迷迷糊糊的初吻觉得遗憾,所以这次有心想领略下容楚,也想知道,自己到底能接受他到什么程度。
可这也不代表,他可以把手放在她的大腿上!
看样子要来点狠的他才知道自觉!
她忽然伸出双手,捧住容楚的脸,舌尖一翻已经翻过了他的纠缠,化被动为主动,卷住他的舌——我也吸!我吸吸吸!
容楚傻住了……
傻到忘记继续实践他的接吻技巧了……
傻到被太史大人捧住脸,被她毫不客气,左缠缠右搅搅,一模一样将他刚才的动作照搬,还拼命吸啊吸,吸果冻一样没完没了,吸到他舌头发痛,完了擦撤开舌,还没忘记唇瓣狠狠往他唇瓣上一压,来个告别结束吻,结果用力过度,碰一下撞到了鼻子。
……
一个开头浪漫结局坑爹的吻……
速战速决的太史大人,完了还抹抹嘴,道:“啊,我疑惑很久了,接吻时不是会压住鼻子吗?原来可以借位啊,涨知识了。”
容楚盯着她难得分外红艳的唇,心想是不是该让她顺便“涨点姿势”?
“滋味如何?”他笑吟吟问。
“一般。”太史阑认真思考,“我觉得控制在三秒之内比较有感觉,太长了还是有点憋气的,还有,这种野果太甜了,下次换柑橘口味的比较清爽。”
容楚展开满意的笑容——下次!很好!
随即他听见她皱眉喃喃道:“男人的滋味就这样?”
容楚的眉毛竖了起来——什么意思?还想找别人实践?
太史阑此刻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某件苹果味的礼物,不晓得吃了以后气味如何。
那边容楚正考虑是立即换个柑橘口味乃至换草莓口味的让她满足从此只认定他一人呢,还是把这天下可疑男人都杀了以杜绝后患呢,忽然听见外头一阵喧扰声。
两人立即停住动作,瞬间进入戒备状态,容楚一把将太史阑推回水里,自己已经飞快穿好衣服。
太史阑却不是肯乖乖蛰伏的人,她感觉毒又排出了些,无力感消除了些,便也爬出来,穿好自己的衣服,容楚回头看见她,无奈地笑了笑,做个手势示意她小心些。
两人走出双汤,外头大池子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以遮蔽的地方,而院子里已经有响动传来,两人身子一闪,躲在大池子通往双汤池的一扇屏风后面。
外头大池子边空荡荡的,没看见司空昱,他是出去了?还是还在池底?两人都觉得到现在司空昱还在池里似乎不大现实,想必气跑了。
人声迅速接近,很多人迈上木板回廊,将板面踩得吱吱嘎嘎响,乱七八糟地嚷:“小心些小心些!”“慢些!”“这里有个台阶,别磕着王爷!”
容楚和太史阑对望一眼——康王来了?看样子还有点问题?
果然一大堆人随即涌了进来,前头的抬着个藤凳,藤凳上躺着康王,一张保养良好的小白脸整个扭曲着,身子也一抽一抽的。
太史阑一瞧便知道,这位平常养尊处优太过,乍然入了寒池水,被冻抽筋了。难怪要来温泉驱寒。
看样子康王抽得厉害,已经无心去单汤领略情调,也无意绕老远去双汤,迫不及待地道:“这边!就这边!快点把我扶下去!”
护卫们小心翼翼地扶住他往下走,容楚瞧着他的动作,又瞧瞧木板上的水迹,再瞧瞧温泉水面,忽然一抬手,射出一颗小石子。
“啪。”小石子越过温泉水面,击中康王脚踝。
“啊呀!”康王腿一歪,双手一舞,哗啦一下便撞入水中。
康王撞入水中那一刻,水下盘坐的司空昱,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身怀异能,善水性,能在水下练功,每次生气或郁闷,他都会到水里去静静心,正因为练功练得入神,才没发觉康王等人到了。
此刻听见声音一睁眼,正看见一个硕大的东西,直冲他脑袋撞下来。
再一瞧,那硕大的东西,分明是一个白白的屁股。
司空世子愤怒了。
暴走了。
太史阑欺负我,一个屁股也敢往我头上戳!
叫你戳!
司空昱霍然站起,手中带鞘的长剑,往上一戳!
“哇呀——”
倒霉的康王发出一声惨叫。
司空昱却遗憾地摇摇头——水流流动,剑势难以掌握,滑了,没造成重伤害。
池边护卫们瞪大眼,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就知道王爷忽然滑下去了,然后就惨叫了,还没来得及下池去救,蓦然水底哗啦一响,一条人影冲天而起,顺手拎起了还在惨叫的康王,往池边一掼。
护卫们呆呆地看着司空昱——这人是鱼变的?
太史阑默默在心中记了一笔——这家伙可能还有别的异能。东堂培养异能者的手段,果然高竿。
“司空昱!”康王狰狞着脸,终于看清了这位水下怪侠的脸,怨毒地道,“我要叫你来得,去不得!”
“忘记告诉你,”司空昱抹一把脸上的水,冷冷道,“你要求的那事儿,我早早就写信回国和主上说了,我不出事便罢,我若出事,就算在你账上,你自己掂量吧!”
康王一窒,眼中神色变幻,半晌不甘地咬了咬牙。
屏风后容楚若有所思,太史阑摸着下巴。
“想办法送我出去。”司空昱瞟一眼屏风后,命令康王,“不许你任何护卫跟着。”
“前头的路已经断了……”康王咬着牙,“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不信你没有别的路,这样绝崖倚壁,怎么可能毫无后路?那你岂不是要把自己置于绝地?”
康王语塞,太史阑想着司空昱其实不笨嘛,为嘛和容楚在一起的时候就显得特别笨呢?
最后她得出结论——那是因为容楚太坏了!
“这路……”康王半晌道,“现在没法走。”
“为什么?”
“后山有水洞,可以趁水退时从洞中下去,然后有一条空中吊桥,穿过断崖,就到了双子峰,之后便可以从南麓下山。”康王道,“但是这个设计,纪连城也知道,他既然安排围山,必然已经将后路给断了。”
“纪连城这么大胆子,敢把你也困在山上?他就不怕我等挟持你做人质,伤害你?”
“你等既然要挟持我做人质,我自然无性命之忧,纪连城这人桀骜狠厉,连自己哥哥弟弟都敢杀,他一心要杀你们,哪里顾得到我?”康王苦涩地咧咧嘴,心想就算自己因此受到伤害,但纪连城只要能杀了太史阑,想必上头那位也会很满意,不但无罪,说不定还有功。
先帝暴毙,皇族凋零,他是皇室现在唯一剩下的亲王,虽说饱受太后信重,炙手可热,其实一直以来也活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伴君如伴虎,伴那位太后,那是伴毒蛇,蛇性阴毒无常,谁知道一觉醒来,会不会被咬一口?
“总要试一试。”司空昱道,“再说那两个已经死了,纪连城何必一定要杀我?”
“太史阑和那人死了?那人是容楚吧?他能这么容易死?”康王满脸的不信。
“当然。”司空昱傲然道,“挂在崖下的尸体你没看见?”
“还没来得及派人去查看,那崖太难下了。”康王还是满脸疑惑,试探地问,“他们怎么死的?”
“如你所见,石桥崩塌。”司空昱道,“容楚扶着太史阑走在前面,太史阑先落了下去,容楚去拉他,我当时还没上桥,飞起一脚踢在他屁股上,把他踢了个脑浆迸溅,漫天红花。”
屏风后太史阑忽然瞧了瞧容楚,不知道这人脑浆飞溅啥样子,瞧不出司空昱,YY起来有声有色,画面感十足,这得有多恨容楚呀。
容楚似笑非笑,盯着司空昱脑袋,太史阑怀疑他也在脑补司空昱“脑浆迸溅,漫天红花”的模样。
“我把他踢了下去。”满怀憎恨的司空昱YY还没完,继续道,“他的尸体落在山崖上,被一只老鹰给叼了去,大概衔回窝里分吃了,嗯,我看见第一口就叼了眼珠子。”
说完他微笑,大抵觉得容楚这个下场十分美妙。
太史阑摸着下巴,心想男人恶毒起来也很没下限。
容楚笑得也十分美妙,就是觉得眼珠子忽然有点痛……
“是吗?”康王还是没法信的样子,事实上容楚这种超级祸害,满朝文武希望他死的人太多了,各种关于他死的版本YY也太多了。这两年还好些,以前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传出一个“容楚死啦”的版本,每个版本里容楚都死得天花乱坠极尽离奇无限凄惨万劫不复,令人拍手称快无限兴奋大快人心手舞足蹈,末了都会丧气地发现原来不过是意淫,次数多了大家伙儿也就习惯了,听见了就当传奇话本子,好歹混个心里爽。
这和现代名人经常“被讣闻”的情形也差不多,只不过这位“被讣闻”,兴奋的人特别多而已。
司空昱的语气,听来和那些被容楚恶整又无力抗争然后不得不编故事寻求口舌上的满足的YY客差不多。
只是不信归不信,却也没什么证据,康王已经下令护卫满院搜索,觉得人必定还在山庄内,只是所谓最明显的地方就是盲区,他还真的没想到人就在温泉屏风后。
“世子如何会对容楚如此痛恨?你不是和他一起上山救太史阑的吗?”
“关你什么事!”司空昱勃然变色,“敢骗我!死了活该!”
康王瞧着他那切齿痛恨模样,还真不像有假,一时倒有些半信半疑。
“现在前头已经不能走,后头也此路不通。”康王道,“世子既然杀了容楚,说起来也算咱们自己人,先前的事,不如一笔勾销,世子也无需冒险下山,等我这边确认那两人已经死亡,自然会通知纪连城撤兵,到时候修好山路,一起下山岂不是好?”
“不行。”司空昱一口拒绝,“纪连城先前在容楚手下吃了大亏是吧?你也说他是个桀骜狠厉有仇必报的性子,容楚是我带上山的,你既往不咎,他可绝对不会,找不到容楚,他十有八九会迁怒于我,他手下那么多兵,我如何周全自己?不行,我要先走,你必须给我想办法。”
康王脸上的汗下来了,但也不得不承认司空昱的顾虑是对的,纪连城那个人,连他这个王爷都没太多顾忌,何况一个东堂世子?司空昱死在他的山庄,责任还是他康王担。
依康王的心思,其实未尝没有想让司空昱倒霉的想法,毕竟所谓一笔勾销不过是形势所迫,他一再被司空昱欺骗挟持,早想将这家伙碎尸万段,只是此时被司空昱一口拆穿,只得为难地道:“那……请世子等天黑了再走,夜间虽然道路难走些,但不易被发现。”
司空昱瞟一眼那刺绣人物屏风,道:“也好。”
此时已经是下午,司空昱让康王把护卫都赶出去,自己和康王呆在池子边,让康王背对着屏风,他自己面对屏风。
虽然冷着脸,这家伙还是对屏风扫了扫,打出一个“下一步怎么办”的眼神。
容楚忽然悄悄地溜了回去,过了一会竟然带了点笔墨纸砚来,写了几个字挂在屏风上。
司空昱一眼瞟过,上面写“跟他要几件连头罩的黑衣服。”
“王爷,给几件衣服换换吧。”司空昱道,“我喜欢黑色的斗篷,等下天黑出去也不易被发现。多给几件,以防被山间藤草扯破了。”
康王无奈,只得命人拿了四件这样的衣服来,黑色斗篷是南齐官宦之家常备的衣服,方便出门,所以要说没有是说不过去的。
司空昱自己穿了一件,给康王套上一件,剩余两件随意扔在池边。
容楚又在屏风上贴“三更后再出发。”司空昱瞧着,下意识皱了皱眉,觉得似乎太迟了些。
他一皱眉,对面正盯着他的康王忽然觉得不对劲,也转身去看。
正在此时,外头掌灯,光线穿越无遮无拦的平台射过来,恰好将屏风射亮。
屏风后容楚还在收拾纸张,光线一亮心知不好,立即往下一蹲,此时来不及去拉太史阑,他心中不由一紧,眼角一瞥,忽然一怔,随即乐了。
太史阑在那刹那间,抬腿,伸臂,腰背后弯,脚尖抬起,做了个舞蹈动作。
这动作和绣花屏风上那个舞仕女的动作,一模一样!
远处灯光稀薄,屏风却有厚度,她在被灯光打亮的屏风后做的这个动作,正好和屏风舞女的姿态重合,乍一看上去,就像舞女的投影。
康王瞧了一下,没瞧出什么究竟,转回头去。
司空昱眼神却有点发直。
太史阑还穿着裙子,那一个动作抬头,后仰,绷直脚尖,越发显得胸部起伏而腰肢柔韧,极大弯折的弧度,展示出健美女子柔中带刚的美妙曲线,而宽大的裙子,因抬腿的动作而扬起孔雀般的扇面,越发衬得腰细如一握。
因为是一个剪影,在淡黄的灯光下便显得分外优美亭亭,无需为容颜夺取注意力,满目里只有那般刚劲而柔美的姿态。
他忽然在想如果太史阑真有一日着裙一舞,那该是怎样的舞?怎样令人惊艳的特别风姿?
到时候又有谁有福瞧见?
随即他眼睛一掠,忽然看见另一个影子站了起来,一把搂住后仰的太史阑,身躯下俯,靠近她的脸,而太史阑微微迎上……
他眼底的怒火熊熊灼烧起来,怕康王再次发现,只得低下头去。
屏风后太史阑毫不客气推开容楚搂住她的狼爪。
不过容楚的脸离她其实还有十万八千里,之所以司空昱瞧着像亲吻是因为这世上有个名词叫“借位”。
……
康王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又疑惑地转了过去,但此时灯光已经转了过去。
容楚和太史阑也离开了屏风,退往后堂,以免再次被发现,反正此时康王守在前面,护卫反而绝对不会搜到这个温泉院子来。
后堂里太史阑问了问容楚为什么要到三更才走,容楚道:“纪连城的兵四更换岗,三更睡得正熟,这个时候想必最困,警惕性最差。”
“但可能还有西局的探子,他们却是夜猫子。”
“夜猫子半夜精神,那是因为有得玩,美酒嬉乐,自然精神百倍,要他们在这深山野岭连夜守候,他们会困得比谁都快。”
太史阑不得不承认容楚的脑子就是好用。
“睡一会儿。”容楚揽着她,舒舒服服在一张躺椅上躺下来,“等下还要跋涉,我预感不会太容易,好好养养精神。”
太史阑推开这个时时刻刻不忘占便宜的家伙,往温泉里走,“我抓紧时间再泡一会,我觉得这个对我身体很有效果。”
“好极。”容楚在椅子上翻个身,笑吟吟瞧着她,“从我这位置,瞧你更合适,你若不怕被我瞧光,我倒是乐意得很。”
“随便。”太史阑扯掉外衣,再次躺回去,“提醒你一句,总是看得着吃不着,时间久了会ED的。”
“什么叫……衣……地?”
“长期充血肢端无力持续不能综合症。”
……
夜已深。
别院里不算安静,四处都有灯火,护卫们还在持着火把,一间间地寻找容楚和太史阑,无数次绕过温泉小院。
山下也有星星点点的灯火,一部分在前山山崖下,一部分在后山,还有一部分在山脚。
纪连城把他身边的所有士兵都调了来,下定决心,这次无论谁来阻挠,都必定要将容楚和太史阑的命留在这里!
他坐在山口的帐篷里,手上包扎着厚厚的绷带,他的五根手指被容楚刹那间拗断,幸亏军中一直跟随骨科名医,费了好大劲给他正骨,三个月内不能用这只手,还不能确保是否能恢复如初。
将领的手,虽然不像小兵那样需要去执武器冲杀,但一样无比重要,战场凶危,如果遇险,没有一双健康的手,如何保命?
何况还有裆部那无比凶狠的一腿!
纪连城至今不敢回想那一拍,无法想象的角度,无法想象的杀手,无法想象的女人!
他的脑海里只有那一霎哗啦啦冲天的水幕,水幕里横甩而出的铁一般的腿,像一只巨杵,毫不犹豫抡在他最重要的部位。
如果不是当时她的位置太不方便,栅栏打开得不多,他半蹲要害后缩,此刻他就全然是废人。
就算这样,大夫还是告诉他,这里只怕也要留下后遗症,能否恢复全看运气。
纪连城想到这里,英俊的脸全部扯歪了——天杀的!他不能绝后!他若绝后!那些兄弟们会群起攻之,他少帅的位置立即不保!
烛火跳动,纪连城的脸阴阴沉沉,他现在还躺着不能动,一动就扯心扯肺的痛,但此时他顾不上痛或者咒骂太史阑,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
他在想杀人灭口的事情。
跟随他上山的护卫,都知道了他所受的伤害,这些人难保没有兄弟们的奸细,一旦泄密,自己可能成废人,立马就会地位不保,他不能冒这个险!
这些人必须立即除掉!
只是能跟随他上山进康王别院的,自然也都算是亲信,他身边已经没有别的可靠又不涉及这事的人可用。
此刻他重伤在床,也不方便自己动手,除非……
忽然听见外头有喧嚣之声,隐约还有人的叱喝,他重伤在床,心头烦躁,怒道:“什么人在外头喧闹!”
他的护卫立即走出去,发出了几声叱喝,过了一会回来道:“少帅,是要处决一个犯罪的罪囚营士兵,不过意见不一,有人说他罪行恶劣要立即处决,有人说还是等回去之后公开处决来得好。”
“谁?”纪连城皱眉。
“罪囚营邰世涛。”
------题外话------
摸下巴,其实这章我本来打算叫做“蛋蛋的忧伤”。
后来想了想,一怕你们兴奋地骂我猥琐;二怕带坏了十八以下的纯洁少女(其实我认为虽然我文无肉但是足够猥琐看懂看完我的文基本上和纯洁也就不沾边了阿门)
这章的章节名选择多得让我鸡冻啊,一开始叫“极目山川美人多”,后来改“我吸,我吸吸吸!”再看看,又改“蛋蛋的忧伤”,最后才定了现在这个。
简明,扼要,充满时代气息和猥琐精神是吧?
搓手,呵呵呵呵,女王终于主动啦,划时代意义啊,今天攒到票的亲快给票,坑爹的桂圆又被追啦!
☆、第二十九章 丽京情事?
纪连城想了一会才想起来,他最初重伤下山时,似乎有人和他说过这事,然而他痛得神智混乱,哪里在意,只胡乱挥了挥手,此刻清醒了些,随口一问,“什么罪行恶劣?杀人了么?”
“十三个!”那护卫道。
纪连城闭着的眼睛忽然睁开,“什么?”
“那小子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一下子杀了十三个罪囚营士兵,问他他也不说,虽说罪囚营士兵人命贱,可杀了这么多还是要抵命的,不然不足以平息事端。”
纪连城沉默着,烛火下神色变幻不定,忽然道:“这人名字?什么出身?”
“他叫邰世涛,原先上府营的佰夫长,听说侦查敌情时无意中发现西番用以进攻北严的密道,立了大功,之后却因为得罪晋国公容楚,被容楚断了他飞黄腾达的机会,打了八十军棍,一捋到底,后来辗转被发到罪囚营。”
“容楚?”纪连城眼睛一睁,“这小子怎么会得罪容楚?”
“听说是因为他的部下无意中得罪了容楚手下,他为部下求情顶撞容楚,被容楚抓住他的错处,说他擅自出营,不尊将令,无视法纪,如果人人都学他这等狂妄肆意,军队将不成军队,为谨严法纪,这等人不该奖赏应该重罚,当即打了他八十军棍,发还上府大营,上府大营也是有规矩的,有罪士兵不能再在上府营任职,又发还西凌行省,据说一不小心又得罪了西凌行省军法司的人,最后被发到了咱们这里。也算这小子倒霉。”
纪连城沉吟着,“这人平日脾性如何?”
精兵营的人和罪囚营的人住处相邻,一向对相互比较熟悉,这护卫道:“这小子平时好脾气,不过眼睛里揉不得沙子,有时候他会让出口粮给生病的人,也会主动承担罪囚营最苦最累的活,但有时也会和人打架,受不得欺负,最最不能忍受的是有人提起容楚,和一个赞扬容楚的士兵大打出手过。谁提容楚他都一副仇深如海模样,有人还发现他自制容楚人偶,埋在地下诅咒呢!”
“武功如何?”
“听说不错,几次打架,说的人都口沫横飞,说这小子别看平时蔫,这种人打起架来就是狠手好手!瞧那狠劲,拉开了还能扑上去给你喉咙来一口,将来上战场,绝对的士兵好苗子!”
“嗯。”纪连城忽然道,“暂缓执刑,把人带来我看看。”
“是。”
护卫出去了,纪连城盯着跳跃的烛火,眼神阴沉。
这种境遇,这种身份,倒是一个合适的人选。
他向来多疑,收在身边的护卫,都是再三考验,一般都先给予生死援救之恩,受过他活命之恩的护卫留在身边他才安心。
不过这个嘛……
何不借刀杀人?
让这傻小子去除掉那群护卫,然后……
再杀了他!
==
护卫把邰世涛带了进来。
掀帘进帐时,五花大绑的邰世涛抬起头,遥遥对着前头山峰看了一眼。
纪连城躺在床上,看着邰世涛的身影,少年此刻腰板依旧笔直,纪连城瞧着,觉得满意。
“解绑。”
恢复自由的邰世涛有点意外地向他行礼,纪连城下巴抬了抬,“坐。”
邰世涛笔直地立着,不肯就坐,“少帅面前,没有我的位置。”
“叫你坐你就坐。”纪连城更满意了。
邰世涛也不再多说,施礼后坐下,姿态风范,还是那种谦恭而又有分寸的模样。
纪连城出身高贵,自然也喜欢有大家风范的人,此刻见这少年,虽然呆在罪囚营,折磨得微微憔悴,眼眶发青,但神情不失昂扬之气,也不似那些粗俗的兵们不知进退,暗暗点了点头。随即更加亲切地和邰世涛寒暄了几句。
邰世涛对答如流,态度从容,纪连城有意无意提及几次容楚,少年每次都变色,勉强忍耐着才没发作。
纪连城随意提了几句,岔开话题,“听说你一次杀了十三人,怎么杀的?”
“回少帅。”邰世涛不卑不亢地道,“那是一种家传内功,武器入体后会发生细微震动,将伤口扩大,周围脏器粉碎,练得好,枯枝也可以造成这样的效果,卑下功力不够,以细针杀人,只是其中诀窍,因为涉及家族武学传承秘密,世涛自幼便发誓永生不得泄露,请少帅见谅。”
纪连城听着,虽然有些不快,倒也觉得欣赏——能这样不谄媚,不屈膝,在他面前坚持原则的士兵已经不多了。
他让护卫查过那些尸体,伤口入口小出口大,内部经脉脏器粉碎,任何武器很难造成这样的效果,说是内力造成,倒是有可能。
这小子还是个可造之才……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他漫不经心转开眼去,命人道:“我的剑今日好像没擦,拿来擦给我看。”
护卫将他的剑拿来,鲨鱼剑鞘,青金刀柄,镶满宝石和翠玉,华贵得一塌糊涂,但那些所有名贵宝石的光彩,在那剑被徐徐拔出剑鞘时,忽然都失了颜色。
剑如秋水,露载白霜,每一转侧,都有极致的光华如虹练,耀亮整座帐篷,护卫稍稍一侧剑柄,飞转的光带几乎要刺着人的眼睛。
护卫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男人*宝马名剑,几乎是通病,护卫也不是第一次瞧这剑了,然而每次瞧见,都忍不住呼吸粗重,双手微抖。
纪连城神情微微得意,这柄剑,是大陆七大名剑之一,排名第三的“飞霜”,万金难求,他机缘巧合才得来,十分珍*,几乎不用。
平时他是不允许护卫的手碰到这剑的,今天却道:“我手伤了,你擦吧。”
护卫抖抖地开始擦剑,纪连城看似在看他擦剑,眼角却一直瞄着邰世涛——邰世涛端端正正坐着,眼神里有对飞霜剑的惊艳和欣赏之色,但是没有激动,没有贪婪,连呼吸,都是平静的。
只有没贪念,心底纯净的人,才有这样的坦然和平静。
宝物不能惑也。
纪连城忽然分外讨厌身边那个呼吸粗重着擦剑的护卫,淡淡道:“行了,下去吧。剑搁在这里。”
护卫出去了,守在门外,纪连城用完好的那只手拿起剑,手指微微用力,将一块宝石掰得松动,随即有点不耐烦地将剑往桌上重重一搁,仰头闭起眼睛道,“擦剑有什么用!我还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用这剑!”
他闭眼仰头那一刻,剑身碰到桌边,那颗松动的宝石掉落,沿着地上地毯,骨碌碌无声滚到邰世涛脚下。
纪连城毫无察觉的模样。
邰世涛站起身,捡起那颗宝石,恭恭敬敬送到他面前,“少帅,剑上的宝石掉了。”
纪连城睁开眼睛,对面,少年捧着宝石,目光清澈。
纪连城微微一笑,“好,你放着。”
钱财不能屈也。
剑放在桌上,不知怎的,剑柄对着邰世涛,剑尖对着纪连城,邰世涛只要手一伸,就能拿剑刺入重伤的纪连城胸膛。
邰世涛却好像什么也没发现,随便放好宝石,坐了回去,自始至终没对剑多看一眼。
心志不可夺也。
纪连城终于完全满意了。
“邰世涛。”他道,“听闻你是安州大族之后,也是玉堂金马的少爷,怎么会选择从军,又从上府的佰长落到这里?”
“少帅。”邰世涛从从容容地答,“您是豪门子弟,应该知道家族越大,纷扰越多,世涛身份特殊,庶出子弟,却过继给夫人算是嫡出,偏偏夫人早逝,嫡姐又进了宫,世涛无所依仗,还占个嫡出子弟名分,自然要碍着兄弟们的眼,大小是非不断,无奈之下,才破门而出,先入选了第二光武营,再进了上府大营,也算有个安身之所。”
纪连城听着这话,倒觉得有同感,大家族纠葛复杂,他这种豪门子弟感同身受。
“你那姐姐呢?先帝妃子?”
“是,后来太后有旨,命殉葬了。”邰世涛低低答。
纪连城隐约知道这回事,哦了一声。
当初常公公押解太史阑回丽京殉葬,后来太史阑失踪,常公公无奈回京请罪,太后勃然大怒,一边命人继续找,一边给了常公公处分,打发他四处奔波,才在北严郊外死于邰世涛之手。
乔雨润虽然见过太史阑,却没见过邰世兰,一个后宫无宠的宫女,实在不配见她这第一红人,乔雨润也从没想过,太史阑和那个邰世兰有关。
这样的事情,本就属于机密,纪连城自然也不会知道。
问明了邰世涛身世,他更加安心——家族里并不重要的弃子,破门而出,重要亲友死绝,毫无后患。
“你和容国公的事,我听说了。”他终于提起容楚,用一种同情的神情看着邰世涛,“这人公报私仇,心胸狭隘,堂堂一个国公,竟然和一个军士过不去,真令人不齿。你放心,你不在我这里便罢,你既然是我的兵,哪怕是罪囚营的兵,我也定要为你找回公道!”
“少帅!”一直平静从容的邰世涛,激动地站起,随即噗通一声跪下,“有您这句话,世涛死而无憾!”
他仰起的脸泪光闪闪,眼睛里愤恨未去,又加无限感激。
这般真诚的神情,让纪连城都微微触动了些,想了想笑道,“我自要帮你,只是你也得争气,你一个普通军士,寸功未立,我待你不同只怕还给你招祸。”
“世涛愿为少帅马前驱,肝脑涂地万死不辞!”邰世涛沉声道,“只请少帅给我机会!”
“嗯……”纪连城装模作样沉吟,半晌道,“我这里有个要紧秘密任务,需要一个忠实可靠的人去做,我看你……”
“请少帅吩咐!”邰世涛立即道,“少帅如果不放心,可以给我立即服下毒药,回头办成事情再给我解药,如果世涛办不成,也无脸回来寻少帅要解药!”
“你这话说的,我是这样薄待士兵的人吗?”纪连城展眉一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今日交托了你,我便信得过你,你且附耳过来。”
邰世涛走了近来。
油灯被捻得稍微暗了些,在牛皮帐篷上映出两个窃窃私语的影子。
半晌邰世涛退了开去,手里拿着一个纸包。
“世涛可否选择在后山办这事?”他问,“前山人太多了,后山僻静。”
“我让人稍后调岗,把你和他们都调后山去。”纪连城淡淡注视他,“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不能再给你拨帮手,你——有把握吗?”
“做不成,世涛也不必回来见少帅,便是少帅不怪,这辈子也就罪囚营里一罪囚,世涛便是为自家前途性命,为报仇雪恨,也不敢不尽心。”
纪连城哈哈一笑,为少年的坦率直言而感到安心。
邰世涛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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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更。
容楚在屏风后对司空昱打了个手势。
“请王爷带路。”司空昱毫不客气地催促康王。
康王无可奈何地站起来,要呼喊自己的护卫,司空昱的剑硬硬地顶在他的后心,“你我二人足够,人多岂不是会暴露行踪?”
康王只得命护卫远远散开,不得跟随。
司空昱把兜头连帽衣递给康王,让他穿上,自己也穿了一件,冷冷道:“走吧。”
他和康王先走了出去,还有两件连帽衣扔在地上,康王提醒他,“这两件你不是说要带着以防被荆棘刮破?”
“我忽然不想带了。”司空昱答得毫不讲理。
康王只好闭嘴,谁叫自己的要害掌握在人家手里。
两人走了出去,容楚拉着太史阑从屏风后出来,捡起一件先给她穿上,给她系束带的时候,手指一翻,居然打了个蝴蝶结。
太史阑低头瞧着那蝴蝶结,觉得和自己的气质充满了违和感。
容楚却还不忘退后一步,眯着眼睛瞧了瞧,赞叹道:“真美……”
太史阑托着下巴等。
“……的蝴蝶结。”果然他道。
太史阑捡起另外一件,对他招招手,容楚笑吟吟立在原地看他,“你打算服侍夫君更衣么?”
“是极,是极。”太史阑踮起脚,把衣服给他兜头罩下,抓住两边系带,恶狠狠一抽。
一根手指忽然挡在了系带中间,阻止了她杀气腾腾的勒脖行为。
手指的主人笑眯眯的,似乎对某人的恶质行为也早有预料,指尖从系带中伸出,弹了弹她的唇瓣。
“真是一朵好花儿。”他感叹地道,上下瞄了瞄。此刻踮脚给他着衣的太史阑,如果故意忽略那勒脖子的动作的话,倒是姿态美妙,充满婉转,尤其因为个子矮而不得不仰起脸,那一双微微被吻肿的红唇就在眼下,他当真恨不得一把捧住她,再深深地埋下去,把这朵花的甜蜜滋味,尝了又尝。
可惜时辰不对,而且对方合作度太低,瞧她那小眼神,跟着他手指走,雪白的牙齿微露,像一头随时准备咬一口的狼。
容楚的手指只好缩回去,太史阑从从容容给他也打了个蝴蝶结,就是很歪扭,远没有他那个好看,边角还乱七八糟翘着,搭配着容楚的脸,很滑稽。
太史阑很满意。
容楚也很满意的样子——滑稽怎么了?太史阑亲手打的,丑也丑得有风格有气质!有本事你也打个这么丑的来瞧瞧?
两人又等了等,才跟了出去,前头按照司空昱的吩咐,一路灭灯,护卫散开,两人走在暗影里,太史阑已经恢复了不少力气,五感也清晰了许多,容楚一路搀着她的手,带着她悠然滑行,两人黑色的衣角在黑色的阴影里掠过,像一对夜的双生子。
太史阑在树影花影的飞速掠去里,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在通城逃奔,李扶舟也曾牵着她的手,在屋脊上滑行,那时月亮很大,风很软,风中有静谧的花香,那时她的情绪也是静的,有种安定温软的感觉。
那时候以为那便是喜欢了。
然而此刻,他牵着她的手,在风的鼓荡中前行,他衣襟的芝兰青桂气息幽幽袭来,闻惯了的气味,此刻嗅见却觉得欢喜,心深处有淡淡的澎湃感觉,明明知道是去冒险,却依旧欢喜。
他给她的激越,和平静温软不同滋味,很久以前她分不出哪种是她心头所好,至今日方才明白。
康王带着司空昱,一路向后山方向行,司空昱始终不给他机会回头,以免发现后面的容楚和太史阑。
不过路越走越奇怪,竟然还是向着水牢方向去的,难道唯一的通道还在水牢里?
康王却没有进到水牢下一层,直接走进了上一层的一间屋子,那间机关控制室。
室内的人已经退了出去,里面空荡荡的,陈放着一个木质的机器,有手柄连接着地面。
地上是木地板,康王走上去步子很轻,司空昱走路一向秉持贵族风范,也不会走得咚咚响,但太史阑还是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眼看康王走到那屋子正中,抓住那开门的手柄,太史阑皱起眉——不会吧,还要从水牢里走?
“说起来,太史阑她们真是傻。”康王冷笑道,“其实这水牢下面就是通道,偏要自己想尽办法傻傻跑出来。”
容楚一脸若有所思神情,太史阑面无表情一指他,用口型表示:“傻。”
容楚笑吟吟,气音回答:“配你正合适。”
……
“怎么打开?”司空昱在皱眉研究那机关,一手紧紧抓着康王,“别耍花招,记住,死我也会拖你垫背。”
“我的命贵重不逊于你。”康王哼了一声,抓住手柄,忽然用力向左一扳。
容楚一直站在屋外暗影里,观察他的举动,康王一扳机关,容楚眼神一闪,飞快地带着太史阑掠了进来。
不过他还是迟了一步。
喀拉一声大响,整个地面塌陷,只有连接着机关那一处,像柱子一样直直竖立在屋子中央,司空昱站在康王身边,顿时落了下去,康王则双手紧紧抱着那手柄,整个身子都挂在那中间柱子上,哈哈大笑,“和我斗,差得远!”
地面一陷,容楚也陷了下去,此时要退出也不易,他倒不急,手在墙壁上一拍,借力将太史阑甩向康王,太史阑身子在空中一荡,正看见康王那个坚实的镶黄金腰带,立即一手拽住,腰带被她坠得向下重重一坠,正在大笑的康王被勒得“啊”一声大叫,屁股向下一沉,险些被勒断气。
太史阑才不管,挂在康王腰带上,一眼看见容楚掠过她身边,手一抄,抓住了容楚的手。
康王身子又是一坠,啊地又是一声大叫,太史阑嫌吵,怒喝,“闭嘴!”
容楚身子一稳,盘腿勾住柱子,身子往下一仰,将刚才坠落却及时踩上墙壁的司空昱抄住,振臂往上一甩,道:“找个地方抱着!”
砰一声司空昱撞上柱子,额头好大一块乌青……
这时候也来不及埋怨谁,司空昱赶紧抱住柱子。
中间这连着机关的柱子倒算结实,就是没个落脚处。康王在最上头,然后是太史阑,太史阑右侧是容楚,最下面是司空昱。
看起来像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似的。
四个人刚刚串成一条羊肉串,忽然都闻见底下腥气,还有无数嘈嘈切切的细碎声音,听起来让人浑身发麻,太史阑朝下一看——尼玛!神鬼传奇现场吗?
底下根本不是那水牢,是个向下的山洞,只是宽大平齐,似乎经过整修,山洞向下向里,看不出底下通往哪里,一大波黑色的潮水,正从底下顺着斜坡涌上来。
仔细一看才发觉不是黑色潮水,是蠕动着的蛇虫,全是黑色的,蛇、蝎子、毒蚂蚁、蜈蚣……怎么毒怎么来,怎么恶心怎么来。腥臭之气冲天而起,熏得人发晕。
太史阑看看那些蛇虫,再看看自己抱着的柱子,忽然想起《盗墓笔记》,青铜神树也是一根柱子,却是神奇的柱子,如果自己抱着的是青铜神树就好了,拥有幻化实物能力,嗯……想要只烤鸭。
烤鸭是没有的,带面具的猴子也是没有的,柱子不是青铜的,太史阑叹口气,觉得果然穿越就是穿越,别想混成张起灵。
康王瞪着眼睛瞧着她——这女人板着脸对着蛇虫咽口水?
果然不正常。
容楚微笑瞧着她——我家阑阑就是特别,瞧这小神情,一点惊吓都没有,八成想到烤蛇肉上面去了。
所以说,人和人的频率,真的完全不是一回事……
“你们果然没死。”康王在上头阴恻恻地道,“不过也快死了,松开我,我留你们全尸。”
“驱走这些恶心的东西,我留你全尸。”太史阑答。
“这不是我豢养的毒物。”康王冷笑道,“这是这地下自然生成的毒物,这条路最初也不是我修的,我后来发现而已,这些蛇虫不是豢养,自然不听指挥,你要我如何驱走?”
“这条路其实还是通往后山的出路吧?”容楚四下看看,“所以你定然还是有办法驱赶这些蛇虫的,否则出现变故你要怎么离开?”
“那又如何?”康王转过头,他的大批护卫已经赶了来,领头人背着绳索等物,等着牵引他出险境。
“你们能把我怎样?”康王得意地看着几个人的状态,太史阑一手拉着他腰带,一手拉着容楚,一脚蹬在柱子上,还有一脚悬空。容楚和司空昱还在底下。
康王笑容更深——太史阑两手两脚都没空闲,她不能一下子将容楚甩上来,等容楚绕过她掠上来,他已经可以解开腰带,把太史阑推下去了。
到时候容楚必然先救太史阑,哪里来得及抓他?他上去后,把门一堵,这些蛇虫自然会爬上来,将他们吃得干干净净,成为一堆抱着柱子的白骨。
“哎呀!”底下忽然一声大叫,随即司空昱飞快地向上爬窜,“来了!”
太史阑容楚一瞧,好家伙,那些蛇虫,已经顺着柱子飞速向上游动,可怜司空昱美丽的脸惊得煞白,一个劲儿往上窜,大叫,“啊!我最怕蛇了!”
“喂!”容楚瞧着不对劲,“司空昱你往哪里窜?喂那是太史阑的脚,你抱住她的脚了……喂这是她大腿……喂!司空昱!”
司空昱爬无可爬,抱住了太史阑的腰,脚尖还在不住往下踢那些爬上来的蛇虫,“下去!下去!”
太史阑咧出白牙齿,阴森森盯了他手臂一眼——还好,惊慌之下还算有分寸,好歹没继续往上。
她比较大度,容楚可是出名小气,他的小眼神越发阴沉可怖,盯着司空昱手臂的那眼神,和那条爬得最快的大黑蛇一模一样。
大黑蛇是要吃司空昱的肉,容楚却想把这家伙拎出去,远远扔到东堂去。
“爬啊,你们爬啊。”康王大笑,到此终于出了一口恶气,“有本事爬到天上去!我不奉陪了!”
一个护卫将绳子甩了过来,他伸手接住,随即就去解腰带,他的腰带有搭扣。
“慢慢等死吧哈哈……”
太史阑忽然道:“你以为我手抽不出来,就拿你没办法了么?”
她对着愕然低下头的康王,咧了咧雪白的牙齿,面无表情而又寒气逼人的道:“我还有脑袋。”
随即她脑袋向前一撞。
她抓着康王腰带,脑袋自然面对着,某个要紧部位……
“砰。”
坚硬的头骨撞上软性要害……
“啊!”
康王发出一声惊悚的惨叫,手一软,绳子掉落,被容楚一把捞住,顺手狠狠一拽,那还抓着绳子发愣的护卫啊一声大叫,身子掉落,瞬间掉入蛇虫堆,一大堆黑色东西立即爬上去翻翻滚滚,连柱子上的都赶紧下去抢食,等到护卫再露出身躯来,已经只剩一堆白骨。
“好!”容楚笑,大赞,“太史就是聪明!”
“你这女人!”醒过神来的司空昱气急败坏,“这动作你也敢做!妇德!妇德!”
“你说得很对。”太史阑点头答谢容楚,随即对司空昱冷喝,“闭嘴!不然我也给你来一脚!”
司空昱,“……”
“这就是为什么太史阑青睐我而厌弃你的缘故,理解,重在理解。”心情大好的容楚笑吟吟对司空昱道。
“她一天已经废了两个人,动作越来越熟练,方式越来越可怕。”司空昱忧郁地道,“你真以为惯坏她这毛病是好事么?”
容楚一怔,瞬间对司空世子的高瞻远瞩远见卓识而深感钦佩,随即他阴恻恻地道,“似乎这是我才应该担心的事,司空世子就不必为此劳神了。”
司空昱冷哼一声,扭头不睬。
这个性情高傲,恪守规矩的少年世子,现在也隐约摸清了太史阑的脾气,知道眼前这是天下最漠视规矩的一个人,他觉得这女子最后一定只有两个下场——要么被规矩碾死,要么碾死规矩。
两个男人在斗嘴,太史阑忙着正事,她抓着康王裤腰带,问他,“怎样?感觉怎样?”
康王软成一团,痛得发抖,哪里还说得出话来,好容易喘一口气,嘶声道:“容楚,太史阑,你们这样毫无顾忌对我下死手,就不想着日后么?”
“你是在提醒我干脆杀你以绝后患吗?”容楚笑吟吟仰头瞧着他。
康王立即不说话了。
“后患?”太史阑则不屑一顾,“你和容楚本就是死敌,你对他下手有顾忌过?你们官场人士,有时候和江湖人士也差不多,逮着机会抽冷子来一下,白刀子进红刀子出那就是赚着了,没砍着,日后见面还是拱拱手呵呵呵,你敢弹劾容楚对你重手伤害,容楚就敢弹劾你戴罪之身擅自扣留杀害朝廷命官,彼此彼此,一拍两散。”
“嗯,我家太史最犀利。”容楚两眼放光,又赞。
“犀利过头不留余地,这种人怎么混官场?”司空昱咕哝。
“我在,她安全无忧,你就不必多操心了。”容楚微笑。
“你这么大本事,不也还没救出她,不也靠她拉着?”司空昱反唇相讥。
“那也比某些只知道喊娘抱女人腰不肯松的登徒子来得有本事。”容楚斜眼瞟他。
“我抱我未来夫人有何不可?”司空昱居然也灵活了。
“我和你打个赌如何?”容楚笑。
“嗯?”
“三日之内,你喊她夫人她若应你,从此我退避三舍,绝不再打扰你俩。”容楚道,“若我喊她夫人她应了我,你则速速请回东堂,从此与她天涯不见。”
“你在说废话。”司空昱冷笑,“她不会应我,可也绝不会应你。”
“我加个条件。”太史阑忽然在上头道,“我没应你司空昱,你当众大喊三声:我*南齐。我没应你容楚,你容楚穿女装,在朝堂之上跳艳舞。”
司空昱:“……”
容楚,“……”
“拿我打赌?”太史阑俯下脸,冷冷淡淡气死人的表情,“我有同意?不拿点代价,*南齐跳艳舞算什么?上一个和我打赌的,是耶律靖南。”
然后她闭嘴。
两个男人一起默然。
上一个和她打赌的耶律靖南,堂堂西番名帅,重伤败于她手下,逃奔回西番,现在正在焦头烂额遭受弹劾,据说境遇甚为凄惨。
司空昱的神情,忽然暗了暗。
容楚瞟他一眼,道:“司空世子身在东堂,对西番名将,似乎也很熟悉啊。”
“太史阑敌营赌命,大败耶律靖南,现在连五越小儿都知道。”司空昱无精打采地道。
“说定了,干正事。”太史阑三言两语结束两个男人的斗嘴,拍拍康王肚子,“我数到五,驱虫药给我投下来,否则就先把你推下去。”她停也不停,立即道,“五——三——”
“快投药——”康王面目狰狞大吼。
说这话如果是容楚说的他还能磨磨嘴皮子,可是太史阑那个女人,她就不给你反应的时间!
护卫们手忙脚乱打开带着的药瓶,将一些白色的粉末撒下,果然底下蛇虫潮水般迅速退了下去。
撒药的时候容楚注意着康王的神情,确定他没有屏住呼吸,才放了心。
又等了一会,确定那些细碎的声音都隐入所有的缝隙里,太史阑才道:“让他们把驱虫药瓶扔过来。”
瓶子扔了过来,比较方便的司空昱接住,容楚却道:“有驱虫药必然有引虫药,也一并拿来。”
康王转过脸,要对护卫使眼色,太史阑道:“引虫药吃不死人吧?拿来你先尝尝。”
康王立即道:“快拿引虫药来!”这回话说得字正腔圆,也不眼睛抽筋了。
引虫药也拿了来,容楚揣在怀里,这回司空昱先下,随后太史阑拖着康王滑下去,容楚等在最后。
柱子到底就是一个下行洞,几人推康王走在前面,洞底很湿,不过不算狭窄,几个人脚步声空洞地传开,听出来洞很深。
司空昱再次承担了看守康王的苦差事,因为容楚说他刚才又闪到腰了,然后他和太史阑走在后面,容楚的爪子从宽大的披风后面探出来,毫不客气地搂住了太史阑的腰。
太史阑垂脸,用一个斜睨的表情表示了对这个动作的询问以及鄙视。
被鄙视的那个人面不改色地解释,“腰痛,借着靠靠。”
太史阑瞟着他——他腰痛,不是应该她扶着他吗?
这腰痛得好,痛得及时,痛得有规律有个性,是不是以后还会有如下要求,“腰痛,借摸摸。”“腰痛,借睡睡”?
容楚迎着她,展现角度完美微笑——追太史阑的法宝,胆大心黑皮厚,因为她懒于和人较真争执,坚持下去就有效果。
幸好,这三个优秀特质他都具备。
太史阑果然瞟了他一阵就转开眼,干脆不理了。
容楚悠然携美同行,觉得这阴森黑暗、四处缝隙里到处爬着蛇虫的地下洞,是天下一等一的美妙地方,超过什么晓堤映月、春柳扶疏、三潭交辉等等所谓天下著名美景。
国公爷有任何时候都举重若轻的本事,揽着太史阑更觉得心满意足,当此美景,佳人在怀,怎么能默默相对,沉闷无味地走完这一截路?
“太史,你瞧,这石钟乳似乎像个伟岸男子……”
“太史,你看这道水很是清澈婉转。”
“太史,那边那只虫子甚可*。”
……
康王默默地吐了一口血。
……
石洞走了一截,渐渐四面洞壁发生了变化,石壁变得透明,一层层嶙峋着,泛着些淡淡光彩,石质看上去有点脆,太史阑试探地用手掰了掰洞壁上的岩层,居然真的掰下来一块,拿在手里薄而脆,边缘尖利。
“这里面的石质倒是少见。”她道。
“这是西北之地的风洞石,受风或地下水长年浸润,空洞薄脆,色彩晶莹似玉石,当地人有时会采了做些玩意,不过价钱很便宜。”容楚答,“不要随意触摸,这种岩层被震动过剧,是有可能导致塌陷的。”
“这洞好像是个螺旋型。”太史阑忽然眯着眼道。
两个男人虽然不懂“螺旋”是什么意思,不过抬头仔细看看,前方的洞穴已经被岩层的微光照亮,可以看见洞像麻花或者田螺一样扭曲着延伸下去,这就是所谓“螺旋”了,仔细想来很是形象。
“这样的洞型倒是少见。”司空昱喃喃道,容楚却默然。
“少见?”走在前面的康王忽然道,“那是你东堂人少见,咱们南齐,这样的地貌多了是,在丽京郊外云萝山,就有这样的岩洞,除了不是这种形状外,石质比这里更轻巧,更艳丽,灯光照过去有七彩琉璃之色,整座洞华彩万丈,光怪陆离,行走其中如神仙眷侣,最是丽京胜地之一,不知道多少丽京情侣,在琉璃洞中定情,愿做一世神仙眷侣——容楚,你说是不是?”
他前头滔滔不绝在介绍丽京名胜,忽然转而问容楚,语气古怪,隐带挑衅。
容楚又沉默了一下,才道:“王爷想必比我清楚。”
“我清楚,呵呵,我当然清楚,何止我清楚,我皇兄,我皇嫂,都很清楚。”康王语气越发古怪,斜眼瞟着容楚,又偏头瞧了瞧太史阑。
太史阑接收到他眼光,毫无表情,也不开口说话。
康王也不气馁,笑道:“容楚,你是丽京人,怎么不把这名胜风景,给你这身边美人说一说?或者如果有机会,你再次携她去游玩,山盟海誓一番,也不负你风流之名啊呵呵。”
他在“再次”两个字上,着重加重了语气,又瞟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还是没表情,不说话,好像啥也没懂。
“王爷也是丽京人,既然有心提起,何不你一人说到底?”容楚淡淡笑,“我也想听听,王爷口中的琉璃洞,会是个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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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醋意
“你让本王说,那本王就勉为其难说说。”康王眯着眼睛,摸出一颗药丸吃下,才道,“本王自己,对这洞没什么好感,不就是一些石头么?几尊似是而非的天然雕塑,非要扯到什么神女有心,仙郎相会之类的典故,实在荒唐得很,也只有那些情浓心热的小情侣,才会信这些。不过眼下这里就有一对情侣,不妨说个本王听来的故事,这故事呢,其实也是本朝……”
“王爷还是小心走路的好。”容楚忽然道。
“无妨,无妨。”康王哈哈一笑,“你容楚恨不得我死在这路上,此刻怎么忽然担心起我来了,怎么,是不是有什么话你不想听么?”
“无话不可予人听,无事不可对人言。”容楚笑,“那么,请。”
“国公还是很聪明的,知道有些事就是想瞒也瞒不住,还不如装坦荡。”康王轻飘飘地赞了一句,才道,“话说就是本朝,有两个世家,一文一武,两家老爷本是同年,科举入仕之后,其中一家老爷弃文从武,镇守边关,另一家老爷没多久,也被派往边疆任职,之后两家老爷官场浮沉,几迁几调,说起来很神奇,接连三次,两家老爷明明一文一武,任职却都在同一地域,如此也算难得的缘分,两家因此走得极近,老爷们是同年,儿子们拜了兄弟,其中还有对年纪相仿的小儿女,武将的儿子和文臣的女儿,自小青梅竹马,两家大人都笑谈,还不如结个娃娃亲,只是因为男孩父亲是武将,变数太大,才没有正式结亲。”
三个人都静静听着,没人插话,司空昱偏头瞧一眼容楚,又瞧一眼太史阑,那两人忽然都深沉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只有三个字“没表情。”
“后来文臣调往京中做官,过了几年,武将功成名就,也回京中任了闲职。两家又重新走动起来,那时候两家儿女都已经长成,少年十六,少女十四,正是豆蔻年华,日常也没什么拘束,时常约了一起去参加京中花会茶会,踏青游节,两人都才貌出众,京中贵族看这对少年男女中,都觉得真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有一年冬天,一群京中贵族少年约了去游玩琉璃洞,说雪中看琉璃别有趣致,其实洞中琉璃,和外头的雪有什么关系?但这些人就觉得好,约了很多人去玩,其中还有宫中的人,浩浩荡荡一大帮,那对少年男女,也在其中,还有那少女的姐姐,那姑娘快要参加选秀了,想要在进宫前好好轻松一下,家里也就破例同意了。”
“那天一开始还是晴天,忽然下了雪,还越下越大,山上很冷,大家都拥入洞中,因为洞中平坦,还把马也牵了进来避雪,马嫌冷,不住用蹄子踏地,也不知道是马不断踏地引发震动,还是人太多引发,总之没多久,进洞的人就呼喊起来,说洞塌了。”
司空昱听得一惊,回头看容楚,变幻微光之下,容楚神情有点远,也有点冷,太史阑则眯着眼睛,似乎听得很入神。
“洞塌了,众人都惊慌起来,好在洞不是全塌,甚至不能算塌,只是有几处地方塌陷了大洞,有些嫌外头吵的人,进入洞深处之后掉了进去,顺着地下道滑不见了,这些滑不见的人当中,有那对文武世家的少年男女,有一直独行进入洞深处的少女的姐姐,还有几个宫中来人。”
“众人急忙出洞寻求救援,雪大,山路难走,人又惊慌迷路,足足走了一日才到山下,又费了一日功夫带人进洞上山寻找,最先找到那对少年男女,在一处下行洞的缝隙里,两人都已经昏迷,紧紧拥抱在一起,少年还保持着用胳膊挡住外头落下的尖利山石的姿势,少女则蜷缩在他怀里。”
司空昱又瞧了瞧容楚,容楚竟然短促地笑了一下,笑容有点讽刺。
他倒一直没有去看太史阑,似乎觉得没有必要。
康王喘一口气,继续道:“这一幕当时很多人看见,都会心一笑,觉得好事将近,这对男女虽有小难,但因此成就良缘,也算因祸得福。将两人救出后继续向内搜索,救出了那几个宫中来人,最后,找到了那个少女的姐姐……”
他停了停,才道:“她死了。”
一瞬间他语声有点萧索。
太史阑这才诧异地抬头看他一眼,在她的印象里,康王这个人,有小聪明却无大智慧,有小奸狡却无大精明,性格像一团混沌的烂泥,有可能遇上烈日,变得硬梆梆直至满身裂;但也有可能遇上暴雨,忽然又软了下来成一摊泥水。总之,她觉得这个人,心思浮动,喜怒无常,是个不可靠,也没真感情的人物。
没想到他对那个早早死去的女子,却有种真正珍惜的惋惜。
这里面,是不是发生过什么?那落洞的宫中来人里,是不是有他?除了他,还有谁?
容楚的神色也有些变幻,似乎想起了那个意外死亡的少女,不过,到底是不是意外,已经无从查考。
有些事,已经深埋在旧日里,谁也不愿掀动,若不是今日康王提起,他也忘记那个少女的模样。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死了人,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情,琉璃洞后来便很少有人再去,一处名景,因此生生废弃。”康王道,“不过后续却还没完,一个月后,宫中选秀。那个妹妹,被选中进宫,代替了她死去的姐姐,成为了皇帝的妃子。”
“一对有情人就这样生生被拆散了。”康王扼腕地道,“此事男子家族一直保持沉默,毕竟对方是皇族,之后这男子多年不娶,虽有未婚妻,但每次未婚妻都莫名死亡,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忽然笑眯眯转过脸,问容楚,“晋国公,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这个我不知道。”容楚也笑容可掬地道,“我只是知道,王爷您编故事的本领真是越来越令人赞叹了。”
他语气轻而讥诮,充满一种说不出的讽刺,从听这个故事开始,他的眉梢眼角,都满满这样的意味。
太史阑端着下巴玩味地瞧着他,心想这神情怎么看都不是心虚,但到底是因为这个故事真相荒唐觉得讽刺呢,还是因为*人劈腿觉得讽刺?
“呵呵,编故事。”康王一笑,回头,忽然指着面前一块石壁,道,“瞧,当时就是这样,一块石壁忽然塌了下来……”
三个沉浸在故事里各有心思的人,顿时都下意识抬头去看。
康王忽然用力一跺脚,脚下岩层碎裂,他身子一矮,已经脱离了司空昱架在他脖子上的剑,随即他就地一滚,滚撞在旁边的岩层壁上,轧轧一声微响,那里岩壁忽然翻转——竟然有一重门户!
门户一开,康王已经滚了进去,随即他忍痛大笑的声音在门背后响起,“故事好听么!太史阑,后半截让容楚陪你下地狱慢慢讲吧!本王不奉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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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一落,便是几声沉闷的声响,有点像爆破的声音,司空昱霍然变色,“不好,你们先前是不是说这种洞岩层一层层的很薄脆,震动会倾毁?他是不是也想毁了洞埋了我们?”
太史阑和容楚都不回答,而上头,果然几乎立刻,地面开始摇晃,大片大片琉璃般的岩层,已经开始碎落,相互撞击,化为尖利的碎石,呼啸飞舞,直刺三人。
太史阑忽然挣脱容楚的手,大步向前奔去,一边奔,一边用力在地上跳跃,还时不时左踹一脚,右踹一脚,踹得洞壁砰砰作响。
“太史阑你疯了!”司空昱一边挥剑挡尖石一边高喊,“洞都快要塌了,你竟然还要踹,你还怕塌得不够快!”
太史阑不理他,继续一路踹洞,容楚飞快地跟了上去,陪在她身侧,为她挥挡乱石。
一路冲到前头,出口果然已经被堵住,司空昱大叫,“糟了!”
太史阑却没有气馁,一返身又往回冲,司空昱正想骂她是不是急疯了,此时离出口更远,赶到那里出口必然已经被堵住,但是一抬头看见她的脸,顿时怔住。
这么危急的情形下,太史阑,居然是闭着眼睛的!
她竟然闭目在石雨塌洞中乱窜,黑色的披风飞卷而起,像一只迎乱雨而去的蝙蝠。
太史阑此刻看不到司空昱,也没有看在她身边一直护着她的容楚,她的全部意识都已经放空,只剩下这一刻呼啸的风声,和一大片的空茫。
长久以来关于“预知”的意识锻炼,在此刻被充分被调动,感觉里那一片黑,处处都充满危险,她不停地奔跑,在一片片的“危险”“危险”“危险”的感觉中,寻找一个可以让她感觉安全的地方。
琉璃般的石片像一片片薄而利的纸,斜飞横掠,稍不注意就能割裂人的咽喉,司空昱剑气飞舞,清光濛濛,将薄脆的石头击碎,容楚干脆以真气外放,护住她和自己全身,也不管这样耗费极大,他相信,太史阑绝不会无缘无故狂奔,她自然有她的用意。
太史阑忽然脚步一停。
一大片闪耀着不祥光芒的黑色里,忽然出现了一片微灰白的影子,这一处的气息宁静祥和,远没有其余地方呈现黑色的凶险,只是那中祥和里也有些怪异的感觉,隐约有点阴森。
太史阑来不及多想,停下,毫不犹豫一腿横击,哗啦一声,她身边一处看来坚实的岩层的下方,忽然裂开一条大缝,太史阑靴子一滑,整个人便顺着缝滑了下去!
“太史阑!”
两个男人都惊叫,滑扑过去抓她,司空昱的距离稍远,人滑过去的时候,胳膊上衣袖被擦碎,擦出一条尺许长的血痕,容楚则在掠过来的时候,被一枚飞射的琉璃石擦过脖子,也留下一条淡淡血痕,再深点,怕就是血溅三尺。
两人却都没觉得,容楚一看见裂缝,就去抓太史阑靴子,他速度快些,抓住了太史阑,司空昱立即去抓他,想要将他和太史阑一起拎上来。
“一起下去吧!”容楚却一笑,反手拍开他的手,将他臂膀一拽。
司空昱哎哟一声,已经被扯了下去,把他一扯下去,容楚就不管他了,只管抱住太史阑,翻翻滚滚向下。
“砰”一声闷响,三个人都很快着落,在落地的最后一瞬间,容楚抓紧了太史阑,身子一翻垫在她身下。
好在预想中的疼痛也没来,身下柔软,那种柔软的感觉很奇怪,不像是草地的莹润,也不像是泥土的弹性,而是带点细碎和松散的感觉,而且确实也有蓬松的东西飞了起来,扑了三个人一头一脸,压在最底下的容楚鼻子痒痒的,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他反手一摸,果然抓到了一把灰,灰里隐约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他将灰在掌心碾了碾,又嗅了嗅,脸色忽然一变。
他身上太史阑想要跳起来,容楚忽然一伸臂按住了她,“别动。”
要在平时,太史阑就要鄙视这家伙随时不忘占便宜的德行,此刻却听出他语气中的严肃,似乎发生了什么很可怕的事。
她立即躺着不动了,容楚抱着她,悠悠道:“唉,原来只有在这样的情境之下才能抱到你,我是该庆幸呢还是悲哀?”
太史阑没听懂他的意思,微微合上眼睛,舒舒服服睡在他身上,正好也累了,就当休息,嗯,容楚的身体弹性真好。
那边司空昱也爬了起来,拼命拍衣襟上的灰,道:“什么东西!哪来这么多灰!又不像草木灰……”
闭上眼睛的太史阑忽然心中一跳。
她先前感应到的那种阴森的气息又来了,这次不仅是阴森,还带点哀凉,带点悲伤,带点幽深,黑暗中明明空无一物,但又似乎有无数东西存在,它们哀凉着,悲伤着,幽深着存在,存在在空气里、风里、和身下的……灰里。
太史阑忽然打了个寒战,觉得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身下容楚安抚般地轻轻拍了拍她,在她耳边柔声叹息,“不想让你知道,你还是知道了……”
太史阑忽然平静下来。
这一刻他的怀抱不含狎昵,只是纯挚的关怀和体贴,全心为她着想的细腻。
这样的细腻多年不曾有过,向来是她最为珍惜的情绪,就像很多年前,属于母亲的那些关切和呵护。
因为久别,所以哪怕最细微的一丝,她都能敏锐捕捉。
“没事。”她也轻声道,“总不能一直躺在你身上不起来面对……”
他听着她难得的悠悠长长的尾音,忽然也生了一丝感动,这个最简练也最细腻的女子,打动她很难也很易,因为她有一颗天下最善于体谅他人情感的心。
“我倒希望你一直赖我身上不起来,就这么抱着你到天荒地老。”他抿抿唇,眼神温软。
太史阑忽然想到一首歌,名字记不清了,歌手当然她更记不得是谁,只记得是老歌,歌词似乎有“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到老,一路上收藏点点滴滴的欢笑,留到以后坐着摇椅慢慢聊……”
死党们一直很诧异,太史阑这么坚硬的性子,应该会喜欢摇滚劲歌之流,但她就是喜欢曲调舒缓的老歌,那些缠绵悠长的调子,总会击中她心底的柔软和向往。
“到老?等你一把老骨头咯人吗?”她淡淡答。
容楚的眼睛亮起来——这算是太史阑的认可吗?
正要问个明白,司空昱已经大步过来,不耐烦地问:“你们两个唧唧歪歪在这里做什么?还不起来?还有,这是什么灰……”
“骨灰。”
……
心情瞬间大坏的容楚的阴恻恻的声音,伴随着那两个可怕的字吐出来,司空昱惊得眼睛又大了一圈,一半脸就看见眼睛了。
然后他似乎想跳开,随即发现不能跳,这地上全是灰,越跳,这些可怕的灰就会粘到他身上,先前当是草木灰拍了也就拍了,此刻知道是骨灰,哪里还受得住?
太史阑撑着容楚的胳膊,小心地爬了起来,忽然摸到一手的湿润粘腻,怔了怔,道:“你受伤了?”
容楚摸摸颈侧,笑道:“一个小伤口,飞石擦的,没事。”
“那你起来。”太史阑立即道,“这种灰有很多细菌,不要被感染了,我身上有金创药,刚才在温泉里顺手拿的,给你上药。”
容楚立即从善如流地坐起,表示对此决定的衷心拥护。
“我也受伤了。”司空昱站在一边,高高地昂着下巴,不满地斜睨着太史阑。
太史阑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扔给他,“自己包扎。”
司空昱对她的区别待遇非常不满,“我好像伤得比他还重些。”
“我又不是护士,*给谁包扎就给谁包扎。”太史阑表情淡定。
她才没什么愧疚之心,司空昱救她多次她当然明白,但欠下情分不代表必须回报以感情,她会用自己的方式在以后尽可能地给他回报,但绝不会态度含糊胡乱给这位东堂世子希望。
比如她给司空昱的药就是最好的,比要给容楚用的药还好,但是亲手包扎——不伺候!
国公爷顿时心花怒放。
中意一个简洁明快的女子,才叫真正的幸福!
司空昱一怒之下把瓶子扔了回去,表示不接受太史阑的假惺惺示好。
太史阑也无所谓,不用拉倒,顺手从瓶子里抠了些乳白色的膏体,对容楚道:“偏头。”
容楚立即眉开眼笑的偏头,太史阑弯下身,将膏体涂在他伤口上,涂了厚厚一层。
她侧头的动作认真,涂药神情专注,呼吸宁静,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容楚注视着她浓黑鬓发边线条紧致的侧脸,忽然侧头轻轻一吻。
吻落在腮边,随即掠过,杨柳春风,细致轻柔。
太史阑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唇上,阻止这个无时无刻不想偷香的家伙得寸进尺。
容楚顺势笑吟吟地亲了亲她手指,太史阑缩手,将他一推,大步走开。
这也算打情骂俏了,国公心情甚好,旁边某人直冒酸水。
太史阑走不了几步,实在觉得难受,脚下全是那种灰,一步一个坑,这得死多少人,才能有这么多灰?万人坑?焚烧过的万人坑?
好在又走了几步,忽然看见边沿,她爬了上去,终于落到实地,原来刚才还真的是个坑,三人直接从上头落到了焚尽白骨的万人坑里。
两个男人也窜了出来,三人站在边缘回头看,那里是一个足有一间屋子大的坑,里面的灰几乎和坑边平齐,却不知道多深,但是仅仅能够把那么大面积铺上一层,那也是可观的尸骨数。
这里应该是山腹,真的很难想象在阴森的山腹深处,居然还有这么一处万人骨灰坑,如果康王知道他的别院建在这样一座大墓上头,他还敢不敢继续住?
离开了那个让人浑身难受的骨灰坑,三人都觉得好受了些,抬头看看,这里的石质又变,坚固发黑,四面不断有鬼火闪动,景物朦胧可见。
前面空旷处,有一座白石的平台,平台有点像祭台,不过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平台是用最普通的白石雕成,没有任何花纹,整体的风格朴实沉稳,有一种久经岁月沉淀岿然不动的朴素。
太史阑向着平台走几步,想要找找接下来的路,脚尖忽然踢到什么东西,她蹲下身,一拔,拔出一根木牌。
木牌已经朽烂了大半,但还隐约可以看出上过漆,上黑下红,在红色部分,以黑字雕刻着名字。这根木牌上雕着“扎西古”。
看上去像是少数民族的名字,此时容楚和司空昱也各自发现了木牌,木牌颜色不一,有的上紫下红,有的上青下红,不过不管怎样变化,下半截一定是红色,名字一定是黑色。
三个人只走了几步,就找出了十几个木牌,地上埋得密密麻麻,露出上半截,看上去像一个个的小墓碑,太史阑回头看了看骨灰坑——难道这是死者的名讳?这又是哪一族的风俗?
“这是五越风俗。”容楚察觉了她的疑问,回答,“战死的英灵,尸首不迎回家乡,就地掩埋或者烧化,这种木牌,就是五越士兵的墓碑,你仔细看,有五种颜色,是五越的标志,*中越,蓝色西越,黑色北越,青色东越,紫色南越。”
“这么多人,”太史阑看看那遍地露出地面的小木牌,密密麻麻蜂窝似的,想到每个牌子都代表一条人命,心中也觉得寒飕飕的,喃喃道,“这山腹里难道是古战场?没可能,怎么会有这么多人死在这里?”
“只有一个典故,似乎和这里的情形有点符合。”容楚眼睛里有深思的神情,缓缓道,“那还是南齐开国时,五越那时还没分裂,统称越国,国力还算强盛,五越之主号称奇才,训练了一支特别的军队,人数也就是一万多人,那一万人据说是五越之主早早就挑选了民间资质上佳的孩子。自幼给予秘密训练,据说训练极为严格,请专门的宫廷大师进行特殊指导,那些孩子连吃的饮食种类和份量都有规定,很多东西闻所未闻,并且每隔一段时间还要进行残酷的淘汰,最后胜出留下的都是精英,这批人足足训练了十年。”
“哦?”太史阑来了兴趣,“个个武艺超群?”
“不,并没有专攻武艺。”容楚道,“他们善于‘术’”。
“术?”
“五越是巫蛊盛行之地,这是他们的老本行,只是这一批人更加精通,他们学的术,是根据每个人的体质量身打造,有人善于地底隐匿,有人善于开山搬运,有人善于施毒使蛊,有人善于各种咒术,这样一群人集合在一起,是一支相当强劲的力量,五越之主当时依靠这支军队横扫各国,直到遇上了南齐。”
“输了?”
“也不是。”容楚道,“南齐开国皇帝,穷兵黩武,一山自然不能容二虎,五越是他必定要降服的目标,而五越之主也性情桀骜,双方都不容对方存在,自然连年战争,在战争的初期,南齐士兵因为不适应五越诡奇的作战方式,对五越各种不知破法的术十分头痛,连连战败,损伤惨重,有一阵子,几乎给五越占去了江山三成。”
“可是这些士兵,现在成为万人坑的骨灰。”太史阑指指地下。
“任何事都有变数,任何术都有破法。”容楚摇摇头,“在战争的第三年,事情发生了转机,但这个转机到底是什么,至今也没有人清楚,只知道那一万士兵忽然失踪,随后五越之主失去了仗恃,越兵节节后退,五越王庭因此发生内讧,五越国主被叛臣杀害,五越分裂,之后再经过几年战争,最终成为南齐的属地。没想到……”他看看那万人坑,摇摇头,“那批神秘的万人军队,竟然埋在了这里,还烧成了灰,这明显就是镇压巫术的办法,只有挫骨扬灰才可以永绝后患,那边的白石台,可能是当初镇压万人灵魂戾气的祭台,你别看它平平无奇,里面可能刻满了符文。看来当年,南齐是找到了真正的高手。”
太史阑忽然想到当初在二五营,五越还曾派人来刺杀景泰蓝,似乎是知道了景泰蓝的身份,说来也奇怪,南齐朝廷不知道的事,僻处边疆的五越却知道了,甚至连容楚身边的侍女,都被五越渗透,这个已经被打散的民族,也许骨子里并不像表现出来的那样,已经真正分裂并一蹶不振。
太史阑小心地走了几步,这里没机关没陷阱,确实就是一处普通的地下埋骨处,但是这种环境,终究让人觉得不舒服,只想快点离开。
“我们走吧。”她道,“虽然康王跑了,好在出洞应该能找到路,我们要动作快一点,才能避免被前后围攻。”
容楚和司空昱都没有异议,三人继续前行,走过祭坛的时候,司空昱忽然“咦”了一声。
司空昱指了指祭坛一角,道:“那里,好像有被烧过的痕迹。”
三人绕到面前一看,才发现雪白的石壁上有一点点微黄焦黑的痕迹,有一点点像是被不大的火焰给烘烤过,而且火焰应该不是直接烧上去的,是隔着距离的烘烤,所以痕迹很不明显。
容楚有点诧异地看了看司空昱,此刻大家都没有火折子,四面光亮度很低,容楚有点不明白,这人是怎么能看见另一个角度的那一点点烘烤痕迹的。
太史阑却知道这家伙和她的死党一样,有一双钛合金眼,而且还是文臻君珂的合体版。
不过这一点烘烤痕迹,能代表什么含义?
太史阑还在思索,司空昱已经不屑地扭过头去,道:“你们南齐就是古怪,给人烧纸还要在那样奇怪的角落,不是应该在坟前吗?”
太史阑好像头顶忽然有电光流过——烧纸!
看那痕迹,不规则而清浅,确实很像被靠得很近的不大的火堆给燎过,除了烧纸,还有什么符合?
有时候简单的思维,反而更能触及中心。
她回头看容楚,容楚的脸色也有点肃然——烧纸是小事,但问题是五越后来成为南齐属地,不断往边境收缩,疆域越来越小,现在离南齐腹地已经很远,这些年五越桀骜不逊,和南齐关系恶劣,五越人不是特许,已经很难进入南齐内地,怎么会有人跑来这里烧纸?
更关键的是,普通五越人是不可能知道当年这个传说的,不是拥有特殊身份的五越人,比如五越国主的直系后代,也不可能接触到这样的秘密,知道这个万人坑的所在,前来祭拜。但在五越的传说里,五越国主被臣子所杀,之后臣子篡位,窃夺了五越之后,便将五越国主的子孙全部斩杀干净,这一脉,是已经绝了的。
如今居然还有人知道这个秘密,还有人记着这件事,还有人偷偷来到这里祭拜,这对于南齐,可不算一件好事。
太史阑略微想了想,又觉得,就算发现这个线索也没用,天下之大,到哪里去找这么个人?五越虽然不许自由往来于南齐,但多年来边境其实也时有通婚,流入南齐内地,改换身份的五越后裔很多,这要如何去查?
“只能等他自己冒头了。”容楚拍拍祭台,笑了笑,“此心不死,犹自祭拜,那就绝对不甘于只在这山腹祭台前烧烧纸,必然还要有动作的。等着便是,我们走吧。”
三人绕过祭台,往前方光亮处走去,太史阑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远处万人骨灰坑泛着一股灰亮的光芒,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梗梗的,闷闷的,像被一口灰堵在了胸口。
这真是一种不好的感觉。
“太史?”容楚不放心地回头看她,她摇摇头,快步上前。
容楚接住了她的手,下意识要拉到自己身边,太史阑却手一滑,揣到自己袖子里。
容楚一怔,侧头看她,太史阑还是她那个冷冷静静样子,目不斜视。
忽然一口热气哈上她的耳廓。
“喂……”容楚凑在她耳边,悄悄地道,“你莫不是听了刚才的故事,生我气了吧?”
太史阑伸手,合拢他的嘴,“想太多,随便一个阿猫阿狗为了逃生胡乱编几个故事,我便信?”
“哎,心宽大气的女人就是好。”容楚笑得满意,忽然眉头又一皱,“可是你不吃醋,这点不好。”
太史阑觉得这男人好难玩——又要女人大气,又要女人为他吃醋,这不是又让马儿跑还叫马儿不吃草?
“说故事的人虽然不可靠,但故事一定存在,有些话编是编不出来的,区别只是在细节和真相而已。”她捏住容楚的耳垂,把他拉开一点,道,“与其相信别人,不如有机会自己追索。嗯,如果我最终得来的版本比康王那个还惊悚的话……呵呵呵呵!”
她冷笑着,用力搓了搓容楚的耳垂,手劲不轻,眼神杀气。
呵呵完之后,她头也不回走了出去。
容楚摸摸耳垂,一边觉得捏得好酥好麻感觉真不错,一边想这女人这样的笑……才叫真惊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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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山的山腹地形有点像一个锅,三人从锅的一边把子下去,从另一边把子上行,渐渐看见前头微光,出口窄窄的,是一条半人高的石缝。
从石缝里一出来,呼地一阵风扑了出来,掀得太史阑一个踉跄,容楚和司空昱齐齐出手来扶,两手在半空撞上,对看一眼,司空昱冷哼一声,停住不动,容楚含笑,手臂轻轻松松从他手臂上越过,扶住了太史阑。
不过等他手伸过去,太史阑早已扶壁稳稳站好……
站定之后太史阑低头一看,原来脚下是一块巨石,生满青苔少有人迹所以很滑,前方就是空谷,空谷之上有一座吊桥,底下的风鼓荡不休,将吊桥吹得不住翻卷。
这边的山壁是直上直下,没有可以攀援的路,通过吊桥,对面就是矮矮的后山,那样下山的路就多了。
夜色暗昧,月光昏黄,山林都笼罩在黝黝的暗色里,远处松涛起伏的暗影,在浅黑的崖壁上打出深黑的狰狞的影。
对面并没有想象中守候的军队,甚至连火光都没有,或许人都埋伏在暗处,一旦等他们走上吊桥,便有一场绝路截杀。
这下连容楚都稍稍犹豫。
吊桥之上不比平地,有回旋余地,可以说一旦上了吊桥,四面悬空,一旦对方展开攻势,截断退路,连个自救的机会都没。
看着对面黑黝黝的山林,容楚隐约感觉到那些草丛和树影的异常,估算着一定有埋伏,做了个手势让太史阑和司空昱藏好身形,正要想个妥当的办法过去,他忽然头一抬,听见对面山林,似乎有隐约的厮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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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感情新进展,每天月票菊花残,仰天唏嘘泪双行,投我一票敢不敢?
啊喂,我最近做诗越来越好了!惊世绝句再次诞生!鼓掌!
☆、第三十一章 四个男人的心思
邰世涛揣着那个纸包走了出去。
纸包很轻,里面是一些灰黑色的粉末。纪连城亲手将这纸包交给他的时候,意味深长地道:“世涛,药虽然是最方便虽省力的办法,不过他们见惯风浪,向来警惕,未必肯食用他人给予的食物,这就要你自己另想办法了。不过有句话说在前头,不管成与不成,事情绝对不能泄露。否则,这药你就留着自己用吧。”
邰世涛捏紧了手中的纸包——说到底,纪连城不能信任他,这人也当真刻薄寡恩,做这么大一件事,就让自己一人去,成了叫运气,不成也是他自己送死,保不准他后头还有个黄雀在后的,等着万一事有不成,杀他灭口。
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周旋,博取他的信任,进而博取一个有利前程,那是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粉身碎骨——纪连城能因为怕自己隐私泄露,便要将跟随自己多年护卫全部灭口,这人还有什么人性可言?
但那又有什么关系?
为姐姐做一切,都是值得的,哪怕将来,只能在某个偶然的机会,发挥某一句话的作用,那也是好的。
邰世涛偏脸望着后方连绵的山峰,先前想到纪连城时脸上的讥诮神情已经退去,换了一脸的思念和柔情。
随即他又想起今天听说的,容楚也上山来救太史阑,现在正和她在一起,估计还在康王别院内。
他脸上神情又柔和了些——晋国公能不顾一切亲自救太史阑,他觉得很满意。
虽然这样的满意里带了几分怅然,但终究是欢喜的。
他不能伴她身边,总要有人护佑她,陪伴她,走那一路风雨。她的天地太广大,他能做的,也只是撑起一个角落的天,但就算只撑那一个角落,他也必然要撑得风雨不透,永生为她荫庇。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再看一眼那山峰,偏转脸。
纪连城的十个亲信护卫,正从帐篷里走了出来。
“这大晚上的,安排我们去后山巡守,我们刚刚才从山上下来呢!少帅可真是偏心!”
“小点声,少帅今日心绪不好。”
“心绪不好就可以折腾我们?那我们那般辛苦是为谁。”
“算了,也就是后山转转,找个地方睡觉就是,听说那边有西局的探子在,也用不着我们,哦,少帅说让那个姓邰的小子戴罪立功,有什么差事吩咐他去做就是……喂,你是邰世涛?”
邰世涛迎上去,绽出一脸笑,“我是,见过各位大哥。”
“你小子有福,少帅临刑救场啊,如今还让我们带着你,这可是鲤跃龙门,一步登天。小子,好好珍惜机会,走,去后山。”
“好,我给各位大哥带路。”
一行人一路走着,邰世涛却发觉,没什么机会。
因为刚吃过晚饭不久,这些纪连城的贴身护卫吃得又比寻常军士要好,所以自然对任何食物没有兴趣,邰世涛故意说了几个美食故事想要引起他们的食欲,但几个人都懒懒的,不太捧场的模样。
一路上也一直是羊肠小路,各种山道,找不到可以坐下来聊天喝水吃东西的地方。
想要在隐蔽的地方解决他们也不行,这群人很警惕,走路是一字长蛇阵,却将他夹在中间,想从后头一个个使暗手也做不到。
一直走到后山,都没找到什么机会,邰世涛暗暗心焦,怕他们和西局的探子们再汇合到一起,那就更没有下手的机会,好在士兵向来不喜欢太监,纪连城的护卫瞧瞧那头崖上的西局探子,都冷哼一声,就地找了块石头坐下来休息。
后山这块地方,正对着前头一处孤崖,那处孤崖上有一块浑圆大石,两崖之间有吊桥,这个区域属于西局看守,这是乔雨润和纪连城的分工。
纪连城下山时遇见乔雨润,在乔雨润劝说之下,纪连城截断前山下山路,将兵力调来控制住前山,乔雨润则带着西局探子去了后山。
身为康王属下,乔雨润当然更清楚后山这条路的重要性,她也更清除容楚太史阑的能力,这两人走上炸断的石桥在崖下烧死?怎么可能。她都不用去费力查探那具挂在崖边的尸体——太史阑如果真落下去,容楚必然在她附近,容楚若没死,也绝不会让太史阑曝尸荒野,所以那孤零零一具尸体看都不用看。
她截断前路,也不过是为了逼容楚他们不得不选择后山这条路,然后在这个无法施展任何手段,完全被动的路上,截杀他们!
夜已四更,如果没算错,如果他们没死在前面的路上的话,他们也应该到了!
乔雨润看看不远处稀疏的林子,纪连城的一批士兵也在这里,说是来帮忙,不过这些大兵一来就散开到处休息,她眼底闪过一丝厌憎——要他们何用?
她身边一个男子忽然道:“大人,对面似乎有动静。”
此时正是容楚三人从洞中出来那一霎,三人的人影在洞口一晃,已经被西局这边的高手瞧见。
乔雨润眼神一凝,手一招,一只西局专门用来侦测远距离动静的“鹰眼”递了上来,她端起鹰眼向对面瞧着,但此时容楚等人已经警觉地隐蔽了身形。
“你确定看见有人出来了?”乔雨润问手下。
“确定。”
乔雨润皱起眉,细细思索——有什么办法,可以不伤容楚,只杀太史阑?
在太后没有命令要晋国公的命之前,她还不敢要,杀容楚事小,杀容楚导致的后果,她不敢承担。
半晌她道:“把吊桥的一边铁索底桩掘松,记住,只掘松一边。”
随即她偏头问身边西局请来的高手,“等下吊桥倾斜那一刻,有没有办法过去,从容楚怀里逼下太史阑?”
“只要这边全力配合,不出岔子,在吊桥刚翻的那一刻,我能做到。”
“好。”乔雨润唇角绽出一抹阴恻恻的笑,“会做好的。”
……
“要我们来有什么用?”林子里,纪连城一个护卫懒懒打个呵欠,“看,西局探子们把崖边守得死死的,吊桥底下装了暗器,边上还堆了火药,那边还有弓箭手守候,还不许咱们靠近,哪里用得着咱们。”
“那便歇歇。”有人招呼邰世涛,“兄弟,给打点水来,渴了。”
“好!”邰世涛正中下怀,寻到边上一条小溪,这条小溪离西局那些太监位置很近,邰世涛斜眼瞟着那边,几个西局太监正在山崖上,半跪着,用短锹在掘地,邰世涛看看那位置,心中一紧——这分明是要掘断吊桥的底桩。
他想靠近阻止,但他此刻身后还有一群护卫,前面又是一堆西局太监,贸然冲过去,不仅没有帮助还可能自己送命,想来想去只得先按捺住,在溪边用水囊灌满了水,正要将药粉撒进去,忽然有人一拍他肩膀,道:“喂,兄弟,你干嘛呢?”
邰世涛立即将纸包摁在掌心,随即回首,身后站着一个护卫,正警惕地瞟着他的水壶。
“给你们灌水呢。”邰世涛举起水壶,笑笑。
“是吗?”那护卫伸手来接水壶,手刚刚触及壶身,忽然猛力一扇将壶拍开,水溅了一地,随即劈手来夺他另一只手,“你这手里抓的是什么?我瞧瞧!”
他用力一抠,想要抠开邰世涛的手指,邰世涛却根本没有用力攥紧,顺势五指一张,纸包散开,他将纸包冲那人脸上一拍!随即狠狠一拳,打在对方肚子上。
那人身子一缩,捂住肚子嗷地一叫,嘴一张,药粉都吸进了肚子里,这人也悍勇,不仅没后倒还向前一扑,将邰世涛抱住,骨碌碌滚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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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必须得走。”容楚凝望着山崖那头,淡淡道,“康王缓过气来,必定要令护卫来追,这里地形湿滑狭窄,都不需要动手,一堆人一冲就有可能把人给冲下去。”
“上吊桥也是送死。”司空昱冷然道,“对面必定有人,随便弄什么炸药一炸,或者利器一砍,砍断吊桥,我们就算不葬身深谷,也必定成为他们岸上鱼肉。”
“所以请司空世子务必保护好自己,切莫做了死鱼臭肉。”容楚立即接上,笑容从容。
“不劳操心,”司空昱反唇相讥,“我倒担心国公等下要向我呼救。”
太史阑忽然大步蹬蹬蹬从两人身边过去了,一步跨上吊桥。
“俩话痨!”她道。
俩话痨默然,对望一眼,只好各自跟上,护住太史阑的左右边。
吊桥在风中浮沉。
对面一直有动静,这很反常,埋伏应该毫无声息才对,这样的动静让三人心中都有些奇怪。
太史阑当先走上吊桥,容楚不容分说,一把扣住她的手指,身形一纵,带着她凌空飞起,脚尖几点,已经到了吊桥中段。
凌空渡越其实很伤元气,但此时必须抓紧时间,走得越快,危险越小。
身后风声一紧,司空昱也跟了上来,一落定便道:“那头埋在地下的锁链似乎有点松动。不过没有火药气息,看来他们不打算故技重施。”
容楚眉心一动,瞟了司空昱一眼,太史阑瞧着他表情,心想这奸诈的家伙一定已经猜到了司空昱的“天授之能”是什么,现在不会是在心里盘算怎么挖了人家眼睛吧?
司空昱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居然退了退,离容楚远一点。
“哪边锁链松动?”太史阑问司空昱。
“左边。”
容楚带着太史阑站在了吊桥的右侧,再次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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邰世涛和那个护卫抱着滚倒在一起,立即惊动了其余人。
“怎么回事?”那些人都奔了过来,邰世涛紧紧扼住对方喉咙,不让他说话,骨碌碌朝崖边滚去。
崖边西局探子们刚刚把底桩挖松,已经退了开去,西局高手伏在桥头,一手扯着铁链,身姿蓄势待发,就等容楚等人再近些,扯掉铁链,荡出杀人。
此时两人滚打靠近,那批护卫咋咋呼呼追过来,西局众人都霍然变色,隐在一边树丛里的乔雨润怒道:“射暗器!射死这两个坏事的混账!快!”
几个西局太监闪身而出要动手,已经滚到崖边的邰世涛,忽然腰间一挺。
“唰。”
黑暗中光芒闪了闪,一蓬金光穿背而出,携着一溜血花刺破天空,一群前扑姿势的护卫,忽然都维持着原本的姿态定在原地,黑暗里那一群人或者张开双臂,或者抬起腿,或者扭着腰扑来,夜空下一副诡异狰狞的场景。
这场景维持了短短一霎,随即噗通连响,一群人面条一般软下来,一个叠一个倒地,倒地的同时,有激越的鲜血射出,一簇簇,似到处点燃的红色短烟花。
连同那几个扑出来准备拖走邰世涛等人的西局探子,都无声倒在了树丛里。
这变故惊得连乔雨润瞳仁都大了一圈,吊桥上的容楚三人被惊动,抬头看过来,随即人影冲天而起,容楚趁着这边有变,西局反应不及,要带着太史阑一鼓作气冲过来!
乔雨润反应也算快速绝伦,立即大喝:“去!”
那伏在桥边的西局高手霍然一惊,立即左手狠狠一扯,将底桩拔出,随即身子窜起,脚尖一点,人已经横空跨越,双臂平展如大鸟,顺着右边锁链飞掠向容楚。
夜色下松涛中,那黑色的人影一闪,已经冲到了桥的中段。
此时崖边左侧底桩被扯出,链子哗啦啦被扯了出来,一寸寸飞快向后倒缩,吊桥瞬间倾倒一半,链子退到底的时候,整个吊桥就会处于向下倾斜状态。
那西局高手已经冲到容楚和太史阑面前,并没有立即拔剑,忽然狞笑一声,道:“死吧!”
随即他一张口,一口浓黑的烟气,忽然从他口中喷出,直袭太史阑面门!
烟气很黑,浓如墨汁,但墨汁般的烟气中,似乎还藏着什么东西,五颜六色,隐隐露着带毛或者带刺的脚爪,发出一阵又一阵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
这一口烟竟然像长了眼睛,直喷如线,仅仅冲着太史阑一人!
容楚唰地将太史阑向后一扯,自己挡在了那道烟线前,道:“去!”
他一个字一吐,四周气流涌动,那剑般射来的浓密烟气竟然似有生命般,向后一退!
此时司空昱也掠了过来,半空拔剑,横砍那西局高手。
容楚衣袖一甩,也一掌拍向他面门,衣袖还未到,袖底银光连闪,几把薄而轻巧,如美人眼波般明亮的小刀,已经笼罩了这人所有要害。
两大高手联手,哪怕是在这风雨飘摇的吊桥之上,这天下能逃过的人也没几个。
那人不急不忙,桀桀一笑,身子一扭,竟然顺着那吊桥扭了个麻花,他全身的骨头好像就在这一刻不存在,可以任意扭曲成各种形状,此时这怪异地一扭,剑光固然从他头顶上掠过,连那几把笼罩了他所有退路和要害的小刀,也分别从他胸上、腰侧、唇边、腿间掠过。
这人似乎故意卖弄,这些利器离他的要害只差毫厘,但就是刺他不着。
司空昱和容楚对望一眼,眼神都有点诧异,他们当然看得出这人本身内力其实并不高,却有一身诡奇的异术,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发挥最大的作用,真不知道西局是从哪里找来这样的高手。
太史阑一直在原地没动,微微半蹲,躲在容楚身后,抓着右侧锁链,似乎一点也不打算有任何动作。
“想躲?”那人又是一笑,忽然一个呼哨,那团仿佛有生命的黑烟,唰一下绕着吊桥转一圈,竟然从容楚和司空昱的背后转过去,再次扑向太史阑。
那人嘎嘎一笑,大袖左右一挥,又是两团灰白的雾气,奔向容楚和司空昱,那雾气并不像袭击太史阑那团黑气那么恶毒凶猛,但却更加粘稠如实质,飞到两人身前,忽然“啪”一下炸开。
这一炸,容楚和司空昱都觉得,眼前景物一变!
吊桥不见了,翻卷的风没有了,容楚的眼前,是深深的洞,闪烁着琉璃般的色彩,身边似乎有冰凉的身体腻过来,紧紧靠着,却不知道是谁的,那身体冷而腻,似蛇般柔滑,令人心生厌恶。他心知这是幻象,回想着一刻前太史阑身处的方位,伸手去抓,忽然看见太史阑大步从自己面前走过,向洞深处去了,他心中一惊,抬脚要追。
司空昱眼前的景象又不同,他看见阔大庭院,粗犷的建筑风格,白花花的太阳晒下来,庭院正中娇弱的女子在掩面哭泣,他站在树丛里,惊骇地睁大眼睛,看着那女子,想要奔出去扶起她,却被身边一个少年拉住,他抬头,看见少年英挺的,嘴大眼睛也大的脸,忽然不敢挣脱。忽然庭院中那娇弱女子抬起头来,竟然是太史阑的脸,他一震,下意识后退一步。
迷雾浓情,星火霎那。
吊桥上此刻诡谲。
从半边吊桥开始倾斜,西局黑衣高手开始掠来攻击,几下交手兔起鹘落,说起来漫长,其实不过一瞬间。
崖边的邰世涛,此时刚刚爬起身,埋伏一边的西局大多数人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邰世涛抬头,正看见吊桥上诡异的一幕——容楚司空昱和太史阑都停在桥当中,司空昱竟然在后退,已经离开了保护太史阑的范围,容楚还没完全离开,但一只脚抬起,瞧那步子,竟然是要跨入虚空中去。
而太史阑孤身在桥的右侧,一簇黑线,正向她袭来!
邰世涛大惊跳起,随即听见哗啦啦的声音急响,又是“啪”的一声!
吊桥一震,左边锁链到头了!
链头在崖边一卡,下一瞬,吊桥就会翻!
此刻吊桥一翻,容楚可能跨入虚空,司空昱可能向后栽倒,最要紧的是——太史阑前有敌手,后有黑雾,夹击之下,必落深渊!
邰世涛什么都来不及想,就地向前猛地一扑,手臂拼命探出去,一抓!
“啪。”底桩锁头重重打在他掌心,火辣辣的痛,吊桥下坠的冲力依旧在,链子瞬间在他掌心飞快滑过,粗糙的铁链立即磨掉了他掌心一层皮,鲜血淋漓染在链子上。
邰世涛咬牙,死死抓住铁链,此刻这是命的维系,绝不能松!
吊桥一震的时候,那黑衣高手眼神狂喜,身子飘起。
他就等着这一刻,吊桥翻倒,顺势给太史阑一个狠的,至于司空昱和容楚,能不能在幻象中抽身,及时在吊桥翻倒那一刻稳住身形,他可不管。
他掠向太史阑,贴着右边的链子,整个人像一条顺着铁链无声无息游上来、等着咬人一口的毒蛇。
所有的角度都已经算好——吊桥向左翻倒,黑烟从左侧迂回射向太史阑,他自己从右侧游过去,将太史阑所有退路都堵死。
吊桥在飞快向左向下倾斜。
黑衣人盘在锁链上,眼神闪烁,默默计算。等着那彻底倾翻,所有人身形不稳的那一刻。
快了!
忽然吊桥一震!
就是现在!
黑衣人发出一声得意的尖啸,张臂而起,十指如刀,插向太史阑心口!
此时司空昱还在后退,容楚却已经脱离幻象,抬起的脚从虚空收回,一扭身,准确地找到了太史阑的方向,伸手来抓,但此时因为吊桥倾倒,他已经不能立刻够着太史阑。
正在此时吊桥忽然又一震!
倾倒之势一停!
黑衣人一怔。
太史阑迅速站稳,头一偏,已经让过那道黑线,随即她一直抓着右边锁链的手,忽然撒开!
她手一撒,手中的锁链,立即断开!
她手中锁链早已被她毁坏,她一直抓着锁链,根本不是为了稳定身形,而是为了掩饰已经断开的链子。
她也在等着这一刻!
手松,链断,贴着铁链游过来准备对她动手的黑衣高手,顿时失去了凭仗,身子一沉,向下坠落!
那人反应也快,想必日常练功就是在这种高空中转来转去,一抬臂,手臂忽然咔的一声,长出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已经够他抓住掉下的半边锁链,将身子挂在吊桥上。
太史阑立即一脚踢了过去——去死!
脚踢到一半,她忽然心中一跳,觉得似有大事发生,下意识一抬眼,就隐约看见对面人影闪动,似乎有人趴在崖边扯住了吊桥的锁链,然后还有一群人冲出来,举刀拿剑,对着那人就砍。
刀剑的寒光在夜色中凛冽如雪,刀下那个即将被万刀砍死的人却一动不动。
太史阑一瞬间心中剧痛险些喷血。
她明明无法看清那人的脸,却知道,一定是世涛。
“容楚!”这一霎她发出了生平第一声,也可能是此生最后一声撕心裂肺充满决然的大叫,“去救世涛,否则我永不原谅你!”
已经掠到她身边伸手去拎她的容楚,只是微微一顿,随即二话不说,从她身边冲了过去。只衣袖一挥,驱散司空昱身前灰雾,留下一句话。
“司空兄,拜托你!”
只是这么一分神,挂在锁链上的那人忽然一声冷笑,伸手一抄,鸡爪般的五指忽然也长出来一截,格格两响,一把抓住了太史阑的脚踝。
太史阑此刻心悬邰世涛,正在分神,给他捞个正着,那人大力一扯,太史阑站立不稳,翻身落下,险些就给拽落深渊,幸亏她现在经过淬骨,双腿劲健有力,脚尖一勾,勾住了一截掉落的铁索。
好在此时司空昱并没有分神,飞一般掠过来,一把抓住太史阑的另一只脚踝。
这下三人就僵持在了吊桥上,歪歪斜斜的吊桥下,挂着那黑衣人和太史阑,司空昱趴在桥边,紧紧抓住太史阑。
“拉我上去!”黑衣人尖声道,“我就放开她!”
“你先杀了他。”太史阑道,“一个死人怎么拉人下深渊?”
“我死之前有一万种办法可以拖你一起陪葬。”黑衣人狞笑着昂起下巴,点了点那些刚刚散开的古怪雾气,“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太史阑立即答。
“呃……”黑衣人就没遇见过这样的硬货,给呛得眼神一直。
“你们吵什么!”司空昱听得不耐烦,对太史阑瞪眼,“你这个南齐女人,能*惜自己一次吗?”一伸手便要将太史阑拎起。
他拎起太史阑,必然也得拎起那黑衣人,看来他还是顾忌黑衣人的威胁,不管怎样,先保证太史阑安全再说。
太史阑也不再逞强,盘算着上去一样要把那货搞死。
她身子被拉起,人在半空便看向对崖——邰世涛怎样了?
一看之下心中一凉——容楚聪慧,人刚刚掠起,已经飞刀连闪,将那些举刀砍下的西局探子们击倒,但忽然有一条窈窕身影闪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什么东西,对着地下邰世涛就射。
容楚还没赶到,飞刀再多也无法全部击开范围广阔的暗器,邰世涛的生死,迫在眉睫!
太史阑隐约看见这一切,心凉到了底,一瞬间心底恶狠狠发誓——这辈子不仅跟乔雨润,跟西局势不两立,和创建西局的那个变态女人,也没完!
“司空昱,扔我过去!”她大叫,按住了腰间,她腰间有龙朝做的另一件暗器,只要她能赶到,还有万中之一的机会!
“快看——”司空昱却忽然道。
太史阑一抬头,却看不清对面的景象,她只能看见容楚闪电一样的背影。
此刻邰世涛依旧紧紧趴在地下。
从扯住链子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下定决心,在太史阑双脚落到实处之前,他绝不放手。
背后西局探子刀风逼近,他好像没有感觉,只是迅速地将桩子试图再埋回去。
如果他被乱刀砍死,也希望这重新打下的桩子能帮她多撑一刻。
然后他隐约听见吊桥上太史阑那声大叫。刚听见的时候,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以为自己是幻听——姐姐是不会大叫的,她永远冷峻,直接,简单,平静,用最少的字数,来表达最丰富的意义。
然后他才将那句话的内容听进耳中。
“去救世涛,否则我永不原谅你!”
万刀临体毫不动容的少年,这一刻忽然热泪盈眶。
这艰苦卧底,这人间地狱,这诸多苦难,这许多难以忍受连想都没想过的侮辱,到此刻统统消散,是一缕烟气,被那声激越的大喊冲散。
他从来都觉得为她做一切都应该,此刻更觉得,世间一切美好,没有什么比她更值得。
头顶有风声掠过,轻薄的小刀撞上沉重的大刀,将大刀击碎,夜空中火花四溅,容楚果然来了。
他吁出一口长气,觉得人生至此从未有过的满足。
忽然他背上肌肤一紧,汗毛都似根根竖起——危险!
他身后树丛里,乔雨润正闪身而出。
此时正是容楚武器发完,司空昱和太史阑还在和黑衣人纠缠的时刻,乔雨润趁着这空隙,端着暗器,奔向邰世涛。
她一边走一边按动机括,随即机簧就会射出各种暗器,杀了邰世涛还能封死容楚的前路,为她自己争取时间逃走。
她眼底有怒火——功亏一篑的怒火,唇角却有一抹冷冷的笑意——一次杀不成,两次,三次,终究会给她找到机会!
手指刚刚要触及机括,她忽然听见风声。
风声从她背后起,是衣角极快掠过树林,擦动树叶的声音,但那速度似乎又太快,仿佛刚才还是很远,现在已经到了近前,以至于衣袂连绵不绝擦动树叶,声音绵长如一线。
她感觉到这条线迅速接近,刺向她的后心,一抬头再看见对面容楚奇异的神情,忽然心中一惊。
随即她就觉得,有双手轻轻按在她肩上。
熟悉的气息传来,干净,春日暖阳下万物喧腾的味道。
眼角余光看见搁在她肩上的手指,也是干净的,修长而指节精美。一截蓝色衣袖垂下,深沉内敛的蓝。
她身子因此更僵硬,心底澎湃,却不知是喜是悲,是怒是欢。
那人来时如风,静下来的时候却像山石一般巍然,在她身后轻轻叹了口气,随即一伸手,轻轻巧巧地拿走了她手中的暗器匣子。
乔雨润木木地不知道反抗,眼底却忽然蒙上一层泪花,颤声道:“李扶舟,为什么……为什么你永远都在护着她……”
她身后李扶舟默然,半晌道:“我还是容楚的管家。”
“算了……”乔雨润冷笑得有几分凄凉,“容楚还用不起你这样的管家,天下也没人能用你这样的管家,你真正要做什么事,谁也指使不了你。”
李扶舟还是不说话,对面容楚已经掠了过来,一把拉起邰世涛,一边将桩子用力扎下去,一边对李扶舟道:“扶舟,多谢你赶到,帮我控制住她,我回头接应太史阑。”
李扶舟忍不住抬头对吊桥看看,乔雨润忽然幽幽叹息一声,身子向他怀里一躺。
“你弄伤我了……”她按着心口,喘息着道。
李扶舟一惊,下意识向后一让,乔雨润眼神一冷,刚才的虚弱忽然不见,反手衣袖一扬,手腕上一个黑金镯子忽然弹开无数尖刺,直刺李扶舟脸颊和咽喉!
李扶舟偏头一让,抽身后退,几丝黑发被尖刺上的钩子钩住,悠悠落在乔雨润的掌心,乔雨润手指捏住,凄然一笑,人已经迅速退入树丛中。
一队西局探子闪身而出,接应了她。
“李扶舟。”乔雨润一边在手下保护下向后退,一边慢慢扯断手中黑发,“不要说我没提醒你——你帮着她,总有一日会后悔!”
李扶舟一笑,忽然大袖一甩,冲天而起,直掠向吊桥。
吊桥上,太史阑正在司空昱帮助之下纵身而起,扑向崖边,她人在半空,手指按在腰侧,随时准备找到合适的角度,发射暗器射死乔雨润。
崖上这一幕她也看见了,心一松气一泄,人便落了下来。
蓝影一闪,李扶舟赶到,衣袖甩出如钢板,平平将她托住,随即衣袖一带,将她带到自己身侧。
钢板般的衣袖,无意中击打到了太史阑腰部,已经打开一半机簧的暗器一震,里面的细小飞梭呼啸射出。
那角度,正好对着底下刚刚爬上来的黑衣人。
“啊”地一声惨呼,刚爬上来的黑衣人,正扬起头,似乎要说什么,忽然当胸爆开无数血花,整个人风筝一般坠落。
好久之后,才听见底下“砰”一声微响。
太史阑皱眉看了看底下,云雾深深,掉下去必不能活,这人这样死还真巧,所谓自作孽不可活,只是死得太便宜了些。
她对这人见所未见的诡奇手段很有兴趣,想知道他到底是西局的外援还是内部的人,如果西局内部有专门培养这种人才的机构,那对她可不是好事。
不过死了也好,西局有这种人,以后迟早还是会碰见,此刻境况危险,这人死了也少几分麻烦。
身子悬空,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李扶舟带着她一个转身,已经投向对崖,半空中一旋,内敛的蓝色衣角和精美的紫色裙裾,在风中微微一缠,随即她的紫色大圆裙如盛开的花儿,忽地绽开,张扬出紫底银纹的绚烂花瓣,越过他蓝色的衣袍,在风中一扬,随即敛下,缓缓收拢如花儿入夜沉睡。
这一霎紫裙和黑发同舞,她黑色细长的眸子亮如星辰,吊桥崖上,四个男子眼神都泛出微微迷醉之色。
四人中反应最快的还是容楚,他在太史阑落下的那一刻,飞快地上前一步,搂住她的腰,将她从李扶舟怀中抱出,接到地上。
太史阑一落地就站稳,把容楚搁在她腰上不肯放的爪子拂开,快步走向邰世涛,拉住他上上下下打量,“世涛,没事吧?”
“姐姐……”邰世涛却一脸魂不守舍,答非所问,“你穿裙子原来是这样子的……真美……”
李扶舟默然立在一边,眼角微垂,细细看她的裙裾。
他有同样的想法,却不会说出来,只想将这般难得一见的模样多瞧一会,再留在记忆里慢慢回味。
记住她美妙的裙摆,记住这一霎温柔的褶皱,记住她女装时独特的风情,也曾有一刻为他独自绽放。
司空昱仰着下巴,一脸骄傲之态——他觉得这件事上他终于占了上风,在这两个傻蛋看见太史阑女装之前,他早已看过五六七八九十眼了。
容楚负手立在一边,微笑不语——看吧,尽管看吧,反正将来她真正穿女装最美最重要的那一日,你们绝对看不着,此刻多看看也是应该的。
四个男人波涛暗涌,各自有各自的小九九,太史阑浑然不知,捏着邰世涛手心,又好气又好笑,“这都什么时候,你还管我美不美?”
邰世涛讷讷地低下头,心想就算是死,这事儿也必须要管的。
其余三人或扭头或仰头——问什么?这小子就算马上要死了,也一样会关心你美不美的。
……
“此地不可久留,纪连成的军队还在,我们快点下山。”容楚平静地走过来,很自然地从邰世涛手中牵走了太史阑。
“是的。”邰世涛立即道,“你们等下从那边左边岔路下山,不要走大路,宁可绕远些,纪连成的军队就在山下南麓一处谷地里。”
“放心。”李扶舟道,“我不是一个人来的,也带了些属下来。他们会在山下接应。”
“想来三公应该也派人来接应,现在安全已经不会有太大问题。”太史阑又去抓邰世涛袖子,把他拉到一边,低声命令,“世涛,和我一起回去。”
邰世涛低头,望着她紧紧抓住他衣袖的手指,手动了动,似乎想抓住,但最终没有,而是慢慢将袖子抽回,笑了笑,道:“姐,我不回去。”
“世涛。”太史阑皱眉,“我不需要你这样牺牲自己,你若还坚持,我立即回去辞官,隐姓埋名,不见任何人,什么了不得的仕途官场,永远没有人命重要。”
“如果让你这样的人一辈子隐姓埋名,不见天日,我也会抱憾终生。”邰世涛语气比她还坚定,“姐,你只看见我刚才的危险,没看见我已经有了回报,纪连城想要用我,我帮他解决了一个麻烦,很快就要被他抬举了!”
“他抬举算什么玩意,你在乎?”太史阑冷冷道,“只要你的出发点还是为我,我就有权拒绝。”
“可是我已经为此付出了许多,你也看见了!”邰世涛低喊,“姐,你要让我之前的努力,让我吃过的苦,白费吗!”
太史阑一震,抬头看邰世涛。
少年又瘦了些,看起来很有几分憔悴,没有丰富的食物,没有适度的休息,一直做苦力受欺负的生活,不可能让人油光水润。好在他的眼神依旧未变,亮而坚定,是极地天边的星子。
“别让我的苦心白费,姐!”邰世涛上前一步,焦灼地道,“你看那边的尸首,是纪连城让我杀的,我给他杀了这些人,他将视我为心腹,罪囚营的日子要结束了,我的目标终于要开始,姐,相信我,我能做到!”
“你疯了!”太史阑打断他的话,“纪连城是什么人?你真的不知道?他安排你杀人灭口,那么下一个被灭口的就是你!他不过是利用你而已!你不要被眼前的幻景迷惑!要知道,杀一个人永远比一群人容易!你不说这事也罢,你说这事,我断然不能让你回去送死,跟我回去——”
她伸手就去拽邰世涛,邰世涛一转身已经脱离她的手势,几步窜了出去,远远站在一边道:“姐!别逼我!我死也不会半途而废!”
“我死也不愿看见你一次次拿命来垫我的路!”太史阑望望邰世涛,没有再追过去,收手,转身,往崖下就跳,“我死了,你总算可以放弃了吧!”
站得远一些的司空昱和已经逃开的邰世涛同时发出惊呼,两人拔腿就要来救,可是站得远,哪里来得及。
咻咻两声,两条人影交错一闪,半空中险些撞上,一人脚尖钩住锁链飞快地往崖下一倒,一人纵身下扑——
砰一声,太史阑撞上一个似硬实软的胸膛。
鼻端是春日暖阳,清河青荇的淡淡气息,脸部触及的是光滑妥帖的衣料,太史阑一抬眼,就看见李扶舟的眸子。
少了几分明亮,多了几分深沉,眸光似远实近,似幽实清,温温存存,将她笼罩。
两人目光一碰,太史阑在他眼底看见自己清晰的影子,随即转开眼,想要爬起。
她当然不是真的要寻死,太史阑从来就不是一怒激愤要死要活的人,算准了几大高手在,无论如何也不会让她掉下去,这么一跳,不过是对着邰世涛用行动表明她的坚决而已。
此刻李扶舟抢先做了她的肉垫,她吸一口气,立即便要爬起。
李扶舟忽然伸手,将她一搂。
太史阑一僵。
李扶舟没给她反应的时间,在她耳边低低道:“我本来应该走了,要回宗门……听说了你的消息临时赶来……太史,临别在即,我想告诉你,蓝田关的野花开了,我早早采了来,养在瓶子里,每天换水……你……什么时候愿意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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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占便宜是个技术活
太史阑又是一怔——蓝田关的野花……
擂台选护卫那天的题目,他竟然一直都记得。
其实她当时认定他会拒绝,出这个题目只是为了让他知难而退,谁知道经过那一场战役,李扶舟的心思似乎也有了变化,似乎真的下决心拂去昔日阴影,想要明明白白走到她面前。
她忽然觉得心中微微一紧。
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很多最初美好的事,经过一次又一次的曲折,偏离了方向,似乎便再也回不了原先的轨道。
她沉默了一会,手指慢慢落下去,落到他搂住她腰的手背上。
李扶舟似乎屏住呼吸,在等待。
太史阑正要动作,忽然头顶风声一响,背上一紧,人已经被拎起,随即容楚的声音,笑吟吟地传来,“你两人这样挂在崖边太危险了,起来吧!”
他毫不客气将太史阑从李扶舟的怀中拽出来,落到实地也并不放开她,顺手点了她穴道,把她甩到自己背上,“下山!”
“容楚!”太史阑听见下山两字,看看原地不动对她微笑,眼神却充满不舍的邰世涛,瞬间怒火中烧,“你没听见我先前的话?世涛怎么能留在这里?让他跟我们走!”
“我会为他安排好借口,纪连城那个笨蛋不会怀疑他,你放心。”
“我放什么心?”太史阑很少有这扬奔腾的怒气,腿不能动,一拳擂在容楚肋上,“你为他安排过什么?今天他差点死了,上次我去罪囚营,你知道他受的什么罪?”
容楚将她夹着往山下走,步子很快,并不回答,太史阑扭头要呼喊邰世涛,容楚手指一掰,她的脑袋就转不过去了。
太史阑一低头,咬住他手臂,齿尖还没用力,容楚手指一拂,她脸颊酸软再也咬不下去。
“别硌坏了你的牙齿。”容楚脚步不停,淡淡道。
太史阑这下真的生气了。
“容楚。”她越生气,越显得冷峻,眼神里煞气四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知道你要放长线钓大鱼,可是自以为是的给予,不是聪明人会做的事。世涛不能留下来,太危险,容楚,我再说最后一次——放——下——我。”
容楚忽然停住脚步。
这里已经走过一截山道,进入了一处浓密的树荫,他刚才夹着太史阑走得飞快,李扶舟和司空昱避嫌,都没立即跟上来。
容楚四面看看,将她往地下一放,发出一声古怪的哨音。
黑暗中慢慢有了响动,随即几条人影出现在林中,并没有说什么,都默默向容楚行礼。
借着不太清晰的光线,太史阑看见这几人身上穿的都是天纪军的军服,但是奇怪的是,有人穿的是精兵营的军服,也有人穿的是罪囚营的。
太史阑觉得前头一个穿罪囚营军服的矮个子士兵看起来有点眼熟,仔细想了一会,在那士兵向容楚躬身行礼时,恍然大悟。
这个好像是她去罪囚营探望世涛时,曾看见的那个扶起世涛的人。
这人怎么会现在出现在这里,精兵营和罪囚营的人怎么会应容楚召唤,一起出现在这里?
太史阑慢慢打量那些人的神情,心中若有所悟。
“怎么样?”容楚并不看她,直接问那些人。
“主子放心,一切都好。”
“刚才你们在哪里?”
“我等今晚没有接到后山巡视任务,无法接近邰世涛,不过没有任务的兄弟都想办法悄悄溜了出来一路跟上,刚才我们就在山崖边。”一个士兵掂了掂手中的绳索,咧嘴一笑,道,“放心,来得及。”
“嗯,记住,你们不管方便不方便,任何时候不要让邰世涛单独行动,务必保护他的安全。”
“是。”
“下去吧。”
士兵们躬躬身,又迅速消失在树丛深处。
容楚始终背对着太史阑,月色下身影修长而峭拔。
他并没有怒气,也没有向太史阑再做任何解释,但这些军人,已经说明了一切。
太史阑知道,想在天纪军里安插人谈何容易,更何况还能安插到精兵营里,这些人想必也是容楚的重要暗桩,如今都拿来保护一个邰世涛。
于无人处他沉默做的,比他说的更多。
太史阑默默无语,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终于想定了要说什么,大步走到他身后,正要开口,身后脚步声响起,李扶舟和司空昱已经赶了上来。
也便只好不说了。
三个男人把她夹在当中往山下走,好像生怕她再回头要拽回邰世涛,太史阑踮脚回头,从司空昱高高的肩膀上看见邰世涛的脸,少年立在原地对她微笑,眼神晶亮晶亮。
太史阑只望了那么一眼,迅速回头。
带不走他,便不再牵绊,她日后也不会再提同样的要求,世涛在默默努力保护她,那么她也默默努力强大自己,终有一日,她也可以保护他。
走不了多远,容楚的龙魂卫赶来接应,容楚皱着眉,似乎有点不满的样子,大概觉得龙魂卫来得慢了些,太史阑却觉得,龙魂卫已经很牛逼了,云台山范围何其广泛,互相之间又不能发射信号通知,龙魂卫能这么快就判断出可能路线,找到这里接应,已经很了不得了。
有了龙魂卫,下山就没有什么问题了,一部分护卫出没于山中,引走了各路追兵,行到半山腰,李扶舟的属下前来接应,带他们走了另外一条更为隐秘的路,这座山本来就以曲折诡奇闻名,康王因其地形特异,做了开发,依山而建流云山庄,但还有很多路,是他手下能工巧匠也没能发现的,太史阑看着李扶舟轻捷的身影在山路上绕来绕去,不由暗赞这些江湖人士,难得对云台山的地形也这么熟悉。
李扶舟的这些属下,十分沉默神秘,个个面纱遮面,头戴斗笠,走在她身侧的是一个高挑女子,好几次似乎想要靠近她,但是都被李扶舟有意无意地隔开。
太史阑想起先前李扶舟在吊桥上说的话,忍不住问他,“你要回家族了?是回去接任家主?”
李扶舟微笑,点了点头,那高挑女子却忽然回头,似乎想说什么,只是一接触到李扶舟目光,顿时住了嘴。
太史阑好像没看见她的动作,欣慰地点点头,道:“也好,日后你就是武林大佬了,以后江湖再见,还请多加关照。”
李扶舟浅笑,“好。”
“如果我有什么事需要帮忙,也请李家主不吝伸出援手。”
“那是自然。”李扶舟还是微笑,并盯了一眼又要回头讲话的高挑女子。
司空昱也奇怪地回头对太史阑看了看——这女人骄傲自信,从不求人,这话听着真诡异。
其余李扶舟属下,脚步都似乎重了些。
太史阑还没完。
“听说李家掌管势力雄厚的武林堂。”她轻描淡写地道,“我和西局斗成这样,只怕将来会有大麻烦,万一人手不够,还请李家主借几个人给我使使。”
“好……”李扶舟的话还没说完,那高挑女子终于忍无可忍,冷然回首,“太史姑娘,你的要求提完没有?”
“嗯?”太史阑瞧着她,“与你何干?”
“与我无干。”那女子冷冷道,“不过我李家的人,又与你何干?你凭什么对少爷再三要求?你已经给少爷带来了天大的麻烦,还好意思……”
“韦雅!”
那高挑女子对李扶舟躬了躬身,道:“是,少爷,韦雅回去后自会向刑堂领罪。”再起身时依旧直视太史阑,“太史姑娘。山高云深,曲水十八。希望你看得见眼前浮华,也能看见别人在背后为你承受的一切。李家虽僻处江湖,但江湖从来不远。”
太史阑凝视着她,微微颔首,“我会看见的。”
李扶舟在她身后默然,容楚拢着袖子,不知道在想什么,李家的属下没有人再说话,都走到前头开路,这些人和李扶舟很像,都内敛而沉默,行动利落,周身散发一种神秘又安静的气韵。
太史阑注意他们的行路方式,和来去如风的彪悍龙魂卫不同,这些人行动似乎带着天生的隐密性,周全细致,能发现常人不能发现的精密点,太史阑就看见一个矮个子男人,走到一半忽然招呼众人躲避,而四周根本没人,太史阑仔细一找,才发现对面不远山崖出现搜索队伍,也不知道是纪连城的还是康王的,那些人并没有举火把,却忘记把武器涂黑,刀鞘上的铜吞口被月光反射,投在这边的翠叶上,不过一个小小光斑,就被李扶舟属下远远察觉,而李扶舟这个属下招呼众人躲藏的地方,看似一览无余,但换个位置从对方的角度来看,绝对是视线的死角。
这些事说起来不稀奇,但仓促之间这样的谨慎和反应,足可见李家队伍的素质不凡。
这样的一群人,足可走遍天下,但太史阑却感觉到他们心事重重,轻捷的脚步掩不住沉重的心思。
李扶舟,或者李家,发生了什么?
这么仓促地要回去,是有什么变故吗?
太史阑想起邰世涛告诉她,江湖十年大比换血在即,李家的准备,做好了吗?
她看了看李扶舟,他还是那从容平静的模样,想从他嘴里知道什么,不可能了。
太史阑陷入沉思——山高云深,曲水十八,什么意思?
……
一路绕行,到山下的时候,天边晨曦初露。
众人是从一处山坳出来的,隔着不远,就看见纪连城的军队,驻扎在不远处。
“这里应该已经安全。”李扶舟在太史阑身后道,“太史……我便在此地,向你告别。”
太史阑立即回身,正好李扶舟伸手,不知是打算拍拍她肩头还是摸摸她头发,她这一转,李扶舟落下的手指,便抚在了她脸颊上。
李扶舟的属下们立即默默退开,却又很有默契地围成一个圈子,挡住了容楚和司空昱。
那边龙魂卫却竖起眉毛来了,不动声色走近,要用肩膀挤,被容楚一个手势给拦住。
两边手下暗潮汹涌太史阑并没有在意,她只是一怔,下意识一偏头。
李扶舟的手指并没有缩回去,顺着她这一偏,抚摸过她的颊,又落到了她颈项上,随即双手手指向后一掠,捧起了她微微有些凌乱的发丝。
然后他身子微微后倾,捧着她的发,仔细端详了一下,微微笑道:“太史,你这样真的很美。”
太史阑抿唇不语,手指刚刚抬起,李扶舟迅速地道:“别,让我再看一眼,看多一眼。”他语气忽然微微萧索,“……这一眼过后,也许很久不得见,也许终生不得见,太史,不要对我这么吝啬。”
太史阑沉默,李扶舟忽然倾身向前,双手一抹,她的发被他抹成一束,流水般自指间滑下。
滑下的瞬间,他衣袖一抖,手指一抬,长发在他指间灵巧地一绕,随即被一样东西,结结实实地盘在她脑后。
太史阑立即伸手去摸,手指却被他的手按在发髻上。
他掌心微热,覆在她发髻上,一个珍重盘桓的姿势。
不过也就是稍稍停留,随即放开,太史阑听见他轻轻叹息,声若梦呓。
“若我能自由地……”
短短半句,惆怅深重,头顶青树上,一枚落叶似乎承载不住那样的怅然,盘旋着落下来,悠悠。
这句话并没有说完。他似乎也不打算说完,当他再抬眼时,依旧那般温和微笑,并不说话,面对她退后三步,随即转身。
李家属下们跟着转身,太史阑最后捕捉到他们的眼光,都停留在她的发髻上,眼神怪异。
头上的是个簪子吧?有什么不对吗?
太史阑自从司空昱的大鸟事件后,对男人们给的东西以及戴的信物产生了恐惧症,但此时看李扶舟默然而去萧瑟的背影,也觉得此刻拔下来实在太不近人情。
这几个男人,不管外表温和还是骄傲,内心都坚执如刚,给出去的东西,是不会收回的。
太史阑慢慢抄起袖子,看着李扶舟绝然远去的背影,深秋的山林,翠中带黄,烂漫斑斓,那些深深浅浅的绿中,逶迤着一抹沉敛的蓝,黑发慢慢地飘开来,带走一缕秋霜色的风。
头顶上南行的雁哑哑地叫着,她心中忽然有了一丝怅然。
这个初见如暖阳的男子,不知何时,竟已染了这秋日霜色,人间风尘。
她在那里兜着袖子出神,冷不防容楚忽然从她面前走过,道:“走吧。”一边轻描淡写地说话,一边顺手在她头上一拔。
簪子被拔了出来,刚束起的头发再次流水般泻下来,披了她一脸。
太史阑怒目瞪他,容楚若无其事,还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光明正大地将那簪子揣在自己袖子里,竟然不让太史阑看清楚簪子到底是什么样子。
这人已经霸道到厚颜无耻的境界……
太史阑瞟他一眼,也不发作,拿自己的绸带照原样把头发绑好,却没有从山路退回,反而走到靠近纪连城营帐的地方,打量着那边的动静。
“你想干什么?为什么还不走?”司空昱黑着脸走过来,一双美丽深沉的大眼睛里,满是对太史阑的不满。
这招蜂引蝶的女人!
这明明看起来不怎么样偏偏还特别招蜂引蝶的女人!
南齐的男人都瞎了眼!
忘记自己同样瞎了眼的东堂世子,站在太史阑背后,一边皱眉想自己刚才动作慢了点应该抢先拔下簪子,一边想其实她那样束发真让人恍惚,让人想到洞房花烛夜抱得美人归啥啥啥,但刚才两人对面而立束发相望的场景又真让人不爽……
然后这女人一句杀气腾腾的话顿时把他从旖旎的幻想中拔了出来。
“我们去的方向和李扶舟不同,要经过纪连城营地,但我不想硬闯。”她道,“我还想顺便给纪连城一点教训。”
随即她对容楚道:“借人。”
容楚瞟她一眼,不说话,挥挥手,龙魂卫们很自觉地在太史阑面前站一排。
未来的老板娘不可得罪,龙魂卫们神情积极。
太史阑把人分成七组,每组两个人,随便吩咐几句,众人领命而去。
太史阑又让司空昱逮了两只臭鼬,司空世子冷着脸,很快给她拎来两只,用指尖远远地拈着,递到她面前。
也不知道司空昱用的什么手法,臭鼬并没有攻击他,在他掌心昏昏欲睡,太史阑神情满意,用根绳子绑着臭鼬在地上遛。
司空昱咬牙看着这女人不知道发什么疯,很想呵斥她一顿,看看容楚完全无所谓一脸“你怎么玩我怎么陪”的淡定,只好按捺下火气——对太史阑发作只会自讨没趣,他也算学聪明了。
司空世子经过一番无声较量,开始觉得,南齐这位晋国公,长得并不比他美貌,也不比他家世更豪贵,为什么能得太史阑另眼相看?得学学!
太史阑遛了一会臭鼬,看看头上山林,果然不多一会儿,山上开始出现烟花。
她派出去引诱纪连城士兵的龙魂卫们,开始现身了。
信号一出现,纪连城的营帐便开始忙碌,一个军官从主帐内冲出来,大叫,“发现敌踪,迅速驰援!”
一队士兵迅速被派了出去。
没过多久,又是一簇烟花亮起,这回换了个方向,那军官又冲了出来,安排士兵前去驰援,堵截捉拿目标。
没多久,又有烟花亮在另一个方向,又一批人派了出去,营地已经空了大半,这时候纪连城似乎也觉得不安,下令所有人驻扎在主帐周围,严密保卫他的安全。
士兵们披坚执锐,里三层外三层,将主帐围得水泄不通,以防有人调虎离山,攻击主帅。
太史阑一直负手立在远处树荫后,静静等待,此时一挥手,司空昱将一只臭鼬一扔。
司空昱臂力极强,隔那么远,臭鼬被他抛出一条笔直的抛物线,直直落在主帐之上,撞得“砰”一声。
主帐内立即传来纪连城的大吼,“什么人!弓箭手伺候——”
万箭齐发,刀枪连上,臭鼬受惊,一爪子抓破帐篷顶,咻地窜了进去。
帐篷里纪连城的咆哮响起,“撵出去!杀了!”
受惊更甚的臭鼬,在帐篷里东窜西窜,被无数刀剑追杀,纪连城在床上咆哮,“不得拿刀剑对我这边,撵出去!先撵出去!”
这只臭鼬智商颇高,很快发觉了只有纪连城的床上才是最安全的死角,三窜两跳跳上纪连城的床,爬到他膝盖上。
纪连城恶狠狠伸手就去掐。
臭鼬唰地一个转身,屁股一撅。
“啊……”
营地里惊叫一片,人人脸色发青拼命捂住鼻子干呕——臭!无与伦比的臭!臭到惊天地泣鬼神,臭到人神共愤,臭到别具一格,臭到绝世无双……
十几丈外太史阑捂着鼻子摇摇欲坠,瞧着其余人也表情凄惨——臭!振聋发聩的臭!隔了这么远还冲击力极强的臭,可怜纪连城,晕过去没有?
太史阑此时才想起来,传说中臭鼬喷出的极恶臭气,足可覆盖800米方圆……
营地里一阵乱嚷乱叫,臭鼬还是仗着灵活的身形和那惊天一屁,从人的腿缝里逃生,人们还没缓过气来,就听见帐篷内纪连城一边呕吐一边大叫,“移帐!打水!快打水!”
随即主帐帐门掀开,几个士兵扶着纪连城匆匆出来,纪连城半闭着眼睛,眼泪水哗哗地,脸色发青发黄,胸前还满是呕吐物——他被臭鼬正面击中,受害最惨。
太史阑双手抱胸心情甚好——臭鼬击中人的眼睛可以让人短暂失明,没想到这只臭鼬这么给力。
纪连城很快被人扶到了另一座帐中,一堆人急匆匆打水烧水,纪连城被熏成了这样,洗脸洗澡是必须的。
太史阑摸着下巴,不急不忙地等,忽然身后有人把她一拎,带她上了树,把她安置在一根粗大平稳的树枝上,才道:“这样看清楚些。”
太史阑转头,拎她上来的容楚也瞬间转头,就是不看她,就是不看她。
太史阑又开始摸下巴了——咦,国公好像在傲娇?
好幼稚!
从不和幼稚儿童计较的太史大人,转头专心地等好戏,居高临下看得清楚,行军没有澡盆,几个士兵截了一段树桩,草草迅速做了个澡盆,水也烧好了送进去,士兵们都有点不明白,大家都是男人,这附近也有水源,少帅为什么一定要在帐内洗?
当然只有太史阑知道,纪连城现在怕被看啊,保不准某些重要部位还有她的大脚印子呢!
她一直等到确定纪连城已经开始洗澡,才对另一边树枝上的司空昱做了个手势。
司空昱手一抬,第二只臭鼬又被他给扔了出去,再次准准地落在纪连城洗澡的帐子顶上。
帐外照例里三层外三层保卫的士兵,这次学了乖,知道绝不能再让这臭鼬落入少帅的主帐内,不等吩咐,纷纷射箭拿刀,出剑出矛,一时间箭如雨下,刀出如风,噼噼啪啪,咔咔嚓嚓——
帐篷瞬间被射得千疮百孔,砍得支离破碎,有人因为太着急太卖力,唰地一刀砍断了帐篷的架子,帐篷哪里经得起这样乱刀齐砍,一半倒下,一半彻底裂开。
于是独自在帐内笨手笨脚洗澡的纪连城便袒露在他所有属下面前。
于是眼睛还在流泪的纪家少帅还没察觉,犹自擦洗下腹,那处淤紫青红亮亮地落在所有人的眼里。
于是众人无法控制的倒抽气声山响。
于是终于反应过来的纪连城瞬间傻在了水里。
于是太史阑打个响指,对已经赶回来的龙魂卫道:“走!”
于是也便走了。
大摇大摆走了。
大摇大摆从人家营地面前走了。
一行人从树上跳下,悠然自营地中穿过,士兵们还傻在那里,纪连城一抬头,从人群的缝隙里,模模糊糊的视线中,辨认出那几个一边走一边招手的影子,似乎正是害他吃了大亏,他正在漫山寻找的那几个老对手。
那几人就那么悠哉悠哉的从他面前过,太史阑似乎还对他抬了抬手,指了指他裤裆……
纪连城抬手要指住他们,让属下去围剿,手一抬忽然发现要害没得遮,只好再往水里一蹲。
一瞬间恨得几欲晕去。
恨容楚太史阑缺德,恨自己属下无用,恨这么多人到现在还傻兮兮地围观,以后他要怎么统带军队?
正恨得眼睛发蓝,嘶声要下命令,忽然人影一闪,直冲而来,经过帐篷时顺手一扯,嗤啦一声扯下一大块布,手一扬将布覆在了纪连城的澡盆前,将他密密遮住,才大声道:“一半人保护少帅,一半人抓住他们!”
说话的是邰世涛,一脸焦灼怒气,头发蓬乱,守在纪连城澡盆前一步不让,挡住了他的身形,眼神里满是耿耿忠心。
纪连城抬头,望着遮住他的少年的不算宽阔的背影,忽有感触,差点热泪盈眶。
邰世涛一喊,众人这才醒神,按照他的吩咐乱糟糟地奔上前来。邰世涛看纪连城安全无虞,才大喝一声,“看枪!”
话音未落,他一手夺了身边一个士兵的枪,腾空跃起,越过人群,枪花一闪,直扑容楚后心。
容楚头也不回一拂袖,当地一声如钢铁相撞,容楚身子向前一冲,邰世涛半空一个翻滚落地。
龙魂卫迅速赶上,护在容楚背后,邰世涛两眼血红,枪尖一顿,二话不说又冲了上去。
“世涛,回来!”纪连城的叱喝远远传来。
邰世涛枪一顿,不甘心地停住,终究不敢违拗纪连城的命令,一边倒拖枪往回走,一边狠狠指了指容楚的眉心。
容楚冷笑拂袖,带着龙魂卫迅速离去,一大群士兵在后面撵,可惜此时大多数天纪军的士兵都被太史阑调虎离山弄到山上去了。这一点人顶多也就保护下纪连城,追不了几步就被甩下,纪连城也不敢让他们一路追下去,毕竟他身边人手不足。
越过天纪军的临时营地就是山口大路,龙魂卫安排的马等在隐蔽处,一声呼哨便都奔了出来,太史阑上马时,不禁回望了一下云台山。
上山下山,不过短短一两日,却经历事件无数,斗了康王,败了乔雨润,伤了纪连城,把这些帝国大人物往死里得罪了又得罪,虽然最终逃了出来,可后头的事,却还没完。
她眯眼望着云遮雾罩的云台山,唇角微微一扯,一个冷淡而无所畏惧的笑。
再转头,前方,人马奔驰,滚滚烟尘。
三公派来接应的队伍终于赶来。
==
隔一日,通城盐商灭门案再次开堂。
这回开堂,是在有了新的证人情形下,第二次开堂,也是此案在西凌的最后一次审理。
因为按照惯例,涉及到王侯的大案,在案发地初审获取证据并查实后,就应该封存证据,递往京中,交由圣裁。
而今天开堂的主要目的,是审问重要证人,将此案的初步证据进一步敲实。
重要证人,是康王府马管家。
由火虎龙朝找了来,容楚亲自带回,容楚亲身去流云山庄救太史阑,马管家便由周七等人小心看守,交给三公。
三公也不敢怠慢,将人直接关入昭阳府大牢,拨了最可靠的护卫去看守,以防证人出现任何意外。
证人没出现任何意外,因为能让他出意外的人统统还留在云台山流云山庄附近,忙着对付太史阑,纪连城,乔雨润,康王,给容楚司空昱太史阑三人组玩得团团转,劳而无功。
三公对于马管家的到案十分满意及诧异,在他们想来,马管家这种参与主人太多秘密的下人,在大案刚刚被掀起的那一刻,就应该被灭口才对,居然还活着,居然还能被人找到,一直递送过来。
这其实只能叫天意。
天意让康王过于刚愎自用,这些年顺风顺水骄傲轻狂,以为这天下无人敢和他做对,没有在接到乔雨润密信的第一时间进行处理。
天意让康王在案件掀开的时候,人已经出了京,当他密信回京下令对马管家灭口时,龙魂卫已经出动,直接截掉了康王府的消息渠道,导致下手延误。
天意让康王不在,手下人不敢轻举妄动,却又将马管家监视了起来,马管家发现不对,又隐约听见了风声,惊慌之下为保命当即逃跑,他一跑出康王府,就被守株待兔的龙朝等人抓住。
天意让康王府追龙朝马管家的队伍,还是遇上了容楚。
马管家在牢里,十分安分,三公亲自和他谈过,表示他不说,必死,康王绝对不会因为他拼命守密而出力救他,如果老实在堂上交代,那么三公会在事后给他换个身份,送他离开南齐,好歹保他一命。
马管家跟随康王久了,自然知道主子为人,宁可相信三公也不要相信康王,当即答应,在牢中好吃好睡,就等开堂。
太史阑从云台山回来第二天,二审开堂!
这一次主审阵容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陪审以及旁听队伍,吓人!
一大早昭阳百姓就兴奋地挤在昭阳府门前的广场上,虽然这次是密审,根本不对外公开,但是得了风声的百姓还是早早在十丈外的警戒线外挤满,交头接耳,等着这场注定精彩的好戏开锣。
“听说今天要来好多大人物!”
“是啊,听说天纪军和上府大营换防,自今日起有一营兵正式长驻昭阳,天纪少帅亲自前来,顺便要来旁听此次密审!”
“西局那位女指挥使也要来!”
“还有还有!听说晋国公也到了昭阳,也要来旁听!”
“呀!这么多显贵!往常咱们一辈子也见不着一个!”
“不知道这些显贵们关系怎样?都和康王一个阵营还是死敌?”
“管他们什么关系,这时候都跑来,很明显,今儿有热闹看啦!”
“咱们隔这么远,哪里看得见!”
“看不见,看个袍角影子也好呀,再说马上他们过来,要从咱们面前过!”
“啊啊,听说纪少帅是美男子,形貌如天神二郎,今日可得一饱眼福!”
“这算什么,晋国公才是名闻南齐的美人!听说他有三任未婚妻因为疯狂嫉妒他的美色,自觉配不上,都自杀了!”
……
太史阑此刻还没有去前堂,她在后院里唯一一座高楼上,看着远处人群。
今日密审的消息是她放出去的,群众舆论的力量,在这个时空还没人察觉,但在她昔日那个时空,已经早已证明了其澎湃的内力。
茶杯在她手中转着,她还在思考。
今日密审,其实只能说是走个过场,提取一下马管家的证词,按个手印确认,之后就要封存人证物证上京了。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今日这一审,也将是最艰难的。
因为马管家实在是太重要的人证,他掌握的事情,很可能还不止这两百万两贿银,他的出现牵动了太多的人,再傲娇自信的人此刻都坐不住,乔雨润必然要使尽浑身解数,而康王,这次可能不会稳坐钓鱼台,会亲自赶来。
康王一来,无论如何他是亲王,京中又迟迟没下文剥夺他的权力,他往堂上一坐,端起王爷架子,很可能就审不下去。
另外,被容楚和她欺负得够惨的纪连城,今日已经以视察初次入驻昭阳军队的名义进了昭阳城,不用说,自然也要来捣乱的。
想到和上府兵换防的天纪军,太史阑嘴角浮现一丝冷笑——宗政惠虽然被迫升她的官,但果然还是不想让她好过,硬生生把驻兵十年的上府兵换成天纪军,哪天天纪军“追逐流寇,误伤府尹”的事儿都有可能对她干出来。
不过,来就来吧,纪连城的屁股都瞧过了,还怕你一堆兵?
今天注定是一场龙争虎斗,太史阑却不觉得紧张,只有微微兴奋。
人生,本就该是在不断争斗中前行的,否则存在只有意义,哪来意思?
远处似乎起了一阵骚动,好像有贵人降临了。
太史阑将茶杯一搁,转身下楼。
脚步踏在楼板上,坚定而清脆,一声声。
她在想着容楚的话。
“此次证据其实还不够足,最多能以贪贿罪名令康王失去某一部分权柄,真正想要打倒他,只有卖国证据。”
“何来卖国证据?”
“北严城破,诸官员多半死亡,但有一个人,失踪了。”
“吴推官。”
“对,这个人,在城破之前不在北严,城破当天却有他的进城记录,有人看见过他,他在城破之前,和张秋说过话,之后又不见。十分可疑。”
“你能确定这个人一定和康王有关?”
“不能确定,但这是个线索,不过这个人龙魂卫也没能找到,我想他也许已经离开了南齐。”
“只要还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机会的。”
“是,事情要一步步地做,只要还在这天下土地上,总有露头一日。”
“嗯……容楚。”
“嗯?”
“你最近好像不怎么理我。”
“哦?”
“……真的不理我了?”
“我这不是在和你说话呢。”
“说话怎么不看我?”
“怕呢。”
“怕什么?”
“你知道的。”
“我只知道我好讨厌你这样。”
“那你知道我讨厌什么?”
“哦……这样。”
“啊!太史阑!”
“是不是很讨厌?瞧你讨厌得眼神都不对了。嗯,不用谢我。早上好,再见,马上堂上见。”
“太史阑!别走!还差一半!给我补上去!”
“别。我这不是在做你讨厌的事嘛。补上还叫什么讨厌。”
“太史阑!”
……
太史阑唇角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忽然很期待马上在堂上见到容楚。
嗯……一定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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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彪悍贼男女
昭阳府外现在正处于狂欢状态。
昭阳虽说是西凌首府,但省份偏远,百姓一辈子也没见过几个大官儿,然而今日,风云涌动,朝廷军政方面大员齐聚昭阳,昭阳百姓也觉得脸上光彩无限。
先过来的是住在西凌总督府的刑部尚书,监察御史,以及大司马,大司徒。
八抬大轿,顶翎辉煌,官儿们在昭阳府门前下轿,互相揖让,远处一条声,“快瞧,官儿们的方步原来是这样摇的,嘻嘻真好玩。”
大佬们脸皮抽动,将昭阳临时父母官太史阑在肚子里骂个半死——这治下百姓怎么教化的?
随即是乔雨润的车马,乔绿茶最近连遭挫折,难免有几分灰扑扑的,不过还是勉强装扮了,穿一身绛紫宫裙,华贵端庄,只是终究无心作秀,掩着脸匆匆进门。人群看她来,倒默了一默,随即人群里爆发一声大叫,“乔指挥使,今日身上可还方便?小的家中世代专卖女性用品,稍后如果需要,打86788888,立即送货上门!”
乔雨润背影一僵,险些栽倒在昭阳府门槛上……
百姓们一阵沉默,随即哄然大笑,都纷纷回头找那说话的人,问“打86788888是什么意思?”不过哪里还找得到?
这自然是太史阑的安排,乔绿茶一心要在昭阳建立良好形象?不行,她不允许,好歹这是她的地盘。你要树碑,我就给你拆,茶馆酒肆,最近都在将上次公审那些隐约的细节,编了段子在讲,其中“指挥使堂上来癸水,女府尹当堂送经带”之类的笑话儿,昭阳城已经传疯了。
人们乐呵的同时,也难免对乔雨润有几分不齿,一个女人,在公堂之上,为了阻扰公正审判,连这种理由都敢扯出来,真是不知羞耻。
最*面子的乔大人,这下面子里子,都给太史阑撕了个干干净净,这比戳她一刀还让她难以接受,这下款也不摆了,秀也不作了,用最快速度闪了进去。
百姓们的注意力却已经转了——后方忽然一阵马蹄声!
急如暴雨,席卷而来,这边刚刚听见声音,那边马蹄已经踢到最外圈百姓的背心,随即便是一连串的暴喝,“少帅驾临,让开!闲杂人等,速速让开!”
百姓哗然,一边怒目回瞪一边急忙拉住自己的亲朋好友走避,原以为会看到车如流水马如龙,马上少帅披风横卷,狂驰而来的飒爽英姿的,结果让开了半天,彪悍英武的骑兵确实看见一大堆,狂驰而来分列两排等候,又等了一阵子,才看见一顶轿子晃悠悠而来,轿子垂着帘子,遮掩得密不透风,一路直接抬进了昭阳府,传说中二郎英姿,连根毛都看不见。
“这纪家少帅不会是个娘们吧?”人群里又有人在怪声怪气地笑,“堂堂军队少帅,竟然坐轿!”
轿子里伤势未愈,只能叉腿坐着的纪连城,青白的脸皮子一阵扭曲地抽搐……
纪连城抽着进门了,外头百姓忽然开始了今天最热烈的一场欢呼。
“晋国公!”
长街那头,顺着纪连城士兵刚才开出的道,数骑奔驰而来,除了正中一匹马火红纯正之外,其余一色深黑高头骏马,金色鞍鞯,青色劲装,装束得利落紧致,青色劲装的肩头,金色图腾纹样中间一个古朴的“晋”字。
骑士们尖刀阵型而来,却在将要接近人群时霍然一分,那么多匹狂奔中的马,转折分驰时毫无滞碍,扬蹄如行云,落蹄分流水,唰一下如海面分波,分开后齐声一顿,瞬间静止,骏马及那些拉马的劲健双臂,肌肉齐齐一鼓。
“哗!”
百姓们眼花缭乱,惊叹不绝。
他们不懂骑术,只觉得痛快好看,觉得比起刚才那所谓正规军统帅的天纪少帅属下,容家的护卫才更像精英军人。
男人们看护卫,女人们看男人,两边护卫一分,男人们还在欣赏那些名马,女人们已经在尖叫。
黑马群中驰出一匹红马,火红,似朝霞朗日,毫无杂色,马上人一身珍珠白,锦衣式样介乎宽袍和劲装之间,潇洒又利落,镶嵌了青金石的腰带颜色鲜明,宝石熠熠闪光招眼,更招眼的是他的容颜,明净璀璨,皎洁珠晖,尽现人间线条轮廓之美。
有种人美到极致,反而说不出哪里好,只觉得一眼看过去,熨贴如意,欢喜到了心底,为这眼神的美妙邂逅。
戴着斗笠头纱的姑娘们前赴后继,想要摔折在他的马下,路边的各色花儿瞬间被采了大半,纷纷如雨洒在他经过的一路上。
容楚含笑,策马而过,掠起的珍珠色衣袂,卷着碎去的落花,一路芳香,一路倾慕的眼光相送。
他的飒爽利落,风姿卓然,和刚才大轿深藏的纪连城正是鲜明对比,他的护卫彪悍却不扰民,他本人高调却不风骚,和纪连城狂妄作风又是一个对比,众人都觉得瞬间被洗了眼睛,不虚此行。
只是有人觉得,似乎晋国公脖子上有什么不对劲,只是他过去得飞快,没看清楚。
眼看容楚也快马入了昭阳府,想来也没旁人来,众人都心满意足地往后退了退,打算到荫凉的地方避避。
人群还没散开,忽然又听见一阵喧嚣,随即便见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飞驰而来,穿过人群的缺口,直奔昭阳府门。
这些人衣裳装束,神情气质,和南齐人不太一样,有人认出来,疑惑地道:“咦,咱们南齐人审案,他们东堂人凑什么热闹?”
也有人道:“咦,又是一个美人!今天好眼福,见到好多漂亮人物!”
当先的少年,肌肤雪白,下巴微尖,一双美丽深沉若藏了浩瀚星空的大眼睛,整张脸玲珑而精致,和容楚的翩翩风华比起来,又是一种完全不同的美。只是脸上神情太骄傲了些。
这群人驰到警戒线前,果然被拦住,负责警戒的昭阳推官彬彬有礼,却坚决不许他们再进一步。
这也是太史阑的吩咐,她晓得司空昱这个闲得无聊的家伙,一定会来凑热闹,她可不想被这骄傲任性的家伙坏了事。
那群眼高于顶的东堂少爷们在警戒线外吵吵,“我们是在观摩贵国法治,回国加以发扬的!”
推官按照太史阑的吩咐,笑容可掬回答,“正好,敝国对外律法第一条,本国内政,不容他国干涉。请贵国好好发扬。”
“你们不敢给我们旁听贪腐大案,可见内政败坏,意图遮掩!”
“贵国明启女王六年太宰贪腐案,据说在本国都根本没有公审,事后太宰莫名自杀,想来贵国的内政,一定清明得很。”
“谁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你们昭阳府代府尹,将来可是我们世子的女人!我们来为未来世子夫人助威掠阵,这也不行?”
推官还是早有准备,笑容可掬地道,“代府尹大人说了,她的婚事自己做主,不是谁掏出只鸟就可以换她终身。当然,如果你们东堂实在没有女人,世子找不到老婆,她不介意在南齐给他介绍一个,收点介绍费就行。”
有听见的百姓哧哧地笑,司空昱也不生气,反而瞪了那个说话的少年一眼,冷笑道:“太史阑教你这么说的吧?行,我知道她就这德行,既然她不要我进去,我就在外头给她掠场,男人,没必要和女人计较。”
他下马,退后一步,手一挥,带来的人也早有准备,就在警戒线外一步,支起棚子,备下桌子茶水,司空昱带着他的人,施施然在棚子里坐了,正对着昭阳府。他棚子搭得宽大,四面百姓有人挤进来遮阳,这少爷今天也好性子,一概不管。
那边容楚正要进昭阳府,回头看见这边动静,一笑,遥遥抱了抱拳。
司空昱抬起脸,冷哼一声。
他今日坐在这里,确实可以算是掠阵了,两国相争,不斩来使,东堂每年来参加天授大比的使者,都是受到两国契约保护的,南齐必须保证他们的安全,否则便会带来不小麻烦。东堂使者身在何处,该地官府所有军事力量都会给予一级警戒保护。
本来因为上府兵换防,现在守卫整个昭阳府的是天纪军,这对太史阑不利,但司空昱今日坐在这里,负责治安的天纪军就必须先保证他的安全,这便等于给太史阑去掉了一重麻烦。
这是容楚谢他的原因。
司空昱当然不会接受这谢意,要谢就太史阑亲自来,你容楚算啥代表?
他坐定,喝一口茶,里头,登堂鼓声传来。
==
鼓声传来!
开堂!
南齐开国以来第一大案,大的不是案情,而是涉案者的身份。
南齐开国以来最华丽的旁听队伍,代表政界的三公,代表军界的纪连城,代表勋爵的容楚。
朝廷三大势力的顶尖人物,到齐!
今日刑部尚书主审,监察御史副审,昭阳代府尹陪审。
鼓声一响,左右两侧,坐下当朝大佬。
左边大司空章凝、天纪少帅纪连城、西凌总督董旷,西局副都指挥使乔雨润。
右边晋国公容楚,大司马宋山昊,大司徒席哲。
三公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头有令,这次的过堂不需要他们亲审,而主审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都是康王的人,太史阑官职低,只能做个陪审,就是点头的份,所以这次过堂虽然简单,但要顺利拿到供词——难!
主审副审的屁股都坐在被告那里,案子要怎么办?
他们很忧心,倒是太史阑还是那睥睨无所谓的样子,这样子看在容楚眼里那叫天生自信,看在三公眼里那叫盲目自信——这女人是不是皇太后坐在上头反对,她也觉得她有办法让太后闭嘴?
六个人对面坐下,互相目光一触。
乔雨润目光忽然一直。
纪连城眉头一皱。
董旷眉毛高高挑起。
三公面面相觑,然后开始咳嗽。
几个高官的眼神都在容国公的脖子上转来转去,充满诡异。
国公爷的脖子上,有道形状更诡异的紫红色痕迹。
国公爷坦然高坐,对所有人点头微笑,他一点头,脖子上那一道红印便一跳一跳,很明显,很明显。
那印痕,在场的人大多是过来人,眼神疑惑,都觉得似乎像咬痕,又似乎像吻痕,但是咬痕没这么轻,吻痕嘛……又似乎只有一半?
但不管是咬痕还是吻痕,可以确定的是,这是人的嘴巴才能造成的。
三公瞧着容楚坦然自若模样,都恨不得捂起老脸。
脖子上顶着这么个玩意,也敢招摇过市!还笑得一脸*!
纪连城冷冷哼一声,转过头去,一脸鄙视。
乔雨润瞄一眼那痕迹,望望后堂,若有所思。
容楚微笑,面上从容,心里其实也没这么舒坦。
那个坏女人!
啃哪里不好,位置啃那么高,高领都无法遮住,生生让他带着这么个痕迹来公堂,免费给所有人观赏。
不过国公脸皮厚,第一轮目光洗礼完了,便也觉得没什么了,唯一的小小遗憾是——如果这是个完整的美妙的吻痕,该多好。
当然,他知道这个臭女人绝不肯成全他的……
后堂一响,主审官员们到场,太史阑走在最后,懒洋洋的容楚,立即腰直了。
太史阑靛蓝色官袍,上绣红色朱鸟,没有戴那个她觉得傻兮兮的官帽,男子一般束发,长身玉立,步履带风。
望去就是个精精神神的俊俏少年。
纪连城眼底鄙视更浓——不男不女!
容楚眼神大亮,他还是第一次看太史阑穿官服的模样,南齐官服那么丑,嗯,只有他家太史,才能穿这么好看!
“带马管家!”
三公为了避免多生枝节,之前就表示首告证人证据已经落实,无须再次过堂,这次过堂只审重要新人证马管家一人。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本想反对,终究拗不过三公,所以一坐定,便直入主题。
纪连城听见这句,眼睛一亮,手一挥,外头一队衣甲整齐的天纪士兵立即进来。
太史阑一看见那群人,眼睛也一亮,邰世涛赫然在其中——他终于进入精兵营,成为纪连城的亲信了?
她心中狂喜,却立即低下头,装作翻案卷。
纪连城此刻倒没注意她,只是对三公道:“听说上次押解案犯上堂,曾经延误过久?想必这昭阳府内警卫还不够安全,我天纪军既然已经入驻昭阳,昭阳府大小事责无旁贷,就让他们陪同去提领人犯,以免发生问题。如何?”
三公笑笑,脸颊上皮肉抽动——你派人保护?你派人保护才会出问题!
乔雨润皱皱眉,低头喝茶,她不认为这是好主意,上次她拦截不成,以太史阑的性子,这次还会给人机会?
不过她和纪连城,说到底也不算一个阵营的,只不过暂时有共同敌人罢了,纪连城不会听她建议,她也懒得劝。
她算是发觉了,和太史阑玩心眼阴招,难有胜算。
唯有以强权,以无法回避的强权,压她!
“人犯押在昭阳大牢,可由昭阳府尹安排提领。哦,太史大人,你就不用亲自去了,我们这里还要看案卷。”刑部尚书不待太史阑答应,便主动做了安排。
纪连城唇角浮现一个阴冷的笑,手一挥。
“哦,既然少帅愿意帮助加强我这昭阳府治安,下官自然十分乐意。”太史阑点头,挥挥手,几个衙役转身向后堂走,纪连城那队精兵立即跟上。
邰世涛走过太史阑身边时,太史阑抬起头,两人目光瞬间交汇,太史阑给了他一个“什么都不要做”的眼神。
邰世涛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跟着往后衙去了。
纪连城望着自己属下的背影,眼神阴狠——他要做的,会比乔雨润想象得更狠,抢夺或者灭口一个人证算什么?那还是会惹上麻烦,他要搅乱整个府衙,放走整个大牢的犯人,再以追剿为名,将昭阳府搅得寸瓦不留,好好出一口恶气,也让这场审判,永远无法进行!
纪连城这边的人一出去,容楚目光也对外头转了转。
一阵风声掠过去了。
那边纪连城的手下跟着昭阳兵丁一出大堂,就将那些兵丁包围,“带我们去大牢,把钥匙带着!”
兵丁们乖乖照办,带他们去隐在地下的昭阳大牢,开了门,里头黑沉沉的,一股酸腐的气息冲了出来,天纪军领头的士兵用刀抵住狱卒的脖子,“开门!”
“军爷……”狱卒抖抖索索地问,“是开那个人犯的牢门么……”
“开所有的门!”那士兵一声狞笑。
“这……”
“钥匙给我!”那士兵劈手夺过钥匙,带人下到牢狱,也不管牢里都是些什么人,哗啦啦一起把锁都开了,站在门口大喝,“里面的人听着,半刻钟内这里要起火,想活,就自己出来!”
里头静了静,随即一群脸乌漆抹黑的人冲了出来,天纪士兵冷笑着让到一边,等着这些人冲出去,惊动了别人,然后他们再大叫“昭阳府监管不力,囚犯大量越狱”追出去。
那群人冲了出来,天纪军冷笑抱胸等着,有人开始往地上浇油,准备烧得更乱些。
一个汉子冲过那个小头目的身边。
忽然一伸手,夺过了那士兵的刀!
他这边一出手,随即那些冲出来的“囚犯”,都纷纷出手,一把夺了身边那些天纪士兵的武器。
那些士兵还在等“囚犯”冲出去一段距离再闹起来,哪里想到这些人突然出手,只觉得手腕一痛或者肩头一轻,武器已经到了别人手里。
抢到武器的“囚犯”,齐齐咧嘴一笑,手中大刀一反,刀背啪地敲在天纪士兵的头上。
天纪士兵一个个无声昏倒。
角落里只剩一个邰世涛,他的武器没有被抢去,正和抢他刀的汉子对峙。
那汉子忽然对他龇牙一笑。
邰世涛一怔,觉得这笑容有点熟悉,仔细一瞧,惊道:“周七!”
周七“嘘”了一声,邰世涛立即住口,周七看看别人都昏了,才悄声问他,“怎么说?也照样拍昏你,还是放过你,让你去和纪连城表功?”
“不。”邰世涛稍稍思索,答,“我一个人逃出来,纪连城会怀疑,你也拍昏后,稍后我自己想办法。”
“好。”周七一笑,大刀一反,啪一声把邰世涛也干脆地敲昏。
“一群傻叉。”周七低头看看那些昏迷的士兵,学了一句太史阑的口头语。那群“囚犯”嘻嘻笑着聚拢来,脸上泥灰掉下来,赫然一半是容楚护卫,一半是太史阑护卫于定雷元等人。
“按计划来?”
“按计划。”
低声问答后,护卫们将这些昏迷士兵都拖了下去,扔回底下大牢,每座牢里,都直直坐着一个囚犯,囚犯身后,又有护卫,用刀顶着他们的背心。
刚才天纪士兵等在大牢门口,看见牢里有人奔出来就以为是囚犯了,其实这是人的一个认识盲区,太史阑就是利用了这个意识盲点。一个牢里其实有三个人,一个是扮演囚犯好出去制住天纪军的,一个是真正的囚犯,还有一个是看守囚犯的护卫,以避免牢门被打开后,囚犯真的冲出来带来麻烦。
她和容楚事先推算过纪连城等人的行事,觉得乔雨润在牢门前吃过亏,这次绝对不会再打大牢的主意,而以纪连城的性格作风,以及拥有军力这种情形来分析,他想的必然是要搅乱昭阳整个府衙的治安,当然他的兵不能公然在昭阳府内烧杀抢掠,那么能煽动或者说放纵的,只有昭阳大牢里的囚犯了。
这是推理,对于两只狐狸来讲不在话下。
天纪军的士兵被扔回大牢,在牢里负责看守囚犯的护卫也走了出来,把牢门重新锁上,把这些士兵的武器扔在地下,然后拍拍手,走了。
他们一言不发,牢里的囚犯一头雾水,不明白这些人出出进进是要干什么。
随即他们就发现躺在地下的士兵,穿着质地良好的青色软甲,软甲上每片铁片都擦得闪亮,*军衣,上好的牛皮靴,靴子以及软甲上都有清晰的印记“天纪”。
“天纪军!”
“外三家军之一的天纪军!”
囚犯们大多是江洋大盗,各有必死之罪,都知道天纪军的威势,一惊之下又是一喜,反应快的瞬间明白——这是给他们送人质的!
虽然不明白怎么会有这样的事,但生机面前谁肯放过任何机会,囚犯们纷纷捡起地上武器,架在那些昏迷的士兵脖子上,随即仰头对上面大叫,“放我们出去!快放我们出去!不然我们就杀了这些天纪士兵!”
……
半刻钟后,大堂上还在等待押解人犯的官员们,忽然被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惊动。
“诸位大人!诸位大人!不好了!”一个典史匆匆奔了进来,大叫,“出事了!大牢里出事了!”
“啊哈!”纪连城立即站了起来,跳得太快扯到伤处,他俊脸扯扁,导致脸上的笑意十分怪异,“太史阑,你怎么管理昭阳大狱的!这押解证人的节骨眼儿,你管理的牢狱里囚犯竟然暴动越狱!”
他身边乔雨润忽然皱一皱眉,伸手一拉他衣襟,可惜纪连城正在兴奋中,根本没注意。
“哦?”太史阑抬起眼,眼神讥诮,“少帅真是神人!我们都坐在这里,典史只是说大牢出事,怎么少帅就知道,是囚犯暴动越狱了呢?”
“呃。”纪连城脸色一青,这才发觉失言,随即冷笑一声道,“大牢出事,自然是囚犯暴动越狱,还能有什么?”
“这也未见得。”容楚忽然笑吟吟接口,“或者有人得了急病,或者有人要害受伤,疝气啊什么的。”说完眼角对纪连城裤裆瞟了瞟。
“少帅是嫌我这昭阳府凳子太窄了么?”太史阑立即接上,“这么叉腿坐着,想必不舒服,要么下官给少帅换个宽大的凳子?”
说完她喝茶,容楚也喝茶,两人茶杯上对望一眼,太史阑扯扯嘴角,容楚傲娇地转头。
别扭。甚别扭。
纪连城瞧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还要装模作样,叉着腿,气得连裤子都在发抖。
三公的眼神也诡异地飘了过来,似乎对他的裤子真的很好奇,纪连城赶紧一屁股坐下去,冷笑道,“莫和我扯嘴皮子,先交代了你的事情要紧!”
“确实。”上头刑部尚书厉声道,“大牢出了什么事!人犯如何还没押来!”
“回诸位大人。”典史战战兢兢地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刚才前去帮助押解人犯的天纪诸位军爷,忽然抢了钥匙,进入了大牢,然后……被囚犯们挟持住了,现在囚犯们以诸位军爷的生死威胁,说不放了他们,就杀了……这些天纪军爷……”
大堂上忽然静寂如死。
刑部尚书眼珠子似乎瞪出了眼眶外。
监察御史正在喝茶,忽然呛住。
三公眉毛高高地挑了起来,瞟瞟容楚,又瞟瞟太史阑,不确定是他们哪一个的手笔。
或者,两人合作?
乔雨润浑身一僵,立即转头去看纪连城。
纪连城已经木住了。
神智和意识,在此刻都发生错乱,脑海里飘来飘去,只剩下三个字“不可能!”“不可能!”
“不可能!”他终于大声喊了出来,“不可能!不会这样!”
“哦?”太史阑斜眼瞟着他,“那少帅认为应该是怎样?”
她不待纪连城回答,霍然站起,手扶桌案,盯住了纪连城。
纪连城浑身一冷,觉得好像身在悬崖之上,瞬间被一只苍鹰给盯住!
“少帅是不是认为,”太史阑唇角一抹冷笑,话说得又急又厉又快,“此刻应该是我的囚犯,忽然莫名其妙冲出大牢,在我昭阳府内乱窜,而你的士兵,此刻应该充当着围剿追捕越狱囚犯的重任,跟在后面,追杀逃犯?”
“你……”纪连城没想到她真敢当面说出来,身子向后一仰。
太史阑走出桌案,一步步向他行来。
“少帅是不是认为,你的士兵应该在追杀逃犯,然后,不小心烧了我的大牢?”
“没有!”
“少帅是不是认为,你的士兵应该在一个不漏地追逐逃犯,然后因为火头太大,视线不清,不小心误杀不少昭阳兵丁?”
“胡扯!”
“少帅是不是认为,”太史阑三步到纪连城面前,一伸手,指住了他的鼻尖,“你的士兵为了帮我追逐越狱囚犯,虽然烧我府,杀我人,乱我审案,但无罪有功,然后稍后你会为此请功,顺便向朝廷参我一本,昭阳代府尹太史阑管理不力,牢狱防卫松弛,导致囚犯暴动越狱,应予重罚,明正典刑?”
三句话问得一句比一句快,众人听得惊心动魄热血如沸,三公目光灼灼,若不是限于身份地位和立场,此刻便要叫好。
当庭戟指天纪少帅,劈头痛骂,南齐建国以来,未有人也!
“太史阑!”纪连城被指住脸,小白脸瞬间涨红,终于失态咆哮,“谁给你这么大胆子!谁给你资格对我这样说话!”
“天理公义给我胆子!”太史阑答得飞快,衣袖一甩,“我连你的鸟都敢踹,我在乎你的脸?”
“噗。”容楚的茶及时喷了出来。
纪连城向后一倒,似乎要晕,乔雨润死命掐住他大腿,才把他给救了出来。
满堂大佬寂然无声,一个个脑袋似要埋到桌子底。
见过彪悍的,没见过这么彪悍的!
席哲在呻吟,对身边宋山昊道,“赶紧把陛下接走吧,这女人太可怕了……”
宋山昊深有同感地点头。
太史阑这还没完。
“少帅,赶紧去救你那群越帮越忙的兵们吧。”她冷冷道,“下官真的很为天纪军难过,都说天纪战备松弛,将官懒怠,下官原先还不敢信,如今可算瞧着了,等下还要想法子从囚犯手中解救他们,真是累。”
纪连城身子摇晃,扶住桌案,死死盯着她,眼神如嗜血毒蛇。
“太史阑!”刑部尚书来解围了,厉声道,“这是公堂,人犯呢?怎么还没押解来?”
“尚书大人问得真及时。”太史阑一转身,手一抬,冷喝,“起!”
众人正自愕然,忽然公堂中间,那一大块青石地面忽然慢慢突起,随即,一个笼子,从地底升起。
笼子里,坐着蒙了眼睛的马管家。
堂上一瞬间惊叹四起。
谁也没想到,马管家,竟然根本不在大牢,而是被太史阑藏在了公堂地下!
较之上次将囚犯藏于别的囚牢,这次她更加别出心裁。
惊叹声里,太史阑淡淡的声音响起。
“哦。忘记说了。”她道,“其实根本不必去大牢提犯人,他就在这公堂下。”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铁笼上。
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草,砸在了纪连城脑袋上。
继容楚之后,太史阑也成功地,气吐血了纪连城……
“好!”远处长着钛合金眼的司空昱,霍然站起拍手叫好。
他眼底光芒闪亮。
看太史阑行事,就是痛快!
周围百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看司空昱起身叫好,也情不自禁跟着欢呼拍掌,哗啦啦的叫好声拍掌声传进来,纪连城两眼反插,差点没晕过去。
“天纪军兵强马壮,向来不允许他人干涉内务。”太史阑随意卷了卷袖子,“所以天纪军被囚犯挟持之事,请恕下官不敢插手,劳烦少帅亲自处理。哦,”她还不忘记关照一句,“注意工作方法,不要再毁了我的大牢和官衙。”
纪连城直直站着,仰面向天,似乎在回血,随即一言不发,衣袖一甩,往后堂去了。
难为他还算有定力,居然没真的倒下。也居然能明白,这时候说什么都是羞辱,万言万当,不如一默。
太史阑笔直站在大堂正中,环视一圈,面无表情。
大佬们接触到她的目光,心中无私的微笑颔首,心中有鬼的急忙避开。
骄狂的天纪少帅都在太史阑手下吃了这么大亏,颜面扫地,当堂遁走,别人此刻更没心思和她做对。
还是赶紧审完,省得心脏受累。
“原来人犯藏在地下,此计甚好。”刑部尚书急忙道,“太史大人请归座,该好好问案了。”
太史阑回座,经过主审台的时候,意味深长瞄了两位主审脚下一眼。
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脸上汗唰一下下来了。
什么意思?
她瞄这一眼什么意思?
难道我们脚下也有个坑?
她能挖一个坑放囚犯,是不是就能再挖一个坑陷尚书?
这想法荒唐,可是两位高官想到底下这女人的行事作风,顿时觉得一点也不荒唐,这个女疯子,做得出来!
两位高官顿时如屁股长刺坐立不安,恨不得立即逃离这可怕的公堂,连问话都是飞快的。
“座下何人报上名来!”
马管家被从笼子里拖出来,见过世面的王府管家,并没有怯弱之色,不卑不亢地道,“草民是康王……”
“康王殿下到——”
蓦然一声长长的传呼,打断了他的自报名。
马管家浑身一颤,堂上众人色变。
康王还是来了!
太史阑面无表情——前几天这位亲王伤得也不轻,还是支持着赶来了,殿下,菊花还好吗?
外头也起了一阵骚动,一大队王府护卫摆齐仪仗,逶迤而来,两排军官在前头开路,将百姓驱散。不过这些人都避开了司空昱的棚子,策马从棚子边绕过,好像没看见。开道的骑士过去后,康王的难得低调的车马匆匆而来。
很明显康王不想有任何耽搁,直奔昭阳大堂,不过他不想耽搁,有人偏偏要将他耽搁,司空昱忽然袍子一掀,出了棚子。
他直奔康王而去,人还没到已经老远一拱手,笑道:“是康王王驾吗?请容在下参拜!”
他往路当中这么直直一站,正好堵住了康王的车驾,车驾无可奈何的停下,康王有点苍白的脸探出来,怨恨地盯了司空昱一眼,勉强笑道:“司空世子别来无恙?本王今日还有要事,恕不能奉陪,稍后本王亲自宴请世子赔罪。”说完也不等他回答,立即缩回头,喝道,“走!”
“王爷。”司空昱伸手挽住马车马头缰绳,道,“拣日不如撞日,正好在下有事寻王爷,王爷前几日和我在流云山庄谈的那件事,我觉得有些细节还需要敲定一下,您看……”
康王缩回去的脑袋唰一下又伸了出来,疾声道,“世子,本王忽然想起本国一件要务,确实需要和你申明一下,你不妨上车来谈?”
“还是王爷下车来谈吧,车上挤两个男人不嫌闷气吗?”
“本王车驾宽敞有何闷气?”康王盯着昭阳府门,焦躁得说话飞快。
昭阳府里,本该这时候抓紧时间审问的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忽然都哑了口。
刑部尚书开始咳嗽,一边咳嗽一边道:“诸位……咳咳……抱歉……昨晚受了点风寒……咳咳……”
监察御史则皱眉看着案卷,对太史阑道,“太史大人,前头那份案卷好像有点涂改痕迹啊,这可是绝对不能发生的情况,你看要不要寻典史书案来,先问问是怎么回事?”
太史阑盯着这两个道貌岸然的高官——你拖延,我拖延,准备审到天明吗?
“咳咳……咳咳……”忽然堂上也有人咳嗽。
太史阑一回头——哟,容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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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出手来…别怕,没要票。
我只是在深情地、含泪地、鸡冻地伸手高呼:啊!燕倾天下终于出版啦!
处女作终于上市当当啦!
写作生涯第一个小圆满啊!
我等了两年啊!
出那么多本书,不会有哪本能如燕倾,予我惆怅又欣慰的心情。它的意义甚至无法用短短几百字说清。所以我给燕倾写完番外,还加了个后记,纪念那逝去的,寂寞又完满的时代。
那时我是菜鸟,那时我无人问津,那时我面对的都是亲切支持,那时没有现今的诸多纷争恶意。
我怀念那时代如同怀念逝去的青春,我*那书如同*菜鸟的单纯。
燕倾是我出版的第一本无删节作品。除了错字病句调整,没有删除大型段落,只加不减,原汁原味。
此刻珍重捧出,渴盼她能被更多人接受,但望诸君懂我。
☆、第三十四章 联手斗王
“咳咳……咳咳……”容楚袖子捂着嘴,咳得撕心裂肺,皱眉道,“怎么回事……我怎么也咳了?啊,尚书大人,你不会有肺痨,传染了我吧!”
刑部尚书猛地一咳,险些呛到他自己——这回是真的。
容楚一边咳一边摇摇晃晃站起来向上走,东一摇西一晃,眼看就要撞到太史阑,太史阑唰一下跳开,大声道,“国公,注意脚下!”
容楚瞟一眼她一脸嫌弃顾忌的表情,暗骂一声臭女人。
容“痨病鬼”咳嗽着上前,晃着晃着就到了监察御史身侧,他喘息着,似乎想要找水喝,手指在案上乱摸,哗啦一下碰翻了桌上的签筒。
太史阑急忙道:“速速捡起!”和衙役们一起蹲下身捡签筒。
容楚咳得眼泪哗哗,手在半空意识乱挥,监察御史怕他扯坏手中的案卷,连忙站起向旁边一让。
此时太史阑还在蹲着捡签条,随即签条收回筒里放归原位。
没人注意到,一根签条,无声无息穿过椅面,微微露出一点尖角。
容楚瞟一眼太史阑,手缩回去,扶着案咳了一下,又走了,监察御史放下心,拿着案卷又坐回去。
“啊——”
一声尖叫,监察御史的脸瞬间扭成麻花状,唰一下站起来。
“签条!签条!”他嘶声道,“怎么会……怎么会……”
“什么?签条?”太史阑一怔,她本来就坐在主审台下,离两位主审最近,此刻第一个冲上来,一边扶住监察御史把他往旁边一推,一边手指在椅面上一摸,随即她诧然道:“哪来的签条?”
“椅子上有签条!戳了我!太史阑,刚才是你捡签条的,一定是你干的!”监察御史怒极大叫。
“大人。”太史阑慢慢站直,神情冷漠,“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以乱说,虽然您官职比我高,可是随意污蔑朝廷官员,依旧是有罪的!”
“我的伤口在这里!”监察御史愤怒地摊开手,“我刚才摸到了签条!”
他手上鲜血淋漓,众人都一惊。
三公不太赞同地看着太史阑——他们也对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的立场感到愤怒,可官场就是这么回事,哪怕背后争得你死我活,都不能当面干傻事,太史阑如今想要逼走监察御史,干的这事就有点傻了,毕竟刚才签条是她捡的,签筒是她收的,就算她推到衙役身上,也有个监管不力伤害上官的罪名。
这时候她落到一点罪名,都可能对以后仕途发生影响,非常不智。
席哲有些失望的叹口气,觉得自己的看法还是没有错,太史阑虽强,但也失在太强,不知过刚易折,迟早要碰出问题来的。
太史阑还是那八风不动的样儿,眉毛都没挑起。
“证据。”她道。
“我的血!”
“也许是你痔疮发作?”
“你……”监察御史紫胀着一张老脸,忍着疼痛抓住椅子一把拖出来,“看这签条……条……条……”
他舌头开始打结了。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椅子上——平平整整,除了一点血迹,什么都没有。
“签条呢?”太史阑问。
监察御史的脸几乎快贴到椅面上——他刚才跳起来的时候,明明眼角余光看见一根签条,穿过椅面,上面还沾着血迹!
他很确定那不是平放着,而是从底下穿上来,所以他才积极展示证据——椅子穿过签条,定有裂缝!
这是怎么回事?
见鬼!
“大人看来眼神不怎么好。”太史阑语气讥讽,“刚才案卷干干净净你非说脏,现在椅子什么都没有你非说有签条。”
监察御史茫然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沾着屁股上的血。
“御史大人受伤了,扶下去治疗。”大司马不由分说一挥手。
还处于迷茫惊悚状态的御史大人来不及反对,就被匆匆扶了下去,经过太史阑身侧时,他听见太史阑轻描淡写地道,“对了,大人伤好了,别忘记自我弹劾一下你污蔑朝廷官员的罪责。”
……
副审被迅速赶走,外头司空昱还在和康王纠缠,远远地康王眉毛倒竖,已经快到极限。
太史阑无辜地站在主审台下。
咳嗽声又响起,这回不是刑部尚书的,是容楚的。
“我怎么还在咳呢?我怎么觉得这里气息不对呢?这不是小事儿……咳咳。”容楚捂着嘴,靠向有点发呆的刑部尚书,“尚书大人,咳咳,我觉得吧,不能讳疾忌医,如果你真有个不好的痨病根儿,咳咳,这堂上的所有人都会倒霉,要么你今日交卸审案之职,改由三公或者太史大人主审吧?身体要紧,不可勉强。”
“我……”刑部尚书立即不咳了,坐直身体,端正脸色,道,“其实我……”
“哎呀这可不是小事。”章凝一个箭步窜过来,正色道,“虽然公堂严肃,除审案外大小事都该推后,但此事事关所有人性命,在场要员太多,万万不可掉以轻心,老夫也算医术世家出身,不妨先给尚书大人诊一诊。”
他不由分说,搭上了刑部尚书的脉,刑部尚书想要挣脱,容楚咳嗽着晃过来,把手腕往桌上一架,道,“章司空也给我诊诊。”
一边说话一边笑吟吟对刑部尚书瞟了瞟。
刑部尚书立即不敢动了。
章凝装模作样手指搭脉,却不肯浪费时辰,手指一搭,骇然道,“不妙!不妙!大大地不妙!”
刑部尚书身子一晃,一口老血险些喷在章凝脸上——不妙你个屁!老混账!
“如此不妙,赶紧换人。”容楚手一搭,已经一把抓住刑部尚书的肩膀,不由分说将他拎起,抓在手里就往后堂送,“快,快,快去宣最好的大夫!对,还要记住隔离,没有特许,任何人不许接近尚书大人!”
他一边咳嗽,一边强盗一般把“疑似痨病重症患者”给抓走,尚书大人倒是想呼救,但是他的嘴给容楚捂住,天纪军又给纪连城带走,几个护卫根本不敢上来拦容楚,眼看着两人脚不点地,就出了公堂。
容楚经过太史阑身边时,太史阑对他点点头。
国公爷一偏头,好像没看见。
太史阑眼光立即唰地一溜,落在他脖子那个美妙的一半啃痕上。
容楚脸一低,危险地瞧了她一眼。
两人目光交汇,各自转头。
各自骂一句:别扭!
……
容楚把刑部尚书也推走了,两位主审瞬间消失。
本来这二审还是应该三公参与,但是京中有令,刑部尚书主审,三公便做了陪审,至于太史阑,作为首告所在地主官,无论哪条律令也无法把她绕开。
“按照我南齐律法。”章凝眯着眼睛悠悠道,“主审不便,副审升为主审,副审不便,陪审升为主审,太史大人是此地主官,便由你来提取证人证词吧。”
此时自然不会有人异议,连乔雨润都一言不发,这女人一向知道审时度势,此刻居于劣势,完全便当自己不存在。
太史阑自然也不会推辞,迅速坐上主审位,惊堂木一拍,“马三,把你知道的一切,从实招来!”
她连例行的问名都免了,趁康王还没过来,速战速决。
马管家也机灵,反正该说的,之前都已经说过。
“草民马三,京中人氏,在丽京康王府任二等管家,专门负责收取及保管一切下属供奉……”
蓦然一声大响,车马奔腾声传来,众人头一抬,便透过大开的府门,看见康王的车马忽然冲过人群,以一种狂飙突进之态逼向昭阳府。
司空昱已经纵身跃到了一边,半空中衣袂飞卷,回首的神态有惊怒之色,显然他也很意外,没想到康王忍无可忍,一声招呼都不打直接闯过去了。
车马轰隆隆直奔而来,眼看离昭阳府门还有几丈远,也没有停下的趋势,众人都露出怒色,章凝大骂,“什么意思!要将昭阳府门撞毁吗!”
太史阑脸色也不好看,因为她觉得,康王似乎已经怒火上头,不仅要将昭阳府门撞毁,还要将这里的人撞死一两个才痛快。
堂上的人已经基本都是他的对头,连乔雨润都算他政敌,这么冲进来真撞死一两个,他也会觉得上算。
何况他是被司空昱拦住车驾的,到时候扯个理由,说司空昱出手惊了他的马,他无法控制,这是意外事故,那么死的人也是白死!
心念电闪,她霍然站起,大叫,“把人都给搬出去。”
人影连闪,本来要去拦住马的两边护卫,听令而来,于定雷元等人,一手夹一个老头子,向外便跑。
“哎哎你们干什么!”章凝大叫,“去拦车啊,拖我们走做什么!不会有事的!”
“让我自己走!”宋山昊挣扎。
“放开!有辱斯文!”席哲两脚乱蹬。
不管三公怎么抗拒,太史阑的护卫一向只执行她的命令,早夹着三公一溜烟跑出大堂。
太史阑没走。
她一抬头看见马车已经到了昭阳府门口,南齐这边审案,为了表示堂皇光明,都是大门四开,那宽度足够马车冲进来,此时关门也来不及。
她也不会关门,有人要冲毁今日公堂,那也得看她同意不同意。
太史阑跳下主审台,一把拎起马管家,“看见没,有人要撞死你!”
“啊啊……”马管家一回头,正看见马车奔来,剧烈的颤动掀开车帘,露出康王横眉竖目的脸。
“马三,你敢乱说一个字!”远远地有人大喊。
马三一个寒战,几乎要立即瘫下去。
太史阑一把拎起他,将一张纸拍在他脸上。
“不许听他说,我也不听你说!”她道,“给我写下你知道的所有事情!快!”
“他会撞死我……会撞死我……”
一把匕首冷冷地对着他眉心。
“你不写我现在就戳死你。”她道,“记住我们对你说过的话,生死一线,自己选择!”
马管家咬咬牙,蓦然直起腰,“我写!”
太史阑一把将他拎到一边书案桌上,那里纸墨齐备,“写!”
马管家立刻开写,虽然笔迹抖抖索索,开初几个字几乎不可辨认,但下笔如飞,速度竟然不慢。
在京都那种地方混久的人,都最会审时度势,此时他知道时间就是性命,写越快存活机会越大,顿时将生平写字速度提高三倍。
太史阑按着纸,一边转头看外面狂奔而来的马车,一边低头不住提示他。
“什么时候在哪里交割的那两百万两?是银票还是银两?”
“当时是谁交割给你的?特征?都说了什么话?”
“你事后怎么向康王禀报的?他说了什么?”
外头惊叫声喧嚣声一片,百姓们在马车过时纷纷狂呼走避,此刻又跟在马车后狂奔。
马车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昭阳府门前,前头的马一个纵跃,已经越过三级矮矮的台阶,直入府门!
啪一声车门被震开,现出康王的脸,他正惊惶大叫,“救命!救命!”
语气惶恐,眼神却微微弯起,眼神冰冷。
马车一路狂奔,车内物品早应该七零八落砸满他头,康王也应该坐不稳,然而此刻,他稳稳端坐在车内,车内的桌子架子乃至茶杯虽然歪斜,但无一倾倒。
很明显固定过了。
而车顶上,不知何时已经死死伏了一个黑衣人,壁虎一般紧紧贴着板壁,看样子是打算在最后一刻,救康王到安全之地的。
这马车十分结实,连马身上锦褥之下都披了铁甲!
果然早有预谋!
太史阑眼神一瞥即过,嘴里依旧在问马管家,“后来这两百万两怎么处理的?”
“太史阑,你想死吗?”康王的车驾一旦闯入昭阳府,后面没有百姓,他也不假装惊慌狂喊了,此刻头一抬,阴冷的声音传来。
太史阑理都不理,拖着马管家,又换了一个死角。
“银票当时保存在哪里?哪家的银票?”
马管家满头大汗,唰唰地写,他也想丢笔,也想逃生,他没有抬头,也感觉到铁马车森冷的腥气快要逼入鼻端,听那轰隆轰隆的声音,就知道如果给撞个正着,那必然血肉成泥,而主子的冷笑声就在耳边——他已经到了!
但他哪怕已经吓尿了裤子,已经手软,汗水已经迷了眼睛,也还是不敢停笔——太史阑就在他面前!
这个女人在他面前,就像山压了过来,一把薄薄的匕首和她本人带来的震慑力,甚至超过了铁马车和旧主的压迫感。
“轰”地又是一声,马车已经驶过短短的青石道,直接逼入正对着府门的大堂,骏马扬蹄一跃,已经蹿上台阶。
咻咻的鼻息和深浓的铁腥气息,还有马车快速行进带来的风,已经逼到太史阑耳后。
马车冲来的方向,正对着太史阑的背影。
“在两百万两之前,你还在北严来人手中收过什么给康王的礼物?”
马车轰响,阴影覆盖太史阑,太史阑声音依旧稳定清晰。
忽然人影一闪,一人扑过来,手中寒光一闪,直劈太史阑后脑。
乔雨润终于出手。
“一共有几次……”太史阑低头看马管家写字,头也不回,蓦然抬腿向后狠狠一踢!
“砰。”
像是铁棍撞上肉体,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之声,乔雨润一仰头,惨呼尖利冲口而出,身子却已经不可控制地向后直撞而去,一直撞出正堂,后仰着撞向驰来的马车。
眼看她就要撞上马车,然后滚倒在马车之下,血肉成泥。
“救我!”乔雨润心志坚毅,此刻依旧不昏,竟然还知道对康王马车上的黑衣人伸出双手呼救。
她知道此刻只有这人可以救她!
黑衣人只看向康王,康王微一犹豫。
这高手是他留着马上要救自己的,一旦救了乔雨润,很可能下一瞬就来不及救他,马车撞上墙壁他逃不出也会被撞伤!
想到这他立即决然摇头。
黑衣人没有动。
乔雨润一眼瞥过已知没有希望,这女人素来心狠,半空中霍然团身。
她腿骨已经被太史阑的铁腿踹裂,身子这一团,顿时痛得她几乎晕过去,乔雨润狠狠一咬下唇,死命忍住。
砰一声她后背撞上马车,随即被马车冲力一弹,滚到马车车轮下,刹那间乔雨润团身一滚,挤入两道车轮之间的缝隙。
她没有学高深内力,却也学了一手的逃生之术,身形灵便小巧,这么不顾疼痛死命一挤,居然真的挤到马车底下空隙处,随即骨碌碌滚到院子里。
马车还在向前冲,已经到了正堂门口,正堂正门是一排隔扇木门,都打开着,如果不硬生生撞碎,马车是很难冲进来的,此时已经是最后一段距离,马的冲力已经快要泄尽,速度慢了下来,那车顶的黑衣人忽然蛇一样游下来,手中寒光一闪,一把匕首扎入马臀。
马儿吃痛,一声长嘶,冲出了最后一步。
“哗啦啦”一片乱响,大块木头被撞得四散迸射,吱吱嘎嘎的碎裂声里,马车悍然冲进正堂!
正堂就那么大的地方,马车冲进去,随便一两个来回,想挤死谁就挤死谁!
几乎是瞬间,正堂里凳子翻倒桌子倾斜匾额落地柱子损毁,被晃动的沉重的马车厢给撞得不成模样。
马车直奔太史阑后心去,马鼻子的热气已经已经喷到太史阑的后心!
“容楚!”太史阑仰头大叫。
人影连闪,一条黑影踩着马管家脑袋过去,跳上了马头。
一条人影扑向那个黑衣人。
还有一条人影,燕子一般掠过来,珍珠色衣袍一闪,人已经到了太史阑上方,一手抓住太史阑,一手抓住马管家,顺手还抓了一盒印泥。
“咴——”马一声长嘶,脖子仰起,脖子上肌肉块块跳动,却再也不能前进一步——周七骑在了它身上。
“下去!”赵十三立在车顶上,一脚把那黑衣人踹开。
容楚从梁上倒挂下来,一手搂着太史阑,顺手把右手提着的马管家往车顶上一放,太史阑一直紧紧抓着供词,顺势往车顶上一铺,啪一声把印泥掷了下来,喝道:“画押!”
马管家瞬间逃生,天上地下,云里雾里,眼睛还在画圈圈,蓦然听见这一声,下意识手指在印泥里一蘸,按在了供词上。
“很好。”容楚一笑,一把抓起他,往后堂一扔,自有人接住。
这主仆三人几个动作行云流水,配合无间,也就是一霎功夫的事,底下康王还没反应过来,刚扒着马车车窗站起身想要看个究竟,又连声呼喝,“来人!来人!”
太史阑抓起供词,容楚手一垂,将她往下放了放,随即抱着她,从康王马车车窗前一荡而过,荡过车窗时,太史阑唰地把供词一展。
鲜红的画押,在康王眼前嚣张地掠过……
康王的眼睛瞬间都觉得要被刺瞎……
“狂徒——”他一声大叫,却不敢追出车窗,反而头一缩缩了回去,随即砰砰几声,他把窗子给关上了。
他这马车是特制的,门窗都可以从里面密封,他正是因为等这马车完工才来迟了一点。
门窗一关,好歹太史阑那个女疯子再杀不了他!
果然,下一瞬,太史阑由容楚抱着,唰一下又荡了回来,这回手中已经多了一枚匕首,刚才她要拿起供词,没空去拿匕首,等她拿出了匕首,康王已经聪明地做了缩头乌龟。
太史阑有点扼腕,却也不太扼腕——杀康王,她很想,但前提是,不能给任何人带来麻烦。
现在,确实不是好时机。
一大队康王护卫此时才冲进来,纷纷合力将马车拉了出去,康王在马车里一声不吭,护卫们也一声不吭,就好像刚才那般狂猛的冲势根本不存在,也好像也没看见此刻被撞得支离破碎的正堂。
太史阑也不阻拦,拿到供词就是她赢了,之后她昭阳府的修缮银子,少不得要康王出。
当然要狠狠地宰。
她是被容楚抱着倒挂的,此时脚尖蹬蹬他,示意可以放下她了。
容楚就好像没感觉,直到她蹬出第二遍,容楚双臂一张,她大头朝下坠落。
太史阑也没尖叫,闭起眼睛。
下一瞬她还是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她鄙视地撇撇嘴角——这家伙气还没消呢?还在怪她为邰世涛误会他呢?有种把她扔下来不接呀。
此时外头一片喧闹,三公提着袍子,怒火冲天地奔了出来,外头司空昱也冲了进来,西局的探子扶起了乔雨润,乔雨润狰狞着脸死死盯着康王的马车,纪连城刚从后院出来,愕然瞧着前头,不明白昭阳府正堂怎么忽然就满目疮痍。
乱,一片的乱。
然而有样定心的东西在她怀里。
太史阑站在一地废墟上,慢慢伸手入怀,摸了摸那张冒生死之险得来的供词。
满目皆敌又如何?敌人势大又如何?主审都是康王的人又如何?康王亲临阻扰又如何?
她终究是办到了。
身后有熟悉的气息,芝兰青桂,馥郁又清越,这个别扭的家伙,从云台山回来一直怪怪的,似乎在生她的气,但无论怎么生气,在她需要的时候,他总在他身后。
所以她敢停留于危险之中,是因为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只要她一声呼喊,他会来。
她忽觉温暖,反手捏了捏他的手掌。
他似乎要躲,但没有躲,顿了一顿之后,也捏了捏她的手指。
指尖对上指尖,心和心最近的距离。
她翘起唇角,亮起一抹比日光还惊艳的笑容。
==
看似闹剧,实则风波跌宕的一场审案,属于昭阳城权限范围的最后一场过堂,终于结束。
案件的性质之后已经有所改变,公审变成密审,马管家的供词,使康王受到的指控进一步敲实,这位康王府的二等管家,平日还负责对下联络,司库管理,掌握着康王府不少机密。
马管家将北严张秋等人受康王指使,和龙莽岭盗匪勾结,专门盘剥西凌等地的行商,以及在事情泄密后杀通城盐商全家灭口的事情说了个清楚。
这位马管家也证明了,那两百万两银票确实存在,是北严张秋给康王进上的寿礼,顺带还揭出了康王其他一些贪贿事宜。
太史阑也找齐了原北严河泊所的僚属,以及当初负责沂河坝整修攻城的北严工造局人员,河泊所当初关于沂河坝的实地侦测数据已经都被烧毁,但当初负责侦测的人还在,他所侦测出的数据,和历年来沂河水位一对比,已经很明显地能看出沂河水位早已达到历史最高点。在这种情况下,当初的河泊所大使金正还当作不知道,实在罪恶深重。
也是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工造局人员表示,当初上头有命令,沂河坝不需要大肆整修,根本几乎没动用朝廷拨付的银子,而是随意寻了几个大户的晦气,将人家打入大狱,没收人家家产充公,拆了人家园子,得了的钱和木料,砖头,拿去象征性修了修沂河坝,那一千万两朝廷拨付的银子,除了五分之一上贡给康王之外,其余去向不明。
所谓不明,太史阑知道,想必填补了某些人的空缺,或者充实了某些人的小金库,听说张秋本人就有庄园五处,占地连绵美轮美奂,他这个一年一百四十两俸禄的四品官,哪来的钱?
当然这就不用她操心了,这起盐商灭门案里拖出来的各种隐案秘案,哪些需要大办,哪些需要小办,哪些需要封存,哪些根本不必办,三公想必比她还清楚。
她能做的,是掀开那一层谁也不肯掀的面纱,把康王的嘴脸,给某些人瞧一瞧。
听说宗政太后生性多疑,最恨人隐瞒背叛,康王干这些事儿,总不会告诉她吧?她如果知道信重的人干出了这么些事情,就算不愿意成全她太史阑,也要狠狠教训一下康王吧?
康王一旦被处罚,短期内不能再插手朝局,朝中清流便有喘息的机会,而西局乔雨润野心勃勃,也会趁机扩张势力站稳脚跟,打压康王势力,康王必然不肯,西局两位大佬肯定会引起纷争,内部动荡是毁灭一个机构的第一步,太史阑等的,就是这一步。
同样,康王气焰稍敛,朝局也会因此变动,这是三公乐见其成的事,这个局面他们想了很久,却苦于没有好的契机,未曾想最后,竟然是一个女子,一个官场新丁,天不怕地不怕,执剑而来,一把挑开了王者的面具。
案子其实并不复杂,人证物证案情推断都非常简单,难就难在有人告,以及如何告那两步,之后的事情,不过是将证据尽量搜集,等待最高掌权者的裁决罢了。
本来应该还有个人证,那个西局的太监,太史阑一心想把西局也扯进来,可是乔雨润就是比康王滑溜,那个特征很明显的西局探子,已经找不到了。
这次审完后,三公也不通知刑部尚书和监察御史,立即将案卷封存,连同他们的处理意见和密奏,专人快马密线直送京城。
同时三公遥控在京所有清流,以及御史台的大部分御史,对康王展开了高密度大面积全方位的弹劾,弹劾奏章如雪片一般飞上凤案,天天堆在宗政惠的床头。
三公和太史阑商量,弹劾和密奏都绕开了西局,一方面证据不足,擅自提起只会引起对方反咬,另一方面西局和康王不同,太后信重康王,但毕竟康王是当朝亲王,太后对他有顾忌存在,内心深处,未尝没有想适当钳制他的意思,但西局却是太后一手创办,是她为了巩固权力而设置的机构,真正自己养出来的孩子,动康王她也许还觉得有必要,属于朝争。动西局,那就是公然和她做对了。
太史阑也无所谓——不就一个南齐东厂么?谁见过这种神憎鬼厌的秘密机构能长久的?
她是那种干了事儿就不后悔,只需要努力做好一切,最后没达到预期效果也无所谓,大不了下次继续接着干的人,所以案子已经捅了出来,她也就不再挂心,倒是开始有点挂心某个傲娇的人。
某个傲娇的人,从云台山回来后,就一改常态,不黏她也不找她,在自己院子里种花养花,清心寡欲得好像个和尚。太史阑最初觉得很好,清静;随即觉得那啥,有点不习惯,再然后觉得哼,傲娇;再然后,她某天早上起来,摸摸脸,下意识又对窗外瞧了瞧,外头回廊空荡荡地没人,一个风铃有点寂寞地响着,这风铃她瞧了半晌,才想起似乎也是他前阵子飞鸽传书让人送的。
大老远送风铃,如今人就在面前,却让风铃在那空响,这是要闹哪样?
太史阑坐在那里,面对那风铃,小眼神阴阴沉沉的,有杀气。
这杀气渐渐弥漫开来,导致侍女不敢上前伺候,导致司空昱再次被拒之门外,导致景泰蓝被赵十三抱着来撒娇卖乖,景泰蓝被她留下来了,赵十三她却瞧着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脚踢出门外。
赵十三哭天喊地找正牌主子哭诉,正牌主子正在浇花,听完赵十三苦大仇深的控诉,点点头,拍拍他,把水壶递给他,赵十三心花怒放——主子终于不傲娇了,要去找太史阑卖萌了!主子真是的,帮太史阑拿到了证词,多大功劳啊,也不趁机表表功促进促进感情,还在这别扭,这下好了,终于转性了……他想着高高兴兴,一转头,才看见他家傲娇主子淡定地睡觉去了。
赵十三哭了……
这种诡异低迷气氛在让众人苦熬到第五日时,才似乎有了转机。
第五日,宫中回复来了。
旨意直接发到昭阳府,三公带着西凌所有官员接旨,住在西凌总督府的三公急急赶来,心中纳闷为什么旨意会发到昭阳府?
待见到传旨人,众人又是一惊,来的竟然是李秋容李公公。
南齐朝廷上下都知道,太后最宠*康王,但是最信任的人却是这位李公公,这位公公原本就是宗政家的人,为了保护太后,净身入宫,几番周折,在进宫的初期,宗政太后那时还只是个小才人,无法将这位自家人调到身边,这位李公公在性子最暴戾难缠的孙贵妃宫中呆了两年,很吃了些苦头,第二年孙贵妃暴毙,宗政惠受了些牵连,被发到冷宫一段时间,这李公公当时也作为贵妃宫中保护不力的有罪宫奴,发往冷宫,这两人才得以聚首,之后李公公在冷宫里护着他的小主子,一步步走出冷宫,走向景阳殿,直至最后,走到龙帐凤帷的权力最高点。
之后宗政太后纵横后宫,掌握凤印,其后一直有着景泰朝这位大太监的影子,传言里他武功也深不可测,这样一个人,连三公平日见了,都客客气气。
所以今日竟然见到李秋容亲自出京来传旨,众人都吃了一惊。
橘皮老脸的李秋容,眼睛虚虚地从室内掠过,在太史阑身上落了落,才神色不动地打开旨意,一一宣读,第一份是对这件案子的批复,盖了玉玺凤印的旨意上,对三公乃至太史阑都做了口头嘉奖,却表示此等大案,牵扯太多,不可偏信一家之言,着令将所有人证物证押解上京,太后要亲审此案。
旨意中同时命令康王也回京待审,并派了一队御林军来“护送”康王回京。
两份旨意读完,众人都领旨,这样的结果预料之中,宗政太后是不会仅仅因为这些控告和弹劾就立即给康王处罚的,但她取消了康王代天巡守的旨意,又不用西局,而是让御林军“护送”康王立即回京,说明这位皇朝女当家人,已经真的生气了。
李秋容毫无表情读完前两份旨意,拿起了第三份旨意,眼光在室内一转,神情似笑非笑。
他那表情落在所有人眼底,大家都觉得心中一紧。
随即李秋容将第三封旨意在手中抖了抖,淡淡笑道:“晋国公何在,如何不出来接旨?”
众人都一惊,没想到这第三封旨意是给容楚的,李秋容既然这么开门见山地问,那自然是已经确定了容楚在这里,难怪宣旨不去西凌总督府,而是奔往昭阳府,原来是要将容楚堵在这里。
一阵沉默里,在角落的太史阑召过赵十三,低声问,“好端端地怎么找容楚?她要搞什么?”
“你还不知道哇。”赵十三满腹委屈地道,“主子是甩掉太后旨意出京的。太后要他到南方巡察,他没理,抛下传旨的太监就跑来了,这下好了,太后竟然派李公公来了,看样子是要追究主子的逃旨之罪。本来呢,哪怕人人都说他在昭阳,但李秋容见不到他人,都不会有事儿。但如果他今天被李公公堵在这里,只怕立刻便要领个抗旨不遵的罪名,和康王殿下一起押解回京了。”
太史阑默然。赵十三斜瞄着她脸色,扁扁嘴继续道:“一起押解回去也好,省得在这里被某人误会,看某人脸色。嗯,两辆囚车,面对面坐着两个生死仇敌,不知道是主子半路上能解决康王呢,还是康王半路上能宰了主子?”
太史阑瞟他一眼,不说话,眼神沉沉的。
……
后院里,容楚的那间屋子,行李已经打好,容楚一身装扮正式,坐在椅子上喝茶。
他对面还有一个人,背对着门口也在喝茶,穿着,发型,背影,看起来和他一模一样。
周七守在门口,一脸的不耐烦,道:“主子,走咧。”
容楚不答,悠悠喝茶。
“再不走,给李秋容堵住了麻烦。”周七道,“宗政太后正生气呢,这是要拿你的错处,少说也给逮回丽京禁你足,你乐意?”
“我当然不乐意。”容楚眉毛一挑,斜着那行李,“我这不是包袱都打好了吗?人也安排好了吗?”
周七斜眼瞟了一眼那人,心想主子真是奇怪,明明知道被李秋容堵在昭阳府绝对会有麻烦,还在那不动如山,安排一个像自己的人做借口又怎样?真正面对一眼就看穿了。
“主子,”他皱眉道:“那快走啊,李秋容步子快,说进来就进来,到时候我拦不住,你们打了照面可别怪我。”
“谁要你拦?”容楚忽然笑了。
“啊?”周七愕然看着容楚。
“我还坐在这里,不是要等着你去拦李秋容。”容楚低下眼,碧清的茶水倒映他眼神深深,含着淡淡希冀,“我只是想知道,太史阑,她会不会,敢不敢,为我拦一拦李秋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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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瞬间感觉自己智商不必用了……
☆、第三十五章 女霸王的第一次主动
太史阑会不会拦?
容楚在该走的时刻,冒险不走,想要看看太史阑,到底敢不敢悍然出面拦李秋容。
想要试试她的真正心思,想要知道她到底看什么最重,想要了解,那些自己给出的,她究竟如何在意。
前厅里,太史阑却还在沉思,一脸走神的样子,似乎对赵十三的话没什么反应。
赵十三瘪瘪嘴,心里为主子哀哭一秒钟。
“晋国公?”章凝很诧异地抬起头,“李公公看见晋国公了吗?我们没瞧见啊。”
其余人也嗯嗯啊啊附和——反正不管怎样,他们确实没瞧见。容楚在西凌本地官员来接应的时候,已经戴上面具,由龙魂卫保护着从另一条路自己去了昭阳府。
“没瞧见没关系。”李秋容淡淡道,“咱家也没打算劳动诸位大人带路,也就是个小小的昭阳府,咱家亲自去找,找到国公,和他说句要紧话儿,咱家也就回京复命了。”
“怎么可以让公公亲自找人?”大司马魏严道,“来人——”
“不必了。”李秋容一摆手,阻住了他的话,“昭阳府,以前咱家也来过,里头外头的人咱家都安排好了。多谢大司马关心。”
魏严被堵得讪讪的,原本他是想安排人带路,引着老李多绕几下,好让容楚得到消息及时离开,没想到老李有备而来,滴水不漏。连外头堵截的人想必都安排了。
“诸位大人。”李秋容忽然从怀里又掏出个锦囊,铺开在桌上,手指点着锦囊,道,“这里还有陛下以及太后对于此案的疑问,请诸位大人立即在此对此书函进行细致回复,稍后咱家回京要带回给陛下和太后阅览。”他又转头对太史阑道,“有些问题想必只有太史大人才清楚,请太史大人也务必留下立即答复。”
这下官员们想离开通知容楚也不能了,不知何时,李秋容带来的御林军已经将厅堂包围。
李秋容看看所有人都在,转身就往门外走,忽然太史阑站起身,向他走来。
章凝一眼看见,伸手就去拉太史阑衣袖,太史阑坚决地拨开他的手指。
李秋容站定,眯起眼睛,眼神很满意的样子。
他也在等着这一刻。
太史阑走到他身前,并不行礼,低头对他看看。
老李个子不高,被她这么一望,顿觉矮了半截。
老李还不动声色,他身边一个侍卫已经怒声道:“太史大人,你失礼了!在李公公面前,你怎可这般姿态?还不快行礼!”
“他四品,我四品。”太史阑平静地道,“行什么礼?”
“你!”侍卫怒声道,“李公公此刻代表太后,怎么当不起你一个礼?你是要藐视太后吗?”
“李公公此刻还在代表太后?”太史阑瞟他一眼,“那你怎么离太后娘娘站这么近,你是要藐视太后吗?”
侍卫:“……”
无语的侍卫哗啦啦退后三步,离开了李秋容身边。
“太史阑。”李秋容始终那副八风不动模样,眯着眼睛道,“你跑来就是为了和侍卫们斗嘴么?”
他到此刻才正眼瞧了太史阑一眼,对太史阑,位高权重如李公公,也是大名如雷贯耳,更因为宗政惠的关系,老李对太史阑又好奇又憎恨,先前绷着面子不肯多看,此刻人站在面前,老李的眼光,终于忍不住,探照灯似的扫了一遍。
扫完他立即收回眼光,心中瞬间充满了对容楚的鄙视。
正经美人不要,要这么个不知男女的!那还不如找个太监!
“自然不是。”太史阑接收到他充满鄙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地对他扯扯嘴角,“我来是为了向公公行礼的。”
说完她当真弯了弯腰,倒把老李搞得一愣。
太史阑腰弯下去却不直起来,半弯着腰,闷声道:“李公公,咱们是平级,好歹你也得回个礼吧?”
一边说一边她就顺手去按李秋容的肩膀。
李秋容可不愿意被她碰到肩膀,身子一侧,也象征性弯了弯腰。
他这一弯,太史阑忽然对着他低下的脸,手一摊。
“李公公,”她道,“你瞧瞧这东西有意思吗?我怎么看不懂?”
李秋容一低头。
就看见一张纸。
有点皱,白纸黑字,上面似乎是个药方。他看见药方第一排的第一味药物,心中便一震,正要仔细看清楚,太史阑手一握,收了回去。
“我想去查查药典。”她眯着眼睛道。
李秋容慢慢直起身,盯着她的眼睛,半晌,点点头,“那你去吧。”
太史阑一句废话也没有,转身就走。
三公瞠目结舌,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刚才太史阑逼开了侍卫,和李秋容相对鞠躬,两人都背对众人,只有李秋容才能看见她掌心的东西。
太史阑走出去,李秋容阴恻恻对三公笑了笑,道:“劳烦三位大人,咱家等会回来。”说完也跟了出去。
三公对视一眼,都道:“糟了!”
==
太史阑在前面走。
李秋容在后面跟。
两个人身边都没人,李秋容是皇宫第一高手,自然不会在意太史阑,而太史阑的护卫,虽然想上来保护,但已经给御林军拦住。
太史阑就好像不知道老李在后头跟着,一路往后院书房去,一边走,一边抬手打了个手势。
远远跟着她的苏亚立即转身,提前进入后院。
后院里容楚坐在桌前看书,姿态闲散,不时拈一颗葡萄,雪白的手指缓缓剥开深紫的果皮,红唇白齿咬开碧绿的汁液,这一幕是很美的,可惜那些热锅上蚂蚁般的护卫们,没人懂得欣赏。
“主子,走吧!堵住了您就要获罪了!”
“再等等。”
容楚微笑,舒舒服服向椅上一靠,任凭周七黑着脸,瞪着眼。
哪怕护卫们都恨不得把他抬起来往马上一扔,立即把他一阵风般地兜出昭阳府,他还是不急不忙,似乎不等到太史阑的动作坚决不罢休。
人影一闪,赵十三溜了回来,还没进门,就兴冲冲地道:“主子,主子,太史阑拦了呀!拦了拦了拦了呀!”
周七吁出一口长气,容楚慢慢放下手中的书。
一瞬间他似乎想笑,但终究也没有笑,只是眼睛微微弯起,这一刻的眼神越发水光荡漾,晶明灿亮。
护卫们直勾勾地瞧着,觉得此刻似笑非笑的主子美得惊人。
“总算……”容楚今日的话总是半吐半露,说了半句也便停住,又是一抹醉人的笑意。
他自顾自笑了一阵子,才想起来问:“怎么拦的?强硬地拦吗?那你为什么不在面前保护她?争执起来伤了她怎么办?”
赵十三对天翻了个大白眼。
难伺候!
“没看出来她怎么拦的。”他悻悻地道,“甚至也不知道算不算拦。”
“嗯?”
“她就过去对李公公行了个礼,然后忽然李公公就许她走了,然后她就往后院来了,然后李公公也跟着……不知道她要玩什么花招。”
容楚皱起眉。
他知道太史阑有勇有谋,凶悍也来得,奸诈也不少,原以为对着刀枪不入天生敌意的李秋容,太史阑唯一的办法就是强硬地拦,拦住一会儿然后通知人报信,他自然会迅速避开以免给她和自己带来麻烦。不过看现在她的打算,她似乎并不打算直接和李秋容撼上,这女人,又想搞什么把戏?
他想了想,挥挥衣袖,对面,他那个替身恭顺地站起身来。
“你站到那边竹林去。”容楚吩咐道,“就是一进园子就能看到的那个林子。”
“是。”
让替身站在那里,是为了耍耍老李,万一太史阑没拦住,就让他捉住这个“容楚”吧。
到时候谁说看见他容楚都没用——你看走眼了!
容楚并没有立即离开,他真要想躲,有的是办法,现在出去,外面一样有老李的人盯着。
抬头遥望着前方不远处的书房方向,容楚微微一笑。
“你到底,要怎样整老李呢……”
==
太史阑在回廊上走了一阵,忽然道:“肚子痛。”
随即也不等李秋容回话,大踏步去了回廊下园子里的厕所。
李秋容眉间憎厌神色一闪而过,拢着袖子,立在廊下似乎在看风景,眼角却紧紧瞟着茅厕。
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堵容楚,和抓住容楚小辫子相比,现在太史阑手里掌握的那个东西,才是他必须要知道的!
如果他猜的不错,真的是那东西的话,那这个女人,无论如何不能留!
李秋容注视着园子里的秋景,葳蕤华彩的艳色照耀不进他的眼眸,老太监眼神里,满是阴恻恻的杀气。
还有三分疑惑。
疑惑太史阑是蠢笨还是太过大胆,是不知内情贸然行事还是行事天生无所顾忌,她难道不知道手中的东西何等要紧,不知道这样亮给他是找死?可如果真的不知,她又怎么知道凭这个东西来引起他的注意?
李秋容想了很久也想不明白,不过就他对太史阑的了解,他觉得这个女人胆大到疯狂,做些傻事也不奇怪。
李秋容静静等着,并不怕太史阑玩什么花招,现在整个园子都在他的呼吸之下,他甚至知道太史阑并没有真的解手,但也没有做别的事,就是在茅厕里呆了一会儿。
李秋容唇边浮现一抹冷笑——不管你想玩什么花招,在绝对强横的武力面前,都没有用武之地。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太史阑出来了,两人对视一眼,各自走路,前面拐过一个回廊,就是后院书房了。
书房门紧紧闭着,所有的下人已经驱散。
太史阑推开门。
李秋容紧紧跟在她背后,就算里头有暗器射出来,先被射中的也是她。
里头并没有暗器,也没有想象中的高手,四面空荡荡的,一道帷幕拉开在正中。
帷幕后似乎有人,呼吸粗重,武功似乎不太高。
李秋容唇角浮现一丝冷笑。
他艺高人胆大,并不顾忌任何暗手,一边运气护住全身,一边上前一步,哗啦一下撕开帘子。
帘子乍分。
帘后有人。
一个紫檀高椅上,坐着一个高髻蒙面妇人,她怀中抱着一个孩子,那孩子抬起脸,对着李秋容一笑。
“李公公。”他奶声奶气地道,“你怎么现在才来,我和母后等你很久了。”
李秋容瞬间如被雷击。
想遍了千种万种可能,也万万想不到这一幕——太后?太后不是在丽京宫中吗?皇帝?皇帝不是失踪了吗?
李秋容被瞬间打击得身子一晃,下意识往前一倾,想要看清楚眼前人。
妇人款款抬起手,手上八宝琉璃红宝护甲光芒一闪,刺得李秋容眼睛下意识一闭。
随即他听见皇帝笑眯眯地道:“李公公,扶着朕。”
长期宫廷训练习惯的李秋容立即伸出手。
然后他便听见“嘿!”的一声,似乎谁发出了吃奶的力气,再然后他便觉得腕脉一痛,再然后……
没有再然后了。
李秋容还是站着,眼神慢慢发直。
太史阑一个箭步上来,抓住李秋容血流不止的手腕,老李枯瘦的手腕上,生生给戳了一个洞。
“你这小混球。”太史阑骂景泰蓝,“这么大力气干嘛。”
“麻麻你不是说他武功高,轻轻戳也许没用嘛。”景泰蓝委屈地抱着人间刺。
他刚才那一刺,几乎把小身子都压了上去,把可怜的老李的血管都差点捅穿。
太史阑倒也不是心疼李秋容,要不是因为现在杀了他实在麻烦,她恨不得立即一刀宰了这宗政惠的帮手,只是这洞给景泰蓝这猛小子捅太大,等下遮掩起来麻烦。
高髻妇人站起来,忙不迭地扯掉面纱,脱掉甲套,神情充满厌恶。
太史阑忍不住笑笑,道:“苏亚,扮起太后也挺有模有样的。”
苏亚“呸”了一声。
刚才太史阑上厕所,其实什么也不打算做,就是磨蹭时间,好让苏亚及时把景泰蓝抱过来,顺着另一条道进了书房,改装扮演太后娘娘。
以李秋容的身份和他所知道的内情,再没有比这个造型更对他有冲击力的了。
景泰蓝手中银白色的刺尖闪亮,太史阑接过来,调成天蓝色的,然后道:“你们避到后面去。”
接下来的一些事,她不想给景泰蓝知道。
苏亚抱着景泰蓝避到后面,景泰蓝在她耳边唧唧哝哝的道,“麻麻又要使坏了……我要和麻麻借这个刺儿。”
“干嘛?”
“刺她……刺她……”景泰蓝嘟起嘴,小脸上竟然满是怨恨,“我要刺她,让她告诉我,那天晚上……那天晚上……”
苏亚转头看他,景泰蓝张大眼睛,忽然眼神里溢出惊恐之色,他似乎忽然想清楚了什么,小身子开始轻轻颤抖,越抖越厉害,连牙关都在打战,他抖抖地道,“她……她和乔姑姑……她们在……父皇……”
苏亚忽然一把抱住了他,捂住了他的嘴。
“景泰蓝。”她抱紧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别想!不要回想!”
景泰蓝僵硬着身子,半晌,慢慢抽噎了两声,忽然张开双臂,把脑袋往苏亚怀里一扎,再也不肯说话了。
苏亚抱着他小小软软的身子,感觉到他的颤抖还在继续,只觉得心痛,忽然想起景泰蓝刚才的神情和话语,一股同样的惊恐不安从心底泛了上来,她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忍不住回头对太史阑看了看。
太史阑在让老李写字。
蓝色的刺尖在肘弯刺过,“吐真”的效果正在发挥,来自神秘民族的神秘药物,天下任何高手都不能抗拒,区别只在维持时辰长短而已。
书房里刚才为了营造虚幻效果,焚了香,淡淡的白色烟气里,太史阑像个女巫一样,坐在李秋容的对面。
桌上纸墨齐备,一叠厚厚的纸堆在李秋容面前。
“告诉我宗政惠的事。”她道,“从她进宫之前,一直到现在。”
李秋容似乎有点茫然,这问题太广泛,一时不知道从何说起。
太史阑想了想,决定换个逼供的方式。
“你记忆里关于她印象最深刻的事?”
“关于她最惊恐的事?”
“她第一次向你求助是为什么事?”
“你为她做过的最亏心的事是什么?”
“她心里一直有什么样的想法?”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你怎么想?”
“她对皇帝,以及现在肚子里那个孩子,怎么想?”
“你最不赞同她的事是什么?”
“她让你觉得最痛苦的事是什么?”
“她自己最得意的事是什么?”
……
很多问题,每个问题都单独一张纸,李秋容有时候答得很快,有时候却下笔踟躇,更多时候他甚至不想写,呈现出烦躁和抗拒的状态,让太史阑吓一跳,还以为人间刺失去效用。
那些李秋容即使在被迷惑状态,依旧下意识抗拒的问题,都必然是隐藏在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不愿想起或面对的事,比如那个“你为她做过的最亏心的事”比如“关于她的最惊恐的事”。
这些问题回答时,李秋容大概处于混乱和清醒的拉锯战中,残存的清醒意识提醒他绝对不能回答,而人间刺强大的药力则在逼迫他必须回答,这使他的回答支离破碎,语无伦次,不多读几遍,有时候甚至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但是太史阑看懂了。
她一张纸一张纸看过去,一个字一个字看李秋容写下来,那些字眼也似一刀一刀刻在她心里,刀尖冰凉,带着杀气和血气,狠狠地从那些黑暗的往事里戳出来,刻在她眼前,她这么强大岿然至冷酷的人,也不禁一次又一次,激灵灵打寒噤。
李秋容写下的很多事,太可怕了。
皇宫……太可怕了。
受TVB狗血宫斗剧的教育,几乎所有人都知道皇宫是天下最黑暗最肮脏的地方,太史阑不看宫斗剧也知道一二,历来有等级的地方就有争斗,这是常理,可是当她穿越,当她真的面对宫廷里赤裸裸的黑暗和杀戮,她依旧觉得,小说或电视剧永远都是艺术加工,真实,才最可怕。
这些纸张,随便一张传出去,都会引起一个国家的动荡。
太史阑手按在纸边,问题已经问得差不多了,心中还有一个问题,盘旋不去,她却在犹豫。
太史阑一生很少犹豫,偶有犹豫,都是那些她认为婆婆妈妈的事。
比如,感情。
沙漏在飞快地漏着,时辰不早了。
太史阑瞟一眼屋外,感觉到头顶高来高去的风声,也不知道是容楚的哪些护卫还在悄悄保护她。
想到容楚,她抿了抿唇,有点恼怒——这混球,最近真的不理人了!
不就是有点误会他了么!
不就是心疼世涛么!
他让世涛做那危险的活,一次次在她眼皮底下受苦,还不许她心疼了?
她不知道他另有安排因此发怒,他傲娇个啥?
傲娇,傲娇,鼻孔朝天傲娇,傲娇你妹!
恼怒完了又觉得郁闷——哎,男人傲娇怎么办?
要哄吗?
她想了想,没想出具体的处理办法,这些事她还真没个范本来照着学,现代那一世那些*情指南婚姻宝典她从来当个屁,鼠标滑过去也绝对会绕开。
每个人性格不同,处境不同,遇见的人和事不同,哪来的什么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宝典?
哎,要是大波在就好了,她倒是个情*万事通,或者她该知道怎么对付男人的傲娇?
太史阑想了一下,摇摇头,不对,大波就算有办法,也肯定是那种投怀送抱轻薄调戏*笑话之类的玩意,还是不适合她。
她在这里忽然走神,脸上的表情一会儿苦恼一会儿狰狞,李秋容呆呆坐在她对面,眼神定光。
好一会儿太史阑才收敛心神,鼻子里哼了一声,终于还是抽出一张纸。
“最后一个问题。”她道,“容楚和宗政惠……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吗?”
问完她飞快地把纸一推,也不去看李秋容怎么写,倒是李秋容皱起眉,似乎有点犹豫,半晌才写完。
太史阑又磨蹭了一会,才拿过来一看,随即眉毛高高挑起,发了一阵呆,将那张纸一折,收进怀里。
剩下的写满要命信息的纸,她翻了翻,把一些最要紧的,根本不能被任何人能知道的都小心收起,只留了一张在外头。
然后她收回人间刺,拉开椅子,坐在李秋容对面,等。
大概也就是几句话的工夫,李秋容咳嗽一声,抬起头来,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清明里,还有几分疑惑。
中人间刺导致的思维短暂空白,一般人很难察觉,但是高手还是会有感觉的,比如容楚,比如李秋容。
他抬起眼,看见屋内烟气袅袅,太史阑姿态悠闲地坐在他对面,不由皱了皱眉,心里有种诡异而不安的感觉。
这种诡异的感觉,在他发现手腕上的伤口时,更加明显,他盯着那伤口,不明白这是什么时候造成的。
“你怎么在这里?”他想了一下,并没有询问伤口的事,道,“你刚才拿的那东西呢?”
“什么东西?”太史阑一脸平静。
李秋容斜眼瞄着她,森然道,“太史阑你是不是觉得我现在不敢杀你?”
“是。”太史阑毫不犹豫地答,顺手将一张纸哗啦啦在掌心翻着。
李秋容给她气得脖子一梗,青筋都爆了出来,抬手就要拍桌子,手还没抬起来,太史阑哗啦一下将纸一掀。
“刚才听李公公说了一个精彩的故事,怕自己忘记,我还请李公公记录了一遍,李公公要不要看看?”
她将纸平平推了出来。
李秋容头一低,看见上头宫廷秘辛,眼神一直,满头的汗哗啦一下浸了出来。
“这故事很有意思。”太史阑道,“我已经命人去刻版,收藏在我的密室里,不知道到时候誊印出来,会不会成为一本畅销书?”
“太史阑。”李秋容手指都在发抖,却仍然勉强维持着平静的呼吸,“咱家不明白你的意思。”
“公公不需要明白。”太史阑淡淡道,“我只是请公公看看这故事值得刻印么?”
“如果有人不怕死的话,或许可以。”李秋容垂下眼睛。
“匹夫一怒,血流三尺。”太史阑道,“公公是想效仿匹夫?不过你眼前也有一个匹夫。匹夫一怒,故事满城。还是情节曲折,人物鲜明的当朝皇家故事。”
“太史阑。”李秋容又沉默了好久,才一字字道,“你用的是什么手段?”
“公公想必知道的秘密太多,不吐不快,而我看起来比较值得信任,所以公公和我一见如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我?”太史阑的表情像在探讨。
李秋容险些给这话气得翻白眼。
室内气氛沉默下来,李秋容阴沉着脸不说话,太史阑无聊地转着笔。
她就坐在李秋容对面,不遮不掩,李秋容盯着她,觉得自己有一万个机会顺手拍死她,拍死这个让太后烦心,也让自己郁闷的女人,可是一万次想来想去,依旧不能。
而且他也开始觉得恐惧——这个女人到底用什么办法,竟然从自己嘴里撬出了秘密?
行走宫闱多年的老太监,在那黑暗幽深宫廷中蹑足无声,见过太多秘密,参与过太多深潜的计划,如果不够嘴紧,不够忠诚,早已是金水井下白骨一堆。
他连梦话都不说的。
万万没想到,居然在这样青天白日下,敌人府邸中,最不可能的情境里,发生了最不可能的事。
他终于抬头,再次认认真真看了太史阑一眼。
就这个平凡的女人,一次次令太后惊讶,生气。别人不知道,他知道那些夜里,宗政太后强撑着回宫之后,多少次半夜发狂,赤足而起,将身边可以摔的东西统统摔碎,再站在锦绣华毯之中,披发痛哭。
那些深浓的夜里,宫女都远远避开,只有他陪着她,看尽她的燥郁与泪水。
他曾不以为然,以为这女人不过运气好,以为她不过是仗着容楚相助,然而今日,他忽然觉得,也许她,真的是宗政太后最大的敌人。
她给他的不可掌握感,恐惧感,不确定感,这王朝里只有容楚曾经让他感受过。
晋国公府里一场无声较量,让他噩梦了好几天。
如今这个女子,让他仿佛看见另一个容楚。
“说吧……”他最终疲倦地吐出口长气,下死眼盯了太史阑一眼,“你要什么?”
“我知道你对她很忠诚,要你放弃她或者背叛她,你会先不顾一切杀了我,再自杀。”太史阑唇角一抹讥讽的笑意。
李秋容默然,再次在心底承认,这个死女人,还具有洞察人心的能力。
“没什么要求,你回去。”太史阑淡淡道,“终生不得主动做对容楚,也不得对我下手。否则你写下的这些故事,立刻就会传遍南齐。”
太史阑有把握他会答应,李秋容对宗政惠呵护备至,宁可自己死也不会愿意让她陷入危境,所以她提个不算太过分,老李能做到的要求。
太史阑可不想逼死老李,因为李秋容不怕死,却会怕宗政惠没人保护,为了宗政惠的安全,他会忍辱求生。
而她握住太后身边人的把柄,将来用处才会更大。
“好。”果然李秋容很爽快地答应了她的要求,随即不再看她一眼,转身便走,迈过门槛时,他微微一个踉跄。
高手是不会被绊跌的,皇宫第一高手,终于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惊慌。
太史阑坐在案前,转着笔,唇边笑意冷冷。
过了一会她拍拍手,对窗外道:“叫你主子别走了,没事了,老李回家了。”
又过了一会她站起来,皱皱鼻子,咕哝道:“做了好事不留名那是傻叉,雷锋还晓得写在日记里。”
她觉得当然不要做个傻叉,所以应该去找容楚,好好表功。
所以她就去找了。
容楚就住在昭阳府的后院,一个人占一个院子,经过他的院子要先过一个竹林,太史阑还没走近,就看见一身轻衣的容楚,面对竹林,负手而立。
夕阳光影如碎金,他一动不动的修长背影看起来有几分萧瑟。
太史阑放慢脚步,想了想,打了个手势。
四面响起簌簌的声音,护卫们都悄然散去。
那人影一动不动,似乎毫无察觉,太史阑挑了挑眉毛,心想装吧,傲娇地装吧!
她放轻手脚走过去,走到他背后。站定。
角落里有人静静伫立,似笑非笑,等着瞧她的下一步动作。
太史阑又犹豫了一下,忽然上前一步,伸出双臂,抱住那负手而立的人的腰。
角落里有人“唰”一下跳起来,眼睛瞪大,露出后悔莫及神情。
“容楚。”太史阑又犹豫一下,才搂紧了他,感觉到男子身体僵硬,她叹息一声,将头靠在他的背上。
角落里有人捶胸吐血——啊啊啊我错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早知道她会这么主动,就不该将错就错想看她到底要做什么了……啊我错了!时间可以倒流吗!
“你气性真大。”太史阑脸贴着他的背,叹息着道,“死硬着等我道歉?嗯哼,那我就……”
她忽然觉得后脑一凉,眼前一晕,随即软软倒了下去。
她一倒,那被她抱住的男子也赶紧转过身来,一张脸乍看像容楚,仔细看却不是。
容楚则站在太史阑身后,一手接住他,一边瞪住那倒霉又好运的替身,怒道:“还站在这里干嘛?”
替身赶紧躬身离开,心里大呼委屈——不是你要我站在这竹林前装萧瑟装委屈的嘛!
容楚左右瞧瞧,没人,赶紧站回刚才那替身站的位置,把太史阑搁在背上,想了想,先从太史阑袖子里掏出人间刺,银白的刺尖轻轻刺了刺她的后颈,又将人间刺塞回她袖子,然后才一反手,解开了她的穴道。
太史阑顿了顿,有点茫然地睁开眼睛。
她睁开眼,面对的就是容楚的背,一切还和刚才一样,竹林翠叶斑驳,黄昏光影深深,容楚背对她无限萧瑟,她下定决心,抱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背上。
一切如常。
可是似乎却有什么不对劲。
她皱起眉,仔细思索,觉得好像是自己把想说的话忘记了。
这种情况很诡异,因为她思维向来敏捷,很少会忘记该说的话。
她忘记了,容楚却不肯让她忘记,好容易偷梁换柱抢回了这个宝贵机会,如何肯放弃,他微微半侧身,反手揽住了太史阑,却又及时幽幽长叹了一声。
这声叹息提醒了太史阑,不禁皱起眉,道:“容楚,真不知道你到底在不高兴什么?”
“太史。”容楚默然一会,才道,“我不高兴的就是因为你不知道我不高兴。”
这话有点绕口,但太史阑立即明白了,贴着他的背摇摇头,“你觉得我误会了你,是吧?嗯,我确实欠你一个道歉,对不……”
她的脸蹭在他的背上,摇头时便荡漾出起伏和弧度,他的心也因此悠悠地荡着,唇边忍不住露出笑意,却又强自按捺住——难得的机会,难得的温柔的太史阑,且再多体味一刻,别太早惊破。
他转身,一抬手按住了她的唇,摇头,“别,我不是要听你道歉,男人也永远不必要求自己喜欢的女人对自己道歉。”
他一转身,两人的姿势便变成了互相搂着,太史阑有点不自在,想避开,容楚却抓住她的手,紧紧按在自己腰上,两肘一夹,一副不许她逃开的姿势。
太史阑挣扎不掉,只好垂眼看他腰带,容楚低笑声响在她头顶,下巴摩挲着她的发,彼此都觉得痒痒的。
“不是要道歉,也不是生你气。”他靠着她头顶,慢慢道,“只是在想,太史,你藐视很多东西,但也看重很多东西。唯独感情,我不确定在你心中到底重量几分。我知道你有很多不在乎但也有更多在乎,你在乎的,你会不顾一切地努力争取,但我担心,感情……不在你在乎的范围内。”
太史阑沉默了一下,头顶上,容楚在用下巴轻轻摩擦她的额,他最近微微长出了点青青的胡茬,擦在她额头上时,微痒,伴随着他芝兰青桂的香气,这是个干净而丰富的男人,每个动作都带着与生俱来的高贵,很难想象这么高贵的人,也会患得患失,问这样少年般的问题。
上位者予取予求,随心所欲,女人如衣服,隔了夜就要抛却,否则便要被同样地位的名流取笑。
在这个世界的名流的观念里,冲冠一怒为红颜固然是佳话,也只能用来点缀茶余饭后做个谈资,真要有谁为女人辗转反侧,那是一种自轻身价。
只有容楚。
只有容楚对她。
那是独属于他的珍视。
她有些好笑,有些温暖,开始觉得,今天的主动其实也没那么难,男人啊,有时候真的还没女人懂得自信。
“我知道你要说的是什么。”她闭上眼,道,“我为世涛的事和你发怒,说了重话,你从未见过我这样,所以你觉得,我是不是因为身世的原因,过于渴望亲情,而对感情,反而没那么热切。”
容楚笑,轻轻道:“我最欢喜你的一点就透,知我心意。”
“亲情和感情是两回事,我不会混淆。”太史阑摇摇头,“容楚,我冷淡,但不代表我拒绝。我向往亲情,也同样向往……*情。”
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两人都似起了小小的震动,他开始微笑,而她眼神有点发直,想着这两个字的份量,忽然觉得有点心紧。
“想听见你这句话,可真不容易。”半晌容楚叹息着道,“太史,我还希望,你向往的,是我……”
太史阑不说话,手指在他腰带上捏啊捏——想套话?没门。就不告诉你。
“现在不说也无妨。”心情大好的容楚眉开眼笑地道,“只要你不对世涛啊还有谁啊的向往便行了。”
“和世涛有什么关系,真不知道你叽歪什么。”太史阑有点鄙视地道,“他是我弟弟,*护心疼弟弟,你想哪去了?”
容楚摸摸鼻子——不是我想哪去而是世涛弟弟会想哪去,今日你太史阑心胸坦荡,可是来自于你的过分关*会不会让那小子多想,比如亲情转化那啥啥的,给咱最后带来麻烦,那不是哭都来不及。
所以但凡有一丝萌芽,都要先扼杀。
“你这么说我也放心了。”他若有所思地道,“我忽然想起他为你操办选姐夫擂台的事儿,世涛年纪也不小了,他现在在天纪军里挣扎,也顾不上终身大事,可你我作为他的亲人,应该早早为他惦记上才是,你说呢?”说完笑看她。
太史阑一听就知道这家伙又口头敲定名分了——什么叫“你我作为他的亲人”,啥亲人,俺是姐姐,你又是啥亲人?姐夫?
她抬眼瞟着便宜姐夫,便宜姐夫笑得十分满足。
“我自然是要为他操心的,你有什么好的京中女子,也不妨介绍着。”太史阑轻轻巧巧便把便宜姐夫给排除了出去。
便宜姐夫也不生气,反而心花怒放——有太史阑这句话,世涛小子,没戏啦。
“那么。”便宜姐夫深情款款地道,“我代世涛感谢你……”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唇寻找着她的唇,靠得这么近,她的干净天然香气无所不在将他包围,呼吸间掠动的发丝撩拨得他心也痒痒,只想趁这难得的机会。多体验她一刻温柔。
太史阑低着头,考虑是借位好呢还是踹他一脚好呢——这可是大庭广众,搂搂抱抱她不在乎,打啵……有卖门票吗?
她一低头,忽然看见了自己袖子。
袖子里露出人间刺银白的刺尖。
太史阑皱起眉——她的人间刺,一向是用一道皮筋绑在手肘上的,先前对李秋容用了后,她照原样绑好,按说她袖子长,人间刺不会露出来,就算露出来,也不该是银白的遗忘,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先前她调到吐真之后,并没有再调回来。
“遗忘”……
刚刚用过了遗忘……
谁用的?
对谁?
……
“太史……”容楚深情款款低下头来。
太史阑忽然抬头。
“混球!”她眉毛倒竖,一脚踢在了他胫骨上,“容楚!刚才那个人不是你对不对!你骗了我的初拥!你这无良的大沙猪!”
“砰。”精虫上脑犹自销魂的容国公,被突然发难的太史阑,一脚踢到了旁边的枯井里……
------题外话------
这题目好直白哦。
好引人深思哦。
非常让人遐想有木有!
结果很失望有木有!
标题党有木有!
木有!
这难道不是主动吗?
这难道不是女霸王的第一次吗?
这难道不具有划时代意义吗?
有第一次主动难道就没有下一次主动吗?
这次主动抱了,下次主动亲了,在下次不就主动那啥了吗!
啊!那啥!
想看吗?
不会写。
要学。
月底了,被撵了,告急了,菊紧了。有票的亲,给点票票交学费,我就去研究那啥怎么那啥。
握拳。
相信我。可以的!
☆、第三十六章 魔鬼教育
勃然大怒的太史大人昂首阔步地走了。
抱抱男人不可耻,诉诉衷肠无所谓,但是!某些人想要瞒天过海,必须惩罚!
太史阑一想到自己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来点柔情,结果先给一个陌生人享受了,顿时觉得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她,暗示她根本就不适合谈情说*来着?
她大踏步而去,容楚半晌从井里爬出来,头顶上滑稽地顶着根草。
他的护卫就在附近,但没人敢来救援——谁也不敢保证撞到了主子狼狈模样将来会不会有后遗症,又或者在这个时候救援主子会不会引起太史大人更大的怒气?
容楚的护卫现在对太史阑的忌惮,可以说和对主子的不相上下——他们早瞅着这是未来女主子了,而且大部分都觉得这未来女主子一开始虽然各种接受不能,时间久了却能发现很多别的女人没有的好处,比如利落,比如不粘缠,比如独立,比如能保护好自己。
不像以前那三任未婚妻,娇滴滴的,第一任未婚妻扭个脚都叫人传话到国公府,希望国公去看她,结果国公没去看,但这千金小姐居然真的因为扭伤恶化,死掉了。
主子连死三任未婚妻,护卫们时间久了也很忧心,闲着没事聚在一起时也讨论,什么样的女子能牢牢霸主第四任未婚妻的位置,并坚持不英年早逝和主子白头到老呢?就在渴盼越来越强烈而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刻,太史阑出现了!
这是救星!
必须当神一样供起来!
护卫们都愁未来女主子太强大太冷酷,没啥他们用武之地,也没啥好让他们替主子献媚的,难得碰上太史阑欺负主子,顿时觉得他们的沉默也是一种态度,一定可以帮主子在太史阑面前博个印象加分。
啊,主子。
反正没水,淹不死,呆着吧。
周七蹲在一边屋檐上淡定地瞧着,还觉得主子爬出来太早了些,太主动了些,应该就在井里死扛着,装摔折了腿或者跌破了头啥的,有本事熬到晚上,太史阑再大怒气也不得不过来瞧瞧,凭主子的手段,这一瞧保不准就气消了,就心疼了,就你侬我侬了,正好夜晚月光好气氛好人又少,把白天没能干成的事顺利干成也未可知……
自己爬出来做啥?傻!
被骂傻的那个,一点也没在意自己护卫们那些无良的心态,虽说自己爬上来了,却也没爬出来,顶着一根乱草,趴在井沿上,越想越乐。
他乐的事,和护卫们相比,艺术性也没高到哪去。
他乐的是太史阑越来越女人了。
他乐的是她只在他面前越来越像女人。
他乐的是像女人不仅表现在那主动一抱,还在她后头的怒气。
那怒气叫什么?撒娇?恼羞成怒?女人小性子?总之那可是小心眼女人才有的行为,完全不是她平常风格。
她在他面前越来越自如,越来越鲜活,越来越放纵,脱开了旧事和身世的约束,是一个懂得娇嗔和使性子的纯女人,而让他最乐的是,这个逐渐鲜活的纯女人,是独属于他的。
一直以来,他*她的冷峻、强大,自立和霸气,觉得这是属于她的独一无二的骄傲,*一个人就是成全和全面接受,所以他从未想过要打磨掉她的锋利尖锐,让她学会温柔娇憨,雌伏人下。
那不过是千人一面的普通女子,太史阑天生光彩,不该为做一个普通女子而湮没她的独特。
让她完全地做自己,是他对她的珍视。
所以当她真的自然而然,展示出属于女子那一面的小性子时,他更*她这样只为他展现的独一份。
被踢到脏井里的国公心情大好,看这片不怎么样的竹林子都觉得是人间胜景。
乐呵了半天的容楚,跳出井,决定趁热打铁,去再次领略一番某人的小性子,对面屋檐上的周七倒挂下来,对着他连连拍脑袋。
国公愣了愣,随即白他一眼,想了想,对护卫手一摊。
周七顺手扔过一管药膏,挤出来是青绿色的一坨,容楚把那药膏涂在额头上,看起来额头就青紫了一小片,冒充脑震荡啥的挺逼真。
乱着发,青着额头的国公娇弱地去找肇事者了,周七盘腿端庄地坐在屋顶上,心想眼瞧着有戏,要不要再加把火?老夫人那天的密信又要求护卫们帮忙拉皮条了,还给介绍了京中一个出身清白的淑女,嗯,要不要拿去给太史阑瞧瞧,不过这个分寸很难拿捏啊,小醋怡情,吃大醋了可是会棒打鸳鸯的,唉,有点难。
秋日火辣辣的太阳下,晒得冒油的周七忧愁而严肃地替主子想着怎样拉皮条。
秋日火辣辣的阳光下,晒得冒油的三公忧愁而愤怒地,围在太史阑屋子外。
大司空章凝张着双臂,扑在门上在擂门,“哎,您开门呀,您倒是开门呀!”
大司马宋山昊皱着眉团团转,不时仰天长叹。
大司徒席哲冷着脸,坐在窗下,抓着一卷《义礼》,不时对里头读一句,还伴随一句半句议论,比如“君当以天下为先”“为上位者无私”之类的话儿。
不过不管三位大佬怎么鬼喊鬼叫,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施之以威胁,那门就是紧紧关着,里头还有摔打东西的声音,夹杂着景泰蓝奶声奶气又愤怒的抗议,“不理你们!不理你们!就是不理你们!滚!滚!”
说来也奇怪,门其实只是关着,三位大佬护卫无数,只要召个护卫们一脚就可以把门踹开,但三人就是在门口耗着,愣是没进门一步,可怜宋山昊的红脸晒得冒油,都快成黑脸了。
太史阑踹完容楚回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
她立即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微微有些犹豫,脚下步子却没停。
三公看见她过来,都唰一下转身的转身,站起的站起,眼底射出惊喜和释然的光。
三公已经知道她逼走李秋容的事,三公听到消息不敢相信,还特意追到门口去“送”李秋容,其实也就是为瞧瞧到底怎么回事,结果瞧见老李神色恍惚,心不在焉,一脸被打击到的模样,对于不再寻找容楚,忽然回京也没个解释,只说有急事,随即匆匆走了。
三公啧啧称奇,别人不晓得李秋容的厉害和地位,他们可清楚得很,李秋容武功高,出身好,受太后信重,人还谨慎多智,掌握宫禁大权却从不轻狂擅权,三公想剥夺他权柄都没有借口,这样一个人,要做什么事也从来没不成功过,三公本来还在担心贸贸然冲出去拦他的太史阑要吃亏,没想到最后吃亏的竟然是老李。
这一惊,对太史阑更加好奇和佩服了几分——这个怪异女子,到底还有多少没拿出来的本事?
“太史阑。”章凝首先向她求救,“你来得正好,快,快,给叫开门。”
里头忽然没了声音,大概是景泰蓝趴在门后听,听见这句立即在里头摔东西,大叫,“麻麻不给开门!麻麻不给开门!”
太史阑站在门前,回望满头大汗的三公,“三位大人,为何不破门而入?”
三公对望一眼,宋山昊苦笑,“总要人心甘情愿。”
“我推开门,他就心甘情愿了么?”太史阑冷笑一声,转身,走到窗前,轻轻松松掀开窗户,爬了进去。
三公瞠目结舌地看着掀开的窗户——咱怎么没想到!
太史阑一进屋,那么淡定的人都险些吓一跳。
乱!
太乱!
满地的纸笔和书,乱滚的瓶子和垫子,床上的被褥被翻了一地,椅子和凳子都被拖开,顶到门上,门背后计有凳子一条,椅子一个,水盆一个,被窝三卷。真不知道景泰蓝小小力气,是怎么把这些东西堆垒起来的。
屋子里第一眼看不见景泰蓝,太史阑眼光向下一落,才看见屋子中央有个小小的被窝团儿,被窝团里露出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
他躲在被窝里呢。
看见太史阑居然是从窗户进来,他才探出脑袋,嘴角一撇,一个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太史阑直接走过去,掀掉了他的被窝铠甲。
“有出息不你?”她道,“觉得不爽就揍人,再不爽拿出你的架子来,再不爽让逼你的人都去死。抵着门躲在被子里做什么?穿上被窝人家就不认识你了?你以为你是娘们?”
屋外竖着耳朵听的三公,砰一下撞到了墙。
“她就是这么教育……陛下的?”席哲直着眼睛问章凝。
“你不是说,陛下给她教得很好吗?”宋山昊在抽气,“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教唆陛下让我们去死?你确定她不会教出个暴君?”
章凝搓着手,脸上讪讪地,不住干咳,“咳咳,其实吧,怎么说呢,她满特别的,满特别的,你们别急啊,听下去,听下去……”
一个挂满干草的脑袋忽然凑过来,笑吟吟地道,“是啊,三公,莫急,听下去,太史阑自有她的办法的。”
三公转头,瞧了瞧那只一贯漂亮此刻满脑袋花花草草的家伙。
这谁呀?
啊,容楚。
咋混成这样了?
哟,脸上还有淤青!
哈,给太史阑打的吧?
这太史阑啥魔力,小的就听她的话,大的被打还在笑!
笑!笑啥笑!
一肚子气的三公伸出爪子,一把将凑近来的容楚推了出去,怒喝:
“别靠近我们!男人之耻!”
……
男人之耻一点也不觉得耻辱地坐下了,和三公排排坐,四位朝廷大佬,听里头三娘教子。
太史三娘一点也没把外头四只尊神当回事,居高临下站着,看着她家小子。
小子抿着嘴,自己也觉得裹着被窝发脾气有点丢人,乖乖地从被窝里爬出来,抱住了她的腿,仰起脸道:“可是我今天没有哭,而且我有想办法把他们关在外面。”
太史阑摸摸小子干燥的眼睛,确实没有哭,以前之类的事情他总是要哭的,这是个进步。
孩子有任何进步都要及时夸奖,这是她的教育理念,她立即点点头,赞扬,“是,景泰蓝越来越有勇气了,你是怎么把他们关在门外的?怎么来得及把门给顶上等到我回来的?”
容楚回头看了一眼,三公开始咳嗽,默默低头——刚才他们趁容楚和太史阑都不在,想趁这个机会,把景泰蓝抱走直接带回京,章凝本来觉得这样做不大好,可是宋山昊和席哲都坚持,宋山昊认为陛下既然已经找到,而他们也要很快离开,怎么能不一起带走陛下?席哲则对章凝所谓“太史阑将陛下教得很好,或者可以相信她”嗤之以鼻,三公商量的结果,最终还是决定立即带走陛下。才有了这“逼宫”一幕。
虽然三公理直气壮,不过此刻被容楚这一瞧,顿时也觉得心虚,好像当人家父母抢人家孩子是有点不地道?心虚完了回过神忽然又觉得愤怒——喂,你容楚瞧什么瞧?鄙视什么鄙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用这种儿子差点被拐卖的表情来瞧我们?你谁呀?再说咱们,咱们心虚啥呀?
愤怒且觉得自己也变得莫名其妙的三公,再次怒而推出容楚,“让开!男人之耻!”
把男人之耻再次挤出去后,三公想到马上要听到的控诉,顿觉一世英名付诸流水,都默默地捂住了脸……
果然听见里头景泰蓝绘声绘色地道:“麻麻,他们有来骗我哟,说带我出去吃最有名的红碗小馄饨哦,我本来都要跟他们去了,可是那个奸坏奸坏的席老头子……”
“大司徒。”太史阑道,“景泰蓝,这是你朝中忠心耿耿的重臣,任何时候你不能不尊敬他。”
险些泪流满面的席哲,终于感激地瞧了太史阑一眼。
“哦,大司徒。”景泰蓝从善如流,笑眯眯地道,“我听见大司徒悄悄让一个护卫,去房里将我平常惯用的东西拿出来,我听着就不对啦,他们要……要……要……”他翻着大眼睛,肥肥的手指头顶着下巴想了半晌,一拍手,“拐卖我!”
三公的脑袋再次撞在了墙上。
啊啊啊这是一种什么节奏的拐卖啊。
啊啊啊能拐卖到金銮宝殿上去我们也想被拐卖一次啊!
……
“然后?”
“然后我当不知道啦。”景泰蓝搔着下巴眼珠乱转,“我跟他们说,我想吃糖,吃后院里姚婆婆做的那种高粱饴糖,不给我吃我就不走,他们便让护卫去拿,我说不要护卫去,就要他们去,他们就去啦,然后我就跑回屋里,让人帮我把椅子凳子都拖过来顶着,再让他们从窗户出去……”他扁扁嘴,扑到太史阑怀里,打着哭腔道,“麻麻你干嘛去了,你来迟了我就被拐走啦,幸亏他们比较笨,不晓得从窗户爬进来啊……”
“三公不是笨。”太史阑说。
老泪纵横的三公抬头,再次默默感激地看了太史阑一眼。
随即太史阑的话便让这感激幻灭了。
“他们只是傻要面子,不好意思爬窗户而已。”太史阑道,“朝廷的官儿很多都有这种奇怪的病,叫做面子病,很多时候要面子不要命,你记住这一点,以后可以利用。”
三公悲伤地预见了南齐官员凄惨的未来……
“你今天做得很好,”太史阑继续表扬,“及时发现了问题,还能保持冷静,然后使计调虎离山,我这段日子对你的教育没白费。”
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微笑。
“而且你知道三公不是赵十三,你让他们去死他们也未必真的受你威胁。”太史阑继续教坏小孩,“不过你还是犯了一个错误,你应该明白你是孩子,势单力孤,任何时候不该逞能,而该学会借势。”
“借势?”景泰蓝眨巴着眼睛。
三公也坐直了身体,想听太史阑到底怎么教育孩子,这段时间她教育的成果斐然瞎子也看得出来,如果可以的话,他们也希望知道其中诀窍,回去继续对陛下施教。
最好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三公都觉得,陛下是被教得进步飞速,身体也棒了,吃饭也香了,路也走快了,话也说齐全了,书也读多了,世情也明白了,但是……使坏也让人吃不消了……
“借势,就是用别人的人。”太史阑理直气壮地道,“这附近不是有护卫吗?三公的护卫不能用,昭阳府的兵丁不好用,但你可以用公公的护卫啊,公公的护卫都很傻胆大,你让他们出手,把三公撵跑不就得了?”
三公的脸黑了……
他们黑着脸齐齐回头瞧容楚,想看看国公爷对于这个实在很无耻的建议,是何反应?
这个女人竟然毫不顾忌要景泰蓝用晋国公府的护卫来撵朝中大佬,给他惹天大麻烦,晋国公这回该生气了吧?
容楚迎着三公目光,眯着眼,怡然微笑。
“好,好极!”他赞,“正该这样!我家太史就是聪明!龙魂卫闲得很,为什么不让他们松松筋骨?”
三公,“……”
屋顶上周七探下头来,三公瞧瞧这位龙魂卫大头领——主子乱命,你们该生气了吧?
“我觉得。”周七严肃地道,“我们最好戴个面具,以示对三公的尊重。还有,”他肃然敲敲窗户,“我们是胆大,不是傻胆大,请不要背后非议我们。”
“嗯,下次当面说。”太史阑虚心受教。
三公,“……”
最后三公决定还是换个窗户蹲吧。
太史阑以及太史阑周围的人,似乎都不太正常。
或者,时间久了,在太史阑身边的人,都必须变得不正常,才能适应她强大无耻的逻辑?
太史阑把屋子理了理,也不理外头那几个,问景泰蓝,“你今天的功课做好了没?”
“好了。”景泰蓝抽出几本本子。上面分别有太史阑以狗爬字写着:美术、地理、历史、时政。
三公本来有点不耐烦,此时忽然来了兴趣——瞧瞧太史阑到底怎么上课的?她到底给陛下教了什么?让陛下短短几个月中,脱胎换骨?
章凝靠在窗边,看见太史阑先翻开了美术本子。
宋山昊满是希望地瞧着,指望着能瞧见儿童优美的笔力娴熟的画,然后……
然后他张大嘴,瞬间觉得眼前金星一片。
那是什么?
裸……裸女?裸男?
画上赫然是一对男女,画得虽丑,但器官齐全,甚至标明了内脏和所有要害,在每个器官上,都涂了对应的颜色,心是红的,气管是白的,肝是青色的。
这是……这是一个三岁孩子的画?
她教一个三岁孩子画这样的画?
三公瞬间都觉得有点腿发软。
不行!必须立即把陛下带回去!
“嗯,”太史阑却似乎很满意,点头道,“这次终于一个都没错。”
景泰蓝笑眯了眼。
太史阑问景泰蓝,“北严之战里,在阴山,你曾遇见几个西番士兵,当时你用刀,扎了他们哪几个部位?”
景泰蓝小肥手指,准确地指了心脏和肝脏位置。
三公在屋外一阵发抖——什么?北严之战里,三岁的陛下曾经单独面对西番兵?
什么?他那时已经能准确认出敌人要害,杀了人?
天啊……
宋山昊忽然眯起了眼,他是大司马,军人出身,此刻忽然有点明白太史阑的用意,也终于明白,陛下是怎么安然渡过北严之战的。
“记住人体的所有要害,骨骼、肢体、内脏。”太史阑淡淡道,“记住哪些可以致人死命,哪些可以令人短暂丧失行动力,哪些地方受伤会极其疼痛,哪些地方可以作为缓冲……景泰蓝,这些都和生命紧密相关,别人的,以及你自己的。”
“嗯。”景泰蓝点着大头。嘻嘻笑着指着画上男女的腿间,“丑……丑。”
三公闭上眼——哦不,太史阑,你连这个,都要教给一个三岁娃娃吗?
容楚忽然目光闪亮地凑上前来——他想听听太史阑对于这事的看法!
“这是男人和女人的性征。”太史阑果然一脸毫不避讳的模样,“有男女之欲,才有血脉传承,这是天下最正常,最合理的事情。”
容楚频频点头——是啊是啊,天下最正常,最合理的事情,嗯,你什么时候和我来一场正常的男女之欲,搞一个血脉传承?
“女人……”景泰蓝嘻嘻笑着,“她说……女人……我会有很多……”
“你想有很多女人吗?”太史阑问他。
景泰蓝却在犹豫,眼珠子转啊转,太史阑知道他一定是想起了小映。
小映一家留在了北严,景泰蓝是孩子心性,哭闹了几天也罢了,太史阑也不去特意提醒,孩子小,心性不定,她从不会拿自己的意志去干涉他。
半晌景泰蓝摇摇头,“不要……不要……”
“不管你要不要,将来女人是多还是少,这个不重要。”太史阑道,“只是你看,女人就是这样子,她们或者美丽,或者可*,或者故作神秘,但终究都是女人,从肉体上来说,给不了你特殊的幸福,所谓男女之欲的真正美好之处,还在精神的愉悦和共通。享用很多女人未必那就是幸福,更多时候,男女应该因为喜欢在一起,因为喜欢,所以快乐,和喜欢的那个人在一起,才能体味人间所有事情的真味。”
景泰蓝眨着眼睛,听得似懂非懂,无论如何,这些话对他来说,还是深奥了。
太史阑在心中叹了口气。
她何尝愿意和景泰蓝说这个?这实在不是一个三岁孩子能理解和该听的话题,最快,也应该在他青春启蒙期说才对。
可是今天,她逼不得已,必须当着三公的面,把这一课给景泰蓝补上。
她不知道是否下一刻就是离别,那么在离别之前,她要利用自己对景泰蓝的影响力,将一些话深深地种在他心里,希望将来某一日,这些话能在关键时刻跳跃而出,帮助这个孩子,做出正确的选择。
她一直很担心宗政惠。
从景泰蓝几次断断续续提到宗政惠的话语中,她隐约察觉,年轻的皇太后,似乎并不如何端庄,也似乎很擅长以女性手段,来征服男人。
历史上的名女人,确实大多也是靠美色和女性天生的柔婉坚韧,来博取男人的力量,借势上位。
女人掌握住男人的手段,也不过就是那一种。
宗政惠深知女色对男人的作用,那么她会不会用同样的手段,来戕害和影响景泰蓝?
景泰蓝小小年纪,*大胸女人,是不是也是受了她的影响?
她曾对景泰蓝说过的“将来想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女人”,听起来实在不是教导明君的节奏,倒像冲着昏君的方向去的。
小小年纪,就给他种植下这样“君王坐拥三千,女人天下我手”的观念,给他配了无数大波美貌宫女,将来景泰蓝的成长过程中,如果过早受她影响,沉溺于女色,那么,他能顺利长成吗?
太史阑不能确定这些,她只能以一个母亲的担忧,未雨绸缪地做着这一切,她只能确定她呆在景泰蓝身边的时间,不会比得上宗政惠,那么,她只能利用她的影响力。
早早告诉景泰蓝,女人没什么神秘。
早早让他知道,男女之欲,不是值得人沉溺的事情,只有和所*的那个人在一起,才能寻求到精神的升华,*欲,才是美的。
早早为他破除性的神秘,以免他少年时期因为过于懵懂而被那女人引诱,走向沉溺女色的路途。
很多事,因为神秘而引人追索,遮遮掩掩会让人更加好奇。一旦揭开那层神秘的面纱,也不过就那回事。会让人兴趣大失。
太史阑知道此刻揭还是太早了些,但是,她总要尽力。
她希望她的景泰蓝,因了解而强大。
景泰蓝嘻嘻笑着,翻着那人体画儿。
屋外四个男人,却同时陷入深思。
三公觉得这观念新鲜,却也很有冲击力,贵族阶层都以拥有更多女人为荣耀,这个女人,竟然是秉持一夫一妻制的。
章凝却很赞赏地点头,他最早感觉到了太史阑的深意,她的行为言语看似惊世骇俗,却对陛下会有莫大影响。真是用足了十分苦心。
正因为感受到了这份苦心,三公对视一眼,眼神都温和了些。
无论太史阑怎么行事狂妄,但对陛下的心,苍天可表。
容楚也在沉思。
太史阑这番话,何尝不是说给他听的。
随即他就笑了,敲敲窗子。
太史阑回过头来,就看见顶着一根草,青着额角的国公,用口型对她说,“我亦心愿如此。”
太史阑白他一眼,回过头去。
呸,自恋狂。
屋外的人怎么想,太史阑不管,她继续每天的功课——哪怕下一瞬景泰蓝就要走,她也必须做完该做的事,这是规则和规律,也必须给景泰蓝养成遵守规则的习惯。
下面是地理,三公在外头听着,啧啧称奇,太史阑的地理课,竟然是拟人拟物版天下志,学的已经不仅仅是南齐山河,甚至包括了大燕东堂大荒等异国,在太史阑自制的地理课本里,大燕是一枚叶子,上圆下尖,三道主河流是叶上的脉络,叶子上端盘着一条青虫,那是半独立状态的云雷高原……
在这片叶子上,插着小小的刀剑,粘着丝绸,以及各种代表物,从图上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国家哪些地方是军事重镇,哪里盛产丝绸和谷物,哪里的马比较好,哪里的地形比较特别。
这样学地理,直观,鲜明,实用,充满目的性,三公频频点头,都觉得难为太史阑,搜集这么翔实的各国资料本来就不容易,还能把这些枯燥的东西用这样活泼的方式表现出来,真是闻所未闻的奇招。
不过他们听见太史阑给景泰蓝布置的地理作业时,瞬间惊悚了。
“如果大燕想要攻打南齐,在不经过云雷高原的情况下,你觉得会从哪个地方先开战?会为什么原因开战?”
三公面面相觑——这哪里是学地理,这完全是高级分析啊!是都督总府军事高级幕僚才会考虑的问题啊。
太史阑不以为然,她一直在培养景泰蓝的思考能力,现代那一世,她没机会进入课堂就学,也因此一直庆幸没有参加应试教育,应试教育的填鸭式教育、僵化的、流水线般的知识灌输,是她极为厌恶的方式,授之以鱼不如授之以渔,很多知识灌输了只为应付考试,走上社会后毫无作用,培养孩子的思考能力,逻辑能力,应变能力和处理事情的能力,才是教育的真谛所在。
教会他思考,胜于教会他“南齐有多少个行省?”
南齐有多少个行省重要吗?他迟早都会知道的。
布置完地理作业,下面抽查历史作业,历史作业让学富五车的三公直接给跪了。
“如果天熹十三年,五越之主没有建一万阴兵,打入南齐南境七城,你认为现在的南齐乃至整个大陆应该是什么局势?”
景泰蓝的答案是,“我觉得,五越之主短期扩张太厉害,导致五越内部出现乱子,他如果没有出兵,五越可能现在还没有分裂,那么经过这么多年,五越会越来越强盛,很可能现在已经独立。”
三公面面相觑——这是一个三岁孩子能答出来的吗?虽然分析得还很浅,意思表达也不明确,但他只有三岁啊,能说出这样的话已经是奇迹。
三公险些老泪纵横抱头痛哭——啊啊啊天赐明主啊!啊啊啊南齐中兴有望啊!
太史阑也点点头,她知道这个答案里,只怕景泰蓝多少找了枪手,但没关系,他会通过这个问题,去思考五越的情况,将来总有一天,他会警惕这个民族。
“你这个答案对你来说已经很不错。”她挥笔画了个四分,然后道,“不过正确答案当然不是这个。”
三公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聚精会神地凑在窗户上,他们想知道,太史阑会给出什么分析?
“天熹十三年,五越之主建阴兵,成就一时伟业,阴兵所向披靡,一直打到了南齐内陆,这是五越最辉煌的时期,也是它没落的开始。”太史阑道,“五越之主性情刚愎,穷兵黩武,五越当时的国力,其实根本不够支持战争,想发动战争,最起码还要经过十年养息,可五越之主野心勃勃,连年战争,巨额的军费使当年五越大部出现粮荒,饿死数万。当时五越各地状况不一,已经出现分裂迹象,所以你的第一个看法是对的,五越不出兵,十年休养,必定能够一统,独立,甚至能够占据南齐一半江山。”
三公眉头一挑,点点头。
分析得很到位。
不过太史阑还没完。
“五越会在十年内出兵,占据南齐南部,但当时一定不会是五越之主主政,五越会在极速扩张后再次分裂,那时候,即使是分裂的五越,也已经有了足够的力量去保住自己的地盘。那么,整个南齐南部,会成为五越的分战场,和南齐西南边境接壤的东堂,必然会趁火打劫,东堂有昭河水利之便,可以趁乱顺水南下;如果战役发生在冬天,北面的大荒也有可能趁沼泽冻硬,越沼泽而过,夺取北越五遥山北面那一片地盘,和云雷高原连接在一起,而云雷和大荒可能因此会有一场战争。”
三公愣愣地听着,越听腰越直,越听眼睛越亮,大司马宋山昊两眼发直,喃喃道:“奇才……”
容楚微笑,满眼都是骄傲。
太史阑依旧在侃侃而谈。
“云雷和大荒之战,如果大荒胜,一切不必说,如果云雷胜,那么云雷的地盘和势力会进一步扩大,如果云雷不服大燕管束,就可能引发一场背叛,正好,东堂也可能占据靠近云雷的山南关附近地域,如果东堂和云雷形成协议,反过来卷向大燕,大燕也会出现分裂,大燕历代皇帝不能长寿,个个暴毙,早期政权极其不稳定,出现分裂是极有可能的,那么,南齐、东堂、大荒、云雷、五越、大燕,这世上稍强盛一点的势力,都会卷入这场战争,这将是第一次世界大战,而最后形成的版图,应该是这样的。”她拿起笔,在大陆疆域图上一阵大劈大砍的涂改。景泰蓝瞪大眼,不住惊叫,“哗!大燕不是叶子了,是猪肝了!云雷成靴子了!大荒好长!呀,咱们南齐只剩这么点啦!”
他比了一个眼屎大小,喊得高高兴兴,屋外三公捂住心脏靠在墙上——这女人能不要这么可怕么……
这图虽然是虚拟,但回头想想,还真有可能,再往深里想,众人忽然出了一身冷汗——虽然已经过了这许多代,但大陆的疆域局势还是没有太多变化,如果五越真有人能大一统,再休养生息,按照这个计划一步步来,那么,这个假设依旧存在!
整个大陆的风云,还是很可能会因此被搅动!
如果有人听见这一番话……
如果有人看见这一张修改过的大陆局势图……
三公直勾勾地瞪着那被改得一塌糊涂的图,看着只剩下一半地盘的南齐,都开始觉得呼吸困难。
然后他们听见,那个可怕的女人又道:“刚才是从战争角度分析,五越不出兵导致的后期局势。现在我们可以从巫蛊的角度来重新分析,如果阴兵不出,当年的巫蛊之术不会盛行,那么天熹十四年南齐西南部的大瘟疫不会发生,瘟疫不发生,各种教派就不会兴盛,教派的传播保证了民心安定,南齐南方至今多信教。如果教派不能盛行,民众没有信仰,天熹十五年的姚兴儿起义很可能就会成功,那么南齐南部还是会陷入战火之中……”她巴拉巴拉把历史从教派的角度又分析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嗯,最后还是差不多,南齐的疆域,可能是这样的。”说完又画了画。
“哇!”景泰蓝瞪大眼睛,“更小了,现在像个毛毛虫,哈,咱们南齐,原来能混到今天,是靠运气好呀。”
“嗯,还可以从文化角度分析,如果五越不出兵……”太史巫婆目光灼灼还要继续,蓦然窗子一响,砰地一声,太史阑回头一瞧——
刚才那么急着想带走景泰蓝,都为了形象不肯爬窗的*面子的三公,现在从窗子里爬进来了。
三个老头撞到地面,砰砰连响。
滚了一地的三公,来不及拍袍子上的灰,一气冲到太史阑面前,抱起景泰蓝,往她面前一送。
“别说了!”
“我们先不带走他了!”
“你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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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三因妒伤夫的河东太狮
三公真的没有带走景泰蓝。
这让太史阑和景泰蓝都十分诧异,原以为就算章凝同意,大司马大司空也绝对不会同意,太史阑太知道他们那逻辑了——国不可一日无君。
“暂时。”席哲满面严肃给她说,“陛下还是要回京的,不过我们商量了,还要稍作安排,再以最合适的方式迎他回去,人给你留下,安全问题我们负责,你不能拒绝。”
太史阑表示十分合作,还要怎样?皇帝都送她继续玩了。
不过她也在三公的眉宇间看见忧色,很明显,三公现在的心态,和当初容楚发现景泰蓝时的心态一样——为什么宗政太后要隐瞒?她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打算隐瞒到什么时候?皇帝一日不回,她一日不说,然后最后怎么办?
联想到她肚子里那孩子,所有人都觉得冷飕飕的——不会吧?她不会打的那个主意吧?同样是亲儿,怎么能这么厚此薄彼?
太史阑听说三公其实为此也发生激烈的争论,席哲认为,正因为太后可能心思不纯,所以更要早早将陛下送回,对太后也是一个警告,他们这批老臣知道了这种情况,也好早早做些准备,扶持陛下,陛下最近又很有出息,必然能早早令太后还政,那么南齐也就免了女主祸国的风险了。
章凝和宋山昊却觉得,一动不如一静,太后的打算目前他们不确定,就等着瞧好了,太后心思未定,陛下年纪太小,这么送回宫,三公又无权在宫中保护,怎么放心得下?不如将错就错,再等等。反正需要费心遮掩陛下下落的人又不是他们,他们只要装傻便好。
章凝还提出一个坚决的论点——太史阑教得很好!胜过宫中那些迂腐的只会读死书的大儒,陛下趁着这难得的机会,亲眼见见民生疾苦,历练底层生活,将来有利无害!
二比一,席哲落败,结果是三公拨来了大批亲信护卫保护景泰蓝,顺手还赠了太史阑一批。
同时三公联名朝中诸清流,为太史阑请功,章凝胆大敢言,表示太史阑正直敢为,勇掀贪腐大案,应当越级提拔,建议升为西凌按察使。
这是比昭阳府尹还要高一级的地方监督部门首脑,受西凌总督府管辖,不受昭阳府管辖,老章认为太史阑刚正不阿,很适合这个位置。
不过他这个建议被驳了,上头驳回的理由也很冠冕堂皇——太史阑新入官场,虽有功劳,但也不应升迁过速,应该留作进步余地。不过朝中呼声过高,宗政太后也不能完全不理会,于是太史阑“代府尹”那个“代”字提前去掉,正式成为昭阳府尹。
这升迁速度也很了不得,一时间各处恭贺,贺礼不绝,太史阑收礼收得手软,数数自己家产竟然已经很可观,果然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看来当当官儿就什么都有了,生意什么的也不用做了。
三公心悬康王贪贿案的后续,又不放心朝中的事,把安全问题和后续问题对她和景泰蓝交代又交代,也便启程了。
启程那天,太史阑和容楚秘密相送,章凝已经走出了几步,忽然又大步回来,对容楚招招手,道:“国公你来,老夫有话对你说。”
容楚依言走过去,笑道:“大司空可是不放心……”
“砰。”章凝的拳头狠狠地招呼到他漂亮的脸上。
这下国公爷的额头上当真淤青了,还多了一个精彩的大黑眼圈。
容楚按着眼睛,先是惊诧,随即眉毛一扬,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
“容楚!”不管众人惊诧,章凝捋袖子挥臂大骂,“早就想给你一下了,再不给你一拳老夫这闷气可得生到丽京。你说你有脸见我么?之前那么多次问你,陛下到底在不在宫中,到底得没得天花,是不是情形有点不对,你每次都糊弄老夫,老夫心里不安,这几个月就没睡过一次安稳觉,你瞧着老夫脸色憔悴,还能笑嘻嘻地说‘陛下安好,正在宫中。’!你对得起我吗你!”
宋山昊和席哲本来十分惊愕,想上来劝架,听见章凝骂人,顿觉同仇敌忾,连连点头,看那神情,似乎也想顺手给容楚来两下。
三公早就觉得陛下那一场“天花”来得离奇,奈何无法进宫,把希望寄托在消息向来最灵通的容楚身上,谁知道这厮无良,硬生生把他们骗到如今。
“你对得起我吗你!”老章还在挥舞着他的瘦拳头,蓦然一个人走上来,撩起袍子,啪地一脚踢在他胫骨上。
章凝愕然回头——居然有人敢打他?
一回头就看见冷冷抱胸的太史阑。
“太史阑,我揍容楚,干你何事!”
“不干。不过他有不泄密的自由,你有揍他的自由。”太史阑指指自己鼻子,“所以,我也有揍你的自由。”
老章瞧瞧她的拳头,立即识相地退后一步,冷哼一声,衣袖一甩,上车走人。
容楚黑着眼圈,微笑相送,心情极好,拍老章肩膀,“多谢大司空,多谢多谢!”
章凝瞅瞅这家伙挂着黑眼圈笑得*满足模样,再看看太史阑一脸“打老娘的人老娘叫你做不成人”的狞狠,唰一下把容楚一推。
“离我远点!”
“男人之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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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完三公回城的路上,变成了太史阑傲娇,容楚赔小心。
“太史……我眼睛好痛。”
太史阑不理。
“太史,景泰蓝暂时不走,你欢喜不?”
太史阑不理,景泰蓝转头对公公露出甜蜜笑容——多亏公公好枪手,帮他做了那道历史分析题。
太史阑一瞧就晓得这两只在玩什么把戏,肯定是私下交易了,景泰蓝那个答案,分析得恰到好处,又让人惊讶也不至于完全不可置信,一看就知道是某个大奸的手笔。
她把景泰蓝抱到自己前面,不让他和容楚坐一起——尽学着偷奸耍滑。
“太史,康王案咱们还得继续努力,找到北严那个推官,北严给突袭,这个谜一定要破。”
太史阑不理——废话。
“太史。”容楚也不生气,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皱眉瞧着,道,“看样子你是不打算理我了,那么我还有要事,我先走了。”
太史阑不理——欲擒故纵。
“十三。”容楚转头吩咐赵十三,“行李都备齐了?”
“都带出来了。”赵十三拍拍好几个大包袱。
太史阑不理——永远这么骚包,到哪去每天都要换衣服,骚包!
“秋凉了,云合城又在西凌北边,衣服要多备点,万一时间耽搁得久,还得备点大毛衣服。”容楚又道。
太史阑听着——他去云合城干嘛?按说他逃旨逃到这里来,接下来应该老老实实准备接旨,去南境视察,怎么又跑到北地去?
“东昌城还要不要去呢?”容楚似乎在自言自语,“算了,他们自己都放弃了,我还管他们做什么?”
太史阑霍然回头。
“东昌城?”她立即道,“二五营怎么了?”
容楚笑了。
奸计得逞正中下怀的笑。
不过他可不敢卖关子,太史阑可不是一个你卖关子她会乖乖求饶撒娇的人,保不准她拍马便走,直接回东昌了。
“二五营总院上书,称今年因为北严城破,历练学生没能得到好好的训练,不适宜参加今年的天授大比初选,请求免选。”
“免选?”
“就是不参加,下一年再参加。”容楚解释,“地方光武营可以申请不参加天授大比,但是会失去全年考核资格,而且会取消当年学生们的任何勋赏,直接定级为全年光武营最末一等。所以一般情况下,地方光武营不会作此申请。”
“那怎么可以!”太史阑脸色一冷,“沈梅花她们今年在北严已经得到勋赏,怎么能不战而败,将他们的努力白费?”
“事情比这还糟糕。”容楚用文书拍打着手心,淡淡道,“二五营总院,是想逃过今年大比,以免一败涂地,直接被除名。因为如果不参加大比,年底定级虽然最末,但会到下一年才会决定是否裁撤二五营,那多少还会留下喘息的空间,还能想想办法。只是他的计划虽好虽稳妥,却不知道朝廷最近想要裁撤二五营的心思,比什么时候都急切。”说着他瞄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面无表情——某个女人想裁撤二五营,归根到底是因为她吧?这么说起来倒是她连累二五营了。
“他这个申请报上去,西凌这边倒是批了,然而一路上呈朝廷,太后震怒,说这等空耗国家粮食的地方光武营,要它何用?着令立即裁撤,所有学生返乡。行文已经下到西凌总督府。”
太史阑冷冷扯了扯嘴角,“她能做点让我瞧得起的事吗?”
“我倒觉得她最近性子改了,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容楚若有所思,“她从小看似宽容,实则狭隘,她看中的东西必然要得到,她不喜欢的东西必然不允许出现在她面前。她小时候,有阵子城中流行粉色带绒毛的头花,她也买了许多,但那种头花不太适合她,看上去戴着很傻,她便不戴,不仅自己不戴,还不允许姐姐戴,不仅不允许姐姐戴,还不许所有来她家作客的小姐们戴,家里人都宠她,姐姐也便不戴了,但外客怎么好叫人家不戴?她就邀小姐们去赏花,命家中护卫偷偷藏在树上,然后突然跳下来,小姐们惊呼,四散奔逃,头花或者掉了或者弄脏,她就开心了。”
太史阑从鼻子里嗤了一声,觉得果然是天生后宫变态女典范。
“那一次有姑娘跑得慌不择路,撕坏裙子露出肌肤,最后不得不草草嫁人的。”容楚挑挑眉毛,眼神露出淡淡厌恶。
“她的事你倒记得清楚。”太史阑语气也淡淡的。
一张喜笑生花的脸立即凑过来,“啊,太史阑,你这是在吃醋吗?”
“别侮辱我。”太史阑推开他的脸。
“说这个例子,只是告诉你,她变了。”容楚跟上来,“小时候她只是任性,娇纵,自私,不顾一切。但经过那几年后宫挣扎,她已经多了城府和心机,耐性被打磨得出奇的好。从你我的事情上,她已经忍耐了很多,我不知道她会忍耐到什么时候,或者在等什么契机——宗政惠,她的忍,一定有目的。”
“你觉得她想做什么?”太史阑转头看他。
“权力掌握在她手里,她在玩游戏。”容楚道,“她很自信,她发觉了你的能力,发现扼杀不成后,她就想利用你,利用完了之后,再杀了你。”
“想得很美。”
“她掌握这天下权力,自然觉得她有把握随时终结你。她会给你小小压力,让你每一步上升比别人艰难,但也会给你机会,让你还是能一步步挣扎着上去,而她等在云端,冷眼看你无比艰难地向上爬,爬到你所能到达的顶峰,然后,推下你。”容楚一笑,“那时候,才是最痛快的胜利,才能找到高位者掌握一切,君临天下的感觉。她才能更有力地,巩固自己的威权。”
太史阑默然,觉得从宗政惠目前的举动来看,还真有可能是这种心态。
她一直没想明白,宗政惠到底打算怎么做,看得出这是个占有欲极强的女人,她为什么能忍受这一切,并且还在给她机会?聪明人应该立即杀了她才对。
原来如此。
这是属于女人的独特心理,夹在着不甘和妒恨。难为这样的心理,居然也被容楚这个大男人洞彻。
“太史,这不是坏事,让她麻痹也好。她敢于放你纵马驰骋,你就好好放开自己,无论如何,她想杀你会越来越难,三公很欣赏你,会一力保护你。你要做的,只是在她完全反应过来之前,让自己更强便好。”
太史阑点点头,忽然偏头看他的眼睛,“怎么样,还痛吗?”
国公爷立即捂住眼睛,“痛!说了这么多话更痛了!”
景泰蓝四十五度鄙视角瞟着他——公公,嘴说了那么多话,眼睛会痛?
“哦,昨儿你不是说撞伤了?我给你拿了药来,正好现在用上。”太史阑从怀中掏出一个带喷头的药水瓶子。
容楚一看就怔了怔,“这是什么材质?”
“塑料。”
“素料?”容楚瞟着那瓶子,黑色的,没光泽,摸上去硬硬的,但似乎又软,他看见太史阑一捏那瓶子就扁了。而且上头还有一个扁扁的东西,似乎可以按下去。
好神奇。
“我们那里特制的药水。”太史阑道,“外头没得卖,很好用,就是气味大了点,用了以后六个时辰不要沾水。”她对容楚招招手,“来,我给你敷药。”
容楚受宠若惊——太史大人亲手要给他敷药!二话不说就下了马,两人坐到一边的石头上,太史阑摸摸景泰蓝头顶,低声道,“等下你不要笑,每坚持一时辰,赏你一颗松子糖。”
景泰蓝立即转过身——他晓得麻麻既然这么说,等下必然要笑的,想吃糖的唯一办法就是别看。
“再想办法让赵十三别笑。”太史阑道,“赏两颗。”
景泰蓝伸手召过赵十三,道,“十三叔叔,和你商量件事儿。”
“小祖宗您尽管说,别用商量两个字。”
“等下你要是不笑的话,”景泰蓝一本正经地道,“以后我会给公公家多一个世袭的职位。”
“好的好的!没问题!谢主隆恩!”
两颗糖顺利换世袭职位一个。
……
“坐过来一点。”太史阑道。
容楚从善如流,不仅坐了过来,还伸手搂住了她的腰,道,“这样稳一些。”
太史阑好像也没什么意见,抱过他的脸,道,“闭上眼,小心药水进到眼睛里。”
容楚当然闭眼,心中暖意无限——太史贴心起来,真是要软煞人啊……
耳边听得“噗哧噗哧”两声,一股刺鼻的气味传来,这药味果然难闻,不过极其清凉,容楚现在就是太史阑给他涂毒药也心花怒放,哪里在乎这点气味,赞道,“好药!舒服!”
“嗯。一般人我不舍得给他用。”
“多涂点。”容楚顿时要求更加不一般的待遇。
“右边要不要也涂上?”太史阑问,“以免左边淤青扩散过去。”
“好。不过你这药水想必珍贵,是不是给自己多留点?”
“没关系,你也很重要的。”
……
景泰蓝颤了颤。
赵十三抖了抖。
容楚眼神荡漾得快要出水。
此刻心中无限感激章凝——不是他老人家这一拳,哪里能听到太史阑这么多情话!
“你在我心里更重要……”他正要投桃报李,诉诉衷情,太史阑忽地站起来,“好了。”
回头对他一笑,“觉得怎样,不痛了吧?”
“嗯。”容楚望着她的笑容,哪里记得什么药水的事。
景泰蓝背对他蹲着,缓慢地回头,眼角一瞄,迅速转回去。
他怕多看一眼就会笑出来,松子糖就没戏了。
赵十三咬着根草根,懵懵懂懂回头,一眼之下,险些把草根喷出来,幸亏景泰蓝眼疾手快,把草根给他塞了回去。
“世袭职位……世袭职位……”景泰蓝小声提醒赵十三。
赵十三咬牙,以坚强的意志和狂笑的冲动做斗争,拼命在心中警告自己——世袭职位!世袭职位!
*情诚可贵,面子价更高。
若为世袭故,两者皆可抛!
……
“我现在有官身在身,可以回东昌或者去云合城么?”太史阑已经一本正经地问容楚正事儿。
景泰蓝和赵十三万分佩服太史阑的天生定力,或者那叫天生面瘫,硬是能一眨不眨盯着容楚的脸,丝毫不露出怪异神情。
正是因为她太强大,容楚才没有怀疑,虽然他觉得眼睛周围紧绷绷的,似乎有点不对劲,不过太史阑神色如常,又开始问正事,他也没多想。
“你还是二五营的学生,天授之比这样的大事,是可以暂时向西凌总督府告假的。”
两人上马,边走边行,赵十三抱着景泰蓝垂头跟在他们背后,其余护卫们离得更远,太史阑不喜欢出门屁股后面跟一大堆人,她喜欢将护卫分散,前后左右,隔一段距离安排一批。
所以现在周围没有护卫围观容楚。
所以容楚浑然不知。
所以回城的路上他便被众人围观了。
一个牧童对面过来,骑在牛上,傻傻地看着容楚,嘴里的草芥儿粘着口水掉了都不知道,一直骑过去了,才霍然回头,“啊……鬼啊……”
一个挑担的货郎,一抬头看见容楚,唰一下丢掉了担子逃之夭夭。
“救命——”
一大群小孩涌了出来,跟在两人马后砸石头。
“蓝眼睛!”
“打妖怪!”
……
赵十三和景泰蓝抱头——狂笑。
容楚停马,对身后看看,再对太史阑瞧瞧。
太史阑诚恳地冲他点头。
容楚一把捧过她的脸,就着她瞳孔,瞧了瞧自己的眼睛。
一边一个,深蓝的眼圈。
脸是雪白的,头发是乌黑的,嘴唇是红的,这些都是很美的,加上一堆深蓝眼圈,瞬间加倍惊悚的。
容楚默默地叹口气。
默默地擦了擦眼睛。
默默地把擦下来的一手蓝色药水,顺手揩在太史阑脸上。
默默地点了她的穴道。
默默地把她拽到自己马上,墩在自己面前。
默默地不洗脸。
默默地一路进城门。
然后瞬间城门前轰动了。
百姓围观了。
然后迎着越来越多的百姓,容楚在蓝脸太史阑背后探出他无辜的蓝眼睛,对众人唏嘘道,“诸位,夫人得罪不得呀,河东狮吼真心受不住,你们瞧我眼睛被打的……”说完掩面而去。
……
当晚就有新版段子在茶楼酒肆流传了。
“新任府尹河东狮吼,因妒生恨重拳伤夫。”
昭阳城的女府尹大人,瞬间红了。
……
太史阑和容楚的黑心斗,看似又打了个平手,其实最后的受害者还是太史阑。
最起码她比容楚红,已经得了个新绰号,“太狮”。
太史阑认为,这不是她不够强,而是限于社会人文环境大风气。这封建社会,女人总是比较吃亏的那个。
此刻她已经在奔往东昌的路上。
二五营的存在与否,她并不关心,但她的朋友们都在那里。
他们当初浴血奋战才得了那些功勋,如今竟然要被一笔抹杀,一旦遣散回乡,很难想象他们会遭受什么,尤其花寻欢他们还因为她,和品流子弟势不两立,一旦二五营解散,他们失去进身之阶,那些品流子弟却还可以仗着老子的势,到时候花寻欢他们难免吃亏。
当初北严城破,他们赶来和她同生共死,此刻二五营即将解散,她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
听说司空昱已经先一步去了云合城。今年的天授大比就在云合。每年各处行省先自己选拔,然后抽签定下和东堂初战的地点,今年抽到了极东行省的云合。
这次天授大比,东堂南齐两边都很紧张,尤其南齐,已经下了死命令,要求必须赢,因为南齐已经接连输了两年,按照当初两国之前的约定,如果有哪个国家连输三次,就要开放一处口岸,允许自由通商,并给予对方最惠政策。
这点本来也没什么,通商是互惠互利的事,但问题关键在于,通商口岸由对方指定,而东堂一直觊觎着南齐东南行省的静海城,此处和东堂只隔一处不宽的海峡,向来私下来往密切,海上海盗以及扮成海盗的东堂势力横行,而南齐多年海事废弛,不如东堂海军势力强大,一旦东堂获胜,必然要求开放静海城,静海城一开放,只怕瞬间就是东堂的了,南齐的南门户也将不保,后果深重,让人不敢想象。
为此,南齐朝廷早早下了文,表示只要在天授大比之中立功者,就地升一级授官;在天授大比之中起决定性作用,使战局获胜者,可连升两级,并赏世袭爵位。
赏赐不可谓不丰厚,南齐,已经急了。
情况却不是太乐观,东堂队伍有两支,一支是司空昱这支,目前为止并没有参战,尤其带头的世子爷,忙着在昭阳城追太史阑;另一支却一直转战南齐,南齐各地选拔精英,他们不能进去观看,就在外面等着,南齐选出人来,他们就去挑战。
据说挑战十场,七胜三败。其中他们败的一场,就发生在东昌,东堂队伍讥刺二五营,花寻欢怒而出手,他们才败了。
但花寻欢并不是学生,以教官身份冒充学生出战,所以这一场的真相,还是败了。
这真不是好消息。
太史阑一路疾行,一路收到容楚派人快马递来的相关消息,果然大多不利。
太史阑原以为容楚会等朝廷旨意到来,老老实实去南部视察,不想容楚直奔云合城,他说三公回去后会向太后请旨,收回南部巡察旨意,改由他协助处理天授大比事宜。
反正宗政惠调他到南部也不过是为了阻扰他去帮太史阑,如今木已成舟,再阻扰也没什么意思,容楚是光武营总帅,这场大比确实需要他的介入。事情总有轻重缓急,宗政惠再郁闷,也得先顾着国家。
而容楚,虽然更想陪太史阑一起到东昌城,但朝廷旨意,他必须在七日内赶到云合,先期处理云合天授大比的事宜。已经没有时间来回折转。
云合城现在已经聚集了来自南齐的所有地方光武营队伍,有的是参赛,有的是观摩,十日后正式开始大比。
太史阑疾行数日,某日一抬头,东昌城外,流水青山,已经到了二五营的地盘。
她当即下马,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护卫,有她自己的,她正式转为府尹,护卫按例增加到二十名,另外还有当地士绅商会出钱为她供养的护卫近百名,那都留在了昭阳城;还有赵十三的小分队;还有三公留下来保卫景泰蓝的护卫,加起来足有一百多人。
这么一个队伍出现在翠屏山下,应该是很显眼的事,按说山下二五营的执事早该上前询问,但是此刻根本没有人来管他们。
太史阑快步上山,老远就看见二五营门楼高大如昔,但是里面闹哄哄的一片,门口停着很多车马,不住有学生,垂头提着行李出来,整个二五营,一副树倒猢狲散的凄凉景象。
门口还有一群穿红色锦衣的少年男女,趾高气扬地抱臂站着,他们身后也有马车,马车上搁着不少行李杂物,后头还有大车装着很多用具,一副浩浩荡荡搬家的模样。
这些红衣男女的车马将二五营门前宽阔的场地堵得水泄不通,只留下窄窄的一条道,所有二五营即将离开的学生,都被迫要从那条窄窄的道中挤过去。
挤过去也罢了,还得听满一耳朵的嘲笑。
“大爷们,好走,不送啊。”
“这就是二五营啊?不错啊,听说东昌富庶,地方光武营造得极为精致,如今看来确实这样,比我们那破地方好多了,可惜锦衣华屋,尽住着一群废物。”
“早就该裁撤二五营了,能让他们呆到今天算他们运气好。”
“快滚,爷们还等着搬进去呢。”
一群二五营学生低头从人群中走过,紧紧攥着拳头,这些人不仅包括寒门子弟,更多的是品流学生,到了此刻,二五营的解散,以及解散带来的羞辱感和茫然感,让这些品流子弟也瞬间品尝到了世态炎凉,感受到无能为力的无奈。
今日之后,便没有二五营了。
便想悄然解散也不能——临近秀水城的地方光武第二十一营,听说二五营解散,立即向总督府递交申请,说二十一营地方小人多,房屋不够住,请求搬迁到二五营,这也是符合惯例的,总督府当即准了。
今天人家就是来撵人加搬家的。
不仅搬家,还赶人,不仅赶人,还要打人,谁搬慢了一点,都要被揍。
二五营的学生也无心反抗——二五营都解散了,他们的主心骨都没了,仕途无望,以后就是回乡务农的命,或者也就做个家中清闲大少爷,这种事这一生都将不可避免,不过提早感受罢了。
“走快点呀,你们磨磨蹭蹭要到什么时候!”
一个拎着破包袱的学生,被狠狠推了一把,他踉跄着,扶住了一棵树,回头依依不舍地看着二五营的大门,哽咽着道,“……墙倒众人推,这时候连个帮我们说话的人都没有……”
“谁帮你说话?”他旁边一个品流子弟狠狠擦一把脸,“谁?二五营都不存在了!你看这么多教官,都干看着不说话!”
“我想起来了。”忽然有人眼睛一亮,“太史阑!听说太史阑做了大官!她会不会回来?”
“你做梦吧!谁会来太史阑都不会来!”那品流子弟嗤之以鼻,“她刚做了昭阳府尹,春风得意,享受还享受不过来呢,二五营对她根本就没任何作用,她回来找事?”想了想他又叹口气,“要说现在还有谁能回来帮一把,也就她了,但是只要她不傻,都不会回来的,当初二五营,对她可算不上怎么样……”
“可是……”那寒门学生还想说什么,忽然一抬头,看见对面匆匆而来的人,一呆。
那品流子弟一抬头,也怔住,张大嘴要叫,来人摆一摆手,示意他不要惊动别人。
此时那群红衣男女都背对山路,面对营门,无人注意背后动静。
一个二五营寒门子弟蹒跚地走出来,他东西比较多,也什么都不舍得扔,将一些破盆烂缸都背在了背上,身上那个巨大的包袱挪来挪去,擦到了一个红衣少女的脸。
“啊!我的脸!”那女子一声尖叫,甩手就给了这个学生一个耳光,“混账!你擦痛我了!”
“啊对不住……”这学生急忙挪动身体想要赔礼,结果他背上东西太庞大,这一转身,砰一下大包又撞上一个人鼻子。
“嗷——”这人捂着鼻血长流的鼻子,一脚就踢了出去,“穷鬼!放下你的烂包,滚出去!”
那学生给他一脚踢得身子向前一栽,背负太重顿时失衡,被背上包袱重重压倒在地,他落下的时候,一个二十一营的学生又伸腿绊了他一下,只听得啪一声人体接触地面的闷响,伴随咔嚓一声清脆的骨裂之声。
那学生落地时被踢得姿势不对,生生把腿压断了。
学生的惨呼引得红衣男女们哈哈大笑,一直在一边咬牙看着的二五营师长教官们此时忍无可忍,院正首先就要大步过去,却被总院给拉住,摇了摇头,指指对面。
一群二十一营的师长教官,也正冷笑堵在他们对面。
“孩子们之间的事情,咱们就不必插手了。”二十一营一个中年男子皮笑肉不笑地道,“看看便好咯。”
总院默不作声,院正怒不可遏地摔开他的手,仰天长叹,热泪已经滚滚而下。
“二五营……竟然会有今天。”
“二五营,迟早会到今天。”对面二一营的教官,冷冷答。
……
那无人援助的二五营学生还在惨呼,有人试图扶起他,但立即被二十一营的人推搡。
“滚开,不是你们管的事!”
“叫什么叫,烦死了!”最先被擦到脸,引发这一事件的少女不耐烦地骂一声,抬腿又对那受伤学生踹下去。
“咔。”
忽然一条腿架住了她的腿。
这条腿好像凭空而生,忽然就出现在她面前,准之又准地,架住了她的腿。
少女一怔,所有红衣男女都一怔。
众人的目光落在那腿上——式样简单却大气精巧的黑色靴子,深紫色长裤,绷出笔直修长的腿,同色的袍子,延续靴子同样大气又精巧的设计风格。
顺着袍子向上看,看见一张平静冷漠的脸。
脸是女子的脸,乍一看不属于娇弱美丽那一类,却五官精致,眉毛深黑,微微扬起的眉下,有一双细长明锐的眼睛,看人时,眸光凝定,像一座冰山,忽然矗在了眼前。
迎着所有红衣男女们的目光,这女子还是没有表情,道:“踢什么踢?就你有腿?”
说完腿一抬,半身一侧,一扭,忽然绞住了那少女的腿,随即单腿狠狠向下一压!
“咔嚓!”
这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还清脆,还瘆人!
“啊!”
红衣少女的尖呼也无比瘆人,像一只受惊的鸟,忽然被从笼子里放出来,冲到了地狱中。
她的腿也断了。
女子嫌弃地腿一蹬,把那少女蹬倒在地,那少女侧身软软地趴着,一条腿诡异地折着。
她趴在尘埃里,惨呼比刚才她打伤的那二五营学生声音还高。
二十一营的学生们已经不会反应了。
这是谁?这是什么样的腿?铁做的吗?同样是腿,别人的腿在她腿下,就好像细毛竹。
“你是谁!”红衣男女们齐齐戒备地向后一退。
而四周,因刚才一幕,以及某人忽然出现而震惊得忘记一切的二五营人们,终于醒过神来。
一霎间,包括二五营师长在内,激越的呼喊响彻营门。
“太史阑!”
☆、第三十八章 滚你个蛋
“太史阑?”
二十一营的师长学生们齐齐抬头的抬头,转身的转身,眼神里,也满是惊讶和不可置信。
这个名字他们当然听说过,北严之役,太史阑名动天下,她所创造的守城奇迹,已经被列为南齐开国以来的三大著名战役之一,和开国时的落雁矶战役、天熹朝的甜水井战役并列。
近期她新官上任,便掀开康王贪贿案,为通城盐商和受灾的数十万北严百姓讨公道,并且居然真的告出了结果,于是战争奇才的光环之上,又多了一抹正直无私,*民敢为的色彩。
只是太史阑不是和二五营关系一般吗?她都没在二五营呆多久,而且她不是该在昭阳城做她的府尹吗?就算她要参加天授大比,也应该直接到云合城去才对。
二十一营的人怔怔瞧着太史阑,闻名久矣,今日方才一见,居然这么年轻。
不过行事……
比想象中还辣手!
太史阑缓缓放下腿,脸色冰冷。
她刚才就是在人群里多找了一下花寻欢她们,没想到这群欺上门来的二十一营败类,居然就伤了二五营的学生。
她是对二五营没什么感情,但她的人生际遇,是从二五营开始的,她的朋友,是在二五营结识的,没有二五营,她也到不了今天。
当着她的面伤二五营的人,她也就只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以腿还腿。
“太史阑?”一个红衣少年过来,扶起那少女,怒不可遏地道,“你算什么东西?你敢打伤她?你知道她是折威……”
太史阑身后苏亚一拳就把他的话和他的牙齿一起打飞了出去。
“她是王爷她姨,还是皇帝他妹?”苏亚双拳交叠,冷冷道,“说出来,名单上添一个。”
景泰蓝鬼鬼祟祟凑过脑袋来,心想蓝蓝才没这么恶心的妹妹,脸上最起码一斤铅毒。
众人哑然,这才想起太史阑是出名硬骨头,通城杀知县,北严掼张秋,昭阳斗康王,达官贵吏在她眼里,和坨屎也差不离。
不过这姑娘背景……可是军方……
“迟早有你们好看。”那少年一脸狞狠之色,抱着少女放到车上,急急命人抬下山去了。太史阑也命护卫扶起那个受伤二五营学生去治伤,那边一直在观望的几个教官急忙走上来,把人接过去,道,“我们这里就有伤药,可以为他治疗。”
太史阑懒得理他们,虽然她对二五营高层的行径很愤怒,但现在不是清算的时候。
“诸位。”她下巴一抬,对着对面的二一营学生师长,“堵在门口干什么?摆摊赶集吗?摆完可以回去了。”
“太史阑。”先前说话那中年男子走出来,冷冷盯着她,“听说你狂妄,你果然狂妄,不过再狂妄,你现在也没资格管二五营的事,二五营已经不存在,我们得西凌总督府批准,前来接收二五营房屋,作为我们二一营分营训练之用,这是堂堂正正的事,你凭什么管?滚开。”
“说我狂妄,我还有更狂妄的你瞧瞧。”太史阑淡淡道,“阁下何人?”
“二一营营副何琪金!”
“六品。”太史阑道,“为何不给我见礼?”
何琪金脸色一青,这才想起来太史阑官位在他之上。
何止官位在他之上,就是他们总院来,还要给太史阑打个半礼。
昭阳作为首府,府尹等级高于所有府,二五营总院,最高也就是个四品。
“你狂妄不知礼,我不和你计较。”太史阑随意一瞥那些学生,“给你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带着你的人,立即滚开。”
“滚?”那中年人胸口起伏,忍了几忍才冷笑道,“阁下官位是高于我,可是高不过朝廷吧?高不过西凌总督吧?朝廷和西凌总督府下的命令,你有什么资格来反对来驱逐?”
“那你是不走了?”太史阑盯着他。
“不走!”二一营的人自恃占足道理,太史阑强硬驱逐只会给她自己招祸,都大声冷笑道,“我们堂堂正正来接收,没有走的道理!”
“你有种便动手,看到时候你怎么收场!”
“今日我们走,怕你到时候要跪着去哭求我们来!”
“要滚你滚!”
……
太史阑平静地看一眼沸腾的人群,点点头,向后一退。
“给点教训就行了,”她道,“不要血流太多,脏了咱们的地。”
“好唻!”她身后早已拳头发痒的护卫们,哗啦啦冲了出来,窜进人群,开打!
于定雷元他们跟着太史阑没多久,打人已经无数次,都知道这位女主子,崇尚暴力,却又不喜欢血肉横飞的暴力,尤其怕吵,所以冲进人群,先卸武器,再抓手脚,两人一个,抓起来一荡,嘿哟一声便送他们过了山。
二一营的人再想不到太史阑真的说打就打,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扔出去一大半,半空中便见各种手舞足蹈愤怒尖叫,“太史阑你这个疯子!”“啊放开我!”“救命!”“啊我要杀了你——”
这些人落了地,二五营学生哗啦一下冲过去,跳起来就踩——还都背着他们沉重的包袱。
踩得吱哇乱叫,喊得惊天动地,二五营门前顿时一片狼藉。
“太史阑!”一直冷冷看着这边的总院按捺不住,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臂膀,怒道,“住手!你住手!”
“闭嘴!”太史阑毫不客气立即拔刀,惊得总院向后一跳,随即勃然大怒,“你疯了!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二一营的人动手!”
“我动手关你屁事?”太史阑唇角笑容讥诮,声音比他还大,“你刚才闲看,现在来管,你的屁股,坐在哪里?”
二五营学生齐齐回头,目光鄙夷,总院面上挂不住,怒道:“我也是为二五营好,不能给二五营添麻烦,人家是按照规定来接收……”
“你不是怕给二五营添麻烦,二五营已经不存在了!”太史阑截断他的话,“你是怕给你自己添麻烦!总院大人!马上要去西凌总督府做按察,不仅没降还升了半级,这么个好前程,怕我惹来麻烦给你毁了是吗?”
“哦——”二五营学生发出的惊叹声曲折十八弯。
原来如此。
其余二五营高层脸色也不好看,二五营遣散,按照规定,高层管理可以在朝中获得职位,众人此刻都还在奔波联系想办法当中,没想到总院不动声色已经安排好了他自己,难怪不惊不怒,不管不问,原来尽等着二一营接收完,自个好新官上任去。
“太史阑!”总院下不来台,暴跳如雷,“我要弹劾你,我要弹劾你——”
“你这话我听得多了,正好我也想弹劾你,不过你先等等,等我打完。”太史阑一回头——哦,已经打完了。
场地前二一营学生倒了一地,呻吟的哭喊的都有,几个教官倒还站着,那个领头的营副气得浑身发抖,“太史阑,今日你没个交代,我们和你没完!”
二五营学生们齐齐上前一步,护在太史阑面前,眼神却难免有些忧心——历来地方光武营都有不少官家子弟,今天这不分对象一顿打,太史阑瞬间就结了不知道多少仇家。
一个女人再厉害,这样到处结仇,也难免有一日会有麻烦。
太史阑随手拍拍挡在她前面的一个学生的肩膀,“没事。我进去瞧瞧。”
她眼神平静而微有暖意,这已经不是二五营学生第一次挡在她面前了,相信也不是最后一次,便为这一挡,也不枉她来回奔波。
那学生听话地让了开去——这是一个品流子弟。
如果说太史阑一入学就折服了寒门子弟,成为寒门领袖的话,今日解散的二五营之前一番出手,令那些原本骄傲今日彷徨的品流子弟,也沉默站在了她身前。
苏亚眼神里有欣喜,太史阑自己倒没太在意,她眼里根本不分等级阶层,谁接受或者不接受她,在她看来也完全是没必要操心的事。
我行我路,天下去得。
她抬腿向里走,护卫默默跟着,学生们自动让开一条路,在她走过之后又围拢,热切而羡慕的目光,注视着她的背影。
二五营,或者说地方光武营自创立以来,还未有人有如此成就,短短数月,火箭飞升,成就名动天下热血传奇。
太史阑向营内走,她挂心花寻欢等人,门口闹成这样了,还看不见她们人影,这是很反常的事,门口的师长人数也不全,再看那群红衣男女,神情也有些怪异,很明显里头还有事。
“各位。”她在门口转身,道,“先不必急着离开,二五营还在。”
所有人都一怔,随即喜色涌上脸庞,除了总院变色外,连师长教官们都纷纷上前一步,想要询问什么,太史阑却早已拨开人群,急急往里去了。
学生们站在原地,看她身后拥卫如龙,逶迤而去,眼底光芒,兴奋而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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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直奔练武场。
在路上遇见更多学生,大多背着行李垂头丧气,一眼看见一大群人进来还以为是二十一营又来欺负人,仔细看清楚是太史阑,学生们纷纷惊喜地停住脚步。
“太史阑回来了!”
“太史阑真的回来了!”
“行李先搁下吧!”太史阑手一指,“沈梅花她们在哪里!”
“我带你们去!”立即一大堆学生抛下行李冲过来,“练武场,打起来了!”
“哪些人?二十一营?”
“有二十一营,也有东堂人!”那学生愤愤不平,“上次花教官不是赢了东堂人吗,现在那批人虽然去云合城备战了,但却留了两个不需要参加大比的备选,跑来说要找回场子,把三次败绩给一一挣回来。二十一营的人一起来的,他们先用话挤兑住花教官,让她没法再下场,然后单挑我们的人,已经伤了好几个了!”
果然太史阑还没走近,就听见花寻欢怒发如狂的大骂声。
“卑鄙!卑鄙!”
还有一群男子的大笑声,想必是二十一营和东堂来人。
除此之外四面静悄悄的,没有呻吟没有呼号,没有二十五营学生的怒骂,气氛有种沉默的压抑,等待一场爆发。
一直以来,顶着最后一名名头,过着悠游自在生活,二五营的学生,已经习惯了破罐子破摔,并没有想过将来会怎样,直到有朝一日,二五营真的被裁撤,被欺凌,被人找上门来一步步践踏,他们才知道,原来弱者不是低调就能苟存,不能站起来的人,即使缩到了角落,还是会有人狠狠地迎门一脚,再一步踹你入泥泞。
不奋起,便沦落。
“啪。”伴随着一声狂笑,一条壮大的人影被摔了出来,重重地摔出人群,正好摔到太史阑脚下。
人们齐齐回头,便看见脸色冰冷的太史阑。
人群中央有几个男女,红衣的想必是二一营的人,还有几个黄衣男女,正当中一个黄衣女子,正慢慢挽起衣袖。
看她十指纤纤,手腕如玉,真难想象,刚才那个巨大的躯体是她摔出来的。
摔出来的人在地上挣扎,咬牙想忍住呻吟,但依旧有一声半声痛苦的低吟泄出,他抬起脸,糊满汗水和泥土的脸庞上有一个疤,熟悉的脸。
熊小佳。
在往里一点,地上还坐着杨成,史小翠在给他包扎,沈梅花脸上有擦伤,把她的宽眉都削细了一点,险些破相,上次跟她一起去北严历练的学生们大多都在,也大多带伤。
“小佳!”一条瘦瘦的人影冲了出来,要来扶他,都没顾上看清楚太史阑。
太史阑一伸手,挡住了他。
“让他自己起来。”
满脸是泪的萧大强抬起头,这才看清太史阑,发出一声惊喜的低呼,随即眼泪又要涌出来。
“哭什么哭。”太史阑道,“眼泪能淹死人吗?”
萧大强立即不哭了,低头对熊小佳道,“小佳,太史来了。”
“所以你起来。”太史阑道,“打垮了腿不能打垮脊背,自己爬起来,看我给你教训他们。”
那边学生们也终于看见太史阑,沈梅花哇呀一下跳起来,杨成唰一下推开史小翠,把药粉撒了一地,花寻欢本来由几个学生拉着,此刻蛮力一甩,几个学生砰然倒地,花寻欢已经如一团火般冲了过来。
“你可来了!”她大叫,“憋死我了!”
太史阑扯扯嘴角,道,“继续憋着吧,本来就没你的事。”
一腔激动的花寻欢,给这个冷心冷面的女人给刺激得砰一声从半空掉下来。
掉下来依旧欢喜,干脆坐在地上,捂着脸呜呜地道,“他娘的你回来真是太好了……”
学生们都目蕴泪光,想要一拥而上,太史阑虚空按了按,人群便立即安静。
几个站在场中,还在莫名其妙的砸场子的人,看到这样的威望,眼神都缩了缩。
“小佳。”太史阑低头,对还在泥地上挣扎的熊小佳道,“起来。”
“起来!起来!”刚才还静寂如死的学生们,蓦然大喊。
熊小佳抬头死死望着太史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忽然一个鲤鱼打挺便蹦了起来,站得直直地,挥了挥拳头道,“老子起来了!容易得很!”
萧大强在他身后撑着他,太史阑看看熊小佳微微颤抖的后背,他整个背心都被汗水湿透,但腰直得钢铁一般。
“好。”她道,“就算解散的是二五营,也不该被打散勇气。”
挥手示意护卫们将受伤学生扶下去治伤,她看向对面的人。
几个人已经走了出来,当先就是那黄衣女子,唇角笑意淡淡的,道:“你就是太史阑?”
“你就是输了找场子的东堂冷板凳候补队员?”太史阑问得比她更淡。
女子皱皱眉,大概也猜出了“候补”不是什么好听意思,脸色微冷,道,“二五营行事卑鄙,教官冒充学生上场,这等欺诈行为,怎么能不受点教训?”
“你们以多欺少你们怎么不说!”花寻欢立即嚷。
太史阑一摆手。
“你说的对。”众人诧异目光中她冷冷道,“教官冒充学生确实不该。无论如何,你东堂仰慕我南齐文化前来讨教,我们该降等和你们比试才对,怎么能以教官和你们对战?那实在是侮辱我们。至于你们以多欺少……”她点点头,“应该的,这不就是你们东堂风格吗?”
“太史阑,你倒是牙尖嘴利,可是再利的嘴,也遮不了二五营的无能。”女子撇嘴一笑,“今天我们人少,你们人多,我们一对一,照样打得你们狗啃泥,你来了又怎样?是打算带着你的护卫群殴吗?这是南齐风格?二五营风格?”
“我今天来,就是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二五营风格。”太史阑示意护卫退后,拍拍手,“你应该听说过我。”
“南齐女疯子嘛。”女子昂首一笑。
“我是二五营学生,并且,众所周知,没有武功。”太史阑指着自己鼻子,“我不耐烦让你们站脏了二五营的地方。你我一局定输赢,我输,二五营今日乖乖退出,你东堂冷板凳候补队员大胜;我赢——不用我说了吧?”
“那自然我们再不滋扰。不过我无权代二一营表态。”
“他们不配在我面前表态。”太史阑看都没看那群红衣男女一眼,“和异国人勾搭了来欺负本国人的汉奸,这种人连后院的猪都比他们干净。”
“太史阑你骂什么?”二一营男女们愤怒地上前一步。
“再走一步,”太史阑指着最前面那个人的脚,“快点,再走一步。”
那人给她眼光一瞧,反而不敢再上前了,脚伸出去,又犹豫地缩回来。
“你们敢再说一句,再走一步。”太史阑漠然道,“我就敢‘械斗失手杀人’。”
她身后护卫们狞笑着,将手中刀弹得清越作响。
二一营的人真的不敢再走一步。
别人说这话,他们会嗤之以鼻——谁也不是被吓大的!
但太史阑说这话,他们却不敢不当真——这是个敢在城头上,公然推下一城主官的凶人!
上过战场的人,骨子里透出的血气和杀气告诉他们——没人和你开玩笑!
二一营的人闭嘴退后,隐入人群,换来二五营学生一阵痛快的哄堂大笑。
“回后院啃泥去吧!”
“别熏着咱们营里的猪!”
……
“来吧。”黄衣女缓步上前,微微昂着下巴。
这女子应该也出身良好,眼神里总透着一股淡淡的萧索和疲倦,却不是沧桑的萧索,而是那种已经享尽天下福分,所以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觉得无趣的疲倦。
“我看出来你不会武功,我也不屑占你便宜,让你三招。”
“不用。”太史阑答,“三招我看战局都完了。”
“太史!”史小翠沈梅花都担心地拉着她衣襟,“别逞能!这女子很强,你不会武功怎么赢?还是让你护卫上好了,这么多精锐护卫,困也困死她们!”
其余众人眼神也都不赞同,太史阑现在是二五营精神领袖,她不该轻易亲身上阵,一旦她输了,二五营士气大泄,连最后的尊严都保不住。
“三招。”太史阑道,“去烧几道好菜,我饿了。”
沈梅花,“……”
最后苏亚去烧菜了,她向来对太史阑有莫名的信心。
“我不会武功,不用武器。”太史阑道。
那女子立即抛了手中剑,“那就空手对空手。”
“好,”太史阑道,“你也算爽快,我让你先出。”
“不用,你先,”女子更傲然,“省得别人说我欺负你一个不会武功的。”
“好。”太史阑走上前,女子微微戒备,太史阑忽然在她面前三尺处站定,掏出一个古怪的瓶子,瓶子圆圆的,上头有个扁扁长长伸出来的东西,她把那扁扁的东西对着自己的脸,道,“最近有点不舒服,我先上个药。”
“不会是毒药吧?”女子冷笑,“玩什么花招?拿来我看!”
她劈手就来夺药瓶,出手如风如电,太史阑猝不及防,给她夺去了瓶子,女子瓶子抓到手就“咦”了一声,用指尖拈在手里好奇地看。
瓶子触手滑润,上面似乎还有刻痕,一捏就变形,却又立即恢复原状,这女子也算有心眼的,记得刚才太史阑是把那扁扁的东西对着她自己,对着自己的自然是安全的,她也把瓶子掉了个方向对着自己,瓶子上还沾着点灰黑色的东西,她怕瓶身上有毒,不敢接触瓶身,便张开手指,拇指托住底部,食指便自然而然按上了那个扁扁的东西。
随即便听见“噗哧”一声。一股蓝色的水雾喷出,射上了她的脸!
女子一声惊叫,忙不迭丢开瓶子,太史阑已经冲了上来。
她一手抄住了瓶子,抓在手里对着四面东堂的人一阵乱按,“试试我的毁容药水!”
东堂的人纷纷走避,那女子慌乱中听见这可怕的一句,惊得斗志全无,拼命抹脸,太史阑已经到了她身侧,侧身,转肘,“砰”一个肘拳。
“一招!”她道。
女子“哇”地一声,抱住了肚子,她眼睛被喷,还没睁开,下意识后退,太史阑不动,等她踉跄退出三步,蓦然一脚飞踢。
“砰”这一脚凶狠凌厉,击上女子身体的声音比刚才那个肘拳沉重了无数倍,千钧之力,铁腿如山!
“二招!”
女子仰头发出一声尖叫,身子如流星般倒飞,越过人群,直射向外,众人齐齐仰头,张大了嘴,目光顺着那飞过的轨迹,一路越过人群,越过台阶,越过草地,越过花圃……“啪!”
水花溅起丈高!
太史阑凶猛一踢,生生将那女子踢到了几丈外的水池里!
自圣甲为她淘洗腿部经脉骨骼之后,她的铁腿力道,更上一层!
四面静寂,只听见太史阑淡淡道,“我说用不了三招。”
学生们张大嘴转回头,用看鬼一般的目光看着太史阑。
见过踢人的,没见过这么踢人的。
她的腿是人腿吗?
东堂的人也怔在那里,都不知道去救人,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大叫,“不对!你使诈!你用毒!堂堂比武,你竟然无耻用毒!”
太史阑还拿着那喷雾药瓶,卷起袖子,对着自己刚才用力过度有点肿起来的肘部,喷了两下。
“伤药。”她道,“诈在何处?毒在何处?”
一个教医药的教官凑过来,嗅了嗅药的气味,惊喜得两眼发亮,“好药!”
东堂的人窒了窒——药没毒,再说药是那女子自己抢去的,还是她自己按下去的,说人家使诈,还不如说自己愚蠢,想了想又大叫,“你的腿那么厉害,你会武功!”
“听过外功吗?”花寻欢哈哈大笑,“外功修炼在内功之先,你们这位女首领,内功已经相当不错,外功自然也早已过关,拼基本硬功拼掉湖里去了,你们还有脸说?”
“救人吧。”太史阑道,“还在湖里灌水呢。”
东堂众人悻悻地去救人,将那女子水淋淋地拖出来,她还死命捂着脸,想来是以为自己真的“毁容”了。
那群人狼狈地走过来,又狼狈地走出去,无论是东堂人,还是二一营的人,自始至终没敢再说一句话,连场面话都不敢提起。
因为太史阑一脸淡定地负手站在路口,她身后护卫们则一脸狰狞地在擦刀。
那女杀神没有表情的脸上已经说尽了一切——她已经给过对方公平,以不会武功之身击败对方,如果谁再不知好歹,正好,她就可以大开杀戒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东堂南齐都不外如是,这群人逃得很快,连同外面那群被打得不成模样的,都迅速一起扶了下山,不过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这次轮到他们,自二五营学生组成的人墙中走过,二五营学生们面无表情,双手抱臂,看他们灰溜溜走过,不时有人挡一下,撞一把。
“怎么走啦?不搬家了?”
“哎呀多玩一下嘛,刚才那一式天外流星坠湖舞,真是好看,我们还没饱够眼福呢!”
“这就走啦?不是说要让我们哭着走吗?我们还没哭呢!”
“屋子给你们腾出来啦,怎么不去住?嫌太小,墩不下你们的大屁股?”
“哈哈……”
二一营的学生们在二五营学生的不断推搡中,艰难地走过这道人墙,有人怨恨地回头,一眼在人群尽头看见漠然而立的太史阑,立即唰地转过身去。
太史阑目送这群人下山,才转过身,学生们欢呼着涌向她,正要将她包围,忽然又听见一阵急速的马蹄声。
众人转身,看见一大队士兵正一路驰来,当先一人手中擎着一面旗帜,上书“折威”。
“折威军!”有人惊呼。
学生们都变色——折威军,和天纪军,天节军,并称为南齐外三家军,折威镇守极东五行省,西凌行省东昌城虽然是天纪军辖下,但是因为相邻极东行省,折威军的南大营其实离东昌也很近,偶尔也可以看到紫色军装的折威军士兵出没。
只是这里的折威军足足有一百人,很少看见达到这个人数的折威军一起过境,这是怎么了?
总院已经在大声叹气,埋怨道:“太史阑,我叫你做人不要太过!先前你折断腿的那个女子,她是乐江府知府的外甥女,这也罢了,她还有个姨夫,在折威军任副将!”
众人惊诧,花寻欢立即不服气地道,“副将怎么了?太史阑也有副将衔!何况不过一个副将的姨侄女!难道我们的人被打断腿就该白白瞧着?”
“太史阑那个副将衔怎么能和人家比?”总院怒道,“她不过是虚衔,手里一个兵都没有,对方可是掌握重兵的副将!她得罪了人,大可以拍拍屁股就走,这许多家在东昌的学生怎么办?经得起人家报复吗?”
“你是怕人家报复你吧?”花寻欢嗤之以鼻,“凡事自有天理公义,谁也别想一手遮天,自己想去拍马快去,别在这恶心我!”
“花寻欢,你这是在对我说话!”总院咆哮。
“别扯你的总院架子!你不配!”花寻欢吼得比他更大声,“从你宣布二五营解散开始,从你冷眼旁观学生被二一营驱逐欺负开始,从你刚才看见有人被打断腿都不出手开始,你就已经不是我们的总院,你没资格对这营内大小事务,再放一个屁!”
“说的好!”
“对!”
“去他娘的总院!危机在前不努力,事到临头不出面,学生被欺不出手,你还有什么脸站在这里指手画脚!”
“滚!”
总院脸色涨红,退后一步,他身前身后其余教官立即避开,嫌恶之色现于言表。
总院四面望望,忽觉众叛亲离,随即他便咬了咬牙——那又怎样?反正二五营解散已成定局,虽然文书还没下来,但此事不可更改,这些学生还听不听他的话,*戴不*戴他,根本不重要,再熬过一两日,二五营平稳解散交接,他就可以到西凌总督府闲散养老了。
现在的关键是,不能在解散之前,让二五营闹出太大的事情,影响他和诸位同僚的关系……
太史阑将他的神情看在眼里,不用问也猜得到这些官场老油子的小九九,她无声地冷笑一下——折威军副将?
天纪军少帅的蛋,她都踢过!
那一队人席卷而来,当先一个黄脸男子,老远在马上就喝道,“二五营总院何在!折威军第七营校尉林无畏前来见见!”
按照这个校尉的级别,比二五营总院还低两级,但这人高踞马上,直驰营门,满面骄矜,居然不下马。
太史阑问花寻欢,“朝廷外三家军,都是这德行?”
“据说天节军最军纪严正,主帅清明。”花寻欢道,“天纪纪家老帅其实还行,只是他眼光不好,交权给了纪连城,纪连城属下那一支军队便特别跋扈;至于折威军,说不清,据说外三家军中他家士兵最狡猾。折威,折威,折人财,乱人威。说的就是他们。”
太史阑拍拍景泰蓝的大脑袋,“回头好好整。”
一直牵着赵十三衣角,眨巴眼睛看热闹的景泰蓝,小大人一般叹口气。
“总院大人何在!”
“老夫在此!”总院应声而出,当真便要迎上去,学生们都露出愤怒之色。
忽然一条腿伸出来,正绊在总院抬起的腿上,将他绊了个大马趴。
“不许去。”绊人的太史阑道。
“太史阑你欺人太甚……”总院从地上抬起头,额头磕破好大一块。
学生们哧哧发笑,花寻欢一把拎起总院,往后头教官堆里一塞。
“别出来丢人现眼了你!”
“总院大人何在!”策马盘旋的那个林校尉,没看见后头这一跤,还在傲然呼唤。
太史阑对苏亚挥挥手。
苏亚操弓,搭箭,“咻!”
去了箭头的箭电射而出,诡异地一折再折穿过人群,击在那校尉马腿上。
军马一声长嘶,人立而起,那校尉一个后仰,砰地栽倒地下。
他身形灵便,一个翻滚便爬起身,一双绿豆眼愤怒地四处梭巡,“谁!谁!站出来!”
前头的学生们不仅没有散开,还更聚拢了些,一张张沉默的脸,面对着那些士兵。苏亚费了好大力气才扒开人群窜出去,对着那些士兵扬了扬手中的弓。
“哪来的野女人,敢对我折威军放箭?”
“哪来的火头军,敢在二五营前撒泼?”太史阑分开人群,走了出来。
林校尉翻翻白眼,瞧着她,他奉上级命令来“处理二五营伤人事件”,并不清楚事件始末。只知道顶头上司的亲戚被人给伤了,当然要给个教训。
不过折威军也知道,他们其实无权管辖西凌行省的事务,所以今天他来,别有理由。
“撒泼?”他斜着眼睛,冷冷道,“我倒听说这里有人撒泼,特来维持处理。”
“西凌行省事务,什么时候需要劳动折威军?”
“按照军务交叉代管条例。”对方早有准备,露出狡黠笑容,“当各地军区出现紧急全区安全任务时,可以相应扩大巡区,并在临近巡区内发生恶性伤害事件及惊扰民众安全之事时,可以紧急代为先处理后再移交当地官府。”
“哦?惊扰民众安全?”
林校尉露出一抹冷酷而又得意的笑容。
“二五营已经解散,并移交房屋给二一营居住,应当在今日之内,撤出完毕。”他一字字道,“但你等拒不离开,还打伤前来移交的二一营学生,你等属于武装团体,对当地民生存在一定威胁,并已经有伤害行为,符合紧急处理的临时规定,我折威军,有权对你等进行管制并处罚。”
太史阑听着,听明白他的意思,简单的说,就是折威军有权对拥有武器,并存在危害社会可能的任何武装团体实施管制。她忽然有点佩服折威军,一个小小的校尉,处事也这么滴水不漏,一个军事交叉代管条例,便找到了越巡区管辖的理由,一句不提那受伤女子和他们副将的关系。
如果她今天没有准备,此刻就真的理亏了。
不过她太史阑,什么时候让自己置于被动境地?
“二五营解散?”
“难道不是吗?”林校尉笑容鄙薄。
“二一营接收?”
“没看见这许多人吗?这是西凌总督府批准的。”
“拒绝接收属于违法,所以折威军有权管辖?”
“当然!”
“当然你妹!”太史阑声音很大。
林校尉得意而鄙视的笑容一僵,学生们再次张大了嘴。
这是什么骂人的新词儿?
“你敢……”对方勃然大怒,正要骂人,太史阑顺手从袖袋里摸出两封文书,上前一步,砸在林校尉脸上。
林校尉一把抓下文书,看了一眼,脸色忽然就变了。
“滚你个蛋。”太史阑面无表情地道。
……
折威军真滚了。
那个精明且滑头的林校尉,看完两篇文书,一句话都没说,转身,上马,一拍马屁股,道,“走!”
临走前他问太史阑,“你是谁?”
“太史阑。”
林校尉吸口气,面色古怪地望了她一眼,竟然一句意见都没发表,唰一下扬鞭策马,瞬间便带着人跑了。
太史阑目送他离去,觉得这家伙真的很精明。
他大概也看出来,如果再强词夺理一句,这里就会开展全武行。
随着那文书拿出来,折威军已经不占在道理上,再被打一顿回去,折威军会颜面扫地。
太史阑倒对折威军的主帅有了点兴趣,这位明显比纪连城厉害多了,手下一个小小校尉都晓得审时度势,很明显整个军队的风气都给调教得油滑精明。
她感慨了一下,刚刚转身,蓦然一大群人扑过来,欢呼和喜悦的叫声,瞬间将她淹没。
“太史阑!”
“太史阑!”
“太史阑!”
学生们的叫声惊得四面飞鸟扑啦啦乱窜,天边浮云都似被震散。
二五营自建立以来,首次为一个人,发声似要上冲云天。
太史阑站在人群中央,环顾那一张张发自肺腑感激的笑脸,慢慢地,也露出
一个浅浅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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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那一醉的风情
折威军走后不久,太史阑正要回营,忽然又听见一阵马蹄声,比先前还急促。
而且从马蹄声的整齐有序听来,似乎还是军马。
太史阑皱起眉——今天这是怎么了?事儿一波一波的没个消停?
她回身,视野里闯进一批人马,最前面是个少年,衣甲鲜明。
太史阑一看他的脸,就愣住了。
“世涛……”她喃喃一声。
邰世涛怎么会也到了东昌?
马上的邰世涛也看见了她,眼睛一亮,张开嘴似乎下意识要喊姐姐,却最终没有喊,也没有在她面前停留,直接驰到总院面前,朗声道:“天纪军天魂营第七队队正邰世涛,见过总院。”
太史阑回身,心中欢喜——当了队正!果然邰世涛不仅脱离罪囚营,而且真的成为纪连城亲信了!
邰世涛成为纪连城亲信在她看来不算什么,但脱离罪囚营,是她做梦也希望的事。
“邰队正此来所为何事?”
邰世涛笑得爽朗。
“在下最近奉少帅之命,在东昌附近公干,”他道,“正在附近办事,听说折威军过境找二五营麻烦,便赶了过来,诸位没事吧?”
“多谢邰队正。”总院有点勉强地道,“已经处理了。”
“不必客气,”邰世涛手一挥,“说到底也不是为二五营,而是我西凌行省的事,什么轮到折威军来管?给他们在我们地盘耀武扬威,少帅面子往哪搁?”
“是是。”总院心不在焉附和。
邰世涛眼角瞟了太史阑一眼,脸上露出疲色。
“兄弟们赶了一阵路,还没歇息。”他回头看看来路,“再赶下山怕要天黑……”
“何必赶来赶去呢。”总院更加勉强地道,“便请诸位军爷今晚在营内休息吧。”
“好。”邰世涛立即答应,又偷偷瞟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已经转过身去,若无其事嘱咐沈梅花,“今晚好好聚个餐!”
身后,邰世涛的眼睛,亮了起来。
当晚二五营盛宴。
伙房里拼起了桌子,拉开长长的宴席,原有的大厨都已经离开二五营,学生们自己下山购买食物,自己开伙烧菜,自己包饺子,几百号人挤在伙房外头的大场上,洗菜的洗菜,擀面的擀面,热闹得像过年。
门前长长的案板上,品流子弟和寒门子弟挤在一起,前者向后者学擀面皮,后者笑话前者的笨手笨脚,偶尔有人抬手擦汗,都擦了一脸面粉,再相视而笑。
二五营自建立以来,寒门子弟和品流子弟间最和睦的一幕终于出现。
鸿沟,在太史阑的最后临门一救中,终于悄然消失。
二五营中原属于郑家的高层管理和学生,在得到消息后早已离开,悄然去寻他们新的好前程,现在留下来的都是东昌及附近城镇富豪官绅子弟,以及寒门平民,早在太史阑打破选课制度,以及杨成改换立场之后,品流子弟就已经慢慢开始接受“平等”这一观念,到此刻终于水到渠成。
太史阑本来什么事都不用做,大家都恨不得把她给捧着供起来,她却受不了——换谁好好地坐在那里,来来去去的人都给你打声招呼,来来去去的忙碌的人都要对你感激地笑一笑,都要受不了的。
她带着景泰蓝,在大门口菜盆里择菜,告诉景泰蓝,“去掉梗子,去掉黄叶子,留菜心。”
邰世涛站在不远处,和士兵们聊天,看他的眼神,很想过来一起帮忙,但天纪军精兵营一向很有架子,绝不会拉下身份去做杂事,他既然好容易进了精兵营,自然先要和他们打成一片,只好也端着架子,在一边喝茶谈笑,对二五营相貌姣好的姑娘们指指点点,只是眼风总是不断往太史阑方向瞟,有意无意总要往她那里转两圈。
太史阑瞧着好笑,也怕他这小模样被人看出来,干脆换个方向,屁股对着他,专心和景泰蓝干活。
景泰蓝事先得了她关照,也装作不熟悉邰世涛,小脸严肃,专心择菜,我剥,我剥,我剥剥剥……
几个寒门女子在一边择菜,择了一阵看见这边就笑,“景泰蓝真不像咱们寒门出身,瞧他择的菜。”
小子满脸茫然举起他战果——每棵青菜只剩一点点菜心,地上一大堆青叶子。
“麻麻,不对吗?”
“为什么要去掉这么多?”
“御膳……伙房的菜胆就是这么大的……”小子嘟着嘴,比了下自己肥短的手指。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太史阑道,“你一顿多少个菜?”
“不知道,很多很多。”景泰蓝张开双臂,比了大圆盆那么大。
“奢靡和浪费是最大的犯罪。”太史阑道,“人生在世,不过日图三餐,夜图一宿,吃太多会高血压,睡太多会老年痴呆。你们饭桌上摆上一百零八道温火膳,能吃几筷?外面多少人吃不上饭?排场真的就这么重要?靠一百零八道菜来彰显地位?皇帝面前再多菜都不能证明国家实现温饱,所有人都能吃饱饭的国家才是真正强大。”
“回去不要温火膳。”景泰蓝开心地说。
“你不该要的东西都很多,但是都要慢慢来。制度和规则,是天下最无形也最可怕的东西,它无时无刻不在束缚你,并且具有弹性,你挣扎得越厉害,它反弹得越恐怖,你细心地拆,慢慢地解,一点一滴地消化,它才有可能在你手下瓦解。”
“不太懂。”景泰蓝含着手指。
“该懂的时候你自然会懂,我问你,今天的事情你看在眼里了,懂了什么?”
景泰蓝偏头想了想,含含糊糊地道,“他们原本互相不喜欢,现在,好了。”
“为什么品流子弟和寒门子弟,终于能够和好?”
“有人欺负他们。”
“对,这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一个道理:有共同的敌人,才有共同的朋友。压力面前,人们才可能更加团结。”
“嗯。”
“如果让你选择,你愿意做别人的共同敌人,还是共同朋友?”
“当然是朋友啦。”
“但是你所在的位置,注定令人尊敬又警惕,追捧又远离,你会有很多的陪伴,但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朋友。从某种角度来说,你其实是所有人的敌人,每个人都不敢拿真心对你,每个人都在揣测你,迎合你,乃至,应付你。”
赵十三蹲在一边,寒飕飕地听着,心想这样的话题真可怕,这样的话她竟然也敢说。
这样类似的话,他还是在很小的时候,初入国公府,陪容楚读书时,听那饱学鸿儒,曾经做过帝师的大儒说过,当然人家说得比这女人含蓄多了。
瞧这女人犀利得,什么都给一针戳破,以后景泰蓝回朝,让那些混日子的官儿怎么活?
第七次转过来,隐约听到一点的邰世涛却一脸骄傲——姐姐说得多好!
景泰蓝咬着指头,觉得麻麻这话听起来真不舒服,“我不要做所有人的敌人。”
“但你就是所有人的敌人,接下来我要告诉你第二个道理。”太史阑道,“如果不可避免要做所有人的敌人,那么,你必须学会分化制衡那些人,别让他们团结在一起,形成能够制约你的力量。”
“不让他们在一起……”景泰蓝懵懵懂懂地道。
他也知道,回去的日子已经不远,麻麻的话,听一句少一句,现在不管懂不懂,他都努力记着。
太史阑最近的课程,也开始由文化教育,人格培养,习惯养成,开始转向政治分析,帝王之术。
不管他能听懂多少,她必须尽力。
摸了摸景泰蓝粉嫩嫩的小脸,她神情怜惜,最近他功课太重了,她其实很讨厌让孩子过早开始学习,总觉得童年一生只有一次,应该让孩子好好玩,可是没有办法,生命永远比玩乐重要,她必须先想办法让景泰蓝尽可能懂多一点,生存的机会大一点。
“吃饭咯!”沈梅花的嚎叫传来。
太史阑抱起景泰蓝,大步进了饭堂,一屋子的人都欢笑来接景泰蓝,景泰蓝挣脱她的怀抱,扑入一个寒门女学生怀里,十分高兴,最后干脆跟着人家跑,坐到了人家桌上。
太史阑并不阻止,孩子应该多接触群体生活,应该让他知道他被所有人喜欢。
倒是赵十三立即紧张兮兮地跟过去,硬要和那桌寒门女学生挤在一起,结果人家还以为十三哥哥对她有意,竟然害羞起来,一顿饭一直低头不语,时不时眼角对赵十三瞟一眼,再瞟一眼。
赵十三抹汗,再抹汗……
饭堂里开席足足近二十桌,位置还不够坐,很多人挤在一起,邰世涛和他那一队士兵,坐在太史阑隔邻。因为他们毕竟是来驰援二五营的,众人也分外客气尊敬。
邰世涛入了精兵营,今天带来的却不是精兵营士兵,是东昌这边的分营士兵,这些人并不知道太史阑和纪连城的恩怨,邰世涛当然也不会和他们说。
按照位分,他在那群士兵中地位最高,应该坐主座,他却一屁股坐在了一个下首位置,任谁来拉也不挪窝,号称自己就喜欢下首,畅快,对门,风凉,害得下属们只好战战兢兢在上首坐了。
其实坐在下首,只不过正好和她斜对面,既可以方便偷看,又不至于被人发现而已。
太史阑倒没在意位置,她本来就没兴趣搞清楚什么上首下首,随便坐了下来,发现她这一桌菜色分外不同,一问才知道,是每桌出了一个人,做了个拿手好菜,献给太史阑,她的主桌,有来自西凌各地的风味。
每桌开了一坛“薄冰烧”,是西凌当地的名酒,不算太烈,不过后劲很足,是太史阑命护卫下山买来的。
“不要多喝。”太史阑道,“二五营现在情形特殊,大家要审慎点。”
众人自然听了,但别人不敢多喝,太史阑却不能不喝,每桌都来敬酒感谢,一大批一大批地涌过来,她虽然每次不过浅浅一抿,但人数太多,这么抿啊抿啊的,渐渐也下去了大概有好几两酒。
因为一直有人敬酒,她几乎一直是站着的,当敬酒完毕她坐下时,瞬间觉得头晕。
太史阑是个很能自持的人,头晕也没晃身子,双手把住桌边慢慢坐下,竟然没人看出来。
“太史大人好酒量!”
“看来千杯不醉。”
众人都笑赞,太史阑也笑笑。
她其实醉了,因此脸上显出微微酡红,眼神也带了盈盈水汽,透出几分难得的女儿娇态来,烈酒使人松弛,她这一笑,竟带了几分媚意,似冬雪映上茜纱窗红烛的艳影,三分冷七分娇,美若明花。
众人都一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和她隔桌而坐的邰世涛,手指一颤,险些把筷子掉下去。他身边一个士兵笑道:“队正,你这什么酒量?才几杯就怂了?”
“量浅,量浅。”邰世涛呵呵笑两声,低下头,用酒杯遮住脸。
酒液倒映他的眼神,晕晕的,似乎还在反射她刚才那一笑的艳光,多瞧一眼都觉得心也似醉。
他千杯不醉酒量,此刻却觉得一眼便醉千年。
他将酒杯在手中转来转去,很想也加入敬酒的那一群,和她碰杯。他们相遇至今,还没有在一起喝过酒。
可是他现在的身份,立场,做不了这些。
他必须先做好一个“骄傲高贵”的精兵营小队长,再多的愿望,也只能压在心底,没有什么,比保护她更重要。
他也不奢望她来敬酒,因为以太史阑的身份和性格,也一样不能来敬的。会引人怀疑。
邰世涛低下头,虽然有遗憾,遗憾里却又生出淡淡满足。
每一次为她做出的牺牲,无论大还是小,都能让他感到快乐。
他就是靠着这样的快乐,在那个永远都不会喜欢的地方坚持下去。
太史阑一笑,随即自己也觉得不对劲,连忙俯下脸,又恢复冷淡神态,众人都觉得刚才一定是错觉,连忙喝酒吃菜,一屋子定住的人,又活了过来。
太史阑只觉得心跳剧烈,脸部发烫,眼睛看出去也是晕晕的,心知果然是醉了。
这回可算知道自己的酒量了,原来不过如此。
一转眼看见邰世涛,他侧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一线月光穿窗入户,照亮他眼神里淡淡的期盼。
太史阑想了想,忽然站了起来。
众人目光立即跟过去。
太史阑却扶着头,笑道:“有点晕,我去吹吹风。”
她做出的样子,给人感觉有一点点醉,但其实没醉,只是故意装作醉,众人都不信,纷纷笑道,“太史大人这是要逃席吗?不行不行,第二轮还没开始呢。”
太史阑已经站起身,脚步略有些歪斜地向外走,她真的要出去也没人敢阻拦,众人都坐在席上笑,苏亚要跟出去,太史阑摆摆手她也便停住。
太史阑步子似乎很稳定,却在走到邰世涛身边时,忽然脚步一踉跄,身子一歪,撞到了他的桌角。
正低头喝闷酒的邰世涛手一晃,杯中酒泼了满身。
“啊,对不住。”太史阑急忙抽出手巾给邰世涛擦衣服。
邰世涛一抬头看见是她,眼神立即慌乱,下意识要跳起来,太史阑的手,轻轻按在他手背上。
只是那么一按,邰世涛就像被按住了心,人瞬间安静,心却砰砰地跳起来。
她的掌心压着他的手背,手掌柔软,没有茧子,肌肤相贴的温热,让他手背在微微颤抖。
太史阑没有感觉到这份颤抖,她的手一按便离开,微微一笑道:“实在对不住邰队正,这样吧,我敬酒赔罪。”
她很自然地从桌上拿了一个空酒杯,自己斟满,端起,对着邰世涛,一笑。
又是一笑。
邰世涛心里几乎瞬间爆发呼喊——别这样笑,别在这时候这样笑,别在这时候这样对着我笑!
她真的不知道,不笑的人笑起来如何风情,也不知道,不笑的人醉后笑起来,魅力万千。
他对着这样的笑容,真怕自己定力不够,一着错满盘输。
所以他立即低下头,咬牙让自己板着脸,端起面前酒杯,带点骄傲带点冷淡地道,“太史大人客气了,您品级远高于我,应该在下敬您,请。”
“啪。”两只酒杯一碰。
酒液微颤,心也微颤。
太史阑并没有立即移开酒杯,手指稳定,静静道,“这杯酒是赔罪也是谢礼,谢邰队正以及天纪各位兄弟,及时赶来拔刀相助,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二五营沦落至此,无人理会,只有邰队正带人前来,我等感激不尽,在此,”她杯子又往上举了举,“谢邰队长心意。”
心意两个字咬得很重,四面一阵桌椅挪动之声,其余二五营学生也纷纷站起,举杯相敬,“谢邰队正心意!”
邰世涛忽然出了汗。
出汗不是为了数百人同时敬酒,而是此刻太史阑的手指,抵在他的手指上。
他想要挪开,却又舍不得,两人的指节紧紧相抵,他想让那样紧密的感觉,久一点,再久一点,却又怕自己控制不住心中荡漾,鼻尖出汗,给人看出不对。
“不敢当,不敢当。”他笑着,转头对四周二五营学生致意。
按说四面致意应该转动酒杯,但他动的是头,手指却一动不动,还在和太史阑抵着。
已经醉了,却还努力把持着自己的太史阑,忽然又想笑。
觉得世涛真是孩子气,大场面还是见得少,这么几百人齐齐一敬,便有些失措了。
她却不知道,邰世涛七岁就跟着父亲出席各种安州名流宴席,从来不是没见过世面的普通富家子弟。
借着人声喧闹,齐齐敬酒那一刻,她微微凑近他,低声道,“你要保重。”随即拿回酒杯,一饮而尽。
邰世涛根本不知道她已经把酒喝了。
他的思绪,他的魂还留在刚才那一刻——刚才那一刻,她忽然靠近,四面便充满了她的甜蜜的淡香,带三分芳醇的酒香,七分属于她自己的,天然干净的处子体香,掺杂在一起,是开坛便芬芳十里的绝世名酒,嗅一嗅,就醉了江南春风。
他的酒杯虚端在空中,人怔怔的,还忍不住向前倾倾,想将那气息留住久一些,更久一些。
太史阑无奈,抿了抿嘴,手指弹弹酒杯——傻子,再不喝,就露馅了。
邰世涛这才醒神,赶紧也一饮而尽,喝得太急,忍不住呛咳起来。
太史阑抬手就想给他拍背,手抬起一半生生按捺下来,邰世涛瞥见她的动作,心中又安慰又遗憾。
这一刻忽然发狠,要努力,更努力,终有一日,不必再掩掩藏藏,可以光明正大地护佑她。
酒只有一杯,他却似乎有点醉了,一屁股坐下去,看起来有点失礼。
太史阑也不在意,酒杯晃晃,转身离开,步子有点虚浮,她努力地不让人发现。
回席的时候她瞥到另一桌的景泰蓝似乎正格格笑着捧住一个大杯子,但她此时真的醉了,敬世涛那杯酒让她最后一点清醒也快消失,她赶紧坐下来,掩饰地夹菜,压住酒气和翻腾的胃。
身边似乎有人问她,“先前你掏出那几封文书,折威军就灰溜溜走了,那到底是什么文书?”
“哦……”太史阑脑筋转得有点钝,也没多想,慢吞吞地答,“是裁撤二五营的朝廷命令。”
“啊?”众人惊讶,不明白这怎么会吓走折威军。
“不过那文书,并没有写明裁撤二五营的具体时间。”太史阑道,“所以,那封文书在最后,由西凌总督府加上了裁撤时间。”她竖起一根手指,“一个月后。”
“一个月……”
众人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里泛出光亮。
忽然有人重重咳了一声,饭堂喧闹,无人在意,这人又重重咳一声。
众人这才回头,看见饭堂门口站着二五营高层。
今晚聚餐,大部分教官还是来和学生们同乐,但是二五营高层没有来,学生们心中有气,也首次撇开他们自己喝酒,此刻几位高层站在门口,以总院为首,个个脸色都很难看。
众人眨巴眼睛瞧着,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今天饭堂忙着晚上聚餐,都没给高层送饭去,这群大佬,到现在还饿着肚子,所以亲自来饭堂找吃的了。
难怪脸色这么尴尬。
不过领头的总院,铁青的脸色已经不仅仅是尴尬,还泛着怒意,他盯着太史阑,一字字问:“你刚才说,你让西凌总督延迟一个月,裁撤二五营?”
太史阑垂头,盯着酒杯,好一会儿才理解完他的话,淡淡道:“对。”
“荒唐!”总院衣袖一拂,“为什么要延迟一个月!”
学生们哗然,都站起来盯着总院——这是二五营首脑该说的话?
太史阑还是坐着不动。
“为什么不能延迟一个月?”
“我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总院怒道,“你还想苟延残喘,参加云合城的天授大比。但是我看你是被你那些小胜利冲昏了头!天授大比是什么?两国精英人才济济,你一个不会武功的去参加又能怎样?还不是一个输?到时候二五营还不是要被裁撤?”
“你知道二五营一定输?”太史阑冷冷道,“因为一定输,所以连试一试都不敢?现在已经是最坏结果,凭什么还要怕?”
“你试了又怎样?”总院咆哮,“天授大比,是不论生死的!现在不参加,好歹能保全大家性命,你这是要大家去送死!”
太史阑沉默,随即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
“涉及生命,我会尊重。”她一字字道,“所以,现在,我当着大家面,问你们——愿不愿意,用生命,为二五营拼一次?”
“别违心,说真话!”她紧跟着又喝一声,“*惜自己的命,不丢人!”
饭堂里一片沉默。
总院在冷笑。
他关心的当然不是学生的生死,只不过这是一个最冠冕堂皇的好理由。
刚才听见太史阑那句话的时候,他心底立即涌起一阵愤怒。
因为如果耽搁一个月,他好容易得来的好职位可能就要飞了!
总督府那个位置是个肥差,一向被很多人盯着,他早早得了二五营可能要裁撤的消息之后就开始活动,赔上了大半生的积蓄,打通了上下关系,才将这个职位敲定,就等着二五营裁撤,朝廷草拟文书下发,走马上任。
这个职位虽然口头上属于了他,但是据说还有人不死心在活动,对方实力雄厚,还有京中靠山,他一直很担心会被人撬了墙角,所以急急地想结束二五营,早早去赴任。二一营的人强硬地前来接收房屋,他也不许教官阻拦反抗,就是怕横生枝节。
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太史阑,永远不安分!
怎么能让她耽搁一个月?夜长梦多!
总院看着饭堂里的沉默,稍稍放下了心——人,终究是怕死的。
去赴必死之局,谁愿意?
他刚刚舒出一口长气。
蓦然饭堂里爆发出一阵大喝。
“愿意!”
声音有男子的雄壮,有女子的尖锐,汇聚在一起,形成巨大的音浪,震得桌上杯盘都嗡嗡作响。
总院被震得向后一退,险些跌到身后院正身上。
推倒他的不是音浪,是学生们一往无前的勇气和决心。以及,悍然对他的反对。
“去他娘的。”裹满白布的熊小佳第一个站起来,轻蔑地向地上吐了一口唾沫,“老子只知道,弱者被人欺!今日怕死不去,明日还是有可能被人堵在墙角打死!”
“拼一次的勇气都没有,谈什么生为男儿?”杨成端坐不动,冷冷道。
“这段日子我们受够了。”一个学生眼里含泪,“二五营一直被所有光武营瞧不起,但以前我们守在自己地盘里,就当不知道。这几天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不能站起来,多么可怕屈辱。”
“命是很重要的。”沈梅花呵呵笑,在众人眼刀杀过来之前,赶紧道,“不过我还是相信太史阑能保住我们的命的。”
“好了。”太史阑转头,盯住了总院,“你可以走了。”
她什么都不用再说,满堂蔑视的目光足以杀死所有有私心的人。
总院脸色已经难以形容,狠狠跺一跺脚,转身而去。
他走得太急,险些把院正撞一个踉跄,院正伸手要扶,手却在半空停住。
眼看他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众人心里滋味复杂。
二五营年年倒数,和这位私心甚重的总院不能说没有关系,只是他积威多年,高高在上,众人崇敬惯了,今日齐心将他逼走,都觉得痛快又落幕。
今日之后,二五营没有领导人了。
不,有。
众人目光转向太史阑,这是他们的新的精神领袖,是他们看得见的光。
太史阑此刻才不管什么光不光,她眼底都是浮沉的乱光,每个人都是两个影子三个影子,乱得她发晕。
但她不想在饭堂露出醉态。酒量浅,是个弱点,她不希望她的任何弱点为人所知,尤其这饭堂里还有天纪的属下。
“院正大人以及各位执事,不妨进来一起同乐。”她邀请院正他们,趁他们进门的一刻,起身向外走,“我出去散散,不必跟来。”
众人忙着给院正他们挪位子安置,一时也没来得及跟上她,护卫们另开了桌在饭堂外的场上吃饭,看见她丢了饭碗都站起,太史阑摆摆手,指指肚子,示意上茅厕,众人都一笑,也便再次坐下。
忽然景泰蓝跟着跑出来,摇摇摆摆,大呼:“麻麻,一起尿尿。”
护卫们都大笑,太史阑毫不脸红,顺手接了他一起走了。
母子俩一起尿尿,自然谁都不好跟,而且此刻二五营也没什么危险,所有人都在饭堂,外头还有一半护卫在守卫。
太史阑牵着她家大头儿子走了,她也真好本事,明明路都看不清了,偏偏言辞清楚,表情稳定,眼神清晰,走路平稳,所有人都没看出来,她醉了。
倒是景泰蓝,在她手中一摇三晃,不过太史阑酒醉发觉不了,他平时小短腿本来就摇摇晃晃,也没人在意。
饭堂里邰世涛探头瞧了瞧,有心要跟去,却被士兵们敬酒绊住。
太史阑确实直奔厕所而去,二五营茅厕分男女,面对面,隔一堵墙,太史阑也不进男厕,随意把他往地上一放,道:“自己解决。”
随即她直奔女厕,胃里翻腾得将要随时冲口而出,但真正可以吐了的时候却又吐不出来,她扶着墙干呕了好一阵也没成功,倒是被胃酸冲击得两眼金星直冒,看东西更加发花,眼睛一闭就天旋地转,睁开眼则万物重影。
原来喝醉这么难受,真不明白那许多酒鬼是怎么来的?不觉得痛苦?太史阑恨恨地想,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吐不掉,也不想回饭堂,她想还是干脆找个地方睡觉算了,还是回容楚那个园子吧。
“景泰蓝,咱们回去睡觉。”她回身摸景泰蓝,一摸却没摸到。
她一惊,稍微清醒了点。
景泰蓝哪去了?
刚刚不就在她身后来着?她都没把他扔男厕所去,就是为了好随时监控他。
太史阑又唤了两声,没回答。
太史阑并不着急,她心中没有警兆,如果真的有危险在附近,她会有感应的。
她忘了,酒精会让人迟钝……
“许是去了男厕所?”她咕哝着,跌跌撞撞走进男厕所,果然,那小子躺在男厕所门口地面上,四仰八叉睡着呢。
“怎么睡在这里……也不嫌脏。”太史阑把景泰蓝抱起来,酒后无力,出了一身汗,景泰蓝睁开眼,傻兮兮瞅了她半晌,呵呵笑着扑到她肩上,不住拍她肩膀,“麻麻!麻麻!”
“混小子,打人好痛!”
“麻麻!天上的星星在飞哦。”景泰蓝仰头,四十五度天使角,色迷迷地瞧着天空,“像小映的眼睛哦……好多……好亮……啊……花了……花了……”他大眼睛里冒出无数个漩涡,砰一声头栽下来,撞到她肩膀上。
太史阑揪起大头儿子的脸,“啊?你也醉了?”
“男子汉不言醉……”那小混球在她肩膀上呜呜噜噜地说,“来……再来一杯,干!”
“干你妹啊!”太史阑爆粗,发愁——酒量不好也能有缘分,母子俩居然都醉了!
“回去睡觉。”她抱着景泰蓝要走。
“尿尿……尿尿……”景泰蓝扒着她肩膀,屁股朝后赖。
敢情这小醉鬼还没尿。
太史阑没办法,只得一步三挪地挪进男厕,又怕景泰蓝酒喝多了栽进粪坑,从他身后抱住他。
小子酒后不利尿,站那里半天出不来,太史阑给他“嘘——嘘——”催着。
正催着来劲,忽然身后墙那边似乎有动静,好想有人转来转去,脚步踏得地面沙沙响。
墙那边是女厕,太史阑纳闷地想,这谁在门口磨蹭不进去啊?还是不识字,不确定是男厕还是女厕?
随即她听见墙那边有人叹了口气,似乎咕哝了一句什么,但没听清,再然后那人就转过墙,往男厕大步过来,步子很快,看样子也是个尿急的,一阵风般推开门就进来了,太史阑躲也躲不及。
不过她也没打算躲,她忙着嘘嘘呢。
男子急匆匆进来,茅厕没有灯,只能看见太史阑黑乌乌的背影,他也没在意,走到另一个坑位,撩袍,解带——
“喂,轻点,小心溅到我脸上。”太史阑忽然转过头吩咐。
那人吓了一跳,当真跳了起来,“啊”一声手一撒,尿撒了一半,缩回去了。
“下雨啦——”半闭着眼睛的小醉鬼景泰蓝欢快地道。
男人这一转脸,两人面对面这才看清楚。
“世涛?”
“姐……”邰世涛惊得魂飞天外——她怎么跑到男厕来了?亏他刚才还在女厕门口等半天。
一怔之后才想起来自己现在是什么状态,“啊”一声惊叫,他手忙脚乱地束裤子。
“呵呵。”太史阑随随便便一瞥,用一种很欣慰的,姐姐看弟弟终于长大的口气道,“发育得不错。”
邰世涛羞得恨不得一头撞死……
遇姊如太史,迟早汗到死。
“姐你怎么在这里?”好一阵子他才找回正常的状态和声音,也不敢批评她连男厕都好意思蹲这里,连忙道,“我……我送你回去。”
“好呀。”太史阑让他扶起来,顺手拖起景泰蓝,也不管他那淅淅沥沥的尿撒好没有,往邰世涛怀里一揣,“走。”
酒醉的人没力气,还特重,屁股会不由自主向下赖,两只酒醉还毫无经验对付酒醉的人自然就更重,幸亏邰世涛前阵子什么苦事都做过,一手搀着一手抱着,把两只很顺利地拖了出去。
他把景泰蓝背在背上,一手扶着太史阑,按她指的方向,往容楚那个园子“扶筑听雪”走去。
太史阑的头软软搁在他肩上,醉酒的人话痨,她一边胡乱指路,一边还絮絮叨叨和邰世涛说话。
“世涛。”
“嗯。”
“你当上队正了。”
“是的姐姐。”
“怎么当上的?是不是又去出危险任务?受伤没?”她稍稍抬起脑袋,要摸摸他身上有没有伤。
可是此时她理智清醒只剩十分之一,爪子一摸就摸到了下腹……
邰世涛赶紧抓住她的狼爪,冷汗滴滴地道:“没有伤!没有!”
“哦那就好,那你怎么当上队正的?纪连城忽然就看你顺眼了?”
她仰起脸,喝醉的人,说话软软的,拖着尾音,没平时简洁干脆,让人不敢亵渎的冷峻。脸上也软软的,五官因醉意放松,因此更显得精致畅朗,肌肤水盈盈,眼神也水盈盈,一抹红晕,在水色流荡的眼底,浅浅地光艳着。
今夜的月光也好,亮,却又不太亮,剔透的白,玉般的晶莹,镀一层朦胧的光晕,自林荫道的叶缝里漏下来,地面银银亮亮,人面虚光蕴华。
什么都太好,好到他觉得窒息,无法承受,长久空寂的人,遇见一点喜悦都是巨大,一次邂逅都是幸福,此刻的喜悦和幸福扑面而来,他忽然希望这一刻天地崩裂,万物定格,无生无死,不进不退。
永恒在这一刻。
太史阑朦胧的眼神看不清他额头的汗,也看不清他的迷茫和沉醉,见他不回答,鼻音“嗯?”了一声催促。
这一声绵长的“嗯”,让他脸又红几分,看着她薄而微红的唇,他忽然害怕自己会突然低下头,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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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干嘛?
然后……有票吗亲?
☆、第四十章 温情与杀机
看着她薄而微红的唇,他忽然害怕自己会突然低下头,然后……
不。
不能。
太史阑再醉深,也会立即清醒,她永远是个有底线的人。
他猛力地偏过头去,像要逃开一个魔咒。
“我……那个……得他信任……”好一阵子他思绪混乱,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说了一会儿后才理清思路,“这还是要拜姐姐你和国公所赐,我杀了那批护卫,让他很满意,之后那次他出丑我给他及时遮住,他这人好面子,更加感激我,当即把我调到了天魂营。我进天魂营后,几件事做得都不错,还阻止了一起大规模斗殴事件,又带人侦测到了西番和五越的敌情,得知西番今年元气大伤,不会过界,五越却有可能叩边,纪连城因此做了安排,打回了一次五越的试探攻击,受到老帅的夸赞,他一高兴,就升我做了队正,还说因为我刚进精兵营,升太快会给我引来麻烦,等我资历再深些,不管有功没功,最起码还要给我升一升。”
“那就好。”太史阑吁出一口气,“世涛,你要好好的,建功立业都是小事,我只望你安稳到老。”
安稳到老么?他想,这一辈子,只要在你身侧,不会啦……
然而他低头,微笑,轻声道,“是的,姐,你别想那么多,我不是为你,我是为我自己啊。”
我是为我自己啊,为我自己这一生,饱满而幸福地活在你身边。
“嗯。”太史阑觉得脖子很重人很累,又把脑袋给耷拉在他肩上,嗅着少年清爽的男人气息,她也觉得心中难得的安适。
醉了也不错,人容易放松些,她晕晕地想。
靠着世涛好啊,安逸,亲人般的感觉,幸好身边不是容楚,要是他,此刻肯定被吃干抹净,那怎么行,她要在上面的……
邰世涛有点僵硬地转了转头,她这样靠着他,他连路都不会走了。
然而就着月光,看见她脸上神情,松软的,迷茫的,喜悦的,他心中一动。
印象中,似乎很少见她这样的神情,太史阑永远冷峻、清醒、自律……紧绷。
是的,紧绷,虽然她强大淡定,可她给他的感觉,是一张时刻绷紧的满弓,随时等待射出。
如何不累?
是不是借助酒精,她才能稍稍放松?
他心里涌起淡淡怜惜,先前的不自在忽然散去,他伸手,将她搂了搂,让她靠自己靠得舒服些。
这一刻他亦觉得骄傲,为他拥有能撑起姐姐的肩膀。
林荫道月光幽谧,风里传送来木芙蓉的香气,静而远,衬得秋夜微凉。
白石道路上影子长长,渐成一体,他痴痴望着那远远斜出去的影子,忽然希望这条路没尽头。
背上软软的孩子在打呼,身边软软的她在说话。
“世涛……我想把我的官运换给你,让你火箭升官,你就不要再在精兵营受苦啦……”
“我不苦,精兵营可好呢,外三家军中待遇最好的……”
“心里苦呢,我晓得你不愿意在那里。”
“我愿意做一个有用的人,人生在世,怎么能总遇上自己喜欢的事?没有磨折,哪有成就。”
“嗯……等你功成名就……姐姐给你找个好媳妇……唉,什么样的女子,配得上世涛呢……”
他忽然一僵。
低下头,她还是那迷糊样儿,可是话说得清晰。
媳妇……
他想着,心钝钝地痛起来——果然她如此坦然,对,应该如此坦然,心中有私的不是她。
是他揣一怀少年热热的想望,一遍又一遍勾勒着情感的梦。
虽然从来不曾有奢望,也知道不应有奢望,但此刻心还是微痛,为这一句关心里的远离。
不过随即他就笑了。
不曾有愿望,何必做凄凉状?
邰世涛要一生快乐,一生自如,一生做个让姐姐不担心的弟弟。
他已经让她担了太多心了,不该再和她别扭。
“好的,姐姐。”他柔声道,“给我找个听话孝顺的媳妇。”
“漂亮的……”
“孝顺的。”他道。
“嗯,孝顺你爹。”
“不是。”他道,“对姐姐要好。”
她忍不住笑起来。
“胡说八道……怎么可以这么要求……女孩子很精贵,你该疼她才是。”她懒懒地道,“果然是异时代,大男子主义,换我们那里……这种要求,一巴掌煽开你……”
他不太听懂她的话,却执拗地道:“不是姐姐我早死了,这么要求不对吗?”
“不是你,你姐姐也活不到这么滋润。”她道,“恩情不要计算,尤其不要加到别人头上,将来你媳妇会不高兴的。”
“那便算。”他哼了一声。
太史阑又笑,觉得这一刻他才露出点孩子气,更像当初初见的少年,唉,这才多久,就逼得他面对人生苦难,变得老气横秋。
忍不住抬手,又想去摸他的旋儿,他配合地低下头,她酒醉,手劲不知收敛,与其说是摸不如说是抓,他觉得头皮微痛,给她抓下一两根头发来。
她还不知道,叹息着道:“高了,又够不着了。”
他低眼看那几根头发,黑亮的,缠绕在她雪白的手指上,他忽然又拔下几根头发,和这几根编成一缕,缠在她手腕上。
以我发,缠你腕,诉牵绊千层。
乌黑的发缠在雪白的腕上,看起来像一只细细的黑丝镯子,有种简单的美感,他忽然感到满足。
也许马上这发丝镯子就会被风吹走,或者很快她就顺手给扔了,但这一刻,属于他的精血,曾紧紧相缠她的肌肤,如此贴近,仿佛连心也热了。
这是隐秘的小心情,正因为不为她所知,而放纵快乐。
月影西斜,歪歪扭扭的人影一路前行,她垂眼呢喃,孩子呼呼大睡,他低头微笑,为这一刻温馨。
路很快到了尽头。
他有点茫然地停脚,看看前方两三座楼,二五营他没来过,自然不知道路怎么走,低头问太史阑,太史阑抬起眼皮,随意一指。
“容楚的……”她道,“院子……”
邰世涛哼一声,道:“姐姐你没自己的院子么?”
“有得享受不享受是傻瓜。”太史阑不屑地道,“把容楚的床睡脏。”
邰世涛叹口气,心想她提到容楚就是不一样。看来想床被睡脏,也是一种难得的福分。
邰世涛扶着她往那院子中走去,院子很精巧,陈设华丽,容楚住的地方,永远都那么讲究。
院子门果然开着,没人,几间精舍错落有致,他问她以前住在哪间,她又随手一指,赫然是主屋。
邰世涛又觉得,容楚能把主屋都让给太史阑,拥有能被太史阑睡脏床的福气也是可以原谅的。
他用肩膀撞开门,费力地把两只拖进去,两只都掀开眼皮,看见床就直接扑了过去,太史阑压在底下,景泰蓝趴在她背上。
大概压到了肚子,太史阑翻个身,把景泰蓝给掀了,难受地干呕几声,邰世涛见了,立即道:“可是不舒服?我去给你煮醒酒汤来。”
他出去找厨房,这种独立院子果然配有厨房,在正屋的后头,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却看见几个萝卜,邰世涛想起萝卜解酒,便准备给太史阑煮点萝卜汤。
他在罪囚营的时候做惯粗活,有时也去伙房帮忙,现在什么事都会做,萝卜削得飞快,一边削一边想,太史阑的护卫还是不太有用,太史阑尿遁都这么久了,他们都没跟上来,现在人都扶回来了,也不知道回来看看,就这样的护卫,哪里放得下心?
他不知道,此刻太史阑和景泰蓝的护卫,正打着火把满二五营地找人呢……
太史阑并没有立即睡着,她总觉得这床有点不对劲,似乎不是当初自己睡的床的感觉,好像要软一些。
而且四周的气味也有点不对,点的香不像是容楚常用的那种,气味更浓郁沉重。
她是个很敏感的人,觉得不对就睡不着,伸手迷迷糊糊地摸着床垫。
正在这时,门吱呀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太史阑靠在床头,没睁眼,大概是世涛进来了。
进来的不是世涛。
是总院。
二五营的总院,正站在床前。
月光斜在他脸上,他脸上有种奇怪的神情,先是惊异,再是困惑,随即,慢慢浮出一种了然,了然背后,现出一点狰狞之色来。
他惊异的是太史阑怎么会睡在他床上。
第一眼差点以为哪个女学生投怀送抱,第二眼吓了一跳——谁都可能主动爬上他的床,但太史阑绝对不会。
所以他困惑。
刚才他怒而出门,先是回了自己院子,终究愤怒太过,干脆出门散步,散步的时候还看见满营的火把,但也没在意。
他此刻心事重重,满心忧虑自己前程,哪里管得了那么多事。
他的院子就在容楚的“扶筑听雪”隔壁,回来时他还特意看了那院子一眼,院门紧闭,太史阑还没回来。
此刻看见太史阑在他床上,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他才恍然大悟——太史阑喝醉了,走错了院子。
太史阑喝醉了……
这么想着的时候,他心中忽然一动。
这个女人,没有武功,虽然传闻有神奇之处,但是一个喝醉的人,是没什么反抗能力的……
总院试探地向前走了两步,太史阑没动静,她靠在床头,一手支着额头,脸上酡红深重,看起来酒浓。
总院脸上杀气一闪而过。
一个绝大的好机会!
杀太史阑的好机会!
没人知道她到了这里,顺手杀了她,再把这小子也宰了,他后院里有个酒窖,往里一扔,那酒窖除了他自己从来没人去,从此便封闭起来,这茫茫天下,谁还找得到她!
杀了太史阑,二五营便失了最后支柱,所谓延迟一个月解散,参加天授大比就成为泡影,到时候要解散还不由着他?还有谁能和他抗衡?
这个女人,有威望,有靠山,有官职,本身也有手段,还是一个初入学的学生时,就能带着寒门子弟抗争推翻二五营根深蒂固的制度,那时他便觉得她是个威胁,如今太史阑羽翼将成,更不能留!
她的存在,会毁掉他的一切!
恶向胆边生。
他脱掉鞋子,轻手轻脚向床边走去,顺手在一边的榻上拿了一床薄被。
床上撑额闭目的太史阑忽然动了动。
总院立即停住。
太史阑却没有睁眼,懒懒地道:“世涛,你在干嘛?”
总院正处于紧张之中,听见这句心中一怔,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但此刻太紧张,太史阑忽然开口说明她没睡沉,他再不敢犹豫,猛地扑了上去,手中被子对她兜头一蒙!
太史阑猝不及防,被他撞得向后一仰,倒在榻上。
总院立即将自己全身力量都压了上去!
他是个高壮的男人,本身没有太高的武功,只学了些粗浅功夫,但壮大的身躯本身就是巨大的武器,全身一压,被子里的太史阑顿觉似乎被山撞上胸口。
酒醉的人本就无力,十成武功不过能发挥三成,太史阑这没内力的,瞬间就要窒息。她在一片黑暗和窒闷的疼痛中不肯放弃,支臂狠狠向外推,却抵不过上头的沉重。
“啊!”一声尖叫,睡在她身边的景泰蓝醒了。
小子醉得迷迷糊糊,被太史阑撞醒,并没有看清楚这人是谁,也没搞清楚这是在干什么,隐约觉得这动作看起来眼熟,一时来不及多想,摸摸身边,只有瓷枕是个硬货,抱起来就对着总院脑袋敲。
总院一偏头让过,顺手一推,景泰蓝咕咚一声仰天栽倒,手中瓷枕撞在鼻子上,鼻血长流。小子还不知道痛,只觉得鼻子黏黏的,顺手一摸,满手的红,顿时惊呆了。
总院这一让,身子略微抬起,手肘一松,太史阑得到喘息机会,奋力抬臂一撞,唰地将被子掀开,抬身要起!
总院大急,眼角忽然瞥到床边桌上有寒光一闪,也不管是什么,抓起来抬手向下一扎!
此时太史阑正蹦起,这一扎就等于是她自己迎上去!太史阑冲势又猛,遇上就能扎个对穿!
满手鲜血惊在那里的景泰蓝一抬头看见,“哇”一声叫,什么也顾不得,跳起来对着太史阑腰部一撞。
砰一声,他的脑袋撞上太史阑的腰,刚刚受伤的鼻子再次鼻血狂喷,小子向前一趴,咕咚栽倒在被子上。
他把自己生生撞晕了……
也幸亏他这一撞,虽然人小力微,但多少改变了太史阑的运动轨迹,太史阑身子一斜,“嚓”一声,那东西扎入她左胸三分。
鲜血飞溅,母子俩的血流在一起。
太史阑顾不得疼痛,眼角一瞟,看见景泰蓝脸朝下趴在床上,身下被褥斑斑鲜血,她什么时候见过他流血,顿时急痛攻心,一抬头,盯住了总院。
总院此时正在庆幸得手,忽觉心中一冷,一抬头看见太史阑眼神,狞狠摄人,惊得下意识一退。
“怎么回事!”门口人影一闪,邰世涛听见动静急急赶来,他在门槛处看不见太史阑,视线都被总院的背影挡住,但此刻看见一个男人背影在房中,他立刻知道不好,怒喝,“谁!”上前一步,一个膝顶,狠狠顶在了总院的背心。
“咔嚓”一声微响,总院踉跄向前一步。
正在此时太史阑到了。
她从床边弹跳起来,半空中鲜血犹自飞洒,一边扑向总院一边顺手拔出胸前的剪刀,对总院咽喉,一插!
比刚才多十倍的鲜血漫天狂喷!
总院连声音都没能来得及发出,身子诡异地一折,折倒在邰世涛膝上,邰世涛哪里管他,身子一让直奔太史阑,“姐姐!”
太史阑抬起脚,一脚踢在总院胸口,把他要倒的身子踹得向后重重撞在门板上,四面鲜血星状溅射,门板上画下人形轮廓。
总院的身子,软软地滑了下去,这回真的是死透了。
太史阑一下杀手,根本就没给他再说一句话的机会。
她已经想起来,先前自己喊过世涛的名字,如果留下总院的命,将来他想起来,对世涛不利。
她不会给世涛留下一丝隐患。
鲜血溅了邰世涛一头一脸,他睁大眼,愣住了。
屋子里一片凌乱,血迹殷然,像刚刚经过世界大战。
邰世涛悔恨莫及——不该把她们单独留在房内!他就在她身边,竟然令她受伤!
“姐!”他奔前一步想要看她的伤,她却霍然转身,扑向床边。
小心地把景泰蓝翻过来,她先试了试景泰蓝呼吸,随后舒一口气。邰世涛把了把景泰蓝的脉,道:“没事,受了点震荡,流了点鼻血,不要惊醒他,给他多睡睡养一养。”
太史阑抿唇不语,扯了一块布,给景泰蓝细心擦去脸上血迹,*怜地摸了摸他的脸。
今天如果不是景泰蓝急中生智,也许那把锋利的剪刀已经穿过了她的心脏。
这小小孩子,已经开始履行诺言,保护她。
“姐……”邰世涛忽然跳了起来,“你受伤了!”
他先前视线被阻挡,没看见太史阑拔剪刀一幕,以为太史阑身上血迹是景泰蓝的,此刻才发现,她胸前在汩汩流血。
邰世涛一看那血还在流顿时头晕了,想也不想伸手就去捂伤口。
这一捂,忽然感觉到掌下隆起,柔软跳跃如鸽!
似有什么悠悠一弹,刹那间弹到他心底!
邰世涛如被惊雷劈中,瞬间缩手!
太史阑一怔。
……这叫什么事?被袭胸了?
她虽然大多时候穿男装,但那是为了方便,她才不会像很多女扮男装的人,故意把胸裹紧,她嫌费事,再说女性体征,父母所赐,有什么好掩藏的?
所以她不束胸,最近穿的也是自己皮箱里的胸罩,当然不是大波那种累赘很多的蕾丝胸罩,而是普通舒适的棉布款,贴身,所以摸起来,必然的真材实料。
太史阑有点愠怒,然而一抬头看见对面邰世涛的神情,顿时心中一软。
那少年脸上神情复杂,尴尬、羞愧、惊恐……还有很多她看不明白的情绪,脸上红红白白,转个不休。
这孩子,受的惊吓也不小吧?
太史阑严谨又随意,严谨是行事作风,随意的人际相处,她没觉得这是多大事,又不是故意的,再说这是弟弟。
“这伤口是该处理下。”她很自然地换了话题,道,“世涛,去找些布和药来。”
邰世涛此刻恨不得缩进角落里,听见这句赶紧低头答应一声,快步走了出去,明明这里才是主卧,更有可能有布和药,他却急忙跑了出去。
他一出门,转到太史阑看不到的地方,立即往墙上一靠,仰头向天,长长吐了口气。
刚才……
刚才真是此生以来首次最大惊吓。
也是此生以来首次……最大幸福。
这个想法只沉淀在他心里,偶尔浮光掠影而过,连自己都不敢深触,觉得往深里想了是对她的亵渎。
然而那一刻又如此欢喜,那一霎的跳跃,他连心都似要跳出来,一瞬间脑海里掠过“销魂”一词,却又迅速摇头想要甩脱这大不敬。
那一刻的柔软,那一刻的起伏,那一刻的浮于表面而又深及心底。
一触,抵达灵魂。
他背靠着墙壁,夜里的墙壁深凉深凉,砖头缝里的寒气入骨,激得他浑身一阵阵哆嗦。
以他的体质,自然不会被这点寒气冻到发抖,然而他就在发抖,将背往墙上贴了又贴,借那入骨的寒气,将内心的沸腾压了又压。
良久他才平静下来,慢慢用双手压住了脸。
手上还有血迹,他也不管,抹得满脸红印子,他怔怔地瞧着,又觉得心疼。
随即他去井边打水洗脸,才大步去找布和药,药他身上就有,布在厢房里寻了,拿了到正屋来。
正屋点起了蜡烛,他正要跨进去,忽然又在门槛上停住。
太史阑等不到他,正在自己上药。
她侧身背对他,衣裳卸了半边,烛火均匀地打在她的背上,淡蜜色的健康光润的肌肤,在灯下微微闪光。
侧身的弧度很美好,从她的下颌到肩背,线条更加美好,他说不清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觉得一瞬间,像看见一条玉石的河流,流在黑暗的光影里,所经之处,遍地光彩。
其实太史阑很小心,知道他随时会来,只脱了一只袖子,衣裳并没有解,露出的一边肩膀,比现代那世吊带衫小可*保守得多。
但她忽略了一件事。
她忽略了这种四方柱床是镶有镜子的。
那一方铜镜斜对着她,正照见她的颈下,虽然没能照见胸前,却也是一片晶莹肌肤,边缘可见微微隆起,而她正在敷药,手指修长,似一朵花绽放在欺起伏的平原上。
邰世涛只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他低头,地下却斜斜映出太史阑的影子,修长的,肩头衣裳浅浅半褪……
邰世涛呼吸急促,开始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太史阑却遇到麻烦。她的伤口靠近胸部,要想包扎好必须绕过胁下,这活计一个人做不来。
邰世涛眼角斜瞟着她,看她几次失败,再试验下去难免扯动伤口,只得咳嗽一声,装作刚刚到门口一般,道:“姐姐我来帮你。”
他把“姐姐”二字喊得很重,好像不如此不足以提醒自己,他努力自然地走近,伸手去接太史阑手上的布带。
太史阑到此时也不会故意避开,那样会显得更尴尬。听着他声音平静,太史阑还暗笑自己多心,刚才觉得他语气不对,特意打发他回避,如今看他坦然态度,倒是自己落了小家子气。
“嗯。”她大大方方侧身,道,“给我扎紧些。”
邰世涛接过布带,太史阑抬起手臂,他微微弯身,布带穿过她胁下,在后背扎紧。
他一直低着头,不让自己眼光乱瞄,只盯着布带,但还是不可避免瞄见她的腰线,紧致,优美,充满力度。
他看她什么都是美的,人间里不能再有第二个好。也因此永远都是紧张的,怕自己忍不住要靠近那般的好,然而再永远失去那个好。
他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第一个结险些没打成,她耐心地等着,灯光下侧面柔和,鼻尖有点汗,闪着钻石般的光。
她对他从来都有耐性,像长姐对着慢慢成长的弟弟,虽然她其实大不了他多少。
他有点笨拙地帮她包扎好,像完成一个艰巨的任务,长吁了一口气。
她披上衣服,一转头看见他额头竟然有了汗,忍不住失笑,“吓的?”
邰世涛咧咧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胡乱点头。
“今天是个意外,别自责。”她似看到他内心深处,淡淡地安慰他,“是我酒醉,认错地方。”她环顾一周,有点自嘲地撇撇嘴角,“真是糊涂了,这明明不是容楚的屋子,他不会用这么浓郁难闻的熏香。”
邰世涛听着她语气里不自觉流露的对容楚的了解和亲昵,微微扯了扯嘴角,一瞬间笑容弧度,几分欣慰,又几分哀凉。
随即他道:“酒还没完全醒吧?我看你出了一身汗,后厨里我刚熬了一锅萝卜汤,喝了解解酒?”
“算了吧。”太史阑指指地上尸体,“这样子谁喝得下?你真当我是屠夫啊?”
邰世涛有点遗憾地笑笑,正要问她尸体打算怎么处理,忽听院子外人声杂沓,火把的光亮靠近,有人在门外大声叫:“总院大人在吗?”但也只叫了这一声,随即一大堆人涌进来。
这些人冲进院子,一眼看见房中,也愣住了。
人间地狱。
满屋子都是血,墙上、门板上、地面上、床上、地下的被子上,到处都是鲜红的新鲜血迹。床上趴着生死不知的景泰蓝,太史阑胸前衣衫染血,地上还有一具尸首。
这屋子此刻看起来不像死了一个人,倒像瞬间杀了十个人。
人们万万想不到,不过撒几泡尿的功夫,这安静的二五营内,忽然就变了天了。
太史阑在人进来时,就挥手示意邰世涛避到暗影里,这里人多眼杂,她不希望两人关系被太多外人发现。
苏亚于定雷元当先冲了进来,训练有素地把守了门户,太史阑看见都是自己的护卫,稍稍放心。
他们看清楚地上尸首竟然是总院时,眼珠子也险些掉下来。
不过当他们听太史阑说了事情始末,再看见连景泰蓝都受伤之后,顿时觉得这位死得实在太简单。
苏亚当即带着于定雷元请罪,表示保护不力,太史阑淡淡道:“今天是意外,是我自己没要你们跟随。不过之后要加强对景泰蓝的保护。”
“是。”
太史阑坐在床边,看看总院的尸首,道:“处理掉。”
“不对外公开?一个大活人失踪,总会有人疑问。”
“他刚才既然敢杀我,必然也有处理尸体的办法,你们就在这院子里找找,看有什么隐蔽的地方。”
“是。”
过了一会雷元来回报,说在屋子后找到一个酒窖,里头有埋在地下很隐秘的巨大的酒瓮,酒窖本身也很隐秘。
“那就泡酒吧。”
总院的尸首被拖了出去,他原本准备拿来葬太史阑的酒瓮,成为他自己的埋骨之地。
太史阑并不担心迟早有一日尸首被发现,发现又怎样?古代又没有DNA验证,这尸骨谁知道是谁的?也许是总院自己杀了泡酒壮阳的?
她命人将屋子收拾干净,地上墙上门板上都擦掉血迹,所有带血的东西都扔到酒窖里烧掉,直到没留下一丝痕迹,才悄悄从后门回到容楚的屋子。
邰世涛没有再跟着她走,他无声地退到人群外,回到自己那一群士兵中间。
今晚迷离而又惊险,销魂而又跌宕。今晚的一切,将会成为他的永久梦境,梦里有黑暗的茅厕,有长长的月色朦胧的林荫道,有灯下那一抹剪影,肌肤的微光,照亮一生未知的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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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太史阑头痛欲裂。
宿醉加上没休息好,她的脸色看起来很可怕。好在景泰蓝醒了,也没狗血地发生啥失忆,就是一醒来就睁大眼睛,双手四处乱舞乱抓,“麻麻!麻麻!”
太史阑昨晚破例睡在他身边,早有准备,一翻身抱住他,“麻麻在这里!”
小子的惊恐这才平复,昨晚他拼命大头一撞,把自己撞晕了,也不知道麻麻救下来没有,一夜噩梦,梦里都是飞舞的雪亮的光影,而麻麻正冲上去,迎着刀。
此刻抱着熟悉的身体,嗅着熟悉的味道,他砰砰乱跳的小小的心才安定下来,将大脑袋在太史阑怀里蹭啊蹭,呜呜地哭,“麻麻,吓死蓝蓝了,吓死蓝蓝了!”
“我倒觉得你很勇敢,做得很好。”太史阑拍着他,“景泰蓝,你救了麻麻。”
景泰蓝抬起泪水洗花了的猫脸,长睫毛一扇一扇,“真的吗?”
太史阑拍拍他,昨夜的一切太恐怖,她不能给景泰蓝留下一丝阴影,想要拔除这不良影响,只有激起他的无畏。
“当然,没你那一撞,麻麻就被刺到心脏了。”太史阑诚恳地向他求教,“采访一下,你当时是怎么想到的?”
景泰蓝当即笑得见牙不见眼。
“麻麻教过的啊,没有武器,脑袋,牙齿,自身的力量,都可以伤人。可以伤人自然可以救人!”
“对。”太史阑抱住他,碰了碰他额头,“你看,你做得很好,这样的情况下你还能救麻麻,还有什么你做不到的?景泰蓝,你才三岁,已经做到了保护我的承诺,我很骄傲,真的。”
景泰蓝仰望着她,嘴角咧开,扑在她怀里。
“我能一辈子保护麻麻。”他幸福地道。
“对,你能。”太史阑抚摸着他的小鼻子,手指轻轻,有点心疼,“不过你以后更要记得,先保护好自己,脑袋太重要,不要拿脑袋当武器,撞傻了怎么办?”
“撞傻了就可以一辈子呆在麻麻身边了。”景泰蓝却根本不在乎,得意洋洋地笑,“不用回去了。”
太史阑听得心中一酸——他答应过回去,做好准备回去,但心中终究是不愿的,此刻真情流露,宁可做个傻子,也不想回到那冰冷的宫里。
她搂紧了孩子。
没关系。
你回去。
我会努力让所有想害你的人,都变成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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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子两人说了一会话,随即太史阑让景泰蓝再养养,孩子脑袋不坚实,可不要留下后遗症。
她自己撑着头出去,院正等人已经等在门口,二五营所有的学生几乎都在,果然院正一开口就问她是否看见总院大人。
“不知道。”太史阑漠然道,“许是出门散心了?”
二五营高层面面相觑,他们知道太史阑绝对有嫌疑,昨晚她先回去,当时二五营所有人都在饭堂,只有她和总院不在,之后总院就失踪了,两人先前又有纷争,要说人失踪和她没关系,鬼才信。
可是怀疑也没用,太史阑现在威望惊人,这二五营内都是她的人,谁多说一句,等着的下场也不会比总院好多少。
再说众人对总院也没什么好感,这位二五营领导人,自私怯弱,依附郑家,如果不是他无能,二五营何至于到今天。
“有件事请总院大人批准。”太史阑道,“明日我要启程去云合城,我要挑选一部分二五营学生带走。”
很多学生挤在她门外听她和高层对话,听见这一句大家都高喊起来,“带我!带我!”
太史阑目光扫及,所有人都举手跳跃,生怕自己给选漏了。
留在这里也是被欺负,还不如去云合城拼一拼,哪怕不能上场,见见世面也好。
太史阑特意选在这时机说这个,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院正四面扫射一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道:“现在对外来说,二五营已经解散,我等已无权对二五营事务做处分,太史大人如果愿意,都带走我们也不能说什么。”
学生们欢呼,太史阑还是很冷静,道:“学院配发的各种武器,可以借用否?”
二五营有地方豪绅支持,条件一直不错,学院里用来教学的武器,都很精良。
院正犹豫了一下,道:“可以,算是借。如果天授大比二五营能有好成绩,这武器还不还也无妨,本来就该给学生配发的。”
太史阑满意地点点头,心想杀掉总院就是好,院正为人虽然中庸些,但本质不坏,内心里也是不希望解散的。
她转向学生们,学生们瞬间安静,仰头看着她。
“这世上没有天生无用的战士,只有懒惰不自强的废物。”太史阑套用了现代一句名言,淡淡道,“既然要跟随我,就要完全服从我的规则,我将以军队形式进行管理。带你们一起走,不仅走,还要走得高调。这一路我会给你们任务,做得好的,可以跟我一直到云合城,做不好的,自己半路回家——同意就留下,不同意现在离开。”
四面静悄悄的,学生们的腿钉子般钉在地上,有人在问当初和太史阑一起去北严历练的那批学生,知道了大概的历练,都眼睛放光。
太史阑看着这些年轻人眼底的兴奋神情,点了点头,几年倒数,并没将这些少年男女的血性抹杀,他们还是渴望成功的。
有血性,有勇气,有毅力,有耐心,离成功就不会太远。
“今天有一天时间,给你们自己分组结队。”太史阑道,“按照营内课程分配,”器、技、艺、文“四主科以及其下副科,一个指挥,一个军阵,一个搏击,一个箭手,一个文治,一个枪手……每科出一人,组成一个小组,自由搭配,但必须在今天之内组成,并推选出组长,组长去领武器和干粮,负责前往云合城一路上以及到达云合城之后,所有的事务调度安排以及秩序管理。”
众人都开始紧张起来,开始在人群中四处张望,寻找可能的搭档。
太史阑这一招,三大用意:组成小组设立组长权力下放,是为了便于管理,她可没精力照管那么多人;小组多,一路上自然会形成竞争,有利于学生素质的提高,二五营学生确实不如人,她必须在路上先锤炼锤炼,最起码练出气势和纪律;最后,打乱现有分科,在每科里都选一人自由组合,有利于学生们交流沟通,加深感情,毕竟以往,学生们只熟悉自己那一科的同学。
她这个要求一出来,旁观的院正等人都点头——太史阑不仅本身勇武,居然还擅长管理。
“组长不是铁饭碗,”太史阑道,“谁做得不好,全组人有三分之二的人表决反对,就可以换人。”
这样,一些只有武力,组织管理能力不足的人,也就不能成为组长,这一点,是为了培养能力全面的基层管理者。
太史阑还有一些别的想法,但不打算现在说,新的管理方式需要慢慢来,她有信心,只要领导者威望足够,没有推行不下去的事。
“一天。”她道,“做不好就自动留下。”说完转身进屋睡觉,倒让恨不得掏个小本子出来记,跟她学学管理手下的方式的院正等人,十分扼腕。
学生们散去,各自忙碌,邰世涛也没有留下的理由,和院正告别。
他走的时候,太史阑“散步”经过了营门口。
少年在马下和二五营高层寒暄,眼神越过院正的肩,看着远远“看风景”的太史阑。
他心中并无太多离别的伤感,虽然这一别,下次再见还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不同立场的人,相遇了也只能故作不熟,这原是他的遗憾,然而经过昨夜,经过那烛影摇红,惊心而又含蓄的一夜,他忽然觉得心情愉悦,因为之后漫长的日子里,这一夜有太多的东西可以让他慢慢咀嚼回想,再不愁空旷寂寞,那是只属于他的回忆,像珍藏的糖,裹在银红的包袱里,冬日里就着暖炉烤一烤,抿一抿那滋味,甜到心底。
少年的背影在马上远去,笔直,头上的发带在深秋的斑斓里跳跃,他现在的背影,已经脱去初见时的微微佝偻,满身风华,竟然真有几分相似太史阑。
太史阑注目他的背影,一直到他转过山道再看不见,才慢慢转身。
世涛。
我们都有彼此的路要走。
下一个路口再见,愿你我已能笑傲王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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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手,世涛是个好孩子,我好喜欢,想把他卖了换月票……
☆、第四十一章 进击与裸奔
虽然身上有伤,太史阑也只休息了一天,毕竟云合城那边天授大比没多久就要开幕了。
为了景泰蓝的身体,太史阑也雇了一辆大车,母子俩打算边赶路边养伤。
大车是特制的,三公留下的护卫,因为景泰蓝的受伤十分紧张,请了名匠将那车改装,说是铜墙铁壁也不为过。
景泰蓝却不耐烦呆在气闷的车里,他睡了一天也就好了,哪里愿意再躺,时常溜下去玩,倒是太史阑,其实伤得不轻,支撑着处理了带二五营学生离开的事,之后便躺倒了。
不常生病的人一旦生起病来,那来势就不轻,何况还要赶路,虽然苏亚等人一路上不停地请当地最好的大夫,太史阑的病却始终没什么起色。
太史阑自己心里有数,她这场病是迟早的事,有谁像她活得这么紧迫紧张的?从穿越到现在,一年还没有,但风浪已经经过无数,几乎每一天都是在紧绷的状态下挣扎,时刻警惕、戒备、思考、应对、争斗……当初康王别院里泡寒泉的隐患,乔雨润毒粉的残留,还有这日日夜夜的疲惫,铁人也挨不住。
那晚受的外伤,不过是一个引子而已。甚至那晚超出她意料之外的轻易酒醉,说到底也不过是因为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所以抵抗力降低。
她自己计算着,这一场病只怕最起码要小半个月,那时候应该已经到了云合城参加大比,可不要耽误了比试。
不过她反正还没修炼武功,擅长的东西和别人不一样,倒也不太担心,就是有点忧愁,到时候瘦成只猴子,容楚会不会笑话她?
早晚高烧中午低烧的节奏,让她最近瘦了许多,不过太史阑发现,她在高烧迷糊状态下,耳朵上圣甲的热流特别明显,似乎圣甲在遇冷激化,淘洗了她的腿部经脉骨骼之后,又遇热转化,开始锻炼她另一部分的肌骨——双臂。
她甚至能感觉到来自五越的神奇药物,经过经脉时那股烙铁般滚热的气流。
趁着养病,她也没丢下自己那几样活计,并尝试着练习容楚给她的小册子里的其他异能,她发现,在迷糊状态下,练习预知最有效果;而清醒时可以练习毁灭,她现在已经不需要凝神,手指触及便可以毁灭物体,和她的复原速度一样快,甚至可以飞速在复原——毁灭——复原三种状态中连续三次转化。
这样子病中还在练习技能,病自然不能好得太快,但是她没有办法——她必须赢,必须强大,必须获得那丰厚的赏赐,只有那样先定下来的赏赐,她才有机会,宗政惠才想赖,也赖不掉。
她生病,还在练功,其余事自然懒得管,好在一开始就把二五营的管理基调定了下来,之后的事情好办,二五营学生分了二十多个组,每组十七八人,雇了几十辆大车,浩浩荡荡地形成一个车队。
这么大一个车队,自然很招人眼目,路人打听到是二五营自己跑去参加天授大比的队伍,免不了指指点点讥笑。
学生们一开始忍着,渐渐便觉得忍不住,托苏亚问太史阑,可不可以“适当教训?”
太史阑问他们,“打手无寸铁的老百姓很了不起?自己丢掉的名声,有一万种办法找回来,自己去想!”
学生们只好继续忍,一边纳闷,太史阑说的高调行进,就是这样?高调的雇几十辆大车招摇过市,然后被喷口水?
走到第三天,路过一个村庄,这个村子很特别,家家门户紧闭,看不见孩子来回奔跑,每家的门和窗都特别严实,有的还上了铁条。
因为太史阑生病,不能总在车上,苏亚便去和人家请求借宿,结果被那群汉子喷了回来。
“二五营?听说过,不是裁掉了吗?这是干嘛?集体要饭去?”
“你们有脸来要借宿?西凌之耻!连天授大比都不敢去参加!”
“我们这就是去参加天授大比!”
“哈哈,去了又怎样?别再给咱们丢人了吧。”
“砰。”
家家户户都关上门。
远处二五营学生都攥紧拳头,眼里喷火。
苏亚愤愤地回来,不解地问太史阑,“大人,你为什么不让报你的名号,坚持要说是二五营?只要你名字一说,肯定家家户户大开门迎你!”
太史阑不答,这几天她瘦了许多,嘴角燎起一片火泡,景泰蓝懂事地喂她喝水。
太史阑注视车顶,声音低却清晰,“咱们一直顺着边境路线走,现在到天罗山附近了吧?”
“是。”苏亚不解地对外看看。
“有没发现此地防卫严实,民风彪悍?”
“确实,骂起人来吐沫星子四溅。”苏亚咬牙。
“那是因为他们一直在和越人做抗争。”太史阑道,“你忘记了,这里正好靠近南越,时不时会有越人,冒充山贼骚扰,这些当地村民也是本地壮丁,经常和越人作战,自然彪悍。”
“大人您的意思是……”苏亚眼睛一亮。
“为什么要报我的名号?借别人的光照亮的路,那不是自己的光彩。”太史阑闭着眼睛,“让他们自己挣名去。想得到什么,必须自己去努力。传我命令,今晚露宿这村外。”
苏亚看看憔悴的太史阑,露宿村外别人也罢了,她怎么受得起?她需要平整的床,细致的护理,新鲜的饭菜。
昏黄的光线里,太史阑的脸却是平静的,这世上人能吃过的苦,她都尝过,还能在吃苦,那是好事,最起码那证明还在活着。
苏亚看着那样的神情,便知道她的命令不可违拗,默然转身下去了。
当晚二五营学生就在村口露宿,风大,帐篷支不起来,众人背靠背睡了,按照惯例,有一半人轮班守夜,苏亚于定雷元等人,知道今晚必有敌情,干脆都没睡。
下半夜的时候,忽然山上起了一阵狼嚎。
乍一听是狼嚎,仔细听来却不像,而且速度很快,嚎声刚起,一大队人马已经风尘滚滚出现在了村口。
身后村子里似乎也早有准备,啪啪啪一阵关窗和脚步疾走的声音,身后呈现死一般的凝重和寂静,似乎也在等待。
看样子这些边境村子经常需要应付这些零散越人。
“南越。”花寻欢在太史阑车边道,“左颊刺花,信奉月亮神,认为月圆之夜会有神助,常在月光好或者月色奇特时行动,擅箭,擅舞,有独特的‘舞战’之术。”
“你是哪一越的?”太史阑忽然想起这个问题。
花寻欢却不回答,这个平日里张狂恣肆的女子,难得眉间多了一抹阴霾,不远处,在擦刀备战的于定忽然抬起头来,向这边望了一眼。
“我可以现在不说么。”花寻欢半晌有点艰难地道。
“可以。”
花寻欢感激地吁一口气。
“你上我的车来吧。”太史阑道,“过来帮我松松筋骨。”
花寻欢一怔,随即明白太史阑的意思,她哪里会使唤人帮她按摩?分明是体谅她出身五越,不让她本族出手。
“你……信我?”月色下花寻欢眼睛里有碎光闪烁。
“我从来不会不信任身边人。”太史阑道,“上来,等下计算下他们的战果,你可以不参战,但不能偷懒。”
“好!”花寻欢顿时轻快起来,一个箭步跃上车子。
村口的学生们已经被惊动,雷元站在高处,大声喊道:“兄弟们,狼崽子来啦,给你们练手的机会,让那些瞧不起咱们的兔崽子,睁大眼睛瞧瞧到底谁是废物。你们打不打?”
“打!”被惊醒的学生一跃而起,拳头攥紧。
“按小组合作,”雷元咧嘴一笑,“割耳计算战绩!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只看输赢!杀人杀得最少的后三位组长,绕着村子裸奔一圈!”
“他娘的,好狠!”一个学生转身就拔刀,“杀啊!快点!”
还有一个组,反应慢了点,还在找武器,雷元跳过去,当即把他拎着扔到一边。
“你!等着光屁股跑吧!”
这一刺激,学生们顿时嗷嗷叫着冲上去,生怕比别人慢一点,等下就要裸奔。
这一路上,太史阑一直让他们互相演习配合,也让指挥最出色的沈梅花和每个小组沟通,研究应敌的各种方案,此刻便见了效果。
分成小组的对敌,相对会更有效率,指挥安排阵型,箭手掩护,枪手远距离进攻,搏击谨慎攻杀,其余人负责善后及割耳朵,一个小组一个小组卷过去,好比蝗虫过境,所经之处,遍地鲜血。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作战,小组配合虽然私下演练过很多次,但实际战场上总会出现很多问题,很多人杀着杀着就忘记和本组的人配合,单独窜到别处或者挡了别人的事,有人宰了几个,一回头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顿时就慌了手脚。
这些越人虽然不多,但越人上马是兵下马是民,人人都是战场老手,立即有人发现有空子可钻,随即听见一声怪异的长调之后,越人们忽然都换了步法。
他们的步伐诡异,古怪,大开大合,手舞足蹈地看起来确实像舞蹈,学生们刚刚适应刚才的作战方式,忽然遇上这么奇怪的步子,都怔了怔。
在车中观战的太史阑一瞧不好,作战是不能分神的,其实千破万破,唯快必破,不管敌人玩什么花招,一刀砍过去算完,速度越快越好,这样分神,就会给别人可乘之机。
她刚要再次下令进攻,那些越人已经跳着奇怪的步伐舞到了每个小队的中枢队员身边,一个越人一个大仰身,身子后翻腿抬起,仰出奇异的弧度,他对面的学生一怔,不知道这样的体位该招呼他什么要害,那越人忽然手一翻,手竟然从自己裆内翻出,手中一柄雪亮的小斧,唰地砍向他的肚腹!
另一个学生,则遭遇一个跳“铁板桥”翻肚皮的越人,也是那茫然一瞬间,那越人忽然抬头,嘴间尖啸,齿缝间喷出尖锐的蓝汪汪的针!
还有的看见劈叉的,劈开的叉下忽然滑出一柄刀。
还有的被一个腰弓翻到面前,腰弓一翻,翻出一根吹箭……
一瞬间几乎大部分人遇险!
一个少女被一柄刀忽然逼到脸前,巨大的恐惧令她发出尖叫,声音尖利,听得学生们更加紧张失措。
正在这里,太史阑吹哨了。
哨声尖利瘆人,听得让人浑身神经都似被拽住,这哨声是太史阑故意安排,就是要难听,要特别,要让人无法忽略,一路上学生们浑身发麻地听着这哨声训练,此刻听见,每个人都下意识立即后退!
本来要被砍中肚子的,这下斧头落在大腿上,划一条血痕。
本来要被刀击中脚腕的,这下逃脱。
本来要被针击中面门,这下针落在肩膀上。
……
虽然一部分人逃脱了必死杀手,但终究还是很多人受伤,初次上战场又初次见自己的血,这心理冲击还是有的,再加上对方那古怪的“舞攻”,学生们这一退,眼看就似乎没有勇气再冲。
苏亚焦急地看着前方,她知道太史阑吹哨下令后退是为了保住学生们的命,但此刻一退,很可能就会一退再退,面临败局。
这一战不能输,首战一输,士气必颓,二五营就真的很难有出头之日了。
她开弓取箭,箭若流星,三连发齐射,射伤不少冲在前面的越人,只是也不能阻止学生的后退。
太史阑却不急的样子,放下哨子,忽然道:“策马!驱动马车向前!”
赶车的雷元一声吆喝,抖开缰绳,驾驶着马车向前冲。
马车有天窗,太史阑瞧瞧,忽然对苏亚道:“打破它!”
苏亚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立即挥刀砍破。
“送我上去。”
“大人!”苏亚忽然明白她要做什么,骇然道,“不能!有危险!而且你现在的身体也不能吹风!”
“立即!”颠簸的马车里太史阑声音严厉。
景泰蓝在另一辆车里,由护卫层层保护,这车里只有她和苏亚。
苏亚看着太史阑,她病了好几天,眼眶都深陷下去,可就是因为眼眶深陷,眼神反而看起来更亮,更迫人。
太史阑已经自己向上爬,苏亚咬咬牙,扶住她的腿,送她上了车顶。
天窗可以容一个人出入,不过现在马车在疾驰中,颠簸得厉害,上去一时也站不稳,太史阑便站在车厢的座位上,脚下还垫个凳子,苏亚扶着凳子,而她的半身,露在马车外。
头一伸出去,高处的风便呼啦一下扑过来,人如同被煽了狠狠一巴掌,灌在嗓子眼里的冷风,竟然是火辣辣的,刺激得人恨不得咳出心肝。
太史阑吸一口气,捂住嘴。
马车原本停在一个坡度上,此时向下冲,迎着一个没有学生的战团。
越人一抬头就看见马车以及马车上的人,背弓的立即开始寻找弓箭,还有一些人试图往车上爬。
已经向后退的学生们则大惊失色,立即停住脚步。
太史阑竟然驱车迎着敌人冲过去了。
她会成为靶子!
“停!停!”学生们狂呼乱叫,拼命向前冲,紧追着马车的轮子。
太史阑不说话,一直冲到战团中心,近到已经看见底下越人粗黑的脸,才忽然喝道:“停!”
雷元双臂一紧,两匹马齐声长嘶,雷元双臂如铁一动不动,两匹马再也不能前进一步。
马车骤停。
突然停止甚至连惯性都没发生的马车,一下将三四个试图攀爬马车的越人摔了下去。
“今天我的马车就在这里,我就在这里。”太史阑终于喘定一口气,勉力大声道,“以此为线,这便是两军疆域!你们争夺的就是我的死活,你们进,我生,你们退,我死!”
马车下人人仰首望她,只有那个失心疯了的少女还在尖叫,太史阑大喝:“闭嘴!”一抬手击出一颗石子,正击中她面颊。
少女惊得原地一跳,这才清醒,捂住脸看太史阑,眼睛慢慢红了。
太史阑已经不看她,在车顶转身,看着那群学生,“我把命交给你们了,自己看着办吧!”
雷元跳下车,拔出刀,一手持盾站在马车前,回头冷笑道,“敢不敢上来?敢不敢往前走?敢不敢向后退?敢不敢做男人?”
学生们狂奔向前的脚步声,淹没了他的挑衅。
学生们几乎是顺着马车爬过去的,一瞬间,马车前就满满是人,拦成长长一线,谁也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撞出去,又是谁第一个杀了对方的人,只知道那一瞬间无数人冲出去,怀里揣着刀,刀在扬起那一刻就已经劈下,不用管砍在什么部位,反正溅出来的是敌人的血。
虽千万人吾往矣。
只因身后是她。
当初下北严历练的学生冲在最前面,他们被打散分在各组,有这些见过鲜血的老鸟带动,新手渐渐也好些,而且距离拉近,冲进阵中,不被分割,对方的舞功也就没有发挥余地,阵势一冲就易倒,何况背后还有太史阑,学生们此刻只恨自己先前表现不好,都嗷嗷叫心无旁骛地杀人,眼角还瞄着别的队伍,生怕手慢一点就输了。
那几百个打游击的越人,本来是惯例来掳掠,他们向来是三天一骚,五天一扰,和本地壮丁时常交战,对彼此的战力和作战方式早已熟悉,哪里想得到忽然冒出来这么一堆煞神,作战风格还从来没见识过,本来祭出本族最有杀伤力的诡异作战方式,已经快要奏效,谁知遇上一个女疯子,瞬间就提升了对方的士气,转败为胜,当即被分割,被打散,被围殴,被不断割耳朵……
村子里窗户啪嗒啪嗒被推开,一堆脑袋探出来,所有的表情都是目瞪口呆。
本地村民习惯了越人骚扰,早已有自己的一套应对方案,一般几十人的队伍就打出去,上百人要斟酌,今晚有一两百人,便先关好门窗,不予出战,让这些混账在外头转一圈好了,反正外面也没什么东西,反正这些越人,猪圈里一根爬犁齿都会捡回去当战利品的。
谁知道他们还没来得及动手,那群被他们瞧不起的“二五懦夫”竟然先冲了出去,不仅冲了出去,还在杀人,不仅杀人,还杀得利索,一小队一小队,跟梳子篦子一样,哗啦啦划过去,留下一片带血的虱子。
本地村民也没见过这样的作战方式,更没见过一群杀人像比赛的人,瞧他们一个个急不可耐的癫狂模样,杀迟了会抽筋吗?
杀迟了不会抽筋,会裸奔……
战局几乎瞬间就到了尾声——学生们一路来,早就憋了一肚子气,被太史阑要求一直压抑着,只等着一个爆发点。
此刻遭遇越人,再被太史阑一激,这个爆点瞬间就“砰”了。
太史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有气,有委屈,被误解,费太多口舌和人解释都是白搭——亮出你的拳头来!
亮拳头还不是对老百姓,欺负群众不是本事,要打就打那些伤害民生的家伙!
围观的村民渐渐从屋子里走出来,嘴越张越大——这是二五营吗?
这是传说中年年倒数,懦弱无能,不敢应战,被迫裁撤的二五营吗?
哪个王八羔子瞎传的流言?
如果这就叫年年倒数的武装力量,那南齐的军队早就他娘的横扫大陆了!
越人被杀得心惊胆战,交战不过一刻钟,当先一人便发出一声尖哨,随即疯狂后撤。
再不撤就得全留在这里。
就算他们跑得及时,二五营杀上瘾的疯子们,还撵在后面跑了十几里,有些人兴奋过度,直接跑迷路了,最后还是于定带领护卫们到处吹哨寻找,才把人找齐。
这边战事刚结束,那边村民纷纷打开门,由一个老者率领,迎向马车。
“先前我等失礼,惭愧。”老者当先道歉,又大赞之前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如此英勇的二五营,感谢二五营帮他们驱逐越人,随即邀请太史阑入村休息。
太史阑这才下车,从天窗钻下去的时候,她晃了晃,苏亚接住她,感觉她浑身冰冷僵硬,想必病又要更重几分。
苏亚叹了口气。
太史阑这样的人,做什么都要做到极致,唯一不太考虑的是她自己。
做她身边人,活得既痛快,又担心。
太史阑自己也觉得实在不舒服,也不客气,坦然下车随他进村休息,老者连忙命人准备最好的房间,最好的食物招待贵客,并给二五营其余学生都送来食物热水。
学生们一鼓作气杀人,此刻松懈下来,都一屁股坐下来,眼睛发直。
累瘫了。
到此时有些人才感觉到害怕,但瞧瞧周围同伴人谈笑风生无比兴奋,也便慢慢安静下来,觉得战争,其实也不过这回事,你越不怕死,死的可能性越小。
这就是群体感染的力量,畏惧、自私,在向上的昂扬的气氛熏陶里,会自然消失。
太史阑在随老者进村之前,转向学生们。
“各位兄弟姐妹。”她微微躬身,“多谢你们。”
学生们都停下喝水吃东西动作,一起抬头看她。
夜色中憔悴的太史阑,眼神欣喜而骄傲。
她谢他们的努力,谢他们不曾退却,终于挣回了荣耀和尊敬,给她寻到了休息的地方。
这一刻所有人心中都闪过四个字。
荣辱与共。
她在用行动告诉他们——我们荣辱与共,我所能得到的一切,都是你们给的。你们胜,我荣;你们败,我辱。
属于群体荣誉意识的第一课,此刻悄然开始。
学生们肃然,纷纷放下手中的东西,站起,对太史阑一躬。
“多谢太史大人。”
谢她已经如此光辉灿烂,依旧愿意将自己一身荣辱,系在他们身上。
这是信任,是知己。
太史阑点点头,随即又问于定,“战果统计出来没有?”
“出来了。”
“很好,胜的小组,明天的菜加一个荤,并且可以走在队伍最前面。”太史阑道,“最后败的三组,包括刚才拎出来的那个,出列!”
三组人羞答答出来了。
“我们虽然还不是军队,但是在我眼里,你们就是军队。”太史阑道,“军纪不容违背,组长们,裸奔去吧。”
组长们犹犹豫豫,百姓瞠目结舌。
见过各种处罚,没见过这么罚的。
“可以……可以留件裤子么……”一个组长涨红了脸,低声问。
“可以。”太史阑并不打算让他们从此抬不起头做人,“不过话说在前头,以后还会有战斗,连续三次排末尾,你的内裤就再也保不住了。”
“谁他娘的会连输三次!”那组长面色狰狞开始脱裤子,恶狠狠把裤带扔地上,“到时候不要你脱,我自己脱!”
太史阑,“……”
尼玛,我会脱你裤子吗?
脱容楚的还差不多!
三个组长当真脱得只剩一条犊鼻裤,在深秋的寒风之中瑟瑟搓着臂膀。
“兄弟,跑吧。”
“跑吧……跑着就热了……”
“娘的……跑完这次老子再不要跑了!”
三个精赤条条的汉子绕村开跑了,满村的孩子不睡觉,跟在后头拍手……
“等雷元把跑丢的人找回来。”太史阑淡淡道,“跑散了的人,所在组的族长,也跑。”
“啊?”
“军队,纪律首要。我下令收兵,所有人就该立即回军。还跑出去的,是不遵命令,散漫无规。这种,在正式军队,该打军棍才对。”太史阑一指那些组长,“这也是你们做组长的,纪律意识还没给他们熏陶形成,所以这第一次,你们裸奔。再有下次……你懂的。”
所有人立即懂了。
“大人……”忽然一个声音怯怯地问,“我……我不跑吗?”
太史阑回头,看见一个瘦弱的少女,不过十六七岁,布裙子在风中颤抖,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
这是刚才那个临阵尖叫,险些令学生们溃败的女学生。太史阑记得她出身很贫苦,比沈梅花她们还苦,性子十分自卑,从来不敢大声说话。
“人总有畏惧怯弱的时候。”她望定那少女,半晌道,“我的惩罚事先已经定下来,只针对作战不力以及不守军规的,你不在处罚之列。不过,我希望下次不要听见你的尖叫。”
少女咬着下唇,重重点头,眼眶又慢慢红了。
围观的百姓们此刻不懂了。
这女人谁?年纪也不太大,病得脸色黄黄的看起来风吹就倒,愣是能让这些一个指头就能将她碰倒的汉子们,听话如小鸡。
“敢问大人尊姓大名。”村长询问十分客气。
太史阑已经当先向村内走去,“太史阑。”
“啊……”现在哪怕是偏僻小村,也听过太史阑的名字,几乎瞬间,村民们的表情就热切起来。
“是那个一人救一城,悍然挑王侯的太史阑吗?”
“嗯。”
“太史大人,您怎么不早说!早知道是您带领的队伍,我们怎么会拒之门外,快请,快请,二顺,去把那房间再打扫一遍!加个火盆!再杀一只羊……”
村长急匆匆的吩咐一路传出去,太史阑唇角微微一勾,感受到身后二五营学生羡慕又热切的目光。
今日这一战,今日这一番对比。
该让他们明白——荣耀,必须靠自己去挣。
天下之大,容得下山川河海。
天下之小,容不得怯弱懦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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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村里,太史阑受到了村民们最热情的招待,前倨后恭的态度对比,让苏亚无比感叹。
休息了大半夜,第二天太史阑还是按原定时间启程。
她带领的这批二五营学生,虽然在行路,也一直严格按照军营方式管理,起床吃饭出行安排,都有严格的时间规定,一切行动听指挥。
也有一些富家子弟,受不了这么严苛的规矩,悄悄离队的,太史阑就当不知道。
她不要逃兵,这种偷懒怕事的,走了最好,不然留在最后,还坏事。
她夜里吹了风,本来已经稍稍好转的病势,又重几分,村人再三劝她多休养几日,这身体已经不适合长途奔波。
但太史阑要做什么,哪里会听别人劝,她要管理这些人,自己就必定先遵守规则。
从这一天开始,她改变了路线,更加贴近边境线行走。
这一条路相对危险,经过的都是五越经常出没的地带,遭遇越人的几率会很大。
她要让二五营的人,在路上,就得到最大的锻炼。
她要让二五营的人,在路上,就洗去无用声名,用最高调的方式,到达云合城!
果然,其后短短三天,二五营的队伍,就遭遇五越人四次。人数多少不等,最少的几十人,多的也有几百人。
二五营的各组,在这样不断的遭遇战中,不断打磨勇气、反应、警惕心和作战方式。以前最差的学生,现在也满脸彪悍精明,站立笔直,坐下绷紧,眼神精光四射。
看见他们,就像看见玉石终于被从石中采出,正在接受细致的磨砺。
连续五场战斗,每个人手上都沾了血,一开始对着耳朵还想吐,现在对着耳朵就在恨为什么一个人只长两只耳朵?
五场战斗也让二五营果然迅速声名鹊起,一开始还有人不信,特意跟着瞧瞧,瞧完他们一场战斗后,肃然起敬,回去后消息一传播,很多人都知道了有这么一支高调的队伍,一路荡平五越,挺进云合城。
这个时期全国都有挺进云合城的参赛队伍,结果现在最火热,风头最劲的,居然还是个参赛资格还没论定的二五营。
剿杀五越,得益最多的是当地官府,官方得到消息,自然想要犒劳接送,太史阑一律谢绝,不入城居住,不接收宴请,不让学生有机会被人间繁华软化,一路疾行,只打架,以及赶路。
她只收当地官府送来的食物,并且要求是牛肉等荤腥。学生们作战辛苦,营养必须跟得上。
另外,为了不让花寻欢为难,也为了行路方便,她让花寻欢,史小翠和杨成负责押送大车,带着一些武器和衣服,以及二五营大比中需要的旗帜,从官道前往云合城,她自己这一路,就轻装简从,一路向前。
这样赶路,不停作战,她虽然不参战,但也要指挥以及督阵,所以她那病,缠绵反复,竟然是一直没好。
第四天的时候,到了凌河城,这是临近极东行省的一座小城,以城外一条长年结着冰凌的河为名。
因为一路向北,极东行省算是南齐相对寒冷的一个省,西凌那里还是深秋,这里已经有了冬意,太史阑出发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厚衣服,所以本来该继续赶路,当天就停了下来,派了护卫等进城买棉衣,给学生们添冬装。
太史阑也没有进城,她在西凌已经算官位不小,到这种小城,当地知县必然要隆重接待,到时候迎来送往,她折腾不起。
她命苏亚在城外寻了一家脚店,不需要豪华,舒适就好,眼看黄昏天际阴霾,似要飘雪,她又担心二五营学生这种天气城外露宿冻病,便命于定带大部队进城,联系当地官府安排住处,还派了一队护卫护送,自己依旧住在城外。
这个县城离五越驻地有点远,不必担心今夜再会遭遇。
天快黑的时候,果然下起了雪,灰黑色的天空里撒下细盐,随即大如飞絮,一团团扯落,将地面铺出一层浅白。
太史阑带着景泰蓝,和一群亲信护卫,在店堂里吃羊肉火锅,黄铜火锅里翻滚着鲜嫩的羊肉片,片片薄如纸,下锅就熟,四面还有小碟装的细盐、韭菜花,生蒜,咸菜丝,芥末墩儿,和热热的老黄酒。
“这是本地著名的热锅子,大人您尝尝。”苏亚先给太史阑装了一碗,又给景泰蓝盛一碗。
景泰蓝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羊肉火锅御膳房也有,但温火膳就那么回事,肥腻有余,鲜美不足,每次宴席上肥鸡羊肉火锅都只是一款大菜,应个景,哪里见过这样现刨现烫的吃法——宫中贵人会认为肮脏的。
太史阑本没什么胃口,羊肉虽新鲜,她闻着却发腻,只喝了点汤,看景泰蓝吃得香甜,又怕他肉塞多了晚上不消化,又觉得羊肉味道似乎还是单薄了些,遂命店家再弄了点醋、蒜泥、香油、芝麻泥、香葱碎、花生碎,连同桌上的韭菜花,咸菜丝,芥末墩儿,都伴在一个小碗里,推给景泰蓝,道:“蘸着尝尝。”
景泰蓝把羊肉片在调料碗里蘸一蘸,一尝,眼睛顿时亮起来,“好吃多了!”
众人纷纷效仿,果然也大呼惊奇,不过是多几样调料,羊肉便多了画龙点睛的效果,硬是吃出了滋味千层。太史阑看他们兴奋样,倒觉得不以为然,心想不过是这里人不会吃罢了,听说现代的火锅,调料多达几十种,可惜她对吃不感兴趣,吃饱就行,如果换文臻来,她光是调料都可以翻出几十种花样,那才叫真正饱口福。
这么一想,又觉得如果文臻在这里应该也好混,目前这片大陆的饮食总体比较单调,宴席上几样肉,几样果子,倒和宋朝初期的饮食习惯相仿,文臻那个吃货,来了之后必然是一代厨神。
又想着这种火锅调料不知道容楚尝过没有?下次调给他尝尝。
“这汤里也单调。”她又吩咐,“去配点菜来。吃火锅怎么能不配菜?”
店家傻傻地问,“我们这里都是这样吃的,放了菜会坏汤。”
“我出钱还是你出钱?”太史阑才不会和人解释,“白菜,粉丝或者粉条,冻过的孔眼很多的老豆腐,土豆切成片,下两条你本地河里新捞的鱼,我看那种肥美的大白鱼就不错,记得鱼肚子里塞点香菇,快去。”
众人听着,都觉得有意思,停筷等杂烩火锅,不多时菜送上,太史阑命先将鱼放下去,本地河流水流湍急,有种大白鱼肥美无比,下锅不多久,汤面上就漂起一层晶莹的油花,锅里的香味越发浓郁,人人眼睛发亮。
“鱼羊为鲜。”太史阑道。
景泰蓝欢呼一声,迫不及待要开动,太史阑筷子一拦,“等鱼熬化了。”
众人都含笑扶筷等着,热气里人人笑脸盈盈,神情都分外捧场。
一直以来,大家都觉得,太史阑这女主子,极好,极完美,可是太完美或者太追求完美,过于紧绷,失了很多人生的乐趣,她不重打扮,不重饮食,不喜玩乐,从不放松,她真的很少,能享受到人生的乐趣所在。
她是天生的将帅,是命定的首脑,是注定的责任承担者,但唯因如此,她于“女人”以及“享受”上,反而亏待了自己。
难道看她这么“生活”,对吃喝这种小事这么有兴趣,众人自然要分外积极,不多时,汤味越发鲜美,香气传得满店都是,店家一家都在探头探脑,不明白平时习惯的羊汤怎么香成这样,无数条狗围着店门转,爪子拼命抓门。
太史阑这才命涮羊肉,放蔬菜,白菜,粉条,土豆要早放迟吃,才能浸透鲜美的汤味,老豆腐满是孔眼,吸饱了肥美的汤汁,咬一口,滚烫的感觉之后便是回甘,味蕾上羊肉和鱼肉的鲜,如花朵层层盛放,从舌尖到心底,都忍不住一颤。
“好!”
“美!”
“我还要!”景泰蓝迅速把他那满满一小碗吃完,挺着小肚子索要。
店堂里欢呼笑闹,人人大赞美味。
太史阑浅浅地喝汤,隐约热气里脸色难得地微微泛红,下属的心思她自然明白,此刻感动的不是美味,不过是一份体贴的心意。
正吃得开心,忽然厚厚的门帘被掀开是一大群佩刀的彪悍汉子,也有一些女子,面色冷淡跟进来,本就满满的小小店堂,顿时挤得人都站不下。
从卷起的门帘看去,外头似乎还有不少人。
这种天气,怎么还会有人赶路,还这么多人?
店内顿时鸦雀无声,坐在各桌的护卫,都回头盯着那些人。
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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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千里飞雪赠寒衣
进来的人却肆无忌惮,当先一个黑袍汉子大笑道:“好香!好香!十里外就闻见香气了!吃的什么?店家,给我们也来一份!”
护卫们都松口气——看样子没恶意。
太史阑放下碗,打量那些人,这些人一看就是江湖人士,可能还是同一门派的,衣服虽然不一样,但都系着紫色的衣带。
大批江湖人士,匆匆赶路……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心中一动。
店家为难地迎上来,搓手道:“客官……店小,已经没地方了……”
那黑袍汉子一皱眉,道:“想办法挪一挪吧,我们也赶了一天路,又冷又饿,总要给大家歇个脚。”
店家只好偷偷瞟太史阑,店里桌子不少,但十个桌子都被太史阑的人坐满了,要挪,也是她挪。
那黑袍汉子也看出来了,对太史阑一笑,拱拱手,道:“姑娘,能否让你的人挤挤,给挪点位置出来,让兄弟们轮流坐下吃点热的?这天气,不喝点什么,夜里赶路难熬啊。”
他带的人比太史阑还多,却并不恃强欺人。太史阑向来是个你踩我我就煽你,你敬我我更敬你三分的人,当即一挥手,道:“已经吃好的,去后头轮流休息。”
护卫们纷纷起身,留下了一半人保护太史阑,其余人都跟着雷元去后头轮班休息,说休息也是假的,这么多武林人士出现,雷元也不敢真睡觉,悄悄带着人把这店包围。
腾出的五张桌子给那群人坐了,太史阑又命店家按自己桌上火锅菜色,给对方也上了份,这些人吃了也连连赞好,那黑袍人亲自过来敬酒致谢。
太史阑趁机问他,“兄台这天气还要赶路?”
黑袍人叹口气,道:“是啊,夜里走路,有时还安全些。”
太史阑听他话风不对,有心再问,对方却似乎不愿多谈,敬了酒便回到自己桌上,几个人凑一起,低声交头接耳,似乎在商量什么。
太史阑对一个护卫抬了抬下巴。
那是邰世涛给她选的护卫,叫蒋乐,武功平平,却是个读唇语以及学方言的高手,出行带他很方便,到哪都不会有言语不通情形出现。
蒋乐坐到那黑袍汉子斜对面,瞄着他的嘴型,片刻,道:“他们在说……等下分批走,看那群兔崽子追谁……天杀的四大世家,居然在这里就开始堵截……不知道武帝世家有没有得到消息……这次十年之约……只怕很难善终……嗯,听说圣门势必要报小公主身死之仇,势必要李家新家主磕头赔罪……这个头岂是轻易能磕的?磕头是假,压过李家成为真正的武林第一是真……四大世家从来不是铁板一块,这次不知道是怎么联合到了一起……我看是想合力先掀翻李家,再分赃罢了……听说他们的第一个计划是压倒李家,可能还要顺带攻击和李家关系极好的晋国公府……攻击不至于,晋国公府远在丽京,手下雄兵如铁,圣门有什么本事攻击他家……晋国公容楚,不就正在这附近嘛,云合城……”
太史阑霍然眉头一挑。
一瞬间眼神杀气凛冽,蒋乐惊得一呆,也就忘记继续辨认唇语,把下面一句话给漏了,太史阑摆摆手,示意他继续。
“……是的,是这样,对,要晋国公也磕头赔罪……别操心人家了,先想想咱们,咱们是武帝世家多年附庸之族,如今十年之约,咱们前去助威,按照以往的规矩,在大会之前,谁家都不能先动手,可四大世家竟然派人在各路堵截杀人,听说已经死了两批人,咱们务必小心……”
这段话话音未落。
忽然外头风声大作。
风雪之夜,本来风声就紧,但这一刻狂卷的风声,分明忽然烈了几倍!
几乎在风声大紧的同时,外头便响起一阵惨呼。
惨呼一响,屋内那群江湖人脸色大变,随即人影连闪,帘子飞卷,刹那间那些人就抢了出去,室内空了一半。
太史阑这边护卫也变色,但没有人动,训练有素的护卫们知道,此刻保护太史阑和景泰蓝才是要务,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太史阑抬起脸,眼神肃杀。
刚才听到的消息,让她脸色冷了三分。
很明显,似乎武林大会终于要召开了,四大世家撕毁约定,联合在一起,对武帝李家开始打压,在半路上,就开始截杀前来支援李家的武林势力。
这也罢了,武林中和政坛一样,也是你死我活的争夺,手段卑劣不足奇,但太史阑发怒的是那句“磕头赔罪。”
好像要李扶舟给圣门磕头赔罪?
圣门小公主,风挽裳?
还要容楚去磕头赔罪?
这算什么?迁怒?
以为自己是谁?
“把窗户都打开。”太史阑端坐不动,道。
护卫们掀起窗户上用来挡寒的棉褥子,打开窗户,冷风灌了进来,苏亚给景泰蓝和太史阑都披上大氅。
门帘也卷了起来,可以看见外头发亮的雪地上,横七竖八好几具尸体,鲜血白雪,殷殷刺目。
其余男女立在尸体旁,神色愤怒而惊惧,仰头对天空看着。
昏暗的天空,飘落的雪花和血花。
血花。
确实有一片片的雪花夹杂着血色,幽浮在半空中,遮蔽了大半个视野。
雪花忽然更加紧密,空中若无若无,响着空灵渺远的歌声,似男似女,忽男忽女,音调重复,于这重复的枯燥中,生出一种鬼气森森的恐惧来。
在这片带血的雪后,黑袍人带领的那一批江湖人,警惕地围成一圈。
诡异的是,他们并没有每个人都脸对着那歌声来处的空场和树林,而是站成一个脸对外的圆圈,脸向四面八方。
“咻。”
忽然一线明光,闪烁而起,光线之亮,让太史阑想起现代那世的电焊,刹那间刺人眼膜,几乎所有人在乍遇强光的这一刻,都忍不住眼睛一闭。
只是这么一闭眼。
一条白影忽然出现。
像从雪花中翻飞而出,袍角还掠着雪的清凉,一双惨白而冰冷的手,闪电般搁上一个男子的脖子,手指一抬,白影黑影倒翻而出。
众人睁眼,只看见白影黑影刹那在半空交叠,似戏水的海豚,在大浪的峰巅轻轻一卷。
随即一声惨叫。
一蓬血雨哗地在半空亮开虹霓,洒落。
白影格格一笑,松手隐入风雪中,黑影直挺挺从半空坠落。
砰一声,黑影落下的时候已经成了尸体,眼睛犹自睁得大大的。
圆圈仍在,却已经有了缺口,风雪仍在,却依旧看不见敌人。
黑袍人那一批人,眼底已经露出惊恐之色。
“好可怕的杀人手法。”小店内太史阑这一批人,在刚才也屏住了呼吸,于定好一会儿才道,“圣门!”
“哦?”太史阑看过来,“你确定?”
“确定。”于定道,“这批黑袍人,看样子,应该是峨山刀门。擅使刀法,腰缠紫带,这一门是武帝李家的附属之族,效忠多年。而圣门中人,喜穿白衣,身法轻诡,擅长迷踪换影之术,只是……”他轻轻摇头,“早年的圣门,武功虽诡,行事却还算得上堂皇正派,对得起四大世家的江湖地位,如今这手法风格,虽然诡异更甚,却已经落了下乘……”
太史阑深以为然。
武功光明不光明,还要看什么人使。
屋外歌声还在继续。
几乎每次歌声微微一顿,风雪中就会出现一个雪白的诡异人影,揪出圆圈中一个人,瞬间格杀。
人命在他们手里似乎不算什么,而刀门的人虽然试图反抗,但目标都找不到,怎么反抗?竟完全处于挨打局面。
护卫们看着这一边倒杀戮,都有点跃跃欲试,尤其是江湖出身的护卫,有同仇敌忾之心,都拿眼睛看着太史阑。
太史阑不动声色。
她向来不好勇斗狠,景泰蓝在这里,她必然以他安全为上,这圣门武功如此诡异,她擅自多事,给景泰蓝带来危险怎么办?
“再等等。”她道,“武林中的事,必须要想好了再插手。”
她谨慎不愿多事,人家却似乎不想放过她。
几乎她话音刚落,风雪中就传来一声冷笑。
“插手?”那人声音讥诮,“就凭你们这些人?”
这声音忽远忽近,近的时候就好像在身侧,护卫们都失色,没想到对方耳目这么灵便。
太史阑眉头一挑。
“对。”她道,“我们这些人,打鬼足够。”
风雪静了静,随即那人大笑。
笑声如啸,震得针叶林碎雪簌簌,又似无数人在笑,层层共鸣,声势惊人。
“打鬼?”那人笑道,“一群过路人,也敢吹大气。不过,”他语气忽然转淡,“你们吹不吹大气,我们都没打算留你们,圣门所经之地,怎容路人观看圣迹?”
太史阑挑挑眉。
原来她早就是目标了,出手不出手,人家都要将她灭口。
“这群人真是恶心。”苏亚冷冷道,“杀人灭口就杀人灭口,还非要说得这么圣洁。”
“装逼犯。”太史阑鉴定完毕。
“出来吧!”风雪中幽幽的声音一声大喝,随即一声锐响,似无数剑气刹那驭空而来,所经之处,那一片的雪花都被逼开,出现真空如透明针管,却在真空之后,拖着长长的雪龙之尾,呼啸而来。
砰砰连响,那七八条雪龙经过门窗,门框窗棂瞬间炸裂,森然寒气扑面而来,当先一条最粗的雪龙直袭太史阑面门,远远地,雪龙中伸出一只手,泛青的指甲如鬼爪。
“让开!”太史阑在雪龙初起时便一声低喝,护卫们立即抱着景泰蓝让开,苏亚一人卧倒在她长凳下。
七八条雪龙刹那在半空汇聚,竟然全部扑向太史阑一人,当先一条雪龙里有人格格一笑,森然的鬼爪,已经将要抓到太史阑面门!
寒气刺骨!
太史阑忽然向后一倒!
她倒下的刹那,漫天雪光里,忽然有金光,闪了一闪。
不是一道金光,是无数细小的金光,极小,但极亮,让人想起山巅之上白云之间,忽然升起的朝阳之光。
只是那么一闪。
空气中似有震动之声。
那种震动让人无法听见,只能感知,感觉到了一种穿刺、深入、震动、崩毁。
最前面那条雪龙忽然“咦”了一声,鬼爪猛地一收,全身一震,雪花掉落,现出一身白衣的真身,随即迅速后掠。
与此同时,那其余七八条雪龙也齐齐一震。
这一震雪花漫天散,随即,血花!
无数条细细的血泉,每条只有发丝大小,在半空交织溅射,纵横炸开!
瞬间太史阑面前,像忽然开了红色烟花如幕!
屋外的黑衣刀门瞧着屋里那一片诡异凄艳的红色光幕,都已经呆住。
“砰砰。”
红色光幕亮开一霎,七八条雪龙散尽,七八个白衣人影,掉落!
最前面那个人又“咦”一声,这回声音又惊又怒,随即他也顾不得再杀太史阑,霍然后退。
忽然一条人影,从太史阑凳子下倒翻而出。
她倒翻的姿态快而凶猛,腿弹起刹那脚尖已经绷到天上,像月夜下忽然扬起尾钩的蝎子!
那尾勾一弹,就到了那领头人的面前!
刀光一闪!
“嗷!”一声惨叫,三根指甲泛青的手指血淋淋掉落!
一条人影捧着断手倒蹿而出,半空中眼神无比惊怒,瞪着从凳子下蹿出,飞刀伤人的苏亚。
他怎么也没想到,太史阑会躺下伤人,一杀八人!
他更没想到,比太史阑杀人体位更诡异的还有一个苏亚,竟然能从凳子下翻出伤他!
这两个女人的配合,已经难以用语言形容,她们杀人的方法,便是以诡异武功名闻天下的圣门也没见识过!
什么样的暗器躺下发射?谁敢在群敌攻来的那一刻,躺下杀人?谁能如此狂妄,不动如山?
什么样的武功能在方寸之间辗转腾挪,桌子凳子,都是可以翻转的凭借?
他骄傲,他睥睨,却在一霎间遭遇一生至惨,只能惶然后退,退得毫不犹豫,比来时还快。
顾不得伤势和那七八具同伴尸体,他退出门外,仰天一声尖啸。
刹那间空中雪花团舞,现出七八十白衣人影。
遭遇挫折,这人终于不再骄傲自大,装神弄鬼,直接把所有马仔都喊了出来。
太史阑坐起,神色冷淡一挥手,也准备开始火拼。
正在一触即发这一刻。
忽然雪花一静。
当真是一静。
刚才还团团飞舞,混乱如雪龙的雪花,瞬间一停,都静止在了空中。
好像天神忽然点了点手指,令这天地万物停驻,令时间不再前行。天地在刹那间凝固封存。
又或者大神通者从雪林上方过,步履所及之处,形成巨大的力场,身在其中的人,都被禁锢。
连屋内旁观的太史阑,都忽然感觉到了那种静止的诡异和压力。
几乎这雪花一静,那七八十条轻灵诡异的人影,也一窒一滞,像被什么拖出了脚步。
随即所有人都听见一个浑厚的男声,一字一字,悠悠道:“开我鸿蒙,定我苍黄,唯我武帝,剑破八荒。”
这声音和先前空灵飘渺的圣门歌声全然不同,堂皇光明,浩然博大,带着沉重的共鸣,自天际罩下。
声音震得四面针叶林碎雪又颤,但力场正中,雪花竟然还是一丝不落,圣门中人,还是行动艰难。
这诡异又令人惊心的一幕没有持续多久,随即风声狂呼!
狂呼!
从极静到极动之间,没有转折!
前一刻还沉重笼罩,万物在压力前沉默俯伏,下一瞬雪花狂舞,风声大作,万物都活了过来,疯了起来!
无数条巨大的银光,自针叶林深处狂卷而出,汇聚成巨大的风潮,拔山倒海,袭到!
“砰砰砰砰砰砰!”
黑衣刀门圆圈之外,那七八十圣门白衣人形成的大圈子中,数十声撞击的巨响就如一声,每一声都带出大蓬鲜血!
和圣门杀人如戏耍,一会儿拎一个出来调戏的风格不同,武帝世家,是完全大开大合的风格,从极静到极动,从沉默到爆发,瞬间狂暴,势卷天地。
数十道银光所经之处,只看见鲜血大片挥洒,尸体一具具掉落,以极快的速度。
被力场困住的圣门中人,就好像先前任他们宰割的刀门众人一样,自己也成了鱼肉。
场中砰砰之声不绝,武帝世家杀人好比切菜,那种决断和凛冽比这雪花还冷,他们在血雾之中穿行,银色的衣袂不染一丝血迹,因为他们杀得太快了。
黑衣刀门绝处逢生,早已张大嘴不知道该惊呼还是欢呼,屋内众人也看得惊心动魄,于定激动得已经跳到了凳子上,想要看清楚人家的杀人手法,出身江湖的护卫眼睛发亮,都觉得真真不虚此行,竟然在这风雪之夜,在一座名不见经传的小县城之外,看见江湖顶尖名门之间的血腥搏杀。
连景泰蓝都瞪大眼,从赵十三怀里探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齐皇室一直对武林很有兴趣,小子今日见这一幕,大抵日后要动歪脑筋。
太史阑单手托着下巴,心想好呀李扶舟那家伙藏私。武帝世家的下属都能有这般威势,他和她的第一面,却连个崖沟都没跃过去。
他的解释是说受伤,话又说回来了,谁能令他受伤?
太史阑唇角淡淡一勾,心想李扶舟的神秘感,还真是越来越浓。
可惜武帝世家出手,戏就会唱得很快,众人还没看过瘾,战局就结束了。
半空中雪花开始继续纷纷扬扬,地上的鲜血被新雪覆盖,尸首僵硬的躺在地上,银衣人从空中来。
半空中数道光影一敛落地,当先的是一位银衣汉子,高大轩昂,眉目不算俊秀却很耐看,鼻大口阔,整个人给人一种大气疏朗的感觉。
他们的武功,作风,所有整体表现的风格也是大气浩然的,武帝世家,当真对得起这个“帝”字,真有几分帝王般的睥睨和尊贵。倒是圣门有些对不住他们的“圣”字,除了衣服干净点。
大部分武帝世家的人停留在雪林边缘,接应黑衣刀门的人过去,掠出的几个人落地,直接向太史阑走来。
太史阑从屋中缓缓站起,迎上对方银衣男子的目光。
男子也在打量她。
作为武帝世家此次派出来接应刀门的核心人物,他还身负另一个任务,这个任务很特别,以至于他此刻不能不认真多看太史阑几眼。
第一眼有点失望。
这女子有点憔悴,有点瘦,脸色发黄,病恹恹的。
少主怎么会在意这样一个女子?
然而第二眼便改了最初的想法。
屋中静静立起,裹着大氅的女子,虽然面有病容,但气度端严,看人时目光凝定,不被任何外物牵萦一分。
但凡拥有这样目光的人,都是心志坚毅决断的天生首领。
再看她身边护卫的态度,呈现出一种自然的恭敬。
发自内心的恭敬,和强权威逼导致的恭敬,表现出来的感觉不一样,银衣人是武帝世家高层,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他亦有肃然起敬。
了解一个人,看属下对她的态度就够了。
再看看地上的圣门手下的尸首,圣门纵横武林,除了武帝世家,多少年在谁的手下吃过亏来?但是太史阑一出手,圣门死七人,首领残废遁走。
不管她用什么手段杀的,这就是本事,这本事,武帝世家都不敢说自己轻易能做到。
少主的眼光……确实了得。
银衣男子忽然笑了笑,大步踏雪而来,寒风卷起他衣袂,不落碎雪。
他身后银衣人静静伫立,不言不动,宝相庄严,似极远天际神祗无声雕像。
银衣男子在店门口站定,朗声道:“武帝世家门下彭南奕,奉主上命,为太史姑娘送衣御寒。”
说完手一招,身边一个银衣女子递上一个包裹。
彭南奕双手奉上包裹,向太史阑微微躬身。
“家主说,极东行省不比西凌,气候反复,深秋便如严冬,姑娘不知此地气候,想必未携寒衣,特奉上极东特产紫貂大氅。愿姑娘耐经风雪,此去平安。”
他身后众人齐齐躬身。
“愿姑娘耐经风雪,此去平安。”
太史阑默然而立,注视着那包裹,深紫色的锦缎包裹,很大一包,说明大氅一定毛皮丰厚,从包袱缝隙里可以看见一个领子,毫光灿烂如珠,珍贵难以估价。
有些心意,本身便不可估价。
李扶舟自己想必也麻烦缠身,单看圣门敢于半路拦截李氏门人的行为,就可以看见武林高层争夺已经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这个时候他想必坐镇中枢,日理万机,却还想着她的寒衣。
那银衣汉子看她不接,将包袱微微一举,随即放在门槛上,又从怀中掏出一个药瓶,轻轻搁在包袱上,笑道:“这药是在下敬奉,看姑娘面有病容,似有内损,这药补气养神,想必会有稍许帮助。时辰不早,我等,告辞。”
他说完再不停留,微微一躬,转身便走。其余人也是一言不发,躬身离去。
所有人注目他们大袖飘飘的背影,卷着风雪离去,银色高颀的身影,似掠过长空的星,没入黑暗深处。
隐约有高古空旷的乐声传来。
“开我鸿蒙,定我苍黄,唯我武帝,剑破八荒……”在空寂落雪的针叶林中缠绵不绝,渐渐远去。
众人都凛然沉默,为武帝世家旷然高远的上古侠风所折,只觉天地阔大,而风雪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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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是个插曲,或者也是个序幕,这一夜的风雪,这一夜的鲜血,还有这一夜圣门的诡异震慑,和后来更为震慑的武帝世家出手,宛如一首读来回肠荡气的长诗,在人的心中不断回旋,太史阑身边护卫,光是两眼放光地说武帝世家的出场,便说了三天。
太史阑却另有关注的事情——十年之约,武林盛会,到底在哪里举行?圣门到底打算对武帝世家怎么做?这事还牵涉到容楚,容楚打算怎么应对?
也许,天授大比之后,就要想办法往那个方向走一趟了。
当晚武帝世家来了后,再也无事,之后第二天,召集齐学生继续前行,李扶舟送来的大氅太史阑穿上了,暖和得无法形容,但这氅的珍贵之处还不仅仅在暖和,这种毛皮过于滑溜,刀刺不入,甚至可以算是一个巨大的宝甲,内衬也是一种奇特的皮,可以单独取下来,太史阑试着刀刺了刺,果然一般刀剑,也是刺不穿的。
药她已经用了,果然好了些,只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她这是积劳成疾,想要完全转好还需要一个过程,尤其需要不操心的静养,可是赶路之中,哪里能做到这些,所以一时也没完全痊愈。
从凌河城一路向东,所经之处,也是五越出没之地,最初接触的是南越,现在因为地域的不同,已经换成了北越,北越人比南越人更加彪悍,他们个子矮小,下盘扎实,臂力非凡,族人几乎个个都是天生的大力士,太史阑第一次遇见他们时,就想起魔幻小说里的矮人族,当然,这个矮人族,是不会锻造的。
北越人还善于御兽,有天生与动物沟通的能力,极东之地的狼虎熊之类的猛兽,也是他们的助力。
太史阑带着二五营学生一路斩杀,一路胜利,此时正是越人冬天出来备荒觅食的季节,越人分裂之后,不喜欢大部队行动,都是小股小股地来掳掠,砸南齐的地盘上摸一把抓一把,这就给了太史阑分散击破的机会,她的兵锋所经之处,小股越人连败,而太史阑行路极快,越人有时候好容易集结了想要报复,她已经带人跑远了。
到了后来两天,已经碰不见什么越人,众人都很得意——打怕了!
这一晚到了凤岗,这是一个小镇,离云合城已经很近,翻过一座山就到。
但这座山却不是寻常的山,是极东行省号称最险峻难爬的山,这山很多人不愿意走,尤其在冬天,结冰后很危险,每年十月就会封山,行路的人宁可多花几天绕道,也不走这条路。
但太史阑必须要走,因为她一路打怪,耽误了不少时辰,明天云合城天授大比就要点名,所有队伍必须报到,否则没有参赛资格,她不得不抄近路。
她看看学生们疲惫的脸,昨天那场遭遇战,第一次遇见中越人,对方擅长各种毒虫和毒烟,那些细小的东西防不胜防,虽然最后打胜了,但拖得时辰长,学生们精力耗损厉害,时间也因此被耽误,此刻要想赶上天授大比开幕,取得参加资格,还得走夜路爬山,等翻过山,估计大家力气都耗尽了。
不过好在听说第一天就是熟悉下情况,再过两天才正式开始大比,总有时间休息的,只要明早之前赶到。
“一个接一个长蛇阵行路,每隔十人举一个火把,每个人腰上系绳,靴子上也绑草绳。”太史阑安排连夜过山的行路方式。
山路崎岖湿滑,要选择相对安全的方式。
三百七十人鱼贯而行,天色还是阴阴的,好在没有下雪。
这样的路没法坐马车,景泰蓝已经由赵十三背在背上,苏亚要来背太史阑,被她摆手拒绝。
“你爬不动的。”苏亚担心地看着她憔悴的脸。
“爬不动我会喊你帮忙。”太史阑折了一根树枝当拐杖,披上大氅,这大氅虽厚却轻,不沾雨水。穿着很舒服。
苏亚叹口气,只好紧紧地跟在她身边,时不时扶一把。
山道逶迤,前方不远处有一处向下的斜坡,滑溜溜的,这里的植物很奇怪,虽说气候寒冷,但不缺乏绿色植物,大片大片看不出品种的深绿色常青灌木分布在整座山体,有时候会有种走热带雨林的错觉。
空气中有种沉沉的气味,说不清是香还是臭,人闻着,觉得从鼻子到心都似乎被堵住,有种压抑的感觉。
太史阑走着走着,忽然一停。
苏亚诧异地看着她,太史阑眉头垂着,面无表情,整个人似乎在聆听,又似乎在沉思。
不过这表情只维持了一会儿,随即她恢复正常,一边道:“大家走慢点,不要太散开。”一边从怀里掏出个圆筒,圆筒黑而长,一头有玻璃,赵十三一瞧,道:“咦,魔筒吗?西洋那边带过来的货?”
魔筒是南齐对望远镜的称呼,当然这个时代的望远镜还比较粗劣,望得也不算远,只能说将景物稍稍放大,不过这就很神奇了,对作战用处巨大,一个魔筒在南齐价值万金。
太史阑随意“嗯”了一声,她身边龙朝忽然鄙视地低低哼了一声。
太史阑走在人群中央,将魔筒端在手里,四处乱瞧,赵十三鄙视地撇撇嘴,嘀咕,“呸,没见过世面!”
四面常绿灌木间,簌簌似有风声。
暗处的光影里,有无数双眼睛,紧张地盯着长长的人群。
眼睛里都透着残忍和狡猾之意,还微微有些不耐烦,似乎等待了很久。
灌木丛的叶片背后,有人在悄悄打手势对话。
“那女人在干嘛?”
“好像在四处乱看。”
“能看得见吗?”
“不知道,那个黑黑长长的……什么东西?”
“不要管,我们还是要等他们走到豁崖那里,那里出手最好。一个冲锋就能让人滑下去。”
“可是那个黑筒是什么?哎呀她看过来了!”
“别大惊小怪,她是乱看!”
“我觉得不是,哎呀她又把那筒子转过来了!”
“不会是什么奇怪武器吧?”
“你们听说过吗?”
“没有,不过好像以前大王阴兵,有过一个什么,摄魂筒?”
“胡扯,那东西都流失多少年了,又是咱们五越的东西,怎么会落在这女人手里?”
“看起来很像呀……”
“不可能,你们不要吓自己!”
“我说,阿卓王子,虽然你中越强大,是这次联军的领头人,但你也不能太自以为是,这要判断错误,会死很多人的。”
“是啊是啊,这也是咱们五越分裂以来,第一次联手对敌,虽然人数少了些,但也算是难得的大事,你总要尊重一下我们吧。”
“那你们什么打算!”
“我们觉得那个筒真的很像传说中的摄魂筒,摄魂筒据说可以远处摄人魂魄,她这样转来转去乱看,可不是要慑我们的魂?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我们要抢先出手!”
“好吧……”
……
太史阑将那筒在手中转着。
她转得过于频繁,连赵十三都觉得奇怪——太史阑从来不是一个*玩的二货,她做什么事都有她的原因的。
“你这是做什么?”
“哦。”太史阑拍拍苏亚,低声对她耳语两句,才答赵十三,“四面撒网,重点集中。”
“真是越来越让人搞不懂。”赵十三咕哝一句,“和咱主子越来越像……”
他忽然竖起了耳朵。发现随着太史阑转筒转得越急越快,四面的声息似乎也有了变化,空气中显出骚动的意味。
“什么人!”他忽然暴喝。
“要你命的!”比他更暴烈的喝声从不远处响起,还不是一声。
哗啦啦一阵树叶响动,那些深绿色的灌木丛里,忽然鬼魅般冒出很多人影,而最前方,电一般射出五个高高矮矮的人。
“埋伏!”护卫们都一惊。再看这些包围他们的人,很明显就是最近交战的越人,但不同的是,这些人中有比较高的南越人,也有比较矮的北越人,还有敦实的脸上刺青的中越,以及遇见得比较少,还没摸出特征的西越东越,看样子,竟然是五越联合作战。
黑暗中的人影,连绵不断站起来,粗略数数,怕不有一两千。
众人脸色都严肃了,这将是一场艰苦的遭遇战,不仅是人数的悬殊,还有地形的狭窄,天气的恶劣等不利因素,更重要的是,对方明显比己方要熟悉这里的地形。
赵十三等人脸色更不好看,这些越人果然诡异,这么多人,埋伏得也不算远,怎么就一直没有发现?
于定等人望望不远处的豁口崖,心中有些庆幸,如果是在那里遭遇埋伏,只怕猝不及防的学生们瞬间便要死伤一批,看这些人的位置,似乎原本就是埋伏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发了傻,自己提前蹦出来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提前蹦出来,不过是因为太史阑一个动作。
太史阑感应到了危险,但却不确定对方到底在哪里,贸然叫破也可能令学生失措,干脆逼他们自己提前出来。
她手中的筒,是让龙朝特制的,龙朝游走天下,见识很广,也去过五越,知道五越传说里的这种东西。
学生们最近天天打架,一路胜利,揍的就是五越,常胜将军看见手下败将,自然不会有什么恐慌,哪怕对方人多,学生们也没太紧张,迅速在沈梅花等人指挥下,组成队形。
“五越?”太史阑挑挑眉,“难得,居然联合在了一起,这是近十年来的第一次联合吧?”
“咱们五越联合不联合,可不是你能知道的……”一个胖子得意洋洋地道,另一个脸上刺青的瘦子立即道:“南火,住嘴!”
太史阑眼神一闪——看样子五越所谓的分裂,近年来已经渐渐消弭,他们是不是已经在走向一统?否则怎么能这么快联合拦截自己?
又是谁,能不动声色地联合五越?
“太史阑是吧?”几个领头的越人说话有点生硬,把太史阑的名字读得怪怪的,“我们越人没招惹你,你倒带着你这点人,一路杀过来,咱们五越都有人死在你手里,这是深仇!你是五越人共同的敌人,所以我们在这里等着,杀了你!”
------题外话------
这章原本想叫“武帝世家”的,完完全全就是我从小到大一个武侠梦啊。
踏雪而来,驭剑而去,三万丈飞血降,五千里虹霓生。
风卷八荒六合。
谁共传奇千古。
文艺时间结束,下面开始猥琐:
李扶舟千里飞雪赠寒衣。
土肥圆一条内裤换月票。
☆、第四十三章
太史阑不答,只将手中的黑色圆筒,一掂一掂地抛着。
她越是淡定自若地做这个动作,那几个领头越人的眼光就越是直勾勾地盯着那东西,越看越疑惑,越看越紧张,尤其看太史阑明明身处劣势,还这么十拿九稳的平静模样,心中的疑惑就越发肯定了——这就是五越传说中的奇物!是那个杀人无数的摄魂筒!所以这女人才敢这么嚣张!
这一想更觉紧张,觉得这东西抓在太史阑手里晃来晃去实在太让人不放心,几个人目光一交流,忽然齐声道:“拿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闪了出来,当先一人操弓,弓形状诡异,两端有弯曲的倒刺,箭短而声音凄厉,一抹红光,劈面射来,呜呜作响,听得人耳朵发炸。
一人使双锤,一个倒翻已经突然到了太史阑脚下不远,手轻轻一送,带着锁链的锤子飞舞,绕过挡在太史阑面前的护卫,从腿缝里直袭太史阑脚踝。
一人持双剑而出,却远远地就把剑抛了过来,护卫们去拦截,那剑却像自己长了眼睛,一滑而过,直射太史阑面门,仔细一看,却是一对金光灿烂的蛇。
一人立在原地,忽然袍子一掀,五彩斑斓的袍子腰部,赫然绑着好多鼓,他持金锤击鼓,鼓声怪异如鸦噪,听得人心头烦躁,而又昏昏欲睡,一些学生眼睛发直,忽然向前走去,前方不远便是那崖,眼看就要掉下崖,幸亏被身边人拉住。
几下攻击形式各异,但都刁钻诡异,有的直接绕过了太史阑的护卫,直冲着太史阑,太史阑急退,忽然一只锤子贴地而来,锤子上的金链哗啦啦一响,竟然如蛇一般直立而起,啪一下击在太史阑手腕上。
太史阑手一震,圆筒滑落,正落在链子上,太史阑急忙伸手去抢,远处那使锤的人嘎嘎一笑,手腕一抖一抽,那链子已经卷着圆筒飞上半空。
这下众人都仰头去看,几个五越头领也不攻击了,纷纷跃起,伸手去抢。
太史阑也仰着头,盯着那东西,眼底神情却没有懊恼,只有冷漠。
掌握一切的冷漠。
随即她道:“破!”
“啪。”和她发出这个音同时,那黑色圆筒也发出一声脆响,随即,炸开!
几颗圆珠飞了出来。
所谓圆珠飞出来,是太史阑的感觉,其实众人的眼睛根本不可能看见那东西。因为太快,所有人都只听见那声响,然后就看见跳起的人眉心正中,忽然多了个洞。
洞里冒出些红的白的东西,大家都知道是什么,却在此刻完全反应不过来那是什么。人的思维很快,但有些东西,竟然能超过思维的速度。
龙朝在一边两眼放光,连连搓手,兴奋得直哆嗦,“啊,啊,越来越厉害了啊,这东西加一点点,能做出最强大的机簧和最硬的暗器啊!击头骨好比打蛋壳啊!啊啊我越来越好奇这是什么东西,太史阑你告诉我,告诉我呀——”
太史阑根本不理他,仰头看天。
天上,本来蹿起的四个人,是一个合拢的花苞,此刻,便如花突然绽放一般,齐齐向后一仰。
翻开的还有鲜血,在他们中间绽放,大片大片的鲜红的花。
所有人都僵住,无论是二五营学生还是五越联军。
砰砰几声闷响,三具尸首落地,都是眉心一个洞,大睁一双眼。
这样的死法太憋屈,这几个首领甚至没明白自己到底怎么死的。
只有一个幸运者,因为角度问题,逃脱死神之手,冷汗滴滴地落下地,半天回不过神。
还有一个便是那使锤的,因为他需要拖回圆筒只能立在原地,本来还在懊恼抢慢一步,此刻手一软,锤子差点砸自己的脚。
四面无声,谁也没想到,只一个照面,五越五个首领就去了三个。
这是何等凶暴狠辣的开场?
太史阑却还不满意——她本来想一着秒杀五个的,擒贼先擒王,此刻二五营处于劣势,不把这些首领解决,今夜难有好结果。
因为这山路狭窄,小组队形已经不可能实现,地上还有冰,众人的靴子打滑,四面都有悬崖,打起来不小心就会被推倒崖下,而那些住在附近的越人,草鞋却是特制的,行走起来很方便,身躯灵活,还带着特制的抓索。
现在还剩下两个,最关键的是,那个使锤子的明显是个首领,而且性格也最沉稳,他还活着,想要让五越的军队一哄而散就有难度。
圆筒在血泊里骨碌碌滚着,太史阑满意地命人捡回来,那块太空铁真是太给力了,以后还得更珍惜着用。
果然,一霎的震惊过后,那群五越人开始惊喊。
“大首领死啦!”
“我们的达古浑首领也死啦!”
“啊啊那什么东西呀!”
“快走,快走啊!”
……
人群骚动着向后退,这些五越人,在这结冰的山路上来去自如,动作很快,正要炸锅的时候,忽然那个使锤的人把锤子一收,蹬蹬蹬向后连退三步,退入人群之中,才猛地大喝,“都站住!站住!别忘记咱们五越,对逃兵的规矩!”
众人脚一停,面面相觑,脸上都浮现一抹惨青。
那汉子锤头一指地上尸首,狞狠地道:“五越此次联军首领死了三个!你们这样跑回去也没个好结果,还不赶紧……”
苏亚操起弓,三箭飞射,直逼他咽喉,这家伙上蹿下跳赶紧躲箭,愣是没能把话说完。
但意思已经到了,联军开始出现犹豫,五越惩罚逃兵的手段也很酷厉,人人心有余悸。
“没什么好说的。”太史阑抽出刀,“今晚必须翻过这座山,在此之前,谁拦着,就踏谁尸体上去——兄弟姐妹们,砍断你们系腰的绳子,再砍断他们的咽喉!”
“嚓!”刀声连响,学生们毫不犹豫拔刀,一抹冷电映一弯冷月,青光交射。
“杀人!”太史阑挥刀大叫,“他们不惧地上滑冰,你们不行,只有杀人,用敌人的热血,化掉那些冰!”
化冰的,不是敌人的血,就是自己的血,无可选择。
学生们长刀向天,狂喊一声,几乎毫不犹豫撞入越人队伍中。
这一阵子的频繁交战,学生们已经了解了自己的对手,五越族人,每一族几乎都有自己的异术和奇特的交战方式,但大多需要距离,想要破他们的古怪战法,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怕死,把自己先当作肉盾,砸到对方怀里!
已经走到了这里,谁也不能拦阻他们的脚步,为此不惜遇神杀神!
有的人头锤撞腹,有的人舞刀如幕,有的女子咬着黑发,尽招呼敌人的最脆弱的要害,撞、顶、锤、拗……尽力在第一照面给敌人造成肉体伤害,砍、刺、戳、劈……第一个杀手还没完,第二个杀手已经狠狠跟了上来——累死自己,也不让敌人喘息!
悍勇。
一路十数战,也许还未能锻炼出最高超的技能和最精妙的战术,但是,他们已经拥有了老兵难及的凶猛悍勇!
而原本也很凶悍的五越人,三个首领当面被秒杀,气势已经被夺了一半,果然被逼退,但不知道怎么回事,对方三退两退,忽然侧方就是悬崖,此时再近身攻击,也许不要对方出手,自己就能滑下崖边。
五越士兵开始冷笑,冷笑看他们撞过来——地面全是冰,滑溜无比,有种再撞过来吧。
学生们果然稍稍犹豫。
人会下意识自动避开危险,明明知道此刻不该停,但步子就会自动放缓。
忽然一声大喝响起,“停什么!过得去就是康庄大道,过不去,哪里都是悬崖!”
喝声里,一条纤瘦人影冲过来,越过人群,一头撞向一个靠崖边最近的士兵!
身后有无数人惊呼,“太史大人!”
那越人士兵胆大,故意靠崖边最近,以为最危险的位置最安全,因为太近了别人绝不敢冲过来,正得意地咧嘴笑自己的聪明,忽然对面人影就冲过来,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一头撞在了他的肚子上!
刹那间一股剧痛以肚腹为中心,放射状射向全身,那士兵疼得浑身蜷缩,却还凶悍地去抓太史阑的胸口。
太史阑如果给他抓着,必然是一同坠落下崖的命运,但她还穿着那件无比滑溜轻便的大氅。
那士兵一抓,手指便滑了过去,根本抓不住,此时惯性已至,他砰地向后一倒,早已被太史阑撞翻在地,直坠下崖!
太史阑虽然免了被他抓住带下崖,但她全力冲出,惯性无法收拾,整个人也随着落向崖下,她拼命伸手一抓,却抓在了空处——她撞出的力气太大了,对方瞬间就掉了下去,四周也没有可供攀附的物体。
她又试图抓住旁边野草,但地上太滑,栽倒后人体不由自主就哧溜出去。眼看她的身体已经过崖半边,靴子脚尖一路哧着冰面溅出点点冰花!
“大人!”
身后砰一声闷响,似乎有人狠狠扑倒在她身后,随即她身子一停——脚踝被人抓住了。她勉力回头,看见是苏亚猛扑过来抓住了她。
又有人扑了过来,抓住了苏亚的脚。
太史阑和苏亚,一个半身在崖外,一个扑倒在地,在五越士兵的人圈中。
五越士兵被这两人悍勇所惊,还没反应过来,蓦然那被太史阑护卫包围住的使锤的首领一声大叫,“杀了她,杀了太史阑!”
一个士兵最先反应过来,毫不犹豫举刀便砍!
“滚!”人影连闪,学生们全部扑了过来!
此时来不及举刀相架,一个学生干脆钻到那刀下,用自己的肩膀一迎!
“咔嚓。”血花飞溅,刀入肩骨,那士兵一拔没拔得出,这学生咬牙狞狠一笑,手中刀已经狠狠插入对方肚腹。
“去死吧!”
“都他娘的去死吧!”学生们大吼。
此时他们都离悬崖很近,但此时已经无人顾忌生死!
有一个人永远冲在最前面,在她之后畏缩一步都是毕生耻辱!
再也没有人停!
敌人不怕死的撞过来,本就心魂未定的越人士兵,这下更加惊慌,有些人转身便逃,更多人当即被顶着滑了出去,落足不稳,砰地跌在悬崖下。
好多二五营学生堪堪在崖边停下,趴在崖边喘气,还有人手疾眼快的,迅速把敌人的草鞋给抓了下来,套在自己脚上。
穿上去发觉,果然立即走路稳妥了许多,这学生哈哈一笑,舞刀冲入人群中。
其余学生看着羡慕,纷纷打起了抢鞋子的主意,干脆三两组成队,一人吸引敌人注意,一人砍对方下盘,另一人趁对方跃起先扒鞋子。
一时战局里五越士兵上蹿下跳,躲避各种奇怪的抢鞋子阴招,造型滑稽。
但五越人已经笑不出来。
作战首重气势,敌人气势在最初就被秒杀,随即太史阑带头撞人下崖,五越士气被压到最低点,那两个首领虽然武功不弱,又身躯灵活拥有地利,但护卫们战久了也摸到窍门,他们应对得越来越艰难,一开始还能指挥战阵,最后来打得披头散发,自顾不暇。
明明人数占优,占足地利,准备充分,以逸待劳,但这仗越打越气馁,越打越心惊,五越士兵又久久得不到指挥,渐渐出现溃散之势。
一开始是有人且战且退,退入树林,然后转身溜走,二五营学生一向遵守“遇林莫入”的规矩,无人去追。
渐渐这样溜走的人越来越多,还有实在无法抽身的,干脆冒险以抓索荡下山崖逃生。
这半山腰上的战场,五越人越来越少。
忽然一声厉啸,在护卫和五越首领交战团里,一道紫色烟雾冒出,众人怕有毒纷纷退避,等到烟气散尽,包围圈里只剩下那使锤首领一人。
那人看看四周,惨笑一声,于定道:“你投降,给你一条生路。”
太史阑事先交代过,能活捉五越无论哪一级的首领都好,最起码能对这个神秘且越来越有存在感的民族多点了解。
那人又四面望了一下,慢吞吞地道:“好。”
于定警惕地走上前,那人斜眼瞄着他走近,忽然将双锤狠狠互击。
砰一声响,双锤炸开,里头嗡嗡嘤嘤飞出一大团黑的黄的绿的红的五彩斑斓的东西,先如一团彩云在头顶一聚,随即唰地向四面扩散。
幸亏于定江湖世家出身,对各种诡异伎俩不算陌生,早已有所防备,瞬间闭气,脚尖一点后退,一臂横拦住所有人,“退!”
喝声里那人嘎嘎一笑,冲身而出,那团彩云也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众人被那团彩光炫得眼花,又不知道那是什么玩意,只得让开道路。那人飞快冲出,还顺手带走了几个狼狈的手下,顺着山道极快地逃走了。
首领们全部逃遁,其余人哪里还有心思再战,当下发一声喊,逃的逃,逃不掉的投降。
几乎在战局结束的第一瞬间,所有人都瘫在了地上。
瘫在夹杂着敌人鲜血和被融化的碎冰的地上。
本就一路疲惫,又要连夜翻山,还遭遇三倍敌人围攻突袭,拼尽全力一番搏杀,到此刻学生们都是强弩之末。
护卫们好一些,负责保护景泰蓝的护卫,向来除非到了景泰蓝生死被威胁的关头,平常从不出手,此刻精力犹存,便帮助收拾战场,清点俘虏。
这一战虽然短,但意义非凡,绝地之上,非正规军事力量,以一敌三,杀敌人二百,俘虏三百,其余逃散。这是五年前容楚对五越战争之后,南齐对五越第二大规模的战斗,而且当初容楚的敌人只是最强大的中越,这一场却是五越齐至,人数虽少,其中所含的深意和影响,足可进入南齐军史——五越分裂以来,第一次联合一战,就是这一战。
这一战,后来确实载入了南齐军史,被称为“插天峰之战”。这是南齐对五越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战的序幕;是太史阑继威震西番之后,再次令异族闻风丧胆的一战;也是太史阑未来名震大陆的‘苍阑军’,一生赫赫雄威,横扫南齐的开端之战。
不过一切的光辉尚未抵达,最起码在此刻,众人像落汤鸡,而太史阑像条死狗。
太史阑被从崖边拖了回来,冻得浑身僵硬,人却已经没了意识——本来就生病,一路奔波指挥作战昼夜颠倒,病人哪里能好好休息,再身先士卒冲锋在前,铁打的人都吃不住。
苏亚含着泪用冰雪给她搓手脚,学生们就地辛苦地点火赶紧给她熬药,一边庆幸李扶舟送的药好一边又恨他送药——如果不是他的药好,现在太史阑还躺在人家背上根本起不来,哪里能这么不要命地扑上来?
景泰蓝倒不哭不叫,学着苏亚,搓着小手,默默给太史阑暖手脚,小小的孩子越来越觉得,跟着麻麻,学得最深的,不是什么治国理念,不是怎么辨认忠奸,而是坚强。
深入骨髓的无畏和坚强。
在麻麻身边越久,不用麻麻说,他也越来越觉得,哭泣和无助,是可耻的。
完了他就默默守在太史阑身边,自己也不要吃不要喝,坚决不给任何人添乱——大家很累了,操心麻麻就够了,景泰蓝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赵十三抱着膀子看着他家小祖宗,心里不知道是欢喜还是悲哀,或者该为这天下百姓欢喜,可他竟然高兴不起来。
孩子一旦过早懂事,总让成年人心疼。
灌了药之后太史阑气色好了些,不过还是迷迷糊糊的,喝药的时候她忽然抓住苏亚的手,问:“……赢了吗……”
“赢了。”学生们围在她身边七嘴八舌地答,个个鼻头发红,也不知道是不是冻的。
太史阑紧绷的身子松了松,吐出一口长气。
“你何必……”苏亚只反反复复说这一句。
“不能输啊……”太史阑神智不太清楚,眼睛虚虚地眯着,人比平时放松,唇角一抹疲倦的微笑,“……赢了一路,在最后一战输了……士气尽泄……功亏一篑……何况……我答应带他们去云合……不能少……”
苏亚半跪在她身边,默默握紧了她的手。
学生们垂下头,闭上眼睛。
这话,清醒时太史阑绝不会当众说,所以此刻听见,学生们无由震动。
一直以来太史阑刚硬强大,渐渐成为所有人的主心骨,可是领导者自有领导者的悲哀,因为不得不强大决断,便往往会被下属认为心性冷漠。当世人只能看见强者的光辉时,便会忽略她的柔软和细腻。
然而此刻他们听见。
知道她的苦心,和一视同仁的*护。
“我说……”忽然有学生低低道,“我忽然觉得,二五营存在不存在,真的不那么重要了,二五营给我们的,还不如一个太史阑给的多。如果有一天,要我在二五营和太史阑之间选择,我想,我会跟随她。”
“没有太史阑,二五营确实已经不存在了,还拘泥这个干嘛。”另一个学生道,“她就是下山后举个旗子写太史营,我也会毫不犹豫站在这旗子后的。”
“能兼顾是最好的。”有人道,“太史阑做这么多,也是希望我们二五营能抬起头来做人。”
“大比结束后我倒不想回二五营了,回去后以我的出身也不过是个小兵。”有人道,“如果她要我,我就跟她。”
这一回倒是大多人点头。
太史阑在自己滚热的梦境中挣扎,不知道有的人已经做了决定。
因为时辰来不及,虽然疲惫,所有人还是只休息了一下便上路了,他们穿上了五越俘虏的鞋子,把那些家伙用绳子栓着在前头带路。
苏亚沈梅花等女学生轮流背着太史阑赶路,有五越士兵带路,后头的路好走了些,但是每个人都很累,行进得并不快,爬到山顶时,正好看见一轮红日跃出天际。
高山顶上薄雪晶冰,被日光射得光华万丈,众人眯着眼睛,看天际烂漫虹霓,刹那间铺满碧蓝如水晶的天空,看脚下万顷疆土,一个青灰色的城池在视野中巍然屹立,忽然都觉得心胸开阔,似看见其后浩渺征程,万千美景。
人人浴一身金光,觉得自己身在高处,灿然如神,然而偶一转头看看同伴,都咧嘴哑然失笑。
一个个头发蓬乱,脸色苍白,衣服破烂,满身灰土,叫花子似的。
叫花子们豪情万丈地迎着日光下山,在天完全亮了的时候,赶到了云合城城门前。
这群队伍排队进城时很惹人注目——因为需要提前翻山赶路,为大比准备的旗帜服装还在后头车里绕路,此刻的众人,看上去就是一大队破衣烂衫但神情兴奋的叫花子。大家身上凝结着灰尘和汗垢,有的人身上还有血迹,所经之处,人人捂鼻躲避。
“咦,”有人疑惑地道,“丐帮最近也开大会了?还是附近仙林城遭了啥祸患,花子们都搬家过来了?”
还有人诧然看着队伍后头,被绳子捆绑成一串的五越人,疑疑惑惑地道:“怎么瞧着像越人呀?有点像中越……”
“中越离咱这里远,瞧那矮个子,明明是北越!”
“瞎说,那边也有个子高的,我看像南越!”
极东行省的百姓,对五越人比西凌行省了解,二五营这个队伍立即引起了他们的兴趣,很多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这个奇怪的队伍也引起了守城兵丁的注意,当先拦住了背着太史阑的沈梅花,“喂,路引,路证!”
南齐的路引,是百姓离开自己居住地,前往另一个城池的许可证;而路证,则是当某城池开放举办某种活动时,其他城的官府给前往参加的人颁发的临时证明。
二五营持的当然是后一种,会记录首领,人数,出发日期,目的地,所经之地官府盖章,也是一种行踪监控。
“有。”沈梅花笑眯眯地答,转头看苏亚。
苏亚转头看赵十三。
赵十三转头看于定。
于定转头看雷元。
雷元……雷元四面望望,无人可看。
“你们都瞧着我做啥。”雷元摊手,诧然道,“路证又不会在我这!”
众人“哦——”地一声,尾音长长,瞬间恍然大悟,再看苏亚。
苏亚直着眼睛道:“我帮大人换衣洗漱,没瞧见路证啊,大人也没有给我。”
众人又“啊……”了一声,心想完了,生活上很不上心的太史大人,一定顺手把路证扔在后头的车里了。
“喂。”忽然有个童音,呜呜噜噜地道,“啥路证啊……是这个吗?”
众人一回头,在一边啃饼子的景泰蓝,正举起他小爪子里一张纸。
那张纸用来包酥饼,皱皱巴巴不说,还沾满油腻和碎屑,以及糕点的各种颜色浸染,一大块不知道是红颜料还是鸭蛋黄的红色东西,正正地覆盖在“路证”两个大字上。
众人:“……”
守城士兵,“……”
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仰着脸,举着那惨不忍睹的路证,一脸“我立了功”的灿烂微笑。
他确实立了功,这路证确实是被太史阑顺手忘在了大车里,他瞧见便拿了出来揣在怀里,想要等麻麻需要路证时再拿出来得瑟,顺便敲诈点好处,结果刚才他太饿了,赵十三在路边给他买了蛋饼先吃着,他顺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垫着……然后就这样了。
沈梅花讪笑着奉上路证,领头一个头目模样的人,用手指拈着,瞟了一眼。
路证被油污得一塌糊涂,已经模糊了字迹,首先太史阑的名字被蛋泥给挡了,其次所经官府的证明被撕掉一角,能看清的只有这支队伍的名字和人数。
“二五营,三百七十。”那头目先是咕哝一声,道,“名字有点耳熟呀。”随即一挥手,“数数人数。”
众人一听要糟,这里面还有三百多俘虏呢,怎么对得上?
“军爷我们这里是……”苏亚上前一步要解释,那士兵瞪她一眼,粗声大气地道,“噤声!我们办事,不许插嘴!”
“王队正!”几个士兵跑过来,“六百七十八人!”
“多了这么多!”那队长瞪大眼。
“而且那些人不对,”一个士兵悄悄附在这队长耳边,“看样子是五越人,而且,好像五越都有!”
“怎么会!”那队正又吃了一惊,“五越早已分裂了!偶尔一两个不同族的越人在一起有可能,这几百号人五越人都有,咱们都多少年没见过了!你这是要告诉我五越已经悄悄合并了吗!胡扯!”
“是真的!”那士兵也一脸紧张,“队正,这是大事!大事!这支队伍有问题!您听过三十年前那个战例没?五越混在百姓队伍中,挟持当地百姓叫开了城门,占领城池。今天……不会旧事重演吧?”
王队正瞬间被这“睿智”的士兵又吓了一跳,想了想还真有可能,犹豫地道:“那你看怎么办?拦下?”
“今天咱们情形不同了,倒不必太紧张。”那士兵眯眼笑道,“硬拦住是不可能的,咱们城门守卫只有三百,这些人看起来就很彪悍,还带着武器,硬拦咱们自己吃亏。依我说,稍稍刁难,对方可能会强硬冲关,那就让他们冲,然后我们就可以因此向城内折威军火速报告,请他们前来处置。现在各行省的天授大比队伍也在城内,几只最优秀的还充当了城内护卫队,有这么雄厚的实力,咱们何必自找苦吃呢。”
“你说得对,就这么办!”
这时一个少年经过他们身侧,笑道:“诸位这是在商量什么?”
士兵们一怔,随即便赶紧躬身,笑脸相向,“原来是皇甫公子,皇甫公子早,我们在商量是否要让刚才那队人进城。”
“是那群花子么?”那个皇甫公子转头望了望,眼神一闪。
“是啊,来路不明,还带着一大群五越人,拒之门外怕有危险,放进来还是怕有危险,我们正在商量。”
皇甫公子拿过那张脏兮兮的路证,皱眉看了看,看清了纸上的“二五营”三个字。
他的眉头忽然挑了挑。
二五营!
最近如雷贯耳的名字!
这些消息比较迟缓的守城士兵不太记得二五营,他可记得这支队伍的名字。
因为这是他的竞争对手。
因为他也是参加天授大比的代表人物。
皇甫清江,极东行省望族出身,刑部尚书的侄儿,他的正妻,则是折威军副帅的庶女。他本人十六岁中举,十七岁中武举,因为自身的优秀和妻子的身份,在两边家族里都很被看重,也是这次极东队伍的领头人,来自极东行省山阳城第三营。因为是极东行省的队伍,作为地主,在云合城大比期间,也领了一份维持治安的职司,所以城门守兵,对他十分坦白。
皇甫清江注视着那三个字,再看看城门前狼狈的队伍,眼底阴火闪烁。
就是这支队伍,最近闯出了偌大的名头,还没到云合,已经人人知晓,无形中名气比他们极东行省的队伍,还要高出三分?
听说他们一路战斗,横扫边境五越,挣了一路军功,所经之处,官府都有急单层层通报,云合城自然也知道,最近官府茶余饭后的谈资,天天都是这支队伍,他已经听腻了一耳朵。
这种人还没到,先声夺人,空降部队,抢尽风头的事儿,历来最招人恨,别说是他,其余各行省的队伍都开始有些议论,强队以此为对手,弱队忧心忡忡,更多人在讨论,一个年年倒数已经被裁撤的地方光武营,怎么能忽然异军突起,大放光彩的?于是“太史阑”这个名字又再一次闪亮登场,在众人口中频频流传。
皇甫清江阴沉着脸,遥遥看着那支队伍,他原本并没有将这些传言放在心上。传言终究是传言,奇迹并不是那么好创造的,人性生来具有夸大和哗众取宠本能,经过很多人口耳相传的东西,往往最后结果已经离题万里,也许不过杀几个五越人而已,哪里能和年年大比都排前三的极东行省队伍相比?
然而此刻他看见二五营的队伍,却忽然发现不对了。
传言,也有可能是真的。
甚至还不够有力。
这些人哪里还像学生?虽然疲惫而褴褛,看在普通百姓眼里十分狼狈,但在他这样的行家看来,这些人杀气外放,眼神锋利,浑身都透着股百战老兵的铁血味儿,比折威军那些上惯战场的普通士兵还强几分,快要赶上折威军的精兵营了。
皇甫清江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他想起最近的一个新命令,来自光武营总帅、晋国公容楚,命令称,天授大比的开幕,此次不会再如前几次一样,让丽京总营和东堂来客先行入场,而是以各家队伍实力战绩和平日综合评定论定出场次序。
虽然这个出场次序也就是个次序,但这其实也是最初的排序,这个顺序一定,难免要对各家队伍心理上产生影响。而国公此次摆出的对东堂不再客气的态度,也让所有人都很兴奋,觉得争斗从最初进场就已经开始,这次必然好一场龙争虎斗。
皇甫清江暗中和队员们排了又排,都觉得,山阳第三营去年是大比第二,在南齐诸光武营中排位第一,今年他们这第三营又曾参与对越的局部战争,排位第一,十拿九稳。
正在此时,二五营以黑马之姿出现在众人视野里,势如破竹,闯关杀敌,一路威风地来了。
看那一群五越人,足足有三百之数,还是五越都有,这是怎么回事?云合城今天并没有接到急单通知,难道……他们又新立了功勋?
皇甫清江睁大眼睛,忽然觉得第三营的十拿九稳,变成了七上八下。
不能排第一个进场还是小事,不能争一个好名次……皇甫清江吸一口气——那副帅岳父今年想让他在折威军里再升一升,去领精兵营的打算便要落空了。
而之后带来的影响,更无法估计。
皇甫清江垂着眼睫,忽然笑了笑,道:“你们刚才商量的,我听见了,很有道理,看这些人的样子,就不像什么善人,你们可莫要吃亏了去。这样吧,今日戍守的折威军参将大人正好是我连襟,你们先去,我稍后就帮你们通知他,一起来拿下这帮人。无论如何,带一大批五越人进城,是不被允许的。”
“多谢公子!”士兵们大喜,急忙相谢。
皇甫清江摆摆手离开,商量决定的守城士兵又回到原地,队正将手中路证往沈梅花脸上一扔,怒道:“你这算什么路证!哪有这样对待国家公文的?这首先就是一个侮辱文书罪!还有,你们这人数不对,多了近一倍,还似乎是五越人。说!你们是不是五越人的奸细,想要混进云合城捣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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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谁想杀我的女人?
路证啪地打在沈梅花脸上,她要背着昏迷的太史阑,无法躲避,黏黏的路证粘在她脸上,看起来很滑稽,士兵们都哈哈大笑起来。
苏亚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那路证,怒声道,“这里每个人都是功臣,容不得你们污蔑,看看清楚,这是我们的俘虏!”
“这睡着的娘们也是你们的俘虏吗?”那队正嬉皮笑脸地伸手去抬太史阑下巴,“我瞧瞧美貌不美貌。”
苏亚一巴掌就挥了过去,“放肆!”
“啪。”
听起来不算响的一声,那队正忽然一个倒蹿就蹿了出去,砰一下屁股着地,杀猪一般嚎叫,“你打我,你敢打我!哎哟!”
苏亚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的力道明明并不大,怎么这人就蹿出这么远了?
其余人还没反应过来,只有一直呆在丽京,跟随容楚见惯官场风云,最了解的朝廷体制下的各种众生态的赵十三,忽然冷笑了一下。
然后他就蹿了出去,一边奔一边卷袖子。
“栽我们闯关是么?”他道,“既然背了这个名,不打白不打!”
他风一般卷到那倒地的队正身边,跳起来就蹦到他肚子上,在他肚子上蹦了三蹦。
“我打,我打,我打打打!”
那队正装模作样地正准备爬起来,不防被这二货一踩,吭哧一声,屎尿都险些被压了出来。
这时候二五营其他人也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轰然一声,又好气又好笑,纷纷捋袖子。
“他娘的这也能搞出把戏,既然给我们打,那就打吧!”
也便打了。
三百来人卷进对方同样是三百来人的队伍里,可是战力完全不在一个水平线上,二五营学生一路脱胎换骨,久经战阵的杀气凛然,哪怕很累,那一身的铁血气息依旧迫人,城门这一群士兵玩心机本就落了下乘,看他们凶恶更是害怕,各自挨了几拳几腿,嗷嗷叫着一哄而散,赶紧去报告上司了。
这边二五营众人也不理会,雄赳赳气昂昂挺进云合城,大家都不想在城门口多耽搁——太史阑需要休息,最起码得先给她雇辆车,再找个客栈,找个大夫。
赵十三抬手放出烟花,通知城内。他想着主子应该早已到了。
城门口就有车马行,众人先雇了一辆大车,让太史阑和景泰蓝坐进去,苏亚和另一个善于照顾人的女学生也坐了进去,伺候太史阑。大家商量决定先去找客栈把病人安顿下来,再去官府报到,有需要再搬。
众人买车耽误了一点时辰,等到他们赶着车从车马行出来,一抬头便见路上行人已经不见,整个城门附近的道路已经被封锁,街对面一大队士兵,衣甲整齐手持武器凛凛而立,还有几个穿着各种颜色劲装的队伍,在一边冷然相望。
二五营的人倒也没多在乎,城门那是误会,说清楚了,他们还是功臣。只是觉得对方来得好快,就算城门士兵立即去通报了,似乎也不应该这么快。
“各位。”赵十三也没在意,随随便便上前一步,一拱手道,“先前那是误会,我们并没有打算闯城门,我们是西凌行省二……”
“射!”
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解释和自报家门。
咻咻连响,箭落如瀑,几乎瞬间,乌青色的箭已经穿越窄窄街道,直奔二五营学生和他们的俘虏。
谁也没想到箭来得这么快!
“趴下!”赵十三大吼,一拳先打倒了在他身边的于定,倒下去的时候又勾住了雷元的腿,三人层层轰然倒下,赵十三被压住的大吼声传来,“儿郎们,护人……”
训练有素的龙魂卫冲天而起,人在半空胸口一振,内甲上弹出小小盾牌,挡住了射往要害的箭,这些人风一般从人群掠过,逢人就是一拳打倒!
机灵的学生,在赵十三大吼时便先躲避或卧倒,反应慢的,被赵十三的手下击倒,大多箭射到了五越俘虏身上,学生们偶有轻伤,但没人伤在要害。
赵十三抹一把虚汗——这时候要莫名其妙给弄死一个,他怎么对国公交代,怎么对太史阑交代?
正在他稍稍放心,指挥学生一边躲避一边要再次解释的时候,忽然又有几支箭,从对方人群里射出!
这次的几箭,只射大车!
更凶,更猛,更强悍!
箭过风声如啸,掠动人发须齐扬,眼睛难睁!
“啪啪!”几箭射向大车,赵十三等人怒喝跃起去拦,正在此时车门帘子一掀,一张茫然的脸探了出来,问:“什么事……”
“唰。”
一支箭正在此时掠来,如电光一闪,射中她额头!
血花一亮,亮在扑来的赵十三等人视野里。一瞬间所有人心胆俱裂!
掀车帘的女子,僵坐在门边,似乎不敢相信这一刻发生的事,眼珠子定定地往上翻,凝视着自己额头慢慢流下的血。
然后她似乎吁了一口长气,嘴角一撇,竟然现出一抹笑容,随即身子一软,坠落车下。
自始至终她一声不吭,连惨呼都没有。
赵十三已经掠到,抢先一步把她抱在怀里,几乎不敢去看她的脸,好容易吸口气低头一看,一瞬间热泪盈眶。
还好不是太史阑!
甚至也不是苏亚!
是那个跟上车帮忙照顾太史阑的寒门女学生,他甚至还不知道她的名字。
庆幸完了他又觉得心痛,忍不住搂紧这少女——她看起来很年轻,只有十六七岁模样。
他依稀记得这是第一次作战哭出来,然后被太史阑骂了又免罚的那个。
他记得太史阑对她说:下次我不要再听见你尖叫。
那女学生在他怀里,睁大渐渐茫然的眼睛,扯着微笑,十分欣慰地对他说:“还好……还好是我出来看……”
随即她头一垂,气绝。
赵十三眼泪哗地流下来。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流泪。
自幼父母双亡,他没流泪。
在外头流浪,被人欺负和狗抢食,他没流泪。
被抢地盘的混混打破头,躺在破庙里等死,他没流泪。
饿极了受骗去晋国公府偷东西,被人抓住捆上石头要沉塘,他没流泪。
国公的小公子救下他,把自己的貂裘给他穿,他没流泪。
十六岁他回到家乡,想找自己自幼定亲的未婚妻,结果未婚妻早已被当地土豪霸占,做了小妾后又被大妇折腾至死,他知道后一把火烧了那家土豪的房子,在未婚妻坟前,他没流泪。
他不想再成亲,只想在主子身边呆一辈子,后来遇见景泰蓝和太史阑,他一边讨厌着一边又觉得很快乐,更不想流泪了。
他想他如果要流泪,应该是景泰蓝回朝的日子。
然后在他最快乐的时候,他流泪了。
还是为一个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少女。
这个少女最初给他留下印象,还是那小村遭遇越人的第一战,她受惊,尖叫,险些干扰战斗,被太史阑一粒飞石击中脸颊,之后她不再叫,一直到死。
死的时候她在庆幸,庆幸出来查看的不是太史阑。
赵十三半跪着,抱着那少女渐渐冷去的身体,一边在流泪,一边觉得心里似着了火。
这些人,这些事,是怎么了!
蓦然一声大响,是木板扯裂的声音,众人抬头,才看见后来飞出的几支箭,是带着钩索的,箭钉入车身,街那头几人齐齐使力,马车“啪”一声,四分五裂。
马车一毁,车内苏亚抱着太史阑栽落地下,几个护卫电射而来,迅速将团着身子滚开的景泰蓝抱走,躲到车后。
太史阑竟然已经醒了,在苏亚怀里抬头,盯住了赵十三怀里的少女尸体。
“别动!都别动!否则一律射杀!”对街有人大叫,地面和屋顶上无数箭手操弓搭箭,对准了这边。
学生们悲愤咬牙,从地上或者马车后爬起,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自己的同伴,一路艰辛到了这里,然后在云合城内,死了。
如果不是对太史阑的极度尊敬,以及这一路已经养成了纪律性,这些学生,此刻早已冲上去拼命。
赵十三吸一口气,放下那少女尸体,道:“先别动。”
对方明显有误会,估计受了什么挑唆,冲动只会让事态变得更糟。
只要他们闹起来,必然有人趁机要趁火打劫,忍住气先慢慢说,之后再慢慢算账。
毕竟人命才是最重要的。
赵十三吸一口气,只觉得这口气梗在胸膛里,像瞬间咽下一根狼牙棒,刺得浑身都在痛。
他上前一步,去掏怀中晋国公府的胸牌,他担心就算二五营的身份证明,都不足以让对方相信,那么,光武营总帅的部下,总没人敢动吧?
但对方已经有人冲了过来。
他想先按捺下事态,有人却只想将事端扩大。
那是一群衣着光鲜的青年人,并没有穿折威军军服,刚才后一批出箭杀人毁车的也是他们,这些人快马驰至,直奔太史阑。
几匹马将地上的苏亚和太史阑围在正中,当先一个男子大声冷笑,“听说云合城来了一批五越人,假作俘虏想要进城杀人夺城?哈哈居然有女人!怎么,是想献给府尹做小,暗杀和美人计双管齐下?”说完轻蔑地俯下脸,用马鞭去挑太史阑的脸。
太史阑一直死死地盯着那个死去的少女,混若不觉,苏亚蓦然抬头,一把抓住鞭梢,伸手便夺,“下来!”
那少年却哈哈大笑,“上当了!”
苏亚一声低呼,迅速松手,可是已经迟了。
她的手上不知何时出现一抹靛青色,那颜色迅速发紫,然后溃烂!
鞭上有剧毒!
“今天以后你就要变独臂美人了。”那男子仰天打个哈哈,“哦不,哪里配称得上美人?独臂夜叉而已。”
“苏亚!”沈梅花等人惊呼,想要冲上来,对方弓箭又一扬,箭尖对准所有人,悍然警告。
二五营怒目而视,对街士兵满脸严肃,那群青年洋洋得意也充满戒备,人们或愤怒或紧张,都没听见一条街外迅速接近的马蹄声。
太史阑回首,又看见了苏亚的手。
然后她吸一口气,抬起脸,终于将目光,对准了杀她人,伤她人的人。
她瘦得已经脱了形,深陷的眼窝里,一双眸子因此显得分外大而幽深,此刻不同于平日犀利明锐,多了一层森然幽邃,似两簇鬼火,瞬间弹射。
那男子接触到她目光,也惊得持鞭的手颤了颤——这女人看人好可怕!
随即他便冷笑,“还以为是什么美人,原来一个病鬼,路边枯柴都比你瞧着顺眼些,看什么看?再看打瞎你的眼!”长鞭忽然一甩,绕过苏亚,直击太史阑脸庞!
“滚!”
苏亚再次伸手抓鞭。
赵十三纵身扑上。
于定雷元横身来拦。
景泰蓝被捂着眼睛不给看当前场面,小子却似乎有心灵感应,小脚拼命蹬护卫的肚子,尖叫,“麻麻!麻麻!”
学生们跳起,再也不顾弓箭威胁,大呼冲来。
“快,给我射——”那边折威军一个军官眼看暴动将起,连忙大呼。
“啪。”
忽然一颗石子射来,正打在他脸颊,他一个开口音僵在那里,嘴巴里飞出几颗带血的牙齿。
马上忽然一重,身后坐了一个人,那人一双宽而粗的手,不动声色地搁在他脖子上,在他身后瓮声瓮气地道,“周营副,我觉得作为本家,你真是我们周姓的耻辱。”
……
毁坏的马车前,那青年的鞭子将落未落。
按照距离来计算,最先接触他鞭子的还是应该是苏亚,那她就得变成无臂美人了。
苏亚的指尖已经快要扫到鞭梢。
忽然一道风卷起,伴随重如擂鼓的马蹄声,马蹄声近乎癫狂地从对街人群背后冲来,经过那群青年身后时,当先一人顺手抓起一个骇然回首的锦衣青年,甩手,一扔!
“啊!”一声惊叫,那个大活人,竟然就这么被扔过了一条街,砰一声撞在那持鞭青年背上,将正身子下倾抽人的这个家伙,撞下了马背!
那人猝不及防,身子一落便知道不好——这正是落在太史阑她们面前!
那人也算机灵,落下来立即抱头,便要横身一滚滚出危险区域。
太史阑忽然蹦了起来。
她重病,无力,今天还没站起来过,但此刻她蹦起来像只最迅捷的豹子!
她跳起来时,手心里已经握住了一把雪亮的匕首。
她抓着匕首,就地一扑,正够着那滚开的青年的脚踝,她立即匕首狠狠一抹!
脚筋断!
一声惨叫凄厉。
被瞬间割断脚筋的青年,痛得浑身一颤一软,再也来不及爬开,太史阑抬手又是一刀,插在他膝盖骨缝!
她够着哪里就砍哪里,砍自己能够到的人体最脆弱的地方!
随即她身子一纵,骑到那人身上,一脚踩住了他右手,回头手一伸,“斧子!”
雷元立即递上了自己的斧子,并站到她身后保护。
太史阑抓住斧子,骑在那人身上,斧子对着他被踩住的右手,道:“解药,不然我保证你成为独臂乞丐!”
……
四面都静了。
人们张着嘴,但还不知道自己嘴张得很难看——无意识惊诧动作。
太史阑几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得令人反应跟不上,上一眼看见那青年被砸倒,下一眼就已经是太史阑斧头威胁了。
倒是那个被害人反应快,立即大叫,“解药在我怀里!蓝色袋子!”
太史阑点点头,手一松。
斧子掉落。
“啊!”一声更响的惨呼。
太史阑斧子是刃面向下掉落的,正砍在那人手腕上,入肉一寸!
“病鬼,手软。”太史阑面无表情一点头,“遗憾。”
……
对街看清这一幕的人,齐齐往后一仰,都觉得被这一斧砍到了心脏。
决断、凶狠、无情、还厚黑!
哪来这么凶悍的女人?
“天啊,她废了我们队长!她废了我们队长!杀了他们!杀了她们!”另一边一群人还没搞清情况,也没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狂呼跳跃,策马就要冲上来。
忽然一条人影,像一朵云般,从他们脑袋上跨了过去。
那是一朵珍珠色的云,比真正的云还更光彩更灿亮,掠起的袍角带着芝兰青桂的清华香气,飞越长空时留一个最流畅精致的背影。
袍角上的螭纹一闪,似一条夭矫的龙从人们视野中奔腾而过,转眼就到了对街,掠到太史阑面前。
太史阑一抬头看见他,就向后一倒。
那人一抬手便接住了她,声音带笑,也带几分惊诧和怒气,“我的天,太史,是谁把你气得瘦成这样?”
众人绝倒——有人会被气瘦?这什么意思?第一句话就开始栽赃?
随即那人抱着太史阑一个转身,正面对那群折威军以及负责城内秩序的光武营学生。
“我想知道,”他笑吟吟地道,“是谁想杀了我的女人?”
众人看清他的脸。
一瞬间惊呼如潮。
“晋国公!”
“总帅!”
==
惊呼声里,太史阑惬意地向后一靠。
哎,打生打死生涯暂时结束,她总算可以做蛀虫了。
四面惊呼声太响,却掩不住容楚的耳语,也挡不住……他的爪子。
“我的天。”他的手看似没移动,却已经转瞬摸完了他所有能摸而且也不会招致太史阑立即抗拒的部位,“骨头!骨头!骨头!太史阑,你什么意思,你是想逼我把你栓腰带上吗?这才几天没见,你怎么就把自己搞成这样?”
太史阑撇撇嘴,眯着眼,懒洋洋躺在他怀里不动弹。
她还是觉得容楚的怀抱软硬最适中。还是觉得容楚的香气不浓不淡最好闻,还是觉得他微带低沉的声音最好听,还是觉得他……算了,爪子乱摸有点不讨喜,不过这两天也没什么手感,摸多了做噩梦也许下次就不摸了。
当然她这是美好的幻想……
“容楚。”她淡淡道,“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要让你为难了。”
二五营的学生,她曾承诺一个不少地带到,要让他们扬眉吐气,让他们在天下光武营面前抬起头,一路艰险,大小战役十几次都熬过来了,却在这云合城内,莫名其妙地折损了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
当时她已经醒了,神智还有点不太清楚,探头想要看看,是这少女拦住了她。
“我看看。”她笑得腼腆,“你不要冻着了。”
这是她此生最后一句话。
她代她而死。
今日她若咽下这口气,不追讨这笔债,来日她也无脸再面对二五营。
谁的血都不能白流。
只是这债一讨,怕是要让容楚难办,他是目前此地最高统帅和主事人,一切的纷争都将是他的责任。
容楚笑了笑,拍拍她。
“你这个惹事精。”他道,“尽管惹事去吧,捅破天,我给你接着。”
“主子!”赵十三奔过来,眼睛红得兔子一般,急怒攻心之下,话都说不周全,“这事……这事……”
容楚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是我来得太迟,本来命人去官道接你们,谁知道你们竟然爬插天峰。刚才我在城北城主府会议,看见你的烟花就赶了过来,可惜路太远,还是迟了一步。”
他抱着太史阑站起,看着对街的人群。
对街的士兵,是折威军第一营的戍卫。左右穿着平常衣服的,则是今日轮值负责城内治安协助的地方光武营队,分别是山阳第三营,和东南行省的平凌第七营。
折威军第一营的周营副,现在正被他的本家大爷顶住后背,周七先生紧紧贴着他,手肘架在他肩膀上,周营副如被大山压住,用尽全身力气才能维持笔直坐着,稍稍泄气就会趴成一团烂泥,此刻他额头大汗滚滚而下,说话的力气都没了,他四面的士兵和箭手得不到他的命令,都瑟缩而疑惑地望着他。
山阳第三营的学生,是刚才被容楚冲阵而过的那一群,其中一个学生被容楚经过时顺手扔出,砸倒了平凌第七营的队长,导致那青年被太史阑废了手脚。
山阳第三营和平凌第七营的人,本来都又惊又怒,然而此刻听见容楚那一句“我的女人”,都傻了。
光武营学生分布全国,不如官场中人消息灵通,知道二五营知道太史阑那是因为二五营和太史阑的消息和他们相关,至于晋国公和太史阑的关系,在场这些人还真不够格知晓。
便是普通官员,也不会知道晋国公对太史阑别有兴趣,这本来就是高层官员之间的小道消息。
此刻容楚当众表示占有,学生们就好像当头炸了一道雷,脑子里嗡嗡嗡一片。
这下糟了!
捅了马蜂窝了!
谁想到这么一个病歪歪的,穿得也破破烂烂的女人,竟然会是晋国公的禁脔?
此刻来围攻的所有人,并不知道这是二五营和太史阑——皇甫清江传讯时,夸大事态,却又隐瞒重要信息,只说城门口有一群形迹可疑人员,还带着一大群五越人,行事凶蛮,打伤城门守卫冲入城内,怕是要对云合城不利。
云合城现在聚集了包括东堂外宾在内的全国精英,治安是一等一重要的事,万万不能出岔子,折威军为此特派三个营驻扎,协助当地上府兵管辖治安,听见五越齐至这个消息,自然紧张,所以周营副将人包围,并认出五越人确实有数百人之后,立即下令射箭——五越人诡异花样多,不能容他们靠近,要么近身肉搏,要么远距离射杀,这是他们多年来对战五越的经验。
也因此,冤仇铸成。
不过此时众人紧张的是得罪晋国公——多年来从未听说过晋国公公开承认过哪个女人,他的未婚妻都完全搁在一边的,如今不管这女人什么身份,在这云合城内,众人都必须因为晋国公的态度,而对她尊敬。
众人因此有点懊恼,看来今日不仅占不了上风,还得小小的赔个罪。
也就小小赔罪而已。
光武营因为资源分配不均,一向偏向豪门官家子弟,能被选出来参加大比的都是贵介子弟,在他们心里,死一两个人,实在不算什么事。怎么都能摆平的。
皇甫清江脸色却不好看,只有他知道对面这些人是谁,他也没想到,太史阑竟然和晋国公关系这么深!
他瞧得清楚,晋国公当街抛人后,其实完全来得及拦下太史阑之后的废人动作,他当时已经到了他身侧。
可是国公偏偏没有立即冲出去,居然还拨了拨他,道:“这位小兄弟,你挡了我路了。”
他目瞪口呆——我离你还有三尺远呢!再说刚才后面的人挡你路你不是顺手就把人给抛了吗?
还没反应过来,太史阑已经把人废掉了。然后容楚才好像很急地掠了出去,他看着容楚潇洒的背影,心里只觉得发冷。
容楚是故意的!
他很急地赶来,却在太史阑下手报复的时候故意暂缓,一方面要给太史阑机会报仇,另一方面也要让太史阑威慑四方。
仅仅这份心,便可以看出,那句“我的女人”绝不是众人以为的玩玩对象,是动真格的!
这才是最大的麻烦!
一个凶猛强硬的太史阑,没处理掉已经祸患无穷,再加上一个真心庇护她的,骨子里也绝不是好东西的容楚。
皇甫清江开始有点恨自己消息还不够灵通。如果早知道太史阑和容楚的关系,他会换一个方式。
此刻却不是出头的时候,他挥手命令其余学生后退,并暗自庆幸之前出手的一直是急于立功挣排名的平凌第七营。
“回去休息?”容楚怜惜地摸了摸太史阑的脸,“这里的事,稍后再说,你身体要紧。”
太史阑闭着眼睛,脸色淡淡的。
“人命的事比较复杂,先搁一搁,慢慢算账。在此之前,我要正名。”
容楚叹息一声,有点无奈,但最终没说什么,只是抱起了她,坐到只剩底板的马车上,淡淡看了四周一眼,道:“周营副,请给我一个解释。”
“卑下也想国公解释一下。”那周营副倒还有几分硬气,梗着脖子道,“卑下执行任务,处置五越奸细,何错之有?国公派属下背后挟持侮辱卑下,这又是什么道理?”
“道理。”容楚嗤笑一声,“你们不分青红皂白下令射箭时,想过这个词没有?”他手一伸,“路证。”
赵十三垂着头,讪讪找出路证交了过去。容楚看一眼那油渍麻花的路证,转头瞟一眼景泰蓝。
景泰蓝大脑袋几乎垂到脚面上。
容楚让一个护卫把路证递过去,周营副接了,迎着日光看了半天,霍然变色,“二五营?”
四面骚动,此时百姓看停战,都已经过来围观,连带城内其他参赛的光武营学生都赶了过来。
众人一听见“二五营”三字,都不禁色变。
“这不是最近风头很劲的那个?”
“听说一路走边境最险的路,一路打五越过来的那个?”
“说是把五越打了个遍,胜了几十仗!交给官府的俘虏就有好几千!”
“假的吧,哪有这么多。”
“真的,我娘家侄子的老婆的邻居的舅舅的连襟就在凌河城附近,亲眼看见好多俘虏,官家去押解回来的!”
“这里更多五越人呀!是俘虏吗?这是大功啊,怎么会在城里打起来?”
……
其余光武营学生探头看看那些五越人,脸色也变了,五越人喜欢小股出没,如果俘虏就有这么多,当时的军队该有多少人?
“二五营。”周营副不敢置信地看了半天,才呐呐道,“你们当时怎么不说?”
“你给我们说的机会了吗!”赵十三悲愤地大喊。
周营副脸色又变了变,他是得到上司的命令要求前来处置的,上头并没有和他说太多,只说这批人形迹可疑,如果确实发现有大批的五越人,要当机立断处理,他也不知道上司的消息怎么来的,为了完成任务,他看见五越人的时候就下令射杀,谁知道竟然是个天大的误会。
周营副一边暗骂上司,一边冷汗就渗了出来,勉强道:“这不能怪我!你们不过几百人,就押着几乎同样数目的俘虏,这怎么可能!”他越想越觉得确实可疑,大声道,“对!你们就是有问题,俘虏就有三百多,说明敌人最起码上千,你们不过三百多人,还有男有女,对上的还是诡异狡猾的五越,怎么可能有这样的大胜!这样的大胜,南齐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没被创造过的奇迹就不可能发生么?”这下连躲在人群后的龙朝都探出脑袋道,“咱们大人在北严,三千对两万,力抗西番,计伤主帅,南齐之前有过没有?”
众人听着,都一呆,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忍不住一声兴奋的呼叫。
“太史阑!”
“太史阑又如何?”周营副还在嘴硬,“没证据,都可以怀疑。”
“你要证据么?”容楚忽然笑了笑,道,“我问你,如果这三百俘虏不是俘虏,是和太史阑勾结,那么刚才,他们会死吗?”
周营副顿时哑口。
第一轮射箭,因为俘虏被绳子串住,无法躲避,已经死伤大半。
“你可以说是他们假扮俘虏,然后遭受你们围攻,一时没来及解开绳索才被射死。”容楚道,“那么第一轮箭停之后,他们绳索解开了吗?”
周营副额头汗滚滚而下。
有些事不是强词夺理就有用的,群众的眼睛雪亮,真俘虏,假俘虏,生死面前再扮不得假。人群里已经有人在笑,道:“折威军一年比一年蠢!”
容楚瞟一眼学生们脚上套着的草鞋,道:“战场在插天峰?五越联合堵截你们?人数多少?千人以上?”
他不过一眼,就已经说得八九不离十,苏亚佩服地点点头,一边把那家伙的解药往自己手上敷,一边道:“插天峰南麓半山,靠近一个豁嘴崖那里,派人去看,应该还有尸首,五越丢弃的武器,以及作战痕迹。”
容楚转头吩咐身边护卫,“请驻扎在城外的极东上府兵立即前去插天峰查看。”
护卫领命而去,等待的间歇,人越聚越多,指指点点,周营副额头汗滚滚而下。
到此时他也知道,十有八九是自己犯了大错,一旦核实消息回来,折威军丢了脸,自己的军职也不保,现在唯一的希望是太史阑这边给留几分面子,就此罢手,不要当着全城人的面煽折威军耳光,为此哪怕事后赔罪,也没什么关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全城人都得了消息,听说了挟功而来的二五营被折威军误会,当街拦截杀人的事,人群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群,无疑给了折威军很大压力。
周七已经不需要再挟持周营副,早就嫌弃地下了马,蹲在屋顶上监视。周营副感觉好了些,脑筋也能开动了,想了想,下马向太史阑走来。
容楚和太史阑都没动,容楚似笑非笑,太史阑无动于衷。
周营副觉得,和太史阑面无表情比起来,容楚的笑才让人感觉压力更大,因为你会觉得你心里想的一切已经被他知晓,而他在等着看你笑话。
有种当面裸奔的感觉。
但他无可选择,只能硬着头皮,走到太史阑身边,低声道:“太史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不可以。”容楚和太史阑同时答。
“这……”周营副还从来没见过这样不讲理的人,更倒霉的是一遇就是两个。
他咬咬牙,不屈不挠地道:“既如此,可否请太史大人带着属下,先行往客栈休息?不要停留在大街上,影响来往通路?折威军在城中有专门招待贵客的客馆,太史大人愿意的话,可以带属下免费入住。”
容楚忽然给太史阑喂了颗药。
太史阑立即来了精神,坐起身,大声答:“是吗?折威军愿意免费给我们住高级宾馆,只要我们今日不要在大街上让你们下不来台?呵呵!好算盘!不过我想问,现在要我给你们面子,先前又是谁不给我们机会?”
她嗓门瞬间大得出奇,四面听得清清楚楚。
周营副恨不得煽自己一个大嘴巴……
百姓们一愣,随即大笑。
“啊哈,当街收买啊。”
“折威军也有今天?”
“做人莫太过,迟早自煽脸!”
“喂,不分青红皂白,拦了人,射了箭,杀了无辜,就几晚不要钱的住宿,就想轻轻揭过?折威军,好大威!”
折威军士兵脸上阵红阵白,有人想发作,然而瞧一眼上头虎视眈眈的龙魂卫,只好勾头当作没听见。
周营副僵在那里,眼看太史阑大嗓门说完,马上又精神萎靡地躺了回去,恨得恨不得扑上去乱刀将这女人砍死。
可他不敢,他知道只要他动一动小手指,容楚就能把他先乱刀砍死。
忽然一阵马蹄声响,自城门外奔来,当先的人穿着上府兵军服,众人正诧异上府兵这么快就调查回来了?却听见领头人长声道:“请问二五营诸位兄弟在吗?”
于定雷元迎上去,老远抱拳大声问:“我等在此,军爷有何吩咐!”
“不敢!”那些士兵都在马上拱手,笑容满面,“我等是极东上府第二营军士,今日轮值巡察插天峰。有巡哨说发现插天峰出现作战痕迹,尸首数十都已冻硬,经查为五越人士,我等询问附近猎户,得知昨夜插天峰有激烈一战,五越首次联合,堵截一只过路队伍,对方有二五营旗帜,所以我等前来询问各位兄弟,此事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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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帅帅吧?
我可把容楚给拖出来了,那些喊着容楚出来才给票的亲,快掏快掏!掏得俺愉快了,对手戏多多的,感情戏浓浓的,那啥那啥……那啥的!
☆、第四十五章 霸气贤惠好男人
百姓“哈”地一声欢呼起来,折威军和平凌山阳营学生面色死灰。
这群上府兵不是容楚派人去通知的那队,他们是一早巡哨发现这情况,追来查证的,所以来得极快。
“属实!”于定一字字答得清晰。
那士兵掏出一个本子,对照记录,道:“请问当时对方军队总人数多少?”
“约有千人以上。”
士兵点头,又问,“请问对方首领死去几人?”
“三人。”雷元大声道,“那三人,是一照面就被我们大人杀掉的,身上只有一处伤痕,都在头部,击穿头骨瞬间死亡!其余两人,以雾和毒物掩藏逃遁。”
百姓发出哗然之声,折威军士兵面色震惊——五越的首领,不管是哪一级,都很难缠,因为各自有诡异保命手段,这病歪歪的太史阑,能一照面便杀三首领?
士兵又点头,问,“请问在何处遭遇伏击?”
“插天峰南麓,半山,一处豁嘴崖前方大约十丈处,名称不知。”
“好。”那士兵将本子一合,笑容更加敬佩,在马上躬身,“上府第二营七队藏天南见过诸位英雄。二五营诸英雄力压五越联军,俘虏数百,伤首领三人,创极东多年来未有之最佳战绩,立功受赏指日可待,兄弟在此先贺了!”
他高兴地说完,才发现四周的气氛不对劲,二五营学生并无欢喜,反而人人脸上现出悲愤之色,而对面,折威军竟然也在,那脸色就更古怪了。
地上有鲜血有尸体,那士兵眼睛往下一瞟,惊道:“俘虏死了?这怎么回事?我们本来还想着,五越多年来第一次联军,怕是会有新动向,这是大事,不可掉以轻心,需得好好问问这些俘虏。大帅特意命我等迅速赶来,想向诸位兄弟讨要,这……这……”
雷元哈哈大笑,笑声里尽是悲愤,回身伸手一指,“问他们!”
被指住的折威军,和一直不敢说话的山阳和平凌光武营的学生,脸色惨青。
一些学生开始悄悄向后退,想趁人多,趁机溜走。
他们退没几步,就被硬硬的刀顶住了后背。
太史阑闭着眼睛,好像没看任何人,却忽然冷冷道:“一个都不能少。”
二五营学生瞬间热泪盈眶。
二五营学生一个都不能少。
杀了二五营学生的仇人,也要一个都不能少。
云合城的府丁也已经在巡检率领下赶来,却不敢插入这些大佬之争,远远站在一边。
太史阑推开容楚,慢慢坐直身子,指着地上少女尸体道:“黄莺莺,十六岁,西凌行省东昌光武第二十五营学生。出身贫寒,父亲小贩出身,因酗酒将她卖入青楼,她灌醉嫖客逃出,流落至光武营。因为自身资质不佳,学武并不出色,但很认真,并有医术天赋,她不*打打杀杀,想做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这次二五营全员奔赴云合城,一路上难免有人不服水土生病,多亏她精心照料,包括我在内。”
二五营学生们开始哭泣,百姓们唏嘘。
“我曾答应过他们,带他们见世面,带他们做强者,带他们到云合,一个都不能少。可是今天,我食言了。”太史阑闭了闭眼睛,“她死在我面前。”
“太史大人,这不是你的错!”有人喊。
“是的,确实不是我的错,那么,是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那群人身上,那群人只觉得如被万针所刺,难以躲藏。
今日之后,别的不说,名声必毁。
众人心中懊恼,都对那个报信不清楚的家伙恨之入骨。
“云合城府的诸位兵爷。”太史阑目光遥遥落在人群后头,“别躲在后头。不管今日争执冲突的几方力量如何强大,你云合府作为此地主官,就该当起处理责任,强权和地位,从来不该是官府退避不予声张的理由。”
随着她目光所向,百姓唰一下让开一条道,那些也想消失的云合府兵丁,无可奈何地站到人前。
“我,太史阑。”太史阑指着折威军,和平凌光武营的学生,对那巡检道:“西凌行省首府昭阳府尹,正四品领从三品衔,今向极东行省云合府控告:东南行省平凌光武营学生,以民杀官,屠戮功臣,致死一人伤三人,控告极东行省折威军第一营,擅动兵戈,围攻功臣,杀伤战俘,破坏敌情搜集。行径丑恶,罪无可恕。请云合首府,秉公处断,及时上报,周全法治,明正典刑。”
折威军和平凌营学生色变。
百姓哗然。
太史阑这个控告,杀气腾腾,一分余地都不留!
她根本不纠缠于那条人命,而是扣紧了自己的身份,扣紧了二五营的功勋,甚至扣紧了战争军情,这些都是国家法典的敏感点,是会从重处罚的重罪。每个都是必死之罪,连带亲属都会被流放!
云合城的巡检听见这样高等级的控告,浑身也颤了颤,根本不敢接话。
“如果贵府不敢接,我会向极东行省总督府控告。”太史阑唇角表情讥诮,“总督府不敢接,我便求告于当朝三公,当朝三公不敢接,我就带着二五营受冤学生告御状。总之,今天这笔帐,我算定了!”
“对!算定了!”
“不算没完!”
“告他们!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些话说了几十年,有种今天做到一次给我们瞧瞧!”
百姓们捋起袖子,口沫四溅,“太史大人,告!告他!”
“今日府衙不接,咱们就闹上府衙,总督府不接,咱们就闹上总督府;真要去告御状,咱们陪你上京!”
“这事便闹到天边,也没他们的理儿!告!”
步声杂沓,更多的军事力量到达,上府兵又来了一个营,极东总督、云合府尹也亲自赶到,带来了总督府的府兵。
这也算是云合城近百年没有过的大事儿,风云雷动,势力碰撞,都因为那一个小小的二五营,百姓如打了鸡血,拼命往人圈里挤,表达了对太史阑的充分欢迎——平时谁见过这么多官儿啊?顶多轿子远远瞧一眼,嘿,太史阑一来,就是有好戏看!
云合当地的首脑们则眼前发黑——晋国公在和他们开会商量明天的大比,然后忽然就窜出去了,连个交代都没有,等他们得到消息匆匆赶来,事情都已经这样了。
首脑们看太史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传言里说她是个杀神惹事精,走到哪里闹到哪里,真真一点不假,惹了天纪军还没完,连折威军都碰上了!
还看容楚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您知道您的身份吗?本地官职最高,地位最高。像这种身份,不是该最后出场或者背后衡量处理吗?你老人家这么快冲来,还毫不顾忌地蹲在太史阑旁边,这屁股歪的,叫我们后面怎么处理?
现在城内最高地方首脑是极东总督,天授大比期间的最高总指挥却是容楚,太史阑告的折威军,总督无权管辖,告的光武营学生,却又是容楚治下,这一出状子,乱得人人头痛。
容楚不头痛。
“我以地方光武营总帅,以及天授大比总指挥身份,承接太史阑状告平凌第七营部分控告。”容楚声音清晰,毫不犹豫,“请云合府将一干人犯,立即收监,稍后甄别案情,上报朝廷处置。”
“晋国公!”平凌营学生失惊大呼,“你这是偏袒!你无权处置我们!你这是光天化日之下,护持你的女人!”
“她是我女人我就不管这事了?”容楚看定他,轻蔑一笑,“你若是刑部尚书,你妻被杀就白杀了?太史阑是我喜欢的女子,但这和案情公义没有任何关系。今日二五营所遭受的一切,真相大白于众目睽睽之下,谁也抹杀不了。天地为证,上万云合父老为证!”
“我等为证!”百姓立即齐呼,“我们一直瞧着呢!”
“你应该回避!”犹自有人垂死挣扎。
“我回避,这里还有谁配管,敢管?一出冤情,是不是又要石沉大海?”容楚一指人群,“云合父老们知道,我履行的是公义,不是私情!一个男人,在自己能力所及的时候,不能伸张自己女人所受的委屈,还配说什么喜欢!”
人群静了静,随即又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叫喊,“好!”
“真男儿也!”
远远观望的女人们叫得尤其大声。
一些官员豪绅们摇头——妻子如衣服,晋国公这么宠女人,对他可不是好事。还这么大庭广众宣告,也不怕折了男子的尊严。宠女人嘛,偷偷摸摸背后宠咯,外头还是要端出大家之主架子的,也免得女人不知天高地厚,擅自爬上头。
大部分人倒也赞成——这也关系到男人的面子嘛。
容楚不为所动,他可不是一个喜欢人前表现的人,这些事在他看来和面子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过就他对太史阑的了解,这女人视众生平等,讨厌男尊女卑等级之分,这么说接受度必然高。
其实他真的要强调的,不过是“自己女人”而已……
果然太史阑靠着车板坐着,眯着眼睛,一副“思想有进步,姑娘很欢喜”的模样,她的思考着重点,果然落在了这句话里平等意识的进步,而忽略了“他的女人”这个昭告……
平凌第七营学生哑了口,当对方堂堂正正表示就要管的时候,几句攻击显得苍白无力。
“我们是要参加大比的!你羁押我们,耽误了大比进程,影响大比结果,你亦有罪!”
平凌第七营也是一个优秀的地方光武营,众人听着,想起今年太后下的死命令,都心中咯噔一下,拿眼看着容楚。极东行省总督走到容楚身边,悄悄拉着他衣袖,道:“国公,大比重要,这队伍里很有几个出众学生,这么拿下入狱,可能影响大比结果……”
太史阑忽然冷冷道:“没看见二五营到了吗?”
总督一怔,太史阑眼角都不瞥他一下,“有二五营,还需要这些废物?”
总督被呛得咳嗽——久闻太史阑狂妄,今儿总算见识到!
“光武营人才济济,总督不会认为就靠一个平凌第七营才有希望夺冠吧?这将其余光武营学生置于何地?”容楚笑得亲切,轻轻抽开自己的衣袖,拍拍总督的肩膀,“王子犯法与民同罪,这话不该是朝廷空口白话说着玩的。一直以来百姓对官官护佑颇有微辞。如今正好,借着这事的公正处理,给总督大人一个重建民心,重振官声,展现朝廷公正法度的机会。总督大人不必谢我。”
谢你个大头鬼!
极东总督在心里大骂容楚三遍之后,才勉强扯着笑容,道:“多谢国公苦心。”
说完之后他匆匆走开——他怕自己再呆一刻,会忍不住把这对男无耻,女狂妄的搭档给每人狠踢一脚。
他往回走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百姓越来越多,人已经堵塞了通道,看样子全城百姓都已经风闻这事,极东寒冷,百姓擅猎,民风彪悍,今日这事如果处理不好,他老人家只怕都很难安生回府。
总督不想处置的原因是能参加大比的光武营学生,多半都有后台,今日全部下狱,那得罪的可能就是一大批官儿,会引来一大堆麻烦,这在官场上是大忌。
但今日骑虎难下,也罢,反正上头还有个容楚顶住,不敢动容楚的人,还可以去找那个坚持追究的太史阑!
“来人!”总督终于下定决心,手一挥,“平凌第七营学生,涉嫌杀伤人命,就地逮捕,入狱待查!”
他嘴皮子一转,不动声色地将太史阑控告的重罪又给转成“疑似杀人”,之后只要案犯反应得当,把性质转化为“误杀”,这事还是可以轻轻了结。
容楚熟知官场,怎么不清楚其中猫腻,却也没说什么,只紧跟着道:“我以地方光武营总帅的身份,暂时剥夺平凌第七营全员参加天授大比的资格。并记过在档。”他眼睛一转,又道,“待查清平凌第七营在此事中是否存在被蒙蔽被唆使情形后,再行斟酌是否清退出光武营。”
太史阑听着,心中忽然一惊,听容楚的意思,平凌第七营的出手,未必是有意行为,如果此事有他人挑唆,那她只盯着平凌第七营和折威军,岂不是让那人暗中得意?
但回头一想,最起码平凌第七营并非完全无辜,他们下手狠辣,没搞清情况就重箭杀人,第一轮箭过后看见俘虏大批死亡,应该就知道此事可能有误会,却还策马上前羞辱二五营,明知二五营学生不是五越人,还对苏亚下毒,还想毁掉自己的脸,人品卑劣,受惩罚也是活该。
在和东堂大比之前,地方光武营也会先有排名比赛,这样鞭子都下毒的对手,还是早点清除了好。
只是如果真的有人挑唆……
太史阑眼神森冷。
人群里,皇甫清江又往后退了退。
容楚的眼神在他身上掠过,皱了皱眉,今天山阳第三营没有出手,他们作为今日城中负责协守治安的学生队伍,出现在这里也无可厚非,根本不应该追究他们的罪责,不过此刻看着皇甫清江一直左顾右盼事不关己的神情,他总觉得哪里不舒服。
不过再怀疑,没证据都不行。
平凌第七营的学生大呼小叫着被押了下去,连那个被太史阑废了手脚的队长,都被抬下去入狱治伤,那些学生先是大骂容楚包庇,发现不对又嚷叫自己不知情,这是个误会,太史阑听着,没有表情。
二五营必须要得到交代!
“折威军的事情,稍后处理吧。”容楚在她耳边低声道,“你需要休息,再说行事也不能一味刚猛,要区别对待。”
太史阑拍拍他手背,示意自己明白——容楚一力坚持,当众将出手杀人的平凌第七营学生全部下狱查办,已经帮她给了二五营学生一个足够的交代。再在此刻坚持对上折威军,反而会给二五营带来不良后果。总不能人刚刚进城,就树敌无数,连地头蛇都得罪完。
她也不是一味强横不顾后果的莽夫,如何不懂?
懂,更明白他体贴的心意,事事处处,都为她考虑周全,既平了他们的怒气,洗了他们的冤情,又顾虑了之后的收场。
此事必然对他会有影响,天知道之后他要费多大心力,默默给她处理好各种官场压力和复杂关系。
遇上容楚,真真是她的幸运。
她唇角那抹有点虚弱又感叹的笑容,似一朵单薄却清丽的花开在寒风里,着实动人,他忍不住盯了好久,也觉得心情愉悦——做艰难的事不可怕,可怕的是做了还不被人理解。也因此,付出了心意,承担了艰苦,然后能得到受惠者的真心理解和喜欢,他顿时觉得,为她倾尽天下也值得。
只是他又微微有些心疼——手背上留下的温度,太高了,她还在发热。
“去找一个冰棺,把黄莺莺的尸体好好收殓。”太史阑吩咐于定,随即懒洋洋对容楚手一伸,“找个地方给我住吧,要干净。”
此时依旧众目睽睽,她却一点羞涩都没有——容楚都无所谓了,她还在乎什么?好歹她也是经过十八禁熏陶的现代人,脸皮比古人薄她觉得丢脸。
容楚立即心情很好地抱起她上马,让远远围观的大姑娘小媳妇发出一阵欢喜又遗憾的长叹。
景泰蓝沉着脸瞧着,小眼神阴阴的——他还是喜欢看公公吃瘪,麻麻对他太好了!
二五营学生开始和云合城官府清点死亡以及幸存的俘虏数,又和极东上府兵移交幸存的俘虏,他们所经之地,百姓都让开一条道,不住欢呼,“英雄!”一些上了年纪的大妈,还拽着孙子的手,让他们摸摸二五营学生的衣角,好“沾沾英雄们的灵气”。
二五营学生,受惯冷眼,什么时候得过这许多赞美和笑脸?每个人都红了脸,手足无措。
羞涩的同时,悲愤的情绪慢慢纾解,感激油然而生——若非太史阑,他们不会知道得人尊敬的滋味,甚至今日遭受的不公,都不会这么快讨还。
学生们不少也出身富户官家,知道这种情形讨要公道有多难,一般都是遭遇推诿拖延,拖到不了了之。
他们感激,随即心生豪情万丈——是的,要强!只有强大,声音才能被听见!
折威军的周营副,远远看着二五营学生办完交接事务,用冰棺收殓了黄莺莺尸体,随即在容楚的安排下离开,怔了半晌,悄悄抹了一把头上的汗。
他原以为按照太史阑遇山撞山,绝不退缩的行事风格,今天一定会纠缠到他生不如死,没想到太史阑居然就这么轻轻放过了。
周营副心中庆幸,也不敢再说什么,急忙下令士兵回营,至于山阳第三营,早就已经溜走了。
不过,周营副还是高兴得太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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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楚并没有带太史阑到客栈,他早已给二五营安排好了屋子,是在城中第一大寺昌明寺借宿,昌明寺香火鼎盛,庙产丰厚,仅寺庙后的院子就有三个大院,足可供数百人借宿。
太史阑对此表示满意,首先黄莺莺的尸首借放在庙内最合适不过,其次免了客栈的吵杂和人流复杂,再次昌明寺环境清幽,晨钟暮鼓陶冶心性;再再次昌明寺的素斋素面真是一流水准,想吃肉还可以从后门出去,不远处就是云合城夜市,除了人肉什么肉都有。
太史阑的屋子在院子最里面,相对独立,是个套间。屋内陈设干净朴实,居然还有一个妆台,原木打造,黄铜镜子擦得铮亮。
太史阑想着这大概是容楚安排,这人的心思很有意思,他尊重她的*好和习惯,但也会适度加一些个人意见,小小唤醒她的女性意识。
容楚一路抱着她进门,太史阑将脸懒懒地靠在他臂膀,嗅着他熟悉的香气,觉得浑身的疼痛都似轻了许多。
如果在平时她自然不会喜欢这么粘缠,不过此时也懒得动,这世上目前可以让她安心依靠的怀抱,似乎也就他这一个。
容楚步子很快,平时他自然也不会跑这么快,难得太史阑小鸟依人,必须得多磨蹭磨蹭,多抱一刻也是好的,可是怀里的人热度惊人,小鸟变成了烤鸟,他实在不舍得抱在怀里慢慢晃。
唉,健康的时候不肯给他这么抱,不健康的时候他又不舍得慢慢抱,真是个让人痛苦的矛盾。
容楚已经给太史阑把过脉,把脉的结果就是他很想骂一顿这女人——这明明是长期绷紧,积劳成疾,偏偏病的初期又不好好调养休息,还在一路折腾,以至于风寒入骨,越来越重。
这身体根本就是该静养几个月的,她还要带着二五营一路披风雪走边境,创就盛名,这女人是想把自己折腾至死?
容楚把太史阑放在床上,太史阑立即滚到床里,疲惫不堪地睡去,身体衰弱放松到了极致,什么戒备都顾不得。
容楚只好给她去外衣,脱鞋子,盖被子,脚头的被窝怕漏风,他给她把被窝卷成筒状折起来,又怕折不平整她睡得不舒服,给她拉了又拉。
其实这些事平常是苏亚做,苏亚不在也有很多二五营的女生,但此刻众人都很自觉,把这宝贵的机会让给晋国公亲自伺候。
零零碎碎忙完这一切,容楚又命人去打热水,又催大夫,才在太史阑床边坐了下来。
其实总督府还有一堆人等着他继续先前的会议,不过他让文四去说,忽然泻肚子,让他们等着。
一堆人满脸不信地在等国公爷“泻完肚子”,国公爷舒舒服服靠床头看太史阑。
她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皱着,容楚有点不高兴地想,每次隔了一段日子见她,多半都是皱着眉的,她就不能见他欢喜一次?
回头再想想,这也不能怪她,每次见她,她都在苦大仇深状态,不是忙着杀人就是忙着被杀。
真是天煞星下凡。
容楚微微叹息,第七次把她嫌热伸出来的胳膊给塞回去。
有时候真的恨不得打个笼子,把她给关住,那样她就不能再折腾,她那性子,只要放飞在外面,必然波澜迭起,磨折重重,绝无一刻安宁,过个城门还能过出一场生死围攻,这样的日子,时间久了谁吃得消?
然而他知道不能。
命定展翅翱翔的鹰,收束它的翅膀,只会令它怏怏而亡。
有一种灵魂,只遵从大地和命运的召唤。
好在总算到了云合城,而且和东堂的天授者进行的天授大比,是最秘密也排在最后的,其间先是排位赛,再是和东堂的普通赛事,太史阑可以不必出战,还有十来天的时间可以休养,容楚甚至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滥用职权修改比赛章程,把过程拖得更久一点。
门外有人敲门,却没有进来,容楚开门,就看见一盆热水放在阶下,却没有人影。
容楚摸摸鼻子,心想本国公看起来这么急色?以至于苏亚都想要成全我?
他叫人打热水,可没打算自己给太史阑擦身,已经做好了避出去的准备,可是现在四面瞧瞧,周围没有任何可以使唤的女性生物。
这也是二五营学生表达对国公感激的方式——哪,我们把老大卖给你啦。
太史阑若是清醒,估计得跳起来一人一脚……
容楚心情却不错,觉得帮帮二五营,值!
多知情识趣的一群人呀。
他亲自把水搬了进去,干净的布巾就搁在盆侧,水滚烫,应该稍稍凉一下才能下手,但容楚不想等,因为这样的天气,一旦手可以进水,打出来的手巾把子就凉了,不能起到发汗的效果。
他伸手进盆里,瞬间感受到烫鸡爪的滋味,掌心红了一大片,急急忙忙将手巾把子捞出来,挤干,抖开布巾,捂在她脸上。
热气蒸腾起来,她脸上被熏得微红,额头浸出了一点汗。当他把不那么烫的毛巾拿开时,她呼吸都畅顺了些。
“容楚……”她睁开眼,隔着一点热气,迷迷蒙蒙地问他,“你在干嘛……”
“我在吻你。”他道。
“哦……”她又闭上眼,“那你嘴好大……”说完又睡去。
容楚失笑出声。忍不住低头,当真尝了尝她的唇,滋味还是那么馥郁,因为高热,微微起了皮,他轻轻摩挲着,心底怜惜。
她却微微偏头,让开,咕哝道:“不要传染你……”
容楚停了停,笑笑,又凑过去,唇在她唇上狠狠压了一阵才离开,笑道:“传吧,咱们本就该同甘共苦。”
他眼神晶亮,她唇角扯了扯,一个不知道是安慰还是鄙视的笑容。
容楚试试水温,此刻正好,用布巾给她细细揩了脸,又解开她的衣领,给她擦拭脖子和胸口。
苏亚将她照顾得很好,并没有一点脏,他手指轻轻用力,用温热的布巾按摩她耳边的穴位,手指触及圣甲虫的那点晶红,心想或许另一枚也可以戴上了。
她的颈项细腻,也是晶莹极淡的蜜色,没有一点颈纹,那是年轻和饱满的标志,最近瘦得厉害,以至于锁骨比前阵子突出,却也是精美的,让人因那明显的轮廓而心生怜惜,他的手指微微在锁骨上停留,锁骨和肩骨之间陷下去一个小小的涡,弧度优美,让人想沉睡其中。
衣领翻开一线,微微可见边侧起伏,藏在衣边还有一点鲜红,那是她胸前的一颗朱砂痣,上次泡温泉他就瞧见,瞧见便在也不忘,那颗痣的颜色、形状、位置,如此深切地印在脑海里,以至于他在解她衣领时,手指一翻,正好到那痣的边缘,恰到好处地避免她春光大泄。
关于她的一切,他都记忆清晰。
温热的布巾慢慢拭下去,她忽然抬起手,抓住了他的手指,咕哝:“流氓。”
容楚又笑,拍她的脸,“对,马上你就是我的人了,欢喜不?”
“滚粗……”
容楚捏了捏她的嘴角,把那两个粗鲁的字给捏飞了。
然后他给她拉拢衣襟,系好扣子,自己洗了洗手,端盆出去了。
什么也没干。
他一转身,太史阑就睁开眼,眼神虽然弱,却是清醒的。
有一分清醒的满意。
嗯,这家伙虽然急色,但还是个真男人。
如果他趁此刻当真吃了她,这辈子也就别想做她媳妇了。
容楚一转身,唇角笑意也微微泛起。
装迷糊?
清醒着呢吧?
小心思鬼深鬼深的,考验我呢吧?
当国公爷什么人了?再想登堂入室,也不会趁你虚弱时吃干抹净,那多没意思。
不过他心情依旧不错,虽然她装昏在考验,但内心深处,她是希望他通过的,所以在他擦到她胸口时,她还是忍不住抓住他的手阻止提醒。
她是不是也怕他真的控制不住,干些她无法接受的事,让她在原则和感情之间为难,最后不得不痛下决心决裂?
这说明,她不想离开他,不是吗?
容楚心情很轻快地随手把水往外一倒,浇了一个过路的仆役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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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后大夫过来看过,也说外感内邪,风寒入体,静养为上,否则转为重症就麻烦了,开了一大堆补药,容楚还嫌云合城能买到的补药不够档次,命人飞鸽传书回国公府拿最上品的药来。
晚上寺庙送来素斋,居然还有一罐鸡汤,太史阑已经醒了,坐在床上,就闻见一股馥郁清香的气味,闻着像鸡汤,但似乎还加了别的东西,香味十分特殊,不禁惊讶。
送鸡汤来的是一个很萌的小和尚,圆脸大眼睛,嘴唇嘟嘟着,一边抚摸着光头,一边红着脸结结巴巴地道:“师傅说,病人需要营养,这汤是请了外头师傅在外面烹煮的,很干净;师傅说,太史大人一路剿除五越蛮人,沿途村民受惠良多,今冬可免受越人侵扰,功德无量,所以本寺破例敬奉荤食;师傅说,汤里加了本寺独产的丝笋和回生草,最是养气补元,希望能对女施主病体有所补益。”
太史阑听他一口一个师傅说师傅说,忍不住想笑,旁边苏亚沈梅花以及一些女学生早就唧唧格格笑弯了腰,都道:“哎哟好玩。”
小和尚这下更吃不消,脸成了大红布,赶紧转身就逃,都快逃出房门了,忽然脚步一顿,又跑回来,躬身合十,道:“阿弥陀佛。”然后再转身,踏踏踏奔出去了。
这下连太史阑都噗一下喷出来——萌物无敌!
景泰蓝在一边瞧得两眼发光,转眼就偷偷溜出去找人家玩去了,太史阑也不管他,此刻这寺庙安全得很。
正笑得热闹,忽然听见容楚声音,笑道:“好香,偷什么嘴儿?”
沈梅花哈地一笑,道:“还想跟着沾光尝只鸡腿儿,这下没戏了,清场,清场。”
太史阑不重口腹之欲,便叫人取筷子撕鸡腿,没人理她,都一边笑着一边向外走,道:“一只鸡腿景泰蓝,一只是你的,我们清楚得很。”沈梅花缩头缩脑从容楚身边过,道:“国公,我等很识时务,一根鸡毛都没尝!”
“很好,等你授官给你加一级。”容楚笑容可掬。
姑娘们微笑着出去,太史阑唇角也微微一勾,她很乐意看见一切人间温暖,人和人相处时的体贴、自如和温馨。
她觉得现今的容楚也比一开始随和多了,一开始国公爷倒不算冷傲,就是总在似笑非笑,也不怎么和底下人说话——装深沉!
“我一开始就打算给你住在庙里,极东这里佛教盛行,大庙不少,不过想着你未必吃惯素菜,命周七跑遍了云合城的庙宇,才选定了这一家,害周七骂我,害他整整吃了七天素斋,嘴里淡得出鸟。”
容楚一边随意闲话,一边将桌子挪到太史阑榻前,自己拖了个小凳子,抽出一块香气清雅的绸巾,给太史阑围在胸前,又在她背后放了个软软的枕靠,在她膝上铺一块方巾。
太史阑托腮任他忙碌,觉得贤惠的男人最可*。
完了容楚才在小凳子上坐下,太史阑问他:“为什么一定想给我在庙里住?”
容楚用筷子点了点她,“你杀孽重,难免有戾气缠绕,这一病病这么久也有这原因,在庙里住住,让大师傅们给你诵诵经,帮你超度超度那些亡灵,对日后有好处。”
“想不到你也信这个。”太史阑忍不住一笑。
“不是信。”容楚一笑,“但凡对你有一丝好处,哪怕虚无缥缈,我总愿意去试一试的。”
太史阑不说话,半晌淡淡道:“我们为将者,是不该信鬼神的。信了,就有心障,以后还怎么挥刀作战?”
“人命手中过,佛祖心头坐。”容楚不以为然地答。
太史阑一笑,觉得容楚这才是杀神真境界。看来更需要超度的是他。
“别说这些了。太史,你该知道我们的命运就是操纵人间杀戮,看惯就好。”容楚掀开那些盖在菜上的瓷盖子,“还是先酒肉穿肠过吧。”
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香味冲鼻,和鸡汤馥郁清甜的香气比起来,这些蔬菜的香气反而更加浓烈张扬,真让人难以相信,清淡的蔬菜,也能生出这样狂放的香。
菜其实也简单。炒韭菜,三丝豆腐羹,一碟看上去像是蘑菇的东西,一碟青豆嫩笋。主食是珍珠米粥和三色小馒头。
但那韭菜,比寻常韭菜短,根是紫色的,香油炒得根根青翠滋润,太史阑原先不喜欢吃韭菜蒜苔这些东西,嫌味儿冲,佛教里这也属于荤,不过此刻这一盘特别的韭菜,特别引人食欲,忍不住夹一筷,顿时眼睛一亮。
“滋味鲜浓!”她这不好口腹之欲的人都忍不住赞。
“这是野鸡脖韭菜,此地特产,市面难见,比寻常韭菜鲜上数倍。”容楚笑道,“下次让他们挤成汁拌肉馅包馄饨,也是妙品。”
太史阑又尝尝那蘑菇,入口不同寻常蘑菇滑嫩,很有咬劲,有野味肉香,十分奇特,容楚道:“这是松油覃,风味独特。”
三丝豆腐羹黄白绿三色分明,清香沁人,青豆嫩笋嫩得入口即化,口感回甘,昌明寺的素斋,果然不凡。
太史阑赶路,虽然不会饿着,但也很少精致地吃,此刻终于有了点胃口,每样菜都尝了尝,反正景泰蓝不*蔬菜,留只鸡腿给他就够了。
容楚一直给她布菜,太史阑吃着,忽然一停,给他舀过一勺青豆,“这豆子不错,香。”
容楚不接,张开口,笑吟吟瞧着她。
太史阑瞟他一眼,很想把豆子一股脑倒进他嘴里,这豆子外温内热,烫死他算了!
然而她最终把勺子回到自己嘴边,吹了吹。
容楚眼光大亮,探头来迎。
太史阑吹冷了豆子,举勺凑向他嘴边。
容楚微笑。
勺子在离他嘴唇零点零一公分时忽然一拐,收回,落到了太史阑的嘴里。
太史阑大嚼特嚼,斜眼瞟容楚。
容楚“噗”地一笑,站起身,怒道:“这不行,这明明是给我的。”扑上来要抢。
这哪里是抢食,分明是夺吻,太史阑一巴掌就推在他脸上,容楚偏头一让,她身子一仰,两人滚倒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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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倒在床上做毛呢……
弹弹手指,来,亲们,我们来谈谈月票的事情。
上次有朋友电话我,说起这个要票。我说我最怕读者误会,以为我为票丧心病狂,其实我都不怎么看榜。她说她明白,提票是因为很多读者没这个投票习惯,经常浪费票,不提醒不行。更何况我忙,很少有空回留言,题外话唠嗑唠嗑,撒欢要票,实际上是和读者的互动,想要读者瞧着一乐。有就掏,没就不掏,大家都知道。
我合掌说,然也,明白就好。
我身边的读者都知道,我绝不鼓励花钱。但也不鼓励浪费,更不鼓励不懂争取。这是我的人生态度,为此不接受任何质疑和非议。
还是那句话,写书是很纯粹的事。不纯粹的人才会不纯粹地看待他人的出发点。
所以继续问:有攒到票的亲吗?
☆、第四十六章 不清净的容楚
“别踢翻了饭桌……”太史阑一句话还没说完,容楚的吻已经落在她眼皮上,逼得她闭上眼睛。
他的声音带笑响在她额头上,压着她的脸,听起来呜哩呜噜的。“看着我这样的秀色不就该饱了?还记挂那些菜做什么?”
太史阑很想骂一声不要脸,可是她重病未愈,正是身娇体软易推倒的时候,这一推整个人都晕了,还怎么“攻击海绵体,招呼下三路”?
好在某人还算个有底线的人,最初的想法也就是陪她闹闹笑笑,倒下去后开始萌动——太史阑身娇体软的模样太引人犯罪了!
大罪不可犯,小错不妨天天犯,国公爷的南齐字典里没有“客气”这个词,当即压住她肩膀,从额头一直亲到嘴唇。
亲她额头,热,而光洁,似一轮初升的日。亲她鼻梁,笔直,温润,鼻头软软的,玉做的葱管;亲她脸颊,热度比额头稍轻,温润细腻,像触及冬日里被炉火烤热的丝缎;亲她嘴唇,薄薄,微凉,让人想起春日里新发的树的翠芽,摘一片在唇中,可以吹出世上最清亮动听的曲。
而她脸上的酡红,不知是热度还是羞涩,他宁可相信是后一种,属于他的小女子的美丽。
终究怕这姿势让她不舒服,好容易吃下去的东西不要再翻出来,他恋恋不舍地要翻身,她却忽然睁眼,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脸,将嘴凑上去,胡乱在他脸上擦一气。
容楚感觉到一股油乎乎的气息落在脸上。
这女人把他的脸当擦嘴巾,嘴上的油全部抹他脸上了……
报复得真快。
“你们在干什么!”忽然一声愤怒的呵斥,响在头顶。
两人身子都一僵——这寺庙守卫森严,谁混进来了!随即便辨认出那声音。
老熟人。
哗啦一响,窗扇推开,一人倒挂下来,一张美妙的脸,一双美妙深沉的大眼睛,和一点也不深沉却依旧美妙的眼神。
司空世子是也。
看见是他,容楚倒无所谓了,这位世子武功非凡,窜进来是有可能的,要说龙魂卫完全不知道也不可能,八成后面缀着呢。
至于龙魂卫为什么没阻止……
容楚瞟一眼屋顶。
八成这些家伙猜到自己会在房内和太史阑亲热亲热,有心放这个家伙进来,好让他亲眼见干柴烈火,伤心而退吧?
容楚觉得护卫们行事深得我心。不过有一点还是错了,眼前这位,骄傲却又古怪执拗,想他知难而退怕是不太容易。
果然司空昱阴沉着脸,从窗户翻进来,先是一把推开容楚,嫌恶地道:“趁她病欺负她,你有脸不?”随即又抓过被子盖在太史阑身上,道:“大老远跑来看你,就看见你正事不干!盖好!小心着凉!”
太史阑把被子从头上抓下来,第一次对世子爷有了一种哭笑不得的心态——骂他吧觉得太过,不骂他吧,实在嘴痒!
司空昱却觉得自己好委屈的,他住得远,听说今天城内的事,赶紧跑来看太史阑,谁知道一来,就瞧见那女人和那混账容楚在床上厮混,还主动挨挨擦擦。
这要换他以往的性子,必然要责她不守妇道,放浪无行,可是和太史阑相处过一阵子,他已经摸清了这女霸王的脾性,这话一说出来,他会立即被扫把大力扫走。
世子现在也学聪明了,要想能在太史阑面前多呆一会儿,丈夫架子是不能摆的,只能关心她,再关心她,太史阑对善意敏感,她只有这时候会心软。
把这两人拉开,他气平了些,一眼瞧见桌上还没怎么动的菜,香气扑鼻,激得他肚子咕噜咕噜一响,顿时觉得好饿。
吃!
吃掉容楚精心为太史阑准备的东西!
不让情敌愉快,是每个情敌都应该具备的优良素质!
司空昱毫不客气,坐下来就开吃,除了那罐鸡汤,他知道是给病人补养外,其余左右开弓,筷下如飞,顷刻一扫而尽,连韭菜汤都被他蘸馒头吃光。
太史阑和容楚目瞪口呆……
直到桌上盘子扫尽,太史阑才直着眼睛问他,“这个……吃饱了?好吃不?”
司空昱摸摸肚子,答:“刚才都什么菜?”打了个饱嗝,道,“怎么韭菜味道好浓!啊,我最讨厌韭菜!”
国公爷的脸黑了。
太史阑忽然想以头抢被……
司空昱满脸不快地站起来,想必对误吃韭菜很不满,顺手往鸡汤里空投了一样东西,他动作很快,容楚都没能来得及阻止。
随即他把鸡汤往太史阑面前一推,道:“放了毒药,你*喝不喝。”
太史阑忍不住一笑,司空昱嫌弃地看着她,道:“你知道你最近丑成什么样了?一笑都有皱纹了!”
太史阑笑容展开一半,眼珠子瞪起来,思考要不要招呼人把这个更年期提前的家伙叉出去?
容楚这时候倒不急了,施施然抱臂瞧着——自作孽不可活,世子,等叉吧。
然而太史阑随即还是把那个笑容笑完,把碗推了推,道:“来碗汤喝。”
司空昱立即不横眉了,不竖眼了,更年期也缩回去了,立即拿了只碗,还晓得取些热水洗了洗,亲自给太史阑舀了一碗鸡汤。
容楚瞧着,觉得把这家伙拔毛做成一盅汤似乎也是个好主意?
太史阑才不会给这俩大打出手的机会,就好像没看见司空昱满脸“我喂你喝”的暗示,接过碗自己喝了个干净。司空昱有点失望也有点庆幸地叹口气——太史阑还是不给亲近,但好歹给了信任,这也算个进步吧?
吃喝完了收拾桌子,容楚笑吟吟和司空昱商量,“麻烦世子叫人来把这些收拾了。”
“为什么我去?”司空昱下巴一抬,“我是客。”
“我要给太史阑洗手擦身。”容楚笑得柔和。
司空昱大眼睛一瞪,骇然望着太史阑,一句“不守妇道”险些又要出口,深呼吸三次,才咬牙道:“不行!”
“可以。”容楚声音更柔和,“不过女学生们都去吃饭了,这寺庙里也没女仆,那么我收拾桌子,你来帮她擦身?”
“不行!男未婚女未嫁,怎么可以!”司空昱的脸,唰地红了。
太史阑瞧着他的大红脸,心里大骂——尼玛你红啥!说!脑子里现在想的是啥!
“那怎么办呢?”容楚神情为难,“太史洗洗也该早点吃药睡下了,她病得不轻。”
“你和我一起去收拾,再叫人来帮忙她……擦……身。”纯情初哥说这两个字都脸红,红通通地拉着容楚收拾桌子,再红通通地出去了,出去之前看太史阑一眼,望了望她脖子以下,红通通地关门了。
太史阑把被子往上拉了又拉,觉得红通通的世子比永远流氓状的国公杀伤力大多了……
门关上了,她吁一口气躺下来,觉得果然男人就是麻烦,比一千只鸭子还吵,还好,世界终于清静了。
还没躺好,窗户一响,容楚又掠了进来,还端了一盆水。
“你怎么又回来了?司空昱呢?”太史阑很诧异容楚居然能这么快甩掉世子。
“哦,我跟他说,你打算去给黄莺莺守灵上香,他立即说他也应该去祭拜下死者,他可以代你守灵,让你千万注意身体,我说我准备代你去不劳他费心,然后他甩掉我,急急地去灵堂了。”
太史阑,“……”
可怜的世子。
不过容楚提到黄莺莺,太史阑的脸色还是微微沉了下来,她想到了折威军。
“还有一笔帐没算呢……”她冷冷道。
“别操心。”容楚给她洗手,捏了捏她的手指。
太史阑有点困倦,刚想把容楚赶出去,自己洗洗再睡,此时更鼓响起,一更了。
“景泰蓝怎么还没回来?”她忽然喃喃道。
正这么说着,她便听见杂沓的脚步声,那种小脚丫子踩得地面咚咚响的走路方式,一听就是景泰蓝。
她放下了心,又觉得奇怪,景泰蓝其实不算很活泼,这是自幼养成教育形成的习惯,在她身边之后渐渐恢复了孩童天性,不过也很少这样奔跑。
砰一声门被撞开,景泰蓝一头撞了进来,嘴角瘪着,要哭不哭地撞向她怀里。
不过他没能顺利抵达目的地,容楚很大不敬地一手拎住了他的衣领。
“现在你娘能被撞么?”容楚阴恻恻地问他。
景泰蓝晃荡在他手中,瘪着嘴,对太史阑张开双臂,“麻麻,怕!怕!”
他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太史阑怔了怔——景泰蓝在她身边几个月,哭过笑过闹过,但从没说怕过。
门吱呀一响,帘子一掀,一条人影悄无声息地进来,默默合十站在一边。正是那个光头圆溜溜,眼睛也圆溜溜的小萌和尚。
他脸上却已经没有了先前那种拙拙的天真可*,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成人状的端肃,虽然还是那张萌脸,但气质神情,和刚才天壤之别。
太史阑瞧瞧窗外,月亮上来了,难道这小和尚也是个月夜狼人,吓着景泰蓝了?
“怎么了?”她靠着床沿,示意景泰蓝坐到她身边。
“他……他……”景泰蓝回头指那小和尚,“他说我……身后好多血……还有一个男人……”
景泰蓝嘴唇哆嗦,唇色都已经发白,太史阑难得见他吓成这样,好笑又有点心疼,拍拍他道:“慢慢说。”
她平时对景泰蓝要求严格,但在他真正受惊受伤时刻,从来都给予耐心温柔。
容楚坐在一旁,眼神里有很温软的东西,觉得孩子们将来有福。
景泰蓝扑到太史阑怀里,抽抽噎噎半天,终于把事情说清楚了。
原来他刚才和这个叫戒明的小和尚出去玩,一开始还好好的,两人在园子里挖冬笋,挖着挖着,天黑了,月亮上来了,戒明蹭一下站起来,道:“阿弥陀佛,小僧要走了。”
景泰蓝正玩得起劲,哪里肯放他,拽住不让走。戒明一脸为难,道:“师傅不许我夜间在外面行走,更不能夜间和别人在一起。”
景泰蓝不懂他这话,以为是借口,缠着他不放,戒明却不肯,转身就走,景泰蓝追过去,两人走到园子井旁,月色正亮亮地射过来。
戒明忽然站住,回头,景泰蓝正撞在他背上,随即听见戒明道:“小施主,你好大好深的将来。”
景泰蓝一脸糊涂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戒明又一脸惊叹退后一步,道:“江山万里,血如红莲!”
景泰蓝张着嘴,不明白他在玩什么把戏,月色幽幽,井里的水似有波动,景泰蓝脸慢慢白了,忽然觉得害怕。
戒明还是一脸正经的样子,目光望向景泰蓝身后,幽幽道:“施主,你跟着他,可是有心事未了?”
景泰蓝诧然向后看,只看到月影下瑟瑟摇晃的竹林。
……
然后就是一声尖叫。
然后景泰蓝就狂奔回来了。
此刻听他转述,连太史阑都打了个寒战。
那样的情境下,听见这样鬼气森森的话,难怪景泰蓝受惊。
她打量那个小和尚,晚上的戒明和傍晚时看见的模样确有不同,难道这孩子有什么奇异之处?
天眼通?预言帝?
容楚眼神里也有思索之色,问一直低头不语的戒明,“小师傅,你刚才到底在景泰蓝身后,看见了什么?”
戒明摇头不语,嘴巴像蚌壳似的闭着,容楚问了几次,他只道:“我已经犯戒了,师傅不许我说的,师傅说我说一次,他会减寿一次,如果我想他早死,尽管说。所以我不说。”
“那你刚才为什么会说?”
“晚上有月光……”戒明烦躁而悔恨地抱住了脑袋。
这孩子似乎只有在一定情境下才能看到东西。
“可是你不说,也是造了恶业。”容楚道。
小和尚茫然抬起头,不明白怎么又造恶业了。
“他不该听的,你说给他听了,你说了又不替他开解,他注定将永远受着惊吓,被解不开的谜团所侵扰,或许会因此夜思多梦,或许会因此忧思成疾,或许会因此缠绵病榻……”
可怜的小和尚,越听脸越白。
太史阑心想无耻,真是无耻,小孩子也吓,容楚你有下限么?
“这个……”戒明呐呐,觉得这位施主说得也有道理,已经造下的业,该由他来开解。
“我……我刚才看见江山万里,宫阙千层……”他喃喃道,“好多血,好多血,好多金甲执剑的将军……我看见她的脸……啊……”他目光一转,忽然落在太史阑脸上,眼珠一定,一声惊呼险些出口,赶紧用手掩住。
这回他吸取教训,已经说出来的只好解释,但是没说出来的可不能说。
他落在太史阑脸上的眼神太惊悚,太史阑都觉得浑身一冷,抱住景泰蓝的手臂一僵。
容楚看了她一眼,拍拍她手背,柔声道:“命这东西,不信,会输,太信,一样会输。你还是先信你自己的好。”
太史阑闭上眼,已经恢复了平静,道:“当然。”
语气坚决。
容楚笑笑,知道她心志坚毅,没什么可担心的。
他忽然也不想知道太多,只问:“那个男人,什么长相?”
戒明想了一阵,道:“四十余岁年纪,方脸,宽额,眉毛很浓,脸色有点发青,哦……右额上有道像疤的印记……”
他说一句,容楚脸色就难看一分,末了喃喃道:“您这是在做什么?不放心他么?还是有什么心事未了?”
“对了,小僧问他有什么心事未了。”戒明道,“他有回答。”
“说什么?”容楚立即问。
“景阳……塔?”戒明神色有点迷惑,不确定自己听见的是不是这三个字,那时景泰蓝已经转身狂奔,他的意识交流被打断。
“景阳塔?”容楚怔了怔,他知道景阳殿,那是皇宫正殿,历代最高统治者起居之所,但是那里没有塔啊。
再问戒明,小和尚便不肯说了,他的底线就是说清楚自己不小心说漏口的那些,别的坚决不肯再讲。
看他脸上神情,似乎也很不安,随即便要告辞,容楚亲自送他出去。
太史阑看着容楚背影——他可不是一个会亲自送人的主儿。
再看看外头,月色正好。
戒明和容楚一前一后出去,一到门口戒明就站住,道:“多谢施主远送,施主请留步。”
“这算什么远送。”容楚失笑,忽然道,“你看,今晚月色真好。”
戒明死死勾住头,不看月亮,低低道:“施主请留步。”
小和尚忽然精明,不上当,容楚也无可奈何,想想这孩子一定很敬*他师傅,今晚的事已经让他很内疚不安,何必再雪上加霜。
里屋太史阑的声音也传了出来,道:“容楚,帮我洗脸!”
容楚无奈地一笑,心想她永远对孩子比对他温柔!
“那么,我就不远送了。”他笑笑,退后一步。
戒明如释重负,险些当他面吁出一口长气,匆匆一礼转身便走,步子过快险些跌跤。
也正因为他不敢看月亮低头走路,步子过快,没看见对面有人,一头撞到了一人怀里。
那人“哎”地一声,道:“小和尚走路怎么不看路?”
戒明一抬头,对面月色正好,照得面前人眼睛发亮。
戒明的眼睛也在发亮,忽然道:“施主日思夜想的人的消息,很快就要到了。”
“啊?”司空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你说什么?”
“你以为她死了,其实她一直在。冥冥中自有掌控,操纵人如提线木偶。”戒明语气平板,表情也很麻木,“你将得到你未曾想得到的,你将去做你从来不愿做的,你将失去你不愿失去的,你将离开你命定离开的。”
“你在说什么?”司空昱凑近他的眼,“小和尚你梦游了?”
他一凑近,就挡住了戒明面前的光,戒明眼神一醒,骇然张大了嘴。
“糟了!”他道。这回懊恼得连礼都忘记施,匆匆绕过司空昱,狂奔而去。
月下只有茫然的司空昱。
还有在门前还没走开,听见这两句话的容楚。
两人隔着月光对视一眼,一个惊愕,一个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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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几个人都没睡好。
司空昱当夜就赶回去了,他总掌东堂天机府诸人的安全,不敢懈怠,回去的路上想着小和尚莫名其妙的话,心里也是一阵阵忐忑不安。
这一夜的月色确实是好,月光汤汤如河流,自脚底无边无垠的铺展开去,他本来坐马车,忽然来了兴致,跳下马车一路在空旷的大街上奔行,只觉得似要驾月飞去。
在那样极致的徜徉里,他忽然想起自己那些少时模糊的记忆,想起虚拟中无比美丽的南齐母亲,想起隐约那一幕她哭泣的离别,这一刻的月光忽然如此空洞而坚硬,是一束光剑,捣穿他的胸膛。
他抬起头,看天际月亮边,有一抹模糊的暗影,无声无息飞过。
他忽然有些浑身发冷。
在东堂的传说里,这样的月夜,叫魅月,在这样的月夜里知道的事,会成真。
可是他觉得他什么都不知道。
那小和尚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就在这一夜,在大陆的某个地方,有人放飞了一只信鸽。
……
这夜容楚也没睡好,他睡在太史阑隔壁,方便听她的响动,至于什么礼教之防,他和太史阑都不在意,寺庙也当不知道,不管。
他平时很少做梦,这一夜却很快入梦,梦中他身处景阳殿,坐在自己惯常坐的老位置上,陛下……哦不先帝,也坐在他榻上靠左的老位置上,倚着软枕,在闲闲和他说话。
这样的场景以前很常见,所以印象很深,不过谈论的话题却似乎不是军国大事,他在梦中问先帝,“我记得您皮肤微白,为何现在却青了?”
先帝不答,端过面前一杯茶,瓷盖子敲在杯沿,清脆一声。
然后他便醒了。
醒来的容楚,静静睡着,没动,没说话,很久很久之后,他伸手,取过桌边凉茶,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很慢,眼神里思索的神情更浓。
……
太史阑则和景泰蓝睡,今晚景泰蓝受惊,必须要给他安抚。
太史阑也在做梦,梦里却是江山万里,宫阙千层,她仗剑而上,在汉白玉丹陛的顶端,将剑刺入……
忽然下雨了,心窝一片潮湿,她霍然睁眼,才发觉是自己胸口的衣服湿了。
低头一看,景泰蓝闭着眼睛在哗啦啦地哭呢。
她原以为他没睡着在偷偷哭,正想安慰,忽然景泰蓝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呢喃道:“父皇……不痛了……睡着就不痛了……”
孩子的声音并无安慰,充满惨痛。
太史阑如被巨斧劈中!
景泰蓝……
她可怜的孩子。
在那黑暗宫廷里,他到底曾经看见什么,遭遇什么,而又深埋了什么?
这夜半的哭泣,这无力的安慰,满含告别和无奈的意味。
他知道什么?
晚上戒明说的那个中年男子,难道是……
太史阑没有试图叫醒景泰蓝,也不想就这事询问他一句。有些惨痛的深埋的经历,不该让孩子残忍地再次掀起。
真相,总会大白的。
她只是慢慢地,搂紧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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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起来时,几个人都挂着黑眼圈,但没人对昨晚的事提及一个字。
戒明小和尚也恢复了正常,早上的早饭还是他送的,给太史阑这边送来特制的豆腐皮包子,苏亚沈梅花她们也在,高高兴兴地逗他,小和尚还是那副腼腆天然萌样子,逗得屋子里嘻嘻哈哈的,谁也无法把他和昨晚那个严肃得近乎诡异的小和尚联系起来。
太史阑慢慢喝粥,心想这样日夜做不同的人,也未必是件幸福的事,昌明寺主持所谓泄密减寿也许不过是出于保护的目的,吓吓小和尚。确实,这样的能力,很多时候会带来麻烦。
她当然不会说,容楚景泰蓝也不会,景泰蓝一夜过来还是那个没心没肺样子,昨夜的哭泣好像没发生过。
太史阑有时候觉得,她半路捡到的这个儿子,才是真正的坚强。
吃完饭,她坚持起来,去黄莺莺灵堂上了香,然后问了问大比的安排,各处队伍先休息两天,第三天开始抽签排位。
她看了看棺材里平静的女子,道:“抱歉,还得让你不安静几天,等公道讨回,咱给你风光下葬。”
随即她道:“你们把棺材抬着,去城内折威军大营门口转转。”
学生们二话不说,选了几个身材强壮的,抬起黄莺莺棺木,直奔城东折威军驻地。
这种抬棺材闹事如今常见,古代可是稀罕,更何况是抬到折威军那里,二五营学生还不用马车悄悄拉去,就抬棺步行,旁边几个着素的女学生,一路抛洒纸花。一路行一路惊动,百姓听说有热闹可看,在后面追了长长的一路。
折威军城内分营早早得了消息,派出士兵严守营门,刀枪齐备弓箭上弦,摆出一副你敢闹事我就敢杀人的架势。
但二五营的学生,在折威军分营门口十丈之外停住,那里正好是管辖的临界点,虽然是到达分营的必经之道,但分营却管不着。学生们在那里搭建临时灵堂,又雇了几个妇人,来哭唱黄莺莺生平。
这些妇人是专职哭唱手,抑扬顿挫一唱三叹,满肚子词儿翻来覆去唱三天也不带重样儿,把黄莺莺的生平和死因,哭了个淋漓尽致,唱了个肝肠寸断,围观百姓抵受不住都在默默抹眼泪,顺带痛骂折威军。
折威军城内分营,也是顺带管云合城及其周围市县的军事防务事务的,日常车水马龙,不断有各处官员前来办事拜会,也时常会有军纪监察大员微服私访,这样灵堂一摆,当街哭唱,满城百姓唏嘘骂人,折威营顿时脸面无光。
一开始他们派人出来驱赶,学生们表示,绝不敢为难折威军,也不是要向折威军索取赔偿,只是昨夜梦见黄莺莺托梦,表示这城中有一处风水宝地,希望能葬在那里。死者为大,死者的心愿可不能不管,遂按照她托梦的方向抬棺寻找,到了这里棺材忽然沉重,引棺的人说应该就是这附近,所以只能停下,再请风水先生详细寻找,请军爷见谅,找到就走开云云。
折威军负责交涉的人气歪了鼻子——这叫什么话?先别说抬棺绕着折威军军营找风水宝地,是让折威军在全城和来往官员面前被围观,就算找到了那所谓“风水宝地”,那必然是在军营附近吧?那岂不是一个巴掌永远煽在折威军脸上?
可是要说不给,第一人家没在你门口,第二人家没闹事,第三人家也没说一定要葬在你军营附近,只说在找。处处扣紧了“死者意愿”,声声在说“不劳烦军爷关心,我们找到就走”,还要怎么发作?
可是什么时候能找到?唢呐声吹得,议事厅里谈军务的大人们个个探头探脑。
折威军上下,都觉得被恶心着了!
被恶心着的折威军很愤怒,觉得他们昨天临街丢脸,没去找二五营麻烦已经是他们大度,二五营居然敢爬头上脸,闹到门口了!
折威军的士兵们万分希望二五营能够傻一点,比如说话过了界啊,比如跨过那条街到军营门口啊,比如煽动百姓闹事啊,可是眼睛都望黑了,也没能等到这样的机会。
好容易挨到天黑,百姓们回家做晚饭睡觉去了,人渐渐少了,折威军上下暗暗窃喜——看你煽动人群?没人了就得任我宰割!
天黑透了,没人了,唱词的妇人也回家了,学生们坐在棚子里打瞌睡,火盆里阴阴地燃着纸钱,风吹过一掀一掀,像鬼眼。
折威军的士兵准备出动,任务都分派好了。一部分赶人,一部分封锁道路不许路人靠近,一部分把女人打晕,把男人捆了,送上早已准备好的车,赶车人选军中最好的能手,选最好的马,一夜狂奔千里,把这群混账送到极东之北绵延数千里的密林里去,叫他们一辈子出不来!
送走男人留下女人,是为了留下借口,人全部失踪,折威军必然会被怀疑,但部分失踪——谁知道怎么回事?也许你们分赃内讧?
折威军之前也不是没碰见过难缠的刺头,都是这样处理,效果很好,一些送走的人,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计划是妥妥的,人手是足足的,耐心是够够的——二五营是不配合的。
就在天黑透折威军准备动手的时候,呼啦啦来了一大批人,一部分是二五营学生,来“换人守夜”,这回全是男子,都是最强壮的那一批;还有一部分则是江湖艺人,唱戏的杂耍的做小吃的都有。做小吃的掌炉开伙下馄饨做宵夜,杂耍的清空场地玩空竹,唱戏的摆开台子,一个小花旦上前幽幽咽咽唱《恨平生》《小寡妇上坟》。
一时热闹得不堪。
云合城此地平常没有夜市,逢年过节才有。唱戏之类除了大户人家庆寿,在府里邀请班子开唱之外,一般只有戏园子里能看,但花费不低,不是寻常百姓可以消费得起,而南齐丧葬之事,是没有这些唱戏哭丧之类的活动的。
此地百姓长夜枯寂,正愁没个打发,附近的居民听说有免费戏看,都扶老携幼带了凳子浩浩荡荡奔来抢前排座位,二五营学生有钱,请的是城中一流戏班子,存心要给一辈子苦命的黄莺莺办个热闹,这下整个城东的百姓都几乎被惊动,整条街人塞得满满。
也就是从这一夜开始,南齐的丧葬出现了“夜戏”这一悼念方式,范围渐渐从北方蔓延到南方,最后全国风行。当然这是后话了。
一个风俗的形成,最初的起源,只是太史阑想要戏耍地头蛇……
这一唱便是一夜,人多如集市,吵闹声喧嚣声欢呼声唱戏声远远传到军营,将那群等着干坏事的家伙憋得眼冒蓝光。
这一夜最终白等,等二五营结束唱戏,天也亮了,士兵们疲惫不堪,还得出操。
这一闹一天一夜,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全城人人知道也罢了,还远远传出周围市县,无数人赶来看热闹,第二天半下午的时候,在城外驻扎的主营就来人了。
那位参将阴沉着脸,隔街看了半天灵堂,听了半天唱词,一拂袖进了军营,当即宣布了大帅的命令,着令周营副撤去军职,交由军务都督府查办,该营营正降为营副,另调主营将领前来担任营正。并在当天傍晚约见二五营主事学生,表示愿意承担黄莺莺身后事以及给予一定赔偿。条件是黄莺莺必须迅速入葬。
学生请示太史阑,太史阑态度很干脆,“行。撤!”
太史阑不让学生闹,却又让事态极度扩大,要的就是占足理之后,再把整个情况亮在光天化日下。
二五营昨日已经得罪了折威军,之后在城中还有半个月的停留,这半个月内,折威军这地头蛇如果背后搞什么暗手,二五营难免吃亏。如今将矛盾和内情都晒出来,等于告诉所有人,如果二五营出事,就是折威军下手。
太史阑打听过,折威军在云合城内守卫的这个营,也是三年一换,如今正到军队内部轮换的关头。以黄莺莺事件,促使折威军换掉和二五营结仇的军官,多少日后也会安稳些。
受处罚调离的军官,是不能再回到云合城的。
当日将黄莺莺火化,由昌明寺为她做三天法事,等二五营学生回去后归葬。折威军赔偿的银子,太史阑听说黄莺莺还有幼弟跟随她那酗酒的父亲过活,便命等回去将那孩子接出来,这银子用来培养他,至于那个喝酒卖女的老爹,让他去喝死吧。
葬礼时,容楚亲临,连带云合城所有官员显贵都上门吊唁,丧事办得极其风光,以至于当场有官员表示,像黄莺莺这样出身低贱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死后哀荣,死也值了。说这话的官员当即被太史阑命人请了出去。
当时,勉强支持着参加丧礼的太史阑,一身素衣,眉目也清朗清素,她一句话掷地有声,令在场所有显贵动容。
“无论怎样风光的丧礼,无论吊客如何煊赫,都不会让死亡变得值得。”她道,“人命不分贵贱,死亡天下同重。”
她问那位官员,“我请皇帝在你死后吊唁,给你极尽哀荣,你愿不愿意现在去死一死?”
满堂震惊,瞠目结舌,不敢相信她连这样的话都讲了出来。
皇帝大人坐在一边点着大脑袋,表示很愿意配合。
“人命不分贵贱,死亡天下同重。”这句话当日便风靡云合城,百姓们很多人找借口去昌明寺上香,希望能邂逅一下这位为下属铁骨铮铮斗折威的女大人,导致昌明寺香火瞬间鼎盛三倍,险些累坏方丈。
这事件也算告一段落,太史阑的处理方式,令二五营学生痛快又敬佩。既出了气,也免了结仇太多招致太多祸患。虽然太史阑对丧礼上那位官员的话不以为然,但二五营很多学生确也是这么想的——一个领导者心地为人如何,只要看她待人如何,为一个都不算熟悉的黄莺莺,太史阑都能做到如此,又怎么会薄待他人?为这样的主子便死又何妨?她不会让你身后凄凉,亲人彷徨,鲜血白流。
太史阑并没有多想,她只是天生不喜欢强权和等级,不喜欢底层人的鲜血孤独地流在长街,那会让她想起很多年前,那座冰冷城市天桥下,寂寞躺着的她的母亲。
正因为不想那么多,所以更加真诚纯粹,人其实是很敏感的动物,真心还是做戏,感觉得出。
所以太史阑发觉这几天学生们对她更亲热也更恭敬,透着股难言的贴心感,二五营,在她身边,越来越像她的人。
两天过后,排位赛终于开始!
来自各行省选拔出的优秀队伍十三支,将举行十天的比试,选出两支队伍,和东堂的两支队伍比试。
最后一天会是真正的天授大比,这个双方参加比试的人员不是从排位赛和对抗赛中选出来的,名单内定,不到比试,谁也不知道出战的是谁。
排位之比是抽签定,十三支队伍来自十三行省,但今年多了个二五营。按照规矩,二五营自动退出前期的选拔赛,此刻要求再次加入,就必须轮番挑战排位赛前三,并夺得前三才行。
这时候太史阑倒感激二五营总院没有参加行省大比,自动退赛的决定了。因为如果参加大比,当时的二五营必定要输,那就真没有资格来云合城了。
第一天全部参加大比的队伍齐齐亮相,二五营获得了一个惊喜——他们原本老老实实排在最后做候补,结果极东行省主持大比的官员将他们请到了最前方,公布了他们最近的战绩,并表示作为嘉赏,二五营可以最先进入比试场,获得最好的观看席位。让受惯歧视的二五营,着着实实风光了一把。每个人都因此兴奋了两三天,出来进去走路都带风。
太史阑听说了,不过笑笑而已,她觉得,这不过是个开始。
因为前期不需要参加比试,学生们每天都一场不落地去看比试,学习别人的经验,很多时候兴奋地出去,回来时满面严肃,晚上庙内僧人的练武场挤满了人,都是加班苦练的学生。苏亚和太史阑说起这事,太史阑不以为意,道:“有压力才有动力,注意给他们补养就行。”
她自己也在抓紧时间休养,容楚很忙,但每天都会抽空来监督她,晚上也住在昌明寺,哪怕昌明寺离比试场地有点远,他宁可起早赶路。
一开始太史阑觉得他这样太辛苦,劝他还是住在总督府里方便,容楚一开始甜言蜜语,表示呆在她身边才是最好的,有一天她又提起让他住到总督府里去,容楚正在看文书,心不在焉答了一句,“这里清静。”
答完他似乎顿了顿,抬头笑了笑,丢下文书道:“我还有个会议,去去就来。”
太史阑瞧着他出门的背影,眉头扬了扬。
嗯,有点不对劲。
这家伙似乎像说漏嘴,说漏嘴后又立即离开,好像怕她盘问。
怕她问什么呢?
太史阑手端下巴,想着那“清静”二字,在她身边清静,否则就不清静?奇了怪了,总督府那地方,也是闲人莫入,比试场更是打得热火朝天,这些地方,有谁能让他不清静?
------题外话------
谢谢大家的票呵呵,票是小事,关键是理解,理解万岁。
今天是我正式进入网文圈五周年的日子,五年前的今天,我上传了《燕倾天下》,那时的心情现在还记得,超激动超自恋,觉得未来的大神马上就要诞生。
后来…后来大家都知道了,坑货扑了,一本公众文写了一年。坑货一开始就奔着出版去的,当时所有人都说燕倾适合出版,但所有出版社都拒绝。
拒绝到最后,也就算了,不是所有菜鸟都能成功,开心就好。
再后来……再后来大家也知道了。
公众文可以重新加V,不能出版的文最终出版,曾经遥远的梦,曾经发过的誓,在经过时光沉淀之后,还是会走到面前。
五周年燕倾出版,我用三千字后记怀念那个时代。
如今只想再说一句:
没什么不可能,只要你一直在
☆、第四十七章 好多情敌?
容楚有什么不清静的?
太史阑让苏亚唤来周七,周七笔直地站在她对面,道:“太史大人总算有点烟火气了。晓得关心我们主子了。”
太史阑想容楚的护卫怎么都和他一个德行阴阳怪气呢?
“主子是有点不算麻烦的麻烦。”周七伸出一根小指头,以示麻烦确实很小很小,他厚厚的嘴唇扭着,显出几分鄙薄来。
那神情就像看见自己院子里一朵好花正在被鸡啄,而且还是一群鸡。
“太史大人精神好些的话,也不妨去比试场地走走,也不用进去,里头人多,吵闹污浊,开场散场,外头瞧瞧就够了。”
太史阑心领神会,点头,“周护卫辛苦。”
“是有点辛苦。”周七道,“太史大人如果早点嫁给主子,想来我可以不那么辛苦,屋顶上睡得腰痛。”
屋子里女学生哧哧地笑,连太史阑都莞尔,觉得容楚选人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个个都是妙人,而且还各有各的妙法。
她转眼一看屋里的女学生们,忽然发现其中倒有好几个,盯着周七眼放异光,太史阑先是一怔,随即恍然大悟。
二五营这些女子,有些也已经年纪到了,少女思春在所难免,不是每个人都像苏亚花寻欢她们那么爱打打杀杀的,话说回来,苏亚和陈暮本就有旧情,花寻欢似乎和于定走得近,在二五营那晚听说花寻欢喝醉了拉于定散步来着。
如今这位周大护卫,是晋国公的爱将,先帝在时就给过龙庭尉的六品虚衔,虽是护卫,但也有官身。身为容楚亲信,必然得他厚待,房产钱财不缺,人也算得上轩昂挺拔,这些二五营女学生因此春心萌动,也很合理。
不过太史阑没打算拉皮条,她一向觉得人伦大欲要顺其自然,扼杀固然不对,乱点鸳鸯谱也要不得,就看哪个姑娘,有那份福气了。
周七答完她的话,便面不改色地出去,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已经卖掉了主子。他刚出门,正好一人匆匆而来,撞在了他怀里,手里的东西掉在地下。
“啊,哪个不长眼的,走路不看路啊!”恶人先告状的嗓门,属于沈梅花。
地上掉下的是一个鞋垫,沈梅花最近在学刺绣,因为她发觉最近云合城精英少年不少,很是挑好白菜的机会,女子德容言工,她自认为前三项都顶尖水准,就是女红略逊,可不能因这一点小小缺憾,失了挑好白菜的大好机会,所以最近从师于苏亚,恶补这门手艺。
鞋垫上绣的是梅花,不过要仔细看才能勉强看出是梅花,一眼瞥过去很可能会认为是一摊红黄色的屎。
沈梅花看见是周七,不说话了,她一向很有眼色,从不招惹比她武功高的人。
她弯身去捡鞋垫,周七忽然也弯下身,比她快一步将鞋垫抄起,也不还她,拿在手里瞧了瞧,忽然道:“这针脚好像我娘的。”
“噗。”屋里少女们齐喷。
沈梅花恼羞成怒抬头,劈手夺过鞋垫,往怀里一揣,“呸!老不修!姑娘我是黄花闺女!”
她脸色涨得通红,一双比寻常人宽的眉毛都似要飞起来,周七又认真瞧了瞧,点点头道:“你说话腔调有点像我姐。”
“滚你的。”沈梅花爆粗,“你个老头,你姐该多老了!”
“周家的女人,是最好的。”周七不生气,又看她一眼,跨出门槛,指指她怀里,道,“下次鞋垫可以送给我。”
“老娘送给猪擦屁股也不会送给你!”沈梅花骑着门槛大骂。
周七早已端端正正走了,理也不理。
屋子里姑娘们还在笑,沈梅花上蹿下跳地骂人,太史阑摸摸口袋,有点犯愁地想,是不是该准备包红包了?出多少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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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容楚回来,一进门就骇然问她,“今天下午发生什么了?怎么周七忽然说要向沈梅花提亲?这两人什么时候看对眼了?”
太史阑也难得地吓一跳——周大护卫太神了,她以为他好歹要有个过渡的。
听说过古人一眼定亲或者看都不看就定亲的,但亲眼见着还是觉得,太草率了吧?一辈子的事呢。
她把下午的事说了说,容楚一听就笑了。
“周七是我护卫中,出身算最好的了。家里是东南农户,比较殷实的那种。他自幼丧父,母亲和姐姐拉扯他长大,他家女人,好像都有丧夫之命,母亲和姐姐都早早守寡,都不再嫁。女人守寡总是艰苦的,但周七自小还真没吃过什么苦,他娘和他姐,是村里一等一的泼辣女子。天禧七年东南水患之后大灾荒,家家饿死人,唯独他家三个人好好的,周七甚至没饿过肚子。他对他娘和他姐,感情极深,常说周家女子,是天下最好的。”容楚笑道,“听说周七和他侄儿差不多大,当年他娘奶水不足,是姐姐的奶水喂养了他,侄儿因此身体弱,早早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我见过周七的姐姐,细想起来,沈梅花还真和她有些像,不是长相,是神韵,难怪周七看中。”
“那也不能草草就订婚。”太史阑道,“他是热爱母亲和姐姐,因此移情,可沈梅花是另外一个人。周七要娶她,也必须是因为喜欢她那个人。”
“然也。”容楚双手一合,“正如我要娶你,必然是因为你是你。”
太史阑就当没听见。
容楚笑吟吟坐在她床沿,“所以我没给他提亲,让他自己去找沈梅花了。”
“结果怎么着。”
“聘礼被扔出来了,沈梅花说他太黑。周七好像在问文四,怎么能变白一些。”
太史阑噗地一笑,忽觉周大护卫似乎也不全是移情作用。
她忽然嗅见一股香气,极其浓郁,似乎从容楚袖子里散发出来的,她顺手拉过他袖子嗅了嗅。
果然是不同气息,似乎是牡丹香气,很浓艳的那种,但是又不纯,还有些别的气息,算是香气吧,就是觉得怪异,不常见的香料。
容楚本人的芝兰青桂香气十分特别,所以一旦沾染别的气息就很明显。
“你干什么呢?”容楚笑,把袖子收回去。
太史阑抬头看他,男子背灯,俯下脸的角度看不清眉目,但轮廓精美难言,画中人一般的风姿。
这样的明珠美玉,必然要让这世间芳华,都为之顾盼含情吧?
他所经之处,是不是时常穿花拂叶,洒落一地风流香?
她也不说什么,懒懒躺下来,容楚给她盖好被子,又查看了火盆,出去了,她听见他走出门后就吩咐跟过来的赵十三,“等会我洗浴,这衣服拿去扔了。”
太史阑闭上眼,唇角一扯。
第二天容楚照例一大早出门,排位比试他必须到场,虽然不是仲裁,但最后定夺是他。
至于最后一场天授大比的胜负,则是由南齐和东堂的大员共同见证,据说东堂某位亲王以及某位将军会按期抵达。
容楚出门不久,一辆密不透风的马车也从昌明寺的后门驶出,跟随他的路线,直奔了比试场。
比试场外两里就开始一路出现执勤守卫的士兵,寻常百姓都被远远驱逐,南齐和大燕不同,大型比试为保证安全,都不许百姓观看。正如大燕认为百姓需要以武道之风熏陶,民族才会更加强大一样,南齐却认为侠者以武犯禁,百姓过多通晓武艺,对政权不利。
这和两国统治者的立国经历有关,大燕以武夺天下,南齐皇室却险些毁在武者手中。
所以越到比试场四面越清静,盘查越严格,不过那辆马车一直畅通无阻,驶到了比试场的门口。
比试场也是取用了一座大庙的寺产,巨大的一块练武场地,围墙围得严密,门口有人盘查,马车并没有进入场内,而是停在一边。
在场外的一边,有几个棚子,虽是竹棚,但搭建得颇精致,棚子垂着竹帘,里面似乎有人影穿梭,时不时还冒出一阵香气,奇怪的是,这里搭建棚子明显是违规的,但来往守卫就好像没看见。
几个棚子搭建得也很有意思,一个挨着一个,却互不理睬,棚子也一个比一个搭建得匠心独运。有个棚子,整个用少见的紫竹搭成,日光下紫竹光泽幽明华贵,透着股挡不住的贵气。有个棚子,饰以无数黄金铃铛,垂在檐下窗前,风过叮当作响,听来悦耳。还有个棚子,没有好材料,没有那么多黄金,干脆在造型上下功夫。整座棚子竟然凌空搭建,四脚只以四根细细的青竹支撑,整座棚子看起来摇摇欲坠令人胆战心惊,里头的人全部施展轻功,登萍渡水,高来高去,跟玩杂耍似的。
马车停在了棚子的对面,车门遥遥对着棚子,有守卫过去问,里头人递出一个东西,低声答了几句,守卫也便退开了。
马车来得较快,稍后容楚才到,他一下马,那棚子里便有人迎接出来,一人青衣小帽,家仆打扮,整洁而彬彬有礼,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训练有素的仆人,也不多话,双手献上一个大盘子,盘子中以银盖子扣着两样东西,看形状一碗是羹还有一碟是点心,热气袅袅,显然刚刚出锅。小厮恭恭敬敬地道:“国公辛苦,时辰尚早,家主人命小的送上早点,请国公先用。”
容楚似乎低头看了看,也没说什么,径自走了过去,倒是周七,顺手接了,那小厮露出喜色,脸上有完成任务的释然,退到一边。
他退下,立即又有个婢子走上来,高鼻深目,赫然有番人血统,说话却还流利,她送上的是一盘水果,深黄的梨,深紫的葡萄,还有皮色晶莹不知道是什么品种的果子,都洗得干干净净,在盘子中盈盈闪光,果香馥郁诱人。
这侍女微笑道:“荤食腻人,尚需佳果爽口清心,国公行路劳顿,请先尝个果儿。”
容楚的路被她堵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早已习惯,看了一看,还是没做反应走开,还是周七,老实不客气地接了。
那侍女抿嘴一笑,也不再纠缠,退到一边。
容楚走没两步,路又给堵住。
这回是两个童子,七八岁模样,长得一模一样的一对双胞胎,从竹林的尖梢上唰一下掠下来,惊鸿一般落在容楚面前。
两个童儿一人提一个瓷壶,另一人捧一个小碟,碟子上圆溜溜一颗金色丹丸,两人脆生生地道:“美食佳果,都不过人间俗物。哪及这天下万象,天上神丹?家主人命我等奉上神池玉浆,服后有驻颜之效;奉上万象丹一枚,食用可增三年功力。请国公笑纳。”
一边的最先出来的仆佣微笑,不急不忙地道:“草莽风格。”
那侍女撇撇嘴,低骂,“神丹?怕不是铅丸,小心中毒!。”
那两个童儿怒目相视,另外两人却似乎不愿意和他们打架,骂完就回了自己棚子,反正任务完成就行。
容楚还是那副阴阳怪气的样子,不拒绝也不接受,两手都满了的周七努努嘴,后头一个护卫上来接了去。
看护卫们表情,也习惯得很,一副不要白不要的模样。
护卫们手里提满东西,跟着两手空空的容楚进场去了。三个棚子里的人,探出头来望望,终于不必维持先前的风度,开始开骂。
先是那有番人血统的侍女,双手叉腰,脸冲着第三座棚子,尖声道:“哪里跑出来的江湖草莽,下里巴人,也敢到国公面前献殷勤,不怕自己的泥土腥气儿,熏了贵人!”
一个童儿探出脸来,道:“杂种,今天认出你二大爷了么?”
那姑娘气得粉脸通红,“两个挺尸装鬼的死小鬼,我管你哪个是哪个,一般的恶心!”
“错了。”一个童儿忽然从房顶上蹿下来,“刚那是你大大爷,现在是你二大爷。”
“阿娜依姑娘何必和这等山野小子争嘴呢,”那仆佣远远站在一旁,微笑道,“便是争赢了,也落了你的身份。”
一团烂泥呼地飞过来,直袭他的嘴,童子们对他,似乎比对那叫阿娜依的少女憎恶多了。
那仆佣早已头一缩躲回棚子,躲在门后冷笑道:“你万象宗在江湖上算是名门,但在咱南齐显贵面前,算什么?你家大小姐不自量力,也不怕你们跟着丢丑。”
“你家小姐很有脸了?”那童子立即反唇相讥,“说什么丽京名门,世家大族,皇太贵妃侄女,将军之后,好大身份,不也跑到这穷乡僻壤云合城,死气白脸找男人?”
“说得什么话!”那仆佣变了脸色,冷冷道,“我家家主和国公府本就是世交,小姐和国公自幼便见过,如今她作为丽京光武营副首领带队前来云合城,遇见国公,自然要叙一叙旧。如此光风霁月之事,你们这等下里巴人还要污言秽语,不过是瞧着小姐和国公世家通好,心生嫉妒罢了。”
“好一个叙旧。”童子高声笑道,“叙旧叙一次也罢了,这搭了棚子天天等在门口,散场了还要上去兜搭两句怎么说?这旧,叙得真长!”
“那是你配管的事?棚子是我家先搭的,你家也跟着学算怎么回事?整日模仿照搬,能做点自己的事情么?”
“先和你学的又不是我们。”童子斜眼瞟那冷笑观战的侍女,“密疆行省总督的女儿,大密宗王的外孙女,吐鲁一族的公主,不就先学了丽京女人追男人的风格了吗?”
那侍女原本干看热闹,不防战火忽然就烧到了自家身上,眉毛一挑,怒声道:“谁稀罕跟你学来着?一群穷酸!”
眼看就要吵起来,忽然第二座棚子里一人冷声道:“阿娜依!”
那侍女立即噤声,转身面对棚子躬身,棚子里出来一大群同样装扮的侍女,拥着一个女子出来,那女子穿着五彩半长皮袍,紫色镶金靴子,发型不同于南齐内地,可以凭借辫子或发髻辨认是否已婚,而是扎了一高两低三个发辫,辫子上都坠满了各种黄金饰品,远望去金光灿烂,看得人眼晕。
这个满身异族风情的少女,倒不像寻常人印象中那么活泼野性,比丽京大家闺秀还大家闺秀,挪动着碎步子,规规矩矩走路,一言不发地带着人进场去了。
随即第一座棚子里有人笑一声,道:“你们天天这么吵,不觉得无趣?”笑声未毕,棚子里射出一条雪白的人影,棚子侧则驰出一匹雪白的马,那人影正落在马上,手中黑色长鞭啪地一甩,已经射进了场内。
这位正宗的丽京贵族大小姐,倒比异族公主更野性自然,只是这里到场内不过两步距离,她也要骑马进入,实在也骚包得很。
两座棚子的主人都进场了,第三座棚子却没有动静,只看见头顶树木叶子一阵簌簌响动,隐约有一条黑色纤细影子飞过,惊鸿闪电一般,根本看不清相貌。
随即三个棚子的仆人都离开了棚子,看样子第三座棚子的主人也已经离开,今早的例行一吵告一段落。
角落里一直无声无息的马车过了一会儿,也辘辘驶开。不过到了晚间,这马车又出现了,照旧停在那角落,眼见着人群散场,容楚和一群大员最后出来,忽然一匹马飞驰而过,马上人一声娇笑,扔了一个东西到容楚怀里,道:“今儿我赢的彩头,多谢国公主持公道!”
那白衣人影并不停留飞快策马而去,一众大员都露出神秘微笑,道:“国公怜香惜玉,美人也知恩图报,着实是佳话。”
容楚随手将落在怀里的东西拈起,却是个绣着“胜”字的彩球,垂着红色流苏,是排位比试里胜者的标记。
容楚瞧着,无所谓地一抛,后头周七接着。
眼看容楚上马,角落里马车又无声无息地驶开。
晚上容楚回来的时候,太史阑坐在床上喝药,她这两天静养,躺倒等吃等睡,果然好得快了许多,看见容楚她神情如常,只道:“冷不?灶上有新熬的香菌鸡丝粥,让她们跟你盛一碗吃去。”
容楚笑应了,果然让人送上粥来,坐在她身边慢慢喝。太史阑问他,“今日有什么好玩的?”
“没什么。”容楚笑笑,“不过前三甲快要决定了。”
“这么快。”
“有些人实力超卓,不需比试也是众人心中认定的前三甲。”
“比如?”
“丽京光武营是不用说的,丽京总营拿不到前三,岂不是打朝廷的脸?”
“还有?”
“历来天授大比的决胜地所在,都是当年光武营排位高的省份所在地,今年极东行省的地方光武营排位高,所以选在云合城。极东行省山阳第三光武营,自然也要有一席之地的。至于剩下一个位置,就要看后头争夺了。”
“这些有望独占鳌头的光武营里,有些什么杰出人才吗?”
“咦?”容楚忽然转头,认真地瞧太史阑,“你不是一向不爱管闲事?今天怎么对这些琐碎特别感兴趣?”
“这是琐碎?”太史阑瞪他一眼,“这明明是敌手资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没听过?”
“没听过。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好句子。”容楚捏捏她的脸,“还是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说,打什么小九九呢?”
“哦。”太史阑漫不经心地答,“在想如何将你切了,炒韭菜。”
“这个部位不错,”容楚指指自己胸膛,“肌理饱满,肥瘦适中。怎样?要不要亲手试试?”
太史阑舒服地躺下来,“可以,记得先开水去毛。”
她闭上眼睛,做睡觉状,容楚拍她的脸,“先别睡。吃完就睡容易存食,看我给你带来什么。”
一股奇异的果香传来,似酸似甜,气味充满诱惑力,太史阑觉得腮帮里似乎立即分泌出了口水。
她睁开眼,就看见皮色发紫,晶莹剔透叫不出名字的果子。
“这是什么?”
“密疆特产的一种浆果。当地高热天气,果子最是饱满多汁甜如蜜,这是其中最甜美的一种,快马运过来的。”
“云合城待客真是热情,从密疆到极东何止数千里,这么快马运送,给学生和考官们配发水果,这得花多少?高风亮节!高风亮节!”太史阑反反复复看那眼熟的果子,赞叹。
“你今天说话阴阳怪气的。”容楚似笑非笑瞧着她,用果子来冰她的脸,“你明知道这果子不可能是云合城配发。”
“哦,你令人从密疆买来的?很贵吧?多少银子一个?”
“问价格不觉得俗么?”容楚给果子剥皮,淡紫色的果皮垂挂在雪白修长的手指上,颜色分明美如画面,太史阑瞧着,心想这副美景不知道多少人瞧过?很多人想瞧吧?这手指也很多人想摸吧?摸过几个啊?
她这么一想,忽然就有些不满,嘴闭得蚌壳似的,不张嘴。
容楚拿果子在她唇上乱蹭,蹭得她唇上粘乎乎的都是蜜汁,结果太史阑还不为所动,容楚闻着那诱惑力极强的香味,倒觉得心动了。
此刻她的唇应该别具滋味,另一种的甜香……
他身子俯下来……
太史阑忽然睁开眼,接过那果子,塞进嘴一通乱嚼,一边大力嚼一边斜眼看容楚,眼神狞恶,写满“有种你把舌头塞进来试试看我的牙齿嚼舌头是不是比嚼果子更碎”的威胁。
容楚忽然又觉得舌头痛了。
某人的凶恶病又犯,容楚一边怀念前几天她病得奄奄一息时的温柔,一边只好啃着果子退了出去。
他经过周七等人住的房间时,听见周七大声道:“把今天我带回来的水晶包和三丝燕窝羹,以及梨子葡萄,给梅花小姐送去!”
容楚无声地在黑暗里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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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两天,那辆沉默的马车还是准时出现在比试场门口,三座棚子里的献殷勤和争吵还是每日一次,如同一场好戏,到时开幕,无需观众。
马车在那出现了两天,似乎便没了兴趣,不再出现。
到了第七天,一大早容楚照常出门,护卫们跟着,周七问:“主子,今天还要那样么?你没见那位这都几天不怎么理你了?”
容楚看看天,笑了一下,道:“今天也差不多了。”
主仆二人没头没脑的对话声远去,随即,一辆马车出来了。
这回不是从后门出,是从正门出,马车也不是原先毫无特色一抓一大把的普通马车,是一辆有着二五营标志,同时插着地方大员旗帜的专用马车。
马车里躺着太史阑,盖着云丝被,吃着密疆水果,把万象宗万金难求的神丹,当蚕豆一般往嘴里抛着。
二五营的老相好们都跟着,花寻欢等人押车已到,也兴致勃勃跟着,因为太史阑说,今天有好戏看。
当然太史阑不是为了看戏出门,她今天收到极东总督府邀请,说前三甲已经决出,下面就是二五营挑战前三甲,今天要去抽签,大家熟悉下对手。
太史阑身子好了大半,当即欣然同意。她坐车,其余人骑马,太史阑在车里,听见外头叽叽喳喳。
“总算轮到我们了,最近可闷死了。”史小翠喜笑颜开。
“前三甲是哪几个队,都打听出来没有?”沈梅花问。她最近容光焕发,皮肤甚好,引得二五营女学生争着问她养颜秘笈,她却每次都扭扭捏捏不肯说。
“丽京总营自然是第一,听说丽京总营请了个外援,是个女子,出身豪贵,却因为自幼被丽京李神算算出命硬,早早送出京学艺,去年底刚刚回京,被丽京总营如获至宝地请了来。丽京总营这几年出不了什么人才,找外援的本领倒不错,这女子听说挺了得。”
“第二是极东行省山阳第三分营吧?去年的地方光武营总评比第一。他们那个队长据说也是极东贵介子弟,为人倒是听说不错,很谦和。”
“第三是密疆行省啦,边远省份,汉人少,吐鲁是第一大族,几乎已经是半自治了,今年不知怎的居然跑来参加。那个行省总共就一个光武营,没有竞争对手,全省最好的资源都集中在那里,那个省又是个出产黄金宝石的富裕省份,有钱哪有办不来的事?有人说,他们为了进前三,砸下重金收买了裁判令原先的第三到了第四,又聘请了高手外援,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
“其实我一直觉得蹊跷啊,这个密疆行省的光武营学生,第一天我见着,懒洋洋的,对比试不是十分有兴趣的模样。那些人十分孤僻自傲,不和这边的学生招呼,听说也是自己寻屋子另外住,还带来了自己的厨师、园丁、弹唱手。学生们来了也是东瞧西瞧看热闹,也拒绝参加每日的轮值守卫城池,怎么看都像是来凑热闹开眼界的,不像来争夺名次的——反正他们整个行省就一个光武营,怎么都不会被撤。”
“那怎么后来忽然积极了?”
“鬼才知道,也不过一两天吧,我瞧着他们就积极了。许是瞧我等英姿风采,万分仰慕,有心要向我等看齐?”
“呸。”
“别尽讨论那个怪里怪气的密疆行省,这次比试怪事儿多呢,那个呼声最高的万象营,竟然没进前三,真是奇哉怪也。”
“万象营?没这个营啊……哦我知道了,你是说黑吉行省凤岗第十营。”
“对,凤岗十,传说里背后靠山是武林万象宗那个。”
太史阑听到这里,心中一动,想起那所谓的武林大比,似乎也是正在这时候,万象宗作为武林四大世家之一,不正应该紧锣密鼓地准备武林盛会,怎么还会有空插手光武营的大比?
“万象宗的人暴露了身份,像他们这种武林豪门,朝廷也很忌讳的吧,所以实力再强,还是没机会。”
“那就是说明这种看似公平的比试还是有暗箱操作的可能咯?这可怎么办?咱们要是也遭遇不公怎么办?”
“你真是太幼稚了!这天下只要任何合理存在的事情,都可以出现不公。不过你担心什么?该是人家担心比试会偏袒我们吧?毕竟我们的老大……嗯……国公嘛。”
外头一阵快意的笑。
太史阑若无其事地听着,心想孩子们想得也简单,这些事背后涉及的势力和利害关系错综复杂,容楚做不了一言堂的。
“麻麻。密疆行省的果子好好吃,我们打赢他们,叫她们每年进贡!”景泰蓝口水滴答,眼神充满向往。
“那还不如你下令修改密疆行省现有政体,然后让他们纳贡,如果他们不纳,你就打他们。”太史阑单手撑腮,答得轻描淡写。
景泰蓝呵呵笑,“好!不听话,打他们!”
苏亚默默低下头——可怜的密疆行省。一个大小姐追男人的举动,最后要失去整个行省的自治权,就为了几只果子……
“麻麻。”景泰蓝爬到太史阑膝盖上,搂着她脖子,“最近我和戒明出去玩,总是有人和我打听你哦。”
景泰蓝好了伤疤忘了痛,最近又和戒明混在一起,不过戒明这回坚决不肯和他一起呆到晚上,太阳下山之前必定两人分手。
太史阑很乐意景泰蓝有个童年玩伴,之前小映因为要照顾一家残疾无法跟随,如今有这个戒明也不错,两人有时跑得远了些,太史阑也不怎么管,景泰蓝终究是要离开她的,不能让他太过依恋她身边,有些事,习惯了就好了。
“打听我?”
“嗯,问你住在哪里,是不是在庙里。问你一般会不会出庙,或者什么时候能到庙里拜访你。”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认识你啊,是住在这庙里吗?没听说啊。”景泰蓝咪咪笑。
太史阑捏捏他鼻子,“打听我的都是什么人?”
“不一样的人。”景泰蓝偏头想了想,“有些人很客气,有些人很粗鲁,还有个,浑身衣服上都镶着金丝,难看死了,偏他还骄傲得不得了的样子,真好笑。”
太史阑听着,点点头。马车里微淡的光线照亮她唇角,弧度微微有些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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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少点,有点小忙。
明天大戏。围观女霸王各种虐情敌哈哈哈,攒到的快交门票啊,土肥圆蹲这等着呢。
☆、第四十八章 秒杀一号情敌
到了总督府,极东总督亲自来迎,将她带入大厅,太史阑原先以为自己会在正厅见着前三甲的队长的,正厅却只有几位当地官员等着做见证,太史阑有点好笑地想,总督大人让王不见王,不会是怕提前打起来吧?
抽签的结果,是明日先挑战排第二的山阳营,其次是丽京营,最后是密疆营。
总督和她说了规则,二五营因为是挑战,算是越级,为了保证对他人的公平,二五营不仅要全部挑战,而且最起码要打败其中之二。因为最后选出两支队伍和东堂的两支队伍对战,这关系到国家名誉甚至是疆土安全,必须要保证最后胜出的队伍有绝对实力。
太史阑都答应下来,她并没有把胜负看得很重,但是二五营但凡多一分锻炼机会都是好的。
容楚建立地方光武营,一向力求公平。各地光武营的总规则、师资力量、所开科目所学课程,其实都是一样的。西凌行省人的体质,也未见得就比别人差,二五营之所以不长进,一方面当地豪门把持过度,影响了学生的学习机会;另一方面也和总院一直以来不求上进只图钻营的作风有关。
太史阑修改选课制度,是光武营的一大进步,可惜时日尚短,如果再等一年,二五营的进步应该更明显,但最近这一路搏杀,也迅速对队伍做了淘洗,下面,就是检验成果的时候了。
抽完签,太史阑才没有兴趣陪一群老头子慢慢喝茶,当即要告辞。总督大人似乎也很乐意她快点滚,很乐意地送出门外,太史阑正要上马车,忽听总督府不远处欢声雷动,不知道有什么高兴的事儿,随即马蹄急响,一群人泼风般驰来,当先一人白衣白马,衣袂飘飘,风神逼人,转眼就到了总督府门前。
那人从马上探脸下来,对站在门口的总督大人笑道:“世叔!在门口送人啊?”
她语气自然随意又亲切,看来和总督大人熟得很。
太史阑摸着下巴想——早点包子君?
总督呵呵笑着对她摆摆手,那女子居然不打算下马,就这么准备冲进去,总督大人无可奈何地瞧着。
那女子却在撒蹄经过太史阑马车时,忽然一停,眼睛一亮,“咦?二五营?”一转头瞧住太史阑,“你是太史阑?”
话音未落,她忽然一伸手,抄住了太史阑的腰,一把将她拎到马上,笑道:“好家伙,找你多少次了,也没机会见着,比皇宫里公主还精贵。好容易给我逮住了,还想走?”一边扶住她的肩道,“坐好。”一边对目瞪口呆的总督大人道:“世叔,这就是你不对了,好容易见到太史大人,你怎么能不请一顿饭就让人家走了?今晚不正好总督府宴请前三甲庆功吗?请太史大人一起参加啊。”
她滔滔不绝说完,也不管别人什么表情,也不管总督大人答应与否,鞭子一抽马屁股,哧溜一声便冲进了大开的府门。
留下总督大人张嘴吃风,追之不及。
留下二五营学生瞠目结舌——怎么一眨眼,话还没听完,咱们的太史大人就被卷走了?
“不得了,当街掳人了!”花寻欢最先反应过来,发一声喊,跺脚追了上去。
二五营学生一窝蜂地跟着冲了进去,那架势,就好像强盗打家劫舍,总督大人府邸堂皇大门口,瞬间被踩得一片烂泥……
太史阑也来不及反应,就觉得身子一轻,然后到了马上。
马是绝对好马,身躯高伟,她这个子坐上去,险些还要被挡视线,看品种,不比容楚的那匹火云差。
太史阑从没想过这辈子居然还有被女人拎上马的一天,她眨眨眼——她还以为丽京贵族少女,都是宗政惠或者乔雨润那样的绿茶呢。
不过这位听说寄养塞外,养成放纵性子也不奇怪,只是她也是从师于世外高人,怎么一点淡定气质都没。
身后少女气息很清新,没那么浓郁的香气,最起码太史阑没在某人身上闻到。
身后少女挺瘦的,太史阑默默揣摩了一下,嗯,A杯。如果她没裹胸的话。
不过她穿的是女裙,没必要裹胸是吧?
太史阑抄起手,忽觉荒诞。就这么坐在“情敌”的马前,后心要害全在她面前,对方只要抽出腰间佩刀轻轻一刺,她太史阑就报销了。
不过她也没担心,最起码现在,她没感觉到危机。
心怀恶意的人,是不能接近她的。
恶意没有,杀机没有,敌意……其实还是有的,虽然隐藏得有点深。
“喂,你不怕?”那女子的笑声响在她耳侧,“我这化雪宝贝儿,脾气有点烈,不太喜欢陌生人坐在它身上,万一他把你颠下来,我可救不了你。”
“没关系。”太史阑淡淡地道,“我身上有很多把刀。”
“嗯?什么意思?”
“简单。就是我就算死,也随时可以拖马或者拖人垫背的意思。”
坐下的马跑得好像忽然温柔了些……
身后静了静,随即那女子嘀咕,“以为他喜欢温柔的,原来这个比我还凶悍,我还是有……”
似乎觉得说漏嘴,她闭嘴,太史阑自动脑补填空——“机会的”。
风猛烈地灌过来,太史阑咳嗽一声。
身后的女子听见了,道:“这么破的身体!真不知道女英雄是怎么做的!”伸臂一勒,骏马长嘶,扬蹄而起,她的手臂端直,纹丝不动。
太史阑确定如果真刀真枪打架,自己绝对挨不过她三招。
她倒也不气馁,只想着容楚上次说自己可以练习内功了,但最好找个适合她体质,练来能够事半功倍的内气法门,好弥补她失去的时间,再加上她最近又一直病着,也就耽搁了下来。
看样子还是要抓紧时间练武,不然以后真到了丽京,“情敌”成箩成筐,动不动就抓她上马,动不动就请她吃风,她还活不活?
不过太史阑其实也是多虑了,丽京情敌未必如现在多,丽京千金小姐们虽然垂涎容楚美色,但也畏惧那“娶谁死谁”的阴影。现在容楚身边出现追逐者,只是因为这些女子都没有久呆丽京,并不清楚那个著名传说而已。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旦有谁,比如太史阑,打破那个“聘谁死谁”的咒语,也许千金小姐们心思立即就活了,立即又前赴后继了也未可知。
那女子停了马,此地正有一处假山亭台,景致还不错,她将马交给身后追赶而来的小厮,此刻二五营的人也疯了般追到了,一眼看见太史阑无事,都松了口气。
太史阑紧了紧大氅,对他们摆摆手示意无事,心想幸亏她们还不知道这女子身份和对容楚的肖想,不然此刻不得急疯?
“我和这位有话要说。”她道,“你们去四周转转玩玩,今晚总督大人应该有饭请我们吃。”
二五营学生们欢呼一声,除了苏亚几人留下来,其余人都窜入花园,欣赏总督府装潢去了,气喘吁吁赶来的总督大人瞧着这反客为主,比主人还主人的两个女人,一阵苦笑。末了也只有当作没看见,随便打个哈哈,请两人好好观赏园子,便走了开去,干脆不管了。
那女子一直负手站在原地,很有兴趣地瞧着太史阑,等人差不多都避开了,才道:“看不出来,说话挺有用的。”
太史阑在亭子旁石墩上坐下,伸手指指另一个石墩,“坐。”
那女子扬着眉,开始觉得似乎落了下风——太史阑一句话便占据了主动,此刻她坐,是听太史阑的话,不坐,则太史阑坐着她站着,怎么都失了气势。
“这算扳回一局么?”半晌她笑起来,快步过来坐下,马鞭子敲着身下石凳,下巴搁在石桌上,瞧着太史阑。
太史阑端端正正坐着,也在瞧她。
瞧着忍不住有点想乐。
真是想不出,这个看起来恣意放纵,潇洒不羁的女子,长相竟然这么的……古典委婉。
标准鹅蛋脸,肌肤脂腻,标准的琼鼻樱唇,下巴微尖,唇角有一颗红色的痣,古典委婉里便多了一点俏皮,太史阑却想着这似乎是传说里的馋痣。
嗯,从她每天送的早点都是不重样的荤食可以看出来,这货绝对是个无肉不欢的吃货。
“哦……”这女子拖着长长的音,“太……史……阑……啊……”
她把个名字喊得一唱三叹唱歌似的,难得太史阑还毫无表情,低头,喝小厮送上来的茶,“嗯。”
女子向后一仰,靠着柱子,手指夺夺地敲在桌面。“无趣。”
再瞧一瞧太史阑,摇头,“不美。”
再看看太史阑的脸色,又摇头,“身体似乎也差。”
太史阑喝茶,就好像没听见这一连串的贬低。
她一向不和不在乎的人辩驳的。
那女子手指一停,身子向前猛地一凑,凑到她脸前,道:“不过还是有一个优点。”她一指太史阑鼻子,“沉稳,大将之风。”
“传言可能言过其实,不过还是有几分可信。”末了。她下结论。点点头加重肯定,觉得这样就对了。
太史阑趁她自说自话的时辰,把桌上糕点吃了大半。
“不过我想,接下来的消息,会不会还能让你保持沉稳?”那女子忽然笑了笑,有点狡黠地看住了她,“皇太后最近下了一道不外传的懿旨,意思是晋国公家族为国征战,劳苦功高,朝廷已经赏无可赏。想着晋国公早过弱冠之年,至今没有聘娶正妻,甚至连收房的人都没有,实在不该。重臣的宗族承续,也关系着国家大业,皇室应该多多操心,早日为晋国公觅得如意妻室。太后的意思,宫中没有适龄公主,但可以在皇室宗亲及在京大员女儿中挑选。”
“哦。”太史阑喝茶。
“而我。”女子一指鼻子,“内五卫长林卫将军之女,静安皇贵太妃侄女,慕丹佩。恰是人选之一。”
“哦。”太史阑喝茶。
“你肯定很奇怪,像我这样的人,应该很讨厌这种指婚之类的事儿,怎么会服从?”慕丹佩双手扳着石凳,整个身子向后仰着晃啊晃。一点也不在意太史阑的冷淡,“我确实讨厌这事,在塞外就去信表示绝不服从,甚至为此回京劝说我爹娘,我爹娘正为难着,正好丽京光武营需要外援,我听说容楚会来,便答应了丽京光武营的邀请,来见识见识天授大比,顺便见识见识咱们南齐第一青年名将的风采。”
“哦。”太史阑喝茶。
“风采嘛……”慕丹佩想了一下,点点头,“确实不错,算是这些年我见过的男子中第一。不过我可不是阿都古丽和万微,尽冲着脸和地位去了,我感兴趣,还是因为他和你的事情。”
“哦?”太史阑终于尾音上挑了一点,这个潇洒的大家千金,竟然不是被容楚容貌风华所动,而是因为她?
“我师父是个情种,年轻人情伤出家,终生只念昔日恋人。我跟在师父身边多年,觉得天下男子,美丑如何,家世如何,都不重要,但必得专情,才值得女人倾心相守,陪伴一生。”
太史阑点点头,觉得自打穿越到南齐,遇见这么多南齐女人,还是慕丹佩这话最得她心。
苏亚沈梅花她们和她虽然交好,但是由于出身和阶层所限,思想终究和她隔了一层,倒是这虽出身大家,却自幼散养,跟随师父云游天下,无拘无束的大小姐,还有点意思。
“我听说第一天在长街上,容楚出面,公开宣布你是她女人。”慕丹佩表情有点不好看,“还说了句很男人气的话。”
太史阑笑了笑。
慕丹佩眼睛一亮,发现新大陆一般,上下将她看了看,才点头,“难怪,你笑起来不错。”
太史阑觉得,虽然慕丹佩潇洒随意,但并不是涉世未深的小女孩,她的言行举止,虽然恣意,但做起来不失优雅好看,她的所有情绪,也控制在一个合适的范围之内,惊讶,赞扬,欢喜或不欢喜,都控制在一定幅度内,这不是故意,这是教养形成,是贵族所拥有的特质。
所以她们即使不骄矜不绿茶,也是带点居高临下的。
不过太史阑还是不当回事,点头,道:“他那话,我喜欢。”
慕丹佩也在打量她,眼前女子病容犹在,除了刚才那一笑,别的时候看起来真的不惊艳。但是言行举止,风神气质,真的难以描绘,充满精致和野性,狂放和内敛齐备的矛盾。冷峻、简练、少言少表情,真的是个不可爱的人,可也真的,让人好奇而感觉到压力。
是这份特别以及她天生给人的压力,引动男人的挑战心吗?
慕丹佩玩味地吹着茶叶沫,心里微微涌起不服气的情绪。
太史阑感觉她居高临下,她还感觉太史阑睥睨万方。
来自女人的压力……少见。
并且太史阑最后那句“我喜欢。”简单却击中人心,让人感觉到属于她的真挚和诚恳,连她听了都觉心动,从未想到简短的言语,有时候更有一分精炼的魅力。
她想,如果容楚此刻听见此句,必也是欢喜的。
这就是太史阑的魅力?
她在这出神,太史阑却不耐烦被围观,放下茶杯,道:“你说完了?”
“啊?”
“我走了。”太史阑起身,“准备吃晚饭。”
“哎你……”慕丹佩傻眼——没见过这么无动于衷的人。
“喂,你就不想听听我的想法,我好歹是你情敌呀!”
太史阑回身,竖起三根手指。
慕丹佩不由自主凝神。
“第一,你不是我情敌,容楚对你有情,你才能算情敌,但现在,没有。所以你边去。”
“第二,你想说的不外乎是——你觉得这样的男人,算得上真男人,是你想要的男子。既然你可能被指婚,所以希望他喜欢你。而你看中了他,也要为此努力,你相信总有一日,他那句话会说给你听。”
慕丹佩张大嘴瞧着她,太史阑发现她牙齿有点蛀,果然是个吃货。
“第三。”太史阑居高临下,用同情的眼神瞧着她。
“梦想是可以有的,做梦是不必的。你是皇贵太妃的侄女,而容楚和太后平辈。你以为,他会**娶侄女吗?”
……
杀伤力彪悍的太史大人,一句秒杀新情敌,拍拍衣角,扬长而去。
抱着景泰蓝正过来偷听的赵十三一头撞在墙上。
景泰蓝挣扎拍掌,“麻麻给力!”
慕丹佩一阵抽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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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秒杀慕丹佩之后,也无心逛总督家的院子,随便抓了个仆人,问哪里有暖阁可以烤火,仆人以为她是晚宴提前来的客人,连忙把她殷勤地带到园子里一处轩敞的独厅,道:“晚上宴客就在这里,里头有供客人休息的小间,姑娘若是累了,尽管随便找一间休息。这里头地下都设了暖道,十分暖和,姑娘放心。”
太史阑点头谢了,一进去果然觉得暖和,这么大一间厅堂都设地下暖道,可见总督府奢靡。再看看四周设计,极东地区不似内陆,追求精致华美风格,器物线条疏朗,建筑风格简单,外面就是一个大厅,都是双人粗的柱子,也没什么雕饰,垂着深色帐幔,地上铺着同色地毯,点着执斧战士铜灯,武风浓郁。厅堂分成上下两层,一席一席都已经摆好,上头七席,大概是给主人及尊贵的客人,还有三个队的领队坐,下头席位两人一坐,应该是给前三甲队伍的其余学生坐。
两边帐幔后,隐着一间一间的小屋子,里面陈放着小几软榻,连同果子清茶都已经齐备,供有酒的客人休息。听说极东人好酒,从早上睁开眼睛就在喝酒,早饭先灌三两老烈烧,夜宵再来二两青天白。所有很多大户人家都有这种醒酒房设计,喝醉里往里一躺,多少人也躺得下,主人自去睡觉。
太史阑对那些小屋子很满意,想着带来的二五营学生此刻也没地方去,何必在外头吹风,便命跟来的赵十三去把人都喊来,一人一间包厢,睡满它!
花寻欢等人很快过来,她们正逛腻了园子,想着找地方练功,看见这些精致的小房间都很欢喜,迅速分配一下,各自休息。
太史阑带着景泰蓝睡一间,小子在床头玩玩具,太史阑眯着眼,练习她的“慑魄”。
这门奇门功夫,她并没有太在意,只是觉得,眼睛是个重要的器官,能练得犀利点也是好的,技多不压身嘛。
所以她断断续续将这门功夫也练了有阵子了,效果如何却不知道,因为没有镜子。
她不爱照镜子,又嫌古代黄铜镜照得朦胧如鬼,练了功夫也无法验证,只好对她大头儿子施展,“景泰蓝,看着我的眼睛。”
景泰蓝抬起头,瞥麻麻一眼,撇撇嘴,“麻麻这样不好看。”
“不好看么?”太史阑有点失望地收功,看来这门功夫果然不是她能练的。
她还想着,这门功夫大成,就可以欺负容楚,眼睛一瞧,叫他躺倒就躺倒。
景泰蓝大力点头,“不好看。”
确实不好看嘛,刚才一瞧,麻麻的眼睛,又大,又黑,整张脸忽然都看不见了,只看见那双眼睛,黑沉沉的,似要让人掉进去。
景泰蓝按住小心口,小心脏到现在还噗通噗通呢。
那眼睛真的好奇怪。他想。
三岁娃娃不懂这是魅惑,太史阑自己自然也不明白,练不成她也无所谓,不管怎样,最近视力确实相当不错。
她闭上眼,昏昏欲睡,半睡半醒间,忽然听见外头有嘈杂人声。
似乎有一大群人进了外厅,然后一个有点熟悉的女声道:“离开席还有阵子么?我家小姐逛累了园子,再说你这园子也没什么好看的。你们还是找个地方,让我家小姐好好休息一下。”
“是,是。这里便有小阁可以休息,请小姐稍等。”一人应道,随即便开始一间一间推门。
“有人!”正和史小翠下棋的杨成,不耐烦抬头大吼。
“啊……对不住对不住。”仆役关门,下一间。
“有人!”沈梅花正把袖子里的花插满头,对着水盆自我欣赏,回头怒吼。
“啊!对不住!对不住!”仆役被花妖精吓了一跳,砰一声关上门。推开下一间。
“有人!”在床上倒立练功的花寻欢,从裤裆里探出脑袋来大吼。
“啊!”被倒立的铜铃大眼惊得原地一蹦的仆役,闪电逃开,慌不择路推开一扇门。
“有人!”正在满脸柔情拥抱的萧大强熊小佳齐齐暴吼。
“救命啊——”仆役奔出去了……
一连推开几间房,都遭受了惊吓,仆役行到最里面最后一间,对门上望望,干脆不敲门了。
门上墨汁淋漓写着:“请勿打扰!”
“小姐……”仆役只好回头,为难地向外头等候的贵客请示,“实在对不住,这些屋子,都有人了……”
“怎么会这样!”客人很不满。那先说话的侍女道:“那么,打个商量,请对方让一间?”
她虽说的是打个商量,但语气却并无商量之意。
仆役很为难,来者都是客,都要好好接待,谁知道驱赶出去的人会是什么身份?这种事主家是不能做的。
“算了。”忽然一个声音道,“别人睡过的地方,我也不愿用。”
这人说话声音圆润,是个女子,只是腔调有些僵硬,似乎汉话不熟练,因此她也只是短短一句,便不再开口。
虽只短短一句,但傲气自生,那先前说话的侍女应了一声,也不再说话,道:“那便在这外厅坐一坐吧,反正也快开席了。”
总督府仆人如释重负,急忙给她们安排凳子,命人送茶水点心,这些人也不客气,随意占据了席位坐下开座谈会,总督府仆人瞧着,都愁着眉毛——安排好的席位就这么给坐乱了,等下还要重新收拾。
“你们出去吧。”这些客人也很有反客为主的风范,嫌总督府仆人在场说话不方便,不客气地将人给驱逐了。
总督府仆人只好苦着脸出去,把大厅留给客人们。
客人们座谈会开始了。
七嘴八舌,有男有女,不过说话的基本都是女性,尤其以最先说话,声音有点熟的女子话最多。
“小姐,”那侍女道,“今日你的妆真好看。”
那小姐没说话。另一个女子笑道:“咱们小姐什么妆都好看,不过奴婢们还是觉得,咱们密疆的衣服和头饰,才是最华贵最美,最衬小姐气质的。”
“今晚那个慕丹佩也来吧?”一个女子掩饰不住声音的轻蔑,“还丽京大家千金呢,满身的粗鲁味儿,比咱们高原上的汉子,草味儿还浓!”
“那不就是在草窝子里打滚久了嘛。”女子们哈哈笑,道,“哎,咱们还仰慕南方佳丽如何精致优雅呢,原来也不过这回事!”
“一个人的气质,衬不上她的身份,再高贵的出身,也显得寒碜。”一个女子道,“有眼光的男人,瞧不上的。”
她意有所指,众人静了静,随即纷纷附和。
“不过听说还有个女人……”有人慢慢道。
“那又如何?”最先说话的侍女立即道,“听说出身很低。这个没什么,我们小姐不是容不下人的。”
“别这么说。”那说话重比千钧的小姐终于开口,不过语气也没羞涩之意,缓缓道,“还不知道别人的心思呢……”
“奴婢们听说,朝中贵族子弟的婚姻大事,不是自己做主,自有皇室安排,皇室不安排,也有父母之命。可容不得那些子弟,自己有什么心思。”一个女子道,“越是贵族,越要门当户对,小姐,以你的身份,以咱们密疆行省的特殊地位,朝廷一直是笼络着咱们的,等你回去,咱们和夫人露一点意思,让老爷请托朝中交好的大臣说一说。不就成了吗。”
“是啊,放眼这整个南齐,还有谁能和小姐比呢?身份,财富,美貌和智慧。不是什么出身贫贱的女人,可以平齐的。”
几个人先还小声谈笑,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起来,在一边休息的几个男子,远远笑道:“小姐不必忧心,这是小事,咱们草原汉子不懂那么多,只知道忠心小姐,谁要惹您不开心,或者挡了您的路,没说的,操刀子上,杀它个痛快便是。”
“说得这么血淋淋干嘛!”一个女子带笑嗔怪,回头却对那小姐道,“不过呢话说回来,小姐您也太心善,咱们这次是带了卫队出来的,密疆行省最彪悍善战的弯刀卫。所以您性子也不能太软了,某些人如果太不知进退,小小警告下也是应该的。”
那小姐沉默不语,半晌不胜忧烦地叹口气,道:“说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的,就说那个女人吧,到现在也没见着……”
“听说病得快死啦!”一个女子尖声笑道,“见不得人呢。”
“死了也好。”另一人阴恻恻地道,“咱们草原王帐,向来没有一夫一妻说法,虽说能容这些女人,但是听说这女人也不是个好性子,将来爬上头欺负小姐怎么办?要我说……死了最干净。”
几个女人开始七嘴八舌讨论“某个女人”死了之后,该如何对付慕丹佩,又说慕丹佩身份太高,如果不肯退让,怕将来正室还有得争,所以务必时刻要想办法压她一头,又说要好好给皇太后送黄金,请她帮忙赐婚,先下手为强云云,几个男子在一边拿了席上备好的酒就喝,悻悻讨论小姐为什么不喜欢草原强壮黑红的男儿,偏要爱那些比女人还白比女人还美的南方小白脸……
厅堂里一小簇一小簇讨论得热闹,四面小间里,下棋的不下棋了,戴花的不戴花了,练功的不练功了,都扒着门缝,在那听呢。
“喂。”史小翠问杨成,“这话说得,好像有点不对啊。”
“笨女人,”杨成打她一记,“这明明说的是太史和国公嘛!”
史小翠摸摸头,白他一眼,“那个草原女人看中了国公?”
“烂眼光!”杨成不屑,“不过她还是想得太美!”
“对!”史小翠握拳,“国公是太史的。除非太史不要他,否则谁也不能垂涎他!”
“是极。”杨成深有同感点头。
“咱们现在怎么办?”史小翠越听越怒,“咒太史死呢!”
“你急什么。”杨成下巴对里面一抬,“你以为她听不见?等着吧。呵呵呵呵。”
“呵呵呵呵。”
俩公婆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所有小间,除了毫无动静的最后一间,所有人都在“呵呵呵呵!”
这时候时辰已经不早,客人们陆续都来了,仆役进来请密疆贵客稍让,整理好席位再进来,这群唧唧呱呱的女人意犹未尽地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开始上头菜,随即极东总督亲自领着客人进来了。
安排席位一阵好乱,随即客人就座,上首七座,总督自然是主位,最尊贵的客位还空着,众人都知道是容楚的,他还在会议,稍后过来。随即是从三品的副总督。其下还有一个位置,也是空着的。之后是前三甲的队长:慕丹佩,极东行省的皇甫清江,密疆行省的阿都古丽。不过慕丹佩还没来。
下面的席位足有几十席,给总督府等级较低的属员,和前三甲队长带来的学生们就坐,也空了不少席位。众人数数,这明明像是还有一支队伍的模样,可是今天请的不是前三甲么?
再看上头空的位置,副总督之下那个位置是给谁的?今天云合城府尹不过来赴宴,那么还有谁有这么高的地位?
面对众人疑惑的目光,极东总督也有点忧虑——太史阑那堆人跑哪去了?
先前太史阑来得早,负责里面打扫的仆人和正式宴席侍候的仆人不是同一批,先前打扫的人不认识太史阑,此刻也已经交卸了差事去干别的,这里自然没人知道太史阑就睡在厅隔间里。
极东总督只得命人去找,一边吩咐稍迟开席。
过了一会儿,慕丹佩到了,一边匆匆进厅,一边忙不迭抱拳向四周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刚才不小心在花树下眯着了,劳各位久等。”
宾客们都哧哧地笑,觉得这位身份极高的大小姐,穿着白衣飘飘飘的仙女裙,却满身男儿作派实在有意思,不过好在她天生气质好,虽然有点古怪,倒还不难看。
众人纷纷还礼,极东总督对慕丹佩招招手,慕丹佩一个箭步蹿上来,笑吟吟地道:“我就知道世叔不会怪我的。”眼光一瞄座位,道:“国公还没来吗?”再一看对面还空着一个座位,愕然道:“这位置……她?”
她后一句声音低,别人都没听见,极东总督点点头,暗佩这世侄女脑袋还是满灵光的。
慕丹佩却傻傻地坐下来,犹自在思考这位次是怎么回事。
这位大小姐一回京就接了带领丽京光武营出京的任务,丽京的人眼睛长在头顶上,向来瞧不起外地乡下人,太史阑再大名声,他们也不会推崇,所以慕丹佩并没有听说过太史阑太多事,也不太清楚她的身份,只知道云合城长街的冲突,以为她是二五营的队长而已。
慕丹佩坐下来还在思考,自然没有和别人打招呼,她风风火火地进来,声势夺人,所有人都被她吸引注意力,已经让“情敌”不满,此刻坐下来又不打招呼,更让她身边的阿都古丽觉得难堪,脸色一沉,道:“慕小姐好大架子。”
这位密疆行省总督千金,在众人拥卫中,要端着上位者的架子,不肯多说一句话,单独一个人的时候,才显出性子中的棱角来。
她本就对位次不满——凭什么慕丹佩在她之上?她排最末?难道她连那个皇甫清江都不如?还有上头那个位置是给谁的?
密疆行省半自治,向来不太服朝廷管辖,和朝廷来人共处时,也习惯要高上一头,自己觉得不让比汉人低了去。此刻阿都古丽脾气一犯,冷冷瞧着慕丹佩。
慕丹佩瞧也没瞧她一眼,悠然用布巾擦自己的筷子,道,“架子不是自己摆出来的,是人给出的脸面。这种场合,安分些,莫丢了自己脸面。”
“慕丹佩!你这话什么意思!”阿都古丽粉脸涨红,小小尖尖的鼻子,都似乎亮了起来。
底下密疆行省那些彪悍学生,立即拍桌站起,佩刀撞得桌子咣当响,对面丽京总营那些学生不甘示弱,也哗啦一下站起,怒目而视。
这两个女人,刚一见面,就对上了。
极东总督眼睛发直,他早知道比试场三女争夫的轶事,这也是极东官场的笑谈,为了不引发麻烦,他还默许了三个棚子在场外的搭建。可是笑谈在平时那叫调节气氛,在这个时候就是麻烦。
明知道是麻烦,可这客还不能不请,极东总督内心呐喊,只希望天上掉下个猛男或者猛女来,好让他安安稳稳请完这客。
“慕丹佩!请你为你刚才那句话道歉!”阿都古丽瞧着自己那些彪悍的勇士,勇气倍增,霍然站起。
慕丹佩霍然抬手。
两道玉白的光影电射而出,凌厉的风声掠得几上的杏绸唰唰飘起,光影一闪,便到了阿都古丽面前!
阿都古丽佩刀也已经抓在手里,冷笑一声,刀背横拍,要将那双袭来的象牙筷子拍飞。
筷子忽然左右一分,一射阿都古丽头发,一射她手腕。
“啪。”阿都古丽头上黄金打制的华冠被射歪,一簇微黄的发泻落,披了她一脸。
“当。”筷子射中她手腕,她手一软,弯刀掉落,正砸在烤羊腿上,溅了她一身花椒和油星。
阿都古丽花容失色,“啊”一声尖叫后退,撞翻了凳子。
慕丹佩手一伸,她身后仆役立即很有眼色地递上一双新筷子,她举筷子夹菜,还是看也不看阿都古丽一眼,闲闲地道,“话都说不周全,拜托就不要再丢人现眼了。还有,我叫慕丹佩,不是摸蛋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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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捍夫大战!壮哉太史!
“噗。”堂上堂下众人齐喷。
极东总督抹汗,喃喃道“丹佩,你这……你这话怎么也敢说……”
“怎么?”慕丹佩茫然四顾,对众人的反应也大惑不解,“我说错了什么吗?”
众人绝倒——正惊讶这大家千金怎么说出这么低俗的话,敢情人家太纯洁,根本不懂这词儿的意思。
原来是个天然呆。
旁边小间里偷听的那一群,早已笑破了肚皮……
阿都古丽没有笑,她早已气疯了。
密疆行省总督的女儿,大密宗王的外孙女,在那块地方,也相当于公主地位,尊贵不可侵犯。
“拿下她!”阿都古丽一指慕丹佩,镶了钻石的指甲还没她眼神亮光凛冽,“你们都死了吗?侮辱我的人,怎么能容下她!”
“扎汗!”底下卫士和密疆分营学生以土语大声应答,快步上前。
“荒唐!以为这是你密疆行省?”丽京总营的学生立即拦住路,并纷纷呼唤自己留在外面的护卫。丽京总营的学生非富即贵,哪个都有一大群护卫。
慕丹佩放下筷子,冷笑。
双方一触即发。
“这是在干什么?”忽然门口有人笑吟吟地道,“摆开阵仗欢迎我吗?”
已经准备下令军队进门的总督,立即老泪纵横。
国公你可来了!
这都快上演全武行了!
极东总督立马一屁股坐下去——不管了。
反正是他容楚惹出来的事,有什么屎屁股也该他自己擦。
这一声果然比他喊一百声都有用,所有人齐齐回头,在上席刚刚还杀气腾腾的阿都古丽唰地收回手指,低头看看自己,急忙把袍子上溅到的花椒粒子拍去,又慌忙拿起桌上的布巾擦油渍。
连慕丹佩,都赶紧放下筷子,就着杯中酒水,照了照自己嘴唇,看有没有染上肉屑。
门口,容楚施施然走了进来。
这时已经黄昏,天色幽黯,大厅里刚刚点上灯火,他进来的时候,人们依旧觉得,眼前亮了亮。
是窗前偷换明月光,是玉盆明珠微生香。
瑰姿艳逸的男子,到哪都是一段风流诗,或者一曲流芳曲,众人目光紧紧跟随,只觉得这般瞧了千万遍,下次再瞧依旧不厌倦。
何况他少年高位,名动天下。
再嫉妒他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男子,确实是值得这些平日里无比高贵矜持的女子,放下一切来追逐的。
他一到,一天戾气都消除,他就那般步子闲散地过来,含笑对密疆行省和丽京总营的学生道“劳驾,让让。”
语气轻松,好像没看见双方拔出的刀。
两边学生都不由自主向后退,容楚笑吟吟指给他们看,“对,你们的座位在那……嗯,去吧。”
学生们对上他的眼神,都觉得心中凛然。
有种人似乎在笑,可压力忽然便如山般压下来。
没人敢再造次,都乖乖退了回去,众人刚舒口气,头一抬,台上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都端端正正坐着,平心静气喝酒呢!
众人头一低——咱也喝酒,喝酒!
一边埋首酒杯,一边从酒杯缝里偷偷瞧。
容楚直入上座,也不和任何人逊谢,别人也觉得这是自然的。他坐下时瞧了瞧身边空位,想了一想,眼神里忽然浮现惊异之色。
总督府其他属员都在下首,这位次按说只该属于云合府尹,可云合府尹今天不会来,那么这位置是谁的?
容楚并不知道太史阑碰巧做了这座上客,不过他脑子好用,只一瞬便想到,除了太史阑,此地再无人可以坐这位置。
“总督大人……”他微微斜身,用眼神询问。
总督掩着嘴,悄悄地道“咳咳……是的是的,不过人不知为何现在还没出现,那个,您要不要帮忙找找?”
“哦。”容楚坐正,若无其事端杯,“不用,她想出来时自然会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呢?”慕丹佩忽然扬脸问。
她耳力好,听见两人对话似乎是围绕一个人。
容楚笑而不答,极东总督随意打个哈哈,慕丹佩碰了软钉子也不生气,呵呵一笑自己喝酒,阿都古丽快意地哼了一声。
山阳营的皇甫清江一直含笑旁观,这少年看起来洵洵儒雅,不像个武夫,素来人缘风评都很好,连容楚都对他另眼相看,不时询问他几句。
因为太史阑久久未至,席面也就没法开,去园子里找人的仆役也回说找不到,众人等得也渐渐焦躁起来。
阿都古丽第一个忍不住,盯着那座位,冷声道“总督大人,这位贵客是谁?怎么如此失礼?让这么多贵客等他?是不是不要等,先开席?”
底下她的随从立即道“是啊。真是失礼。我们家小姐,这么多年还没等过谁!”
慕丹佩转着酒杯,嘴角噙一抹玩味的笑,也不管席面开没开,自己夹菜吃得不亦乐乎。却道“虽说随意放纵是好的,但是也不能毫无顾忌。真的一点教养礼仪都不遵从,将来会给你带来麻烦的。”
谁也不知道她这话在说谁,容楚却忽然微笑道“嗯。我也很担心小姐未来的夫君,将来要费力气收拾你带来的麻烦。”
慕丹佩筷子一停,有点不舍地放弃了面前的蹄髈,放下筷子,冷哼道“那也要看他是不是有这个福气。”
容楚立即接道“想来我是没有的。”
慕丹佩用筷子敲着酒杯,似笑非笑,“这可不是你说了算。”
他两人一问一答,倒忽略了阿都古丽,总督大人无法回答阿都古丽的话,也无法回应她的要求,便只好装专心听容楚和慕丹佩对话,听得眼睛一眨不眨十分专注。
阿都古丽又碰软钉子,自己觉得下不来台,想对身边的慕丹佩动手,又畏惧她的武功,阿都古丽自己武功是不怎么样的,能进光武营只不过因为身份和钱,是最大的赞助商而已。
她不敢动慕丹佩,因为痛恨她又不愿意坐在她隔壁,只好恨恨地坐在那里,指甲用力在桌下揪桌布的流苏,一边眼睛直直地看着对面皇甫清江,恨他坐在自己上首,如果自己坐在那个位置,那么不仅可以离慕丹佩那个女人远一点,还可以离容楚近一点。
她眼神直勾勾的,想着自己心事,对面皇甫清江低头看酒杯,忽然捂住肚子站起来,歉意地笑道“早上吃了一客南方肉生煎,似乎闹了肚子,一整天都不得安宁。大人,告个罪,容我先离席,也不用等我了。我方便了自会回来。”
总督点点头,皇甫清江又向众人告罪离去,阿都古丽扬起脸,看他匆匆离开,再看那空掉的位置,眼中闪出喜色。
慕丹佩也在瞧着那位置,慢慢浮出一个讥讽的笑。
果然阿都古丽立即道“空那么多位置占着地方,何必呢?大家不妨挪一挪。”也不等主人发话,便取了自己酒杯。每人桌上有一大一小两个酒杯,阿都古丽自己知道密疆的蜜酒不如这北地的酒烈,怕自己不胜酒力,便取了那个小杯,亭亭走到皇甫清江的位置坐下来。
总督大人只好再次当没看见,这回专心听下面客人说话。
小间里一群门缝里偷偷看热闹的家伙摩拳擦掌,都在等着太史阑的动静。
太史阑那间“请勿打扰”的房间里,太史阑迷迷糊糊翻了个身,正问景泰蓝,“什么时辰啦,开席了没有?”
那边阿都古丽向容楚敬酒,尖尖十指擎着银杯,笑得腼腆,“国公。祝你福寿延年。我汉话说得不好,请别介意。请——”
容楚手掌将杯子一覆,淡淡道“古丽姑娘,还没开席呢。”
“我们密疆人,没你们南人这么多规矩。酒是助兴的好东西,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想喝就喝,何必拘泥于开席不开席呢?”阿都古丽盯着容楚,脸颊泛红,说话却比先前流利许多。
“酒是好东西。适合和知己好友,深情爱人,在合适的时候喝。”容楚手掌还是盖在酒杯上,似笑非笑,“不过现在,时辰不对,地点不对,人物不对,所以,对不住。”
对面一直冷笑旁观的慕丹佩,忽然又放下了筷子,脸色有点沉。
阿都古丽却还没听懂,眨着她比寻常人更浓密的睫毛,不解地道,“总督府的宴请,国公来赴宴,有什么不对吗?啊,国公想必是觉得我不敬,确实,你们南人有句话叫先干为敬,那么,我先喝了,国公再喝。”
她一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看那架势,也是酒国女豪杰。
总督大人此刻才转头,一眼看见她手中的酒爵,脸色一变,道“糟了!”
其下众人有的茫然,有的色变,倒是总督府的仆人,大多变了色。
桌上两个杯子不是摆设,而是此地喝酒风俗,此地盛产一种“酒母”,极烈,平常除了千杯酒量的人,谁也不敢喝,但是这种酒母掺入寻常清酒后,就会令酒变得极为醇和,香气逼人。总督府请客,便拿出了这个特产,想给宾客们一个惊喜。只是至今太史阑未到,酒未开席,因此也没有说明。
结果古丽小姐太心急,自说自话,就把那一杯酒母给喝了。
这东西一口就可以醉一个壮汉,何况阿都古丽?
几乎立刻,阿都古丽的脸就白了,不过白只是一瞬,随即由白转红,整张淡金色的脸几乎成了猪肝色,身子往下一倾,就要倒的模样。
她站在容楚身侧敬酒,这一倒必然要倒她身上,底下众人瞪大眼睛,密疆营的女子们已经在盘算,只要容楚伸手去扶,不管他碰到小姐哪个部位,就按照他们南人的规矩,要他负责!
容楚当然不会去扶她,也不会给她压住,身子一侧就要避开,阿都古丽却是好酒量,一晕之后还能勉强保持清醒,伸手一扶旁边的柱子,竟然把身形给稳住了。
底下瞪大眼的所有人,这才吐出口长气。有些人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
阿都古丽扶住了身子,却不能止住酒意上冲身子发软,晕晕乎乎地嘻嘻一笑,就势一屁股坐下来,正坐在为太史阑准备的位置上。
众人又吸口气。
总督正连声命令仆役去取醒酒药来,一回头看见阿都古丽居然又蹭到了太史阑的位置上,顿时脸色难看。
这个时候,他倒希望太史阑最好别出现了。
“国……公……”阿都古丽醉了,自然不会再保持先前努力学习的矜持娇贵之态,趴在桌子边缘,瞧着容楚,浓密的睫毛上翘着,眼底氤氲出盈盈的酒气和水汽,“国公……你怎么不喝酒呢……国公……”
慕丹佩本来有怒色,此刻倒扑哧一笑,拈了只野鸡爪子,开始有滋有味地啃,一边啃,一边瞧一眼阿都古丽。
“你醉了。”容楚侧身避让她,对总督大人道,“还是请安排人来扶古丽小姐下去休息吧。”
“有,有,这里就可以休息。”总督立即道,“哪位是古丽小姐的侍从?烦请上来扶一下。”
他不敢派自己的侍从来扶这位千金大小姐,怕惹出麻烦。
可是他说了两遍,底下密疆行省的人面面相觑,却也没有人出来伺候阿都古丽——不是不肯伺候,也是怕得罪小姐。此刻她正春心荡漾,硬拖走她会产生什么后果谁也担当不起。阿都古丽现在斯文优雅,是因为她身在内陆,代表密疆形象,不得不稳重些。在密疆,大家都知道喝醉了的古丽小姐十分暴戾,曾经活活抽死过奴隶。
屋内冷场,阿都古丽像没听见容楚和总督的话,懒洋洋趴在那里,伸手拽住容楚袖子,道“……你不喝酒,不能喝酒是吗……嘻嘻……南人汉子就是不行……呃……可是我不介意……我允许你不喝酒……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听说那个女人……那个出身很贱的女人……她……她和你住在一起……是真的吗……呃……就那个……就那个太……太……太……太……”
“太史阑。”
蓦然一个声音,平平静静地接口,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得像钉子钉在人耳朵里。
声音一到,人也到了,啪啪啪啪连响,四面隐蔽的小间隔门全部打开,每间里面都走出一两个人,最后一个隔间,一个女子,手里牵着一个孩子,直奔厅上而来。
她走路极快,步伐极坚定,众人都只感觉这人姿态笔直,冷峻如青树高崖,还没揣摩出她的面貌,她已经一阵风般从人群中过,到了上首。
其余从小门出来的人,也或者哈哈大笑,或者冷冷一笑,或者斜眼鄙视,或者一脸看好戏神情,一阵风般跟随着她,走到厅中,在下首那些空位,随随便便坐了。
大家都张嘴看着,有点跟不上这变化,直到那些人坐下来,有人见过他们,才反应过来,惊呼“二五营?”
然后太史阑这个名字才闪电一样反射进脑海,众人都傻了。
太史阑直奔上首,迎着总督惊怔的目光,慕丹佩有点不爽又有点惊讶的目光,和容楚似笑非笑的目光,三两步走到占据了她位置的阿都古丽身前。
阿都古丽还没察觉到她的到来,还在昏昏乎乎抓着容楚袖子,口水滴答地道“……那些出身微贱,不知羞耻的贱人,玩玩也就罢了,千万不可当真……”
太史阑瞧她一眼,再瞧一眼容楚被她压住的袖子,忽然掏出一把刀。
小刀。
刀光一亮,底下便是一片惊呼,总督惊呼欲起,“别!”
“嚓。”
刀光一闪,一截淡青云纹锦袍袖口被割了下来。
太史阑抓着那截袖子,一把塞到阿都古丽手里,道“喜欢这袖子?那送你。”顺手把她一推,“至于人,不好意思,不给。”
满厅被她彪悍而凶蛮的短句风格惊倒。
容楚打量自己少了一截的袖子,忽然笑了。
忽想起前一阵子,在自己府里,和宗政惠的一场交锋,宗政惠也曾抓住他的袖子,而他的选择,也是立即割断了那袖子。
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选择,来自心有灵犀的两个人。
千万里遇见你,想必总有那么一些命定的因缘。
他因此心情很愉快,也和上次一样,慢慢卷起了袖子,露一双瘦不露骨的精致手腕。
他噙一抹笑意,轻轻挽袖的美妙姿态,令对面慕丹佩停杯停筷,看呆了眼。
那边阿都古丽被太史阑推得向后一仰,砰一声坐回位置上,她抓着桌边,傻傻地看了太史阑半天。
太史阑瞄她一眼,阿都古丽淡金色的小脸,尖尖的下巴。一双微带褐色和蓝色的大眼睛,微厚的嘴唇,是标准异域风情长相,看惯汉女脸的人乍一瞧,应该会惊艳,觉得新鲜。
太史阑对这样的脸感觉不出美不美,就觉得她额头和头上贴的黄金太多了,也不知道累不累。
阿都古丽揉搓着手中的断袖,看了半天才认出这是什么,撇撇嘴,手指一松,袖子落地,她指着太史阑鼻子,歪歪斜斜地道“你……你什么……意思?”
太史阑哪里肯理一个酒鬼,挥苍蝇般挥挥手,“劳驾,让让,这是我的位置。”
阿都古丽睁大眼,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总督急忙站起身,高声道“原来太史大人在隔间休息。”脸转向下方,笑道,“给各位介绍一下,这位是西凌昭阳府尹太史阑太史大人,她带领西凌东昌二十五分营过来抽签,本督有幸,邀请她及诸位二五营精英一同赴宴。呵呵,二五营一路北上,横扫五越,名动极东,诸位想必早有耳闻,今日正好亲近亲近。”
底下响起了一阵嗡嗡议论声,想必对太史阑都有耳闻,阿都古丽隐隐约约听了个大概,睁大眼看着太史阑,忽然拍着桌子,格格笑道“这位置是……是你的?呵呵呵……我……坐了你的……位置哟……你……你哪里配坐这里呢……”
“嗯。”太史阑点点头,往容楚身边一坐,“我配坐在这里。”
对面慕丹佩张开嘴,看看一屁股挤着容楚坐下的太史阑,看看被瞬间挤到一边还在微笑的容楚,顿时觉得自己以往被称为潇洒大胆简直是胡扯,眼前这个才是真凶猛。
阿都古丽眼睛发直,指指太史阑,又指指容楚,死死盯着两人紧紧挨着的身子,似乎想用目光将两人撕开来,又似乎想用眼神逼太史阑知道点羞耻,赶紧让开。
太史阑当然不让开。
她坐下了,除了她自己愿意,谁也不能令她让开。
容楚心情很好的样子,立即取过酒壶给太史阑斟酒,“太史大人光降,我真是三生有幸。”
太史阑才不肯喝,上次喝醉了教训还不够吗?
容楚却不肯松,借着酒壶掩护,抓紧了她袖子,柔声低低道“哎,好太史,好阑阑,配合点。你不给我面子,她们瞧着又要贼心不死,烦我也罢了,将来还难免烦你,你说是不是?”
太史阑侧头,趁人不注意瞪他一眼——自己招蜂引蝶,还想祸水东引!
有笔账回去跟他算!
不过想想这话也有道理,女人是最容易自欺欺人并心存幻想的动物,她太史阑态度不明,这些女人必然对容楚死缠烂打,总以为会有机会。那得多多少麻烦事?
“不能喝酒。”她用气音道,“换杯白水来。”
“这就是白水啊。”某人厚颜无耻地道。
太史阑眼刀子狠狠地杀过去——当她傻帽吗?这么浓烈的酒味!想灌醉她做什么?
容楚又笑,觉得看上一个太精明的女子真不是一件太舒服的事,一边指示护卫去找白开水来。
后头仆役随时备着清水,酒杯不动声色传上来,先递到了在容楚另一边玩着那两个酒杯的景泰蓝那里。
景泰蓝正好奇地看着那个小杯的酒母,贪馋地用小指头蘸了一点在鼻子边闻,酒母本身是没有味道的,景泰蓝失望地放下手指。换成白水的酒杯正好递过来,景泰蓝逞能,抢先端过来,肥短的小手指,泡在了酒杯边缘。
一点酒母渗入到清水里。
盛了清水的酒杯在容楚的大袖掩盖下,顺利的移形换影,递到了太史阑手中,太史阑低头嗅了嗅毫无酒味,满意地点点头。
“来,太史,你我先喝上一杯,谢过总督大人宴请美意。”容楚举杯,酒杯里酒液荡漾,却不抵他眼波醉人。
太史阑一看那家伙风骚的眼神,就知道他又故意放电了——听这堂上堂下,惊艳又嫉妒的抽气声。
她扯扯嘴角,很不喜欢这样的当中作秀,可是来都来了,坐也坐下了,半途退缩却也不是她的风格。
举杯,一碰,瓷杯交击声音清脆,干脆利落的风格,众人的眼珠子随着那杯子一合乍分,也似悠悠荡了一下。
这酒,喝得既简单又不简单。谁不知道晋国公虽然长一张笑吟吟风流脸,其实待人淡淡的,属于那种天生高贵所以距离感很重的人物,他可以对所有人都还算客气,但所有人都会清楚地知道,他其实没把自己看在眼里。
男人如此,女人也如此,晋国公出入任何有女子的场合,那种分寸和淡漠,是有名的。他唯一和女人有关的不太好听的传言就是不停死未婚妻,但风流之名却真的没有。
然而此刻众人瞧着他,那小眼神荡漾得,风流得不能再风流,每根眉毛都写满春情。
再看那太史阑,传言里也是个少见的冷峻人物,女中侠客,红粉将军,伴金戈铁马,谢人间浮华。看她本人也是眉眼清冷,看人如刀,很难想象她柔情似水模样。
然而这一刻她举杯浅饮,眉梢眼角一分怒气一分无奈,倒还有八分似是浅浅喜悦,瞧着,忽然也觉得很自然。
这样的男女,这样的神态,过来人都觉得,这是一对有情人吧?
两人对望,都在各自眼神里看见对方的倒影。
容楚一笑,忽然憧憬某种特殊时刻才能以特殊方式喝的酒。
太史阑一看他那微笑模样,就知道他的思维八成飘到什么“交杯酒”之类的玩意上去了,不以为然撇撇嘴。
等着吧您哪。
她收回酒杯,一仰头,一干而尽。喝得痛快潇洒,因为知道这不是酒。
底下有喝彩声,二五营学生们喝彩得尤其大声。
容楚也笑,道“太史好酒量!”
太史阑酒杯一放,人晃了晃。
没觉得有什么酒味,就忽然觉得有点晕。
她很惊讶,喝清水也能喝晕?自己的酒量真这么差?还是刚才睡多了?
她这一晃很轻微,大家都没注意,容楚发觉了,但他确定刚才是清水,不会喝醉,只是有点担心她身体,从桌子下伸手过去握住她手掌,低声问“怎么?不舒服?要不要早些回去休息?”
手掌这一握,他忽然发现太史阑掌心在渗着冷汗,心中一惊,想着她身体还没大好,可不要加重了。
“我们回去。”他伸手扶她。
太史阑此刻晕眩感一**冲上来,正翻天覆地难受,他轻轻一碰她都觉得整个人要飞起来,连忙一翻手,压住他的手背,示意他别动她。
她这个动作一做,堂上堂下又忘记吃饭了。都盯着她压住容楚的手,张大的嘴里满口的卤肉。
慕丹佩满眼艳羡之色,大恨自己不够凶猛,原来晋国公喜欢的果然是大胆恣意,可以随时对他揩油的女子!
看来以前还是太矜持了,下次不妨再大胆一些!
阿都古丽却愤怒了。
她以前觉得,密疆的男儿是好的,英风雄伟,个个男人气魄,但总觉得欠缺了些什么。以前在大帐里,她爱听战争故事,前朝的今朝的,也听过不少南齐第一青年名将容楚的轶事,印象里这是个极其聪明的男子,不过好像有点脂粉气,比如那个五越冲帐大帅梳头——密疆的男儿,从来不梳头的。
因了这脂粉气,她不喜欢这个传说中的人物,然而云合城一见,才知自己大错特错。精致不等于脂粉,美貌不等于女气。有种人的风华难以用言语描述,站在那里,就是世人中心,你觉得满目变幻各种美,但怎样的美都是标准的,都是属于男人风采的,再也不敢用“脂粉”“女气”来亵渎。
这一刻再回想那些智慧超群的战争传说,顿觉眼前男子为传奇所加冕,光彩熠熠,无与伦比。
这才是她要的男人!
阿都古丽从小想什么便有什么,没被违拗过心愿。但她也知道,密疆是密疆,内陆是内陆,内陆女子是要以男人为天的,如果真的看中了内陆的男人,想要嫁给他,就该遵从内陆的规矩,否则还是回自己的密疆做公主,招多少驸马都由自己高兴。
所以她丢下皮鞭,放弃骏马,学着南人女子规矩矜持的做派,笑不露齿,谨言慎行,从来不敢越过一分雷池,一心要给他留下一个好印象。
然而今天,她忽然发觉,她全部搞错了!
那个太史阑,哪里规矩?哪里矜持?哪里以男人为天?她出来得睥睨万状,坐下得目中无人,容楚还亲自给她斟酒,她还爱喝不喝!
太!贱!了!
这一声太贱,不知道骂的是太史阑,还是她自己。
阿都古丽“呃”地一声,酒气冲头,脑子一晕,心中的委屈、不甘、愤恨和不满顿时如开闸的洪水,哗啦一下要泄出来。
早知道他喜欢这种,做自己就好,何必苦心去学南女的做派!
你太史阑嚣张,我阿都古丽自小就不知道什么叫谦虚!
她忽然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自己鼻子,逼近太史阑,“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太史阑立即答“我知道说这话的都是贱人!”
底下所有人都瞪大眼睛——哗!听说太史阑少言冷峻,现在的这个,不像啊!
瞧这回嘴毒辣得,河东母狮!
“贱人!你才……是贱人!我是密疆行省的总督……”阿都古丽打个长长的呃,打得众人的心都吊起来,才听到她接完下半句,“……的女儿!”
太史阑站起来,有点晃,但还算稳,笔直地站在阿都古丽对面,看起来不比阿都古丽高,气势却完全像在俯视她。
她也指着自己鼻子,笔直地问她,“你知道我是谁?”
“贱民……出身微贱的贱民!”
“对,我出身微贱。”太史阑声音满是不屑,“可是我这么一个出身微贱的贱民,现在是朝廷从三品官员,男爵爵位,副将军衔,行省首府府尹。我这么个贱民能到今天,请问下高贵的总督……的女儿,如果没了你那个爹,你拿什么来装逼?”
“比……比你血统高贵……”阿都古丽涨红脸,“……我……我还是大密宗王的……外孙女……”
“除了比爹比爷你还能比什么?干爹?血统,血统是什么?谁流出的血不是红的?脱了这身黄金袍你还能做什么?傻笑?追男?撒酒疯?”
“你才撒酒疯!”
“我就是在撒酒疯!”太史阑一拍桌子,“老子撒酒疯都比你帅!”她一甩头,冲着台下,“二五营!”
“到!”二五营学生立即齐喊,声音或尖利或雄壮,已经被太史阑那句“老子”吓得一惊的众人,险些惊跳起来。
“撒个酒疯给他们瞧瞧!”
“好!”
二五营学生们一转身,抄起桌上大杯,咕嘟嘟一灌,随其齐齐将酒杯往地上狠狠一扔。
啪地数声碎裂如一声,青石地上酒液碎瓷横飞。
“你家小姐敢侮辱我家大人。”二五营学生一人找上一个密疆行省的人,拔刀,挺胸撞上对方胸膛,“这也是对我们的侮辱!来!战!”
草原男女们瞪着眼,他们也是不惧战斗的种族,可是此刻看这群杀气腾腾的人,忽然觉得自己气势瞬间输三分。
他们手按在刀上,却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阿都古丽霍然转头,眼里喷火,随即她听见太史阑高声问容楚,“容楚,我帅不帅!”
“帅哉!太史!”容楚高声应答。
他眼神晶亮,笑意满满。
这样的太史阑,平时可见不着,帅!果真帅!
阿都古丽的脖子再次大力扭转回来,这回的火已经燎原了。
“啪!”她忽然一掌推下了桌上的酒壶。
酒壶翻倒,酒液哗啦啦浸湿了太史阑的袍角。
太史阑慢慢转向她,眼神平静,众人却忽然打个寒噤。
“不男不女……的……贱女人……”阿都古丽摇摇晃晃指着太史阑,口齿不清地大骂,“给我滚……滚出去!滚!”
二五营的学生哗啦一下拔刀,密疆行省的人随即拔刀,两边胸膛抵着胸膛,刀架着刀,怒目而视。
总督已经要哭了——听说太史阑但凡出席宴会必有纷争,如今看来何止?这明明就是宴会杀手!
“啪。”太史阑忽然拿起容楚桌上酒壶,一把砸了出去!
“砰。”酒壶正正砸在阿都古丽胸上,哗啦啦酒液这下湿了她的胸,幸亏酒壶是薄银打造,仿造南方风格,精致小巧,不算太重,不然这一下,直接就能把阿都古丽的胸给扁了。
就算这样,阿都古丽也发出一声痛且惊的尖叫,慌忙要后退,裙子却磕磕绊绊被桌腿缠住,扯也没扯动,她捂住胸弯下腰,脸一瞬间扭曲成麻花。
二五营学生傻了。
总督傻了。
连脸色沉下来准备发作并保护太史阑的容楚都傻了。
这……这好像不是太史阑的风格啊!
越来越不是她的风格啊!
可是……真真无与伦比的爽啊!
“啊呸。”太史阑摇摇晃晃站起来,掸掸自己的袍子,大马金刀地站着,不屑地瞧一眼阿都古丽的胸,“我说怎么一点弹性都没有,原来就是个A罩杯,可能还是个A减。就这点本钱,我都怀疑我到底砸到东西没有,你还好意思叫?你以为你大啊?你以为你是景横波,三十四D啊我呸!”
……
史小翠一个没控制住,噗地一笑,口水喷了对面挡住她的密疆学生一脸。
容楚本来要站起来,忽然坐了下去,用手肘挡住了脸,肩膀微微耸动。
一直专心吃东西的景泰蓝仰起头,眼神里哗然惊叹。
哗!给力!不过麻麻,他们听得懂吗?
他们确实没懂。
可是有眼神会看啊!
谁都看见太史阑不屑的眼神,落在阿都古丽的胸上。嗯,她骂的如果不是胸小,咱愿意赔十两银子!
“你……你在说什么……”酒醉的人最迟钝,眼神也不好使,阿都古丽疼痛稍减,护住胸抬起头来,只看清了太史阑不屑的眼神,随即听见她在说什么大啊小,以为她在说身份大小,顿时勃然大怒,“我当然大!我不大谁大!……我!我是密疆行省……最大!”说完还伸出双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好大!”太史阑睁大眼睛,摇摇晃晃对着她胸口,两手一张,比划了一个一样大的圈,“好大!”
“大!当然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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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女人们,退散吧!
史小翠一头栽在杨成怀里,捂住肚子,“哎哟我不行了……妈呀太史阑绝对是喝醉了……可是她喝醉了怎么还这么缺德啊……”
花寻欢低头看看自己,缩了缩,沈梅花骄傲地一挺胸,忽然看见对面周七扫过来的眼神,顿时萎了……
其余人再也控制不住,哧哧发笑,密疆行省的人尴尬无措,僵在那里。
“我……大!”阿都古丽扑过来,揪住太史阑的衣领,“你……你怎么还不下跪……你给我……磕头……我就……允许你……做小……”
太史阑一把将她搡了出去。
阿都古丽喝酒母比她多得多,身子完全软了,向后倒在厚厚地毯上,太史阑还有力气跳出来,袍子一掀,一脚踩在她肚子上。
“你躺着滚三滚……呃。”她道,“我就允许你……呃……给容楚烧一次洗脚水……”
“小姐!”密疆行省的随从惊呼,便要向上冲,二五营的学生们早拦在了去路上。
“别去呀。”龙朝笑嘻嘻地叼着根羊腿,“保不准你们主子热酒烧心,也想在地上滚滚呢?”
密疆行省的人被堵住,总督一看不好,正要下令护卫上前解围,忽然一只手轻轻搭在他肩上。
这么一搭,总督立即觉得自己说不了话了。
好兄弟一般搭住他肩的是容楚重生之邪道天娇TXT下载。
“大人,”容楚靠在他肩上,笑吟吟看太史阑大展雌威,无限欢喜和向往地道,“别,给兄弟个面子,别管。这事儿百年难遇啊,好歹你得成全兄弟,多瞧一会。”
瞧他那模样,感动得要哭了——太史阑给他安排洗脚丫头!
总督:“……”
这一对无耻心黑,大胆泼辣的贼公婆!
“你……你好大胆子。”阿都古丽勉力抬起头,抱住太史阑的靴子,还要使出她们草原的摔跤技,想把太史阑摔出去,可惜酒后身子发软,哪里使得出力气,三甩两甩,当啷一声,倒从袖子里甩出一把贴腕的尖刀来。
众人一看色变——这女人赴宴还暗藏小刀!
其实他们倒是冤枉了阿都古丽,密疆人爱吃烤全羊,随时随地剥皮抹盐烤了就吃,随身带刀是方便吃肉,久而久之也就成了习惯。
阿都古丽看见刀,迷迷蒙蒙的眼神一亮,抓起刀就对太史阑一刺!
可惜她那体位太坑爹,酒又太深,握刀刺杀慢腾腾,太史阑摇摇晃晃,慢吞吞一抬脚,那刀就从她身边滑过。
杀气腾腾的刺杀动作,两人一来一往得像电影慢放一样,底下的人瞧着,连惊呼都懒得呼。
不过看在酒鬼眼里,刀还是刀,杀人还是杀人,并不觉得慢,依旧感觉到杀气。
杀星见刀就是个刺激,太史阑浑身的血都被激起来,咧嘴一笑道:“你自己不滚?我帮你滚!”一脚将刀踢开,再一脚踢得阿都古丽一个翻滚。笑道,“第一滚!快去给容老爷打水!”
容老爷坐在上头微笑,觉得有妻贤惠如此,夫复何求!
慕丹佩以手扶额——世上还有这样的女人,输了!输了!
阿都古丽骨碌一滚,滚下一个台阶,好在地上铺着厚厚地毯,倒不疼痛,就是被踢得天旋地转更加晕乎,一边滚一边尖声骂:“……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
太史阑摇摇晃晃追过来,又是一脚踢她下了一个台阶。
“第二……呃……滚。”她竖起一根手指,醉态可掬地道,“第二滚……快去给容老爷洗脚!”
容老爷高高翘起靴子,顿觉脸上有光。
阿都古丽拼命抓挠着地毯,想要抓到什么好砸坏太史阑的脸,“你走开……走开……你这魔鬼……改上火刑架的恶毒女人……”
她的骂词,已经从威胁变成了恐惧。
太史阑停也不停,第三脚,把她踢到了堂下。
“第三……滚……呃……”她竖起两根手指,“给……我……铺床!”
“错了!”容楚在台上高声提醒,“是我们!”
“吭”一声,阿都古丽眼睛向上一翻。
她气晕了……
==
太史阑在台阶上蹭蹭靴子,嫌弃地蹭掉靴子上沾到的金粉,转身,大步回座。
容楚用迎接凯旋将军一样的笑容迎接她大明流氓艳遇记全文阅读。他眼角瞟过桌上酒杯,心中充满对那位在酒中掺酒母的无名好心人的感激。
这酒灌得好啊!
百年难遇啊!
不是把太史阑喝醉了,一辈子也瞧不见她悍然捍夫啊!
这女人不知道羞涩,却很懒得和人争胜,因为不屑,平常阿都古丽这种级别的挑衅,又明显是为了追男人这种她更不屑的事情,骄傲的太史大人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当着这么多人面来这一场嘴脚并用啊!
幸福得容楚心里热泪滚滚啊……
一旁的慕丹佩也热泪滚滚啊。
从刚才到现在她的嘴就没合上过啊。
见过彪悍的,以为自己是最彪悍的,到今天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彪悍啊!
彪悍的不仅是言行,如果只是言辞犀利点,敢打敢骂点,那也不过是仗势欺人,慕丹佩不仅不以为然还有几分不屑,然而太史阑对二五营的指挥力,和二五营表现出的可以为她死的绝对服从,让见过世面的慕丹佩惊叹了。
这才知道所言不虚。
这才是真正的强人。
强在自身不过是个一流武夫;强在领导就会是天下名将!
慕丹佩叹口气,收回目光,操起筷子。
吃饭!喝酒!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太史阑才不管人家是笑是哭,她昏昏乎乎,只觉得痛快,那些烦人的苍蝇,终于给赶走了!
她走回座位,正好力气用尽,腿一软,往下一栽。
容楚一手接住她,抱个满怀,笑向苦着脸的总督道:“她醉了,我带她回去醒酒,今日叨扰总督大人了,改日还席。”
总督急忙站起送客,不敢多说一个字——早点走吧您哪!
阿都古丽被密疆的人扶起来,也默不作声送出去了。那些人虽然愤怒,也知道在这里讨不了好去,就算想做什么,也要等到主子酒醒再说。
容楚左手抱着太史阑,右手牵着景泰蓝一路出去,二五营随后跟着,刚到门口,忽然有人冷冷道:“今日总督大人宴客好生热闹,怎么不给次机会,让我等世外野民,也开开眼界?”
这是个女声,十分清冷,和太史阑的冷峻简练却从容不同,这声音带着高远的距离,每个字短音尖促,让人想起寒光四射的短剑。
这女声每说一个字,四面便亮起一团冷白的光,一跳一跳,鬼火般飞射而来,仔细看却是人,施展轻功的人,从四面八方飞越而来,肩上绑着小小的灯。
飞越之中灯火不熄,可见这些人轻功了得。
那些灯光汇聚成一片,照耀着一个最前头一个黑色的人影,远远看去只感觉很瘦,有细到惊人的腰。
那黑色人影倒是不带灯的,穿的也单薄,黑绸劲装,披着同色披风,夜色中披风悠悠展开来,风一般地滑过来。
众人看着这出场,心中模模糊糊想起什么东西,却一时又想不明白。只有迷迷糊糊的太史阑睁开眼,瞄了一眼,咕哝道:“好大一只蝙蝠。”
众人:“……”
犀利女伯爵全文阅读!喝醉了还这么犀利!可不就像一只大型蝙蝠?
大蝙蝠姿态优美地滑过来,双翅一拢,亭亭立在了当地,微微抬起下巴。
她的眼神,第一个落在容楚怀里的太史阑身上,先是一怔,随即双眉一挑,眼神里杀气四射。
太史阑这方面向来敏感,明明侧对着她,忽然抬起头,瞄了她一眼。
对面是一张雪白的,瘦而窄的脸,因为一身黑,因为显得那白毫无血色,白得带点惨,真让人想起吸血蝙蝠之类的玩意。
其实对方长相算不错,和古典的慕丹佩,异域风情的阿都古丽比起来,是另一种不染尘垢的清丽,可惜太瘦了些,颧骨又略高了些,总带着三分刻薄相,让人无法亲近。
或者她自己也不要人亲近,站得离人群远远的,却在容楚的正前方。
总督匆匆出厅来,一看见她,脸色就变了变。倒是慕丹佩先抢了出来,冷笑道:“万微,今儿这里宴请比试前三甲,你这个第四名,跑来做什么?”
“前三甲?”万微也在冷笑,目光森然在密疆行省人员脸上掠过,“你们有脸自称前三甲?”
密疆行省的人脸上变色,慕丹佩瞄他们一眼,无所谓地道,“为何不敢自称?万微,你对比试结果不服,那就一个个挑战,你觉得谁不配,先找谁好了!”
万微负手向天冷笑,半晌道:“对。我就是不服,我今日前来,本来就想讨总督大人一杯酒喝,顺便请那个不配坐在那位置上的人,滚到一边去。不过刚才我看到一幕好戏,我忽然觉得,有人更不配!”
她一指太史阑,厉声道:“你们好歹是已经排出来的前三甲,受邀宴会理所应当,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队伍,也配跻身在此?他们能参加宴会,我为何不能?总督大人,请你给我个解释!”
慕丹佩一看她的目标果然转到了太史阑身上,撇嘴一笑,也不说什么,退回去了,总督却皱起眉,心想今晚定然不是黄道吉日,这事儿怎么就没个消停?一边板着脸道:“万小姐,这就是你不对了,前三甲已经排定,不容你随意挑战。至于太史大人及二五营,她们是前来……”
“她是我未婚妻,一同受邀。”容楚忽然切断了总督的话,悠悠笑道,“怎么?我的未婚妻,不配坐在这宴席上么?”
万微眼睛一睁,眸光忽冷,森然重复道:“未?婚?妻?”
这女子看来杀孽很重,眼眸看来时一片血红。
容楚却好像没有感觉,左手抱紧了太史阑,右手还笑吟吟举了举景泰蓝的小爪子。
景泰蓝心领神会,立即甜蜜状抱紧了容楚的大腿,呢声道:“爹爹,回去给蓝蓝买大风车。”
大风车是云合城的一种大型玩具,可以由人推了在冰面上滑行,上面插了许多彩色小风车,转起来眼花缭乱,跑起来风声呼呼。景泰蓝和戒明两人经常手拉手站在河边看富户人家的孩子玩大风车,馋得口水滴答。戒明是出家人没钱买,景泰蓝也没钱——他麻麻认为男人的钱袋子从小就要管紧。
其实是太史阑觉得这种冰河玩具危险性太高,所以不给景泰蓝玩,可怜这家伙日思夜想,如今趁机提要求。
果然容楚立即慈父状,答得干脆,“好!”
“买两个!”景泰蓝不忘好基友,顺势给戒明也要个。
“行,给你买云合城最好的!”
景泰蓝满意了,抱着容楚大腿“爹爹,粑粑”一阵乱喊重生之邪医修罗TXT下载。
容楚陶陶然。自觉左牵妻,右擎儿,人生美满此刻尝。
赵十三在人群后捂脸——啊,国公你被太史阑带坏了!这称呼你也敢听!我没听见,我什么都没听见!
万微的白脸却更白了。
“你……”这个剑一般的嶙峋的女人,此刻声音也是破碎的剑,“妻……子?”
四面宾客也在倒抽气——没听说过国公成亲啊,怎么忽然妻、子都有了?
难怪前些天长街上,国公要公然宣布太史阑是她女人,儿子都这么大了!
慕丹佩手撑着下巴,心想这消息传回丽京必然轰动,不过,这是真的吗?
“万小姐此刻疑惑得解了吧?”容楚在笑,语气却不客气,“那么可以让开吗?”
他没动,他身后的护卫齐齐上前一步,很明显,万微不让开,他们就要强力地把她扫开。
万微微微退后一步,随即又站住,雪白的牙齿咬咬没有血色的下唇,忽然道:“我不管她是你妻还是别的什么。我们武林规矩,遇见不公,可以向对方挑战。我觉得二五营今日赴前三甲庆功宴,是对我万象队的一种不公,我要向太史阑挑战。”
容楚笑了笑。
他看起来还是没生气,但万微忽然觉得有点心凉。
“我忽然想起一个句子,忘记了最后两字,”他柔声道,“听说万姑娘博学多智,想要请教下万姑娘。”
万微从来没听过他这么客气的语气,受宠若惊,连忙道:“不敢,请讲。”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容楚微笑,对万微点点头,“最后两个字,不知道万姑娘知不知?”
万微愣了愣,想了想,反应过来,脸色唰一下雪白。
周围有些文武兼备的学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有人高声道,“万姑娘,国公问你呢,知不知道无耻?”
“哪能呢。”立即有人道,“趁人醉,要人命。万姑娘不仅知道无耻,还知道善用时机,佩服,佩服。”
“万象宗包罗万象,果然是什么都来得的,了得,了得。”
太史阑烂醉如泥,这时候挑战她自然为众人不齿。
容楚笑而不语。
万微牙齿险些咬破了唇。
容楚的刻薄锋利,似一柄小刀,瞬间搅进了她心里。
然而此时再想挑战太史阑,也已经不可能。单单容楚这种态度,已经让天下人不敢再当面挑衅。
她咬牙,低头,一滴泪水飞快地落在尘埃,再抬起头来时,脸上干干净净,也恢复了刚才的冷漠,淡淡道:“是我失言,我没有注意到太史大人已经酒醉,和一个醉了的女人比试,我还怕那满身的酒气,脏了我。”
“不会脏你的。”
接话的是太史阑。
她从容楚怀里探出头,认真看了一眼万微,道:“你眼神里满是不甘,今天不给你比一下,我看你回去会得乳腺癌重生之女王狠妖孽全文阅读。”
万微听不懂后面三个字,直觉不是好话,皱眉道:“太史阑,不要以为容楚给你撑腰就可以在我面前狂妄,我万象宗是江湖世家,可不受你们官场管辖!”
“万微……不要以为你是江湖世家,就当真闲云野鹤,不受世俗所拘……”太史阑语气呢喃,反应却依旧犀利,甚至更犀利,“你们一样吃喝拉撒,一样行走大地,一样做生意挣钱租田纳贡……呃……一样和官府走得很近,呃……一样是每个官府案档册子里,着重要警惕的……那一群。”
万微默然,太史阑这话让她无可辩驳,也是在警告她——别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如你这等江湖名门,从来都在官府监控之中!
半晌她终于语气软了点,“你要怎样?”
太史阑险些笑出来,明明是她要怎样好不好?
想到这里怒从心起——男人就是个麻烦!容楚这样的男人更是个麻烦!
手从容楚胳膊下钻过去,恶狠狠拧他一把。
容楚“嘶”地一声,又笑。
两人打情骂俏,大家都当没看见,太史阑还以为没人看见,万微的白脸更白了,惨惨的。
“你要比试,那就比。你口口声声你们……呃,江湖。那就按你们江湖……呃,规矩来。江湖规矩,你挑战我,我应了……呃,之后,我输了,答应你任何要求,你输了……从此……滚远点……永远不许……骚扰他和我……”
“大人!”二五营学生们有点不放心,太史阑没练武功,身体还没痊愈,又酒醉,哪里能比试,还和人做赌?这个万微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万一输了要太史阑自杀怎么成?
如果太史阑没醉酒,她和谁打赌,二五营都不会干涉,但此刻可没把握。
倒是容楚,笑微微的,并不担心。
辨别一个人到底有没有醉得失去理智,看她说话逻辑就知道了。太史阑醉的是身体不是头脑,她从来就是自控力很强的人。
今日要一次性解决三个女人,也好。
“你自愿比试,可不是我逼你。”万微立即道,“我也不做什么过分要求,你输了,带着你的私生小崽子,滚出南齐!”
“你才私生!你全家都私生!”景泰蓝大骂。
太史阑摆摆手,亲切地对半路儿子道:“莫气,等下有她哭的。”
万微冷笑。
“呃,我醉了,你知道。按说你这时候不该挑战我……所以我虽然应了……但题目……应该我出。”
万微也是个谨慎的人,点了点头,又补充,“只要属于武学范畴。”
她害怕太史阑万一来个不要武功只要胆大,比如喝酒撒泼之类的题目,那她怎么做得出来?太史阑便赢了。
四面有人发出嘘声,万微这回脸皮厚了,就当没听见。
“当然。”太史阑一脸无所谓的样子,“题目很简单,比内力。”
二五营学生瞪大眼睛,万微险些笑出来。
比内力?
万象宗最强技能之一,就是内力绝宠-病王的毒妃!
她狐疑地看看太史阑——这女人不会是深藏不露,会什么惊世内功吧?
然而怎么看,太史阑都不像是内功高手。内力强盛的人神完气足,太阳穴微隆,气息绵长。而太史阑虽然体质好,但明显还没什么武功,甚至还微带病容。
和这样的人比内力,完全没有输的可能。
“你先说怎么比。”她还是很审慎,想先听听比的题目是不是有猫腻。
“比内力就是比内力……呃,难道你还没我清楚?”太史阑眼神迷迷蒙蒙地道,“拿个东西来,谁摧毁得厉害,谁内功强,呃……难道不是这样?”
万微放下了心,冷笑道:“是极。”转身对总督道:“那就比最简单的,请大人去取两把青钢长剑来。当然,毁坏的损失,我负责赔。”
她万象宗门人佩的长剑都是名品,当然不舍得拿来毁,她也不放心太史阑拿出的东西,怕有猫腻,想来想去,只有找总督了。
众目睽睽之下,也做不得假。
“普通武器,何须赔偿。”总督只希望她们快滚快好,立即命人从小校场拿来两柄精钢长剑。
剑在众人手上传观后才递上来,实实在在的青钢剑。
有人拖来了一张案几,一左一右放上两柄长剑,各自用红布盖住,随即退开。
万微冷笑,缓缓上前,手按在红布上,斜睨着太史阑。
太史阑晃过来,手虚虚搁在红布上,一看那架势,和气定神闲,精气内蕴的万微就没法比。懂武的人一眼就看出她甚至没有运气。
万微眼底掠过一丝迷惑之色,但这也不是犹豫的时候,唇角一抿,吐气开声,手掌向下一沉。
“啪。”一声微响。众人翘首而望,觉得红布下并没有什么变化。
万微唇角笑意冷傲,袍袖一卷,红布飞起。
“呀……”众人发出惊叹。
桌上百炼精钢的长剑,已经碎裂成三段。
众人眼神佩服——万象宗名不虚传,万微年纪轻轻,便已经有这等功力!
万微这漂亮的一手,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等到众人目光转到太史阑这边,她已经从红布上撤开手。
她抓着红布一角,手一扬,红布掀卷而起,一片淡银色的粉末,随着她的手势,从红布之下,飘飘洒洒地飞起来。
淡银色的粉尘雾气里,太史阑难得的眼神也迷蒙如雾,用一种拂去粉尘的轻飘飘口气,长声道:“女人们,退——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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雄心壮志完了,蹲墙角搔下巴望天——好像最近应该减更吧?月底我还要出门,咋又脑抽二更了……今年二更的节奏真多啊……各种傻叉啊……
☆、第五十一章 SM大戏?(第二更)
粉尘伴同太史阑的声音飘洒而起。
一片银雾。
众人,包括万微在内,都傻傻地看着那片淡银色的粉末,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什么。
灰?刚才桌上没灰啊。
“剑!快看!剑!”忽然有人惊叫。
众人这才看见桌上长剑,都倒抽一口气,万微霍然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怎么……怎么可能……”她指着那桌上长剑,连声音都变了。
桌上剑,只剩下了大半截,还有半截,不见了。
众人此刻才知道,刚才那阵淡银色的粉尘,原来竟然是被摧毁成尘的剑尖!
摧剑成尘!这是何等可怕的内力!
众人呆呆地望向太史阑——走眼了!咱们都走眼了!
原来这位传奇女子,竟然真有一身深藏不露的顶级内功,难怪能够在那些危险境地中力挽狂澜,短短时日,创下偌大声名。
太史阑一低头,轻轻一吹,桌上剑屑飞起。站在她对面的万微,瞬间觉得自己也如尘埃,被太史阑吹飞。
她毫无血色的白脸上,现在已经变成了惨青色。
太史阑随手拿那红布揩揩脸,往地下一扔,看也不看这些女人一眼,抬脚就走。
她走得摇摇晃晃,腰背却还是笔直的,所经之处,人人自动让开一条道。
万微还直挺挺立在那里,不是故意,是完全僵掉不知反应,太史阑就当她是空气,一边走一边顺手一挥。
万微看到她这赶苍蝇似的一挥,才想起刚才的赌约,发青的脸瞬间又涨红,咬咬牙,僵硬地抬起腿,让到一边。
武林中人比官场上要重誓约得多,当众发下的誓言如果违背,日后也就没有了立足之地。
站得远远的慕丹佩瞧瞧尴尬的万微,想想刚才出了大洋相的阿都古丽,又快意,又觉得有点毛毛的。
她抄着袖子,又退后一步。看着扬长而去头也不回的太史阑,看看满面荣光赶紧跟上的二五营学生,再看看一脸笑意搀着景泰蓝也告辞的容楚,良久,发出了一声郁闷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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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其实此时已经晕得快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她酒量确实很差,景泰蓝手指上沾的那滴酒母,泡在大杯水里,硬生生也把她搞醉了。
能坚持到现在,挣扎着爬上马车,已经算她自控力牛逼。她爬上马车,腿一软,扑向车内的软垫座位。
砰一声她撞在了另一个有弹性的东西之上。
她也不惊讶,顺势往上一蹿,压住了那东西,双臂一抱,八爪鱼一样将那躯体狠狠缠住。
底下发出一阵沉闷的笑声,他的胸膛在她脸下震动,“好热情……太史,你是终于打算睡了我吗?”
太史阑嘿嘿一笑,一伸手从马车壁上扯下用来束车帘的布带子,三下两下,把容楚嘴给缠上了。
黑暗里容楚眼睛顿时亮亮的,充满了好奇和兴趣,以及……被狠狠采撷的渴望。
“别想太多,我三观正常。”太史阑拍拍他的脸——兄弟,别那么饥渴地看着我,我不玩**和车震。
她上下瞟瞟——容楚乌发散披,唇角带笑,一副身娇体柔好推倒的模样,还有那满眼里“快来睡”的勾情呐喊,着实勾得人好痒,好痒。
酒是坏东西!害她玩不动!
她一边干活一边叹息,因为人间刺长期绑在手臂上,导致她最近手臂肌肤出现瘙痒,想必是长期受毒气影响,所以她今天没有带人间刺出来。不然多方便,轻轻一戳,容楚变呆。
她又找出一个帽子,扯出里面的棉花,把容楚耳朵给塞上了。
至于手脚就不必管了,她压着呢,容楚要想起身,必得先把她掀翻在地,她相信他舍不得。
然后她狠狠拍一下车壁,问他,“听到不?”
容楚愕然看她。赶车的龙朝听见动静要探头进来,被太史阑一把推了出去。
景泰蓝已经被容楚上车前交给苏亚她们,此刻车内就太史阑和他。
黑暗的车厢里彼此呼吸浮浮沉沉。
太史阑确定容楚听不见,终于放了心,重重倒在他身上,手肘撑在他胸膛上,道:“我今晚有话想说,又不想傻傻地对墙壁说,又不想给你听见,只好这样了。”
她霍然一个翻身,狠狠一拍容楚胸膛,“擦!你今晚是故意的吧!”
她唰地忽然又坐起,跪在容楚大腿上指着他鼻子,“你故意给那三个女人机会是吧?你真要狠心拒绝,她们能搭这么久棚子?送这么久点心?”
她咕咚一声倒在容楚身上,手臂撑着他的胸,“你故意让她们见到我是吧!你想看我的反应不是吗!你这混球!”
她伸手去捏容楚的脸,手指揉来揉去,拉他眉毛,按他鼻子,扯他嘴角,恶狠狠道:“丑一点!再丑一点!这么花瓶儿似的,烦死了!不晓得我最怕烦这些事吗!”
忙了半天容楚玩具,她忽然又泄气,趴在他胸上,伸长手臂,大叹:“就是烦!从一开始就知道,遇上你就是烦!什么身份地位、阶级鸿沟、世家大族,豪门规矩。甚至还有国政,朝争,家族内斗。哦,还有个高贵的太后娘娘,这还没完,还有一堆找死的女人!OMG!难道我这一生,就要和这些破事缠斗到死吗?”
她唰一下又爬起来,怒目,指着容楚鼻子,“不要!”
又虚空啪啪煽他,“这么多破事也罢了,你自己还总放心不下,总确定不了。我不就是曾经喜欢过李扶舟吗?我现在还是喜欢,但,只是喜欢!如同我喜欢世涛,也不反感司空昱。就那么简单!我不就是不爱说话不爱表达吗?哪,我现在说了!说了啊!你听不见不关我事啊!”
骂了半天,她累了,也说痛快了,出生到现在,几乎还没这样充满情绪长篇大论地讲过话,她口干舌燥,两眼发花,砰一声又栽下来,两手软搭搭地垂在他耳边,喃喃道:“想着你那些烦人事,我就恶向胆边生。你要一个热爱简单的人怎么接受?给我一点勇气……”
她忽然下巴一歪,眼睛一闭。
瞬间呼呼大睡。
马车里又安静下来。
里头又蹦又跳闹了这么一通,没人进来看,外头也一点声音都没有——都屏住呼吸听呢!
完全安静之后,外头才恢复活气,忍住笑,该干嘛干嘛。
马车里头却还是安静的。
太史阑趴在容楚身上呼呼大睡,嘴角还咬着容楚的扣子。
容楚一直没说话,在被太史阑又骂又捶又闹的期间,他一直眼神亮亮的,用一种茫然无辜的表情看着她,这种表情给了酒醉的太史阑充分的鼓励和暗示——这傻子此刻很傻,他听不见!尽管发泄!
此刻太史阑发泄完了,某人无辜茫然的表情也立刻收了。
容楚抬起手,先取了塞耳的棉球,看看那塞得稀松的棉花,撇撇嘴,手指一弹。
又取下那布带——都不需要他费力气,手指一拉就掉了。
这种捆绑法……没劲。
他躺着没动,只略微调整了姿势,好让太史阑睡得更舒服一点。
马车辘辘摇晃着,月色淡黄,射到车内却成了一片浅蓝色,瞧着很干净很清凉,外头偶尔溜进来的风,也凉凉的带着雪意,让人从眼睛到心,都似乎瞬间空旷起来。
可他的心情,此刻却是满满的。
终于……听见了。
这个惜字如金、任何事都直来直去却不肯表达感情,让他辗转劳烦的臭女人!
没想到她不说则已,一说则如长河之水滔滔不绝,感情激越激愤,令他刚才差点没能控制住表情。
是不是外表冰封坚执的人,内心里情感压抑过久,爆发出来更为激烈鲜明?
这也真是他对太史阑难得之体验——完完全全另一面的她。
他轻笑一声。
酒啊,真是个好东西。
“你呢……”他抬手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有些话说的是对的。你说那三个女人是我故意放纵的,嗯,我是故意的。真要打发她们,她们哪有机会在比试场门口给我天天送早点果子?其实那天我就已经打算让她们知难而退,然后我看见一辆马车跟着我。”
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很满意的样子。
“既然你都来了,怎么好让你空跑一趟呢。”他叹一口气,“但我不是故意刺激你。太史,我想过这个问题。如你所说,我长了招蜂引蝶的臭皮囊,这些事儿免不了。我可以一一解决,不让这些事有机会到你面前。可是如果事情全被我挡了,你对这种情况一无所知,那将来如果有些人心机特别深沉,手段特别狡猾,你会不会因为没有准备而上当?你很聪明,也善计谋,但太喜欢简单直接,你可以战胜很多事很多人,但我怕你对阴柔奸狡之辈估计不足。”
他轻轻给她按摩头顶穴位,以免她早晨醒来宿醉头痛。
“所以我觉得,偶尔让你见识下这些女人也好。了解一下她们的野心,她们的贪欲,和她们行事的风格。南齐的男人瞧不起女子,觉得她们是附庸,我却觉得,女人是天生的阴谋家,她们心思细腻而心机深沉,如今只是给她们的机会太少,只要她们拥有权力,善用她们的天赋和身体,男人往往落于下风。”
他语气感叹,似乎想到了其中一个具有代表性的女人。
“今晚是个意外。我没有想到你会参加这个宴会,如果你不来,我也会在今晚令她们三人死心,你来了,当然是意外之喜。”他唇角微微扬起,觉得今晚的太史真是威风极了。
“我容楚从来不是一个懦弱自卑的人。你太史阑对我心意如何,我知。扶舟世涛,于你更像知己,容楚除非是阴私苟狗之辈,才会嫉妒阻扰你对他们用心。”他撇了撇嘴,“不过还是要注意分寸的啊,我只是说得好听而已。”
“至于国政朝争,有没有我你都会卷入,这个就不要推我身上了。身份地位,阶层鸿沟——你太史阑真的在意过?鸿沟再深,你也能搬山来填。地位再高,你也能踏云而上。我都不在乎,你真的在乎?”
“还有那家族纷争,世家媳妇……”他笑了笑,满是不屑的。
“我是晋国公,国公府是我的,你若是我夫人,国公府自然也是你的,你我的地方,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话?”
他微微一笑,拍了拍太史阑的脸,冷哼一声,“瞧那张牙舞爪样儿,很想揍我是吧?怎么不揍啊?揍啊,我就躺这等你来揍啊!舍不得是吧?”
太史阑咕哝一声,在他身上舒服地翻了个身。
容楚吁出一口长气,他也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然后也发觉,说出来很痛快。
身居高位者谨言慎行。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偶尔倾泻一下,快意自生。
说完了,不想再说了,他只想静静体味她此刻的体香,带着淡淡酒气的甜蜜呼吸就在他胸前,拂面而过,属于她的杨柳春风。
而她的弹性如此分明,起伏转折,都契合他身体的弧度,他感觉到胸前微微的颤动和温热,两团小小的火。
不过他此刻并无绮念,只想体验她甜美的压迫,醉酒的太史阑如此可爱,他想将这感觉留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伸开双臂,抱紧了她,舒舒服服闭上眼睛。
太史阑趴在他胸膛,侧着头,不长的黑发流水般披下来,被他的手指温柔地挽住。
她在睡梦中,和他同时发出一声愉悦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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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太史阑酒醒了。
然后她好像什么都忘记了。
“啊?昨晚我喝醉了?昨晚我喝酒了吗?我明明喝的是白水。”她端坐屋内,眼神清晰。
据赵十三龙朝以及终于赶回来的火虎等人仔细观察,一致认定,太史大人言语清楚,目光坚定,果然今天清醒了,果然昨天是醉了。
可怜那些倒霉蛋,硬生生给一个醉鬼折腾惨了。
这个论调,容楚也听见了,不过换他嘴角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装吧。
你们相信是因为你们不了解太史阑。
她但凡做了心虚的事情后,都特别理直气壮。
比如她今早明明醒在他屋里,愣是装没看见,抬腿从他身上跨过去,淡定地回自己屋了。
就凭这点,要说她昨晚的事一点都不记得,鬼才信。
容楚等太史阑酒醒就出门了,今天是二五营开始挑战的日子。
第一场战极东山阳分营。
容楚没让太史阑去,说她还没痊愈,昨晚又酒醉,最好抓紧时间休养,以备后头最重要的天授大比。
太史阑也觉得,自己去固然能鼓舞士气,但也会给二五营学生带来压力,不如放手让他们自己试试,反正前头比的是武艺,她也没什么建议好给。
二五营学生临行前,一个个端着粥碗过来和她道早,嬉笑自若,胃口极好,她相信,经过锤炼的二五营学生,胸有成竹,不会再畏惧任何挑战。
果然,半下午的时候,外头一阵嬉笑之声,队伍回来了,一路走一路在兴奋地说。
“好家伙,那个山阳营的汉子,站起来快有两扇门板高!”
“他们那居然还有硬功高手!”
“咱们也有熊小佳呀。”
“箭术不错。”
“比起苏亚姐还不是差了一筹!”
“就是,山阳营算什么东西,遇上咱们,还不是一败涂地?”
“何止山阳营,现在整个光武营,有咱们对手吗?”
“不过最后那个皇甫清江指挥不错啊,很狡猾,我都没想到他们那个队伍能从山缝里出来。”
“幸亏沈梅花机灵,熏烟,好计,哈哈!”
“嘎嘎,我的计策还有错的?”沈梅花的大嗓门,近在咫尺。
太史阑眉毛一挑,慢慢绽开一个笑容。
果然赢了!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狠狠击了一下掌心,又转了一圈,景泰蓝也听懂了外头的意思,丢掉玩具就要爬起来欢呼,被太史阑赶紧捂住了嘴。
母子俩在椅子上又一本正经地坐下去,把满脸的兴奋都收了起来。
不一会儿学生们果然欢呼着涌进来,七嘴八舌和太史阑谈今日的战绩,四次比试,如何两胜一平一负。说得拍膝打腿,口沫横飞。
太史阑一直端坐,静静听着,没笑意,也没皱眉。她的冷静渐渐感染了学生们,他们也开始慢慢压下兴奋,越说越平静,越说越紧张,越说越……不安。
一开始的兴奋渐渐淡去,他们揣摩着太史阑的表情,开始觉得……是不是也有很多没做好?
等学生们轻狂的表情都收了,开始审慎思考对错了,太史阑才淡淡道:“远远听你们高兴成那样,我以为你们会全胜的。”
学生们愕然,面面相觑,随即脸色发红地低下头。
“为什么会败那一场枪术?”太史阑不客气地道,“杨成,枪术教官说你是此中高手,你别告诉我你没失手。”
杨成勾下脑袋,讪讪道:“对方钩镰枪厉害……”
“你和史小翠的莲花枪也不是吃素的。”太史阑道,“联枪讲究心意相通,你和史小翠合作是好的,但是如果你不能控制自己,分神他顾,怎么能胜?”
杨成涨红了脸,一句话都说不出。今日一场枪术之比,两边都是双枪,本来他是能胜的,结果史小翠被对方一人缠住,他一时分神,输了半招。
真不知道太史阑没有去,怎么就和亲眼看见一样。
整支队伍的能力、利弊,早已在她心中。
“您说的是。”半晌杨成低头,心悦诚服地道,“我知道了,以后再不犯。”
太史阑又转向沈梅花,沈梅花接到她目光,吓得往后一窜,摆手,“看我做什么?我没输!”
“可你也没赢!”
“呃……”沈梅花不服气,“平局也不错啦,你不知道山头对战,他们忽然从山缝里钻出来……”
“你为什么不知道?”
沈梅花一下哑了口。
“天时地利人和,作战三要素。”太史阑目光亮而冷,一个个在学生们脸上扫过,“我知道在山头对战之比前,会有半个时辰给你们准备。这半个时辰,不该仅仅是准备武器和讨论作战方案,应该还有斥候的实地探查。”
“可是怎么来得及……”沈梅花咕哝。
“谁要你们那时候跑山头?”太史阑一眼看过去沈梅花立即缩头,“山下没猎户么?不可以去探听么?除了大路还有什么小路?有什么可供通行或藏人的地方?哪里有水,哪里有崖,哪里兽多,哪里出山,别人不知道猎户不知道吗?这些战前情报搜集,别人不知道,你沈梅花也没学过吗?”
她说一句,沈梅花就退一步,退到墙角再无退路,双手抱头,“我错了!我对不起二五营对不起你,你杀了我吧!”
外头忽然有人大步进来,一把将她扯出来,冷冷道:“大呼小叫干什么,是杀头的罪么?别这副样子,出来,天塌下来我给你撑着。”
太史阑一瞧,靠,周七大神来了。
“要做女元帅么?”周七咕哝,“比咱主子还严格!”
周七就那么一边吐槽,一边旁若无人拎着难得那么乖的沈梅花出去了,不晓得是去抚慰她受伤的弱小心灵呢,还是去顺便干些不太适宜围观的事儿。
太史阑只好当没看见,并且发愁有这么个碍事货,以后还怎么教育最刺头的沈梅花呢?
学生们静默在原地,都低着头,沉痛思考,觉得罪无可恕。先前的欢快轻狂,早跑到九霄云外。
忽然听见太史阑拍拍手,语气轻快地道:“批评说完,下面是表扬时间。你们做得很不错!山阳营是去年仅次于丽京总营的地方第一,真正的实力战将。我原以为你们要把五场比完,要么险胜,要么平局,没想到四场就定了胜负。很好!祝贺!今晚加餐!明天不出战的,不醉不归!”
学生们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欢呼,随即异口同声反对,“哎,你可别喝!”
太史阑,“……”
==
当晚热闹一场,学生们给太史阑先抑后扬一处理,顿时收了初胜的骄狂,开始学会先寻找自身的不足之处,席上端着杯讨论得热烈,都表示下次如果再遇上山阳营,绝对不会再输任何一场。
太史阑虽然一滴酒也没喝着,但对此效果表示满意。
第二天出战丽京总营,太史阑准备去观战掠阵,正好丽京总营的慕丹佩也托人带来邀请,邀请太史阑明日观战,看她怎么带领丽京营,让二五营知道什么叫厉害。
太史阑表示,二五营和她,经常很希望能知道什么叫厉害,但最后知道的往往都是什么叫傻叉。
昨日二五营那场胜利算是爆冷,原本各家队伍都觉得,二五营最后风头虽劲,但毕竟底蕴差,哪有一步登天的道理,胜密疆队伍还有可能,胜山阳不太合理。谁知道四场定胜负,众人这才发现,二五营的尖端实力和爆发力相当了得,今日想必一场龙争虎斗,都早早地占了位置观看。
不过众人还是不看好二五营今日的战况,毕竟丽京总营实力雄厚,非地方光武营可比。
二五营的学生看似信心十足,其实一个个也难免忐忑。丽京总营的学生素质、师资、拥有的各项条件,都不是二五营能想象的。别的不说,仅仅就学生的身体条件来说就没法比。丽京总营的学生非富即贵,从小参汤补品不绝,他们的身体底子,不是从小饭都吃不饱的二五营学生能比的。
更何况他们还有一个了不得的外援,那个队长慕丹佩,据说是个全才,但凡文武之道,无一不精,前面的大比她只出手两次,两次都决定输赢,还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完全没有可比性。
但二五营学生在太史阑的熏陶之下,也养成悍厉的性子。未战先言败,不是他们的风格。
按照惯例。比试就是抽考光武营的课目,光武营科目全天下都一样。所有科目,按照武功类八成,文治及其他学科两成的比例,做成签条。由前三甲抽取。挑战方是没有抽签权的。
昨天山阳营就是抽了枪术、箭术、搏击、指挥、剑术五科。
太史阑到的时候,丽京总营已经抽好签。军阵、暗器、文赋、锻造、刀法。
这个抽签结果令众人惊讶也好笑,因为器和文类的科目只占两成,被抽到的可能性很小,如今却在五阵中占两位,并且那个锻造真是冷门得不能再冷门。
抽到锻造,众人也不知道对二五营是祸是福,因为锻造向来虽然是光武营寒门子弟的学科,丽京总营这门科形同虚设。但众人都知道,丽京总营却是有专门的顶级锻造大师的,这些人长驻丽京总营,专门给总营学生量身锻造武器。所以丽京总营的学生,有很多机会接触最高深的锻造知识和最高级的锻造原料,但他们当中到底有没人有兴趣学过,就要看运气了。
而地方光武营虽然必有这门科,却没有一流的锻造人才。普通铁匠,教着打造一些普通武器,又不是前途广大的重要科目,实在很难出人才。
众人都兴奋起来——这样没有定数,比试才有意思嘛。
主裁判是极东总督,规矩是昨日就说过了,也没那么多废话,简单两句就开始,双方参加对战的学生,都先离开自己的棚子,到比武台下方的两边棚子就坐。
然后场中就哗然了。
二五营这边按照惯例出来五个,还有一个总队长太史阑,她是队长,是可以随时换人并参战的。
丽京总营,却只出来了一个慕丹佩!
所有人瞪着空荡荡的丽京总营棚子,都十分愕然。
她是要以一人之力,战二五营全员?
慕丹佩站在二五营对面,抬起下巴,傲然向太史阑勾了勾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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伸手抖腿,斜眼瞧——那些说不见二更不撒票的大神们,你们现在打算怎么办?
☆、第五十二章 牛逼骂人赋
“我说过,”慕丹佩声音清晰,不无得意地道,“我要让你们见识到什么叫厉害四象记最新章节。现在,我一个人站出来,对战你们一营,这就是厉害!”
四面哗然,太史阑微微点头。
不得不承认,确实厉害。最起码她也没这个本事。
慕丹佩这回确实占胜一着,展示了她的全才。
“不过我也不是逞能。”慕丹佩唇角一翘,小小的痣活跃地一闪,“今天抽到的五场,前三场都不需要什么力气,我完全可以支撑下来。而一般四场定输赢,第五场往往不需要比,所以我没什么亏可吃,你们不必觉得气愤或不安。”
众人都鼓掌,大赞“慕队长光风霁月,女中豪杰!”
太史阑又微微点头——这话不管真心假意,说出来确实够意思。
最先一场是军阵,上来的是萧大强,熊小佳热泪盈眶将他拥抱,“大强!你可以的!”
“是的!”萧大强深情地拍熊小佳宽厚的背。
周围人默默扭头呕……
萧大强走上场,双方行礼,按照惯例,比试方法也是先由被挑战的那一方出的。如果二五营哪场胜了,那么下一场的方法就由二五营提。或者丽京总营比试中犯规,也改由二五营出题。
“哎,我们速战速决吧,后头还有好几场呢。我还想着下午赶着去吃王蹄子家新出的蹄花。”慕丹佩道,“我们不玩带兵的军阵了,沙盘这里似乎也没有,你我语战吧。”
所谓语战,就是提出案例,口头虚拟对阵。
“好。”
“天熹十七年五越哈巴寨之战。”慕丹佩似有意似无意对台上瞧了一眼,“以此为例。”
太史阑也瞧瞧容楚,这是他经过的战役吗?
她忽然决定回去有空把容楚那些过去光荣史好好了解一下。
“哈巴寨之战,我大军势如破竹,有什么好战的?”萧大强不解。
慕丹佩一笑,虽然温和,但隐带不屑。
“哈巴寨名虽为寨,其实是无数大小寨子的总称,而且当时五越的首领十分狡猾,所有寨子都建造得一模一样,规模、形制、驻守人员,而他们分散在寨子里,相互策应,谁也不知道哪座小寨子里住着哪位大首领。不仅无法擒贼先擒王,还会打草惊蛇。请问,你该如何安排?”
萧大强思索了一下,“火攻。”
“寨子分散。”慕丹佩凉凉地提醒。
“以细作策应。”萧大强道,“哈巴寨地形特殊,所有寨子其实都拥卫着正中的寨子,越往内越密集,所以首领们还是在内部的居多。应该先半夜登崖,拔掉外围小寨子,再以外围小寨子内的人员做俘虏,叫开中间的寨子,以中间寨子的人员混入内寨,再放火,搅乱秩序,内部寨子必然大乱。此时中间和外围的寨子已经被我们的人把守,各处关卡守死,里面的人无处逃避,还不是一锅端?”
“好。”慕丹佩鼓掌,却紧接着又问,“假如内寨另有通道呢?假如通道开启需要时辰,请问用什么办法,极快地辨认出到底哪些人是首领?”
“这……”萧大强愣住,他隐约觉得这不是军阵的范畴,可是问题提出来就不能不答,但一时半刻,哪里有好办法。
慕丹佩等了一会,笑了笑。偏转脸先向台上容楚微微躬身,道:“当初国公率军破哈巴寨,所用的方法巧妙至极,只是涉及国家军事机密,自然不能在此处宣讲绝宠-病王的毒妃。国公的方法我说出来,那也不算我的本事,如今我有一计,提出来,还请国公判定输赢。”
她明知容楚和太史阑的关系,却坦坦荡荡地将输赢决定权交给了容楚。太史阑托着下巴看她,心想这姑娘到底是确实过于光明磊落呢,还是借此机会小小离间一下她和容楚的关系?
太史阑猜,她的办法,定然会让容楚不得不判赢的。
容楚点点头,似笑非笑瞟太史阑一眼,用口型对她说“准备啊”。
太史阑唇角一扯。
“如果是我率军,我会用……蛇。”慕丹佩道。
“蛇?”众人惊讶,“打仗和蛇有什么关系,用很多蛇吗?”
“这个法子很简单,只是诸位可能不太了解五越的风俗和人情。”慕丹佩笑道,“五越多山,气候湿润多瘴,也是产蛇的地方,年年都有很多人被蛇咬死。年代久了,五越人也根据各地所产之蛇,研制出各种避蛇杀蛇药,用来保护自己以及捕蛇。这种药长年带在身上,久了,体肤血液里都会渗入那种气息,蛇虫也是有灵的,久了也知道这种气味代表着杀机,自然会避开。但这只是需要出门劳作、以及出外捕蛇为生的普通五越人才具有的东西,大首领高居华屋,出入有人保护,远离丛林和山地,根本不需要这种药物。”
“你的意思……”萧大强似乎明白了什么。
“所以,只要抓一批蛇去就行了。在最乱的时候,把蛇放进去,五越普通人不怕蛇,看见只当蝼蚁,蛇们也会自然避开,但是那些养尊处优的首领们,虽然他们打扮得一模一样混在人群里,但是……”
“但是他们身上可没有那种让蛇远避的药气!”萧大强恍然大悟,“这么一看,便知道哪些是首领了!”
“然也。”慕丹佩笑吟吟。
萧大强激动之后,反应过来了——这似乎是人家赢了。
但他也不得不心服口服,不管怎样,慕丹佩这个方法简单省力无伤损,完全建立在对五越风俗人情的极度了解之上,他自愧不如。
慕丹佩负手笑吟吟看台上容楚,眼神戏谑,似乎很高兴给他出了个难题。
她唇角那颗痣又闪闪地亮了,眼神里充满“我看你舍不舍得判你女人输”的挑衅。
容楚并没让她得意。
他甚至也毫不犹豫,一点头,道:“好计,不输于当年我的办法,甚至比我的法子还省力。丽京总营,胜第一局。”
慕丹佩一怔,随即也在意料之中般,笑着点头,鼓掌,道:“不枉我欣赏你。”
太史阑忽然也一笑,鼓掌,道:“慕姑娘好才智!”
慕丹佩又是一怔,转头,瞧瞧微笑的容楚,再瞧瞧也难得微笑的太史阑,挑了挑眉。
周围顿时也哗啦啦一阵鼓掌。
——无论如何,这是两个大气的女人。
仅仅这一条,就值得用最热烈的方式赞扬。
第二场,暗器。
二五营这边出战暗器的一个学生上场,这是个瘦小的学生,身躯特别灵便,擅长针类暗器,最近跟着容楚的护卫,又恶补了一阵关于如何隐匿身形如何从各种刁钻角度出击的课程,此刻走出来信心满满一品状元全文阅读。
太史阑先让他过去,吩咐了他几句,从袖子里递了样东西,随即道:“尽力做好,无需在意结果,去吧。”
慕丹佩胜了一场,倒也没骄狂之色,负手看了看天,喃喃道:“蹄花应该已经下锅了……”随即向对面瞪着她的少年道,“还是老话,速战速决。我们就站在这里,你射我三次,我射你三次,谁倒谁输,好不好?”
“嗄?”二五营学生瞪大了眼睛。
“嗄?”全场围观者张大嘴。
这叫什么比暗器?
暗器不是该高来高去,形影无迹,在风一样的速度中分出高下吗?
这傻傻站在原地挨打明明是内功比试的节奏,什么时候暗器也这么时髦?
“就这样吧。我让你先。”慕丹佩似乎真的很急着去吃王家蹄子的蹄花,三两步走到那学生的对面。
那个学生叫陈池池,学得是风一般的暗器,人却是个拖拉性子,迟迟疑疑地回头看太史阑,太史阑摆摆手。
人家乐意,你就陪着呗。
再说到底谁占便宜,还难说呢。
慕丹佩不跑不跳不躲,陈池池也就没法在台上窜来纵去,学的那一手高来高去形影无踪的轻功也就派不上用场,只好老老实实站在台上,手一扬,一抹金光闪了闪。
这少年手指细长,发暗器如拨弦,十分好看,暗器一闪便出,手势之快,大部分人都没看清楚。
金光飞出是一簇,到了慕丹佩面前忽然一分三,呼啸直射她肩、腰、膝盖。
陈池池为人厚道,并不招呼要害。
太史阑忽然高声道:“倒也!”
正在此时,慕丹佩啪地向下一倒,三簇金光,贴身飞过。
本来这一倒,算是妙极,但是太史阑这一喊,立刻便显得她倒得滑稽。看客们到嘴的喝彩,都变成了喷笑。
慕丹佩腰身一挺站起,恨恨又无可奈何地看太史阑一眼,又没法发作,只得道:“第二次!”
陈池池一抖手,一个巨大的梅花从他掌心爆出,速度比刚才更快,嗡地一声便到了慕丹佩头顶。
“梅花”在慕丹佩头上急转,啪一下爆开,呼啸而下,竟然将慕丹佩全身笼罩。
慕丹佩哈哈一笑,道:“喂,考暗器还是考内力?”
几个字一说出来,她身侧就起了旋风,先是旋风随即是漩涡,“梅花”炸开时迸出的无数种细小暗器,瞬间都被吸入漩涡内,越转越快,成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小小云团,慕丹佩单手平举在云团之上,双眼微闭,手指轻拢慢捻,双臂抱团柔软地平移,云团竟然在她手中不断变幻着形状,彩光闪耀,气象万千。
众人惊叹,太史阑却在思索,她觉得这一幕熟悉,那手势熟悉,仔细一想,竟然有点像太极。
平行时空,果然有诸多相似之处。
慕丹佩似乎玩上了瘾,把那云团揉来搓去,众人包括她的对手都看呆了。
慕丹佩忽然手指一颤,指尖之下似有气机泄漏,一枚羽镖自云团中跃出,半空中一震,电射陈池池!
慕丹佩“啊”一声,下意识道:“回来星途!”但羽镖被气机所激,去得飞快。底下众人也一惊,都“啊!”一声。
陈池池猝不及防,眼看羽镖直射自己咽喉,以为慕丹佩趁机要对他下杀手,不由大怒,但此时已经来不及回击,百忙之中忽然触及袖子里硬硬的东西,想起太史阑刚才说的话。
“我知道你自己有信心,这东西也许用不着。不过如果逢上生死关头,捏一捏。”
他匆忙狠命一捏。
“咻”一声轻响,他只觉得腕上一震,弹力大得几乎让他以为皮肤要被震碎,随即一道微光刺了出来,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空气中疾行的无与伦比的速度,摩擦空气似乎都在生热,下一瞬就是“当”一声,那东西撞上羽镖。
那东西轻,羽镖重,但那东西速度快羽镖无数倍,冲力撞得羽镖一歪,最后一霎从陈池池颈侧掠过,留下一道血痕。
而那东西撞歪羽镖之后依旧速度不减,直奔慕丹佩而去。慕丹佩霍然抬头,她其实什么声音也没听见,什么东西也没看见,但高手修炼出的警觉令她立即知道:危险迫近!
慕丹佩立即一吸气,撤了手中云团,手指一撒,乒乒乓乓,那团被她气机聚拢的暗器,呼啦一下都撒了出去!
瞬间只听见不断的铿然金属交击之声,叮叮当当响声不绝,众人看不清暗器交击的轨迹,却能感觉到有一样东西,正在穿过无数暗器组成的阻挡杀阵,一路前奔,势如破竹,遇神杀神,遇佛杀佛!
众人心中凛然,虽然只是一件暗器,忽然都让人起了“一剑天外来,剑光动全城”的感觉。
这下连慕丹佩脸色都变了。她是当事人,最清楚发生了什么,她感觉到那一件细小的暗器的可怕杀伤力,感觉到它王者般的气势,所有暗器无论坚固还是锋利,在它面前都溃不成军,她心中闪过“此物非人间所有”的念头,想躲,但规则不可移动,她也只能赌。
赌命。
她撒出暗器时是计算过的,轻的在前面,重的在后面,挡在她前面的最后一件暗器,是梅花花心,一个带锯齿的小金盘。
耳听着金属不断交击声音越来越近,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绝世暗器带来的细细的凌厉风声,已经针一样刺到她脸上!
她的心也砰砰跳了起来。
她是武学奇才,天生颖慧,练武事半功倍,出生至今一路坦途,从未如此刻这般逼近死亡!
慕丹佩干脆闭上眼睛,开始专心想蹄花。
“铿。”
一声比别的暗器更响的交击。
撞上了!
随即她感觉到那疾行的杀手,带来的风声似乎缓了一缓,不禁心中一喜!
眼睛一睁,就看见小金盘也坠落,面前已经什么都没有,似乎有什么东西震了一震,她没在意。
她舒了一口气。
她还站在这里,毫发无伤。而对面陈池池已经受伤。
按照比武台上的规矩,先出手还先伤的那个,判输,后头已经无需再比,因为这是实力的悬殊。
慕丹佩笑了笑。
“很抱歉我功力控制不够,暗器反激,误伤了你少爷,别太坏全文阅读。不过……”她转身看容楚,“应该算我赢,是不?”
容楚凝视着她,笑笑,摇了摇头。
众人愕然——这摆明了是慕丹佩赢,国公刚才还很公正,现在是怎么了?看二五营连输两场,沉不住气了?
丽京总营的人立即愤然大叫,“不公!不公!我们挨射还伤了对方,怎么不是我们赢!”
慕丹佩倒没发作,只是瞧着容楚,眼神渐渐浮现失望和不屑。
太史阑忽然摇了摇头。
景泰蓝扒着她大腿问:“麻麻你在鄙视她吗?”
“谈不上。”太史阑唇角一抹淡淡笑意,“只是觉得,这世上,最合适的永远只有一对,别人再优秀,不是你的茶就不是你的茶。”
她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觉得心情很愉悦。
景泰蓝摇摇大脑袋,觉得这个回答太深奥,还是玩自己的吧。
台上容楚忽然心有灵犀地看过来,看见太史阑唇角的笑意,也微微一笑,端茶喝了一口。
喝完茶,等丽京总营的人骂完,他才施施然道:“慕姑娘不妨看下自己的袖子。”
慕丹佩一怔,低头一翻自己袖子,脸色一变。
她今天穿的是带点番人风格的女式便袍,既有女子的妩媚也有短袍的利落,袖子是灯笼状,现在垂下的灯笼袖子上,有一个清晰的对穿而过的洞。
她霍然抬头,惊讶地看着容楚。
她自己都没发现,隔那么远的容楚,怎么瞧清楚的?
容楚轻轻将茶杯一搁,“慕姑娘,你现在觉得呢?”
慕丹佩默然半晌,吸一口气,道:“我先前虽然射中陈池池,但那不是我该出手的时候,是我自己内力还没练到家,气机泄露误伤敌手。现在,我袖子上这个洞眼,说明我已经被射中。所以,我不再坚持我胜,胜负,请国公裁决。”
“慕姑娘光明磊落。”容楚赞,“陈池池伤,但起因是你功力不足;你被射中,却也不是陈池池本身射暗器的能力所致。双方各有不足之处。这样吧,平局,如何?”
慕丹佩点头,“国公公正。”
她这么说,别人也没话好说,无论陈池池那个暗器发射得多荒唐,慕丹佩被射中是事实。丽京总营的人悻悻地坐下去。
二五营的人却开始紧张。开场两局,一负一平,相当不利。
下面一场却是比文赋的。向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众人面面相觑,觉得论起文赋似乎大家都可以,但似乎也都不可以,谁知道会考一些什么题目?再败怎么办?一时竟然没人敢请缨了。
太史阑忽然咳嗽一声,站起身,掸掸袍子,道:“我去。”
二五营学生愕然瞪着她——你去?
大家都知道太史阑能力超卓,心性不凡,但她再怎么不凡,二五营学生都知根知底,晓得这家伙论起真正本事,标准的“文不能文,武不能武”。
虽然对她的文化底蕴不是十分了解,但大家都知道,就她在二五营里那短短几天,上过两次文史课,课上都带着儿子去,儿子记笔记她打瞌睡,完了教官提问,问她“天熹元年大诗人屏山居士的一句咏雪的名句是什么?”,她答“这么简单的问题就不要问我了,还是我家景泰蓝答吧龙在边缘最新章节。”让奶声奶气的景泰蓝回答,她老人家又睡觉去了。
就这德行,能考文赋?
二五营学生黑线,别人却不知道太史阑的底细,此刻一见太史阑出战,轰然一声兴奋起来。
太史阑慕丹佩,一个有名一个有家世。有人还隐约听说,皇太后要为晋国公指婚,慕丹佩也是热门人选,而国公心属太史阑的传闻,这几天已经传遍云合城。
这不是标准的夺夫之战?
两个强大女人的当面对决?
八卦的热血熊熊燃烧,无数人开始朝前挤。
慕丹佩眼睛一亮,笑道:“听说太史大人是我朝新近崛起的女将,倒不知道你还精通诗词文赋,既如此,请赐教。”
太史阑走到她对面,点了点头,忽然道:“你伤了我二五营的人。”
慕丹佩怔了怔,没想到这女人毫不客气,一张嘴就算账,只好道:“抱歉。这个是我失手。”
“严格说来你触犯规矩,在还没该你出手时抢先出手。”太史阑道,“按照比试规矩,你应受到小小惩戒,这一局的题目,我认为该我先出。”
慕丹佩又一怔,想了想,点头,“好。”
太史阑欣赏地瞧她一眼,不错,不管真假,最起码她表现得一直很讲理很大度,这要换成万微或者阿都古丽,绝壁不会同意。
太史阑出战,就是因为不能让慕丹佩先出题目,别人不知道她可清楚自己,随便慕丹佩叫她写首诗,她都只能“鹅鹅鹅”。
穿越女背一肚子诗在诗会上大放异彩,引得无数男儿竞折腰这种狗血情节不会发生在她身上,她最讨厌背诗。
为什么要背别人的好句子?背了就是自己的?再好的东西,生硬地学,都没意思。
她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笑意。
嗯,慕丹佩想去吃蹄花,确实应该速战速决的好。
“我只有一个简单的题目,想请慕姑娘做一首赋。”
有点紧张的慕丹佩立即松一口气,“好说,请问题目?”
她这回不担心了,文赋这种东西,只要出了题,她怎么都能写出来,只要能写出来,她就有信心。
哪怕就是容楚偏袒,平局也有不是?
太史阑瞧着她——大小姐,你真能写出来么?
太史阑手一摊,“请用世上最恶毒的话,写一段《骂人赋》。”
慕丹佩,“……”
众人:“……”
容楚扶额——太史阑你能不这么恶毒么……
“这个……那个……”慕丹佩眼睛开始发直。
她出身高贵,两岁启蒙,家学渊源,读书万卷。出京后跟随师傅行走天下,见识广阔,学识丰富,不会比寻常大儒差。但是,但是,谁教过她骂人?
可是要说这题目不对,不能出,却也没有理由。天下文赋,本就是随心而定,一石一鸟,一布一丝,都可以作为成赋的理由,凭什么骂人不能?
她一反对,太史阑也有理由说她输,因为已经违背了文学的真义传承基地最新章节。
“这个……”慕丹佩想了半天,结结巴巴地道,“私有人间阴隐之辈也……行鼠窃狗偷之事,为夺门灭户之行……”
“这是骂人吗?”太史阑摸下巴。
“呃……上不知苍天莽莽,下不明黄泉深深……”
“听起来倒像伤情自赋。”太史阑摸下巴。
“呃……空耗福缘德泽,未晓善恶佛神……”
“这回改佛家经义了。”太史阑摸下巴。
“呃……”慕丹佩涨红了脸,结巴了半天,忽然愤愤一甩手,“算了!不赋了!赋不来!骂人的东西,怎么赋!”
“那么。”太史阑立即道,“你输了。”
众人齐噗。
二五营的学生们脑袋重重栽在桌子上。
这赢的……真令人眼前一黑,如乌云盖顶,哭笑不得,浑身抽风。
慕丹佩悻悻地瞧着太史阑,诚然是她输了,可这输得也太不服气了。
“行,我输了。”她道,“但是这题目,你得做出来。不然我就抗议你取巧,下一场该我出题。”
太史阑淡淡瞧着她——这丫头也不笨,只是太爱面子了。
“我是个粗人,”她道,“我只想着难倒你,难倒你就是我胜,这个谁也不可否认。不过你想要个服气,我成全你。”
“既然是骂人赋,以骂得痛快淋漓切入骨髓为上对吧?所谓文辞、韵律、格式之类,无需太过讲究,对吧?”
“行。”慕丹佩咬牙,“我就想听听你能怎么惊世骇俗的骂人。”
“听着。”太史阑正色道,“生命体进化不完乎,基因突变外星人;启蒙水准状元乎,先天蒙古症青蛙头;圣母峰雪人弃婴乎,粪池堵塞凶手;阴阳失调黑猩猩乎,被船压扁的河马;和蟑螂共存之渣滓乎,生命力腐烂半植物;每天退化三次的恐龙乎,史上最强废柴;佛祖失手摔下的马桶乎,可思考的无脑生物;沉积千年之腐植质乎,被毁容的极北峰狗熊;作战时炮弹自动射你乎,敌人见你就自杀;尔所经之名胜皆成古迹乎,古迹都成历史……”
“噗。”
场上场下茶水乱喷。
所有人的表情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二五营的学生一边呻吟一边狂笑。
“骂得好!经典!”
“惊世绝句!”
“谁记下来了?下次谁得罪我,我就送这么一副字给他!”
“你……”慕丹佩脸色白白的,茫然地问,“骂的到底是什么?”
“赋。”太史阑道,“所谓赋,让人听不懂也。”
慕丹佩,“……”
容楚在上头拼命喝茶,想着一直以为太史阑不会骂人,没想到功力深厚,这要是将来老国公得罪她,也给她这么赋一通怎么办?
太史阑眯着眼,想起自己当年论坛骂战,其实是不会骂的,但是可以复制粘帖啊,网民智慧度受神通,最是骂战两大利器嗨,检察官夫人最新章节。一搜,什么都有了。她最常复制粘帖的就是这一段,因为长,字多看起来更有杀伤力。贴多了也就记住了,如今正好用上。
意气风发的慕丹佩终于受了打击——她觉得太史阑刚才一本正经吟赋的时候,眼神总在她身上扫描,不会是看见她才灵感如滔滔长河绵绵不绝吧?
上头有人在唱战局,现在二五营一负一平一胜,还得战下去。
下一场,锻造。
“下一场,还是我吧。”太史阑说得轻描淡写。
二五营学生已经不惊讶了,虽然他们知道太史阑一天锻造都没学过,但他们有信心。
太史阑就是瞎掰,也能掰赢的!
慕丹佩也收了轻松的表情,警惕地瞄了太史阑一眼——这女人不会连锻造也是高手吧?
她瞧瞧太史阑的手,不算细致,但是没有茧子,骨节自然,肯定没拿过锤子。
不过她现在也不敢小瞧太史阑。她觉得这人匪夷所思的想法太多,防不胜防,必须小心。
好在锻造总要凭真功夫,真功夫怕谁?
“你不是要吃王家蹄子的蹄花么?”太史阑看看天色,“锻造却最费功夫,就算锻造个普通武器,没个几天也造不出来。”
这话倒是真的,以前很少抽到锻造,有次抽到之后,临时布置了两个帐篷,关了选手进去锻造,其余人各回各家,三天后才过来看结果。
“那你的意思?”慕丹佩也有这想法,却只好看太史阑眼色。
“锻造也包括修补。”太史阑道,“拿两柄折损的刀剑来,我们各自修补,谁补得好,就谁赢。”
这个要求中规中矩,毫无恶搞精神,也十分合情理,慕丹佩想了想,觉得实在没有反对的理由,点了点头。
容楚又开始喝茶,脸总埋在茶盏里。
苏亚忽然深深地低下头去。
景泰蓝咬一口豆沙包,满嘴豆沙地咕哝,“麻麻真坏……”
锻造用的工具已经准备好,就在后台,炉子风箱器具一式两份。每个人锻造都有自己的手法,有的涉及技艺机密,所以也在搭帐篷,谢绝观看。
慕丹佩很严肃,她认真学过锻造,她的师傅就是一代造剑大师,大师告诉她,不要认为这是一个下等活计,三百六十行,每行做到极致都是这一行的神。锻造尤其需要虔诚的心态,屏气凝神,全心施为。
慕丹佩焚香,洗手,满脸虔诚地进去了。断去的刀剑是在比试场上新断的,给所有官员仲裁和前排观看者看过,没有任何问题。给慕丹佩的是一柄红缨剑,太史阑的是紫缨。
对太史阑来说,这事儿也没有任何问题,悬念都没有。所以她进去的时候,实在没有慕丹佩的光辉神圣样儿。
苏亚已经在和史小翠等人讨论一种新款衣服式样怎么裁制。而景泰蓝干脆睡大觉了。
修补刀剑,手快的一个时辰差不多可以搞定。所以众人都在外面疏散一下,谈谈讲讲等结果。
慕丹佩的帐篷里很快传出有节奏的敲打声,清脆,有力,节奏平衡有致,听着就让人觉得耳朵舒服,感觉到那股控制得极佳的力道,甚至能感觉到铁片在锤子下慢慢被敲薄,不断延展,细密的质地被渐渐分解……
一些懂行的人不禁大赞,“好汉骑TXT下载!看不出来慕姑娘一个大家小姐,连此道都是高手。她学武力道足倒没什么,稀奇的是这股力道控制得妙,至始至终完全一致,难得,难得!”
随即再听听太史阑帐篷里的声音,不禁面面相觑,嗤地一笑。各自摇头。
太史阑帐篷里传出来的声音,杂乱、忽轻忽重,有一声没一声,一听就是个生手。
这水准,也敢比锻造?这太史阑不会胜了一场骄狂了,又认为慕丹佩大家小姐一定不会锻造,来赌一赌运气的吧?
这可输定了。
太史阑的帐篷里。
太史阑把用来锻造的案板拖下来,铺上自己的披风,舒舒服服睡着呢。
她脚头用绳子吊着锤子,锤子对面用绳子吊着一块生铁,睡一会儿,一踹锤子,锤子荡过去撞到生铁,“当”一声。
这就是外头听见的“打铁”声。
太史阑睡了一个多时辰,听见隔壁帐篷里“叮——”一声长响。
她霍然坐起,这才看了一下分配给自己修补的断剑,拿在手里,轻轻一摸。
断剑合拢。
她抓着剑走出去,正好比掀帘出来的慕丹佩快上那么一步。
极东总督府的官员们作为裁判,都等在帐篷外,众人挤挤挨挨,等着瞧结果。
慕丹佩笑容自信地出来,看来她对自己这次的作品很满意。
太史阑很谦虚地一让,道:“题目我出,现在就你先吧。”
“也好。”慕丹佩一笑,“之后如果你觉得没必要,你那剑可以不必拿出来。”
太史阑点点头,一点也没和她争辩的打算。
慕丹佩双手一托,迎着日光,递上她修补好的剑。
众人都围拢来,一眼之下,啧啧赞叹。
“好,几近天衣无缝!”
“平整光滑,焕然如新!”
“只看得见一道波纹。慕姑娘真是兰心慧质,特意将这断痕重新打造,纹路和剑身自然纹路一致,看起来毫无修补痕迹,还以为是故意的装饰呢!”
“确实,难为慕姑娘想出来。”
剑身在日光下熠熠闪光,断口处只有隐约的一道波纹,看上去就像剑身自然的纹路回旋。这手艺,便是一流大师到场,也要点头赞赏。
众人频频点头。慕丹佩一笑,退到一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史阑身上,想看她在这样优秀的作品面前,是否还有勇气把自己的成果拿出来?
太史阑当然有勇气。
她随随便便一扔,剑嚓地一声,插在了总督大人脚下,剑上紫缨微微颤动。
众人一眼看去,惊得往后一蹿上校的涩涩小妻全文阅读。
“拿错了吧?”
“没可能啊。”
丽京总营的学生挤上来看,齐齐变色,高喊,“作弊!作弊!”
“放屁,放屁!”二五营学生立即反唇相讥。
容楚干脆坐得远远的。从补剑开始,他就坐在台上没离开一步,和人谈天吹牛,也坚决不靠近帐篷一步。
太史阑胜毫无疑义,他靠近了反而会给她带来麻烦。
总督怔怔地瞧着那剑——剑身笔直,通体光华,青钢浑然一体,毫无痕迹。
毫无痕迹……
这才是最可怕的。
再高明的锻造都要留下点修补痕迹,这是不可违背之常理。所谓高手,就是能将那些痕迹打造得和剑身自然纹路一样,或者将痕迹掩藏在剑身纹路之中,这就是极致了。所以刚才他看见慕丹佩修补的剑,自然认为她胜。
剑身修补毫无痕迹,在南齐历史上只有百年前著名锻造大师常补天才能做到,这人都绝迹百年了。
可此刻太史阑拿出的这剑,他把脸贴在剑身上找,都找不到一点修补的痕迹。
她是怎么做到的?
就凭她那杂乱无章的锤法?
总督忽然想到传说中常补天已经失传的“乱披风”锤法,据说也是杂乱无章,但效果鬼斧神工,莫非太史阑真的是他的传人?
总督肃然起敬,看这剑顿时有了膜拜圣物的心情。
太史阑可不知道总督大人瞬间自己脑补,连她的师傅都给自动想好了。她就觉得奇怪——总督的眼神不对劲啊。
丽京总营的人跳起来,大叫,“作弊,作弊!”
慕丹佩也不说话,眼神充满怀疑,太史阑手艺比她好她都愿意相信,但是毫无痕迹,太违背常理了。
“不是作弊。”总督突然道。
他拿过刚才慕丹佩修补的剑,掉转剑锋,指着剑柄底部,道:“这里,我们也做了标记,就是为了避免这种疑问。”
众人这才发现慕丹佩那柄红缨剑的剑柄内侧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同样,太史阑那柄紫缨剑同样位置也有。
这下丽京总营的人没话说了。
不管如何不相信自己眼睛,事实就在这里,剑就在这里。一个有痕迹,一个没痕迹,谁高谁下,还用问吗?
总督看了看容楚,容楚远远的笑而不语,摆出事不关己的态度。
总督只好大声宣布:
“第四场,太史阑二五营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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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声明下,文中那段骂人赋不是我原创,来自网络无名高手,具体出处已经不可考,是网络广为流传的经典段子,此处化用,特此说明。
☆、第五十三章 你想不想娶我?
二五营学生发出一阵准备已久的欢呼。
此时战局,二五营一负一平两胜,丽京营两负一平一胜。目前是二五营占优。
这种情况可以比下去也可以不比,因为丽京总营就算胜了最后一场,也顶多一个平局。
这结果令众人大出意料之外,哪怕是平局,二五营今日也是一匹忽然杀出来的黑马。
当然关键还在太史阑,她这两场大胜定胜负穿越三国之静水深流最新章节。丽京总营的人难免不服气,咕哝:“两场都赢得莫名其妙!”
“闭嘴!”一直呆呆站在一边的慕丹佩忽然发怒,叱道,“什么莫名其妙!智慧也是能力的一种懂么?赢就是赢,啰嗦什么!让人笑输不起么?”
看来她很有威信,丽京总营的学生立即闭嘴。慕丹佩骂完,霍然换了一脸笑,三两步冲到太史阑面前,抓起她的手,殷切地道:“你刚才怎么修补的?什么技艺?是传说中的‘乱披风’锤法吗?教教我好不好?”
太史阑:“……”
不过她摸摸鼻子,更加佩服这女人了。这么一个好学的疯子,难怪她什么都做得出色。
太史阑也不得不承认,慕丹佩才是她穿越至今碰见的最出色的女性,乔雨润那种只会耍心机阴谋的小女人,给她提鞋都不配。
太史阑都快觉得,慕丹佩似乎更配容楚一点……
当然,觉得归觉得,让是绝对不会的。
“还有一场你要不要比?”她赶紧岔开话题。
“要!”慕丹佩答得毫不犹豫,“我没有半途而废习惯!”她转身大步上场,道,“刀法,选个最好的来吧,或者还是你自己?”
太史阑唇角一扯。
好吧。就冲这女人的大气份上,给她个平局的机会。
“二五营没什么刀法特别好的学生,要么,我上吧?”火虎走到她身边悄悄问。
太史阑本来是这个意思,火虎是刀法大家,他横行江湖的时候,慕丹佩可能还没学艺呢。
但此刻她改了主意。
人家磊落,她就不想卑鄙。当然人家卑鄙,她必定要更卑鄙的。
“你不是二五营学生,此刻冒充,将来被人查出来,难免抹黑二五营。不必了。”她道,“实事求是,尽力而为。找个最好的刀法学生去吧。”
二五营一个叫单影的学生,被派了上去。
果然差距明显,慕丹佩人长得古典文秀,行事作风和武功却完全是另外一个路数。她使双刀,两把雪亮的刀抡起来如风车一般转,像一个巨大的杀气腾腾的母蟑螂。满场都是她雪亮的团团的刀光,卷起一阵又一阵的旋风,众人眼花缭乱,只看见她泼风般的影子,听见一阵叮叮当当密集的刀尖交击声,那样的交击声太快太急,以至于听起来汇聚成一声,穿透人的耳膜,听得人浑身颤栗。
这疯魔一般的刀法,配上慕丹佩古典的脸,充满了令人恐惧的违和。更要命的是,慕丹佩很明显是个非常专注的人,即使敌手远远不如她,她也全力以赴,以至于单影在她充满压迫的刀法下连连后退,被她的刀风裹住,连认输都喊不出来。这倔强的学生也不肯认输,一直在死死支撑,额头上的汗,泉水一样流下来。
太史阑瞧着不好,立即站起,高声道:“认输!”
不过疯子般的慕丹佩没听到,她似乎心中终究还是有积郁,正好趁这疯狂的刀法发泄,而单影,却不愿意二五营大胜的机会丧失在自己手里,想要拼命支持下去。
忽然一条人影,柳叶般从上头掠了下来,似乎风只是轻轻一荡,他就到了缠战的战团上方。那么刀影连绵的战团,寻常人根本辨认不出双方人影,他却好像底下就是两个静止不动的人,轻描淡写手指一划。
风声立即止歇。
单影踉跄后退,支刀喘息,浑身大汗,瞬间在地板上积了一摊穿入梁祝最新章节。
慕丹佩一个倒纵远远弹了出去,落地时似乎还有点茫然,垂头捧刀不动。
她静止不动时,衣裳缓垂,姿态端庄,充满大家闺秀的端雅,和刚才的疯魔状截然不同。除了脸上微微的晕红,几乎看不出她刚才剧烈运动过。
这也是很明显的高下之分。
所以容楚毫不犹豫地道:“第五场,慕丹佩,丽京总营胜。”
这也是毫不意外的结果,丽京总营的人没有欢呼。
双方都是两胜两负一平。平局。
即使是平局,对他们也是意外而难堪的。
二五营有点悻悻,为失去的那个胜利而觉得遗憾。随即便高兴起来——他们平局了丽京营!
高兴之余也有点惭愧。没有太史阑,这个平局,是不可能的。
慕丹佩,确实是强人。
此刻战果全出,场上反而静了,该欢呼的没欢呼,该泄气的还在茫然。都在看着慕丹佩,想看这个一直大放光彩,即使是今天也毫不堕风采的女子,会怎样面对最后的结果。
慕丹佩却只像在休息,气息调匀后将刀一收。看看天色,道:“啊呀!时辰正好,蹄花出锅了!”
然后她把刀往背上一背,撮唇打了个呼哨,一匹骏马飞快奔来,她轻轻巧巧朝上一跳,对台上台下拱拱手。
“我吃蹄花去啦!”
马鞭一扬,骏马绝尘而去,剩下一大堆人,傻傻张大嘴,吃灰。
见过潇洒的,没见过这么潇洒的。
见过吃货,没见过这样的吃货。
太史阑注目她背影,良久,难得地笑了笑。
“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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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艰难的对战丽京总营的比试,结束了。
无论结果有多么让人难以接受,最近街头巷尾有多少人议论,反正二五营取到了最好的战果。
和丽京总营战成平局,而密疆是最弱的一营,据说进入前三甲还有猫腻,所以完全不足为虑。
可以说现在,最后能和东堂对战的队伍已经基本决定了。
这个结果有人欢喜有人愁,但不妨碍二五营要庆功。
庆功就要喝酒,但今晚没在昌明寺喝。昨天太史阑给赢了的人庆功,一群人喝酒吃肉,肉香酒香飘到隔邻的庙内,人家佛号宣得更响。太史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歹这里是庙产,在庙内喝酒吃肉,确实说不过去。
所以她让花寻欢苏亚火虎带着学生们,干脆出去吃了,到城内夜市,找一家店好好吃去。
她自己没去,一方面是天生怕吵,另一方面她不能喝酒去了干嘛,扫兴吗?
她留在屋子里,命人按照上次在凌河城外的小店里那样,搞了个火锅来,热热地准备了,等容楚一起吃。
吃火锅当然要涮羊肉,这里离盛产羊肉的口外只有三十里,她命人快马从口外运新杀的嫩羊过来特工重生在校园。听说口外的羊肉吃野草,解了膻味,最鲜嫩可口,这次可要好好尝一尝。
吃羊肉难免有味儿,太史阑还准备了草莓口味“口香糖”,准备吃完送容楚一盒。
火锅准备得差不多的时候,容楚也回来了,还揣了个纸包。油腻腻的。他打开纸包给太史阑瞧,笑道:“刚才路上遇见你的新相好,让我给你带这个来,说这家的蹄花真是不错,要你一定尝一尝。”
太史阑一瞧,纸包里蹄花晶莹剔透,一看就知道是吃货送的。
她也笑纳了,命人拿去装盘。容楚探头一瞧,笑道:“你烟雾腾腾地搞什么?和着火了似的。火锅?挺香。”又看看桌边那一排十几个小碟调料,还有用竹篓装的各种新鲜鱼虾和蔬菜,诧然道,“你也会这种吃法?”
“你也会这种吃法?”太史阑问得异口同声。
容楚坐下来,很熟练地将本地出产的一种青条鱼和肥虾放入锅内,道:“这是最近才在丽京流传起来的吃法,我尝过一次,确实口感丰富而醇厚。”
“谁想出来的?”太史阑立即问。
“这个倒不知道。不过据说是东堂火锅吃法。”容楚想了想,“应该是东堂这批来参加天授大比的人,带来的方法吧。”
太史阑点点头,觉得这也正常,看那司空昱讲究享受,就知道东堂人会吃。
景泰蓝早已经等不及,操筷直奔入锅就熟的虾子,三人围着热气腾腾的火锅,边吃边谈,也没有说今日的比试和明日的最后一场,密疆行省不是二五营对手,没什么好担忧的。
太史阑命人将火锅做成鸳鸯锅,也是一边辣一边不辣,她吃辣,辣得满头大汗,一抬头看见容楚,眉梢额角也起了晶亮的汗,顺手从怀中掏出个帕子递过去。
正好容楚也取了汗巾递过来,两人手指一碰,都笑了。
这一笑盈盈生光,满是温馨欢喜。
太史阑取了他的汗巾,容楚拿了她的帕子,各自擦汗。容楚笑道:“倒像交换信物。”
太史阑听见这个,忽然想起自己打算送给他的礼物,道:“对了,我有样东西给你。”
容楚立即停手,目光亮亮地望过来。
太史阑伸手入怀摸索,正要将“口香糖”掏出来,忽然前头砰一声巨响,似乎门被撞开,随即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直奔这个方向。
外头不断响起护卫喝问阻拦之声,但那脚步声还在接近,显然是自己人。
太史阑顿时忘了礼物之事,抬眼看向门帘,哗一声门帘一卷,火虎出现在门口。
这种天气,他大汗淋漓,头发散乱,脸上还有青紫的印子,竟然像是遭到了殴打。
太史阑目光一跳,手已经按住了桌边,容楚伸手过来,轻轻覆住她手背,太史阑对他看了一眼,示意他自己无事。
“大人……国公……”火虎气喘吁吁,“出事……出事了!”
“我知道出事了。”太史阑手一抬,“莫急,坐下来喝杯水,慢慢说。”
火虎胸脯起伏,深呼吸了好一阵子,才大步坐过来,抄起太史阑递过的杯子,咕咚咕咚喝水。
太史阑和容楚都不说话病王毒妃最新章节。
两人都是心思清明的人,知道乍逢大变,沉住气为第一要务。领导者沉住气,底下人才有静气,才能清楚地思考和说明。以避免关键时刻过于心慌急躁,出现疏漏和错误。
他两人平静,连景泰蓝都正襟危坐,一声不吭,专心等火虎说话。
火虎稍稍平静了些,立即道:“二五营的学生们,都被抓了!”
太史阑眉毛一挑。
这时候,谁敢全抓了二五营的人?
“理由?”
“闹事,杀人。”火虎唇角一抹愤怒的纹路。
“说清楚始末。”
“今晚我们去德府大街碧玉楼庆功,包了酒楼二层,喝酒的时候一直没什么事,中间有人曾经要上楼,说自己惯常在二楼包厢喝酒,我们也没闹事,给对方加了钱,好言好语,请人家楼下坐了。”火虎道,“我们也不想在外头多停留,一个时辰前结账要走。店家忽然说,碧玉楼今天正好开业一周年,有个酬谢宾客的活动,就在碧玉楼后面独院里,给客人们安排了异域歌舞,也有独门独院的澡堂,客人们可以看看戏,洗洗澡,舒乏舒乏身子再走。”
太史阑嗯了一声,心想连锁娱乐场所。
“我和苏亚她们都不赞成,说店家底细不明,不要在外头流连。不过大部分学生都很心动,说昌明寺洗澡不太方便,这冷天,如果有个地方好好泡个澡那是真舒服。店家也好生会说话,一力吹捧我们,说今日见过各位二五营好汉的风采,小店蓬荜生辉,务请给面子光临云云。却不过店家的殷勤,我们也便去了。”
火虎愤愤地一擂桌子,“他们去洗澡了,那家安排得好生妥当,说有男浴也有女浴。女浴单人独个,绝对安全。这么一说苏亚也心动了,女人爱干净,昌明寺洗澡确实不方便。”
“嗯。”太史阑想着这冬天,热水大池泡澡确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那店外头很堂皇,后院却有些黑,歌舞是有的,也有不少人看,却显得杂乱,我们也便没了兴趣,都说要洗澡,洗澡的地方却很周折,转过那个小院又进一个小门,大家当时都有了点酒意,也没在意,觉得洗澡的地方就是该隐蔽些,我却觉得不对,正好我也没喝酒,所以就表示不喝酒,就在院子里看歌舞等他们出来,店家再三劝说我也不理会,他们也只好算了。”
太史阑点点头。火虎一直是个很妥当的人,他自认为跟随太史阑算早,主动承担起了保护和带领大家的责任,他又江湖经验丰富,今天要不是他,恐怕二五营给一锅端了她还不知道。
今天因为她和容楚和景泰蓝都留在昌明寺,所以护卫们也全部留在这里,二五营又是全员出去,火虎苏亚花寻欢都在,安全应该绝无问题。谁知道竟然架不住人有心算计。
“我在外头等了一阵子,歌舞都快散了,他们还没出来。虽说泡澡需要时辰,但我总觉得不对劲。可我看歌舞时,发现身边始终有几个人,来来去去,坐在我周围,每次我要起身或者动作,这些人就试图和我攀谈,分散我的注意力,我因为更加觉得不对,推开他们便向后头闯。”
“后头我记得店家带他们进去是先推开一个小门,我推那门,反锁了,我便越墙而过,一看,门后面屋子一片黑暗,没灯光没热气,哪里像澡堂?正疑惑着,忽然听见一声嚷,”杀人啦!“声音尖利,是个女子声音。随即一大批人涌了出来,一部分是店家的人,一部分却是咱们二五营的学生,个个衣衫不整,表情迷糊,眼神却亮亮的,从屋子里冲出来,也不说什么,逢人就打,下手极重,我瞧着不好,便要上前阻止。正在这时,一队云合府的衙役,还有一队折威军的守城军正好经过,也冲了进来,四面都有人嚷嚷着二五营的人醉后强逼奸杀民女,还殴打无辜百姓。我一看,这事儿不对,可不要把我也折进去,那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只好立即先回来了男男一一缠绵入骨。”
他说完,喘一口气,愤然又灌一杯水,将杯子重重往桌上一墩,“阴谋!绝对是阴谋!”
这当然是阴谋,太史阑对二五营学生还是了解的,最起码现在的他们,绝不会干下这样的事情。
“你翻过那边后墙,看见的是什么?院子?还是街?”容楚忽然问。
火虎回忆了一下,道:“当时黑沉沉的,而且立即就爆出那事情,冒出好多人,还真没来得及仔细看。不过当时感觉,那门开之后,其实不是院子,像一条窄街,那街巷四通八达,后面还有建筑。”
“那碧玉楼是不是德府大街西侧最顶头?”
“是啊。我们原先不知道该在哪家吃,忽然有人从我们身边过,嚷嚷说碧玉楼的酒好菜好,要去尝鲜。我们也就跟着去了。不过进了碧玉楼我们还有些诧异,觉得这么一家名酒楼,客人竟然不算多。整座二楼都是空的。”
“是了。”容楚一合掌,对太史阑道,“就是那家。”
“怎么?”
“德府大街西侧连接着云合城的秘密花街,又称阴阳合欢街。街左侧是妓院,右侧是象姑馆,算是云合城一大特色。不过云合城地少人多,所以那个合欢街上一样有普通民居,混住在一起,第一次去的外地人,是很难辨别的。”
太史阑瞟他一眼,心想你也第一次来,却什么都知道。
容楚瞟她一眼,如果此刻实在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他早又有话挑逗她了,此刻也只好忍了。
“我们来理一下整个事件。”太史阑眼睛微合,道,“很明显,这是早有准备,针对咱们整个二五营设的陷阱。看似偶然实则必然,因为从一开始你们商量去哪里吃的时候,就被人盯上了,之后你们一直被人牵着鼻子走,从去吃饭,到看戏,到洗澡,到杀人,到云合城衙役和折威军及时赶到捉拿,一环扣一环,环环都套着二五营。”
“而且对方实力不小。”容楚接着道,“这一系列的事看似简单,但需要人手不少。一开始提醒你们去碧玉楼的路人一批,中途上二楼的酒客一批,店内扮成小二的一批、后院陪你看戏的看客一批,再加上事发时突然冒出来将二五营的学生全部包围的店内人,前后加起来,没有数百人是不行的。”
“此时能有这个力量,还和二五营有利害关系。二五营倒霉它最得益的势力,城内只有一个。”
容楚和太史阑几乎同声,“密疆行省分营!”
火虎点头,深以为然。
“不过仅仅一个密疆,还是不够。”太史阑道,“这事件里透露出对方不仅实力雄厚,金钱充足,还很熟悉地形和当地风俗,以及和官府军队交情不凡。拥有很大的地头蛇力量。这个,就不是密疆行省一个外来户能做到的了。”
她随即沉默,和容楚对视一眼。
明显不是一个势力在做,是两个势力勾结,至于那势力是谁,此刻也呼之欲出。
今日平局丽京分营,极东山阳营便等于失去了进入最后大比的机会。
太史阑有点后悔,自己还是疏忽了,原以为云合城内容楚最大,自己拥有的实力也算雄厚,这些人不会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搞鬼。最初二五营对战极东山阳营的前一天,她防着,和丽京总营对战前一天,她也防着,到了今天,可以说是基本尘埃落定,她一心防着的是明日比试,密疆行省会不会拿出什么诡异手段暗害二五营学生,没想到密疆行省的人忽然开窍,竟然使出了这么阴毒的一招。
她也有些奇怪,极东山阳营为什么这么躁动?这事很明显,密疆行省的人不会有这个智慧来主动安排整盘计划,必然是极东山阳营主导,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干?
她隐隐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穿越红楼之丫鬟攻略全文阅读。
不过这不是慢慢思考的时候,今天晚上这事情不解决,明天二五营就无法出战密疆行省的人。不仅无法出战,还会瞬间名誉大跌,刚刚振作起来的二五营,就可能被一击打回原形。
而这些人,只怕也没打算能置二五营于死地,只是要拖住这一晚,并且让二五营从此抬不起头来而已。
算准她一晚上不能解决么?
算准这事儿属于云合城内部管辖,容楚不能插手,府衙半夜不办公,就算容楚要插手过问也只能等明天,他们就赢定了么?
“我去吧。”容楚站起身来。
“别。”太史阑随之站起,“你不能出面,你一出面二五营更被动,就算捞出来,从此也臭了。”
容楚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一笑,道:“你信我,能处理好。”
“我信你。”太史阑决然将他拉回,“可我再不要你因为我任何事被弹劾,被人钻空子。之前北严的事情,还有逃旨的事情,你已经很被动,虽然你有办法让宗政惠无法追究,但是人的耐性是有限的,女人的疯狂却是难以估算的,我不能再让你冒险。”
“太史……”
“别!”太史阑手指压在他唇上,“容楚,你想不想娶我?”
容楚的眼睛瞬间睁大——这话问得,太让人骚动了!必须要立即答!
可这么让人骚动的问话,这死女人竟然按住他的嘴,这是让他回答呢还是不回答呢还是回答呢?
太史阑就没打算听他回答。
“想娶我,就放手。”她道,“我太史阑如果一次次给你带来麻烦,给你家族带来麻烦,以后怎么进你家门?谁同意?你家同意我自己都没脸!”
容楚眼神一眯,有点危险,大有“谁敢有意见逐出家门”的意思,不过听到最后一句,却慢慢叹了口气。
骄傲如太史阑,是他的骄傲,也是他的无奈。
太史阑放开手,他也没说什么,只道:“我担心你的身体。”
“没事,休养了好几天,可以松松筋骨了。”太史阑对他一笑,“容楚,我要向上走,麻烦永远不断,不可能次次指着你帮我解决。你要学会信我。”
容楚笑了笑,慢慢坐下去,命人把刨成薄片的羊肉再去冰起来,又慢慢热了一壶酒。
“那好。”他道,“我等你回来,继续吃火锅庆功。”
“不许先偷吃。”太史阑唇角一扯,向外便走。火虎取下一边的大氅,给她披上。
太史阑之前一直没出门,白天出门也用不着大氅,这衣服是今晚第一次取出来穿,容楚此刻才瞧见。
他一瞧见,眼神便一闪,却没有说什么,注目太史阑快步离开,一大堆护卫跟随匆匆离去。
屋子里空寂下来,容楚慢慢喝杯酒,忽然道:“来人。”
周七鬼魅般地闪出来,容楚没头没脑地道:“那衣服不错,李家的无限诱惑。”
“是。是不错。”周七道,“咱府里有和这差不多的,却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
容楚对护卫大头领的心有灵犀表示满意,却道:“老夫人不是珍藏一件么,比这颜色好,比这轻,可以贴身穿的那件宝貂。”
“那是老国公当年打西番,抢了人家国库才找出来的唯一一件。”周七提醒他,“老夫人最爱的宝贝,这些年藏在密室里,一次也没穿过。”
“正好。”容楚一拍掌,“穿过了太史阑也不会肯穿,新的才好。”
周七白眼向天——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老夫人绝对舍不得,你确定要这么不孝吗?
“把这次在云合城收到的那批上好鹿茸给老夫人送去。”容楚道,“顺便把那貂裘给偷出来。”
“老夫人每天查看三遍。”周七阴恻恻地提醒。
“那就直接和她要吧。”
“要不到的。这是她的爱物。”周七再次阴恻恻提醒。
“你说这是给她未来媳妇的。”
“她会要求看媳妇。”周七笑容三颗白牙,幸灾乐祸的标志。
“告诉她媳妇怀孕了身体不好需要这个。”容楚喝酒头都不抬。
周七,“……”
被无耻主子打败了的周七,半晌挣扎着问:“那个……将来太史大人终究要和老夫人会面的,到时候老夫人问她要孩子怎么办?难道拿这个凑数?”他指指景泰蓝,“年龄不对,太大了。”
景泰蓝翻起大白眼珠子瞪他——你才年龄大!你全家都年龄大!
“哦,说小产了就是。”容楚轻描淡写。
周七,“……”
周大护卫一边为将来“婆媳会面”提前哀悼一刻钟,一边想着沈梅花也去洗澡了?还是去象姑馆了?嗯,太史阑一定可以解决这事,等沈梅花回来,有她好看!
……
太史阑步伐匆匆,行走在夜间昌明寺空寂的青砖道上,大氅在黑暗中闪着紫色毫光。
身后的护卫们,沉默,冷静,步伐声都渐渐一致。
“我们先去哪里。”火虎在她身后问,一边命人赶来马车,“大牢吗?还是云合城府衙?”
太史阑站定脚步,看看天色,现在三更还未至,离天亮还有三四个时辰。这个时候去云合府,一定吃闭门羹。
而不经过云合府,也不可能进入大牢。
身后脚步声响,周七带人匆匆赶上来,道:“国公命我等听从大人驱策,有什么安排尽管说。”
“我现在不去大牢,那里一定有人等着我。”太史阑道,“只能拜托你带人过去,无论如何,保护他们安全。”
“好。”
“把花寻欢上次押送的最后那辆大车赶来,我们用那辆车。”太史阑道。
“是。”
那辆马车一直停在寺庙后院最里面,马车封得死死的,当初火虎看见就很奇怪,不知道里面存放了什么东西[法证先锋]化学方程式。
当初太史阑派花寻欢杨成史小翠三人押送二五营的装备队伍,杨成甚至还动用了他家族的手下,看似毫无必要,不过是送一些旗帜衣服,其实最关键的,还是这马车。
这马车火虎知道,最近太史阑把这车拨给了龙朝使用,龙朝就住在这马车旁边的一间屋子里,每天都在里面捣鼓,也不知道他捣鼓些什么。
马车赶了出来,不大的马车,足足用了六匹马,马还有些吃力,太史阑上车,亲自赶车,道:“这车上已经不能再坐人,你们骑马在我身边护卫吧。”
火虎等人只得骑马跟在她身边,太史阑缰绳一抖,马车辘辘前行,车轮压着青石地面似有火花微闪,显见得马车十分沉重。
火虎忽然想起一样东西,顿觉心中凛然。
他抬头看看黑沉沉的天色。层层霾云之间穿梭一轮淡色的月亮,寒光四射,似有杀气。
“我们先去哪里。”
“密疆行省分营驻地。”
火虎闭紧了嘴巴——这真是太史阑的风格。不询问,不犹豫,甚至不去救二五营,直接撞上敌人家门,擒贼先擒王!
寻常人没有证据哪敢打上门去?她敢——老娘认为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
密疆行省的人,必将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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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疆行省的人果然猝不及防。
他们住在城西一座临时赁下的巨大庄园内,密疆人有钱,又雇了许多临时护卫,重新对庄园做了装饰,平时丝竹悠扬,时刻灯火辉煌,不过今晚有点特别,庄园里黑沉沉的。
附近的人也觉得,庄园的守卫好像比前几天少些,昨天还人影穿梭,今天门口只有两个站岗的。
也不奇怪,有一半人出去干坏事了,还等在现场,想等太史阑前去救人,然后把事情闹大,让二五营臭遍全城呢。
庄园的最里面,灯光暗暗的,阿都古丽小姐的独院,还在招待外客。
密疆行省作风开明,没内陆规矩大,女子可以单独宴客,此刻和阿都古丽对面喝酒的,就是一个年轻男子。
“刚才消息传来。”阿都古丽神情满意,亲自给对方斟酒,“事情大功告成,人已经进了大牢。一个不漏。”
“那是自然。”男子微笑,“我已经亲自关照过云合府和折威军,他们自然会好好办事。”
“太史阑不会今晚就能把人给救出来吧?”阿都古丽忽然有点不安地问,“这要把人救出来,我们就白费功夫了……”
“她救不出来的。”皇甫清江胸有成竹地笑道,“云合府半夜不办事,除了圣旨,天大的事也要等到天亮,天一亮,比试场就开场,你们就进场。那时候就算太史阑本事通天,立即把人给救出来,也来不及了。”
“何况。”他喝一口酒笑道,“她住的那个位置,离云合府,离比试场,离我们这里都不近,无论怎样抄近路,想在今晚赶到其中任何一个地方处理好这事情,再赶到比试场都是绝无可能的事,”他掰起手指算了算,“如果她救不出人,竟然敢来我们这里,我可以通知附近的折威军营,他们过来会很快,一刻钟必到。那么,最多只能留给她一刻钟的处理时间。一刻钟,你算算,一刻钟是能说服云合府救出那么多人呢,还是能将你我擒拿啊?”说完哈哈大笑。
“皇甫公子智谋出众,小女子佩服嗨,检察官夫人全文阅读。”阿都古丽莞尔,酒涡深深,“还没谢过那日总督府,公子让位于我的情分。只是可惜遇上那疯女人,害我丢好大丑!”说到后来,咬牙切齿。
皇甫清江柔声道:“小姐也莫太伤心,大家都知道,是那贱人无礼。其实怪不得小姐。”他轻轻叹口气,用眼角扫着阿都古丽,低低道,“小姐也不必谢我让位的情分,我……我知小姐心意,自然是要成全的。只是小姐……小姐未必知我心中……辗转了……”
阿都古丽一呆,想了好一会,道:“你什么意思?”
她是密疆人,汉话不精通,对汉人七拐八弯的表达情意方式也有点理解不能,此刻傻兮兮地问出来,着实煞风景。
皇甫清江呆了呆,心中暗骂这女子呆蠢,但此刻骑虎难下,只得正正脸色,做出深情模样,道:“我是说,我对小姐其实……一见倾心,自然愿意成全小姐。只是恨老天无情,不能成全我罢了。”说完唏嘘,手指悄悄伸出去,握住了阿都古丽放在桌上的手。
阿都古丽一怔,终于反应过来,脸上红晕一涌,仔仔细细瞄皇甫清江一眼,忽然羞答答低下头去,手却没有抽回来。
皇甫清江大喜,他猜到这僻处边疆的女子,虽然尊贵,但一定没什么机会和男子过多接触,到了南朝,很容易被内陆男子吸引,容楚是此地乃至整个南齐最出色的男子之一,阿都古丽看中他实在很正常,但经过总督府宴席那一夜,想必她受伤不轻,终至死心。如今自己稍稍出言挑逗,她却没表现出反感,岂不是春心动了?
皇甫清江瞬间便开始憧憬日后的黄金满屋,密疆驸马……
好在他还算有定力,知道初次试探过犹不及,及时收回了手,含笑举杯,“古丽小姐,今日之事,太史阑必然前去云合府交涉,云合府夜间不处理公务,只要拖过今夜,二五营明日不能出战,挑战资格取消。密疆还是前三甲,我极东分营还是有资格进入天授大比。这是莫大胜利。来,为你我的胜利,干杯!”
阿都古丽笑盈盈举起酒杯。
“为你我胜利,干杯!”
酒杯举在空中,正要清脆相击,皇甫清江忽然手一颤。
随即他愕然注目酒杯,“咦”了一声。
酒杯里酒液,似被什么在震动,不断颤抖,抖出一圈圈的涟漪,越来越急。
“地震了?”阿都古丽愕然问。
随即他们便听见震耳欲聋的踏地声!
声音远远而来,转瞬近前,从方向判断,正冲着阿都古丽的庄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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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钱是件很俗的事,但很多时候钱是真功夫,因为爱所以舍得。
写书是很苦的事,很多时候也觉得没了乐趣,但在这样的时刻,会觉得值得。
两个月,两轮投票,我的成就,你们给予。
如今心愿,唯彼此不负而已。
鞠躬,谢谢。
☆、第五十四章 为信任干杯!
两人酒杯被这巨震震得翻倒,酒液泼了他们一手,两人也顾不得收拾,霍然站起冲出屋外。
此刻庄园门口乱成一团!
守卫原本在门口打瞌睡,忽然便感觉到地震,再一抬头发现树静风止,并无震像,倒是地面微微颤抖,再一抬头——
对面,一轮淡色的月亮下,一辆黑色马车疾驰而来,马车行进速度极快,以至于车帘被风掀开飘荡,可以看出里面没人。马车前坐着一个女子,执缰策马,黑衣黑发,长发和车帘同舞,月色下眉目冷厉,如同杀神!
马车越来越近,可以看见女子微白的脸,狂驰中依然冷静的眉眼,眼光所到之处,守卫忽然觉得脸上似有刀锋划过!
马车四面无数护卫,铁骑软甲,呼啸而来,但众人此刻看见的,只是那辆森然的马车,和那个森然的女子!
更要命的是,马车在迅速接近,眼看就要进入门内三丈,但马车毫无停息的意思。
难道是打算就这样生生撞过来?
众人大惊,有外门守卫踉跄扑出,挥舞重型兵器试图阻挡,“来者何人,停住!停住!”
马车上的人及四周的人恍若未闻,狂飙而来,守卫们眼看不好,车轮就在眼前,连忙拼尽全力向四周跃出,人刚重重摔倒在地,吃了一嘴灰,身后轰隆轰隆,马车已经飙过。
马车上太史阑看看门距,蓦然拔刀一砍,砍断几匹马的系绳,自己往车厢内一窜。
骏马得以解放,长嘶闯入门内。
马车依旧惯性前行,下一刻,轰然撞上庄园大门!
木屑木板纷飞,炸得四面都是,门窄车宽,马车车身卡在了门内,终于停住。
庄园护卫被这声势惊得面青唇白,栽倒在尘埃半天爬不起来。
里面的人纷纷冲出来,一眼看见卡住门的马车,都傻了眼,好看的小说:。
这谁这么凶悍,半夜驾车撞门?
车门一开,太史阑从里头出来,紧了紧大氅,落在地上。
她下来二话不说,手一挥,护卫们手持手弩跳上墙头,每人相隔三丈,一人守一段墙。偌大庄园的墙头上人影迅速游走,很快便将整个庄园都控制在他们手弩深冷的弩尖之下。
人影一闪,阿都古丽从后院奔了出来,身后跟着一大批人,她一眼看见毁坏的门,再看看一脸煞星状,竟然直接打上门来的太史阑,又惊又气,浑身发抖,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太史阑有点遗憾地瞧瞧那马车。唉,这门太小了,马车撞不进来,要说这马车撞门可真爽,难怪康王撞公堂到后来眼神疯狂。
有速度就有刺激。
她那种“可惜没把你家门撞得更毁点”眼神,人人看懂了,一半人开始毛毛地向后退,一半人更加愤怒。
阿都古丽就是更加愤怒的那一种。
“太史阑!”她勃然道,“你这胆大包天的狂徒!竟敢驱车夜撞良民家门!我要告你惊扰伤人之罪!”
“是吗?”太史阑点点头,“不过惊扰有了,伤人还没有。既然你要告,我就帮你把这罪名给补齐。”她一甩头,“手弩伺候!”
墙头上护卫们手弩往下一压,众人顿时觉得仿佛被无数双杀机凛冽的眼睛给盯住。
“你敢!你敢!”阿都古丽跳脚大骂,手一挥,身后的护卫们,竟然也推出沉重的弩车。
他们出行,竟也带了重型杀伤武器!弩车直直对着太史阑,巨大的弩箭已经上弦。
太史阑就好像没看见。
“你敢动我的二五营,我就敢撞你密疆的门。”她淡淡道,“你敢用床弩对我,我就敢用神工弩灭你。”
她一挥手,身后火虎将车门卸下。
车内,静静摆放着一架深黑的弓弩,弩头七箭,俱已上弦。
“神工弩!”人群里有人惊呼。
阿都古丽僻处北疆,并不知道神工弩是什么东西,但她聘请来的护卫有的出自军中,当然知道这东西。
阿都古丽回头,问了问那护卫这是什么东西,听完脸色变了变,随即冷笑。
“弩也不好用,箭也不好用,还敢拿来和我斗,我这可是能连发的!”
太史阑唇角冷冷一扯。
“你要和我对射么?你敢么?”阿都古丽挑衅地道,“太史阑,你现在给我滚出去,我可以不追究你的惊扰之罪。至于你莫名其妙跑来说我害你二五营,你有证据吗?没证据就是污蔑,明日我就上总督府,告你冲撞民居,污蔑他人之罪!”
“我这不是来拿证据了么?”太史阑语气淡淡,眼睛一直盯着阿都古丽身后。
她身后暗影角落,站着一个高个子男子,穿一件黑斗篷,斗篷从头罩到脚,根本看不清脸。站在那么多护卫里,也一点都不显眼。
太史阑却盯住了他,忽然一抬下巴,道:“这位似乎面熟,要不要出来见见?”
那男子沉默不动,阿都古丽回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冷冷道:“我的护卫,你叫他出来就出来?你算什么?”
那男子跨前一步,在阿都古丽耳边低低说了几句,太史阑冷冷瞧着,也不答话,其他书友正在看:。
阿都古丽抬起头来,忽然恢复了平静,冷冷道:“太史阑,你今晚在这里困住我们就有用么?我们为什么要出去?我们不出去,也不反抗。你敢随意杀人你就杀。只要你不怕杀了人后麻烦更大。现在,我要去睡觉了,就麻烦你继续给我守大门吧。”
说完她装模作样打个呵欠,转身就走。
“去睡吧,在睡梦中下地狱,应该是比较幸福的死法。”太史阑忽然在她身后道。
阿都古丽霍然转身,“你这话什么意思?”
“最近天气很干燥,这附近没人。”太史阑抬头看看天,又望望四周,“天干物燥,火烛不慎,把庄园烧了也是有可能的。阿都古丽小姐睡得太死,竟然在梦中被活活烧死,红颜薄命,可惜可叹。”
“你胡扯!你敢烧死我们,你自己也逃不了罪责!你要怎么解释你出现在这里!”
“我等惊闻此地大火,”太史阑答得从容诚恳,“急忙赶来救火,一路奔驰,舍生忘死,因为太心急,马车都撞在门上撞散了,可惜还是来迟一步,没能救下诸位密疆朋友,深表遗憾,哀哉尚飨。”
墙头上护卫在哧哧地笑,密疆的人气得两眼发直。
可是这么一说,回去睡觉拖时间也不敢了,都知道太史阑杀神降世,她万一真的放火怎么办?
这种风向,万一她上风放火,熏也能熏死不少人,都不用她动手。
“太史阑!你到底要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太史阑指指她身后,“你俩的庆功酒喝完了吗?你和皇甫清江?”
黑斗篷男子震了震,随即默不作声掀掉头罩,现出皇甫清江的脸。
“好厉害的太史阑。”他冷笑道,“真遗憾城门那天,那箭没能射死你。”
太史阑凝注着他的脸,眼神若有所悟。
“那件事的始作俑者,其实是你吧。”她道,“平凌营只是做了你的替罪羊。我怎么就忘了,你皇甫清江,才是和折威军关系密切的人物。只有你,才有可能那么快就通知折威军到场拦截我们。只有你,才可能捏造不实情报,取信于折威军。”
皇甫清江默然,懊悔今日不该留在阿都古丽这里。太史阑太灵敏,反应太让人措手不及了。
“折威军和平凌营其实代人受过,黄莺莺其实死在你手里。”太史阑马鞭敲着掌心,唇角弧度越来越冷,“太好了,今晚在这里看见你。”
“不要永远都是一副仲裁者的模样,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惹人讨厌?”皇甫清江唇角笑意冷冷,“太史阑,你厉害,你来了,你不去救二五营,干脆直捣黄龙,是要拿到我们两人的口供?主意想得很美,可惜,做不到。”
他冷笑着,一抬手放出一支烟花,“太史阑,你真以为我毫无准备么?你真以为这附近没有民居,你神工弩堵住大门,手弩守住围墙,就可以将我等赶尽杀绝么!别忘记离这里不远,就有折威军一个分营!”
“那就试试看。”
“太史阑!做人不是你这么做的!”阿都古丽愤而转身,蹬蹬蹬在地上踏着重重的步子,“逼人到绝路,那就咱们一起死,好看的小说:!”
“欢迎!”
“射她!射她!”皇甫清江退入人群中,大叫,“南齐律例,对于持武器闯入家门行劫者,视为有危险行为,可以随意击杀!射她无罪!”
阿都古丽毫不犹豫,“我们的人散开,射!”
手持床弩的护卫按下扳机,床弩一震,巨箭飞射!手臂粗的木箭,箭头纯铁打制,半空中旋转,发出呜呜之声,击向马车。8
太史阑早在皇甫清江大叫时,已经由火虎带上墙头,她立在墙头冷冷俯视,也道:“射!”
“铿。”一声轻响。
飞电流光。
黑影似自混沌深处生,转瞬千年,光芒前一闪还在马车内,下一闪已经在那床弩之上!
“啪。”
一声炸响,五人宽,木头和铁构架的床弩,忽然整个炸开!
那些
只是一瞬间,神工弩七支细箭,就彻底摧毁了一座巨大的坚固的床弩!
床弩炸开,无数人受伤,皇甫清江和阿都古丽却哈哈大笑,阿都古丽一个翻身掠出,手中一柄弯刀直指门口,大叫,“神工弩只能发射一次!大家冲啊!冲出门去!反抄他们!”
皇甫清江紧跟在她身后,当先冲出,两人都很兴奋,都跑得很快,因为知道此时的神工弩就是废物,趁这机会赶紧冲出去,太史阑就拿他们没办法了。
立在墙头上的太史阑,没有动。
她唇角一抹冷笑,黑紫色大氅在风中微微飘动,似一双巍然笼罩的巨大翅膀。
马车里的神工弩静静地摆放,弩匣已空。
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冲得更加放心。
忽然神工弩后,露出一张笑嘻嘻的脸。
那脸眉目漂亮,就是神情几分流气,他对奔来的男女挤了挤眼,怪声怪气地道:“上——菜——喽——”随即手在神工弩上一按。
“轧”一声轻响,原本装弩箭就需要装半天的神工弩,忽然弩匣向后一缩,再推出来时,赫然弩匣内,又是七支细箭!
这个变化太快,身在半空的皇甫清江一眼看见,但还没反应过来,他脑海中瞬间只掠过一个念头——神工弩只能发射一次,这箭装上去有什么用?
而阿都古丽根本没看见,还在埋头往前冲呢。
皇甫清江原本冲在前面,此刻心中疑惑,稍稍退后她一步。
神工弩背后龙朝,撇撇嘴,看两人越冲越近,单手猛然向下一压!
“咻!”
又是那种因为极快而显得极细极尖,连空气都像被瞬间压缩的爆破音!
又是光芒一闪——那一闪也是感觉中的一闪,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皇甫清江听见这一声,肝胆俱裂。
射出来了!
真的射出来了,!
神工弩怎么能射第二次!
极度的震惊恐慌如巨石般砸下来,皇甫清江瞬间似乎嗅见了死亡森冷的血腥气息!
神工弩出必沾血的传言如魔咒般紧紧箍住了他的心,皇甫清江一抬头,看不见弩箭来势,只看见前方阿都古丽的背影。
他忽然向前一扑,一把抓住阿都古丽,把她挡在自己身前。
正在这时,墙头上周七忽然一挥手,射出一枚圆镖,镖呼啸而去,射在阿都古丽胫骨上。
人在半空的阿都古丽已经感觉到危险,想要避开时却被身后皇甫清江抓住顶上,杀机逼近一瞬间她来不及后悔也来不及怒骂,只得闭上眼睛,忽然感觉到胫骨一痛,身子一歪。
“唰。”七道风声如一声,从她头顶、肋侧、腰肢旁同时掠过,箭风过处,头发全无,衣服全碎,肌肤俱裂!
更有最后一支箭,自她胁下射过,哧一声引发出一声惨号,血花爆溅!
砰一声,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双双栽倒在地。
七支箭去势未绝,呼啸着从呆若木鸡的其余护卫头上闪过,穿过大开的二门,进入下一层院子,又是一霎之后,才响起一声巨响。
不知道又是什么倒霉的东西,给撕碎了。
地上,阿都古丽在哭泣,皇甫清江在呻吟。
阿都古丽浑身衣衫都已经破裂,被无比猛烈的箭风撕碎,破碎的衣服下是深深的血痕,肿得高高的。这个刚才还金光闪闪的美人,转眼狼狈得花子都不如。
她左臂伤口犹深,鲜血涔涔而下,不过还有比她更惨的。
皇甫清江被压在她身下,那最后一支要命的箭,巧而又巧的穿过阿都古丽的胁下,射入了他的肩骨,将他生生钉在地上。
墙头上周七还有点遗憾地摇摇头,觉得自己准头没把握好。
他射出那一镖,除了不想要这两人的命,还想将这两人都钉在地上的。结果神工弩的箭实在太不凡,比他想象得还要快一点,导致他计算有误。。
他站的角度,选择的方位都经过计算,神工弩不能射死这两人,那就拿不到证据了。但也不能毫无伤损,那就白费了神工弩的杀气和震慑。
他觉得便宜了阿都古丽,太史阑倒觉得正好。密疆行省毕竟和朝廷关系微妙,能不决裂就不决裂。要决裂也不该是由她引起。
“天杀的!天杀的!”终于醒过神来的阿都古丽,开始发了疯般地捶打皇甫清江,“你竟然拿我当靶子,你竟然敢拿我当靶子!”
痛得几欲晕去的皇甫清江一边躲避她的尖尖十指,一边失神地喃喃:“怎么能射第二次!怎么能射第二次!啊……救我!快救我!”
太史阑站在墙头漠然看着,阿都古丽雇来的护卫早已被两批箭吓得一哄而散。密疆行省的其余人远远观望,甚至不敢靠近。
太史阑跳下墙头,紧了紧大氅向他们走去。
阿都古丽立即顾不上再骂皇甫清江,慌乱地敛衣后缩,那神情动作,活像怕被太史阑强奸。
皇甫清江咬牙看着她,手悄悄伸入怀内,却被墙头上的周七射来的一镖警告得赶紧缩回。
太史阑很自如地蹲下来,大氅遮挡了其余人的视线,她不急不忙地掏出人间刺,将这两个现在动弹不得的男女刺了刺,其他书友正在看:。
两人目光渐渐呆滞,太史阑一挥手,护卫们下墙,将两人给绑了。
太史阑又默不作声指了指密疆行省的学生们,那些人毫无斗志,惊恐地缩到墙角,被护卫们拎小鸡般拎出来,一并捆了。阿都古丽自己带来的护卫倒还算悍勇,退入后院还试图抵抗,但哪里抵得过太史阑和容楚千挑万选的手下?至于阿都古丽新聘来的护卫,早跑没影了。
太史阑抬头看看天色,此时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密疆行省住得偏远,这一路奔驰花了不少时间,再回头奔向比试场,时辰很紧。
她只有一刻钟的时间拿到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然后她做到了。
没什么了不得的办法,不过就是胆大敢做!
什么密疆行省的背景,什么折威军的势力,都是屁!
她要做的事,前头就是皇太后,她也一刀斩过去!
远处隐隐传来火把的光亮,还能听见大量的马蹄踏地声。应该是附近的折威军来了。来得很快,可惜还是没她快!
太史阑一挥手,护卫们把堵住门口的马车挪开,一辆另外雇的等在院子外的马车会把神工弩载回去,其余人则带着俘虏,上了留在院外的马。顺着另一条路离开。
至于折威军来了之后,面对遍地碎片一院狼藉,要怎么收拾,是他们的事了。
太史阑头也不回带人远去,背影镂刻在渐渐亮起的天幕里。
夜风掀起她黑紫色的大氅,大氅上迷离跳跃的星色,渐渐化为朝霞绚烂的丽光。
==
天亮了。
还不知道这一夜惊心动魄的其余队伍,都早早到了比试场,等待这最后一场的尘埃落定。
不过众人都很轻松,因为知道结局应该已经呼之欲出。
也有一些消息灵通人士,在私底下交头接耳。
“听说昨晚二五营出事了!”
“真的?”
“嗯,说是集体嫖宿,还误杀良民,现在被关在云合府衙大牢呢。”
“哈!怎么会这样!二五营不是有男有女吗,怎么个集体嫖宿法?哦……难道你说的是合欢街?”
“然也!”
“哈哈果然是二五营,倒数第一就倒数第一,就算一时威风,骨子里还是那废物根子,这才赢了几次,就轻狂成这样!”
“所以说今天有好戏嘛。”
“难怪我说今天没看头,你硬要拉我来,原来还有这一出。哈哈,那今天太史阑岂不成了光杆司令?”
“瞧瞧她狼狈样子也好啊。那个太史阑,永远都那副高贵冷淡样子,真想狠狠踩她一脚!”
“今日正好踩啊,哈哈!”
“哈哈。”
世人仰望高处,脖子仰酸的同时,也难免羡慕妒忌恨,爬高踩低本就是市民天性,逢上这事,俱都欣欣然,欢欢然,幸灾乐祸远大于同情,好看的小说:。
众人扫着人群,也觉得是有些不对劲,按说二五营该到了。不过密疆行省的人,今儿也一样姗姗来迟,不会提前庆祝去了吧?
又过了一会,容楚到了。
他知道太史阑时辰不够,当然不会在昌明寺等她,他来的时候乘着马车,并命人从马车里取出一个食盒。
这举动也令众人诧异——国公早饭没吃饱吗?
容楚才不管别人眼光如何,笑吟吟自人群中过,精神焕发,心情愉悦模样。瞧得那些消息灵通人士心中嘀咕,不明白国公怎么这么高兴,他不是和太史阑关系非同寻常吗?女人的势力出了事,他不是该恼羞成怒吗?
再过了会儿,总督连同云合府尹等人也来了,阵仗特别齐全。总督一眼看见台上坐的容楚,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他也没想通,这样的事件面前,容楚竟然真的没出手。
难道他认为太史阑真的能办到?
总督心里有些不安,他刚刚接到折威军的消息,昨夜城郊密疆行省的庄园曾有人示警,但折威军赶到的时候已经人去屋空。院子里一片狼藉,连门都被撞毁,活像被军队扫荡过。
这事别说折威军震惊,总督也震惊了。
密疆行省人不少,又有钱,买了很多守卫,将整个庄园守得水泄不通。
这是谁,大半夜的竟然杀上门,把人统统给搞没了?
这等杀气手段,怎么看都像……太史阑。
总督忽然打了个寒战。
他想起折威军那个参将悄悄告诉他的话。
“密疆行省庄园里竟然有床弩,可是,床弩竟然被射散!这天下,能射散床弩的,只有……神工弩!”
想到这句话,总督浑身的汗毛再次竖起,久久平复不了。
他记得这句话的可怕语气,这里面包含的信息确实可怕。
地方大员谁不知道神工弩的珍贵,每个行省一般都不超过三台,还是非军事都督府密批不可动用的绝密杀器。神工弩任何一次出现,都是大事。
总督此刻倒希望昨夜出手的人不是太史阑了,如果这弩为太史阑所有,那今日的事绝对不能善了。
他看了看身侧的云合府尹,决定还是不把这个秘密信息告诉他。
云合府尹坚持二五营涉嫌杀人,要秉公处理,这个要求堂皇光明,他也不好干涉。
极东总督,也准备抱膀子,干看热闹了……
云合府尹此时心中却是平静的。
他知道二五营不会来,人还在他大牢里关着呢。昨夜他一夜没睡,等着太史阑,连怎么拒绝她救人要求的理由都想好了,就等她上门。
结果等到快天亮睡着了,也没一个人影,大牢上头倒是有人高来高去,他加派兵丁护卫,既紧张又巴不得地等着对方劫狱,结果人家在墙头呼啸来去,就是不下墙头,倒把整个云合府衙的人累得半死。
不来要人,不来劫狱,也好,这太史阑还算识相,就是失去了一个可以治她的把柄,有点可惜。
云合府尹是极东行省的人,当然希望极东山阳营进入最后的大比,因为只要拿到这个资格,该支队伍的所有成员就可以加一级授职,其他书友正在看:。云合府乃至整个极东也脸上有光。
府尹已经打好了腹稿,等下密疆行省的人一到,就可以宣布二五营昨夜的罪状,取消他们的比试资格,取消之前的所有成绩,由丽京总营和极东山阳营进入天授大比。
日头已经挺高了。
二五营的人没来,可是密疆行省的人也还没来。
开场锣已经敲过三遍,参加比试的双方一个没到,还是第一次。众人开始骚动,台上的云合府尹等人也开始焦躁。
“派人去催。”云合府尹对身边属下道。
属下赶紧答应,急忙备马,密疆行省的人住得远,一来一回怕不得一个多时辰。
忽然有人大声道:“来了!来了!”众人回头,便看见来路烟尘滚滚,大批骑士正在接近。
云合府尹急忙站起来,眼见着那一大卷烟尘扑近,速度极快,引起了外围看客的一波骚动,他也看不清谁是谁,看看时辰已经不早,还要回去审二五营的案子,当下站起身来,肃然道:“密疆行省诸位已经到了么?本府宣布一下,因为昨夜二五营学生在合欢街内集体嫖宿,且杀伤无辜百姓,现已经被拘押在云合府大牢,罪责未清,按例剥夺二五营参加天授大比的……”
忽然有人的惊呼打断了他的话。
“太史阑!”
这一声呼喊惊得府尹顿时连要说什么都忘了,怔了怔,又冷笑一声。
太史阑来了又怎样?难道还能当众勒着他脖子让他放人?
不过密疆行省的人怎么还没来,反而是太史阑来了?
“太史大人到了是么?”云合府尹咳嗽一声,缓缓道,“来得正好,本府稍后要弹劾你驭下不力,放纵学生寻欢伤人之罪……”
“正好,我也要弹劾你勾结他人,滥用职权,陷害无辜之罪!”
声音清晰而冷,马蹄快速而狂,哒哒哒一阵急响,数十骑狂冲而至,过门不停,当先的护卫长鞭一甩,将试图阻拦的兵丁卷到一边。
黑色的大氅扬起,太史阑黑色的眼睛在太阳下冷光幽邃,策马直穿人群而过。众人匆忙向两边避让,仰头看见她黑紫色的衣角散发着淡淡的血腥气息,而她的马后,似乎还有捆绑着的人。
台上容楚微微倾身,仔细看了她一眼,随即笑了。
太史阑啊……
真的永远不让他失望。
只是也难免有些心疼,这一夜辛苦,谁人知晓?
她太自立,太强大,男人遇上她,如果不够强这滋味可真不好受,足够强了还是不好受。哪个男人愿意心爱的女人整天奔波打杀,和各种恶意作战?明明能保护她她却不肯要,这般干坐着提心吊胆等她的消息也是一种折磨。
容楚撑肘叹息,心想自己一定会提前衰老。
或者早点把她娶了,然后一年一个仔地生,让她没空再去打杀拼搏?
嗯,好主意。
容国公在这万众紧张的时刻,开始专心思考这个计划的可行性去了……
云合府尹愤怒地站起来,。
“太史阑!你停下!”他挥舞着手臂,“谁允许你骑马擅闯场内!”
“啪!”
马背上两个被捆绑的人,被太史阑一脚踢下。太史阑端坐马上,冷冷看着云合府尹。
“这天下没有我不敢策马冲去的地方。”她道,“尤其是在卑鄙和阴谋面前。”
云合府尹和众人的目光却已经被地上呻吟的人吸引。
“阿都古丽小姐!”
“皇甫清江!”
惊呼声此起彼伏,连极东总督都惊得立起。
太史阑如此胆大,竟然将这两个重量级人物一并擒来。难道她是因为二五营被关押,又发了疯?
“国公!”极东总督又惊又怒,向容楚道,“密疆行省是域外大省,朝廷向来恩抚有加,阿都古丽小姐还是密宗王的外孙女,身份非同寻常。太史阑竟然敢这么对她,实在胆子太大了!您当真要纵容到底么?”
“啊?”不知道想什么正笑吟吟的容楚转过脸来,道,“一年一个太频繁了,怕伤身体,两年一个好了……”
极东总督:“……”
“太史阑!”云合府尹早已按捺不住,勃然大怒,“你这是什么意思!挑衅云合府吗!快把人放了!”
太史阑下马,脚尖踢踢那两个俘虏。
“把你们昨天密谋干的事说出来。”
一听见这句,云合府尹脸色就白了。
他原以为太史阑胆大狂妄,不顾一切挟持了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要求交换放人。如今听这口气,她知道了?
她不救二五营,一夜奔驰,直捣黄龙,当真拿到证据了?
她是怎么算准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密谋的?
是怎么把两人都堵住的?
又是怎么擒获他们的?在这短短时辰内?
怎么可能?
此时众人哗然,连极东总督都惊疑不定,众人再怎么也没想到,今天事情竟然能翻覆成这样,不是说二五营犯事了吗?怎么太史阑还敢带人抓来了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听她口气,这两人是幕后黑手?
云合府尹抽着冷气,却不认为事情已经到了最糟糕的境地,无论如何,阿都古丽和皇甫清江应该知道严重性,就算被擒,也无论如何不会说,太史阑又不能当众刑讯逼供。
然而那两人一开口,他头皮就一炸。
“都是他出的主意……”阿都古丽呜呜咽咽地说。
“我和云合府打过招呼……”皇甫清江说了个一五一十。
众人目瞪口呆地听着。
这一男一女就像说故事一样,坦然地,滔滔不绝的将如何合作暗害二五营的事情说了个清楚。皇甫清江在总督府夜宴那晚,让位示好于阿都古丽,随即两人由此认识,稍有来往。皇甫清江原本不在意二五营,没想到第一战真的失利,心急之下来和阿都古丽商量。二五营平局丽京营的战果,让原本有点犹豫的阿都古丽下定决心和皇甫清江合作,其他书友正在看:。当下阿都古丽出钱出人,皇甫清江出人脉打招呼,当晚设法让二五营在碧玉楼吃饭,中途有人上来挑衅要位子,其实是上来查看人数。碧玉楼的店家还是原来的,当晚的小二却全部换了,整座楼被阿都古丽包下来,包括后院的歌舞,包括后门出去的整个的合欢街的生意,都在阿都古丽的掌控之下。
之后二五营的人被安排“洗澡”,其实是被引进去掉招牌的合欢街妓院和小倌馆的后门,一进门就各自被迷昏捆起,随即阿都古丽派出的人在附近掳了一个民女来,随便扔进了一个二五营学生的屋子里,本来是要弄出个逼奸的罪名的,谁知道那女子挣脱绳索要逃跑,被阿都古丽的人干脆勒死,顺手推在二五营学生身上。
而皇甫清江做的,就是安排人及时联络云合府和折威军的人,早早等在合欢街外不远,一听见响动就去抓人。
整个计划阴狠也简单,没什么太大智慧,却将时间把握得很准,而且不留死角。皇甫清江认为,能将二五营的人整倒最好,不能整倒,耽误一夜,也就达成目标。所以时机选得很晚,就为了打太史阑个措手不及。正好阿都古丽有钱,有钱就有足够人手,就能包下那里,就能风雨不透,如果不是火虎见机得快,太史阑只怕还要再迟一点才能得到消息。
火虎跑掉,皇甫清江怕追人导致消息走漏,也没再追,算准太史阑来不及的,和云合府扯皮一夜,什么都做不了。
谁知道这疯女人,行事凶悍,不按常规。
两人将这计划完完整整一说,那些帮凶听着主子都交代了,为求从轻处罚,也七嘴八舌赶紧补充。
极东总督首先就发出一声长叹。
没说的,当众交代得这么详细清楚,细节人物没有任何疑问,谁都能知道这是真的。
这一手太厉害了,二五营连自辩都免了。
“真正案犯在此,请总督府主持公道。”太史阑冷冷一哂,“至于云合府和折威军,还是请退到一边,等我回去弹劾吧。”
云合府尹脸上阵红阵白,半晌咆哮,“皇甫清江,你胡言乱语,污蔑官府!”
“我可不敢污蔑。”皇甫清江垂头丧气地道,“那一万两黄金,还是阿都古丽托我亲手转交您的呢……”
火虎哈哈一笑。
云合府尹白脸又转紫,这下骂人都不敢了。
“退下!”总督脸色铁青,“你回府等着听参!”又对属官道,“拿我手令,速速去府衙大牢,释放二五营一干人等。”
“哦,别忘了公告他们无罪,说清始末,为他们消除不良影响。”太史阑淡淡接了一句,“说出来的话泼出去的水,定下的罪抹不掉的痕。不是谁张嘴信口雌黄捏造事实伤人名誉便可以不负责任。谁说了给我吞回去,谁做了给我收回去,谁让我听见箭的风声,”她眼光冷冷地扫过四周,“我就让他听见,耳光的响!”
四面噤若寒蝉。
这一耳光,着实打得响亮,回音想必都可以响很久。
过了一阵子,又有很多人驰近,一直坐等的太史阑站起身来,果然看见二五营的学生们的脸。
学生们一夜关押脸色有点憔悴,不过似乎没受什么折磨,太史阑放下心来。
马奔到近前,近到可以看见学生们一脸的激动和愧悔,离太史阑还有数丈远,学生们齐齐勒马,几乎都是滚下鞍来的。
“大人!”他们发一声喊,瞬间哽咽。
不是为自己受的委屈,不是为这一夜的薄待,不是为人心的恶毒和倾轧,。
而是为太史阑这一夜的奔波,为自己给她带来的麻烦。
看见太史阑微微发白的脸,学生们揪心地想起她的病还没痊愈。这一夜这样恶劣的局势,这么短的时间,她解决这件事,将他们毫发无损地救出来,花费了多少心力?
二五营学生们这一刻羞愧欲死,此刻若太史阑需要他们的命,一群人都会立即抹了脖子。
他们将要跪倒尘埃,却被太史阑一声厉喝止住。
“没有错,不必跪!”
学生们立即站得笔直。
太史阑从他们面前走过,一一打量,确认他们无事,才点点头。
她一言不发,不表功,不责怪,眼神平静,也不算温暖,但关切如此明显。
学生们瞬间泪流满面。
台上台下,静默无声。
忽然都感到震撼。
为那个群体的团结、坚忍、和此刻表现出来的心意相通而震撼。
这样的队伍,现在还不够优秀,现在还在成长,但他们已经足够坚强,假以时日,他们在天下最优秀的女子身边,不断磨练而不断强大,到那时的二五营,会是怎生模样?
极东总督忽然眯起了眼睛。低低叹息一声。
“将来,都是她的……”
这般凛然的气氛里,忽然有人微笑,从容下台来。
是容楚。
他身后周七,捧着个巨大的食盒。食盒居然还冒着热气。
容楚走到太史阑身前,打开食盒。
热气扑鼻而来,可以看见锅内翻滚的色泽鲜明的食物,甚至能看见黄铜锅底的深红炭火。
容楚竟然真的把火锅给带了来,天知道要保持这火锅的新鲜和口味,他续了多少炭,又换了多少食材,不过也幸亏这一夜好汤慢慢熬,如今这一锅火锅汤汁浓厚,香气扑鼻,老远都闻得见。
还有一些新鲜的羊肉和蔬菜都用冰冻着,旁边还有一壶比较薄淡的清酒。
容楚斟满两个杯子,递了一杯给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准时回来。”
太史阑接过杯子,轻轻一敬,“谢你信我。”
众人屏息,不敢惊扰,看旁若无人的两人,在冬日早晨的寒风中,就着热气腾腾火锅,无视一地呻吟和失败,从容凝视,微笑互敬。
“为彼此的信任。”
“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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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鸟儿飞,流氓追
这一夜发生的事,自然从此流传在了云合城百姓的传说中。
极东营和密疆营设陷二五营,最终却被太史阑破门而入,抓来两个首领当众交代罪行。这个跌宕起伏的情节,在云合城百姓口中津津乐道。那夜月下来去狂奔,赶着马车悍然撞破阿都古丽家大门的太史阑,从此正式成为云合百姓膜拜的女煞神。
百姓美化渲染的故事是故事,这件事虽然案情简单,可处理起来却很棘手,涉及的人物身份太敏感,折威军高层出面为皇甫清江说情是必然的,密疆那边更是来了措辞严厉的交涉信,极东总督为此焦头烂额。
他唯一庆幸的是太史阑并没有穷追猛打,而是将全部裁决权交给了他。太史阑向来不是只懂得逞莽夫之勇的人,她知道有些事必然快很准决断干脆,有些事却不妨得过且过徐图缓之。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她已经用狠厉的手段赢了,再追逼过紧就反效果,何必连总督府都得罪,在这极东地面寸步难行呢。
不过她也拜访了一下极东总督,和他谈了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后极东总督满面春风地送她出来,之后便回书房写信,送去了折威军。
再之后折威军那边把替皇甫清江说情的人叫了回去,只和极东总督说,“惩戒是应该的,留他一命便可。”
极东总督松了一口气,不禁感谢太史阑。她跑来一趟没说什么,只告诉他皇甫清江可能在当日城门对峙事件中假传讯息的事。这事导致折威军很被动,颜面大失,还被迫撤换了驻守云合城的军官,折威军不可能不郁闷,一直也在查这件事,如今消息一递过去,折威军当即改变了态度。
皇甫清江的未来老丈人,终究只是折威军的副帅而已,折威军那位年纪不大的主帅,听说也是个厉害人物,只是这人有个怪癖,*做生意捞钱,喜欢纵横商场的感觉更甚于纵横沙场,最近听说正在和大燕谈皮革生意,忙。
至于阿都古丽,涉及到她的事还真不是极东总督可以做决定的,极东总督上书朝廷,密疆行省也口气强硬地和朝廷交涉,要求将阿都古丽送回,并严惩“捏造事实陷害打伤她的凶手”,这个要求据说太后差点答应,却被三公挡了,说此事虽是民间刑案,其实有关国体,阿都古丽陷害他人,纵容属下杀死民女罪证确凿,如果为此颠倒黑白必然会让南齐沦为各国笑柄,堂堂朝廷颜面何在?
当然为此打仗也是不能的,最后经过一个月的交涉,处决了阿都古丽一个动手杀人的属下,算做了她的替罪羊,再送回阿都古丽,她带来的大量黄金,就由朝廷笑纳了,算是阿都古丽的赎身金。
坐了一个月牢的阿都古丽,因为所有属下和盟友也进了牢,人生地不熟的没人关照,云合府尹自顾不暇,也再顾不上巴结她,所以很吃了一些苦头。出来的时候听说面黄肌瘦,这回当真从头到脚都黄了。
她经历这场牢狱之灾,便如惊弓之鸟,一刻也不敢停留地回了密疆,当然,油光水滑的小美人会养回来,可是留在心里的阴影能不能拂去,那就要看运气了。
而皇甫清江,被剥夺了全部的文武功名,抄没家产,发配海西行省充军,他那身为折威军副帅女儿的老婆,也和他和离了。家族随即也将他除名。孤身一人,被押上前往海西的漫漫路途。
太史阑不管这些,她现在专心准备两件事。
一是那晚她以神工弩对战阿都古丽,第二发弓箭出其不意重伤两人,这事儿她下令必须封口,不过容楚自然知道,当晚容楚和她商量了一阵子,从她那里取走了一点东西。临走时容楚道:“此事若成,你功在社稷。”
太史阑则道,“我只想依此保护我所在乎的人。”
第二件则是密疆行省出事,轮到二五营不战而胜,参加天授大比的两个队伍终于确定,丽京总营和二五营。
天授大比也是分两场,却不是一对一的比。而是两个队伍都打乱,自己组合,一场比常规武技,还有一场,就是天授。
南齐东堂,四支队伍,到底各自有多少天授者,到目前为止,也只有队伍里的首领自己知道。
比试内容不同,人员要打乱,合作就显得很重要。为此慕丹佩特地提前一天来找太史阑,要求将两个营参加比试的人员集合在一起,先培养一天彼此的合作默契。
太史阑对此表示赞同,并将具体安排权力交给慕丹佩。她真心认为慕丹佩是个全才,在很多方面都比她有实力。
太史阑并不是个权力欲很强的人,事情交出去她就放心不管了,倒是慕丹佩忙了整整一天,晚上累得死狗一样来敲她的门,一眼看见睡得迷迷糊糊的太史阑,忍不住大骂:“太过分了!操练你的人你看都不看一眼!告诉你,他们都被我折服了,马上就要跟我走了!”
“随便。”太史阑打个呵欠,踢踢踏踏爬回被窝,“你有本事带走就是。”
“哼,我没那个本事。”慕丹佩悻悻道,“不就是仗着他们对你忠心吗……啊……咦……”
忽然隔间小门一开,去洗澡的景泰蓝踢踢踏踏走出来,几个护卫从另外一个门里把水盆搬走。屋内点着火盆,很暖和,景泰蓝光溜溜地啥也没穿,挺着小肚子,悠哉悠哉地晃出来。
然后他就看见一双瞪得大大的眼珠子。
然后他愣了愣,一低头看见自己的小鸟儿,赶紧双手一捂,尖叫,“流氓!”
慕丹佩:“……”
搞错没,尖叫的该是她才对!
这哪家的小子,夜半光溜溜乱跑,还血口喷人!
太史阑太累,早睡得迷迷糊糊,此刻听见尖叫,一激灵,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景泰蓝洗澡,是取下面具的!
伺候他洗澡的都是容楚身边大护卫头领,知道他身份,所以他洗澡还是把面具揭下的,此刻肯定还没有戴上!
慕丹佩出身丽京世家……
太史阑一翻身坐起,一眼看去果然小子没戴面具,景泰蓝此刻也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但他连个毛巾都没拿,只好故作羞涩,双手捂脸,尖叫着奔向太史阑,“麻麻!麻麻!女流氓!”
他一跑起来,小鸟儿飞啊飞,慕丹佩痛苦地闭上眼睛。
景泰蓝钻进被窝,滚到床里面,脸对着墙,不动了。
太史阑安抚地拍拍他,转眼一瞧,慕丹佩还闭着眼睛呢。
“得了。”她没好气地道,“这都能当你儿子了,装什么纯情。”
“胡扯。”慕丹佩睁开眼睛,激烈反驳,“他有三岁了吧?我才十七,我才没这么大的儿子。”
“丽京十七岁当两个孩子娘的多了是。”太史阑把被子往上拉拉,观察着慕丹佩的神情。
“十四嫁人……呵呵入宫选秀的年纪。”慕丹佩一脸不屑,坐到她床边,“幸亏我早年就出了京,要不然要么做老皇帝的年轻遗孀,要么做小皇帝的姐姐妃子。这辈子就完了。”
景泰蓝在床里死命地挠墙——你做我老婆我也觉得完了!
太史阑听她竟然自己提起皇宫,不禁有些疑惑——她是有意暗示,还是无心言语?
再看她眼神坦坦荡荡,想想她也不是那种人,慕丹佩自幼出京,最近才回京,她回京的时候景泰蓝已经离京,她没可能见过他。
这么一想太史阑放了心,只是想起慕丹佩今天还是看到了景泰蓝的脸,日后景泰蓝回朝,以她的身份,总有机会面圣,到时候可不要惹出麻烦。
但此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反正刚才景泰蓝雾气蒸腾地出来,又是裸奔,慕丹佩的眼神,尽和小鸟儿厮缠了,脸倒是忽略对象。
慕丹佩说完了,眼神忽然有点奇怪,上上下下地看太史阑。
太史阑淡定地给她看,又躺下了。
慕丹佩对这个没有好奇心的女人表示挫败,只好叹口气自己道:“嗯……我之前就听说你有一个儿子……”
“嗯。”太史阑抱着头,神情淡淡的,心想她不是又想表示带孩子的寡妇不配容楚吧?
“我说你发的什么疯呢?”慕丹佩道,“明明是处子,还弄个孩子在身边,你不想嫁人啦。”
太史阑一怔。
真没想到这话从她嘴里出来。
“这你也能看出来。”
“当然。”慕丹佩笑得得意,“我师傅无所不精,我自然渊博无伦。”
“这是养子,不过和亲子也没任何区别。如果谁因为我有个儿子就不能娶我,”太史阑无所谓地翻了个身,“不要也罢。”
“哼。”慕丹佩嗤之以鼻,“你不就是有恃无恐,容楚一定不介意么?可你想过没有,容家那个老国公,可是南齐朝廷第一硬汉,迂腐,迂腐得很。你当真要容楚为你母子和他父亲顶上么?”
太史阑并不在意这个问题,因为根本不存在,不过慕丹佩提到老国公倒让她难得来了兴趣,问她,“你很熟悉老国公?”
“谈不上,听说的比较多。家师早年和老国公一起作战过。”慕丹佩道,“家师经常骂他老迂腐。当年战中,明明家师对他帮助甚多,他却总是说军中有女子不祥,说女子不宜操刀上战场,要女人浴血沙场,是男人之耻什么什么的,家师在军中数月,和他吵架足有十次,总骂他顽固不化一头犟牛。”
太史阑眨巴眨巴眼睛,想慕丹佩口中的老国公,怎么和容楚对她描述的那位“虽然有点固执其实很善良很好说话一定会喜欢你的”老国公半点不像呢?
谁撒了谎?
当然是容楚。
“幸亏容楚一点也不像他爹。”慕丹佩若有所思叹息一声,“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太史阑听她提容楚语气自然,觉得越发搞不懂这女人想法。不过她认为对慕丹佩这种性子,还是开门见山地问比较好。
“你现在死心了么?”
慕丹佩揉揉鼻子,怒目瞪她,看样子觉得这问题很刺激,这女人太嚣张。
不过她瞪瞪也就罢了,想了想道:“我不知道。我觉得容楚是不错的,真的是天下女子,尤其是我这种女子的良人。倒不是说他多美貌多有权势,男人这些东西靠不住。而是我看着他对你,很是宽容,但也足够上心。哎,太史阑你不知道,在咱们这里,容楚这样的男人很少了,你真是好福气。”
“我知道。”太史阑一笑。
慕丹佩对着她笑容发了一阵呆,半晌有点吃味地道:“我知道他怎么看上你的了,下次我也学着这么笑一笑。”
“你笑太多了,不值钱。”太史阑不客气地打击她。
慕丹佩向后一倒,仰天长叹,“既生阑,何生佩!”
两人又都哈哈一笑。慕丹佩坐直身子,正色道,“话说回来,是人都有私心,是人都希望为自己找个好归宿。太史阑你知道我的性子和经历,虽然我出身也是世家大族,但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世家小姐,如果我真正嫁入世家大族,守个循规蹈矩的夫君,我不会幸福的。所以我看中了容楚,这些人我观察他对你的态度,越看越觉得,他是能包容我的男人。”
“前提是他没先定下别人。”太史阑懒懒道。
“太史阑你能不能先不要打击我!”慕丹佩柳眉倒竖。
“长痛不如短痛。”
“我不会放弃。”慕丹佩笑得古怪,“我自幼所学道理,没有教我不战而败,只教我迎难而上。我现在和你打个商量。一年为期,我会努力争取容楚,当然不会使用任何对你不利的卑鄙手段,如果我不能嫁入容家门,你把儿子送我吧。”
“啊?”太史阑怎么也想不到她竟然忽然把念头转到景泰蓝身上,惊住了。
一直背对这边竖耳朵偷听的景泰蓝,唰一下跳起来,顶个枕头,裹个被窝,戟指大骂,“啊呸!做梦!做梦!”
太史阑拍拍他的小屁股,对他的忠诚表示赞赏,“乖,坐下,坐下,屁股蛋子很好看么?”
景泰蓝愤而坐下,抱住她的腰,“麻麻你不要把我送人……”
“怎么会。”太史阑摸他的大脑袋,捏他耳垂,问慕丹佩,“你这是什么古怪想法,你不想嫁人了么?”
“你说对了。”慕丹佩一撇嘴,“我回京虽短,但就那短短半个月,家里有意无意,走马灯似的让我瞧了很多人。大多看起来还行,骨子里却都是浮薄纨绔子弟,叫我怎么瞧得上?带丽京总营的人出来一趟,这感触越发深。我觉得在丽京,除了容楚,怕也是找不到真正合我心意的人了。”
“不能这么绝对,好男人还是有的。”
“问题是见过容楚,了解了他,你还愿意将就别的男人么?”慕丹佩反问。
太史阑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头。却又道:“如果他不够好,宁可终生不嫁。”
“我想法和你差不多。我不将就,不退步,如果不能嫁他,我嫁了谁都难免要比较,要不忿,要郁郁寡欢。这样的一生有什么意思?我不如带个孩子自己过一辈子,游走天下,潇洒自在。”慕丹佩两眼放光,“我觉得你家景泰蓝就很好,反正你将来嫁容楚,也不能带孩子进府,把他送给我吧,我会好好教他的。放心,他永远是你的儿子,你随时想见他都可以。”
太史阑默不作声,古怪地瞧着她——姑娘,你不会也是穿越的吧?瞧这思想先进的。
她的沉默让慕丹佩和景泰蓝都误会了,慕丹佩喜笑颜开,“啊,你心动了是吧?”景泰蓝一声尖叫,“啊!麻麻!不能这样!蓝蓝不要跟她走!不要!”
他腾地一下蹦起来,一把掀掉脸上枕头,指着慕丹佩鼻子,“坏女人!想抢蓝蓝!蓝蓝杀了你!杀了你!”
慕丹佩看这三岁娃娃杀气腾腾说话,居然真的眼神犀利,脚踩被窝如定江山,头顶枕巾如着冠冕,好一番派头。
她惊得眉毛一挑,随即更加满意地笑了,“好!好娃娃!有气势,我喜欢!”
景泰蓝气得一个倒仰——油盐不进的女人!讨厌!
太史阑一伸手拉下他,心中叹气,今天景泰蓝的脸可算是被看完了,这事儿必须得想个办法才行。
景泰蓝还在大骂,“呸呸呸,三十四A的胸,做我老婆我都不要,还想做我便宜老娘!”
慕丹佩,“……”
什么是三十四A?这娃娃什么都好,就是嘴太坏!
太史阑:“……”
老娘也不过就是三十四B!你个混球!还有你怎么看出人家三十四A的?
不过景泰蓝的话也让她心中一动。
她忽然有了一个重要的想法,有点荒唐,但不是不可一试。
“慕丹佩。”她舒舒服服躺着,闭着眼睛,“我这儿子,可不是你说要就要,我说给就给的。儿子不是礼物,可以随意赠送,还得尊重他自己的意见。你有本事说动他自愿做你儿子,我绝无二话;你没这个本事,还是请回吧。”
“哟,这是要比斗吗?”慕丹佩眼睛发亮,“我和你打一场?”
“你有脸吗?”太史阑鄙视地瞧她一眼,“这不还是我和你决定他的归属权?谈什么尊重?”
“总不会要我和他斗吧?”慕丹佩指着景泰蓝一脸不可思议。
“我这儿子从小进行精英教育,谁小瞧他自己倒霉。”太史阑语气淡淡的,“景泰蓝,你也看见了,某些人性子犟,不让她知难而退是不行的。这是你自己的事,你要不想做她的儿子,你就让她不敢要求你做她儿子。”
“那行!”景泰蓝小肚子一挺,“赌,赌。”
“输了你怎么办?”慕丹佩笑吟吟地凑过来,要捏他的脸,景泰蓝嫌弃地躲开了。
“输了做你儿子呗。”景泰蓝大眼珠子转啊转。
嘿嘿嘿嘿,输了就做你儿子,公开做,在太后面前喊你一声娘,然后你就……哈哈哈哈哈!
慕丹佩忽然觉得身上毛毛的——这小子眼神,恐怖。
不过再恐怖,也不过一个三岁娃娃,想出的主意,不外乎是捏只蚯蚓吓唬人,撑死了搞条蛇。
慕丹佩当然不过哈哈一笑。
她不知道,就在刚才一瞬间,她和她全族,已经在景泰蓝的假想里,到鬼门关门口晃了一圈……
“那你赢了呢?”慕丹佩有心和他培养感情,逗他。
“赢了嘛……”景泰蓝很想说你去死,但知道麻麻一定会踢他,只好眼珠子乱转死命想。
太史阑翻个身,懒洋洋地道:“做他老婆咯。”
慕丹佩一怔,笑得前仰后合,“做他老婆……哈哈哈太史阑亏你想的出来……哈哈哈……”
景泰蓝也翻着大白眼,“不要!太老!”
十七岁的慕丹佩给噎得翻白眼,不过比起三岁的景泰蓝,她确实很老,也没什么好辩的。
“给你家小映洗脚,给你打扇。”太史阑轻描淡写地诱惑他。
景泰蓝心动了。咬着手指头想了半天,问:“给我挠痒痒不?”
“给!必须给!”
景泰蓝立即一拍手,“好!”
慕丹佩瞧着这母子俩一搭一唱就这么决定了,好像胜利已经到手,越发觉得好笑,捂住肚子笑得哎哟哎哟。景泰蓝眼珠子阴恻恻翻着她,冷光嗖嗖的。
“那咱们比什么?”慕丹佩笑完了,抹一把眼泪,问。
“今天太晚了,下次再说,让景泰蓝好好想想题目。”太史阑将景泰蓝搂在怀里,忽然正色道,“我这儿子,脸上不能见光,所以白日里都戴了面具,你可不要奇怪,也不要和别人多说。”
“那可真是倒霉。”慕丹佩怜惜地摸了摸景泰蓝的脸,“我不会说的。”
景泰蓝想避开,看看她眼神,抿着嘴不动了。太史阑教育过他,如果明显感觉到别人的真挚好意,不要粗暴拒绝。
太史阑也在看着慕丹佩的眼神,她眼底流露出的温柔和怜惜,让她满意。
“那行,什么时候想好了找我,反正也不急。”慕丹佩挥挥手,和太史阑又商量了一会明日大比的人选和安排,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麻麻。”景泰蓝伏在太史阑怀里,“你为什么要我和她赌呢……”
“她应该不会嫁人了。”太史阑道,“你们后宫里,我记得有个大女官的职位。位居二品,十分尊贵。这种女官可以将来成为你的妃子,也可以不是。权力不小,掌握着你身边诸多事务。只是宗政太后垂帘后,你宫中这个职位就名存实亡了。”
“麻麻你的意思……”景泰蓝有点听懂了。
太史阑不答,想着慕丹佩这种人才,如果真能以那种身份留在宫中保护景泰蓝,那么她也可以放一半心了。
前提是慕丹佩确实可靠。而且要她心甘情愿。
“这只是我一个想法。”她道,“景泰蓝,你记住,就算你赢了,如果她真不愿,你不可勉强。这是女人一辈子的事。男人最不该做的事,就是随意毁掉女子一生幸福。”
“嗯。”景泰蓝撇撇嘴,咕哝,“我也不想一辈子都看见她……”
太史阑想着,日子还远呢,谁能看清楚日后?
“睡吧。”她道。转身吹熄了灯火。
一片黑暗幽幽沉落,连接窗棂尽头,银河月光。
==
第二天起来,景泰蓝已经将这个赌约给忘了。
太史阑则忙着大比的事。
天授大比最后两场,是不对外公开的。南齐和东堂两方,都会派出重量级人物前来督场。选择的地点也不再是袒露的比试场,而是当年的皇帝行宫。
天熹三年,先帝曾经亲临极东巡视,当时云合城修筑了行宫迎接圣驾。这次天授大比落在云合,极东行省在请得朝廷旨意后,将行宫修缮,以备大比。
东堂方面来了一个亲王和一位上将,算是相当看重此次大比。按说南齐也该来亲王,可惜南齐的亲王只有一位,目前还待罪,好在晋国公就在云合城,也算身份大致相当,同时,朝廷还下旨,命那位忙于做生意的折威军元帅也前来压场。
一大早太史阑和慕丹佩便带着队伍出发,最近丽京营的人都住进了昌明寺,倒把容楚都挤了出去,搞得他颇有怨言。
太史阑出门时,周七捧了个包袱进来,说是容楚给她备的一件贴身小裘,保暖又轻便,水火不伤,让太史阑出发前务必穿上。
小裘银白色,贴身剪裁,看起来十分利落,太史阑很喜欢,当即穿在了袍子里面,一穿上就觉得十分暖和,那件黑紫大氅立即觉得累赘,便没有再穿,只随身带着。
进入行宫时,双方都经过严密的搜查,除了事先已经登记在册的武器暗器之外,一切其余物件都不允许带入行宫。
太史阑的登记武器是狼牙棒,人间刺就藏在中空的棒子里,她拎着个狼牙棒招摇过市,所有人都觉得这武器真是太适合她不过了。只是有点奇怪她的狼牙棒看起来普通得很,以她的身份和风格,应该配个全是钢齿的狼牙棒才对。
按照分工,第一场比试由慕丹佩负责,而第二场天授大比,则由太史阑负责。
太史阑已经关照二五营的学生,必须听从慕丹佩的分配,好在二五营经过和慕丹佩那一战,对她也佩服得很,没人有异议。
这是两国之间的比试,对双方身份审查很严格,花寻欢火虎等人,不是二五营学生都不许参加,只能以太史阑护卫身份跟随。
两人带领的队伍,在行宫门口,和东堂的队伍相遇。
当先是一个杏黄锦衣的男子,三十余岁年纪,一张微长的清俊的脸。他身边则是黑衣锦袍的男子,肤色微黑,一双眸子精光迫人。
这便是东堂的亲王和上将了。听说东堂不同南齐,亲王很多,而且或者掌握中枢,或者和军方过从甚密,或者分封外地,大多有权有势。其中最强的,几乎已经和皇帝分庭抗礼,这也是东堂这些年局势不太稳的原因之一。
不过眼前这位亲王,既然被派出国主持这样的事情,只怕也不是最强的那种。
至于这位上将,在东堂全称是武威大将军,正二品,地位已经很高,他正是直属于传说里那位和军方关系极好,势力最为雄厚的王爷麾下,是东堂当朝四大猛将之一,并掌握东堂海疆海军。
两人之后便是司空昱。太史阑瞧见他,忽然想起,最近这家伙怎么没图像没声音?
她最近也算闹了不小的事,全城都在传说,司空昱不可能不知道。按说他这性子,一定会奔来探问,可是他除了她到云合城的第一天来过昌明寺,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今天看见他,好像瘦了些,神色有点恍惚,眼神飘来飘去,看你看他,就是不和太史阑做正面接触。
太史阑觉得这真是有点奇怪,司空昱像变了一个人。
发生什么事了?
不过回头想想,现在双方处于敌对地位,东堂的本国高层也来了,司空昱不好再公然和她接近也是常理。
所以她也淡淡地将眼光转开去,没打招呼。总不能给他带来麻烦。
她转开眼光,司空昱四处飘的眼光却转了回来,死死盯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泛着一股极为古怪的情绪。
此时两个队伍各自从两侧的门进,东堂的人也在打量自己的敌手,那位亲王目不转睛地看着慕丹佩,问:“她是太史阑?”
“不,殿下。”他身边一个黄衣女子接口,神情微冷,下巴对太史阑点了点,“是那个紫衣的。”
所有人唰地将目光投了过去。
那么多人停足相望的目光是很刺人的,南齐这边都察觉了,纷纷转头,太史阑就好像没感觉。
“就是她,使诈伤我的。”黄衣女子冷哼道。
“也不怎么样啊。”那将军失笑道,“气机平平,居然不会武功,皎雪,你竟然真的败在她手下?”
“使诈而已!”
“不可轻敌。”那亲王一直凝视着太史阑头也不回的背影,忽然道,“此人不凡。最起码定力就胜过常人,这么多人盯着,还不乏敌意,她就好像不知道,这点一般人做不到。”
“色厉内荏而已。”那黄衣女子还是不服气。
她就是前阵子在二五营,和太史阑三招定输赢,却在第二招就被太史阑铁腿踢到水池里那个。
亲王不再说话,忽然瞄了司空昱一眼,司空昱正紧紧盯着太史阑背影。亲王咳嗽一声,司空昱如遭电击,回过头来。
“世子似乎有些心神不属。”亲王笑道。
司空昱瞧着他,微微抬起下巴,又恢复了他的冷淡和傲气。
“想着大战在即,此战必定要赢,昱在思考。”
“哦,世子有何必胜妙计?”
司空昱瞧他一眼,淡淡一笑,“殿下,咱们不已经是必胜了吗?”
“哈哈,是极。”亲王大笑,眼底却没有笑意,“只要我等团结一心,没有二意,到哪里不能赢。”
周围人目光一闪,都有深意。大家都知道司空昱似乎对太史阑别有心思。原本他要追逐她是他的自由,但如今太史阑忽然成了对方参加比试的主力,此刻众人心中自然有些不安。
昭明郡主也在队伍中,忽然上前来挽住司空昱胳膊,盈盈笑道:“那是自然。世子作为先期带领队伍到达东堂的领头人,没有谁比他更希望咱们东堂大胜了。”
“如此最好。”众人都笑。
司空昱被她挽住,身子有些僵硬,却最终没有拂开她。
昭明郡主满足地笑着,眼角往太史阑方向溜了溜,眼神里也有一丝忧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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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并没有在意背后东堂满含敌意的目光,目光又不能杀死人。
行宫内有一个巨大的广场,此刻便做了第一场比试的场地。如果时辰来得及,上午比试第一场,下午比试第二场,一场大比,一天也就能结束了。
时间虽然短,却极关键。不然东堂也不会早早派人来,先摸清南齐这边的实力和路数。
如今他们信心满满,等待一场胜利。
广场对面台上坐了南齐和东堂的高官,底下设了参加比试的学生位置,左边南齐右边东堂,中间隔着双方军士,都兵甲齐全,如临大敌模样。
太史阑觉得南齐实在不必做出如此紧张模样,人家东堂远涉敌国紧张还有道理,南齐这么绷紧做什么。
她天生心态睥睨,不觉得人间诸事有何要紧有何可以畏惧。但南齐官方此刻确实颇紧张,因为有消息传来,东堂在南齐海疆静海城附近安排的海盗蠢蠢欲动,这边南齐一输,口岸一开放,那边静海城就可能立即出事。而南齐海军还是三年前由容楚父子提议初建,规模装备和作战方式都还没完善,一旦开始海战,肯定要出问题。
为此朝廷下了死命令,此战必定要胜。并再次加码奖惩。但凡此战立功者,原地升两级。立主要功勋者,爵职都可连升三级,赐京城府邸。不过如果输了,从容楚以下,全部降级处罚。极东总督已经盘算着,再回头做云合府尹业务是不是要熟悉下?
不紧张的是地位最高的那两个,容楚随意地翻一本杂记,他身边折威军主帅,那个三十余岁,团脸,细眉细眼,怎么看都笑眯眯的男子,专心地忙着拨算盘。
在台上专心拨算盘的大帅,引起了太史阑的注意,这就是折威军的主帅?还不如说是哪家商行的少东家。
难怪折威军连个小军官都浑身沾满了油滑精明的气息,瞧上头大佬打算盘噼里啪啦的熟练劲儿。
台上台下隔了一个比试场,十分宽大,两边武队长去抽签。南齐这边出来的是慕丹佩,那边出来的是那个黄衣女子,报了名字,叫白皎雪。
太史阑听着她又白又皎洁又如雪的名字,想着她那天湿淋淋沾着淤泥从池子里捞出来的模样,忍不住唇角一扯。
不过记得那时说她是备选,现在看来并不是那么回事,看来当初东堂前来挑战,也是留了手的。
抽签结果出来,五场:指挥、箭术、轻功、剑法、内修。
东堂还没什么,南齐这边却都叹了口气。
如果考锻造就好了,太史阑一出手,什么锻造大师也比不上。
不然文赋也行啊,她出个坑题目,谁能答得出。
但现在的五场,她基本没有用武之地了。
第一场指挥,需要做准备,设掩体安排棚子等等,双方会在假造的一个山岭之中,模拟一场伏击战,双方蒙面作战,不拘作战方式,一炷香时刻定输赢。
之所以蒙面,是受情况所限,这毕竟不是大型战争,只能用假体,参加人数过少,只要把人脸都记住,根据对方投入的人数,就可以猜到对方大多数后着,这指挥就很难发挥作用。所以两边参战的学生一定下来,就进入各自的棚子,蒙面出来,不予辨认的机会。连两边发给的衣服都是一样的。反正配给的刀枪都是去了刃锋的,也不怕误伤。
天授大比以前都是不论生死的,每年都有人死亡,这次双方重新议定了规则,除了一些单方比试生死不拘之外,但凡这种大型的比试,为免双方损伤过巨,导致后面比试无法进行,所有武器都去掉刃锋,所有人不得下杀手。
太史阑知道这条,也舒了口气,这样的混战是伤亡率最大的比试,这种比试武器去刃锋,二五营的学生们应该就可以免除伤亡了。虽说当初带着二五营来参战,说好了不惧死亡,但她还是希望,尽量完整地把人带回去。
因为还需要等待,众人都坐进棚子里,太史阑抱个茶杯,问慕丹佩,“有把握不?”
“小意思。”慕丹佩眯着眼睛,“不过我想给她们来个狠的,赢得更快点。”
“哦?”
“需要你帮我个忙。”
“好。”太史阑也不问什么忙,立即爽快答应。
过了一会儿,太史阑起身,看那模样似乎是解手,所以护卫们都没跟过去。
行宫东围墙下有个茅厕,临时可以供女子使用,太史阑似乎不知道,还到台下问了问南齐的主事官员,对方一脸尴尬地告诉她,她坦然自若地谢了,然后下台绕路去茅厕。
因为她先跑到台下,回头的路线就必须要从东堂那里走,现在双方都已经设了棚子,所有人并不照面,都在棚子里休息,并没有人出来。
太史阑绕着棚子走,也没有探头探脑,忽然“哎哟”一声,踉跄绊了个马趴。
她这一跌十分狼狈,趴在地上,那边台上在和南齐亲王攀谈的容楚,立即将目光投了过去。
太史阑已经自己爬起,爬起来就怒道:“谁绊了我一跤!”指住一个出来看动静的东堂人,道:“是你!”
对方莫名其妙被指控,也怒了,厉声道:“你莫要血口喷人,好好的我们绊你做什么!”
“咱们不是有旧怨么!你的队长还被我揍过呢。”太史阑二话不说,就窜进了棚子,大喝,“白皎雪,你有脸不?这种伎俩都使得出来!”
这下四方都被惊动,容楚侧头看过去,只瞥了一眼,唇角就忍不住露出笑意,赶紧掩了,回头继续一本正经拉住东堂亲王攀谈。倒是对方,开始心神不属,不住向那里张望。
太史阑一窜进人家棚子,一副要砸场子的模样,对方立即紧张起来,也纷纷站起身,有人就去拿武器。白皎雪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怒声道:“太史阑,你讲不讲理?”
这种比试之前闹事的情况从没有过,连南齐官员都反应不及,愣在了那里。
反应过来的容楚则根本不管,太史阑要做任何事都有理由,谁乱搞她都不会乱搞。
眼看太史阑就要遭到群殴,慕丹佩一个箭步冲了进去,一把拉住太史阑。
“别生气。”她道,“我看那边有块石头,怕是你不小心绊到石头。再说就算哪位绊了你,你就事论事指认便是,怎好揪住所有人不放。”
她说得在情在理,太史阑怒而不语。东堂的人看见她进来,比太史阑进来还紧张,因为太史阑不参加武比,而慕丹佩,却是武比的队长。她这时候进了棚子,这边的人担心她要使坏。
不过也不好立即驱逐人出去,毕竟人家是好心前来拉架的。
不过慕丹佩却一副坦坦荡荡的样子,扯着太史阑,指着白皎雪,问:“你可看清是她?”
太史阑哼了一声。
慕丹佩又指了两个人,太史阑还是不置可否模样。东堂的人忍着气,只想这两人不要在棚子里停留,白皎雪连连挥手,道:“算了算了,两位快请吧!”
太史阑还不情愿模样,慕丹佩赶紧拉着她出去了,两人出了棚子,还听见后面东堂的人骂:“霸道!”
太史阑挑挑眉毛,看了慕丹佩一眼,慕丹佩有点讨好的笑了笑。
“你这是要干嘛呢?”太史阑也没看出慕丹佩什么意思,就这么进到人家棚子里混一圈,也不能做什么,人家防备得紧,一直盯着她们的手和袖子,生怕蹿出什么药粉毒物。
慕丹佩神神秘秘地一笑。
“等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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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两女共事一夫?
过了一会,两边开始对战。
第一场指挥。
慕丹佩明显才华出众,她将二五营和丽京总营学生提前放在一起彼此熟悉,很有效果,两边短短一天就培养出了默契。反观东堂那边,倒没想到今年会出指挥这个冷门,两支队伍之前一直是分开的,一个游走南齐各光武营挑战,一个留在西凌等南齐选拔结果和确定比试地点。双方虽然来自一国,却没有好好在一起合作过。
慕丹佩将两营学习指挥的优秀学生分开,各自带领小队,穿越山岭,排出了一个一字长蛇阵,充分利用了假体的特点。对方也不是弱者,则采取多方穿插的办法,试图打断他们的阵型乃至打乱阵脚,但慕丹佩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还留下一支精英队伍,隐在暗处,而此时,对方也留了一支精英做埋伏,双方都在等对方精英尽出,好自己猛然截杀。
在军事智慧出现撞车的时候,主帅的指挥能力就完全体现出来。慕丹佩更加灵活狡黠,她不知怎的,便知道对方并没有倾巢而出,并及时改变战术,带领自己那一支小队,返身进入假体之内,准确地扑杀了那一支对方的后备队伍。
慕丹佩没有用自己的丽京学生队伍做最后的埋伏,相反用了二五营的学生,结果让她非常满意,满意到甚至对太史阑产生嫉妒——二五营学生武技不算高,但作战经验丰富得超乎寻常,极其听从指挥,出手凶猛利落,行动快速,稳扎稳打,展现出极高的服从和作战素养。她指挥他们如臂使指,痛快淋漓,战局打得相当干净漂亮。
对战到此时,结局已出,当东堂白皎雪被慕丹佩准确地找出,木剑指住咽喉时,她一声颓然长叹,不得不认输。
南齐取得了第一胜,欣喜若狂,裁判报结果时声音都颤了。
众人也难免赞叹,赞叹慕丹佩的能力同时,也赞叹二五营学生展现出的整体作战素质,众人都参加过所有的光武营比试,此时才发觉,二五营这一优势,真真是所有光武营都远远比不上的。
这是太史阑调教的结果,一路北上,十数生死之战,热血铸就。
场上白皎雪一脸想不通,还在问慕丹佩,“你到底是怎么知道我们还有埋伏的?你又是怎么能准确地找到我们所在,甚至找到我的?”
慕丹佩指指自己鼻子,“闻香识丑人。”
她大笑走开,留下白皎雪一脸糊涂也一脸悔恨。
很明显先前太史阑和慕丹佩合作演了一场戏,目的就是为了让慕丹佩有理由进棚子,而慕丹佩进去不是为了做什么,而是为了近距离辨识每个人的体味。
她竟然能根据每个人的体味,清晰地知道他是谁,然后找到白皎雪,擒贼先擒王。
至于她是如何在棚子里,辨识并记忆诸多人混杂的体味,这就没人能想明白了。
太史阑听见这句眼睛却亮了。
这虽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异能,但似乎也是东堂小册子上的所培养的特别能力的一种,难道慕丹佩,也是一个天授者?
对上她疑问的目光,慕丹佩得意地眨了眨眼。
第二局,箭术。
慕丹佩事先就可能比试的项目,全部测验过两营学生的能力,箭术方面,她并没有推荐丽京营的学生,而是让苏亚上场。
“她是天生的箭手。好的箭手,并不仅仅是技巧的熟练。还得有岿然的心志和绝大的忍耐力。这两点她都具备,看她眼神就知道了。历经沧桑,深若古井。”慕丹佩道,“假以时日,她会是一代箭神。现在,先给她一个机会吧。”
苏亚背弓上场,神色宁静,并没觉得代表上场是荣耀,慕丹佩看她更满意。
她的目光落在苏亚的箭上,眼睛眯了眯,发觉那箭尖闪耀的光芒似乎有些特殊。
对方出场的是一名男子,背的是重弓,而苏亚的是轻弓。轻弓遇上重弓,女子遇上男子,力量上就落了下风。
轻箭重速度,重箭长力量。这是速度和力量的较量。
苏亚神色还是平静如常,手指一抹,五指上弦,七箭。
她手势如行云流水,不张扬却充满韵律感和美感,四周都叫一声好。
再看东堂男子,竟然也是瞬间上弦,七箭森然,男子的动作干脆利落,一点也不比苏亚慢。
随即两人同时抬臂,举弓,拉弦!
优美平静的上弦之后,赫然就是毫不犹豫最为暴烈的——对射!
不遮掩、不回旋,两人不约而同选择最决然也最具考验的方式。
众人心刚刚一紧,一口气还没来得及提上来,蓦然场中男女,齐齐暴喝。
“着!”
七箭对七箭!
闪电对暴雷!
苏亚的箭是电,一溜白光如刺,刺破空气,箭尖的光芒是电光刹那一闪,人们视野里一片空白,空白过后,天地俱裂。
对方的箭是暴雷,夹杂着轰然的重鸣,虽重却依旧快,是七根旋转而来的黑杵,捣得四面风声呜呜作响,人们的头发掠起,眉眼紧皱。
七箭,在离东堂男子更近的距离,相撞!
七响成一声,清越铿然,爆出一溜火花,目力最好的人,可以看见苏亚的青色细箭从对方的黑色重箭上滑了过去,微微呈一个倾斜的角度,箭尖划过对方箭身,激出灿亮的火花,十分好看。
人们捏紧了手心——苏亚好箭法,她的箭轻,对对方对撞会导致箭毁,她七箭出的时候,已经计算过角度和对方射箭的轨迹,险险擦对方箭而过,只要她的箭安然渡过这一片危险区域,以她稍快一筹的速度,完全来得及先抵达对方面前。
眼看苏亚要胜。
正在此时,苏亚的七支箭忽然一震,随即,箭杆消失!
众人惊呼。
对方箭上竟然挟了内力,将苏亚的细箭震碎!
众人发出喟叹,这下苏亚真的要输了,箭杆一碎,箭头失重必将坠落,这场比试也就不用比了。
然而瞬间惊呼又起!
七只箭头,失去箭杆,却去势不停,先是微微一沉,啪啪几声,对方箭杆齐断!
箭头一沉便起,如星光一亮,在人们的眼瞳里反射出一道青光,直射东堂男子胸前!
东堂男子七支断箭却也没停,直射苏亚!
苏亚和对方,竟都站着不动,似乎连狠都比上了,一定要看看,到底谁的箭先到!
猛烈的箭风已经掠到苏亚眉梢,而轻捷的箭头也已经到了对方臂膀。
“唰!”
东堂和南齐两边,同时掠过两条人影,一个是慕丹佩,带走苏亚;一个是司空昱,拎走那男子。
随即啪啪连声,十四支箭,分别射在对方身后的铜锣上,各自留下深深印痕。
声音几乎是同时。
屏息的众人,此刻才呼出一口长气,再看那铜锣,两边印痕竟然一样深。而苏亚的鬓发,忽然飞起淡淡一丝,那是被对方箭风刮断的。
对方则在发呆,一抬臂,袖子绽开——他的袖子也被苏亚的箭尖割裂。
“这是什么箭……”他直着眼,喃喃道。
别说他惊讶,场中的人都惊讶。这箭的箭头明显和别的箭都不同,按说东堂男子内力雄厚,附在箭身上的内力足可以将苏亚的整支箭都震开,但苏亚的箭箭杆被震断后,箭头丝毫不受影响,一弹即起,速度更快,这已经不仅仅是苏亚的能力,倒像箭头本身的材质不同凡响,似乎具有弹性一般。
慕丹佩看着那箭头,忽然想起上次和二五营比试暗器时,那弹性超常的神奇暗器,意味深长地看了太史阑一眼。
台上南齐东堂两方交换了一下意见,最后裁判官道:“两方都已算中箭,平局。”
没人有异议,这是事实。
苏亚吁了一口长气,有点抱歉地看了太史阑一眼,太史阑却对她翘了翘大拇指。
慕丹佩也道:“苏亚果然没让我看错,她可惜的就是学箭的时日太短,如果再过一年再来比,她必胜。”
二五营的寒门子弟们心有戚戚焉,都恨太史阑出现得太迟,她如果早一年到二五营多好,保不准现在二五营已经名满天下了。
第三局轻功。这回是双方武队长出场。慕丹佩和白皎雪再次对阵。
题目是东堂方面出的,要求扔出一根树枝,两人同时抢上去,谁先站上去谁赢。
树枝由容楚射出,射向慕丹佩和白皎雪两人之间,位置不偏不倚,精确得像量过。
两条纤细人影同时冲天而起。几乎同时落向树枝!
眼看两双雪白的靴尖也要同时点上树枝两端,白皎雪忽然冷冷叱喝,“下去!”横肘一捣,直击慕丹佩肋下。
底下南齐人齐齐皱眉,嘘声四起,却也没什么好说的,因为规则并没有说不可以动武。
树枝起落不过一霎,谁的脚踏树枝落地谁赢。当然要想办法把对方先逼下去。
白皎雪出肘突然,慕丹佩却像早有准备,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腻腻的东西,往白皎雪鼻端一凑,“尝尝!”
白皎雪顿觉一股冲天荤气撞鼻,一低眼看见红腻腻的猪皮,猪皮上白粘粘的油脂,隐约似乎还有没拔尽的猪毛……胃里立即无法控制地翻江倒海,下意识一转头。
慕丹佩立即抬脚,啪一声踹上她腿侧,将她横踹了出去!
下一瞬她踏着树枝落地,枯脆的树枝在她脚下,完整无缺。
南齐这边爆发出一阵欢呼。慕丹佩把油纸包裹的猪蹄又塞回怀里,笑眯眯地道:“今早刚出锅的,你以为我真舍得给你吃?做梦。”
从地上爬起来的白皎雪还在吐——她不吃荤,这么一个猪蹄塞过来太可怕了……
第四局是剑法。按照规矩,每个人不可以连上,也不可以在五场比试上上阵超过两次。所以慕丹佩无法再上场。
结果东堂那边比剑的人选出来时,南齐这边哗然。
对方出来的竟然是两人。
“犯规!犯规!一对一比试,你们要群殴吗?”南齐这边愤怒的大叫,容楚也笑问东堂亲王,“殿下,这似乎不合规矩。”
东堂亲王冷冷一笑,对那两人抬抬手,其中一人在脸上一撕,撕下一张面具。
众人又惊,撕下面具的人的长相,和另一人一模一样,竟然是一对双胞胎。
“这对双胞兄弟,自幼练的是同一种剑法,多少年形影不离,两人便如一人。”亲王道,“分开他们,对我们来说也不公平。我们也不强词夺理,你们南齐尽管上两人,如果还觉得不公,三人也可以。但拆散他们,我们是不同意的。”
话说到这份上,南齐一定不同意就显得小家子气,容楚不过淡淡一笑,道:“双胞练剑,便如一人,确实不可拆散。贵国如此有心,我等岂能不成全。南齐这边,也上两人吧。”
他语带讽刺,东堂诸人也只好当没听见。
慕丹佩叹了口气。她是武学大家,如何不知道这种双胞胎合作的剑法,多年苦功,心意相通,两人能发挥的效果,绝不是普通联剑能比。东堂有备而来,怕人发现这对双胞胎,会提前做应对,甚至让其中一人戴上面具,可见此阵势在必得。
但此时也没有办法,只得选了两个剑术最好的学生上去。果然,那双胞胎两人剑法精奇不说,更重要的是合作默契,互补完美,两人就像共用一个大脑,谁出现破绽,另一人立即补上,生生将本就很完美的剑法,舞得滴水不漏又杀气凛然,别说对手联剑不过两人,便是十人也攻不破,只有挨打的份。
南齐这边的人剑法虽好,却不是一家路数,又没事先合作练习过,一上场就节节后退,一直逼到擂台边缘,已经逼近慕丹佩和太史阑的面前。第七十招,双胞胎一起一落,剑光回旋,啪啪两响,将两名学生的长剑挑落在地。
慕丹佩立即厉声道:“认输!停!”
她喊得不能算不快,对方却好像根本没听见,长剑呼啸,半空交剪,竟然直插对方心窝!
东堂人胜利之后不收手,还要赶尽杀绝,场中惊呼暴怒,容楚霍然掠起。
两条人影同时蹦了起来。
左边慕丹佩,人射起的时候长剑已出,一剑横挑,将对方的杀手剑弹开。
右边是太史阑,手一抬狼牙棒就砸了出去,将对方的剑砸开。
南齐的两个学生急忙滚出,脱离危险区域,惊出一身大汗。
双胞胎却忽然格格一笑。
随即变化又起!
被双双荡开的剑忽然一震,剑柄分离,射出两柄小剑,直奔慕丹佩太史阑!
对方要赶尽杀绝是假,真正的目标是这两个领头女子!
慕丹佩怒极冷笑,挥剑格档,忽然想起太史阑不会武功,心中一惊急忙斜眼瞟她。
太史阑却早已窜了出去。
她在扔出狼牙棒的时候就窜了出去,那时候双胞胎小剑还没射出,谁也没想到太史阑行动力超强——东堂人赶尽杀绝,她就以牙还牙,把剑挡了还不行,她还要揍人!
所以她窜得太早,误打误撞便逃过了后续的杀手。
小剑在她头顶掠过,她头一低,趁着那一冲之力,一脚蹬在了对面双胞胎男子的肚子上。
那人刚刚发出杀手正在得意,蓦然眼前人影一花,随即便觉得肚腹如被巨杵捣中,五脏六腑都似被踹烂,痛得“嗷”一声惨叫,跌倒在地。
太史阑厉喝:“慕丹佩,猪蹄!”
慕丹佩一怔,立即反应过来,抬手就把那万能猪蹄扔了出去。
太史阑接住,一把塞在对方嘴里。
另一个双胞胎急忙要救,早被慕丹佩缠住。已经飙到半空的容楚忽然停下,转身又回台,砰一声和东堂射出来的将军撞在一起。
“啊,季将军。”他一把握住对方臂膀,热情地往回拖,“怎么了?要上茅厕,来来我指给你。”
东堂将军硬生生被他拖了回去塞到茅厕门口……
东堂亲王袍子一掀也要下台,折威军大帅忽然“哎呀”一声,算盘一横拦住了亲王,“殿下!你弄乱我算盘了!我算了一上午的帐!哎呀这可怎么是好!”亲王躲避着他的算盘,想要绕过去,但无论怎么躲,那算盘都阴魂不散地挡着他的脸,亲王一张白脸,气得发黑。
这边太史阑猪蹄塞住了那家伙的嘴,二话不说,抬起脚就开始踹。
“啪!”那家伙皮球一样被她踢到擂台边缘,骨碌碌往下滚。
南齐人齐齐伸手,把那家伙推回擂台上,有人趁机给他两拳。
“别打了!认输!”台上东堂亲王直着脖子高喊。按照规矩,不管任何纷争,任何一方喊人数都该立即停手。
不过太史阑就当没听见。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刚才东堂没听见南齐的认输,现在她也没听见。
“砰。”第二脚。那家伙撞在擂台另一边。
太史阑撩起袍子,冲过去,“啪。”第三脚。
那人发出闷闷的惨叫。
“认输!别打了!”东堂人冲过来,早被南齐这边齐齐挡住。
太史阑在两边人群中间,上踹下跳,袍子飞舞,左一脚右一脚,噼噼啪啪!
南齐人咧嘴大笑,觉得现世报来得快,真他娘的爽气!
“认输!认输!”东堂那边喊得山响,被这边南齐人的大笑声遮没。
“啊……”那个被太史阑打得满地滚的家伙,后背重重撞在树上,噗地一声,嘴里的猪蹄子终于被撞了出来。
他也算灵光,能开口说话立即嘶声大叫,“认输!认输!别打了!”
太史阑立即停脚,侧耳听了听。
“怎么不早说。”她道。袍子一掀转身就走。
“噗——”倒霉的挨打人喷出一口血……
她这边一住手,南齐也不笑了,一个个掸掸袍子上的灰,正色回原地,该干嘛干嘛。
双胞胎分开了战斗力实在不怎么样,另一个也被慕丹佩用剑身抽得浑身肿成两倍。
东堂这边灰溜溜将人搀起,一句话也不敢说回了原地。这没个讲理的地方,说到底是他们先犯规,试图对太史阑动手,太史阑没当场打死那家伙已经算客气。
东堂人咬牙切齿,看太史阑眼神就像着了火,但终于也多了一层畏怯——这个南齐传说里的狠人,果然狠得惊世骇俗!
经过这一场闹剧,双方现在表情更加苦大仇深。
刚才剑法,南齐已经认输,算是输了一阵,下面就看内修。
内修就是内功。太史阑有心要上,试图用打败万微的办法再败东堂,不料那边上头商量了一阵,留下的题目是隔物传功。
场上放一个木板架子,木板后面半丈是墙。人站在木板前一丈处,出拳或出掌,以在墙上留下的印子深浅,来判断胜负。
不能直接接触物体,太史阑的“毁灭”便没了用武之地。
她想着,是不是和万微的比试情况泄露了出去,导致东堂有了准备?
她不能上,慕丹佩也不能上,派出去的是丽京营的一个学生,也是武学世家出身,自幼家族给他锤炼筋骨,内功方面相当了得。
对方出战的却是一个脸色发黄的男子,看上去还有几分虚弱,真让人诧异这种精气神都不足的人也是内功高手?
南齐这边却不敢小觑——东堂人奸诈,他们派出的人都要小心着。
为了表示公正,两边设立了两块木板架子,架子四侧清空人群,用黑布围上,不许任何人进入。
左边站下南齐学生,右边则是东堂男子。
两人都对着木板闭目调息,随即南齐学生一个转身,抡臂,出拳!
他挥拳时空气都似起了爆音,有见识的学生们都大叫一声好——这是内元充足,出拳有力的象征。
“啪”一声木板爆碎,木板后黑布也被震碎,墙上随即发出“咚”一声闷响。
“击上了击上了!”南齐人兴奋欢呼。
这题目相当难,隔物,距离又远。众人都担心这拳风要击不到那位置,连个印子都留不下,这脸就丢大了。
如此听这一声,不仅击上,而且印子还不会浅。
慕丹佩也满意点头,道:“这实力和我也差不离了。”
再看那边东堂男子的出手,众人不禁诧异。
那人出手和他的人给人感觉一样,软绵绵的,闭着眼睛,双手在空中一抓,似乎在将什么东西抓出来。
这叫什么动作?
太史阑心中忽然一跳。
她觉得这动作有点熟悉。
那人一抓之后,手臂微微停了停,平平悬在空中,似乎在计算位置,随即他蓦然发力,手臂重重一抡!
就是一抡,没有出掌,也没有成拳,看起来就像是拿着什么东西在砸什么东西一样,可是他手中是空的,对面也是空的,墙还在一丈半开外。
“砰。”一声更重的闷响,却和刚才南齐学生打出去的声音有点不一样。
众人被他诡异的动作惊得发出一声长长的“咦”。
这是什么武功?
再看那木板,那黑布,完全没有任何痕迹
太史阑霍然站了起来。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南齐……输定了!
几个裁判跑上来,先撩开两边的黑布给大家看,里面空荡荡的,连只老鼠都没有。
然后将木板移开。南齐学生面前的木板爆裂,东堂那边完完整整。
南齐这边已经准备欢呼,这情形不用看,赢定了。
太史阑忽然叹口气,坐下来。慕丹佩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脸色阴沉,怒道:“他们能不使诈么!”
木板移开,黑布揭开,两边的墙露出来。
左边属于南齐的墙上,一个完整的拳印,不算深,只陷下去一点点,却很清晰。
这已经很难得了。
南齐人正准备欢呼,一转眼看见对面的墙,齐齐哑口。
对面墙上,没有拳印,却有好大一个豁口!
墙上被砸出一个洞!底下碎砖落了一堆!
这是怎么回事?
南齐人震惊,交头接耳四处询问,东堂人唇角露出冷冷笑意。
此时结果也不用再说,大家都清清楚楚看见,一个不过是印子,还有一个是洞,胜负已分。
“使诈!使诈!”丽京总营的学生愤而大叫,“这不是拳印!”
“谁和你比拳印?谁规定的?”对方立即反唇相讥,“比的是印痕深浅,谁深?”
南齐人哑口无言。事实俱在,墙上的印子抹不掉的。
太史阑忽然站起来。
她一举一动万众瞩目,她一站起来所有人都把希冀的目光投向她,希望她能反转败局。
太史阑淡淡道:“输就是输,确实是你们搞的印子深。”
南齐人吁出一口长气,齐齐默然。东堂人脸色却变了变。
他们听出了那“搞”字的深意。
太史阑走到墙下,弯腰看了看,随即直起身,脚尖点了点右侧墙根。
众人这才看见右侧墙根位置,少了一块砖。
有人皱起眉,回想先前看见的墙——好像没有这处缺损啊?
太史阑脚尖点点墙根,又抬手指指对面东堂人。
随即她一言不发,回座。
南齐人莫名其妙,东堂人表情都开始不自然。
很明显,刚才的把戏已经被太史阑看穿了。
那东堂人使用的不是武功,是异能,也就是这片大陆上所谓的天授能力。
“隔空取物”,也是景横波能使用的异能之一,所以一开始太史阑就觉得眼熟。
那人借着黑布遮挡,先隔空在墙根下抽出一块砖,再用那砖砸上墙,这等于近距离用硬物砸墙,当然要比远距离拳风击出的印子深很多。
这是使诈,是讨巧,但规则并没有说不允许异能者参与武比。所以太史阑懒得争。
她心里也在思量,东堂是最早发现异能者,并有组织有计划进行异能开发的国家。这么多年早已形成了自己完善的培养体系,并且肯定是一年比一年强,这也是为什么南齐始终无法胜利的原因。南齐起步太晚,追不上,以前南齐也有第一场武比获胜的,但第二场天授大比往往一败涂地,到哪里去赢?
首先南齐的异能者就不会有东堂多,其次后天培养出的异能多半都是一些意识类,不够强大的能力。比如太史阑后天培养出的“预知”,到现在也只是一个模糊的感受,还不能实化,这种能力遇险时作用不小,但在异能人才济济的东堂面前比试,肯定不够看。
场中此时很安静,因为太史阑那一点,那一指,东堂人终究心虚,也不敢太过嚣张。裁判宣布东堂胜的时候,他们也没嚎叫欢呼。
此时场中胜负,竟然出现了二五营对战丽京营同样的结果。各自两胜一平,平局。
那么真正的胜负,就要看天授大比了。
南齐这边的人大多数脸色都很难看,因为大家都知道天授能力南齐不如东堂,要想胜东堂,只有在武比之中成绩突出,压倒性全胜才行。以前武比五局三胜,最后都在天授大比之中因为败局太多而告负,如今武比不过一个平局。这胜算何在?
东堂那边喜形于色,私下已经在悄悄击掌提前庆功。都觉得此时基本尘埃落定,有的人已经开始谈论静海城。
东堂那边迫不及待地开始安排下一场的人选,虽然他们动作很隐蔽,但太史阑和慕丹佩一直盯着那边,瞧着瞧着,眼神就不好看了。
对方参加天授大比的人数,似乎不少啊。
太史阑更有数,因为她知道司空昱是天授者,现在围聚在司空昱附近的,都是即将参加天授大比的,有那个黄脸瘦弱男子,还有两个少女,甚至还有白皎雪。
她问慕丹佩,“现在你可以对我说了,你们丽京营,能拿出几个异能者?”
慕丹佩古怪地看着她,“两个,你们二五营呢?”
“一个。”太史阑面无表情地道。
两人都住了嘴,然后慕丹佩叹口气。
“天授大比一直有个要命的规定。”她道,“就是只要有一方还在要求比,另一方就必须应战,如果实在派不出人选,就算输。现在只看人数,我们就输了。”
“还有一点,”太史阑冷哼道,“有的人的天授之能,不止一项。”
两人又不说话了。
太史阑双臂抱胸坐着,似乎在思索。慕丹佩半晌冷哼了一声,道:“得意什么?鹿死谁手,还难说呢。”
“那是。”太史阑看看天色,忽然道,“第一场结束得太早了。”
此时刚刚正午,按照规矩,接下来就是第二场,力争要在一天之内结束。
慕丹佩莫名其妙地也看看太阳,随口附和道:“是早,这五场抽得巧,不耗什么时辰。”
太史阑眯着眼睛“嗯”了一声,问她,“以往天授大比,一般要多长时辰?”
“难说,短的一两个时辰,长的半天甚至拖到晚上。”慕丹佩指指自己脑袋,“有的天授之能,是需要精力恢复的。天授大比也允许一人参加多场,所以可以有休息的时间,不过一般不能超过两刻钟。”
太史阑算算时间,摇摇头,皱眉道:“还是拖不到晚上。”
“你一定要拖到晚上干什么?”慕丹佩诧异地问。
太史阑不答,一边召过苏亚,低声对她说了几句话,苏亚领命匆匆而去。
“我有需要拖到晚上的理由。”她这才问慕丹佩,“你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拖?”
“难。”慕丹佩道,“谁都知道夜长梦多,尤其快要胜利的人,更不愿意发生任何插曲,导致战果发生任何改变。东堂那边不会出现任何事来拖延时辰,而我们这边出的任何事,东堂也不会理会,也不会允许我们拖延时辰。你没见他们已经在催促进殿开始比试第二场了吗?连午饭似乎都打算不吃了。”
太史阑皱皱眉,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忽然看见一个瘦瘦的黑衣人影。
那人孤高冷漠地坐在一边,用一种萧瑟仇恨的目光盯着场内。苍白的脸上,时不时掠过讥诮的表情。
万微。
按照要求,今天所有参加过比试的人都应到场,为本国掠阵。太史阑原以为万微不会来,不想她还是来了,只是那么冷那么远的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也不知道是来掠阵还是来看笑话的。
看她现在表情,倒像是看南齐笑话的。
她也注意到太史阑的目光,眼神毫不退让地冷冷射过来,随即转开,肆无忌惮地去瞧台上容楚。
她当着太史阑的面瞧容楚,明显挑衅,太史阑看她那模样,眼睛一亮。
慕丹佩在一边将这些眉眼官司瞧得清楚,愕然道:“这女人真是……啊太史阑你高兴什么?不上去揍她吗……”
“是要揍,还要狠狠的揍,大大地揍,揍她个一两个时辰才好。”太史阑淡淡道,“东堂也许不愿意拖延时辰,但一定会很乐意看南齐的笑话。有八卦和笑话可看,他们不会阻止的,因为这也是一个打击南齐的机会。”
“八卦……笑话?”慕丹佩迟迟疑疑,她已经有了一些不好的预感,太史阑的眼神在她身上扫啊扫,又对万微扫啊扫,虽然看不出她想干什么,但慕丹佩莫名地就是觉得浑身凉飕飕的。
上头容楚的目光正好也在这时候扫过来,一眼看见太史阑奇异的表情,他眉头一皱。
好危险。
有种即将被出卖的感觉……
“晋国公!晋国公!”东堂的亲王在努力唤回白日游神容楚,“你看,是不是立即开始第二场……”
“不吃饭么?”忽然有人插话。
东堂亲王一看,面前赫然是太史阑,不仅她来了,还带了个肥白的娃娃,身边还跟着一脸古怪的慕丹佩。
太史阑把怀里的景泰蓝,毫不客气地往台面上一墩,道:“越来越重了,累死了。”
景泰蓝呵呵笑着,撅起屁股顺着台面就爬向容楚,伸手要他抱,“抱抱!抱抱!”
东堂亲王目光呆滞地看着穿着开裆裤的景泰蓝从他面前爬过……
容楚也有一瞬间的愣神,随即便知道太史阑又要使坏了。
太史阑使坏——配合就好。
他立即伸手抱住景泰蓝,也不把他从桌子上抱下来,笑眯眯地道:“你们上来干什么,没见我和亲王殿下在谈要事吗?”
“是啊是啊。”东堂亲王回过神来,连忙接话,“这时辰还不是饭点,太早了些。还是等比完再吃饭……”
“没看见我儿子饿了吗?”太史阑再次毫不客气打断他的话,“皇帝还不差饿兵呢!”
“太史阑。”亲王冷冷道,“令郎可不是参加比试的人员,他饿了,命人带出去吃饭就是,何必在这里捣乱?”
“我们一家从来不分开吃饭。”太史阑理也不理他,手一挥,几个护卫捧着食盒上来。
“我自己带的便当,吃完不过一刻钟。这点时辰亲王殿下等不得?怎么?这么急着去输?”
亲王怒极反笑,冷哼一声,拂袖而起,“你想做饱死鬼,本王自然成全!一刻钟!等你们!”
他带着属下离席而去,当真也去安排东堂众人先吃顿便饭了。
慕丹佩一直浑身不自在地跟在她身后,她不明白太史阑一定要争取这一刻钟做什么,一刻钟能起什么作用?她更不明白太史阑为什么一定要拉她一起过来,此刻听着太史阑满嘴“我们一家”,只觉得满心都是古怪。
太史阑不会有心想两女共事一夫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瞬间红了脸。
回头再一想,却又觉得不对,这天下女人谁都可以接受男人三妻四妾,但肯定不包括太史阑,瞧她那老娘天下第一的德行,别说男人不会分给别的女人,就是儿子也不会借别人摸一摸。
太史阑却不管她怎么想,当真命护卫将供贵人们使用的桌子拉开,拼起,把带来的简易食品放好,又拿了四个碗,旁若无人准备吃饭。
底下人们目瞪口呆瞧着——容楚太史阑慕丹佩带个孩子一起吃饭……这一幕瞧着好生古怪。
太史阑上头一做这样子,众人也觉得饿了,各自去找吃的,这附近有些小贩就进来兜售食物,一时气氛轻松热闹起来,只是大家吃着,一边眼睛朝上溜,总觉得这四人搭配怎么看怎么怪——别是要出什么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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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吃醋大戏满台飞
东堂人看见这情势也没办法,在自己的棚子里商量着赶紧吃点,就催促南齐这边速速开战。
上头太史阑把慕丹佩拉坐下来打横,自己坐在容楚对面,抱着景泰蓝,挥舞着筷子,道:“吃,吃。”
容楚瞟一眼他身边的慕丹佩,再瞟一眼太史阑,悠悠道:“你这是真心让人吃呢,还是让人噎呢?”
太史阑晓得自己的小九九瞒不过他去,对上他谴责又有点恼怒的目光,她也不过是若无其事挥挥筷子,“真想吃,就抓紧时间。来,丹佩,这鸡味道不错,两只鸡腿,你和景泰蓝一人一个。”
慕丹佩浑然有点不在状态,傻傻地捧着碗,盯着饭上面那只一柱擎天的鸡腿,觉得这顿饭怎么这么让自己毛骨悚然呢?还有后背,这凉飕飕的感觉怎么下不去呢?
容楚又瞧一眼一本正经的太史阑,笑了。
这臭女人,这种事也敢做,当真以为他就任捏任揉么?
“是啊,丹佩,要吃就快点吃,等下就吃不成了。”他忽然一笑,亲自给慕丹佩夹了一筷菜,道,“这蜜汁火方也不错,尝尝。”
他笑得眉目生花,日光下熠熠若有金光,慕丹佩从来没见他对自己笑过,一时瞧得有点发怔。
两人在饭碗上对望,蜜汁火方的油汁在容楚筷尖深情脉脉地向慕丹佩碗里滴啊滴……
太史阑忽然停了筷子。
啃鸡腿的景泰蓝眼珠子骨碌碌乱转,忽然叼着鸡腿溜到一边的位子上去。
杀气,有杀气!
杀气位置——隔壁,麻麻!
太史阑叼着只鸡翅,望望容楚,又望望慕丹佩,再看看四人所处位置,忽然觉得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两个坐得太近!
容楚笑得太骚包!
慕丹佩的表情太呆萌!
两人对望的场景太碍眼!
明明这副场景是自己搞出来的,太史阑忽然觉得有点点不爽——喂,你容楚入戏太快太深了吧?
我演戏就行了,你演什么演?以为自己天生奥斯卡影帝?
她在桌子底下伸出脚,踩住某人的靴子——我碾,我碾,我碾碾碾……
容楚连表情都没变——你敢将男人卖出去,我就敢顺便卖笑。
他含笑将蜜汁伙方搁在慕丹佩碗头,动作温柔。慕丹佩麻木地扒下一口饭,却忽然扶了扶腰间的剑柄。
杀气!
不仅有来自隔壁的杀气,还有背后!
可怜的慕丹佩,明显感觉到背后的杀气更浓,远远逼近,如刀似枪。
那是来自万微的目光。
万微一直僵硬地坐着。
她心中有事,原本打算今天看完南齐的失败,看完太史阑的失败就离开,不想,她竟然看到了这一幕。
她竟然看到太史阑和慕丹佩把臂而行,似乎交情很好。
她竟然看到太史阑抱着儿子,带着慕丹佩去和容楚一起吃饭。
她竟然看到太史阑把慕丹佩安排在容楚身边,四个人围坐在一起,像一家人一样用餐。
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是传闻里太史阑好妒么?
不是说她容不下别人么?
不是说容楚也表示,除了她别人没兴趣么?
如今这是个什么意思?这样的场合,这种举动——太史阑接纳了慕丹佩?
万微性子执着,但不喜欢做人妾伺,她也是江湖大家出身,怎么肯委屈自己。所以当容楚和太史阑都露出不容他人插入的姿态时,她也只好含恨离开。
然而此刻看见慕丹佩“被接受”,她压抑下的不平衡感顿时爆发。
凭什么?
凭什么慕丹佩可以她不可以?
论出身,她也是豪门,虽然沾染武林气息,但家族财富底蕴不弱于任何世家。
论教养,她比那个只知道吃一点没有大家尊贵气质的慕丹佩,不知道好哪里去!
太史阑这是在歧视她!
慕丹佩这是在侮辱她!
再一转眼,她看见容楚含笑给慕丹佩夹菜,眼波楚楚,温柔怡人。
她几曾见过容楚这种神情?容楚这人虽然常笑,但给人的感觉可远得很,这样的笑是太史阑独享,如今竟然慕丹佩也瞧着了。
万微觉得她的怒气快要收拾不住了。
一个太史阑,还可以说先入为主,她不屑插入其中。再多一个慕丹佩,是和她同时认识并追逐容楚的,慕丹佩登堂入室,岂不就是她输了?
她怎可一输再输?
武林大小姐的脾气上来,再顾不得场合颜面,万微冷冷一拂袖,忽然掠了出去。
满场闹哄哄吃饭的人,忽然感觉头顶上乌云掠过,再一看,万微窜到台上去了!
在场的人经过这么多天的大比,早知道那纷乱复杂的三家擂台追夫史,云合城第一八卦。不过自从太史阑来了之后,这八卦开始消散,争得如火如荼的三个人被强悍的太史阑分别打垮。万微灰了,阿都古丽进大牢了,慕丹佩直接认输做太史阑朋友了,戏也没得看了。
不想今天结束最后一天,忽然冒出这么一出,太史阑拉慕丹佩和容楚一起吃饭了!然后万微窜台上去了!
哗!年度八卦大戏!
这下何止南齐人抛了饭碗丢了馒头等看好戏,就连东堂人都眼睛放光,人类追逐八卦是本能,亲王殿下原本看着时辰准备提醒他们一刻钟到了的,结果这一瞧也忘了。
万微一窜到台上,慕丹佩就跳起来,解放似地赶紧把饭碗放下了,转过身时已经抽出了剑。
她此刻也明白了太史阑的用意,这女人,竟然推出朋友和自己男人,撩拨那个醋坛子来找麻烦。生生向台下观众提供一场八卦大戏,好拖延时辰。
慕丹佩恨得牙痒——她这么有恃无恐,不怕自己被勾掉魂,当真把容楚抢来?
虽然恨,此刻还不能不配合,不然回头太史阑必定找她算账。
这时她听见太史阑忽然在她背后道:“丹佩,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你说,咱们做一家人怎么样?”
慕丹佩心中一震,容楚脸黑了。
此时万微正落地,恰恰将这句火上浇油的话听了个清楚,脸色瞬间变了。
她咬牙,恨恨盯了慕丹佩一眼,不过倒还把持得住,并不脑残地大喝贱人什么的,只冷冷道:“慕姑娘,上次你我一战,不过平局,如今万微要走了,想着不分个胜负,终究不甘心,可愿赐教?”
“你要打架可以,总得等人吃完才对,这样真不礼貌,太打搅丹佩了。”太史阑插话,脚狠狠踩在容楚靴子上——不许说话!不许撩拨!不许笑!
容楚笑,自己夹了块蜜汁火方,慢慢嚼。
“打搅”两个字着实是刺激,太史阑难得的对慕丹佩的维护更是个刺激,万微的眼睛都开始发红,冷冷笑道:“这饭她吃得下么?”
“怎么吃不下?”慕丹佩立即转身,抄起饭碗,有滋有味地吃完那蜜汁火方,道,“甜美醇厚,馥郁生香,滋味果然好。国公,多谢。”说完对容楚莞尔。
容楚抬头报以一笑,道:“喜欢就多吃几块。”
太史阑的靴子踏着他脚背,面无表情地道:“是,丹佩,多吃几块。”
慕丹佩摸摸肚子,心想再吃下去保不准要得绞肠痧。一边笑着应好一边对万微点点头,道:“万姑娘如果肯成全,想来我这饭会吃得更香些。”
万微本已经气得浑身颤抖,听见“成全”两字更觉刺心,咬牙道:“成全?我偏不成全你!慕丹佩,今日这台上,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她一声清叱,长剑已经出手,雪光点点,晶棱四射,台上温度顿时下降几度,剑气杀气,扑面而来。
“哎,我死自然你活,你怎么尽说废话。”慕丹佩笑吟吟将饭碗一扔,拔剑迎上,“万微,别在那装样了,你不就是嫉妒么?要我说,女人啊,自尊自重最重要,你说你这样冲上来,算个什么事儿呢?”
太史阑听着,忍不住要在心里连连点头——女人欺负女人的能力,果然是天生的,还是人人都有的。慕丹佩这么潇洒不拘的一个人,刺激起万微来,还不是句句给力,句句都在点子上?
万微果然给气得两眼发直,雪白的脸白到发青,冷笑道:“我便不知自尊自重,你知道?你这么的台上吃饭,搔首弄姿的,却也不知道做给谁看!”
慕丹佩怨恨地瞧了太史阑一眼,脸上依旧笑吟吟的,“做给你看呀。”
“贱人!”万微尖声骂,剑光奔若雷霆,直劈慕丹佩头顶。
她动了真怒,一动手就是杀手。太史阑皱皱眉。她倒不是担心慕丹佩的安危,万微从来都是丹佩的手下败将,只是万微这性子太桀骜凶厉,一出手就是死手,可见心性不怎么样,而且一旦出手就是杀招,慕丹佩必须全心应付,战局就可能进行得很快。这可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她踩住容楚的靴子让开,开始踢他的靴子。
容楚干脆盘起腿,自己吃饭,给景泰蓝夹菜,一边夹菜一边道:“来,多吃点,养壮点,怪可怜见的。”
“公公,我可怜什么啊。”景泰蓝咬着筷子问。
“我是想着。”容楚正色道,“你以后会有很多个女人,我就替你感到伤心。”
“为什么呢?”景泰蓝四十五度好学角仰望。
“女人天生麻烦。你近着她,她嫌你烦;你远着她,她嫌你冷;你花心,她要阉了你;你忠诚,她拿你当试金石。你身边女人少,她觉得你没魅力;你身边女人多,她恨你不自重;你有桃色新闻,她狠狠踩你;你没桃色新闻,她给你编个。”容楚笑吟吟地道,“你瞧,一个女人就这么麻烦。你将来有很多个女人,这可怎么办才好?”
景泰蓝瞪大眼睛,眼神里充满“女人如老虎”的恐惧。
“他那是偏颇自私女人论。”太史阑偏头,点着景泰蓝饭碗,“其实你们男人才天生麻烦。女人主动,他们说没趣;女人拒绝,他们说装叉;女人有很多男人追逐,他们说放浪;女人没男人围绕,他们说嫁不出去老姑婆;女人体贴他们说被管得太死;女人给他们自由又说不关心;女人吃醋他们说烦啊烦;女人不吃醋他们说寂寞啊寂寞。你瞧,你们男人这么讨厌,折磨一个女人就够了,还想折磨很多女人?”
一边打得乒乒乓乓的慕丹佩,听着这两人唇枪舌剑打情骂俏,心中充满无限的哀怨——搞错没!你们两个啃火腿吃饭观战还好意思说苦?
“喂。”一肚子气的她终于忍不住,一边窜来窜去打架一边道,“什么你麻烦他麻烦,你苦她苦?听我的。做情敌才天生麻烦。看上一个男人,偏偏他有女人。那女人软弱,你叫横插一脚坏人幸福;那女人强悍,你叫自讨没趣迟早被煽;那男人忠诚,你叫碰一鼻子灰颜面扫地,那男人浪荡,你叫眼光不好所托非人;运气好,伤点名誉伤心远走;运气不好,被人拖出来挡箭挨枪苦力全当——谁苦?”
“说得好。”底下忽然有人鼓掌,几个人一敲,哗,都已经围拢来,目光灼灼听着呢。
太史阑和容楚开始咳嗽……
万微则在发抖,她没听懂三人话里的意思,只觉得三个人一搭一唱,有默契得让人心火直升,而且太史阑字字句句像在炫耀,容楚字字句句像在拒绝,慕丹佩字字句句像在刺激她,这三个人齐心协力这样,这叫她如何忍得?
“我要杀了你!”她忽然发狂地喊一声,整个人空门大开扑了上去。
慕丹佩此时忙着说话招式已老,一柄剑正递向她胸前,谁知道她忽然发狂,眼看收势不及就要刺中她要害,不禁吓了一跳。
忽然人影一闪,容楚掠了过来,一伸手便引开万微的剑,对她微微一笑道:“万小姐何必如此?”
他笑得客气疏离,和刚才对慕丹佩的笑容全然不同,万微怔怔地瞧着他的笑容,眼眶慢慢地红了。
一心期盼他对自己笑,可当他真对自己笑的时候,她忽然觉得疼痛。
那疼痛,如剑锋慢慢捋过肌理,你还在屏息静气地等一个结果,忽然剧痛汹涌而来。
她在那样汹涌的情绪里,再也压抑不住自己,剑锋一横,又发狂般地扑慕丹佩去了。
容楚叹气退开,一副“你们真是让我头痛”的模样。
底下诸人看着打成这样也吓了一跳——本是一场争风闹剧,难道要转化成喋血台前?
本想来阻止战局,早点开始比试的东堂亲王等人,忽然心中一动。
他们也听说了万微的身份,以及几人间那互相纠缠争风吃醋的“多角关系”,此时眼看万微已经快要发疯,忽然都觉得,事情不妨闹大点,再闹大点。这个万家大小姐可是江湖名门,势力了得,而容楚和慕丹佩都代表朝廷,今日无论是万微伤了慕丹佩,还是慕丹佩伤了万微,又或者万微自己寻死,只要有人伤损,南齐的武林势力就和朝廷结下了梁子,南齐朝廷就有一场不小的乱子,那么东堂拿到静海城就可以挥军直下,南齐朝廷两头作战,一定无暇顾及,东堂战局就会处于有利状态。
只要能给南齐朝廷,或者南齐朝廷这些大人物添点乱子,东堂都乐见其成,哪怕就是给容楚添麻烦也好,东堂对这位南齐第一青年名将,也忌惮得很。
这么一想,东堂人不急了,恨不得这场架打到天黑,打出个你死我活才好。
他们的想法自然在太史阑算计中,而两个当事人也清楚得很,慕丹佩一边打一边想把太史阑掐个你死我活,容楚一边观战一边考虑着以后一定要在床上整她个你死我活。
当然这都是美好的想法,是否能够实施有待考证……
东堂人开始安心观战了,不仅安心观战,还不住煽风点火。
“万姑娘,你小心些。”有个东堂青年大喊,“你青春美貌,世人无不怜惜,可不要和某些疯婆子一般见识!”
“万姑娘,有人就是欠教训!你看她左支右绌,哪里是你的对手!”
“万姑娘,小心她那肘底暗剑!”
万微一句句听着,给撩拨得又委屈又澎湃又自伤又愤恨,一套剑法绵绵不绝地使下去,誓死缠斗慕丹佩。
慕丹佩在她凌厉的剑风中游走,无可奈何拖延着时辰,很多可以立即擒下万微的机会都只好放弃,只在她出现破绽时稍稍进攻,逼退她一点。不过很快万微又势若疯虎地扑上来。
有时候慕丹佩打得烦躁,想要下重手结束战局,或者万微心头焦躁,想用玉石俱焚的招式的时候,容楚就会及时出现,轻飘飘出手,轻飘飘说几句话,撩拨得万微又凄伤又沧桑,又疼痛又生出希望,又有希望又绝望,越绝望越恨慕丹佩,心绪反反复复,翻翻滚滚,一怀沸热,人在热浪中挣扎。
台上打得热闹,一堆人看得也热闹,只有折威军那位大帅专心打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嘴角笑容鄙视,偶尔摇头说一句“赔本买卖。”还对想要拉架又不敢的云合城诸位官员道:“看着吧,别管,该散的时候自然会散。”
太史阑瞧了他一眼——果然精明,精明。
架打到后来,万微累了,却不肯示弱,让自己的随从属下等等都上来打,慕丹佩自然也不是吃素的,她的随从及丽京总营的学生也都冲了上来。单独对战成了打群架,还有一大堆人劝架。二五营的学生们得了太史阑暗示,大多时候不管,但是逢上可能发生流血,立即冲上去拆伙。
始作俑者太史阑,却根本没有观战,她吃完就坐到一边,一直不动声色地算时辰。
苏亚怎么还没回来?当真那么艰难么……
这一场架打成热锅上的粥,打到人人精疲力尽,再也折腾不动的时候,太史阑忽然眼睛一亮。
她看见苏亚了,混在人群里,悄悄对她打了个手势。
太史阑再看看天色——已经半下午了,还有一个时辰便黄昏,现在开始第二场,绝对可以拖到晚上。
今天阴历十七,有月亮。
眼看东堂人还在那兴致勃勃煽风点火,她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随即她站起来,大步走到台上,大多数人都已经打不动了,在一边喘气互骂吐口水,万微撑着剑,在台上一个角落,恨恨瞪着对面急忙吃肉补充体力的慕丹佩。
太史阑一过来,众人唰地抬头,警惕地盯着她。此刻众人才想起来,貌似这位才是引发此次事件的正主儿,却被奇怪地忽略了。她现在过来,是要发表什么意见,引发再一轮的打架风潮吗?
太史阑直接走到慕丹佩身边。
“丹佩。”她道,“架打完了?”
慕丹佩恨恨咬一口鸡腿,好像嘴里那东西是某人的脸。
“打完了咱们就回去继续商量,做一家人的事情。”太史阑道。
万微霍然抬头。
“我弟弟人不错,有前途,文武双全家世好,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太史阑一个字一个字,极其清晰。
慕丹佩开始挠墙……
万微眼前一黑。
原来……
“噗——”
她喷出了一口血……
==
闹哄哄,打了半天,眼看不可收拾的局面,被太史阑一句话,强力冰镇。
泼冷水也没这么快法。
众人愣愣地瞧瞧一本正经的太史阑,瞧瞧挠墙的慕丹佩,瞧瞧忍笑的容楚,瞧瞧气晕了的万微,再瞧瞧衣服撕一块挂一块,鼻青脸肿的自己,忽然都觉得——这叫个什么事儿?
很多人牙痒痒地看着太史阑,这女人岿然不动,一脸无辜——傻了吧?做人要有耐心,急躁办不得大事。还有,眼睛看见耳朵听见都可能是假象,时间才能证明一切。
东堂诸人的表情也快吐血了,他们期盼一场你死我活的大战,最好残废死伤几个,好让事态不可收拾。结果打是打了,打得似乎也很凶猛,完了散开一看,全是些淤血肿脸,说不上事的小伤,一个折胳膊断腿的都没有。
这事儿怎么说,都只能说是一场误会,小小比试,绝对上升不到任何级别。
东堂众人瞧着负手而立,一脸漠然的太史阑,心里都有不好预感——似乎,也许,上当了?
可是,被骗了什么呢?
太史阑费力气搞这么一出,必然有她的用意,可是众人猜破头,也猜不出这用意是什么。
此时东堂人也发觉时辰当真不早,连忙道:“诸位,别闹了,第二场比试该开始了!”
南齐人鄙视地瞧他们——刚才你们怎么不说“别闹了”?蹦跶得那么起劲!
“好。”太史阑答得也干脆。她早等着了。
先前躲在一边,生怕被大战波及的诸位官员赶紧上来,把台上人群驱散,又把围观学生驱散。天授大比在行宫内殿进行,涉及两国机密,非参战人员是不可以进入的。
人流一拨拨出去,太史阑遥遥看着一直坐在东堂棚子里没动的司空昱。
他就坐那里喝茶,捧一杯早已冷了的茶,几乎没动过,就连刚才打成那样,东堂的人都去煽风点火了,他也没有参与。
这实在不是他的风格,太史阑虽然要操心很多事,此刻也不禁注意上他,这到底是怎么了?看样子是有什么心事。
司空昱骄傲而单纯,最是藏不住事的人,等会趁比试的时候,问问他吧。
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随即便见有人冲向场内,此时人群正一波一波被驱散出去,逆行而来拼命向场内挤的人,便吸引了所有人注意。
后头还有守卫士兵在追,不过这几人来得极快,迅速挤到台前,身子一窜,半空里展开一面旗帜,厉声道:“万象宗子弟何在?”
还在收拾自己准备离开的万微等人一怔,霍然抬头,看见旗帜脸色一变,急急迎了上去。
来者匆匆给万微见礼,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万微脸色变幻,显得十分紧张。末了什么话也没说,手一挥,带了人就走。
她连慕丹佩都不看一眼,上马立即驰骋而去,显见得确实有急若星火的要事。
太史阑站在台上,望着她迅速远去的背影,眼神沉沉。
万象宗在此时急召万微回宗,怕是武林有什么要事吧?
联想到十年武林大换血,想到前阵子在凌河城外发生的事,太史阑抬手,慢慢摸了摸身上的大氅。
李扶舟那里,怎么样了?
她看着那骑马报信的人,虽然有点风尘仆仆,但并不算太脏,看样子,他并没有经过长途奔驰。
换句话说,武林盛会的地点,其实距离这里并不远?
此间事应该很快可以结束,到时候,去看看扶舟的事情解决得怎么样吧。
她沉默地坐下去,那边容楚瞧着,不动声色挥挥手。几道人影无声无息地追着万微等人消失。
周七鬼魅般出现在他身边,低低道:“那边似乎闹得很凶。”
容楚淡淡“嗯”了一声。
“好像还扯到你。”周七斜着眼睛,“真是狂妄。”
“操心什么。”容楚懒懒地往椅子上一靠,“会有人去打架的。”
“咱们吗?”
容楚嘴巴对太史阑方向一努,“咱们英明神勇的太史大人。”他舒舒服服地喝茶,“我给她看过,摸过,占有过,扯出来当箭靶过,她难道不该对我负责?”
周七,“……”
主子您真是英明无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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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驱散了干净,一行人移步行宫大殿。
大殿内已经布置好,桌椅挪开摆在两边,四面帷帐深垂,点燃了平安香,烟雾袅袅,倍添神秘感。
南齐官员看看进来的人,忍不住叹了口气。
东堂那边,司空昱,白皎雪,黄脸男子,两个少女,还有一个不起眼的疤面中年汉子。足足六人。
南齐这边,官员们甚至都不知道有谁。这是南齐很奇怪的一个地方,为了彻底地保护天授者,名单是不上报的,只有各自队伍的队长知道。
比试的情况,也是所有人都需要守口的,不得外泄。
丽京总营的一个小胖子,怯怯走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丽京总营一个雀斑女子,有点犹豫地走了出来。
慕丹佩叹了口气,走了出来。
南齐官员们看见她,眼前一亮,没想到这位居然也有天授之能。
看见她,南齐官员心定了些,没有试图再去二五营人群里搜索。大家都知道天授者万中无一,南齐今年有三个已经不错。至于二五营,不可能有。
众人转身准备进大殿。
一个人不急不忙走出来,走到队伍最后。
所有人目光汇聚,人人一怔,神色变化。
“太史阑。”东堂亲王首先忍不住发声,“你不会也是天授者吧?”
“哦,我奉旨观摩。”太史阑道。
“什么旨。”
“圣旨呗。”
极东总督等人瞠目结舌——没见过捏造圣旨还这么理直气壮的!
“不行,你不能进去!”东堂诸人最忌惮的名单上,现在早已添上太史阑名字,坚决拒绝。
“我是天授者。”太史阑唇角一扯,理也不理就进了殿。
东堂人怔怔看着,不明白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也不明白太史阑到底是不是天授者。一时不禁有些慌乱。
趁着他们慌乱,纷纷商议对策的时候,大殿后门开启,有人影悄悄溜了进来,躲在了帘后。
南齐和东堂的人,分别在大殿两侧坐下。太史阑正好和司空昱面对面,司空昱直勾勾注视着她,看得她难得地有点不自在。
太史阑原以为司空昱是因为她展示天授者的身份而惊讶,但看他眼神又空又乱的样子,似乎也不太像。
帘后有人擂鼓,声音沉雄而肃穆,大比正式开始了。
容楚作为东道国家地位最高的官员,照例要宣布规则,按照惯例,每年的天授大比,没什么危险性,就是各国天授者展示异能,以能力的难度和高下论英雄,偶尔也会即兴出一些适合比试的题目,总的来说比较平和。
不过他刚刚开口,就被东堂的亲王给打断了。
“小王认为。”亲王笑容和煦,眼神却阴阴的,“往年的比试虽好,却少了几分血气,而且这天授能力的高下论定,也往往存在争议。所以今年我们陛下嘱托小王,想和贵国商量一下,能否改变方式,以及赌个彩头。”
南齐官员都色变——东堂这是什么意思?血气?又想打架?想趁机灭掉南齐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天授者?还有赌彩头,又想占什么便宜?
容楚笑容不变,不置可否,“哦?”
高官们城府深沉,谁也不会轻易表态,东堂亲王也无所谓他的态度,扬眉侃侃而谈,“小王建议,此刻大殿熄灯火,只在后堂屏风后远远点一支细烛计算时间。所有双方官员原地不动不得抵抗或动手,然后两边的异能者,在黑暗中各自施展能力,攻击对方的官员并保护己方的官员。至于互斗的方式,各自选择,双方尽展所能便好,当然除防卫外,自身攻击决不允许动用武器和武功,否则立即判输。时辰以蜡烛燃尽为限。时辰到后点灯,哪个队伍伤损小,哪方官员安然无恙就算哪个队伍胜。”
“如果都完好无缺,或者都出现伤损呢?”极东总督皱眉问。
“那就再比一阵,可以双方推出天授能力最强者对阵。”亲王笑道,“就算双方有伤损,如果伤损情况差不多,有争议,还是可以再对一阵。直到分出双方都服气的高下为止。”
这就有凶险了,灯一关,黑沉沉的大殿里各展异能,谁知道对方队伍里会有什么样的厉害杀手,猛地给来上这么一下?这岂不是人人都处于危险之中?在场官员很多不会武,还不许躲避,那真是任人宰割。
太史阑和慕丹佩更是冷笑,她们都知道对方队伍里最起码那个黄脸汉子,就绝对掌握要命的异能,他只要遥控着抓起大殿的烛台什么对容楚脑袋一砸,南齐就输了。
众人一时都沉默,应下,所有人都将处于危险之中。不应,面子上下不去,这不是匹夫争执,这是两国之争,稍有畏怯退却,立即便要被嘲讽。
果然东堂那位将军等了一会,见无人应答,冷笑道:“南齐号称大陆南方第一大国,如今看来,大的不过是国土疆域。南齐人的胆子实在小得很。小得很。”
“将军此言差矣。”极东总督怒道,“此等生死之事,怎能不容人考虑?在座有我国国公元帅在,如何能如匹夫一般,轻身上阵,将生死性命交于他人之手,随意血流五步?”
“你南齐有国公元帅,我这里还有亲王世子呢!”那季将军立即道,“我东堂人远涉千里,来到你处,亲王元帅,世子郡主都在场,你们国公精贵,我们便是山野草民?我们不怕,你这东道国反而怕?说你们一句胆小还算客气!分明懦夫!”
“季将军,你这是在侮辱南齐!”诸多南齐官员愤而站起。
“呵呵,诸位莫生气。莫生气。”东堂亲王手按了按,笑道,“季将军直性子,莽夫脾气,说话直率,诸位莫见怪。不过呢,小王以为,他的话也没完全说错,你看我等也不是寻常人物,我们敢坐在这里不动,面对贵国的天授者,如何你们就不敢呢?”
众人默然,心知实在没有反驳的理由,难道说“我们知道我们的天授者没有你们厉害”?
说出来也不用比了,静海城直接拱手相让吧。
“要我说嘛,其实也不必争。”忽然有人说话,却是那一直忙着打算盘的折威军主帅,他似乎终于算好了帐,而且收入满意,此刻仰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悠悠道,“但凡你东堂敢的,我南齐没道理不敢。不就是一条命么?殿下说得对,我们这里是国公元帅,你们那里是亲王世子。命都很值钱,一命换一命也不算亏,对吧国公?”
他笑问容楚,眯着的眼睛里不露锋芒。众人却失色。
看不出来这满身铜臭气息,句句说话不离生意经的天下三帅之一,真正表起态来如此凶狠,当真和市井泼皮一般无所在意。
真真是偶露颜色,自有峥嵘。
容楚微笑,道:“若能得东堂亲王陪葬,容楚死而无憾。”
他话声更淡,话里杀气更浓,这下连东堂的人脸色都变了,这才想起面前这位不领实职的国公,从来不仅仅是什么尸位素餐的勋爵,他是比折威主帅还要名动天下的名将,手中一样染过东堂人的鲜血!
南齐两位最高主事者一问一答,态度强硬,大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忽然有人,用更静更冷的声音道:“我会尽力为国公完成这心愿的。”
话语掷出,字字如刀。
随之站起的是太史阑,用充满挑衅和杀气的目光,盯住了东堂亲王。
东堂亲王原本冷笑,给她一盯,下意识转过脸去,神色也微微变了。
容楚和折威少帅表态,太史阑公开放话要东堂亲王陪葬,这三人一人一句,事情也就敲定了。
南齐和东堂的比试者各自上前一步,官员们则冷汗嗖嗖地,坐在了原位。
“除天授者外,请所有人不要走动,不要说话,不要有任何动作。”折威军主帅阴阴地道,“否则直接判输。对于心怀叵测擅自动手的,在下会不介意亲自出手试刀的。”
没人说话,对于这位商贾般的大帅,众人因为摸不透他底细而不敢小觑。
“噗。”灯火齐熄,殿门紧闭,所有帷幕都拉开,殿内一点光线都不透。
此刻,黑暗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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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她的情意
在彻底黑暗之前,南齐和东堂的高官们,都将自己的位置换了换,以免刚才的方位被记住,引来对方的攻击。
唯一一点烛光在后堂屏风后高高远远地亮着,光线细弱,只能勉强算是个记号,绝对不能对前殿形成任何光照效果,所以此刻的黑暗,浓如墨汁。
绝对的黑暗会造成人的恐慌感,殿内那些人的呼吸顿时粗重紧张起来。
两边天授者都站在己方官员面前,今天的比试,其实就是拿双方高官的命作赌,这也是整个大陆有历史以来,最凶狠,最特别、参与人级别最高的一次比试了。
两边无论谁有闪失,都将是两国的巨大损失。
天授大比斗到这程度,前所未有。
太史阑静静站在慕丹佩身边。她知道慕丹佩的异能是“聆听和辨味”。她能听见数十丈外的昆虫振翅声,能在无数种声音中一一辨别,找出她要听见的声音。
辨味,就是先前指挥一比中,她用以取胜的办法。和聆听差不多,拥有极高的辨别力。
这种异能其实多半是利用先天相对的优势,进行后天培养。不能算完全的异能。
那个小胖子的异能有点鸡肋——预知。
至于那个雀斑少女,她的异能比较少见——隐身。
她能瞬间隐身,但是时间很短,这种异能被认为是最神异最高级的一种,一个大活人说不见就不见了。不过在太史阑看来很可能是集体催眠。
黑暗中浮沉着各种气味,各种呼吸,慕丹佩在静静聆听,她的脑海里有清晰的画面,准确显示着每个人的方位,她用一种高深的密音,在低低复述给太史阑听。
“那个亲王坐在东侧最后面一个位置,他左侧是季将军,前方站着的是司空昱,司空昱旁边的是那个什么郡主,在他们之前是那对少女,再之前是那个黄脸汉子,然后他身边是白皎雪,最前面是那个中年人。嗯,可以算是一种梭形阵型。”
小胖子也紧张地闭着眼睛,忽然道:“最危险……那个疤面人!但他不会先开始……黄脸汉子……”
“司空昱在说话。”慕丹佩快速地道,“也是用密音,他在说……对面右侧第二,折威!”
慕丹佩话还没说完,人已经猛然蹿了起来,人在半空横剑一划,大殿中耀起一阵青濛濛的光华,“铿”一声急响,什么东西被击飞开去。
东西虽然被击飞,但对方好像知道她的动作,一道冷风掠来,正好越过她脚下,从她让开的缝隙钻了过来,无声无息,贴近了折威少帅。
这位置是从底盘攻击,黑暗里抱着算盘似乎在睡觉的折威军元帅,忽然把脚一缩。
此时小胖子也紧张地道:“有人知道慕队长的动作,人在椅子下……”
果然慕丹佩掠了回来,在她掠回的瞬间,那暗袭的人似也知道她在哪里,要做什么动作,忽然掠起。
黑暗中两道风声,两条人影,出手的竟然是两个人,顿时将慕丹佩包围。两人一人封顶,一人抄底,一人横剑,一人竖钩,正好将慕丹佩一招“铁锁横江”封死。
“心灵感应!”太史阑心中掠过这个念头。
是那两个少女。
她们的感应已经超越太史阑后天练习的预知,不仅能感应他人的每一个动作,似乎相互之间也能感应对方的打算,轻易便将慕丹佩围住。
看来东堂也认为,战力最强的是慕丹佩,必须要把她先迅速解决。
对付这种异能者十分麻烦,因为她能感应到你的任何动作,所有偷袭都没有用,反而会被卷入战团。
太史阑忽然一手拉住身边可以隐身的少女,低喝:“隐身!向前!”
那少女一怔,随即立即不见了。
太史阑感觉到她的手还在自己掌心,但身边的那个轮廓竟然真的看不见了,心中一边暗呼神奇,一边继续拉着“不见”了的人向外猛冲。
目标——东堂亲王!
那和慕丹佩缠战的两个少女果然有所感应,大惊之下齐齐回头,叫道:“殿下小……”
对战之中怎能分神,只一回头,慕丹佩一声冷笑,霍然变招,“铁锁横江”一勾一挑,化为“大江东去”,黑暗中一片剑气澎湃,隐约映出两条窈窕而无处躲藏的身影,随即啪啪两响击到实处,两个少女各自哀呼一声,左右飞开。
正在这时太史阑再次闪电般退回,头也不回,抬腿飞踢!
“砰”,不知道两个少女中的哪个,挨了她的铁腿,只听见一声尖叫,风声从头顶过,远远地飞了出去,随即“啪”一声,砸到墙壁,滑落。
殿中有一刻的寂静。
为这一刻短暂又杀机无限的争斗,为这瞬息万变的奇特战斗。
人人屏息。
折威军元帅的声音,懒洋洋传来,“两位,谢了。”
慕丹佩笑一笑,对太史阑道:“我也谢了。”
太史阑扯扯唇角。
那两个少女似乎还挣扎未起,此刻已经丧失了行动力,说起来她们败得也冤枉,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她们凭借心灵感应猜到每个人的每个动作,能够堵住所有的下一招,但也正因此受到太史阑的错误暗示,以为她们要去攻击亲王以致分神。
对面稍稍静了一会儿,小胖子闭着眼睛,紧张地道:“黄脸……黄脸……”
太史阑慕丹佩立即望着黄脸汉子的方位,可无论是慕丹佩听,还是太史阑感应,都没察觉到对方任何的动作。
太史阑正纳闷,忽然想起自己错了。
那个人的异能是隔空意念取物,看他有什么用!
这么一想,她霍然扑起,扑向容楚方向。
几乎与她动作同时,她身后,容楚侧边方向,铿然一声微响。
一声微响之后,又没有声音了。
太史阑已经扑到容楚身侧,却没有感觉到任何攻击,但此刻心跳未平,她知道危险犹在。
黑暗如此浓郁,似墨汁将四周染黑,毫无光线,用来计算时间的蜡烛点在后堂,悬在高处,似一颗红色的星星远远亮着,孤冷地照着天下,而这天下,不曾被照亮。
她就站在容楚身前位置,嗅到他芝兰青桂的香气,她知道他坐在那里,却看不到任何可能对他造成伤害的东西。
可她知道,那东西逼近了。
容楚似乎也感觉到她的到来,在椅子上轻轻笑了一声。
太史阑却没心情笑,她已经快急疯了。
这种感觉无法形容——你知道有危险,你知道危险还在逼近,你甚至知道危险就在他身侧,在你最在意的人身侧,马上就会对他造成致命威胁,可是你看不见,摸不着,感觉不到,救不了。
这一刻她恨不得借了司空昱的眸子来用。
想到司空昱,她的眼神闪了一闪。
黑暗中似乎有一点奇怪的气息,香气更浓了。
太史阑忽然拔剑。
她在容楚身前拔剑,剑光耀亮容楚的眼神,而她并没有对着任何地方出剑,她长剑一横,抹脖子!
刹那间远处似有人震动!
一直盯着这边的司空昱大惊,什么也来不及想,伸手就去拉前方黄脸汉子的肩膀!
他一拉,那凝神正在发功的汉子一惊,意念受到干扰,正在虚空中慢慢移动的手一歪——
太史阑忽然感觉到什么热热的东西倒在了自己脑袋上!
那东西微烫,粉末状,带着浓浓的平安香气息。
她脑海中电光一闪,顿时明白!
来不及再多想,她霍然向容楚身前一扑,双手往上一托!
“砰。”
一个沉重的东西,落在她掌心!
触手冰凉,脉络分明,是铜器的镂刻。随即那东西在她掌心一歪,一大蓬热腾腾的粉末散了出来。
香灰。
果然是容楚身边桌上的铜香炉!
对方黄脸男子意念控物,慢慢拿起了这个香炉,悬到半空,对准了容楚的头颅——砸。
这么沉重的东西,这样的高度,这样毫无声息砸下来,容楚脑袋必然开花。
这一手无比阴毒,以至于太史阑早早到了容楚身侧,竟然也无法察觉,她警戒的范围必然是容楚身侧,怎么会想到危险来自于高高的头顶?
若非她想到司空昱的远视眼,灵机一闪装作自刎,逼得司空昱大惊出手,此刻这香炉她未必救得及,就算容楚不会被香炉砸死,有点烫伤也算输了。
太史阑此刻手上滚烫,却毫无感觉,她的心还在砰砰跳着,为刚才的千钧一发。
她天生冷酷镇静,不知紧张为何物。然而就在刚才一霎,她觉得心已经快要跳出咽喉。
以至于她此刻扑过来,定住,浑身僵硬,一时竟然不能有动作。
容楚却忽然觉得荡漾。
因为……太史阑的姿势。
她倾身在他身前,挤在他双腿间,双臂高举在他上方,胸堵着他的鼻子。
他正好埋头在她……胸间。
鼻端是独属于她的干净又微凉的香气,非花非草,也不是各种腻人的熏香,难以形容,却清爽好闻。这样的香气朴实简单,却能引起人内心深处的向往和骚动——最原始的渴望,最直接的索求。
而鼻尖一点肌肤,接触到的是微微的漾起,不算起伏惊悚,却线条紧凑。峰和谷之间,是逼仄精美的一线天,可以凭借左右脸颊的触觉,来感受属于她的细致线条,想来是恰好的,不嫌累赘也不嫌寒碜,活泼波一簇泉眼,或者粉嫩嫩一团桃。
容楚想动,又不敢动,怕惊扰了这短暂一刻美妙的感受,也不舍得破坏这一刻的欣喜——太史阑横身扑来,不顾一切,他甚至听见她腿骨撞上椅腿砰的一声,声音不低,可见撞得不轻,可是她竟然似乎毫无感觉。他听见她接到香炉吁出一口长气,那一声长长叹息,像日光远渡而来驱散浓云,瞬间照亮他胸臆间的未来长路。
那是她的在意,她的情意,她从不言说却比更任何人更坚实的心意。
此刻她心无旁骛,他亦不会只有绮念,只是觉得这一刻的她人间最美,想要拥有得更久更久。
他只是深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将这份香气在心间留存。
接触不过一霎,感动却是永恒。
随即太史阑终于放松身子,站直,将香炉放在一边,抖掉手中的灰,她对刚才容楚的心情波动完全没有体会,心中只充满劫后余生的欣喜。
掌心被滚热的香灰烫得有点红肿,她随意吹了吹,转身要走,手忽然被他拉住。
太史阑一扯嘴角,心想这什么时候了这货还不忘记占便宜。
容楚并没有占便宜,他只是拉着她的手,低下头,唇角微微一触。
太史阑似有震动,似要甩开手,但最终没甩。
容楚随即便放开她的手,迅速取出一管药膏,给她薄薄涂了一层,随即放开。
太史阑指尖在他手背搔搔,示意放心,快步走开。
这时身周风声响动,赫然又有人扑了过来,隐约听见慕丹佩冷笑一声,道:“白皎雪,你凑什么热闹!”
太史阑听着那风声,慕丹佩和白皎雪似乎已经动上了手,风声凌厉。打架太史阑是不参与的,她相信慕丹佩搞得定。
在她看来,慕丹佩和白皎雪,都是后天修炼的天授者,是凑数的,两人的异能不算高级,只是到现在还不知道白皎雪到底擅长什么,不可不防。
她在一边掠阵,时刻感觉着四周动向,先前小胖子那句“疤面人最可怕”让她心中不安。那疤脸到现在还没出手,他会在什么时候发出雷霆一击?
身周人影来去,拳风凌厉,两个女人竟然肉搏上了,其实这已经算是犯规,但此刻谁来裁判?看都看不见。
两人身影游走,竟然渐渐离开了众人坐着的范围,到了大殿第二层阶上,这让太史阑有点奇怪,白皎雪竟然不想杀伤南齐这边的官员?
大殿二层有一方玉池,里面雕白玉双龙,龙嘴长年喷水,在池中积水浅浅一层。四周有雕饰的汉白玉栏杆,慕丹佩和白皎雪跳上栏杆,身形游走,递招不绝。
太史阑忽然心中一跳,似有警兆,与此同时小胖子也紧张地睁开眼睛,道:“水!”
话音未落,栏杆上白皎雪冷笑一声,衣袖一卷。
“哗啦”一声,玉井里水流直卷而上,直扑慕丹佩。
慕丹佩也在冷笑,想也不想便衣袖反甩,要将水波逼回,泼白皎雪一个落汤鸡。
随即她就觉得不对。
水声不对!
分散的哗啦啦的水声,忽然凝聚,呼啸而来,直如巨杵!
慕丹佩霍然向后倒翻,“巨杵”擦衣而过,她甚至感觉到那东西沉重的风声,捣穿她四周的空气,一股阴冷的感觉滑过,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
一霎那慕丹佩和太史阑都明白了白皎雪的天授之能。
形态改变!
水化成的冰杵滑过慕丹佩身侧,直直撞向下方南齐官员所在地。
那一个巨大的冰杵,自上而下,带着自身的冲力,足可以杀伤一大片南齐官员。
慕丹佩救援不及,太史阑已经扑了上去。
她并没有扑到冰杵正面撞来的位置,却站在了人群的前方中间。
因为就在此时,风声一变,由沉重的呼啸变成了尖锐的细鸣,鸣叫声来自四面八方。
所有人都感觉到黑暗中无数东西闪了一闪,泛起一阵彻骨的寒气。所有人的心,都在瞬间凉沁沁的。
刹那间冰杵化成无数尖锐的冰棱冰剑,无差别覆盖攻击!
而太史阑,就正正站在这片冰剑攻击的正下方!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她在做什么,绝望中忍不住生出希望,希望之后又倒抽一口凉气——她竟然是要以身挡冰剑吗?怎么可能!
“太史!”端坐不动的容楚忍不住,伸手要去拉她。
即将离位的前一刻,太史阑一手狠狠将他推回,另一只手忽然扬起,迎着冰剑到来的方向。
“化!”
一声厉喝。如银瓶乍破。
指尖遇上冰剑之尖,刹那间太史阑感觉到尖锐的刺痛,她并没有停留,手掌划过一个完整的弧。
此刻冰剑闪亮,众人视野略略清楚,随即便见人生里难得的一幕奇景。
冰棱漫天呼啸而来,太史阑手掌划弧,弧度圆润似如意,迎着所有剑尖的尖头,掠过彩虹般的长长一圈。
指尖和无数剑尖相触,每一触及,剑尖顿炸,蓬出一抹晶亮的水花!
无数冰剑沿着她手掌飞凤般的运动轨迹炸裂、化水、散开、簌簌而下。
刹那间半空之上,众人头顶,落绵绵细雨,一幕水光。
扑面水珠温柔清凉,似春风远渡十万里,抚在眉端。
后堂里蜡烛微光红润,映亮这一霎雨幕浅浅,彩光变幻,如琉璃水晶宫。
琉璃之下,有扬手作舞现人间奇幻的女子,衣袂柔软又刚硬,令人神往。
众人忽然都屏住呼吸。
虽然水珠在脸上头顶不断流下,眼睛淹得生疼,却舍不得多眨一眨。
奇景一现即收,随即恢复黑暗,众人似要舍不得地叹息,但又觉得心中满满。
一霎见过,终也不枉。
容楚忽然微笑。
他想起初见,他也曾冰剑追敌,那个黑心的抢他马偷他内裤的家伙,也是这般眼也不眨,手指迎上剑尖,随即冰剑便化成了水,引得他一霎震惊,那家伙趁机逃脱。
如今再见这一幕,顿觉亲切而欢喜,欢喜这老天待他终究不薄,在他打算孤身终老的时候,给他天降了一个最合适的人。
天下所有的岿然,在她指尖都可恢复本源,不过是轻薄柔软,人间万象。
奇缘相遇,云胡不喜。
容楚觉得很满意——看,这就是安排好的缘分,第一次相见,他定情信物就送出去了。
……
水珠滴落,后面还有一大蓬冰杵化成的水卷来,水花中隐约还有两条人影闪近,衣袖翻飞间武器的白光一亮。
太史阑潇洒掠出去的手,忽然再次圆转如意地向内一收!
唰一声,那蓬已经被她复原的水花,忽然再次凝成冰杵!
毁灭复原的瞬间转化!
太史阑一声低喝,手掌重重抡出,拍在冰杵上!
冰杵呼啸回射,晶光如柱。砰一下撞在那想要偷袭的东堂少女胸口,撞翻了一个,带倒了另一个。
两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刚才还是迎太史阑而去的水花,怎么忽然就成了冲自己而来的冰杵?撞得满脸都是冰渣子,慌忙爬起逃了回去。
南齐众人抬头仰望,眼神里惊叹未绝,都觉这才是人生难得一见的奇景。
大殿二层白皎雪也看见了这一幕,她又急又怒的声音传来,“见鬼!这是什么天授之能!”
“送你下水之能!”慕丹佩从她身后钻了出来,一脚便恶狠狠地将她踢进了玉池里。还想给她来一下狠的,身后忽有凌厉的风声刺来,慕丹佩一斜身,躲过一个忽然飞来的烛台,白皎雪趁机水淋淋地从玉池中爬了出来。
慕丹佩一回头,便看见那烛台自己飞回了一边架子上,对方那个能够意念移动物体的黄脸汉子又出手了。
大殿二层离后堂比较近,隐约有光亮,慕丹佩那一回头,就看见底下东堂那边的队伍。
此刻那黄脸汉子正收回手臂,而在他身边,那个一直没出手的疤脸,忽然抬头。
他一抬头,隔着老远的距离,就迎上了慕丹佩的目光。
两人目光一触。
慕丹佩脑中一昏。
……
此时太史阑还守在南齐官员身前,对那个能够隐身的少女低声说话。
“等下,后堂有响动和变化之后,”她道,“你就隐身,从那个方向走……”
雀斑少女连连点头,悄无声息站到一边。
对方司空昱有微视和远视能力,什么都在他的眼睛里,太史阑连说话都不敢当他面说,微微背转身去。
她刚才骗了司空昱,因此赢了一局,心中也难得有点惭愧,并不试图向那边看。
所以她也没感觉到那短短一霎的异常。
小胖子忽然呓语般地道:“他开始了……”
“谁?什么?”太史阑没听清,小胖子这句话太模糊了。
小胖子咳嗽两声,似乎忽然被扼住了喉咙,没说出话来,他痛苦地皱紧眉,不敢再说。
太史阑看不见,也不知道。
她感觉到那边暂时似乎没有动作,就低头看看手指。刚才她使用复原能力,让冰剑恢复原态的水,虽然她现在经过修炼,复原能力越发强大,瞬间便将那些冰剑全部恢复,但指尖和剑尖相触那一瞬间,尖锐的刺痛伤害仍在,此刻十根手指头都红肿着,连心疼痛。
她怕手指疼痛会影响等会出手,将双手搓了搓,想把刚才容楚给她敷上的药膏也搓到手指上。
正在这时她听见了慕丹佩的脚步声。
步子很轻,游魂似的。她一抬头,隐约看见慕丹佩走了过来。
太史阑愕然问:“怎样?白皎雪处理了么?”
慕丹佩抬起头,两人目光相触。
太史阑蓦然觉得心中一震,意识一昏。
随即她听见慕丹佩悄声对她道:“我们已经混进了东堂这边,趁东堂人都没察觉,咱们先把他们的亲王杀了。”
太史阑心中恍惚也觉得,确实是这么回事,刚才她和慕丹佩一番合作,已经混到了东堂这边。
她心中一喜,努力地想东堂亲王的位置在哪,随即又听慕丹佩悄声道:“右侧第一位置……你去杀他,我去杀那个季将军。”
“好。”太史阑又应一声。恍惚也觉得那东堂亲王就在那位置,脑海里甚至浮现出他的样貌。
只是又似乎隐隐有些不对劲,脑海里的图像浮动摇晃,晃得她晕。
她身上时常配有各种武器,贴肘有人间刺,腰间有薄匕首,她没系统的学武功,所以备的都是近身轻薄的兵器。
此刻她一边走一边摸索身上的武器,思量着那个匕首特别好用。
这么摸索的时候,她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似乎有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所有动作,也在思量考虑。
她的手指先摸到了匕首,匕首短,薄,并不是名器。
她自己是喜欢用匕首的,她的手有力度,是不是名器都能一击杀敌。
但那双眼睛似乎还觉得这匕首杀伤力不够,随即她脑海里一阵模糊,手不由自主就放弃了匕首,转向了人间刺。
人间刺当然不是杀人利器,但人间刺的表象很可怕,尖锐的三棱刺尖,三种颜色,泛着美丽而诡异的光。
脑海中忽然飘过一个疑问,似乎是她自己的,又似乎不是。
“刺上有毒?”
刺上……算是有毒吧。她心里给出一个答案,人间刺,确实是毒。
然后那疑问就没了,手指落在了人间刺上,轻轻拔了出来。她把人间刺抓在手中,轻轻巧巧向想象中的亲王那里走。
对方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看见太史阑过来,也没什么动作,眼神掠过来,暖暖的。
太史阑想着这亲王还算守诺,也有定力。
她闭上眼,感觉了一下这人位置,立即毫不犹豫掠过去,抓着人间刺,狠狠扎向那人胸膛。
那人忽然伸手来接她,轻轻道:“太史……”
这一声宛如惊雷——
太史阑如被雷击中,脑中昏乱散了大半,但还没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子惯性撞入那人怀中,手中刺“哧”地一声刺入他胸膛。
那人身子一偏,“啊”地一声呆住了。
这时她已经接触到对方手指,闻见对方独特的气息。
刹那间一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眼底,她霍然抬头,眼神里满是恐惧。
抬头的那一刻,她下意识大力向外抽人间刺,感觉到刺尖受到阻力,那是血肉的牵绊。
这让她更加惊恐——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热血喷出来,溅了她一脸,她觉得瞬间连自己心都被烧着了。
腾腾的热和痛,将她脑中最后一丝阴霾驱散,她一抬头,眼底刹那间雪亮!
这方哪里是东堂!
她根本没有走出去,这里还是南齐这边!
对方有控人思维心神的高手,那个疤脸,终于出手!
她和慕丹佩,刚才都被控制了,慕丹佩攻击的是折威元帅,她攻击的是……容楚!
太史阑眼底怒光一闪。
暴怒,心内似腾起灼灼的火!
竟然……竟然操纵她来杀容楚!
身边有响动,有怒喝,她什么都来不及想,一手抄起身边那个香炉,对着刚才慕丹佩去的方向,狠狠砸了出去。
“砰”一声闷响,香炉砸上人体,随即是慕丹佩的痛叫,似乎被砸得不轻。
然后是折威元帅的一声闷哼,怒道:“亏本了!”在椅子上一脚将慕丹佩蹬开。
太史阑一手砸出香炉,一手便在身上摸索,她身上有好药,李扶舟给的。可是手抖得厉害,摸了几下都没摸出来。
她一生冷静审慎,不动如山,然而此刻她抖如羊癫疯。
她恐惧,颤抖,却不敢问,也不敢去看他到底怎样,只是拼命地找药,似乎先堵住那个伤口,就是一场救赎。
被刺中的人还在僵硬着,她记得自己刺出去的是银白的遗忘,可是到底有没有刺到心脏她也不知道,人间刺不是利器,可是还是尖锐的……她不敢想。
人间刺落在他腿上,银白刺尖已经被染红,她眼光四处逃窜,什么也不敢看,掏……掏……掏……
一只手忽然轻轻按住了她。
手还是温暖的,熟悉的动作和气味。
她一震,眼底瞬间有泪。
这泪盈盈闪在她眼眶里,滚来滚去却不落下,冲得眼睛发涨。这样的感觉如此陌生,她不知道该怎么动作。
心里的情绪也在澎湃来去,忽热忽冷,恐惧和希望交织,她还是不敢动,不敢问。
她的手按在他伤口附近,整个人都似乎想压上去,堵住那个还在流血的伤口。
手的主人也停了停,似乎被她的眼泪震惊,随即向上举了举,接了她的泪水。
手缩回去,指尖搁在唇边,尝了尝她的泪。
手的主人发出一声满足而又怜惜的叹息,随即又伸出手,轻轻巧巧从她的袖子里掏出金创药。
“没事。”他这才开口,柔声道,“幸亏是人间刺。”
她听他说话并不太虚弱,中气仍在,心中一喜。
啊,幸亏是非利器的人间刺。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容楚还是受伤了,她脸上还溅着他的血,热而粘。
太史阑还在颤抖,这回是愤怒。
最初的惊恐过后,爆发的便是被愚弄被伤害的愤怒。
她匆匆将那宝贵的伤药,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挤在容楚伤口上,嗤啦一声撕下袖子,按在他伤口上。
他自己接手,道:“没事,你小心自己。”将她轻轻推开。
太史阑没有犹豫,快步离开。容楚的伤她该做的已经做完,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不必再停在原地哭泣,现在她要报仇。
她一步先将慕丹佩拉起来,人间刺的遗忘,同时戳入了她的手臂。‘
以毒攻毒,看谁能控制谁!
慕丹佩浑身一震,陷入迷茫状态。她也是少见的高手,瞬间摆脱遗忘状态,再清醒时,果然眼神里的茫然已经淡去。
“咦……这……”她手按在地上,四面望望,忽然明白了什么,掌心恨恨一拍地面。
太史阑正要说话,忽然听见上头一声异响。
她一抬头,就看见后堂的那点蜡烛微光,似乎在飘动。
她立即明白了对方要做什么。
容楚已经受伤,南齐输了,此刻蜡烛还没点完,东堂害怕夜长梦多,便想把蜡烛给提前毁了。
“慕丹佩!”她低喝,“送我上去!”
她说完便拔出身边小胖子的佩刀,一脚跳上旁边案几,随即纵身而起。慕丹佩追上来,旋身飞踢,靴尖踢在她脚底,啪一下,太史阑的身子立即被远远送了出去。
后堂悬在高处的蜡烛前面是一大片半透明屏风遮挡,太史阑身在半空霍然挥刀,哧哧两声屏风破裂,她人已经到了蜡烛之前。
“嗖”一道风声掠来,她头一低,一柄飞刀擦着她头皮飞过,将剩下的不多的蜡烛砍成两截。
烛火一熄。
一熄,战局就结束了。
太史阑霍然伸手,抓住了那蜡烛,手指一抚,蜡烛恢复原状,烛光又幽幽亮起来。
蜡烛大概还有五分之一长度,够烧一刻钟不到。
底下有人“咦”了一声,似乎对太史阑的异能感到非常惊讶。
她不仅表现出了少见的“毁灭”,甚至还拥有和毁灭对立的“复原”,两种都是高级天授之能。东堂的人怎么也想不到,太史阑居然连异能都这么出众,脸色都很阴沉。
那个出手截蜡烛的黄脸汉子吁一口气,疲乏地摆摆手。他的异能使用是需要耗损大量精力的,此刻已经无力再出手。
疤脸汉子脸也有点发白,操纵心神,对方一旦醒来,多少对操纵者有伤害。被操纵的人清醒越早,反抗越大,伤害也越重。他一次性操纵两个人已经吃力,其中还有一个是意志力特强的太史阑,所以时辰短,而且太史阑清醒那一刻,他也如受重击。
他甚至能感觉到太史阑的暴怒,那种勃然的杀机似一柄刀瞬间沿着他的意识通路,刺入他心腔。
疤脸汉子默默地咽下一口血。
东堂亲王脸色难看地看了看那蜡烛,忽然道:“那边太史阑没武功,慕丹佩刚才已经受伤,自顾不暇,其余两个没威胁,我们这边安全没有问题。你们给我一起去,先杀了太史阑!”
“殿下。”司空昱立即道,“我们先得保护本国官员。”
“不必。”亲王瞄他一眼,阴狠地道,“她们不敢过来的。我们这边,只要有人别捣乱,也没问题!”
司空昱默然偏转脸去,就好像没听见亲王的暗讽。
“太史阑这人绝对不能留。”亲王阴恻恻道,“我忽然觉得输赢也不是那么重要,杀她比较重要,去吧,都去!”
黄脸汉子和司空昱留了下来,其余人都纵身而起。
东堂那边的人一扑出来,太史阑就感觉到了。
她立即对着后堂方向,打了个手势。
手势刚刚打完,她就感觉到身后风声凛冽,东堂的杀手们已经到了!
她一抬手,将蜡烛放在更高位置,转身跳下,向着窗户奔去。
她奔到窗户前,又是哧哧两刀,将挡住窗户的帘子斩断。
帘子哗啦啦落下来,她身后风声也已经追到了,最前面应该是白皎雪,冷笑时的呼吸已经快喷到她后颈。
一股猛烈的劲风撞向她后心,她感觉到又是什么香炉之类的玩意。
那个黄脸汉子跟在后面,一边喷血一边催动香炉飞快地撞向她。
太史阑听着风声计算着距离,蓦然纵身向旁边一跳!
“啪”一声巨响,香炉撞碎了窗户,大片月光泄出来,将殿内照亮。
这是东边的窗户,所以月光几乎瞬间就将下方东堂的人都笼罩在内,而南齐那边照不着。
月光大亮的那一刻,后堂里苏亚猛然一推,将一个人推了出来。
那人小小个子,被推得跌跌撞撞走了几步,正迎上从窗户里泻下的月光。
月光下他的脑袋光得发亮。
戒明。
戒明的眼睛也在发亮,黑瞳仁显得比平时要大,幽深幽深的。
“那位女施主。”他道,“你在那墙里面做什么呢?还有你怎么穿得那么少?怪冷的,你要和那位姑娘说什么?说出来小僧可以为你转告。”
正要窜出去砍太史阑一刀的白皎雪霍然回首。
她的脸瞬间也和月光一样的白。
“你……”她看看墙,又看看戒明,像是明白了什么,又不敢置信,颤声道,“你……你胡说八道。”
声音听来甚是软弱。
戒明却像在专心听谁说话,随即对白皎雪合十,道:“那位女施主说,姑娘你冤屈她了,她从来就没有告过密,你将她钉在墙上用冰水浇死,她好冷……”
白皎雪打了个寒战,回头看看墙,再看看戒明脸上神情,蓦然一声尖叫,砰一下再次撞破窗户,逃出去了。
她逃了出去,尖叫声犹自不绝。
众人都怔住,此时变成那疤脸汉子当面,他手里还拿着一个小铜鼓样的东西,正准备使用,一抬头触及戒明目光。
他眼神幽幽的,紧紧盯着戒明,此刻他也知道这是对方的天授能者,不敢再试图追杀太史阑,而是使出了自己的看家绝活。
他的能力,能隔着大殿几丈距离对慕丹佩和太史阑控神,现在戒明就站在他对面,他对自己有信心。
戒明坦坦荡荡和他对视。
然后合十,宣一声佛号,满脸哀悯。
“施主寿元已尽。”他道,“月光下移一分处,热血飞溅时。”
疤脸男子霍然向后一倒,“噗”一声喷出一口血。
控神如果毫无效果,必受反噬。他的控神本就是结合南疆异术,再经过后天修炼而成,此刻反噬汹涌,踉跄而倒。
他倒下那一刻,一条人影蹿了出来。
太史阑。
她滚倒在暗影里,在戒明出现那一刻爬起,半跪,手从靴筒里拔出一柄半长的匕首,整个人弯背倾身,姿势如一匹蓄势待发的母豹子,随时等待一次最凶猛的出击。
就在此刻!
黑影弹射,身体的弹跳力和爆发力在此时发挥到极限,一抹银光从地面蹿起,在半空划过一道半圆的长弧,狠狠劈进疤脸的后背!
一抹血光迸起,连接那银光的末梢,半黑半白的背景里,银光未敛而血色贯如长虹。
疤脸发出一声濒临死亡的惨呼。
此刻月光正稍稍下移,过窗棂一分!
太史阑拔刀,一脚将他的尸首踹下,她动作干脆利落,充满难以纾解的恨意。
谁伤容楚她杀谁,谁竟然操控她伤了容楚,她必定立刻宰了他!
疤脸的尸首骨碌骨碌滚下去,发出空洞的撞击声响,东堂的人呆呆地瞧着,月光下众人神情惊骇如邂逅噩梦。
月光下太史阑侧身举刀,刀上血犹自下滴,她看来煞气冲天,如浴血操刀于大地上复仇的女神。
她竖刀,对东堂剩下的那两个少女逼近一步,两个被惊呆了的少女霍然醒转,一抬眼看见冷白月光下眼睛发红如鬼的太史阑,惊得一声尖叫,斗志全无,连滚带爬地逃了下去。
此刻太史阑就正好和戒明对面相对。
戒明神情似乎也有些震动,他认真地看了看太史阑。
太史阑吸了口气。
------题外话------
月光好亮,月下土肥圆肥得发亮,黑瞳仁显得比平时要大,幽深幽深的,她幽幽地盯着众亲,合十道:诸位施主,月光下移一分处,月票失踪时……
☆、第五十九章 预言
此刻她正在月光下,迎着戒明。不用说,啥也被看清了。
她做好心理准备,等着那小和尚惊悚的预言,估计会有很多很多鬼……
谁知道戒明看她一眼,眼神中先是惊悚,真的像是看见很多很多鬼,但是却又没说出什么,随即他叹气,低首,合十,道:“天降四星如四煞,甲光乱日烟尘下……十年浩劫,尔等开启……”
太史阑听那“天降四星”四个字,心中一震,急声问:“那三个在哪?”
戒明喃喃道:“快了……就快了……你很快将会遇见其中一个,不过是否真的能相见,且看天意……”
随即他叹息一声,垂下眼,道:“你将抛离你所不肯抛离的,你将获得你你原本不想获得的,初见的日光隐入地狱,升起的月头没在林梢,留你在沧海之间行走,十万里征途从此行。”说完指指脚下。
太史阑听他又来“你将”体,又好气又好笑,这种神棍式的预言,谁听得懂?
可小和尚在月光下的预言状态是自己不能控制的,清醒后问他要解释也没用。
戒明匆匆说了这两句,便不肯再看太史阑,目光转向下方。
下方东堂人怔怔地仰望,很多目光射过来。
戒明的眼神也出现了混乱。
好多人……好多事……走马灯一般地转来转去,不知道谁对谁。
“你今天就要做你不得不做的事……”他忽然轻轻道,“……你还在犹豫……可是你会去做的……不过……未来……真正的结果在未来……还有你不要信……不要信……”
他这话没头没脑,谁也不明白什么意思,人群里只有一个人,脸色忽然白了白。
“将军百战死,白骨龙下堆……”戒明道,“你跟对了主子,却跟错了人。你会拥兵百万,荣宠一时。可是天命自有定数,你的荣宠注定一生,可你的一生注定很短……”
季将军怔怔看着戒明,眼神幽幽亮亮。
满殿无声,此时众人都已经察觉是怎么回事,大预言者当面,是百年难逢的机遇,东堂的人连比试都忘记了,也不记得要杀太史阑的事,都又紧张,又兴奋地盯着戒明。
东堂亲王忽然站起身来,脱开身周其余人的保护,直直走到月光下,单独面对着戒明,望定他的眼睛。
戒明果然对他望了过去。
二层金殿上的小和尚,沐浴在月光下,脸上却有一层淡淡的青气,望去不似人间中人。
黑暗中南齐那一边,有人悄悄做了一个往外推的动作,不过对着的却是虚空。
“你看着那个最高的位置……可是……别想了。”戒明望着东堂亲王,“那不是你的,甚至不是现在那个人的。那个该坐位置的人,从来都等在那里……不过他原本也是没有这个命,但是天降星子,命盘推动,他的命数改了……那个流星般越空而来的少女,她也拥有一双奇特的眼睛,看见最细微的一切……”他轻轻叹息,合十,“就此收手,你有六十年寿命,若不放弃,六年。”
东堂亲王似有震动,身子微微一晃。失声道:“不会——”
他身子忽然又晃了晃。这回晃动更剧烈,随即他的背后,忽然喷出一股鲜血!
他怒喝一声,霍然回首,身子还没完全转过去,一个肘拳已经向后狠狠捣出。
砰一声,明明他撞的是空气,但接触的声音听得出来是撞到实处,随即一声细细的哀呼,亲王背后风声一紧。
再随即……众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看见半空中忽然显现出一个少女的身影,正捂着胁下,仰头向后飞出去。
虚空中忽然出现人影的场景太惊悚,众人都张嘴傻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隐身!”司空昱失声惊呼。
唰一声慕丹佩掠过来,一把接住雀斑少女,转身就回了南齐那里,抛下一声冷笑。
“就许你们使诈,不许我们暗杀?”
少女在她怀里蜷缩着,手中一柄匕首往下滴血。
东堂亲王的血。
众人都觉凛然。
此时才明白,南齐那个不起眼的少女,竟然是个隐身能者,她一直没有发挥作用,就是为了这一刻,在东堂所有人都被戒明的预言吸引了注意力,在亲王为了知道自己的命运不顾一切摆脱保护阵型走出的时候,隐身,暗杀。
只是可惜她作战经验还是不够丰富,惊慌之下匕首还是没能刺中心脏,而且亲王也穿了护身软甲,她的匕首入肉三寸后被迫停住。
当真是各逞智慧,各显神通。
忽然有人在上头冷然道:“时辰到!”
众人一抬头,才发现二层后堂,那高高悬挂的蜡烛,这回真的熄灭了。
蜡烛下太史阑满面嫌恶地盯着东堂亲王,遗憾刚才那下怎么没能刺死他。
南齐和东堂此刻才开始骚动起来。
东堂人扼腕跌足——如果刚才能毁了蜡烛,如果刚才不被戒明吸引注意力,亲王哪里会伤!
南齐却吁出一口长气——这边国公伤了,但好歹最后太史阑想办法也伤了东堂亲王。平局,又是平局!
但这已经是东堂南齐多年天授大比,最好的一次成绩。
这次也是最诡异,最凶险的一次大比,以往那些站在那里,各自施展异能的方式,和这次比起来,文雅亲切得像在宴客。
极东总督怔了半晌,站起身道:“平局。”
东堂人默不作声,此刻后悔也没用,智慧也是一种本领。
亲王一边急急让人给他包扎,一边咬牙,道:“那就平局……”
“不行。”
众人愕然,随即又摇头。
说话的果然是太史阑。
此刻殿上已经点起灯火,太史阑缓步下阶,就着烛火此刻才看清容楚的伤,他胸前衣衫一片血染,脸色发白,显见得伤得不轻。
按说对方就算使诈,就算容楚坐着不能动,以他的本事,也不会受伤。他之所以会受伤,纯粹是因为出手的是她。
她也知道自己的出手,向来用尽全力,如果不是人间刺质地薄脆,此刻容楚怕就是对心穿。
这叫她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容楚险些死在她手上!
她想到这种可能都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完全想不出如果真的发生她该怎么办,她会怎么办?发狂?杀人?厌世?崩溃?
也许会,也许都不会,但不管哪一种,她这一生从此绝望,永堕黑暗。
对方如此恶毒,她怎能不以牙还牙?
平局,平局你妹啊!
今儿不打残他们决不罢休。
她一开口,南齐官员就齐齐闭嘴,此刻尘埃基本落定,太史阑是此战最大功臣,在场人人得她救命之恩,谁也不会违拗她。
东堂亲王听见她说话,抬头看她一眼,倒像是被提醒一样,冷笑一声,道:“确实,不该平局。平局的话,咱们的协议怎么算?先前我们说过,如果双方都出现伤损,就再来一局。”
“再来一局。”太史阑道,“定输赢。”
“太史。”容楚皱眉,“无需如此。平局已经很好,只要平局,我方就可以不开放静海城。”
“现在不是南齐的事,南齐关我屁事。”太史阑不管众人精彩的脸色,一挥刀淡淡道,“现在是我和我未来的幸福险些被扼杀了的事,这个仇,我得报。”
容楚叹口气。
他就知道太史阑,一旦被触及底线绝不后退。如今东堂这个举动,可是把母老虎惹毛了。
这让他无奈,却也欣喜。
“你被惹怒,自然我来解决。”他微微一笑,“太史,你休息会儿。”
“我知道你能,可是你来不合规矩,你毕竟不是天授者。你就算赢了他们也要赖账。”太史阑回头,眼神柔和了点,“容楚,信我。”
容楚笑笑。
他觉得他家太史好处真的很多。比如霸气却不霸道,比如骄傲却不自傲。她维护着自己的自尊,也维护着他的自尊,就是在这时刻,她也绝不说一句“你受了伤逞什么能”?
他的太史,才是最最温柔体贴的那一个。只是世人不能发现。
不能发现才好,容他独享。
……
“那就再比一局,定输赢。”东堂亲王一声冷笑,“正好,我们这里也有位还没正式出手,不妨你们互相练练筋骨?”
太史阑一怔。
对面,司空昱深沉如星光满蕴的眸子,迎上来。
==
看见司空昱,太史阑微微皱了皱眉。
她有种感觉,现在的状况,也是东堂早就做好准备的。
虽然她不愿和司空昱对阵,但想想之前司空昱一直没出手,还曾有意无意帮了她,这样回东堂,他也会遭受责难吧?
不如堂堂正正比一场好了。
“行。”她不看司空昱,神情淡漠地道,“但这次,就堂堂正正比天授之能,实实在在不动武,如何?”
“好。”东堂亲王冷着脸道,“双方许诺,都不许使用武功和武器。”
太史阑微微放了心。对面司空昱一直是若有所思的神情,偏着脸,灯光下侧颊微白。
“这大殿已经毁去不少,我们都出去休息,只留两个人做裁判如何?”东堂亲王道,“天授之能向来是国家机密,我们希望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南齐这边的人,知道情况的心中一喜——听说这位东堂世子对太史阑似有好感,这样单独对阵,无人监督,岂不有利于南齐?只是东堂那边也应该知道这事,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安排?
不知道这情况的却在担忧,怕没有武功的太史阑和司空昱单独对战,会被那个武功很高的世子眨眼就给杀了。
太史阑倒没过多考虑,应道:“好。”
人都退了出去,只留了东堂的季将军,和南齐的极东总督。容楚想留,给太史阑强硬地逼了出去,唤人来给他包扎。
两个见证人各自呆在大殿一角,有屏风隔着。
太史阑和司空昱则上了大殿二层。
烛火幽幽,都在大殿下层,光线射过来有点远,朦朦胧胧的,好在月色尚且清亮,月光下两人表情都很平静。
司空昱认认真真看着太史阑,这是今天以来他第一次和太史阑目光接触,只是虽然他在认真看着她,太史阑还是觉得,他的眼神有点怪。
有点空,有点忧伤,像透过她,看见远方,但远方的场景也不是美好让人向往的,反而透出点紧张窒息的味道。
太史阑修炼“预知”,对事态的变化和人的情绪感觉明显。
“司空。”她终于忍不住问,“你怎么了?”
司空昱忽然一惊,仿佛被她惊醒,才道:“……没什么,太史,最近好吗?病都好了吗?”
太史阑摇摇头,“没事。”
“我听说了最近的一些事。”司空昱上上下下看她,“想来看你的,可巧亲王来了南齐,我得陪着他。想着这时候和你走得太近也不方便,便算了,你别介意。”
“无妨。”太史阑又是一扯唇角。
她觉得这样的对话很诡异,很让她不舒服,认识司空昱到现在,他或者对她发火,或者对她挑剔,或者对她吼或者被她吼,但从来没这样,隔着一丈的距离,平平静静,客客气气,如对初见的路人一般和她寒暄。
是因为此刻彼此的敌对立场吗?
可是两人的立场,从一开始就是敌对的,也没见他有过心障。
算了,太史阑叹口气,这样的对话太压抑,还是速战速决吧。
“我的能力,你应该能猜着一些。”她道,“你的能力,实话和你说,我也早知道了一部分。现在,你提出一个比试方法吧,输赢,总要在你我之间决出。”
“那这样吧。”司空昱说话很慢,似乎在凝重地思索,“我想和你玩一场捉迷藏。”
太史阑一怔。
捉迷藏?
小孩子玩的玩意。司空昱怎么会突然要求这个。
“我忽然想起我小时候,很*和二哥玩这个游戏。”司空昱仰起脸,神情里有淡淡怅惘,“别的人我都记不太清了,唯独记得二哥,他对我很凶,却也很*护,我在他护持下长大。小时候我*玩捉迷藏,但是没人陪我玩,只有他勉强陪我玩过几次,都藏得马马虎虎,一找就能找到。”他撇撇嘴,“每次都躲在缸后面看兵书,人是藏住了,书还露在外面,怎么可能找不到?”
太史阑默然听着,心中有种奇怪的感觉。司空昱家世极好,尊荣富贵,他也不是那种不受重视的世家子弟,东堂皇帝据说很喜欢他,这样的出身和地位,他该是那种最骄傲的男子,事实上平日里他确实是这样的,只是和她言谈之间,却总露出一些不如意和凄伤来,似乎他的童年,十分悲惨。
按说就是小时候不受重视的世家子弟,也不该悲惨成这样。
还有,兵书……如果她没记错的话,司空家似乎是没有从军的子弟的。
当然兵书可能只是一个*好,谁也不能肯定小时候*读兵书长大就是将军。
只是听司空昱口气,这个二哥,对他似乎也很重要。
“我们来一场捉迷藏。”司空昱已经从回忆中醒来,道,“就是这大殿二层前后堂。都以一炷香为限。赌三场。一开始的先后顺序猜拳决定,之后就轮换来。谁被找到的多,谁输。”
太史阑随随便便一点头,又和底下两个裁判说了说,俩裁判面面相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比试方法,但也只能同意。
两方出战的人都太重要,双方都不希望出现伤损,这办法虽然温吞甚至有点儿戏,但相比之下是最安全的。
而且这个比试,运气非常重要,一开始的猜拳结果非常重要。谁赢,谁负责找,另一人负责躲。那么如果太史阑赢了,司空昱躲,她找到了司空昱,司空昱首先就输了一场。再之后太史阑躲司空昱找,找到的话也不过平局。再下一场又是司空昱躲,太史阑找到的话就胜了。
躲得越多,失败的几率越大。
两个裁判有点紧张,这场比试运气太重要了。
太史阑则很随意。既然赌得是运气,那她运气一向不错。
她运气果然不错。
她出的剪刀,司空昱出的布。
极东总督的长吁声在远远的殿上都能听见。
“你藏吧。”太史阑对司空昱点点头。
这大殿上虽然没有可以躲的地方,但后堂有,后堂之后还有房间,整座大殿是个多格结构,可以躲的地方还是很多的。
司空昱的背影消失在大殿深处,太史阑坐下来,闭目,集中全部注意力,感觉。
脑海里的画面徐徐展开,并不很清晰,只是一个大概的轮廓,随着司空昱的步伐,慢慢延伸。
可以感觉到上下两层的殿堂,大殿屏风后的后堂,后堂左右两侧有回廊,回廊两边有小房。
这些小房,有的用来休息,有的用作书房,有的用来会客或者议事,也有杂物房,下人房,茶水间等等。
能藏人的也就是这些小房,虽然结构简单,但是房间不少,一炷香内要在这么多房间里找到人,确实不太容易。
可是太史阑心里觉得,这个问题对她和司空昱来说,只怕都不是问题,所以要想赢,还是需要智慧。
脑海里那一个虚虚的人影,走向那些小房,然后……
然后不见了。
她脑海里大殿轮廓仍在,但是感觉到的司空昱的人影,不见了。
太史阑睁开眼。
果然神奇。
作为天授大比中东堂队伍的带领者,司空昱果然不止微视和远视那两个异能。
香头在对面幽幽闪着,已经燃了四分之一。太史阑站起身,直接进入后殿。
她站在幽长的回廊顶头,长廊两端,房间的门如老妪的牙齿,都黑洞洞地开着。
她先前在感应到这些房间的时候,就感觉不到了司空昱,他应该就在这些房间里。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当她感觉到司空昱不见的时候,应该就是司空昱进入房间的时候。
他应该只是拥有瞬间阻断的能力,否则他大可以一开始就屏蔽她的感觉。
那么,他就在这头最近的某间房间里。
太史阑迅速进入第一间,用最快速度翻了一遍,没有。
第二间,也没有。
第三间,还是没有。
房间不算大,但里面家具不少,甚至有的还有暗柜,太史阑挨个敲过去找暗柜,还要翻找,花费了不少时间。
她算算,一炷香应该已经过三分之二了,时间一道鸣锣一响,找不到就是输。
一间间翻下去,还是会输。
她心里有个奇怪的感觉,就是她一开始的判断并没有错,可是为什么在最近的几间房间里找不到司空昱?
她甚至现在感觉,他还是在这几间房间内,不过如果她进去找,还是未必找得到。
她隐约明白了原因。
只要他愿意,她很可能永远都无法在这里找到他,一炷香不够,一辈子,也不够。
太史阑忽然停下来,不找了。
她随随便便进入第一间房间,在那房间的软榻上躺下来,闭上眼,道:“司空昱,我想,小和尚戒明的第一个预言,是对你说的。但是我要告诉你,戒明……”
她忽然停住。
黑暗中似有呼吸也忽然跟着一紧。
“你出来吧。”她道,“出来我就告诉你。”
黑暗中一声幽幽叹息,叹息声在她身后。
“戒明怎么了?”他问。
太史阑站起身,拂拂衣袖,转头对他一笑。
“戒明说的话,都是真的。”
司空昱似有震动,随即苦笑,道:“太史阑,你看起来特别刚硬,像个宁折不弯的人,其实谁都没你诡计多端。”
“客气客气。”太史阑一扯唇角。
“一炷香燃尽!”俩裁判的呼喊声传来。
太史阑拉了拉司空昱的衣袖,司空昱挑挑眉,还是跟她走了出去。
台阶下仰首上望的两个人,一人失望一人欣喜。
第二柱香点了起来,这回换司空昱背对后堂,太史阑转身走向长廊。
她不认为司空昱有感应之能,这种能力也不是谁想修炼都能行的,必须要先拥有远超常人的敏锐感知力。就以往她对司空昱的了解来看,他才没有这本事。
但是他有高深的武功。他来得及搜寻所有的房间。他还有一样别人根本不知道,她也刚刚猜到的,几乎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的异能。
所以太史阑脱下了鞋子,轻手轻脚走在长廊上。
她一边走,一边将所经过的所有房间的门都快速关上。最后她进了一间房,这是个休息室,里外套间,所有家用物品都齐备,连梳洗和如厕的地方也有。
她进门,这种屋子是有锁的,可以外锁也可以内锁,她将门锁上,手指一抹,锁毁了。
然后她进屋,并没有坦然高卧,她不认为把锁毁了,门户锁死就能挡住司空昱。
她直接进了最里面如厕的地方,那是一个单独的隔间,里头有金漆描红的马桶。马桶边还有帘子,还有用来塞鼻子的干枣,甚至还有几本书。
她哗啦一下拉开帘子,往马桶上一坐,就着上头窗户透下来的月光,看书。
过了一会儿,她听见衣袂带风声。
极快,风声虎虎,可以想象带出风声的人无比迅捷的速度,他在不停地推开门,进入,寻找,每间房间费时很短,快进快出。
然后他在这间房门前停住,试推,推不开。
这等于告诉他里面有人。
太史阑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房间里有响动,似乎一个人的脚步,轻轻落在了地上。
太史阑把书翻过一页。
脚步声在室内走动,不住翻找,从外间开始到里间,最后停在了隔间之前。
两人相隔只有一个薄薄的帘子。以司空昱那双钛合金眼,十个太史阑也瞧见了。
只需要手指一撩,拉开帘子,然后他就胜了。
太史阑还是没有动,偏头看着帘子,月光勾勒出他的影子,伸出手,又缩回,又伸手,又缩回。
她唇角忍不住一抹淡淡笑意。
真是什么办法对付什么人。君子总是容易被欺负一点的。
司空昱晓得她在“如厕”,这薄薄一道帘子,就怎么也不好意思掀开。这要换成容楚,嘿嘿嘿嘿,保准掀得比谁都快。
君子欺之以方,太史阑有淡淡的惭愧。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薄薄的帘子,浅浅的月光,她在这头看他,他在那头犹豫,将一场至关重要的胜负,取决于一个人的心地和道德准则。
他的手指曾经无数次掀开帘子边角,又无数次落下。
“香尽!”高喝声再次远远传来。
司空昱“嘿”了一声,重重跺了跺脚,道:“你狠!”一转身出去了。
太史阑站起身,伸个懒腰,撇撇嘴。听见外头司空昱对两个裁判怒道:“我没找到!”
极东总督那一声“啊!”充满喜悦——南齐胜了!
季将军却怒道:“世子你不可能找不到!你既然站在这里,那就在这里!是你自己不愿找,我不信邪,我就在这里等着!”
太史阑皱了皱眉。
东堂的人算定司空昱必然能找到他,这是怀疑他放水了。
如今季将军就在门外等着,她一出去就会被堵着。等于证明了司空昱放水,这要他以后怎么面对东堂?
她想了想,走到门边,手指一抹,恢复了锁,打开门。
极东总督看她果然从这门里出来,眼神惊讶,季将军却满面怒容哼了一声,斜瞟着司空昱。
司空昱斜身站着,负手昂起下巴,谁都不理。
“这一场,不算吧。”太史阑道,“司空世子是能找到我,但我用我的办法把锁给破坏了,他进不来。这算是我取巧。所以这场,不算。”
极东总督急道:“这……”
太史阑摆摆手。
“做人要光明磊落。”她气壮山河地道。
季将军撇撇嘴,脸上的表情是一个字都不信,他清楚就算太史阑毁了锁,司空昱想进还是一样能进,不过太史阑既然主动这么说,终究是对东堂有利,他也犯不着拆穿。
倒是司空昱回过头来,欲言又止,眼神微带痛苦。
“那就再比一场。”季将军道,“最后一局定输赢。”他脸色阴晴不定,似乎下定决心,忽然道,“世子。借一步说话。”
司空昱脸色微变,终究还是跟他走到了一边。
两人在回廊尽头说话,明明淡淡的月色下,彼此的影子黑而长,互相交叠,太史阑远远瞧着,觉得那浓淡的黑影,像深夜里蹑足而来的梦魇兽。
他们谈的时间很短,隐约似乎听见司空昱“啊”的一声,声音短促。随即又归于寂灭。
过了一会两人回来,神情都已经恢复如常,司空昱微微垂着眼,不看任何人。
太史阑默然站在那里,她知道情势对自己不利,司空昱的异能,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能使用的方法都已经使用过,下次还指望他上当或者被道德挟持?他愿意她还不屑再做。
然而她也没什么担忧的表情。凡事尽力,还得不亏心才好。
“我觉得你们比互相找也不是太合适。”季将军忽然道,“这样吧,也别你找我我找你了,”他指指回廊正中的一间房间,“那是中间位置,我和总督大人各自去藏一样东西,在那个房间的某处,你们同时去找,太史阑找我放的东西,世子找总督放的东西。谁先找到谁赢。”
太史阑觉得这也是个不错的办法,点点头。
“那就开始吧。”极东总督道。声音嗡嗡的,在回廊里幽深地传开去。
第三柱香点了起来。
两个裁判退出。司空昱和太史阑各自站在回廊的两端,遥遥相望。
殿下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声,通知开始。
太史阑拔腿便冲了过去。
她甚至没来得及看对面的司空昱的动作,只隐约感觉到属于他的风声一掠,已经到了她的近前,看样子要比她先进门。
太史阑伸手一扳,墙上一盏铜灯就到了她手里,她抬手就把铜灯掷了出去,火苗在灯里一闪,拖出一道长长的*亮弧,然后熄灭。
司空昱身子一闪躲了开去,手指一拂铜灯呼啸射回,灯里的油淅淅沥沥洒了一地。
这时太史阑已经又摘下第二个铜灯砸了出去,她那边回廊的灯光全部暗了。
铜灯自然砸不着司空昱,满天里却洒下灯里的油,司空昱*干净,自然而然要躲避,路线微微绕了弯。
太史阑却风一般直前,满身的油就好像没闻见。
“砰。”她和司空昱两人在门口撞上。
此时回廊一半的灯被她砸灭,一半的灯被司空昱掠动时带起的风吹灭,整个后殿,都暗了。房间里更是伸手不见五指。
两人身子挤在不宽的门口,一霎间肌肤相贴,各自感觉到对方肌肤的弹性和紧致,司空昱忽然怔了怔。
趁他这一怔间,太史阑先一步挤进了门里。
她身上有火折子,但此刻已经不敢点灯点火,两人都满身的油,点火就是找死。
黑暗里有微视和远视能力的司空昱自然更占优势。
太史阑进门,啪一下便将门带上,手指一抹,再次毁锁!
她刚刚滑出一步,身后风声一响,司空昱已经换了个方向进了房间,门锁那里根本没发出任何动静。
太史阑深深吸一口气。
她闭上眼,感觉着这屋子,其实感应能力在此刻对于找东西没什么帮助,因为东西都是死物,谁知道哪样东西是要找的那个?
当然留下的东西都会是带着两国鲜明标记的。
没有办法就只好用最笨的办法,太史阑上窜下跳,开始翻。
这也是个套间,比先前那个稍微小些,陈设也简陋些,应该是有点地位的宫人休息的地方。
太史阑打开抽屉,翻;拉开柜子,翻;钻到床下,翻;掀开床褥,翻……
司空昱和她大刀阔斧如洗劫的找东西方式截然不同,他静静站在屋内,双眼一遍遍在屋内扫视,看过一圈,换个房间。
他没有透视能力,但太史阑翻东西他看着就行了,一眼扫过,有没有目标物就很清楚,不像太史阑还要摸一摸。
窗户里射进浅淡的月色,可以朦胧地看见屋内的景物。
两三个房间须臾翻完,这种备用的房间本来就不会放多少东西,几件宫衣,几样用具,都不会是东堂南齐官员藏下的东西。
太史阑终于一无所获地停手。
一抬头,看住了最后一个房间。
一个小小的隔间,只有半间,不知道后面是马桶还是澡盆。
太史阑快步滑了过去,与此同时司空昱也动了,两人再次在门口砰地撞在一起。
又是稍稍停留,太史阑先挤了进去。
她一进门就闻见浓郁的香气,再一看,原来是个梳妆间。上头一扇小小的窗户,窗户下是一个小小的妆台,妆台上摆满了女子梳妆用具,一盒粉散开着。浓郁的香气似乎就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太史阑心里咯噔一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这是行宫,什么地方都摆设得规规矩矩整整齐齐,为什么这里会有香粉散开着?
她忽然心中一动,扑到妆台前,手掌在妆台上迅速摸过,随即冷笑一声。
她摸到了暗格,也摸到暗格的金属枢纽。
太史阑手指抚过,咔嗒一声,整个梳妆台子的台面都陷了下去。她低头一看,暗格里空空如也。
她想了想,将手中的台面一翻。
一个乌黑的钗子,正粘在台板的背面!
太史阑把钗子取下来,触手滑润,钗头质地非石非玉,闪着暗金的光,十分高贵。钗尖却是纯钢的,打磨得十分尖利,足可作为利器。钗子造型简单,就是普通的云钗,雕饰却很古朴,不是南齐风格。钗头上隐约还有字,只是此时看不见。
钗身上似乎还沾着些东西,微粘,太史阑握着,觉得心里十分不舒服,脑海里忽然有哀绝的女子面容,一闪。
她下意识想捕捉,却看不清,那面容稍瞬即逝,只是心中那种不舒服的感觉更加明显,像忽然生出无限忧伤和凄凉。
这种感觉对她十分陌生,她会愤怒会生气,但是凄凉,真的没有过。
东西拿在手里,却不能确定到底是不是东堂季将军留下的,她转身,将钗子举起,想要看看还有什么标记。
这一转身,她忽然一惊。
门口,司空昱竟然一直没有动,也没有去找东西,他双手抓紧门框,鼻翼微微翕动,眼睛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钗子。
那眼神……
太史阑从没看过那样的眼神。
掠夺、痛恨、苦痛、震惊、渴望……那是被唤醒的猛兽,在丛林中奔跑,想要追过时光,把记忆找回。
而那记忆里满是血色和遗憾,还有许多未解的谜,是噩梦的源头,他在下游沉睡。
一线淡白月光下,他美丽深沉如星空的眸子,竟然是血红的。
“你……”太史阑一怔,下意识把钗一收。
她想上前看看他怎么回事,却直觉很危险,回身一看,自己身后是妆台,妆台后是墙壁,两边则是柜子,窗户在上头很远,这屋子是窄条形状,只能容一人进出,一旦被人堵住,后果不堪设想。
太史阑忽然紧张起来。
她感觉到了危险。
她相信自己的感觉,绝不因为对面是司空昱就产生怀疑。
她把钗子往怀里一踹,忽然跳了起来,一脚跳上了妆台。随即纵身而起,往窗户攀去。
她要从窗户翻出去!
眼看双手已经靠着窗边,忽然她听见嗤啦一声,随即身子一沉,被人给拦腰抱住,生生拽了下来!
不用看,必然是司空昱!
太史阑心中轰然一声,知道不好,半空中猛力挣扎,试图踹到司空昱,可是姿势不对,两人武功又相差悬殊,哪里能挣脱?
“砰。”一声,两人齐齐坠落在地,太史阑被压在下面。
更糟糕的是,刚才那声嗤啦,是她的裤带被拽断了……
这一拖一拽一滚,几乎立刻她就衣不蔽体。
太史阑怒道:“司空昱,放开我!”
感觉到身上司空昱喘息咻咻,神态动作都好似忽然变了一个人,太史阑心中一凉——不会吧?不会这么狗血吧?又是什么催情香之类的玩意?不对,刚才那香气虽然浓,却是正常的脂粉香,最起码她就没有任何的不良反应。
“滚开!司空昱!不要逼我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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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爱上他?
“滚开!司空昱!不要逼我杀你!”太史阑横肘重重对司空昱一顶。
司空昱听而不闻,依旧紧紧地压着她,他神智似乎忽然出现了混乱,眼神陌生而疯狂,神情里并没有对她的怜惜和熟悉。
他眼睛血红而神情冷静。两腿一顶,压住了太史阑两条腿,手肘一压,压住了她的右手,另一只手抓住她胸前衣襟,狠狠一撕。
又是嗤啦一声裂响,隐约还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太史阑觉得胸前一凉。
太史阑大惊——司空昱真的……?
惊之后就是勃然大怒——去死!
正在此时司空昱忽然松了手,伸手去旁边不知道抓什么东西,太史阑霍然狠狠一摆头!
“砰。”
她的额骨狠狠撞上了司空昱的脸颊,将他撞得脸一歪身子一倾,司空昱伸出去的手也一滑,打在了柜子上啪地一响。
他的手背被撞破,鲜血淅淅沥沥滴砸在地上,司空昱低头一看霍然回首,眼底怒火似可燎原。
太史阑被他那可怕的眼神给惊住,不明白一点伤怎么让他愤怒成这样,看他的眼神倒像是什么珍贵的宝贝被弄坏,这么一想她心中一动,忽然想起刚才司空昱那个动作,并不像是想要怎么怎么她,倒像是要去拿什么东西,然后之后他身子一倾,应该是那东西落地,他伸手去拿。
她若有所悟,挣扎着转头去看那东西,只要确认了那是什么,她就有办法自救并救司空昱。
司空昱的疯魔状态,绝对和那东西有关!
她撞得头晕,一片黑暗里也看不清什么,在司空昱身下挣扎着伸手,想要摸摸那东西。
身上司空昱忽然一回头,随即身子一僵。
他一低头,就看见身下女子衣衫不整,上衣撕去了一大块,微露雪白起伏的山峦,腰部又是褪下一截,线条紧致流畅的腰是一条婉转的河流。山峦如雪耀眼,而河流潺潺顺延,一片大好的春光雪色,刺着了他的眼。
神智本就有些混乱的人,呼吸开始急促起来。他甚至又有点忘记刚才想要做的事,身子慢慢地伏下来。
黑暗中喘息咻咻,带着浓郁的香气和血的腥甜,还有火油和汗水的气息。这几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十分怪异,会让人想起一些蓬勃而隐秘的欲望。
他的鼻息喷到她身上,灼热的,烈火一般地需要燃烧。
那些苦痛的,时时惊扰他梦端的回忆,需要在此刻一场焚尽生死的*欲中,燃烧。
太史阑听得那声音不对,大惊挣扎,但地形太过狭窄,都无处翻滚,她就算身子努力向前蹬也不行,裤带已经断了,一蹬就是把裤子蹬掉,那更糟糕。
司空昱的手狠狠地握下来。
太史阑暴怒,热血冲头,伸手在地上摸索,一心想要抓到什么趁手的,打死他再说。
手心忽然碰上一个长而凉的东西,是血泊里那枚钗子,她手指一蜷,紧紧拿在手中。
“司空昱!看着!”她抓着钗子扬起手,厉声道,“你愿意这钗子被毁坏,被弄脏吗!”
她这么把钗子举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不知何时钗子已经坏了,钗头只剩一半!
她心中咯噔一声——糟了!
司空昱一震,将要伏下的身子停住,看一眼她手中满染灰尘和鲜血,已经破损的钗子。眼底蓦然掠过一抹惊痛之色,飞快地一伸手,劈手夺过那钗子,随即他喉间发出一声低低的愤怒的咆哮,二话不说,抓着钗子对太史阑狠狠当胸刺下!
月色下纯钢钗尖寒光一闪!
近在咫尺的夺命钗尖!
太史阑只来得及横臂,往心口一搁!
“嗤!”
尖利的钗尖刺入她的手臂,穿透小臂,再扎入胸前,入肉一分,因为长度不够而停住。
司空昱毫不犹豫狠狠拔出钗子,一股细细的血箭带出,喷了他一脸。
太史阑痛得冷哼一声,却毫不犹豫,狠狠一巴掌煽到他手上,啪一声,钗子被煽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地上叮地一响。
司空昱果然立即蹿起,扑向那个钗子。
太史阑赶紧起身,也顾不得伤势,把裤子拉拉赶紧束好,把衣服拉拉,又翻身靠在墙壁上。
司空昱在门口处摸索那见鬼的钗子,他眼睛被太史阑的血糊住,一时睁不开,摸了一会摸不到,心中一急,摸出火折子。
“别——”刚看清他这个动作的太史阑,发出一声凄厉的阻止。
可是已经迟了。
“嚓。”一声,火折子一亮点燃。
“砰。”一下,火头从司空昱身上窜了出来。
妖红的火光,一亮而生,如艳丽火蛇,从地狱的缝隙里爬出。瞬间缠绕、勒紧,直至燃烧。
太史阑忽然一把拉开柜子,抓出一个什么东西,往自己身上一披,猛扑了过去。
砰一声她狠狠撞在司空昱身上。
她这么凶猛的一撞,司空昱身上的火蛇顿时被撞灭大半,但同时太史阑身上的火苗也蹿了出来。
她先前砸出铜灯之后没有避让,身上的火油更多!只要有一星火种,立即便会烧起!
一道黑影坠下,是她扑出前从柜子里拉出的被子,扑在她背上,又灭了一些火种。
火一烧,司空昱似乎稍稍清醒了些,一抬头看见她身上火光,眼神魂飞魄散。
“太史!”他惊叫,抓过那被子拼命往她身上拍打,忘记自己身上还有火没灭。
“砰。”一声撞门声响,十分剧烈,随即门重重撞开墙上,灰尘弥漫。
弥漫的灰尘里人影一闪,当先出现的竟然是容楚。
他脸色苍白,衣裳犹自染血,他身后跟着东堂和南齐的人。每个人一眼看过去,都惊呆了。
屋内一片狼藉,满是火油气息,烟雾腾腾而出,冲得人眼前发黑不住流泪。
腾腾烟雾里,太史阑衣衫不整地卧在司空昱身上,紧紧地抱着他,两人身上都冒出黑烟,甚至司空昱身上还有火苗。
司空昱还在拼命拍打,太史阑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晕了过去。
每个人想要倒抽的那口气都憋在咽喉里,连同焦臭的火油气息一起咽下去。
怎么会这样?
一场说好不动武的比试,怎么会落得这样的惨状?
还有两人的衣衫,姿势……让人不能不联想到一些强迫凌虐以及引发争斗后果的男女之事……
难道司空昱对太史阑……然后太史阑对司空昱……
还是司空昱被太史阑……然后太史阑被司空昱……
众人被自己越来越惊悚的联想惊得打了个抖。
天哪……这也太……
人们想惊呼,但忽然不敢惊呼,因为忽然觉得身边寒气瘆人,有浓烈的杀气逼来。
那是容楚身上散发出来的。
众人想到容楚和太史阑的关系,天知道眼前这一幕对他冲击多大。
人们都僵在那里,不能说话不能动,无法想象这一刻的容楚,该是什么心情。
然而转瞬他们就听见容楚的暴喝。
“救人!”
这一声如霹雳,将人们惊醒,立即有人扑了过去,经验丰富的人还在大叫,“是油!别用水!用东西压灭!”
东堂的人却在悄悄后退,想趁这一刻混乱退出,此刻南齐的人太多了,二五营的人听见动静也奔了进来,东堂的人开始害怕,怕这些人看见这一幕会不会失去理智。
但有一个人还没动。
容楚。
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扑到太史阑身边,而是留在了门口处,此刻南齐人扑进去,东堂人退出,他身子一倾,似乎也要向前扑到太史阑身边。
东堂季将军刚刚松口气。
忽然他听见风声一响,看见人影一闪,刚才扑出去的容楚,忽然脚跟一转,鬼魅般又转回来,掠过他身边。
季将军大惊,立即飞快后退。
容楚的袖子已经卷了过来,大袖底雪白的手指一闪。
一道无人看见的亮光也一闪。
“哧。”
血泉飙出,射在门框上,季将军一个踉跄,靠到一边墙上。
“你……”他瞪着容楚,伸手捂住胸口,“你……”
容楚却已经不出手了,负手站在门槛上,冷冷地看着他。
“这里面的事,你干出来的。”他用的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季将军喘息不语。
“谁伤了她,我必复仇,而且一刻不等。”容楚森然俯视着他的眼睛。
季将军痛苦又不解地看着他,他知道刚才容楚完全有机会把小刀插入他任何要害,可是容楚没有。
容楚没有笑意地笑了笑。
“杀你很容易,但我觉得最大的惩罚不是要你的命。”他淡淡道,“我给你留下的伤,会让你从此不能动武不能劳累。可是你想要在那人手下存活,就必须还亲赴沙场,事事操心。从此,你将活在永恒的痛苦之中——明知动武会死,可你还不得不动;明知每做一件事都会离死亡更近一步,可你还不得不逼着自己去死——这感觉,你用不久的余生,好好体味吧。”
季将军打了个寒噤。
他知道容楚说的是对的,这个人,果然什么都知道。
他也知道他的未来真的是这样的——拖着残疾之躯,依旧不敢懈怠,继续奔波劳累,直到活活累死。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你早早知道这个结局却还不得不奔向那里。
他忽然心生后悔。
容楚动了真怒,他对太史阑果真……
早知道不该……
他闭上眼,长叹一声,容楚从他身边随意地走过,笑了笑。
“回去早点给自己准备棺木,你们东堂白山的乌铁木很好,结实,不怕将来你家主子掘你坟扒你尸骨。”
季将军给容楚这句恶毒的话激得脸色发青,坐倒在地,容楚早就不看他一眼,走入里间。
苏亚等人刚才已经冲了进来,现在将太史阑背了出来,容楚伸臂一拦。
苏亚惊讶地看着他。
容楚目光一垂,在太史阑手中看见那染血的半段钗子,他将钗子拿出,对东堂诸人一晃。
“太史阑把东西找到了。”
季将军默然,原本他还想抵赖,此刻却万念俱灰。
容楚目光一转,看看司空昱空空的手,问极东总督,“你藏的是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我先前戴在腰上的,当着季将军的面取下藏入这里的。”极东总督进了里间,在众人目光下从板壁后拿出一枚玉佩,“还在这里。”
容楚看向季将军,和随后被扶过来的东堂亲王,“南齐,赢了。”
两人咬牙,腮帮上浮出青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看容楚那眼神,此刻东堂再敢抵赖一句,他就敢立即杀人。
东堂沉默,胜负已定,容楚这才转身,看了看太史阑。他的手指在太史阑满面焦灰的脸上轻轻抚过,微微一声叹息。
苏亚垂下眼,明白他的心思——不让太史阑的辛苦白费。
此刻忙着救人,各自纷乱,没人记得当面敲定战果,如果给东堂就此浑水摸鱼,事后抵赖,南齐这边没了证据,太史阑的一番血战辛苦,就付诸流水。
这才是这个男人,最坚忍沉稳的心志体现,也是他对太史阑最大的体贴和理解。
所以只要他在,太史阑就能放心地晕。
太史阑这一晕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
醒来的时候她看见晚霞满天,艳红灼灼,还以为刚刚天亮。
身边有呼吸声,很近,瞬间让她想到昨夜黑暗里的喘息,扑上来的疯狂的司空昱……
她惊吓地霍然睁眼,身体却一动不动,手指慢慢地移向瓷枕……
身边呼吸忽然一停,随即一只手按住了她又想K人的狼爪。
一个声音带笑地响在她耳侧,“喂,你又想干什么?”
太史阑浑身骤然松弛。
她嘴角咧了咧,似乎想笑,但随即就换了一个很古怪的表情,“喂,你为什么在我床上。”
身边人冷哼一声,太史阑一听这冷哼,就开始头痛。
这哼声,和某人前段时间傲娇状态时的语气很像啊。
那段时间他就是这样,用鼻音说话,用下巴做表情,走路像浮云,说话如吹风。
醋意嗖嗖的小风。
她头痛欲裂地回想了一下,恍然想起最后那一刻的状态——啊!哦!呀!原来如此。
不过太史阑这个人脑回路向来和别人不一样,想起来了也没什么表情,还是舒舒服服躺着,忽然道:“我毁容没有?”
容楚没说话,转头和隔壁的隔壁道:“你输了。”
又是一声不满的“哼”,来自于她的大头半路儿子。
景泰蓝在床里面爬起来,从床里的柜子里掏出他的瓷猪扑满,忧伤地上交了他存了好久的私房钱。
容楚将瓷猪扑满在手心里掂了掂,满意地一笑,“真是会过日子,南齐百姓日后有福了。”
景泰蓝垂头泫然欲泣,呜咽道:“麻麻你变了……”
容楚忽然提高声音对外头道:“不用听了!你们都输了!等下记得把钱交给周七!”
外头响起一片懊丧的叹息声,隐约沈梅花的声音大呼,“太史阑你咋忽然这么娘娘腔了……”
太史阑莫名其妙地望着这两只,“你们打什么赌?”
容楚懒懒靠在床沿,道:“哦,我们打赌,景泰蓝说你醒来会先问他,我说你醒来会先问你自己的脸。外头那堆说你醒来会先问胜负。然后……你知道的。”
太史阑不说话了。
容楚把脸凑过来,眯着眼,用一种危险的表情瞧着她,道,“你说我为什么会猜中?”
太史阑推开他的脸,唇角一扯,不回答。
身上哪里都在痛,心却是软的,似泡在温而滑的水里,柔柔得让人想笑。
容楚就坐在她对面笑,黄昏光影里肌肤如玉眸子如星,散散地披着一袭轻绸内袍,乌黑的发垂在一线精致的锁骨边。
三分懒,七分魅,看见他,让人心都痒了。
他身边是垂头丧气的大脸猫,光着小脚丫,有一下没一下地蹬他,“坏人,坏人,骗子,骗子——”
太史阑慢慢地一笑。
刚才那一霎的可怕回忆,那一刻的黑暗挣扎,血色冲突,生死一线,烈火焚身……那无数让人心底发寒噩梦缠身的景象,忽然在这一刻的黄昏美人,稚童活泼的场景里被覆盖,渐渐消褪。
人世还是很美好的,值得她为生存拼命挣扎的。
只要有眼前这两个人在。
哪怕他们在对面捣乱,将她的床滚得乱七八糟。
她觉得累,闭上眼睛,身边容楚还在不依不饶地问:“你说我为什么会猜中?”
她闭着眼睛,撇嘴,“我该先问胜负的,不然问问景泰蓝吃了没有。”
“为什么没有问呢?”他在她耳边吹风,芝兰青桂的香。
她翻个身,背对他,不理。
唇角却有一抹浅浅的笑。
因为……因为现在有你了啊……
有了你,有了我在乎的人,我才懂得在乎自己的容颜。
太史阑的美,只想为一个人维持。
……
身边容楚也没再问,脸上一个微带得意的笑,舒舒服服地躺下,那头景泰蓝哭了一阵,瞧瞧那两个居然都睡了,轻手轻脚地把被容楚扔在一边的瓷猪扑满拿了回来,想了想,藏在床柜的另一头。
然后他拍拍手,也心满意足地睡了。
一张大床三个人,舒舒服服又睡了一觉,晚饭时才醒来。太史阑这次脑子才更清醒些,看看那个还赖在她床上的家伙,也不问那句“你为什么在我床上”了。
他一定回答“因为我也受伤了需要养伤。”
行动派太史阑唤人进来,在屋内重新放了一张软榻,被褥放好,然后准备起身。
舍不得她去睡软榻的容楚只好自己乖乖去睡了。
太史阑再次舒舒服服躺下来,对面容楚在床上滚了滚,满意地道:“我觉得这里也不错,看得更清楚。”
他眼角瞄啊瞄,太史阑低头一看,自己已经换了寝衣,是按照现代式样做的那种,有领子。
但她的衣服就算有领子也绝不会袒胸露乳,说到底容楚能看到的只不过是领口三角形的一块肌肤。
“这点就满足了?”她斜睨着他,充满恨铁不成钢的遗憾,顺手把领口往下拉,“要不要再瞧瞧?”
容楚眼睛一亮。
太史阑手一松,被子向上一提,“睡觉。”
容楚恨得牙痒——太史阑越来越女人,却也越来越会欺负他,无耻!非常无耻!
“别睡了,先吃。”苏亚带人进来摆饭,把太史阑扶起来。
太史阑看了看自己的伤,小臂被钗尖贯穿,伤口不大却深,在古代这种贯穿伤很容易得破伤风,不过伤口处理得很好,凭自己的体质应该不会有大问题。
烧伤也有,腰侧和腿部都已经裹上布条,目前的感觉是清凉的,没有太多的烧灼感,很明显用的药极好。
她摸摸腿,有点担心以后出现大面积疤痕,虽然在古代没什么露大腿的机会,可是留一身疤终究是遗憾的。
不过她记得当时自己身上已经冒出了火苗,为什么上身一点伤痕都没有?
她看看放在一边的自己的衣服,外衣都没有,想必是烧坏了扔了,只剩下一件银白色的贴身小裘,就是容楚送的那件。
此刻那小裘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烧过的痕迹,太史阑若有所悟,看来是这小裘挡住了袭向她上身的火焰。
烧伤面积越大越深危险越大,这小裘也算救她一命。
“别太担心。”容楚道,“你衣服偏厚,又有阻挡,扑出去时身体的力量和被子的力量,将火苗几乎都压灭,如果不是你自己身上火油过多,根本不该有任何烧伤才对。”
他皱眉看了看那小裘,很遗憾当初自家老子为什么不再用点力气,把配套的裤子也找来送给他老娘?
太史阑倒也不是太在意,她在意是因为容楚,容楚都不在意她还在意啥。
她想起容楚的伤,对他招手,“我瞧瞧你的伤。”
容楚一点也不大男子主义地一挥手表示“没什么”,立即殷勤地凑上来开始解衣服,“好,好。”
太史阑瞟他一眼——喂,瞧伤口你用得着连腰带都想解么?
暴露狂!
不过真看见容楚伤口她又不想骂他了。伤口已经包扎,不过还有殷然血迹,位置和心脏极近,只差几公分的样子,让人看了惊出一身冷汗来。
容楚眯着眼,微笑自得地对她道:“来,摸摸,本国公是不是很结实?”
太史阑瞪他一眼——流氓!
不过流氓的心思她也明白,玩笑不过是为了冲淡她的愧疚。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伤口,垂下眼。
“对不住。”
“就知道你要说这句没用的。”容楚轻轻揽了揽她,“你我之间需要这句话?这是你的错?”
太史阑不说话,脸贴在他胸膛上,听他稳健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庆幸。
她庆幸自己足够强大,足够清醒,足够把持得住自己,才能在疤面人的操纵之下及时醒来,没有铸成大恨。
或者,这也是因为,对他足够……感情?
因为足够在乎他,记忆里镂刻了他的一切点滴,所以操纵状态才能及时摆脱?
是……*上他了吗?
她心中忽然一震,觉得欢喜又觉得茫然,有什么东西扑面而来,让她的眼眶瞬间涨满,潮潮热热。
她在这一刻澎湃,不知是喜是忧。不知那漫过礁石的海水,是要带她领略这新鲜天地阔大云海,还是会将她最终没顶。
在这样起伏而陌生的情绪里,她听见头顶上那个家伙笑吟吟地道:“其实是小伤啊,好得很快的,嗯,如果你亲一亲,立刻就好了……”
太史阑啪一下把那流氓给推倒在床上。
天杀的!
坏气氛!
……
纠缠了一阵子两人才爬起来吃饭,两人都有伤,只能吃点清粥小菜,鸭腿猪肘什么的都便宜景泰蓝,这小子*吃荤,太史阑总觉得他会是南齐历史上少见的精力充沛的君主,三岁就能啃掉半只猪肘,睡起觉来能睡七八个时辰,真是前程远大。
吃饭时容楚告诉她,东堂败了,亲王和季将军连夜回国,南齐这边现在欣喜若狂,极东总督连夜发了报喜折子,所有官员联名替她请功。
这次天授大比十分凶险,太史阑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如果不是太史阑挡了白皎雪的冰剑,在场官员大多非死即伤,可以说人人欠她救命之恩。所以不管内心情愿不情愿,从折威元帅开始打头,官员联名,直接给朝廷上了折子,请求重赏。
“宗政惠会给我重赏?”太史阑冷笑。
“另外再加重赏赐是不可能的,但原先定下的赏格必然是要给你的。否则谁也不依。”容楚道,“她总得尊重大多数朝臣的意见,以免引起众怒。”
他微笑,给太史阑作揖,“恭喜大人,又将连升三级,你将是南齐朝廷有史以来升迁最快的第一异数。”
“恭喜国公。”太史阑给他作揖,“南齐得胜,地方光武营得以维持,一番心血未曾白费。”
两人各自哈哈一笑,不过都没有太多笑意。
谁都知道,越向上走,危险越大,直面宗政惠的争斗,也就越来越近。
太史阑迅速越级,马上如果给她连升三级的话,她将可以和西凌总督平起平坐,封疆大吏般的级别,但她不可能去做西凌总督,也不可能真的分封到任何一个行省去做总督,那么哪里可以安排她?只有京中。
京中无权但有地位的闲散职位,是她很可能将要面临的安排。
而她根基尚浅,到了京中,直接面对最高掌权者,不再是如今的天高皇帝远还可以避让躲藏,在对方庞大而威权无上的势力网中,她要如何存活?
不过太史阑和容楚都不是会为未知而忧烦的人,他们警惕却不紧张,审慎向前。
稍稍议论了下朝局,分析之后太史阑可能面对的状况,两人便各自睡了。太史阑有伤,容楚伤得也不轻,想干坏事也有心无力,只能在软榻上滚几滚,有事没事抱着被子瞅瞅她领口过过眼瘾。
两人休养了几天,前来探问的人络绎不绝,也带来了东堂的消息,说是东堂诸人大部分已经离开,亲王和季将军是直接带伤离开的,但司空昱留了下来,带着一些在大比中受伤的属下,也在城内别院里养伤。
众人说到司空昱,脸色都有些古怪,眼光在容楚和太史阑身上溜来溜去——这两人瞧着还好啊,没醋啊,啧啧。这样的事国公也很容忍,还没去杀了司空昱。啧啧。
一部分人暗赞——大度!真男人!
一部分人暗骂——懦夫!男人之耻!
……
养伤第二天,慕丹佩来了。
她是来告辞的。她要带丽京总营的人回去了。
这次天授大比,除了太史阑和二五营,她和丽京总营也算立功不小,回去封赏必厚,所以慕丹佩心情还算不错。
不过景泰蓝一看见她就撅起了嘴——女流氓!偷窥狂!
慕丹佩倒是真心喜欢景泰蓝,景泰蓝越不给她好脸色,她越要逗他,弯下腰来掐他的小屁股,“景泰蓝,膘又厚啦,来,叫干娘!”
“干你妹啊!”景泰蓝捂住小屁股大骂,“你才膘,你才膘,你脸上好厚膘!”
太史阑一边瞧着,倒想起两人赌约来,不如就趁现在,解决了吧。
“上次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她问慕丹佩。
“啊?”慕丹佩这个没心没肺的,想了一阵才想起来,“行啊。划下道儿来吧。”她有点警惕地瞧着太史阑,“不过话说在前头,你们这些大人可不能帮忙,不然不公平。”
“你和他一个小孩子比斗就算公平了?”
慕丹佩一脸悻悻,咕哝道:“是,不算。不过我也会让一步,他就算使什么孩子把戏我也照样陪着,总之不要求他和我比学识武功什么的成吧?那才叫欺负他。”
“你倒是小瞧我儿子了。”太史阑摇摇手指,“既然比,自然是比真材实料。”
“啊?”慕丹佩瞪大眼睛,哭笑不得,“这小不点,和我比真材实料?太史阑,你是太高看你儿子,还是太小瞧我?”
“我不高看也不小瞧。”太史阑双腿交叠,淡淡道,“不过让你见识下不同教育培养出的不同人才而已。”
慕丹佩还没懂这句话,景泰蓝已经满脸阴笑上前来,鬼鬼祟祟抓着一卷东西。
“我的问题很简单,这是我的功课。”他扬扬小爪子,“只要你能做出来,并回答出我几个问题,就算你赢啦。”
慕丹佩咬着下唇望着他,想笑,又怕伤他自尊——考她?这世上有能考得住她的题目吗?
景泰蓝挥挥手,叫过一个护卫,让人家帮他把手中两幅画卷一样的东西,钉到墙上。
画卷哗啦啦铺下来,护卫一瞧,眼直了。
景泰蓝双手叉腰站在画下,个头还没到画的一半,奶声奶气喊,“来吧!”
在一边不急不慢笑吟吟喝茶的慕丹佩,丢下茶盏站起,转头一瞧,一呆。
“这是……什么……”她瞪着那画,结结巴巴地问。
太史阑淡定地瞟一眼那两幅人体解剖图——那是她皮箱里的宝贝之一,绝对详细精装版,她考虑着卖给这世上大医学家换钱,在此之前她正拿着给景泰蓝教学。
两幅人体解剖图一男一女,经脉骨骼脏器指示完全,身体上延伸出无数条黑线,指示着部位名称,不过现在那些名称都被糊上的纸条给挡住。
“这是你天天看见的东西。”太史阑道,“你的身体,不明白吗?”
“我的……身体……”慕丹佩瞪大眼,指着那图,实在无法接受那图上青的红的紫的白的各种可怕的颜色和各种可怕形状器官堆积起来的人体细节。
周围护卫脸色也不好看,平常动手伤人看见那些器官也罢了,如今看着这么详细逼真的图解,想着自己身上也是一堆这样的东西,不知怎的便觉得一个个要呕。
也有人细细盯着那张女图——呀!女人身体原来是这样呀!
“你今天托了景泰蓝的福,这东西,平常人想见还见不着。”太史阑喝茶,一边把眼睛乱瞟的护卫们,尤其是男护卫们都赶了出去。
“是呀是呀。”景泰蓝笑眯眯地道,“佩佩,这是我的功课哦,麻麻给我的功课,现在你来做一做,帮我把这些名称都给填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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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存稿君在说话,土肥圆那厮去北京了,最近四天都是存稿君出场。
土肥圆去北京是去开会,中国作协和共青团中央举办的啥全国青年作家大会,五年一届,据说十分隆重,准备了很久。上半年中国作协曾专门派出十几个调研组至各省市调研议题,了解各地青年作家情况,土肥圆有幸被选上,算是网络界的代表之一,23号跟随江苏代表团赴京,26号肥来。
存稿君表示其实土肥圆的真正目的是想和北京的美人们面基,以及去见见世面,听说大会所在宾馆规格很高。
存稿君表示虽然今天字数瘦了点,但诚意是足的,这毕竟是存稿,还是在坚持万更不断更情形下挤出的存稿对不?
月底了,土肥圆不在,月票继续拜托大家,谢谢哈。
☆、第六十一章 坑爹公婆
“我……填上……”慕丹佩看起来混乱了。
任谁,一个古代人,看见这么复杂精密的人体详解,都会混乱的。
景泰蓝早已命人把笔墨备好,笑嘻嘻地塞到她手里,“不要漏哦。”他好体贴地叮嘱。
慕丹佩挠了挠头发,墨汁滴在脑袋上也没有察觉,犹豫半天,对着脑袋上那一大块脑干区域,备注:脑。
又看看下方,她学过医,内脏还是知道的,古代医学里,对人体内求之道也有涉猎,慕丹佩师从一位极其博学的人物,跟着她学过脏腑内境图、经络穴道骨度之图,但是再详细的,便没有了。
她写写停停,分别备注了五脏和大小肠,都还算准确,太史阑瞧着,觉得作为一个古人,这样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古代没有人体解剖,也没有手术。
她忽然想起君珂,小透视天生X光,倒是一个看人体疾病的好手,没钱了或者可以开一家诊所?可惜就是她会“看”病不会看病,要是有个能手术的搭档就发了。
此时思路一转而过,不过笑笑而已。
却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刻,遥远的大燕,君珂柳杏林开办诊所,“医学双璧”声名鹊起……
慕丹佩全神贯注,鼻尖渐渐冒了汗,上半身却还差一半没有备注,她完全不理解地瞅着很多延伸出去的黑线——那里有东西嘛?那根管子该叫啥?那白白的一片不是什么都没有嘛,也有名称?还有,骨头不都是骨头嘛,为什么每根骨头都要说明?难道真的不同?
上头做不出来,她的笔尖往下,忽然呆了呆。
某处详细分解的重要器官,落入眼帘。
慕丹佩眨眨眼睛,再眨眨眼睛,先前她被这奇妙的图吸引,没注意到细节到底有多细节,而且这细节和平日里知道的也不一样,也就没往上面想,此刻瞧见,忽然明白这是什么,愣了愣,脸唰地红了。
她大气疏朗,潇洒不拘,可是再疏朗再不拘也不过是个十七岁的黄花闺女,对上这种东西,还要镇定自若标记,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不行!”她霍然将笔一扔,墨汁四溅,“不知道!不会!我宁可去备注一个经脉穴道图!”
“哈哈哈哈哈。”景泰蓝的狂笑声及时响起。
“小子你别得意。”慕丹佩斜睨着他,“我就不信你全记得。”她不怀好意地一指女图,“你一个不漏标记出来,我就认输!”
景泰蓝撇撇嘴,小指头勾勾——过来瞧着!
慕丹佩真跟过去瞧,这个好学宝宝,任何时候也不会放弃学习的机会。
景泰蓝爬上凳子,歪歪扭扭写他的狗爬字,实在不会的用拼音。
“呀,大脑还分这么多区域!”慕丹佩不住惊叹。
“哦,这个叫甲状腺!”
“眼睛还有这么多复杂的,眼球还有壁!”
“心房心室……不就是个心吗?”
“淋巴结……啊我脖子一侧常年有个小小隆起,和这位置有点像啊,是淋巴结吗?”
“脊髓神经……我们叫经脉!”
“这个……这个是女子孕育生命之所?”慕丹佩啧啧称奇,脸都快贴到图上。忽然又疑惑地道,“你这些是什么字?南洋字吗?”
“好啦!”景泰蓝意气风发地一甩笔,爬下凳子。
慕丹佩默不作声,将图上上下下又摸索了一遍,忽然对太史阑道,“我出重金买,你出多少钱?”
“今天的主题不是这个。”太史阑喝茶。
就知道她会这样。
“不就是输了吗?”慕丹佩不耐烦地挥手,一爪子就将她自己的未来给随随便便定了,“输了输了,我认输,景泰蓝学富五车才华横溢,慕丹佩拍马都比不上。好了,太史阑你现在可以开价了。”
“啊?”卯足劲儿没处泄的景泰蓝瞪大眼睛,“这就完了?这就认输了?你有点骨气行吗?你不会抵赖吗?我还想考你女子养生美容,还想考你拼音怎么念……哇呀呀你气死我了……”
胜利者郁闷地去捶床,失败者追着太史阑问,“多少钱,开个价?”
“先不说这个。”太史阑放下茶杯,正色盯住了慕丹佩。
慕丹佩也许还没明白这个赌约的严重性,她必须提醒她,这是一辈子的事,她马虎,太史阑也不愿意马虎,这和骗人入套有什么区别?
“你要想清楚,和孩子的赌约也是赌约,没人和你开玩笑。”
“我知道不是开玩笑。”慕丹佩眉毛一挑,“太史阑,你当真以为我没心没肺得不知轻重?景泰蓝是孩子,可是帮他向我提出赌约的是你!你太史阑是个简单角色?”
太史阑不语,心想自己多虑,慕丹佩从来是个水晶心肝。
“这个赌约,不管你是什么目的,我知道你不是开玩笑,但我也认为你不会害我。”慕丹佩笑笑,“这是我对你的一点信任,如果我信错了,那也算我自己看走眼。老实说我今天应赌约是有准备的,我不会因为景泰蓝是个孩子就故意让他,但也不会因为我输了就有所逃避。输了就是输了,我只是不纠缠而已。不代表我不看重。”
太史阑点点头。是的,慕丹佩就是这么大气,换成她也是这么想的,输就是输,纠缠失了身份。
不过……这毕竟是一辈子的事……
“你真要我做景泰蓝娘子?不是吧?”慕丹佩对她眨眨眼睛,“我倒觉得,你不像是个替儿子决定终身的老娘。哎,太史阑,这个闷葫芦,你去丽京给我打开吧。”
“做他娘子有何不好?”太史阑一笑,心想果然骗不了慕丹佩,“到时候这副图做聘礼。”
“那就这么说定了。”慕丹佩哈哈一笑,转身对景泰蓝先躬了躬身,随即一把将他拎起来,往椅子上一墩。
“夫君。”她柔声道,“这样躺没尊严,为妻以后得给你纠正着。”顺手将景泰蓝口袋里的糖都摸尽,塞到自己口袋里,深情款款地道,“夫君,零食吃多了积食,为妻给你保管着。”再顺手把景泰蓝小口袋里的几枚小金珠都摸了出来,满脸贤惠地道,“夫君,身上怎么有这么多钱?晚上出去寻欢吗?外头女子不老实,怕伤您身体,等为妻拿这钱去给你讨几房本分的妾来。”
蓝家新娘子吃着“夫君”的零食,揣着夫君的私房钱,去给“夫君”“讨妾”了……
蓝老爷两眼发直,瞧着自己瞬间空荡荡的口袋,两眼一翻白,倒了。
太史阑噗地一口茶喷了……
==
养伤第三天,司空昱来了。
容楚一脸不想见他的样子,干脆避了开去,到园子里晒太阳。
太史阑瞧着容楚背影,撇了撇嘴。
她就知道容楚还是介意的。
虽然他因为她的伤,不想让她不愉快影响身体恢复,尽量若无其事,可是每次大家或她提起司空昱,他那忽然阴沉的眼神和若有所思的表情,已经证明了国公他老人家对那天看见的那一幕其实很介意。
换成以前,太史阑会骂一句沙猪。不过现在她多少也能理解,容楚已经算是封建社会里少见的大度男人,毕竟他是在这样的道德和教育熏陶下长大的。但像那天,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看见自己喜欢的女人压到别的男人身上,双方都还衣衫不整,他老人家面子下不去是难免的。
这要换个守旧的,想杀人沉猪笼也有可能。
太史阑觉得,与其积压着秋后算账,倒不如当面锣对锣鼓对鼓说清楚,也好让某个*吃醋的家伙明白到底那天怎么回事。
何况容楚也有伤呢,让他不爽对伤口恢复也不利吧?
她看着司空昱,这家伙看起来比她惨,又坐了轮椅,身躯有点僵硬,露出来的手腕和脖子都有布带。听说那天他惊醒后,忙于给她拍打火焰,却忘记自己身上还有火,他又是刚从混沌状态中惊醒,没有太史阑清醒的头脑,想不起来用被子压灭火焰,所以烧伤比她重些。
太史阑有点遗憾自己的复原只能用于非生命体,不然一摸恢复如初多好,不过好在司空昱的脸也没有被波及,毕竟火油只能沾在身上。
司空昱也在认认真真打量她,随即长舒了口气,似乎放了心。
他伤势犹重却坚持要来,也不过是想看看她到底怎样,别人都说没事,可是不亲眼瞧瞧,终究不安。
这次天授大比闹成这样,南齐和东堂已经交恶,他进来时顶着无数敌意的目光,让他心惊。惊的不是别人的敌意,而是怕这敌意是因为太史阑伤太重。
还好,还好。
太史阑迎着他目光,第一句就道:“我没事,你自己好好养伤。”
随即又道:“屋里气闷,我们去园子走走。”不由他说话,当先往园子里去,一个护卫过来,推着司空昱也跟了出去。其余护卫也都跟着。
司空昱目光暗了暗。
她……是不愿意和他再单独呆在一个屋子里了吧。
太史阑在园子回廊边停下,身后几株树,树后光影斑驳,面对一方碧池,碧池前有人在晒太阳。
她在阳光下扬起脸,对司空昱笑了笑。
“司空。”她道,“过去的事就过去吧。”
司空昱沉默,隐约听出她的意思。
他眉宇间,那种挣扎为难和痛苦的神色又一闪,随即消逝。
“是的。”他道。
“那天……”太史阑敏锐地感觉到树后似乎有簌簌响动,她装作没听见,“你是中了术吗?”
“……没有。”司空昱咬牙挤出那两个字,又犹豫半天才道,“对不住,那天,我不该对你……”
树后又有簌簌之声,太史阑迅速打断司空昱的道歉。
“那天没什么。”她道,“其实是我反应过度。你是想要那个钗子是吗?我不该把钗子放进衣服里,你无意中扯坏我的衣服,也不过是为了去拿那个钗子。我应该想得到的,钗子一落地你就离开了我,你明明只是为了钗子。”
司空昱抬起头,对树后缭乱的光影望了望。抿了抿唇。
“是的。”半晌他道,“我只是……为了钗子。我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所以伤了你。”
“我知道你不知道。”太史阑淡淡道,“我们是朋友,谁都不会向对方下杀手。就像我绝不会对苏亚或于定他们下杀手一样。”
司空昱默然,垂下眼,他长长的眼睫搭下来,在眼角打出一片深黑的弧影,这让他看起来有点憔悴。
“是的。”他道,“你后来也是为了救我,我是来谢你救命之恩的。”
“不必了,你之前也救了我很多次,不是我你也不会被烧伤。”太史阑拍了拍他的手,“司空,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她第二次重复这句话。意思却已经不同。
司空昱抬头看着她,忽然闭了闭眼。
他闭眼的一霎,感觉到手心里被塞入一样东西。
太史阑微带歉意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对不住……毁损了,不过我擦干净了。”
司空昱紧紧地握住了那个钗子。
两人默默地坐着,听树后风在游荡。
“我……暂时不会回东堂……”很久之后司空昱才道,“国内给了我命令,要我去静海城附近,办一些事儿。太史,我今天也是来向你告辞的。”
太史阑默然——这是东堂对他的惩罚吗?要他将功折罪?静海城虽然是南齐领土,但东堂在那里的潜入势力听说很大,而且那里各国海上商贾云集,海盗扮成平民入市交易窃取情报,再转手行走海上烧杀抢夺,城内势力林立,治安纷乱,去的主治官员要么和本地地头蛇沆瀣一气,要么死于非命。东堂虽然这次失去了彻底获得静海城的机会,但一定不会罢休,现在,是要派他去潜伏吗?
在那样每天都有人死亡,每天都有势力消亡的龙蛇聚集之地,他要如何生存?
她抿了抿唇,有点不安,但又不能说什么。
树后簌簌的响动忽然没了,有人轻松地抛出钓竿。
司空昱凝视着她,他独特的深沉如星空的眸子里,幽光闪动,满是复杂的意味。
留下来是惩罚,他知道,可是又或者不是惩罚。他对此期盼而又恐惧,但终究无法诉说。
他示意护卫走开,护卫望向太史阑,太史阑点点头。
树前只剩下他和她,阳光斑驳,冬日晴好。
不知道是不是阳光的原因,她的侧脸比初见时显得柔和,眸光不再尖锐如箭,开始藏锋敛芒,起伏深沉。变幻间也如深海。
他忽然觉得,机会是有定数的,过去了一次就失去一次,耗费尽了缘分也就尽了。
他驱动轮椅向前一步,忽然握住了太史阑的手。
“我想……”他握紧了她的手,不容她挣脱,“我想问问你……”
“好!上钩了!”忽然一声欢笑传来,随之有水波哗啦扬起的声音。
他的话被这一声突兀的笑打断。太史阑没听清,偏头疑问地看了看他。
他还想说,可是太史阑已经抽出手,心神不属地站起来,转头对那边叫道:“喂,动作轻点,别扯裂了伤口!”
那头又是朗朗一笑。
司空昱的眼神,彻底暗了下来。唇角紧紧地抿成一线。
他不再说什么,自己驱动轮椅离开。等到太史阑注意力从容楚身上返回,想要和他说什么的时候,看见的已经是他孤独离去的背影。
太史阑看着他身影被层层叠叠的冬木覆盖,不知怎的心底微微萧瑟。像看见天际雁南归,却有一只孤雁,因伤因迷路,无奈地掉队。
明年春草发,北雁回,那一片苍青的天涯里,是否还能找到昔日的影子?
她抱起了双臂,觉得极东的冬来得真早。
随即她笑了笑,因为她安慰地看见,昭明郡主在路的尽头等着他。
司空昱缓缓前行,并没有看见等候的昭明郡主。
他眸子里一片空茫,心底只反复流过刚才想要问她的那句话。
“你不顾生死扑出来救我,是不是因为……有一点喜欢我?”
==
司空昱离开后,原本流传的一些关于当日的流言,渐渐也消散了。
现在大家的新说法是,那天司空昱没找到南齐藏的东西,想要夺走太史阑找到的钗子,黑暗中误撕了太史阑的衣服,而太史阑勃然大怒,扑上去要揍他,正好司空昱点燃火折子要寻落在地上的钗子,两人当即都着了火。
这个情节很符合双方的立场和性格,人们和他们的小伙伴们都立即信了。
国公的面子也被挽救了。
其间各地的队伍也开始逐渐返回,热闹的云合城空了许多。太史阑让花寻欢带着二五营也先回去,等着朝廷封赏,结果二五营没人肯走。都说要等她一起。最后还是花寻欢杨成史小翠留了下来,其余人由沈梅花等人带回。回去的路线无需再经过五越附近,作为天授大比的功臣队伍,二五营会受到沿途官府的热情接待和保护,安全不会有问题。
太史阑不走,是因为她还有个地方要去。
不过她现在有点急了——因为容楚也没走。
按例,容楚现在该和她分开了,她要回西凌,而容楚则必须回京复命。但是她赖着不走,容楚竟然也赖着不走。当然两人的理由都是——哎呀我痛,养伤。
极东总督可不希望这俩尊神死赖在云合城,尤其太史阑,谁都感谢她,但谁都觉得她就是个惹事精,她所到之处,没麻烦变成有麻烦,小麻烦变成大麻烦,连年年不死人的天授大比,都搞得血流遍地凶险无比,现在已经有人说她是天煞星下凡,到哪里哪里血光漫天。
听说东堂因为此次损伤惨重,皇帝勃然大怒。确实,最重要的天授者被杀,白皎雪惊吓半疯,亲王将军世子全部重伤,这样的后果东堂也承担不起,之后东堂屡屡叩边挑衅,很有来一场战争的意思。皇太后宗政惠为此也勃然大怒,说太史阑为求胜行事无度,要扣她的赏赐,遭到了朝中众臣的激烈反对,据说朝廷已经吵了三天了。
这么一个杀神谁也不愿意留着,极东总督为此三天前就开了欢送会,可是欢送会开完了,欢送会上剩下的水果也吃完了,杀神还没走。
杀神早上一大早起来,踢踢腿,动动手,觉得伤已经没大碍了。伸手招来赵十三。
“交出来吧。”她眯着眼睛道。
赵十三一脸呆萌状看着她,“啊?什么?我没偷吃景泰蓝的糖果。”
景泰蓝迅速翻了翻自己的小背包,稍停,思考,尖叫。
“啊啊啊我说怎么最近糖果少那么快原来都是十三叔叔你偷了啊啊啊偷两万我的给我还回来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赵十三捂住耳朵,老泪纵横——人家哪里*吃糖?人家明明是怕你吃糖太多伤了牙齿又不想给太史阑告状害你屁屁被揍只好把你糖扔了你怎么能这么恩将仇报……
“不想在以后的日子里不停地被景泰蓝魔音穿脑,就交出路线图。”太史阑对他露出两颗白森森的牙齿,“那天跟着万微走画出来的路线图。”
“不懂,你说什么?”
“景泰蓝。”太史阑关门放景泰蓝。
“十三叔叔,公公未来的儿子一出生,我就给他一个骁骑将军衔,你说好不好呢?”景泰蓝四十五度天使角微笑。
“好呀好呀。”
景泰蓝摊开小手。
赵十三左顾右盼,从他身边过,袖子一卷,啪嗒掉下一个东西,赵十三好像没听见,头也不回地去了。
景泰蓝踮起脚,献宝地给太史阑送上战利品。
太史阑接过,另一只手还摊开着。
“嗯?”她对景泰蓝挑眉毛。
“嗯?”景泰蓝对她四十五度天使困惑角。
“嗯?”太史阑嘴对着他的小背包努了努。
“啊?”景泰蓝唰一下捂住背包,“麻麻你说过只要我帮你就不管我吃糖的!”
“我今天扮演宗政惠,谢谢。”太史阑伸手,手指动动,“嗯?”
景泰蓝含泪将小背包送上,眼神哀切。
“这个惨痛的情节是为了让你记住,”太史巫婆愉快地掂了掂包袱,阴恻恻地道,“宗政惠给你的一切许诺,都是不可信的。”
她愉快地吃着糖走了。
景泰蓝掩面泪奔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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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完巫婆的太史阑直奔容楚那里,和他告别,“我刚收到西凌总督的信,说昭阳城最近忙不过来,要我快点销假上班,我得走了。”
“你来得正好。”容楚房里一堆护卫忙忙碌碌也在打包袱,“我刚接到朝廷催单,让我速速回朝商量对付东堂的问题,所以我也要向你告别了。”
“啊,这么快。”太史阑扼腕。
“是啊,太快了。”容楚忧伤。
两人握着手,深情对望一秒,在各自眼神里找了找某些被称为“狡猾”之类的东西,随即容楚道:“那么,现在就分手?”
“我也不想,可是我必须立即回了。”太史阑叹息。
“无妨,我估计你近期可能要去京城,就算你不在京城为官,你再升勋爵,进入子爵之列,是要由皇室亲自册封的。咱们很快就能再见面。”容楚深情脉脉。
“真的吗?那太好了。既然如此也不必依依不舍了,那就这么的,你伤还没全好,注意身体,咱们京城再会。”太史阑抽爪就走。
容楚在她身后道:“再会,很快再会。”
两人互相挥了挥爪子,然后太史阑头也不回走了。
容楚若有所思望着她背影,慢慢地笑了笑,再一转身。
整间屋子的护卫们都傻张着嘴呢!
“看什么看?”国公爷竖起眉,“别磨蹭了,等下还要演戏呢,快!”
……
太史阑告别容楚,再用神一般的速度告别了总督,带着人神一般地迅速离开了总督府,前后时辰不超一刻钟。总督连想送一送,都只来得及跟在她马后吃灰,看见一溜烟狂奔而去的影子。
总督感动得眼泪连连——老天开眼了啊,之前那么多天死赖着不走,现在说滚就滚,瞬间让人看见幸福的曙光啊……
然后他瞬间真的泪了。
因为站在大门口的他,忽然听见远处似乎有呐喊声,随即没多久,自己的护卫就连滚带爬地赶来,告诉了他一个要命的消息。
“大……大……大人……国……国……国公他……他……他……”
总督心中一喜。
“国公也要回京了?”
“国公他……”护卫直着眼睛,“被……被掳了啊!”
“啊!”
……
一刻钟后极东总督赶到后院,就看见屋子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衣服凌乱,仿佛刚刚发生世界大战。
而且这个大战的范围还从屋子里一直延伸到外面,整个院子所有房间都乱得像被一堆野兽滚过。
众人面面相觑。
太史阑和容楚都是在总督府养伤的。短短一刻钟时间,光天化日之下,能不惊动任何人闯入总督府,把屋子全部打乱,还能在无数护卫之中掳走晋国公,这群盗匪真是神奇,神奇得很。
武帝世家也做不到吧?
总督瞧瞧那一地狼藉,嗯,该带走都带走了。
“国公不见了?”
“嗯。”
“国公的护卫们呢?”
“也不见了,哦不一起被掳走了。”
“国公带的那一大堆衣服呢?”
“也一起被掳走了。”
“国公梳头必用的梳子呢?”
“也一起被掳走了。”
总督默默地看着被掳得干干净净的屋子,泪奔了。
遇上太史阑和容楚这一对贼公婆,不幸福!
“大人……”属下在小心翼翼地问,“咱们这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总督咆哮,“上报朝廷,晋国公被掳,去向不明,怀疑是临近曲台武林大会众人所为,现极东正加派人手进行搜寻,一有消息立即回报!”
“哦……那咱们现在该请哪方面的人手去搜寻?上府?折威军?”
“请个屁啊!打着灯笼找火把吗?笨蛋!”
总督府幕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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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神情轻快地一路奔驰,确定路上没有人跟踪后,半路换马车,在马车上换了面具,所有人改装,再换马车,再绕路,赶了两天路,到了一处市镇。
这个镇子很平凡,在地图上都没有名字,不过很热闹,来来去去的,都是短打的汉子。
太史阑远远地看见镇子的轮廓,便命停下马车,将在路上采购的一些毛皮放上来。
她们现在也是短打,粗布棉袄大风帽,是当地做小生意的行商打扮,这也是在极东大地上行走最多,最不引人注意的一种身份。
但就是这种身份,在进入市镇之前,也经过了数次有意无意的盘查。还在十里外的时候,就有一队同样的“客商”经过,攀谈了几句,听队伍里龙朝吹生意吹得精熟,夸了几句后离开。距离还有五里的时候有一队农人经过,有意无意将他们打量了一阵。还有三里的时候,镇内出来巡丁,直接对队伍进行检查,太史阑表示,他们是从黑吉行省出来的,贩了些毛皮,也有几柄好武器要带到内陆去兜售。
听说武器,巡丁都很紧张,要求一一验看,龙朝小心翼翼取出几个包袱,包袱里有小包袱,小包袱里有长盒子,盒子打开,里面还裹了一层绢布。
他这么小心,如获至宝的模样,让巡丁也紧张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等着“惊世名剑”出现,并互相悄悄交换了一个眼色。
结果龙朝把绢布打开,把剑一抽,巡丁们瞬间愣住,随即哈哈大笑。
“这……这……这也叫名剑!”
“村东头的老王打的铁锹也比这好啊!”
“这是哪个行省的土包子,没见过剑吗!”
龙朝一脸无辜,眨巴眨巴眼睛,用一口外省口音道:“可这在我们那,就是好武器啊,贵得很呢,您瞧这钢口,多亮乎……”
“呸,这也配称钢口!”一个巡丁不屑地道,“你们是被骗了!黑吉和极东行省,是两大炼铁和武器产地,像这样的刀剑,在这里只能算三流货色,咱们这里随便收拾一把剑,都比你这好百倍!”
“不是吧……”龙朝满脸不信,“您看这把匕首,花了我三百两银子呢!”
“三百两!”巡丁们的眼珠子瞬间差点瞪出来,“你疯啦!这样的匕首值三百两!钱多得没处花了么!”
“不瞒几位大哥。”龙朝一脸诚恳地道,“这样的刀剑,在我们海西行省,转手就可以卖千两以上。大哥们离得远不知道,海西那边不太平,土豪林立,纷争不断,偏偏当地少铁,冶炼技术也不行,只擅长做生意。所以好点的武器在那里吃香得很。就这样的,转手就有一笔。”说完小心翼翼将刀剑收起,又叹口气,“我倒是想搜罗些更好的武器,那边的大豪都愿意出重金买最好的武器,关键时候可以救命啊!不过你们也知道,好刀好剑,在这里也是先紧着自己收藏的宝贝,哪里买得到。”
说完他摇头叹气,对身后一直不说话装傻子的太史阑等人道,“进镇吃点喝点,休息一阵,加紧赶路咯。”
巡丁们互望一眼让开,呵呵笑道:“进镇子去吧,或许有收获呢。”
车子一路进镇,果然之后再没受到阻拦——人家等着冤大头进去呢。
火虎坐在龙朝身边剔牙,瞧瞧那些巡丁,冷笑一声。
太史阑掀开车帘,赞他,“好主意!”
“大人。”火虎满不在乎地道,“本地盛产武器,却缺钱,看见咱们这样的傻子,一定会热情欢迎的。”
“你真的确定这里便是武林十年大会的入口?”
“是的,十年前我来过这里,但是没能进去。据说这里原先是一位武林重要人物晚年隐居之地,他去世后江湖中人为了纪念他,把这里划为武林禁地。无论有何纷争打斗,进入镇中一步便不允许再发生,在这个镇子里,才能得到武林大会的进入机会。”
太史阑忽然想起好像哪本武侠小说里也有类似的设置,一个不允许发生任何纷争的禁地,形成了天下无处可去的江湖人的庇护所。
“这里庇护所有无处可逃的江湖大盗?”她问,“那你被官府追缉得最狠的时候是不是想来寻求庇护?”
“不,没有人庇护你,除了小镇原本的居民世代居住,任何外来人停留不得超过一个月。所以小镇顶多能让一些要紧的纷争得到拖延,改变一些事情的发展后续。不过这也很重要了。”
“看样子很难进。”
“是的。但小镇的人也要穿衣吃饭,再加上来的人多了,见的世面也多,渐渐就不满足田里刨食自给自足的生活。这些年也开始接纳外地行商,做些生意,所以咱们才能进去。”
“你选的武器不错。”
“确实不错。”火虎裂开大嘴吹嘘,“要想找到这种又亮闪闪又很差劲的三流刀剑,可真不容易!”
……
马车驶进了小镇,坐在车里的太史阑立即感觉到不同。
四面人物有普通居民,有精悍的武林汉子,来来往往,神情如常,可是他们一进来,不管是老妪还是小孩,大汉还是少女,所有人目光第一眼就扫过来,将他们上上下下审视了一遍。
镇子里很热闹,除了行人打扮比较利落点,也看不出什么浓郁的武风,而这些彪悍汉子,往往都蹲在菜摊前买菜,不停地捏着白菜帮子,和摊主计较着一文铜钱。或者干脆自己挑着担子招摇过市,吆喝兜售。
太史阑听说,即使这里会给予人一个月的庇护,条件也是苛刻的。身上不许留钱,武器要暂扣,另外,采花大盗、欺凌弱小贫穷者不收。这些条件吓走了很多人,当初火虎就是因为要暂扣武器,心里不安,才过门而不入。
寻求庇护的人没有钱和武器,自然要想办法生存,所以高手们放下刀剑,种地卖菜,也知道了如何讨价还价,为一文钱奔波。往往这样的日子过了一个月,再回到当初的打打杀杀快意恩仇的生活中去时,反而觉得更加疲惫。也更懂得珍惜生命和金钱。很多人由此干脆金盆洗手,归隐山林。
太史阑对定下这规矩的人微有敬意——这是个心怀宽广,而又有原则的人,也是个懂得生活真谛的人。
人生,本就是平凡最可贵。
他们的队伍进镇,虽然引起注意,却没受到阻拦,小镇的人默认经过前三关盘查进来的人,都是可靠的。
太史阑带人先去吃饭,让龙朝带几个人象征性地去卖他那刀剑,果然遭到了唾弃,很快小镇的人便知道有一群海西行省的傻子,在黑吉行省买了几把劣质刀剑还当宝贝,买的价钱高得离谱,标标准准一群没啥经验的羊牯。
“听说了吗?来了群海西傻子,一把给我切菜都不要的烂刀,买了三百两!还说准备卖一千两!”
“我看见那刀了,我家三小子拿来剔牙都嫌软!”
“这种刀谁家里不是一大把,听说那些人还不信咱们这有好刀,说要住一阵瞧瞧。”
“那就让他瞧瞧!卖出一把两把,咱们今年就是个肥年!”
……
镇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着海西傻子,海西傻子们则在酒楼上吃饭。
为了表现出和“海西有钱乱花的富裕行商”相称的行事作风,太史阑给所有人都叫了最好的菜,满满的一大桌子,吃得景泰蓝眉开眼笑。
素来朴素俭省的太史阑却十分肉痛,盘算着这笔银子将来该着落在哪里?二五营报销?昭阳府报销?要么晋国公府报销?
最后一个报销点很无厘头,她却毫无愧疚——晋国公府富可敌国,全国各地名下田庄店铺车马行无数,几辈子也花不完,她老人家愿意花,那还是给容楚面子。
其实她现在也不差钱,天授大比赢了,从朝廷到地方都有巨额赏格。她从极东行省那里预支了一部分,说好将来朝廷拨赏赐下来再由极东行省去领补。极东行省的诸官员也给她送了不少礼,她又大赚了一笔,也算个富婆。
不过随着她手下人手日渐增多,开销日大,再富也经不起这样坐吃山空,她又不是那种愿意盘剥百姓的官,收礼那叫帮贪官花花不义之财,和百姓伸手那就有违做人真义。
不过太史阑想来想去也想不出该做什么,她不是万能女,会做和不会做的事情一样多,做生意就绝不是她所长。她也想不起来什么先进的现代技术,好拿到古代来赚钱的。
太史阑现代那十几年,过于专一,对太多事情不感兴趣。她是广阔的,却也是狭隘的。
太史阑叹了口气——算了,她这么忙,这些事还是先别想了,实在不行,入股容楚家产业好了,大不了六四分,她四容楚六。
这方面脑子简单的太史阑觉得已经想好了,头一抬发现大家还在等着她呢,连忙筷子一敲,“吃!吃!”
众人急忙开吃,却有人忽然道:“粗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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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君表示,土肥圆现在应该在北京寻欢作乐……
听说报到所在的京西宾馆,是个很牛叉的地方,土肥圆这个乡巴佬,在去之前习惯性地让陪同一起去的读者朋友也在那里订房,结果人家根本不对外开放,土肥圆一搜:“隶属于解放军总参谋部,主要接待国家、军队高级领导,并设有国家主要领导人套房,是中央军委、国务院举行高规格大型重要会议的场所。管理与保卫工作级别与中南海和人民大会堂同级。举办过十一届三中全会……”顿时吓尿。
尿完了也就舒坦了,这下好了,哪怕土肥圆貌美如花,也不用担心被劫色了。还可以顺便劫劫站岗的兵弟弟的色。
劫完色敲锣吼啊,月底了有票快掏啊,掏票有福利啊,土肥圆回来带帅哥裸照给你们瞧啊。
☆、第六十二章 哪个是他?
除了太史阑,所有人唰一下扭过头去。
说话的人,是邻桌的一个书生模样的男子,身边也有几个同伴,同伴都颜容彪悍,身形粗壮,这书生却颀长清秀,文质彬彬,此时正一脸鄙薄,也不看邻桌的太史阑等人,对同伴道:“这世道越发奇怪了,体尊修养,统统难得见到,一介女子,手舞足蹈,举止粗俗,着实难看!”
“喂你说谁!”脾气火爆的花寻欢啪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了。
“喂你说谁!”景泰蓝抓着自己的小碟子跳上椅子了,被赵十三汗滴滴地赶紧抱下去……
“什么样的主子什么样的仆从。”那书生还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继续和同伴道,“一般的粗俗!”
“放屁!”花寻欢爆粗,就要蹿过去打人。
太史阑眉头一皱。
本地不许动武,如今他们刚坐下就有人挑衅——巧合?有意?
她伸手一按,花寻欢立即不再动作,那书生瞧着,嘴角冷冷一撇,正要再讥刺什么,太史阑忽然对苏亚道:“这世道越发奇怪,环境卫生,统统难得做到,好好的吃着饭,偏就有又酸又臭苍蝇,在旁边嗡嗡嗡地唱。”
苏亚扑哧一声笑出来,觉得太史阑难得肯开口损人,不能不捧场。
其余人更是捧场十分,拍桌打凳哈哈大笑,那书生气得双眉上扬,不住催促身边同伴,“王兄!黄兄!这样粗俗女子有辱斯文,你们也看得下去?不妨教训教训她们!”
倒是那几个一看就有武功的壮汉,为难地低声道:“郑公子,此地不可动武……”
众人听着,原来这酸丁武功都不会,不过就是个迂腐夫子,见太史阑等人女扮男装,酒楼吃饭,看不顺眼而已。自己看不顺眼,又没本事教训,反倒挑衅别人,又试图拉同伴下水,十足十的无用且可恶书蠹一枚。众人都觉得不屑,干脆懒得理会。
那书生煽动不成同伴,眼看这边人多势众,也不敢再挑衅,冷哼一声低头吃饭,一边吃饭一边大声吟哦,每食一菜并诵一名句,口水喷溅,花样繁多。
酒楼其余吃客也露出厌恶之色,他的同伴更觉尴尬,不住低声劝阻,书生不以为然。太史阑等人瞧着这种人,反倒不想和他计较了——掉价。
这酒楼也是客栈,前头酒店后头住宿,是本镇唯一待客场所,好在地方够大,大小院子好几个。太史阑吃完饭顺势便安排住宿,让花寻欢和于定去订房,两人按照太史阑要求,干脆包了一个独院。办完了回来和太史阑说,“只剩一个独院了,其余几个要么住了人要么已经被包,差点没得住。”
“刚才那个酸丁也要包我们这个东跨院,”花寻欢嘎巴嘎巴捏着手指,笑嘻嘻地道,“我把他给扔过了墙。”
众人都吓一跳——这不是动手了?
“扔过墙而已,隔墙地上是草地。”花寻欢不以为然地笑,“哈,可惜你们没见着,那酸丁半空里叽哇乱叫手舞足蹈,好看!”
“他那几个同伴没出手?”太史阑问。
“没。”花寻欢道,“性子软得很,或者也是怕这里的规矩,听说这里不许动手规矩很严,而且在此寻求庇护的江湖人,对小镇的治安也有保护之责,一旦有人触犯戒条,那是人人喊打,其中还不乏高手,谁敢?”
“那你记得不要惹事。”太史阑点头进院子,花寻欢在她身后大翻白眼。太史阑走了几步,忽然又问,“左右邻居都是谁?”
“右边住的就是那个酸丁咯。和人拼的院子,一人一半,这半边他和他几个同伴住,另外半边也是一群行商,贩卖布匹经过此地的,这群人已经住了一两天,天天在这喝酒吃肉要歌姬,闹得欢。”
“左边那个院子还空着,是有人提前来包的,听说今晚人会到。”于定接话。
太史阑点点头,自去了上房。现在景泰蓝一般都和赵十三等护卫睡,苏亚和她一间房以照顾。苏亚给她端水洗漱,打开窗户倒水时听见隔壁院子果然响起丝竹歌舞之声,看来那群行商又开始夜生活了。
苏亚听着烦,哗啦一声把盆里水泼了出去。
“哎哟。”一声惊叫,随即有人大骂,“什么混账!泼老子一身!”
太史阑坐在床上,隔窗望过去,好像是隔壁院子的商人出来到墙根下小便,正好被她的洗脚水泼了一身。
那倒霉蛋一抬头看见苏亚,惊得大叫一声,“夜叉!”
其实苏亚并不丑,五官甚至可以算上美,可惜此时角度不对,月光正照上她额头的疤。而且她出外行走,但凡改装,都把自己装得很丑。
苏亚冷冷瞧了他一眼,寒气四射,那人被她眼神冻得一惊,随即怒道,“看什么看!泼洗脸水还有理了你?”
“洗脚水。”苏亚道。
“你……”那人怒极就要拔刀,忽然有人匆匆而来,一把拉了他便走,道,“和疯婆子计较什么?快,好戏开场了,再不来最美的那个你就轮不上了!”三下两下将人拽走了。
苏亚没趣地回身,想打架打不起来也怪不爽的。
那头歌舞之声随即大作,似乎有意和这边做对一样,欢呼笑闹,女子娇嗔之声越发响亮,吵得不堪。过了一会儿,先前被泼了一身的汉子,搂着个脂粉簌簌掉的女人,一摇三晃地到墙根前,踮脚对太史阑这边窗口大叫,“喂!丑女!快出来瞧瞧,娇媚动人,这才叫女人!”
叫了三遍没人理,这些人哈哈大笑,那女子捂嘴笑得唧唧格格,脸上的粉掉得跟墙皮似的。
忽然一条人影翻身上了屋顶,姿势漂亮潇洒,那些商人都傻愣愣抬头看。
那跳上屋顶的人飞快地解裤子,哗啦啦对下面撒尿,大笑,“喂!蠢货!快点来瞧瞧,威武雄壮,这才叫男人!”
哗啦啦如小雨倾,底下一堆人抱头四散,也没人管那女子,那女子躲避不及,脸上的粉都给冲没了,露一张四十往上皱纹隐隐的脸……
火虎意气风发地从屋顶上下去,被兄弟们大赞,“果然威武雄壮!”
太史阑唇角一扯,心想跟着自己兄弟们果然越来越猥琐。
她也无心惹事,小小教训就行。过了一会龙朝回来,一脸疲惫,他今儿在集市上生意火爆,全镇的居民几乎都把自家的私藏刀剑捧了出来,龙朝这时候倒不像个海西傻子了,挨个挑剔,品头论足,不是说这个刃锋不亮就是说那个质地不坚,一个下午不过收了一把刀。
不过收回来的这把刀倒当真是好刀,几乎可以吹毛断刃,龙朝本身对武器不感兴趣,太史阑随手就把刀给了火虎。
在太史阑等人找到进门的路径之前,龙朝的生意还得慢慢做。当下各自睡觉。
到快半夜的时候,所有人又被吵醒。
右边院子的住客终于到了。
一片人喊马嘶,似乎人数众多,店内小二扯嗓子大喊,“甲二房住客!甲三房住客!”
这下谁也别想睡了,都纷纷开窗子瞧着,就见隔壁院子里灯火通明,一大队人正在拴马,还有一队人,将几个捆绑着的人推进院子来,重重推倒在地,粗声道:“好好看守着!”
太史阑瞧着不对,吩咐了几句,苏亚和于定去打听了,过了一会回来道:“这是隔邻山头霸王寨的山匪们过路,擒的是自家的叛徒,说要带回去正法。”
“谁知道是不是自家叛徒?”苏亚冷笑,“保不准绑的是临近城池的富户,要敲诈勒索也未可知。”
这种可能性倒更大,因为但凡山贼处置外逃叛徒,都是当场杀死,很少有再费事带回山门开香堂处置的道理。
“这事儿镇上不管?”太史阑问。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火虎道,“不随意插手他人内部事务就是一条。所以哪怕明知其中有猫腻,但没有明显证据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太史阑远远瞧着,院子中几个人蜷缩着,看不清楚脸容,一个个头发蓬乱,身上衣服倒是华丽。在院子中横行竖走的山匪们,也衣着锦绣,但脸上透着隐藏不住的戾气。
那些人似乎感觉到隔壁院子楼上有人在看,都抬头看了一眼,火把光芒下一个个眼神凶狠,脸上泛着清幽幽的光。
“大人……”于定低声请示她,“这些人瞧着不妥,怕是不安分。您看今晚要不要加派人手巡夜……”
太史阑似乎神情若有所思,忽然将窗户一关。
“全部睡觉!”
……
院子里很快安静了。
太史阑下令全部睡觉,众人只好睡觉,不过老成持重的火虎于定等人都不放心,还是安排自己守夜,花寻欢也自告奋勇要守上半夜,最近她守夜都很积极,轮上于定守夜她更加积极。
太史阑却当真睡了。
不仅睡,还脱得干净,只穿了内衣睡。她一向不喜欢穿太多衣服睡觉,但经常被逼得不得不衣冠整齐睡觉。
不过今晚她倒脱得爽快,令苏亚十分惊讶。
太史阑也没解释,倒头躺下,却又没睡着,翻来覆去半天,还是坐了起来,点起了灯。
苏亚也坐起身,看见太史阑就着灯光在瞧自己的腿。
苏亚有点惊讶。
太史阑上次的烧伤,因为用药好,好得很快。容楚和极东官府也请了最好的专治烧伤的大夫来给她处理伤口,可以说伤口恢复得也极好,不过还是留下了一片淡淡的白色疤痕。大夫说假以时日疤痕会渐渐消去,但也有可能不会完全消失。
太史阑对此从来没有任何表示,苏亚,以及所有人都以为她不在意。
然而她半夜挑灯,看伤口。
苏亚震动地看着她,觉得太史阑真的变了。
但她随即微笑,为这样的变化而感到柔软欣喜。
太史阑看看伤疤,涂了点药,脸上淡淡的,还是没太多表情。涂完药她也没再睡,盘腿坐在床上,忽然道:“苏亚,你说,容楚真的回京了吗?”
苏亚一怔——难道不是吗?
太史阑嘴角一扯——你没看到他和我告别的时候,笑得多假吗?
当然她还有句话没说出来——如果他真的要和我告别,好一阵子见不着,他会舍得不占点便宜?
苏亚撇撇嘴——你和他告别的时候,笑得比他还假。
“我感觉他并没有回京。”太史阑道,“有些消息,我能得到,他自然也能得到。有些事我会做,他自然也会做。”
苏亚想了想,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是谁,武林大会,国公也会来?”
“他的身份,不太好直接出面,会给李扶舟带来麻烦。”太史阑道,“但我总觉得他不会完全不管。”
“那么……”
“那么……”太史阑盘起双脚,看看左边院子,再看看右边院子,忽然笑了笑。
“酸腐书生、怕事同伴、放浪行商、过路山匪、被绑富商……这几群先后来到无名镇的人里面……”她悠悠道,“你猜,哪个是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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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第二天起床时,神清气爽。
她推开窗,隔着镂空的花墙瞧隔壁,酸书生已经起来了,屁股对着她,向着朝阳在作诗,她听了半天,隐约有什么“……一轮红日出墙来……浑圆如饼真诱人”之类的名句。
书生的几个同伴,看起来不像他的保镖,倒像半路结识的朋友,就是不明白像酸夫子这样的人,是怎么瞧得上这几个满身武夫气息的家伙的,大概也是知道行路难,有意依附,算是找几个免费保镖。
他那几个同伴,也没有脱光膀子练武,绕着院子散步,离书生远远的,看样子也受不了那冲天酸气。
另一边彻夜作乐的行商那里,冷冷清清的,好像都在睡觉,也是,这些人玩了半夜,早上正好补眠,实实在在的晨昏颠倒奢靡生活。
右边院子的山匪,倒是已经起了,在边上关押“叛徒”的小房内,传来皮鞭的抽打声,却没人惨叫,想必嘴巴已经被塞住。
太史阑左右都瞧了瞧,坐下来涂药并思量。
这些人大多或放浪或粗俗,容貌不佳,如果容楚真的在其中一个队伍里,以他的德行,肯定不愿扮丑,那么就是那个长得最好的书生?
可太史阑真的不愿承认容楚扮酸丁也那么牛——那深入骨髓的风骚啊!何弃疗!
或者是那群放浪的行商,可是这么放浪,他就不怕她将来秋后算账?
再不然是那些押人的山匪?但是方向不对。
太史阑想了一会也没再想,反正只要他真的在其中,之后总会露出各种痕迹来的。
龙朝又出去买刀剑了,回来的时候又搜罗了一柄好剑,还带回来一个消息。
“我多给了这家卖主十两银子,他告诉我一个消息。”龙朝道,“他家里有两个寄住的客人,是一对夫妻,神色惊慌,我看见了便问怎么回事,这家人说,这对夫妻刚从里头出来,说里头太乱,这个做妻子的刚刚怀孕,为免遭受池鱼之灾,干脆向本门长辈请示,说要出来请求援兵,提前出来了。嗯,里头,你知道的,就是指武林十年大会所在地。”
“好。”太史阑一合掌,“那对夫妻情况都问清楚了?”
“问清楚了。是武林中一个不太有名的小门派子弟,叫袖剑宗,隶属于松风山庄名下,松风山庄此次大会中处于不利情势,其下依附的这些小势力也心中惶恐,都在找机会脱离。这对夫妻说起来是去搬救兵,其实也就是宗门里找理由让他们走,好尽量保存实力。”
“看样子形势很可怕啊。”花寻欢道,“一个门派需要将年轻子弟想办法送出去保存实力,岂不是说明这个门派有全军覆没的危险?十年大比到底是在比实力,还是大屠杀?”
太史阑抿着唇,问,“那么内里情势到底如何?”
“对方现在哪里肯说那么多。武林大会本就属于江湖机密,这些人只想保命,不会给自己惹事。”龙朝摇摇头。
“不肯说就逼着说咯。”太史阑挥挥手,“该怎么做,自己知道吧?给你们一个时辰,我要看到结果。”
然后她就去看书练功。容楚终于说她可以练习内功了,并给了她一门不需要太过于固基的内功心法,不过容楚也说了,她年纪太大,骨骼已成,练武太迟,想要在此一道有惊人建树很难了,这是不可违抗的武学规律。目前世上只有大燕尧国天语族的天语术,可以让有缘人后天练成不错的武功,但那是人家秘术,只口耳相传,想得到并不容易。
太史阑也无所谓,她有异能,有铁臂铁腿,日后还会得到筋骨淘洗的机会,也有天生的迅捷反应和野兽般的直觉,她的综合实力,并不逊于一般高手,何况在很多场合中,武力并不是唯一取胜因素,头脑才是最重要的。
在南齐历史上,有过丝毫武功也不会的儒将军,有过瘫痪不能直立的大帅,为将者,能保护自己就行。运筹帷幄,胜于匹马杀敌。
她练功时,听见那边酸书生大声招呼同伴,“陈兄,咱们一起去拜访王老先生去!”
又听见那边彻夜作乐的行商终于起床,在院子里打着呵欠,大声商量着等下要去哪玩。
山匪那边还是那样,似乎在审讯叛徒。
太史阑想着,等下自己离开,这三拨人,到底会是哪队也跟着走呢?
大半个时辰后,龙朝等人回来了。
他们回来时还拥着两个戴斗篷的人,一直进到屋子里,才解开两人的斗篷。
是一对年轻男女,女子脸色苍白,眼神惊恐,男子也白着脸,却还保持着镇定,嘶声问:“你们……什么人?为何掳我夫妻来此!”
太史阑示意让那女子坐下,却没理那男子,上下看了看这对夫妻,忽然对杨成和史小翠道:“身形年纪,和你们倒也差不多。”
杨成咧嘴笑了笑,史小翠撇撇嘴。
“我要进武林大会。”太史阑开门见山,“借你夫妻一用。”
那两人露出惊恐之色,显然误会了什么,太史阑摆摆手,“这位夫人请留在镇上,我会着人保护好你。烦请这位少侠陪我们走一趟,就说我们是你们请来的外援便好。”
那男子顿时明白了太史阑的打算,试探地道:“你是要以我夫人为质,逼我带你们再回去武林大会?”
“是请。”太史阑淡淡道,“当然如果有人不识抬举,我也只好逼。”
“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男子苦笑,“里头糟糕得不能再糟糕,我们好容易逃出来,你还要进去,这不是送死吗?”
“里头怎样一个糟糕法?”
男子眼底浮现惊恐之色,“疯了……他们都疯了……”
“四大世家,和武帝世家开战了?”
男子皱起眉,似乎很难描述,半晌道,“看样子我不带这一趟路是不行了,你去自己看就知道了。我就一个要求,不能为难我妻子。”
“可以。”
“如果我回不来,也请放了我妻子。”
“自然。”太史阑欣赏有情有义的男人,点点头。
她话不多,但神态沉稳,自然给人可信感。男子凝视她半晌,似乎也放了心,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不过我夫妻一起出去时,是经过守门护卫验看的,如今我一人回去,怕是通不过……”男子忽然皱起眉。
“会有人做你妻子的。”太史阑瞟一眼史小翠。
杨成立即不满大叫,“不行!不借!”被雷元一把拖了出去。
史小翠有点不安地瞧着他背影,太史阑淡淡道:“别让男人认为你已经注定是他的人,十拿九稳了。那样他们多半不懂得珍惜,要给他们危机感。”
史小翠若有所悟,红着脸点点头。
隔墙窗下,酸书生忽然踱方步而过,对这边探头探脑。
太史阑啪一下关了窗。
……
有了进门的法子,自然事不宜迟,太史阑决定当晚就走。让火虎好好帮史小翠易容,改装成那怀孕女子的模样,和那男子扮演夫妻,带众人进入大会之地。
她让景泰蓝留下,呆在小镇等她回来,武林大会不比天授大比,危险性无法估量。景泰蓝死活不肯。他也知道,如今在一起的日子,相处一日少一日,等麻麻从武林大会中回来,也许马上就要分别,怎么肯乖乖在镇中等候。
太史阑知道这家伙只是在她面前乖,护卫们根本压不住他,这要真强硬留下他,转身他自己溜出去就麻烦大了,只好把这个小跟屁虫继续带着。
这样要带的人就很多,她自己身边留的都是精英,花寻欢杨成史小翠苏亚火虎龙朝于定雷元,以及几个路途熟悉各有所长的护卫,再加上赵十三景泰蓝以及三公拨给景泰蓝的护卫又有一二十人。三十人左右的队伍,算是个小门派了。
“你们算我什么外援呢?”那个袖剑宗,名叫俞辰的男子为难地问,“我总得和守门的人说清楚你们的身份啊。”
“苍阑帮。”太史阑道。
“那个……出身何地?”
“西凌。”
“来历?”
“新创门派,未来的天下第一帮。”
“……”
苍阑帮的新任帮主,换了一身紧身黑衣,趁夜结清了房钱,悄悄出了门。
俞辰带着他们一路疾行,到了镇东头一座大宅院前停下,仔细一看是座香火清淡的庙。
庙门关着,俞辰上前扣门环,三轻两重,铁器敲击门板的声音袅袅传出很远。
过了一会,一个庙祝出来开门,苍黑的脸上花白的胡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用灯照了照众人,皱眉道:“这是干什么?”
“大师。”俞辰上前施礼,“您还记得我吗?昨天我和内子出来的。今天我们寻到了朋友,想再回去接应一下师门长辈们。”
“你两个倒好本事。”庙祝冷冷道,“这一天功夫,竟然找到这么多人。我还以为你们出去了就不打算回来了。”
俞辰脸红了红,低头道,“这是苍阑帮的诸位好友,曾经得过本门相助,这次大会本想参加,但本门师长表示此行凶险,不愿他们插手。诸位苍阑帮兄弟姐妹却古道热肠,盘桓在无名镇附近等待。如今听说里头形势,一定要求进入接应,晚辈……也不好拒绝。”
众人立即配合露出慷慨义士神情。
“不过送死罢了。”庙祝冷笑。
今夜无月,他的黑脸幽黯无光似生铁。
“大师,我知道我们力量微博,实在不敢掺和武林大事。俞辰此去,只想接应本门师长安全出来。我……我实在不忍本门数十年辛苦基业,都毁在这一战中啊……”
庙祝似有动容,半晌挥挥手,“进来吧。”
俞辰舒了一口长气。伸手去扶史小翠,“娘子,小心些。”
史小翠娇娇地靠在他臂弯,身后杨成眼睛冒火,史小翠又从袖子底下伸手悄悄搔他掌心,杨成立马又软了下来……
那庙祝忽然回头,疑惑地道:“听说你娘子身怀有孕,怎么还让她再回来。留在镇上等不好?”
众人心中一跳,觉得这诚然是个漏洞。俞辰苦笑道:“实不相瞒,大师,这镇上最近也不安静,我发现有我们的仇家托庇于此……”
庙祝这才点点头,却道:“也不必太担心,终究我们在。”
太史阑听他口气挺大,充满高贵冷艳感,悄悄拉拉俞辰衣袖,退后两步问他,“这是什么人?哪方势力?”
“据说哪方势力都不是,不然怎么能容我带人进去帮忙?”俞辰用气音悄悄告诉她,“最先的那位武林高人的后人。”
太史阑点点头,观察了一下那庙祝的步子,看起来倒也是个高人,不过依她的武学水平,也看不出什么名堂。
众人跟随着进入后堂,后堂却很宽阔,里头还有几辆马车。那庙祝数了数人数,道:“太多了,还得安排后面的船……”随即摇摇头,“先上车吧。七人一辆车。你们稍微等一下,今晚后头还有安排。”
众人没听懂他什么意思,依言上车,人一批批的上了马车,就露出了原本被挡在正中的景泰蓝,那庙祝眼睛一睁,诧然道:“居然有孩子!”
戴了面具,穿着一身颜色诡异的花花绿绿袍子的景泰蓝一回头,嗡声嗡气地道:“谁说我是孩子!”
暗淡灯火下转过来的是一张微有皱纹的成人的脸,发出的声音也是成人的。
庙祝一怔,随即明白这不过是个成年侏儒,冷哼一声道:“对不住,看错了。”转过身去。
景泰蓝咧开嘴,自己爬上了车。他身边一个护卫一步不离。
太史阑淡定地抱胸看着,对此她早有安排,给景泰蓝弄了个诡异的造型,又安排了一个会腹语的护卫,需要说话时,都是那个护卫说,景泰蓝只要对口型就好,小子对此游戏十分感兴趣并合作。
太史阑警告过他了,如果表现出孩童的幼稚,并且发出孩童的声音,立刻打发他回家。
众人坐了五辆车,其中太史阑那辆车没坐满,只坐了她和苏亚花寻欢以及火虎,其余人自然不会来挤。
他们一坐上车,两边回廊就冒出几条黑影,无声无息地坐上车夫的位置。众人只看见那些黑影戴着宽大的毡帽,穿着灰色的僧衣。
不过庙祝并没有示意赶车,因为此时外头的门环敲击声又响起来了。
“今晚事情真多……”庙祝咕哝着到前头去了,过了一会领进几个人来,远远的还听见庙祝问,“你们确定真的要去?这个时候曲水王老先生未必有空见人。”
“家父嘱托,不敢违背。”他身后一人道,“何况这也是两老当年定下的二十年再会誓言,怎可背誓?”
“你既有王老亲笔书信,自然要容你进去。不过你一介书生,此时进入实在危险。提醒你一句,不可多言,不可多顾,不可插手任何事。想来你不是武林中人,只要你不多管闲事,王老也可保你之命。”
“晚生不过是去探望长辈,大师何必说得如此惊心。”那人不以为然打哈哈。
花寻欢听着,已经竖起了眉毛,“啊?啥?那个酸丁!那个酸丁他去干嘛?找死啊?”
太史阑却忽然笑了笑。
“原来……”她悠悠道。
苏亚也笑了笑,觉得主子今晚终于可以确定了。不过看主子的模样,似乎不打算揭穿的样子?
“你们三人上那辆车。”庙祝在分配,“另外两人再等等。”
车帘子晃动,太史阑这辆还有空座位的车,有人爬上来。花寻欢柳眉倒竖,大脚准备伺候,被苏亚给拉住,手指竖在唇上,“嘘”了一声。
花寻欢莫名其妙坐那瞧着。
帘子一掀,那个酸丁先爬了上来。马车是对面而坐的两排座位,太史阑坐在左侧最外。那酸丁一抬头就看见她,愣了愣,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眼睛。
太史阑和苏亚都有趣地瞧着他。
“怎么是这个……”酸丁似乎又想骂,看看瞪圆眼睛的花寻欢和火虎,还是把话憋了回去,一屁股坐到右侧最外面的位置。
苏亚皱起眉——咦,瞧着不像啊。
连太史阑都挑了挑眉毛——好,演得真好,真像。
有种你一直演到武林大会结束。
酸丁的两个五大三粗的同伴也上车来,看见太史阑等人也都一怔,其中一个灵活些,立即坐到了酸丁身边。
现在右边没位置了,只有左边太史阑身边还可以坐人。最后那个壮汉犹豫半晌,又扭捏半晌,终于还是在太史阑身边坐了。
他虽然坐了,只是似乎对太史阑很有顾忌,很不情愿,总在试图往外挪,可是马车窄小,七个人挤得满满的,越往外挪,越向里靠,他便更不自在,一张黄黑的脸都开始发红。
太史阑是男装,却还是女子的脸,梳着高马尾,也没紧紧束胸——她不想得乳腺癌。
极东黑吉这几个边远省份,民风彪悍粗犷,少女男装在外走镖行商的很多,这身份反而自然。
太史阑从来不赞同女子强硬地装男人,武侠小说里女扮男装一个都认不出来那是胡扯,女人扮男人,除非完全长得中性声音也粗,否则很容易瞧得出。反而落了痕迹。
她穿利落男装,反而比拖拖拉拉的裙子更能凸显她利落健美的身材,此刻那汉子坐在她身侧,不停地冒汗,不停地冒汗……
里头苏亚开始扶额。
怎么越瞧越不像了……
忽然一声响,马车开始移动,太史阑并没有听见马车夫吆喝的声音,从车缝里看去,只看见马车夫扬起的手臂,臂上金黄的长毛。
金黄的长毛?
人有那样的毛?
马车行驶得很平稳,车夫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竟然一直没回头。不过赶车的技巧很娴熟,一路沿着一条荒凉的道辘辘前行,太史阑看见路边经过一些田地,一处荒野,还有一些乱坟堆。
路越走越崎岖,马车晃动得厉害,很多时候人一起向左仰,再一起向右倒,太史阑也不可避免晃来晃去,和身边的人撞来撞去。她的腿不时撞到身边壮汉的腿,膝盖撞到对面酸丁和另一个壮汉。大家慢慢额头都起了汗。
尤其她身边的壮汉,因为马车倾斜下行,他的身子不可避免地压上太史阑,他死死抓住车边,试图稳住身形,却无法抵挡惯性和地心引力,不住倾斜下移,太史阑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侧,而他的大腿也紧紧贴靠着自己的大腿,感觉得到肌肤滚热。鼻中满满男子气息。
她也只好尽量往苏亚身上倒,一边庆幸虽然靠得紧,好在那男人身上味道不难闻,还是很清爽的,有点像现代常用的肥皂味道。
不过也绝不是芝兰青桂香气。
太史阑到此刻也有点不确定了,本来三个可疑队伍,只要跟上来和她同路的,就应该是容楚那一批,可是如今看这几个人,真是觉得谁都不像。
最可疑的那个酸丁,对她的憎恶由内散发,拼命收紧膝盖,不想和她碰上。
酸丁旁边那个壮汉,脸上是一种“这群人很危险尽量别靠近”的表情,坐得远远的。
自己身边这个……紧张,太紧张了,这么撞来撞去,便宜是占足了,可汗都出来了。
真的很难想象容楚会这样子,他占起便宜来不知多得意。
太史阑想得头痛,不禁生怒——搞毛?爱跟不跟,凭啥费力气猜来猜去?有种你一直装!
她往苏亚身上一靠,干脆睡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感觉到马车忽然停了,她一抬头,看见一片曲曲折折的水域。
有一批小船,正向岸边缓缓划来。船夫弓腰曲背,姿态看起来有点诡异。
众人都下了车,酸丁和他的同伴,跳下车的速度无比迅捷。尤其太史阑身边那个,车还没停稳就蹦了下去。
太史阑哼了一声,爬下车,看见那几个车夫也下了车,顺着河滩摇摇晃晃向前走,走到停泊的船那里。
几个船夫摇摇晃晃站起来,车夫船夫,都伸出爪子,欢呼般地互相一拍。
爪子。
确实是爪子。
众人看得清楚,金黄的长毛,长长的指节,微微弯曲的指甲。还有迎面的船夫,大脑门凸嘴巴。
竟然是一群巨大的猴子!
赶车的,撑船的,都是猴子!
难怪一言不发。
这是谁的御兽之术?将这群猴子训练得和人几乎没什么不同,它们在为彼此顺利到达欢呼击掌之后,船夫猴子转身从船舱里拿出一些果子,抛给车夫,车夫们吱吱哇哇欢喜一阵,捧着果子一边吃一边回到车上,伸爪子对众人连挥,让他们走开,又指那船,示意上船。
众人看住几只耀武扬威指挥的猴子,都觉无语,不过也深深佩服这负责传送人员者的心思——用动物来运送,真是永远不怕泄密和出现各种事故,再稳妥不过。
车夫猴子们赶着车走了,众人便准备上船,那酸丁书生第一个跑过去,看样子想要先抢占一条船,以免再和太史阑同船。
不过那船夫猴子却伸出毛茸茸的爪子,抵在了酸丁的脸上,严厉地拒绝了他。
众人愕然,那猴子比划一阵,指指来路。众人渐渐明白它的意思——还有人,等着一起。
还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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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到底哪个是他呢?猜吧,猜中有奖。
存稿君告诉你们一个笑话,土肥圆那厮就是一个乡巴佬,听说北京气候诡异,早穿棉袄午穿纱,于是皮箱里薄短外套,厚短外套、旗袍、针织衫、裤子、吊带、中袖秋裙、无袖夏裙、单层布裙、加厚短裙、长袖衬衫、短袖蕾丝披肩、厚打底裤、薄打底裤……统统带了!
土肥圆咬牙讲——哪怕你北京一日四季,老子也搞得掂!
存稿君表示鄙视——傻了吧唧的,一套就能搞定,外头长风衣里头中袖裙热可脱冷可穿宜家宜室可进可退需要这么多零零碎碎么?
智商低就是没办法。
那啥,二十五号啦,存稿还是万更啊,土肥圆智商虽然低了点,但敬业精神还是可嘉的,出门也没搁下亲们不是?存稿君代她要票:有亲攒到票了吗?
☆、第六十三章 水中热吻
太史阑好奇地看着那些猴子,不明白它们是怎么得到还有人的消息的,这一路上必然还有其余通讯方式。。
众人只好再等,此时已经是深夜,好在不多时,前方来路上又出现一批马车的影子,赶车的还是猴子,老远长毛飞扬。
两辆车子在河滩边停稳,下来十来个人。
苏亚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连太史阑都眉毛高挑,眼神惊异。
竟然是那批彻夜寻欢的行商!
真是怎么想都想不到,这是哪跟哪?难道这些混账也能去武林大会?
不过这些行商,此时再没有先前的浮华放浪之气,神色谨慎,表情自如,先看看四周景色,看见太史阑等人,有点惊讶地一笑。
当先一人便过来攀谈,赫然是那晚搂了女人炫耀的家伙,此刻他也不轻佻了,也不色迷迷了,正色对太史阑抱拳,笑道:“没想到姑娘你也是去曲水的,之前实在是冒犯了。”
太史阑回个礼,眯着眼睛道:“故布疑阵?”
“是极!”那人大笑,“我等不是行商,是本地一家镖局。受命护送一支重镖到此地。为求路途方便,特意做了改装。无奈之下有得罪之处,还请姑娘包涵。”
火虎等人点点头,这些老江湖汉子立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很明显这个镖局是受了武林大会中某位大佬所托,给人家送一样重要东西,因为情况恶劣,宵小太多,这些人不敢堂堂正正走镖,干脆装成普通行商混淆视听。半夜寻欢只是因为不敢睡觉,要防着有人趁夜下手。挑衅太史阑不过是想试探她的来历。这镖局算是有勇有谋的类型了,此刻人家谨慎,话还是只说一半,不过众人也都懂了。
太史阑这下又摸下巴了——啊,这群人也来了!
再看看这领头的人,笑容爽朗,表情自然,眼神里坦坦荡荡……呃,摸不准。
看看他身后一群人吧,也都差不多,看她和看苏亚表情没啥区别。
太史阑觉得自己一向清醒的脑袋,难得糊涂了……
“上船吧。”那镖头看看天色,“不早了。”
众人再上船,这回是镖师和太史阑等人同船,酸丁在她隔壁船上,一脸庆幸的样子。
夜晚水域茫茫,闪着幽幽的青光。猿猴船夫们力气极大,将船桨拨得出神入化,水波晶光溅起,船似数枚碧叶,穿江面而过。
这条河看似不大不宽,其实水域流长,曲折拐弯。几乎行不了多久直线,便是一个近乎九十度的拐弯,水势起伏,礁石遍布,水流湍急,地形竟然是相当的险峻。
猿猴船夫却好像走过这路无数次,把小船操纵得驾轻就熟。太史阑水性一般,眼看猴子们给力,才稍稍放下心。
她想起当初那句“山高水长,曲水十八”,原来指的是这里。不过地图上却没有此处的标识,她印象中这里的地理位置,只粗粗地标了一个“曲台山脉”。
船头宽敞,倒不必像先前马车上挤坐,她和那镖师还隔着一人距离,那人位置在她上风,一股淡淡的木叶气息传来,也是清爽好闻但不熟悉的味道。
那镖师忽然叹了口气,问苏亚,“你等水性如何,好看的小说:。”
“啊啊?”苏亚还没回答,花寻欢已经直着眼睛道,“我是旱鸭子!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没什么。”那镖师似乎犹豫了一下,才道,“也未必……看运气吧。”
花寻欢急了,蹿过来抓住他胸口衣服,“你倒是把话说明白啊!”
“寻欢!”太史阑叱喝。
行走江湖,随随便便出手会引人误会的。
那人却是好脾气,笑笑,随意拂开花寻欢的手,道:“姑娘莫急,我也是猜测而已。你看这些船夫都是猴子。”
“是啊,挺好的,操船也好。就是没人唱山歌。”花寻欢脸上写满对山歌的向往。
“是很好。”镖师苦笑了一下,“不过猴子毕竟是猴子,这些猴子虽然训练得很好,但我听说野性并未全去,而且这边曲水之上群山间的猴子,比别处猴子聪明,也比别处猴子更通人性,所以它们有时候……会怠工的。”
“啊?怠工?”
“嗯……这种猴子不分季节,随时觅偶,需要的时候游走山崖,雌猴发出叫声,雄猴随声而去……咳咳。”镖师有点尴尬地咳了咳,对面几个女人,除了花寻欢眼睛一眨不眨,太史阑毫无表情之外,苏亚和史小翠都低下头去。
“然后呢?”花寻欢这个不要脸的还在兴致勃勃问。
镖师尴尬地抹一把汗,道:“这个……如果遇上它们正在驾船,它们是不管的。据说以前就有一起这样的事情,雌猴召唤,雄猴弃船而去,好在船上人水性精熟,也有人懂得驾船,才没出事……”
“这是偶然事件。”太史阑道,“咱们不至于运气这么糟糕。”
“如果走另一条路就完全安全。”那镖师遗憾地道,“可惜我们都没资格。”
“另一条路?”
“这条路是给第一次进入曲水,以及没有武林大会直接邀请函的人走的。还有一条路才是各参加门派和门下子弟们走的,比这个方便。”
太史阑想着这才对,否则她无法想象李扶舟身着尊贵的大氅,坐在一群猴子中间……
她就着昏暗的光,打量着这个镖师。见识广博,言谈爽利,为人大度可亲,着实是个不错的人,而且第一面能装成那样,也是个有城府的人物……可是无论怎么优秀,和容楚都不搭边。
再看看其余人,面目模糊,在群山的阴影里默不作声。
她看谁都像,又看谁都不像,这么看来看去,自己都觉得诡异。
诡异完了又觉得恼恨——可恶的容楚!当真我就认不出你?走着瞧!
此时船行正到河流正中,曲水十八刚过第九,上下水流微有落差,隐约白色水波间见深黑色的礁石,形成一个个漩涡,是整个河道最危险的地段。
猴子轻快地撑船过去,四面并没什么动静,那镖师舒一口气,喃喃道:“过了这片猴子出没最多的山崖就好了……”
他话音未落,忽然上头山崖上,传来一声尖利的叫声。。
众人霍然抬头,就看见山崖上某个洞里,一只猴子蹿了出来,一边逃一边嘶叫,它身后还有一只体型壮大的猴子,在紧紧追着。
前面那只猴子身形娇小,不断发出凄厉的嘶叫,听起来像是召唤,好看的小说:。
太史阑心中咯噔一声,暗叫不好。
正要站起身,忽然她身边风声一响,一个影子从她身边蹿过,留下微微臊臭的气息,随即那影子跳上船头,双爪在船头上用力一蹬,唰一下纵身而起,一蹿便上了对面山崖,眼看着手脚并用,哧溜溜沿着山崖上了几丈,去追那母猴子去了。
不过船上的人已经顾不得去追寻这个不负责任的船夫了。
因为船要翻了!
此时船正行到最危险处,有一个向下的坡度,四面还有礁石,这只体型不小的猴子蹿出去时还重重一蹬船板,船被蹬得打了一个转,船上所有人未及动作,就被转得晕头转向。
太史阑伸手想去抓不会水的花寻欢,却抓到另一只手,似乎是个男人的,此时也搞不清是谁。
船转出一百八十度,彻底横了过来,随即一声巨响,撞在旁边一块黑色礁石上。
又是咔嚓一声,众人眼看着一块船底没了。
“啊呀!”花寻欢跳上船帮,尖叫,“船沉啦!进水拉!救命啊!”
“别叫了抓住我!”火虎在喊,另一条船上于定在掠过来。
“保护主子保护主子!”更多人在乱七八糟喊,还夹杂着景泰蓝终于忍不住的尖叫。
太史阑只来得及抓住她的大氅,随后就落入了水里,她一边肚子里大骂今年必定是有水厄,怎么动不动就落水,一边试图抱紧一块船板。
她倒没什么太担心,她这船落在最后,但前面一艘上也坐了她的人,自然会有人来救她。
不过水流真的很急,她刚刚抱住一块碎裂的船板,忽然手中一空,大氅被水流卷走了。
太史阑下意识伸手去捞,结果手一松,哗啦上头一道水柱压过来,迎面对她一冲,瞬间把她压到水底。
太史阑呼吸窒住,眼睛剧痛,冰冷的水灌进全身,浑身都似发僵,可她还在努力伸手,一边捞木板一边游泳一边试图找到那个大氅。
她挣扎了一会儿,努力睁开眼睛,然后……
然后她看见白茫茫的水底,竟然窜来窜去很多人影,而前方不远,大氅在水里翻飞。
她心中一喜,急忙伸手去够,忽然大氅如云一卷,离开了她的指尖,随即一条人影游鱼般掠过,手里抓着那大氅,毫不客气地把那宝贝给卷走了。
那身影……
太史阑正目瞪口呆,忽然又觉得脚下碰到实地——咦,这么快到水底了?感觉很浅啊。
她勉强低头,就看见托住自己脚的竟然是一双手,一个脑袋顶着她向上升,可是却看不出是谁。
她心中刚刚一松,忽然又感觉到身后水波游动,似乎有人接近,她刚要转身,忽然被人从背后紧紧搂住。
她一惊,下意识要给一个肘拳,但此时在水底已经有一会,氧气不够,她已经没了力气,必须立即上浮呼吸新鲜空气。
身后那人却不给她上浮,抱紧了她的腰,太史阑又急又怒,脑袋狠狠向后一仰想要砸他额头,可是在水中哪里能发挥什么速度和力量,她脑袋一仰,身后的人一让,随即那身影游鱼般一转,转到她侧边,忽然一低头,吻住了她。
太史阑下意识张嘴要叱喝,那人的舌头已经毫不客气钻进来,其他书友正在看:。
滑溜溜的是水,也是他的舌,灵巧轻便又霸气掠夺,是占有她这片海的霸主,在自己的水域里品尝战利品。品尝这水波里甜美的胜利果实。
他的动作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得意几分宠爱,用舌尖细细扫着她洁白的齿缝,偶尔逗弄她温软的舌,轻点、慢捻、吸吮、挑逗,每个动作都慢条斯理,每个动作都享尽春色。这曲水十八的河底,幽蓝色的水晶宫内,天地静谧,水波如罩,是人间此刻最纯粹的去处。他因此能更细致地感觉到她的柔软如水的柔软,她的洁净如水的洁净,她的无所不在如水的无处不在,靠近、摩擦、包容、怀纳。所有的感受细密而又喷薄,是一簇激越的水,在怀中也在血液里,在肌肤相接处也在口舌纠缠中。
乌发慢慢散了开来,延展一片如黑色海藻,彼此之间一串晶莹水泡咕嘟嘟上浮,两人的肌肤都越发细腻水润,碧清的天地里一对玉人。
太史阑想拒绝,她不要莫名其妙的被偷香,这要不是他怎么办?在水底感觉如此模糊,又是一种似是而非。然而她此刻气息不继,靠他不断渡气,不得不张开口,任他予取予求。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也软了,软成了水分子,散在了湖海间,灵魂震颤而分裂,化为齑粉。
等她好容易顺过气来,脑袋清醒了点,想要睁开眼睛,眼睛却被那混账用手给盖住。
太史阑蓦然一脚,狠狠蹬在了他腿上。
她是铁腿,这一脚力道自然不小,他又正在沉醉,顿时被她恶狠狠蹬开。
“哗啦”一声,太史阑破水而出。
她披头散发,水淋淋地大喝。
“尼玛,混账!等我找出你来,揍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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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上的人原本忙忙碌碌,驱船的驱船,救人的救人,忽然看见一个人破水而出,晶光四溅,正惊叹这冲出来的姿势好帅,好强大的水性,随即便听见这么一句杀气腾腾又莫名其妙的话,顿时傻了。
再一看,这水神一样蹿出来的家伙是太史阑嘛,全身水流如披风,倒是威猛霸气,就是脸上的表情和颜色看起来有点不搭调。
此时晨曦方露,一线日光穿透云层,正射在这一截河面上,将太史阑周身的水流勾勒渲染如淡金色披风,云烟般在周身飞腾。。
那一片亮眼的淡金色之中,她的脸颊却是微红的,沾染了水珠便晶红发亮,眼睛也是亮的,沾了水汽的雾蒙蒙的睫毛也没能遮掩这般的亮,三分杀气三分恼怒三分羞意,看起来婉转流波,灵动无限。
众人都呆一呆,没见过这样的太史阑,也没见过这样的眼神。忽然都觉得眼前的人美得出奇,人间天上无与伦比,尤其那双眼睛,那样在河面上一掠,整个天地都似乎只剩下她眼波,连那般华丽的日光彩霞都瞬间退避。
这感觉只是一霎,随即太史阑爬上一艘赶来援救的船,众人再看看她利落的动作,爬上船时和男人一样把袍子一甩,忽然都觉得自己刚才眼睛有病。
不过人群里还是有个人眼睛一亮,露出狐狸般的眼神,用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喃喃自语,“她还是练了?这是……练成了?”
太史阑坐上船,脸上表情慢慢恢复,众人此时也都援救完毕回来,好奇地瞧瞧她,觉得似乎和先前有些不同。
刚才众人下水救她,却没找到她,眼睛一眨她自己冲上来了,不过冲上来那姿势,不像游出来的,倒像有人在水底把她顶上来的,其他书友正在看:。
“大人。”苏亚问她,“刚才是谁救你的?”
“我也想知道。”太史阑眼睛在人群中搜寻,刚才救她的人不止一个,而且可以确定不是她的护卫,这年头真是奇怪了,个个都是做好事不留名的雷锋。
此时每条船上都乱糟糟的,忙着安置先前落水的人,下水救人的人也一批批地爬上来,大家都**的,神色惊惶未去,大声谈刚才那猴子的不靠谱,个个神情自然,实在看不出那水下耍她的家伙是谁。
原本以为一落水,某人就要现形,谁知道人家如果真心不想给她知道,她还就真不知道。
太史阑略有挫败感,随即振作起精神——走着瞧!穿上马甲我就不认得你了?小样!
“大人,你的大氅呢?”苏亚想找东西给她御寒,才发现大氅不见了。
太史阑哼了一声,实在不好意思回答说大氅给某个醋坛子抢走了。
他是不是想抢很久了?
他是不是对她瞒着他去帮李扶舟很有意见,所以要给她个教训?
“大概顺水流走了吧。”她叹息一声。
“还好大人你贴身有那小裘,那也是水火不伤的,里头应该没湿。”
太史阑又哼了一声。
苏亚有点奇怪地瞧着她,不明白一向冷静的太史阑怎么忽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小船继续前行,这回没再惹事,猴子们也知道同伴不靠谱,后来撑船便很卖力,又过了九曲,便看见陆地。
不过陆地上不是想象中人流来往,雄伟壮阔的武林大会场地,还是河滩和山。太史阑皱眉——难道还要赶路?
武林大会的地点选得可真隐秘,路程也许不算远,却周周折折,走一段陆路,再走一段水路,保不准还要走一段陆路。
他们上了岸,猴子们撑着船向一个山坳里去了,太史阑正在找接应的人,忽然身后有骚动,她回身一瞧,一批人从后头山坳里转出来了。
太史阑愣住了。
赫然是那批押解叛徒的山匪!
他们也来了?
山匪还是押解着叛徒,直直向他们走来,领头一个黑脸汉子,把三拨人都打量了一下,呸地吐了口唾沫,大声笑道:“哈,就看着你们不是好东西,原来也是来武林大会的!怎么一个个落汤鸡似的?游过来的?哈哈。”
后头山匪们都大笑,神色轻狂。
那酸丁怒道:“晚生身上可没湿!”又嫌弃地对湿了的花寻欢道:“你站我远点!”
“好!”花寻欢点头,一把搂过他,用力贴了贴,然后才站开。
“湿了没?”她大笑。
“荒唐!有辱斯文!放浪无耻!”酸丁被她惊得双脚一蹦,**地逃开……
那镖师一看这群山匪,便神色警惕,带着自己的人站到一边。山匪们倒也不想惹事,冷笑一声走开,前头果然又有猴子赶的马车过来。
太史阑心中疑惑,不明白这些山匪怎么能进来,而且好像是从安全通道直接进来的,还是武林大会的熟客?
她命龙朝去探听消息,这家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最拿手这事儿,。
过了一会龙朝回来,道:“嘿!简单!这些人是北冥海的分支势力,过来帮手的,绑着的确实是他们的叛徒,这几个叛徒掌握着他们门中几样要紧东西的下落,所以不能杀。这些人本想回山门的,收到北冥海的紧急召集令,不敢违背,只好带着叛徒一起进山了。”
太史阑对那边望望,呃,不会容某人其实是在这一群吧?
那刚才那个水底那啥的是谁?
啊!是谁!
龙朝眼瞧着,刚才还好好的太史阑忽然青面獠牙杀气毕露,惊得唰地跳开。拉住苏亚咬耳朵,“喂喂,你发觉没有?她不对劲啊,落水中邪了不是?”
苏亚忍笑看着太史阑一眼——跟了她几个月,还是第一次看见强悍的太史阑茫然吃瘪。虽然想同情,但还是想笑。
她拉着龙朝一边乐去了。留下太史阑暗暗磨牙,有种拳头攥紧却不知道打谁的郁闷感。
猴子赶的马车过来了,这回只有两辆马车,都很大,也很封闭,看样子这是最后一程,要将四批人都一起运走。
镖师似乎对山匪很顾忌,二话不说便带着他的人爬上一辆,酸丁也急忙和镖师一辆,那辆车还有位置,太史阑大可以去坐,她忽然改了主意,让赵十三带着景泰蓝和其余护卫坐那辆。她带着几个身边亲信,和山匪们坐了另一辆。
前头两批人都接触过了,现在这批人她想摸清底细。
人很多,大家乱纷纷地爬上车,猴子们等人坐稳,马鞭一甩驾车而去,
这回直往山中行,道路是开出来的,只是越走越往下,光线越来越暗,太史阑感觉,就像往地底而去。
她身边的山匪在肆无忌惮交谈。
“每次来这里我都不舒服。”一个年老山匪道,“明明号称天上宫,却要先走幽冥道,曲折幽明十八关,走得人毛骨悚然。一点武林堂皇气象都没有。”
“我是没走过,感觉还挺有意思的。五叔你来过几次?”一个年轻山匪好奇地试图向外张望,可惜马车几乎密封,只留了一些少量的镂空花纹作为通气之用,只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却看不到什么实际景物。
“能来几次?武林十年之约也不是说约就约,自然是十年前那次。”那山匪叹气,“死多少人哟。当年。武帝世家也是折损了多少人才巩固了这十年地位,这一次……难咯。”
“要我说,这种浑水不插也好,只是尊门的命令不能抗拒……”有人咕哝一声。
山匪们都不说话。车厢内气氛有点沉闷。渐渐的开始聊武林大会的轶事,说上任武帝世家家主风流,又说新任的那位少年时才回归家族,这些年也大多在外面,不知道有什么能力可堪大任。又说李家其实是被诅咒的家族,族中子弟虽然繁茂,但每代嫡系子弟都会出一些事,代代都有人急病暴毙,生的多也死得多。还说上代曾出现兄弟阋墙,上代家主亲手杀了叛乱的兄弟,这一代还没听说有什么事,但新家主十几岁才回家族,之前到哪里去了?李家子弟又怎么会流落在外?说起来也是不为人知的奇事。
众人聊起八卦都是口沫横飞,太史阑听得目光闪动,她看看坐在对面的龙朝,他垂着头,专心地削一个口哨,手指很稳定,看不见他的表情。
感觉中马车还在下行,真像到了地底,每走一阵子,都要停一停,似乎在被盘查,不时有人探头进来数人数,盘查得十分严密。
可太史阑觉得进入武林大会的关卡似乎很严格,其实也不算严格,她混进来就很容易,其他书友正在看:。
感觉中马车已经停了很多次,所谓十八关卡应该也差不多了,太史阑又一次检查武器。忽然马车一震,停了。
坐在外头的太史阑正要开门,头顶又是一震,随即啪一声巨响,天光大亮!
那不是一般的亮,那感觉好像无数白炽灯啪地闪在了头顶,四面照得一片雪白,其间还有光彩变幻闪烁,眩得人眼花。
有冷飕飕的风灌下来——车顶被掀了!
所谓灯下黑,极亮有时候就是极暗,尤其刚从黑暗的车厢里遭遇这样的亮,所有人瞬间都失去了视力。
太史阑在这一刻只做了一件事。
她抱头滚下车,同时大喊,“立即下车!”
她喊声方起,上头亮光最盛处就响起呜呜的风声,是无数柄利剑瞬间扫荡而过的锐响,正正掠过被掀开车顶的两辆马车上方!
砰一声太史阑滚倒在地,随即她听见上头马车里无数人或滚或跳也逃了下来,隐约听见猴子的尖叫还有人的惊叫,听见酸丁大叫:“哎呀救命!”,听见镖师大喝:“到我这里来!”听见赵十三大喊,“别乱跑!”听见山匪怒喝,“把那两个看好!”
上头不断有人跳下来,太史阑滚来滚去,听声辨位,极力避免被乱跳的人踩伤,她有心想滚到角落去,但是两辆巨大马车的车顶被掀,车顶就横在地上,阻挡了她的去路。
光线还是那么亮,似十个太阳一起发威,剑光咻咻,似乎上头有人一直在联剑扫荡,太史阑听见山匪里有人喊,“荡剑术!松风山庄的拦截!”
这种剑术似乎是多人联展,先声夺人,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在半人高的位置呼啸来去,篦子一样篦过空间,所有人失去了先机,便无法再站起应战,因为只要一站起来,就会立刻被横卷而来的剑风绞成两半。
好在大多数人也作战经验丰富,没人试图站起,都在地下滚着寻找掩体。光线太亮是弊病也是好处,自己看不清对方一样看不清,只能靠绵密无缝隙的联合剑术来推进杀人,所以此时躺在地上才是最好的逃生办法。
太史阑也在捂着脸乱滚,听着上头马车上人似乎都已经逃了下来,想着苏亚她们不知道怎样?忽然又听见马车上微微一震,一人骨碌碌滚下来,啪一下正压在她身上。
太史阑此时刚刚摸准马车车轮位置,准备爬到马车下躲避,结果给这一压,险些压闭气。她怒极,恨不得小刀子来上一下,却又不敢确认这是自己人还是敌人,只感觉到这是男人,便伸手去摸他的腰。
她怀疑这是龙朝,她记得龙朝腰上永远挂着木制的玩具和小刀,一摸就知道。
身上的人原本似乎想扶起她,给她这一摸,忽然一笑,身子一软,一把抱住了她。
太史阑一惊,此时四面吵闹,听不清那人笑声,那人的身体有点熟悉有点陌生,气息也给她一样的感觉,她实在不敢确定这人是谁,怎肯在这时候给人占便宜,伸手便去拍他耳后,想要将他拍晕,再拖到一边辨认。
手刚伸出去就被抓住,那人手指热而有力,将她一只手臂按过头顶固定在地,太史阑另一只手臂却也到了,这回毫不客气,直插他双眼。
那人一偏头避过,似乎发出“嘶”的一声,手一挥又抓住了她这只不安分的手,举过头顶再次固定在地。
这下她两只手都被高高压过头顶,她还想用铁腿踹,他肚腹一吸,让开她的膝盖,随即整个人啪一下扑到她身上,头埋在她颈窝,其他书友正在看:。
然后他恶狠狠咬了一口。
牙齿尖利,用力不小,太史阑没想到这家伙狼一样咬人,哎哟一声。
那人一偏头,迅速堵住了她的嘴,在她唇上又是一咬,这回力道轻了些,不过太史阑的唇还是微微肿了。
太史阑也动了火气——这是要闹哪样?
她呼地对着那家伙的眼睛吹了一口气,那家伙下意识一让,太史阑迅速在他锁骨上也咬了一口。
她这个力道可比刚才那家伙的大得多,瞬间感觉到齿间有热热的液体流下来。
那家伙竟然一声不吭。忽然放开她,一边塞了样东西在她怀里,一边把她往车底一推。
太史阑扒着车底努力探头,想要大骂一句“你这个混账到底搞什么”,结果嗖地一道剑风荡过来,她惊得立即缩头,骂人也忘了。
她懊恼地摸摸肿成猪拱嘴的唇,又摸摸自己沾染鲜血的牙齿,恨恨地咬牙——这叫怎么回事,每次都看不见人,还每次都没什么机会讲话,她有很多问题想问的!
外头剑风越来越急,拦截的松风山庄的人似乎也心生焦躁。他们从出现开始就一言不发,只管动手,很明显想速战速决,早点离开。
这两辆马车的人却都很警醒,连那个似乎不会武功的酸丁都好像没有受伤。
太史阑冷笑了一声。
她闭上眼,将先前看见的所有脸慢慢回想,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弧度。
忽然外头又是一阵风声,比刚才更猛更急,风声从上头来,很明显不是冲着他们去的。
太史阑躺在马车下,先是听见啪啪几响,似乎击碎了什么东西,随即四面那种逼人的光线忽然暗淡许多,景物也能看清了。
头顶上风声呼啸,转折回旋,那些一直在使用荡剑术,想要剿杀这群人的松风山庄门人,默不作声开始回扑,似乎想要逃走。
可是已经迟了。
对方一出手先灭灯,随即便开始杀人,劲风鼓荡,呼啸不绝,藏在马车和木板下的人们听见上头“砰嗵”“砰嗵”之声不绝,不断有重物砸在头顶马车和木板上,震得物体微微摇晃,有湿润的液体透过木板缝隙不断滴下来。
众人心中凛然,都知道刚才还耀武扬威的松风山庄的人,现在都已经变成了头顶的尸体。
杀人者人恒杀之,真是千古不移的真理。
众人心中更凛然的是,很明显武林大会已经撕破和平的面纱,公开进入了杀戮阶段,而且这个杀戮是疯狂的,原本传说里形成合议要齐力对付武帝世家的四大名门,此刻似乎也出现了分裂,不然松风山庄怎么会忽然截杀北冥海的后援?
太史阑却想得比别人更深远——四大世家开始内讧有两种可能,一是武帝世家的挑拨分化,让本就只是为利益勉强糅合在一起的四大世家提前分裂;一是四大世家已经抱团成功地毁灭了武帝世家,现在因为分赃不均而内讧。
她当然希望是前一种。所以此刻她仔细听着上头的风声,想要听出对方的武功路数,她见识过圣门和武帝世家的出手,一个诡奇一个开阔,万象宗长于内力,剑术上似乎也平平。现在的感觉,这凶猛狂暴的作战风格,倒更像武帝世家,就是不知道北冥海是什么武功风格。
这么想着,上头风声忽然静了,似乎战局已经结束,好看的小说:。
随即一个声音,不急不慢地道:“抱歉让诸位受惊。在下武帝世家彭南奕,特来迎接。”
太史阑立即从马车底下爬了出来。
果然是武帝世家!
这个人既然还在,还能出手处理松风山庄,说明李扶舟也应该没事。
她一出来,就看见满地尸首,都穿着松绿的劲装,横陈地下。而这里其实只是一截拱形的山洞,经过修整,宽大开阔可供马车出入,两头还有门,随时可以关闭。而在洞穴的上半截,是一种透明发白的石头,晶光闪烁。
刚才松风山庄的人,就是关了两边的门,再用很多灯照上这些石头,利用反射的光,逼得所有人睁不开眼。
另一边通向内部的洞门已开,高大轩昂的银衣男子站在门口,目光遥遥地望过来。
他竟然一眼就看住了太史阑,微微一打量,随即笑道:“可是太史姑娘到了?”
太史阑暗赞武帝世家了得,她还认真改装过,又费了好大心力混进来,结果全在人家眼皮底下被看得清楚。
她原本不知道里头情形怎样,怕武帝世家处于不利状态,改装进来好偷偷帮忙什么的,现在既然武帝世家还控制着全局,她再偷偷摸摸就没必要了。
她走上一步,点头道:“彭大侠好久不见。”
彭南奕上上下下看她,表情很有点古怪,他身后的随从们也是一副想笑却忍住,努力严肃的神情。
眼前的太史阑,**,脏兮兮,袍角上缠了没弄干净的水草,水草上沾满马车粉碎的木屑,头发狗啃似的乱着,嘴角还有点血,让人担心她是不是刚才躲在车底下啃尸体来着。
众人尴尬地笑。
这位传说中的家主意中人,每次见,造型都很特别呵呵呵……
太史阑坦然自若,她早习惯各种怪异眼光,所谓狼狈或尴尬,都是别人的事,她这辈子不晓得什么叫自惭形秽。
她掸掸挂了水草的袍子,理理狗啃似的乱发,**而从容地上前。和彭南弈寒暄。武帝世家的人瞧着,一开始还以为她勉强撑着,后来发觉她是真的不在乎,忍不住也要赞一声——确实特别!光这脸皮之厚,便天下少有!
彭南奕命属下分别带走了那几批人,按照他们各自要办的事进行处理,不过来给北冥海帮忙的那批山匪,被另外带开。
他们走的时候太史阑回身,数了数人数,看了看人群,唇角又是微微一扯。
最后只剩下她所带的这一群,看彭南奕的模样,是打算亲自招待。
果然彭南弈道:“家主猜到姑娘要来,已经等候很久。原想亲自来接,只是怕惹姑娘不快,所以命在下来接。只是最近多事,在下处理一件急事来迟一步,险些令姑娘遭受生死之厄,请姑娘包涵。”
“哦?”太史阑没有看他,淡淡道,“你难道不是故意来迟一步,想要看看我的本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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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利不错啊,明明是去帮李扶舟,结果一路上土肥圆都安排某人占太史便宜,存稿君表示土肥圆真是太亲妈了。
看在土肥圆这么亲妈的份上,有票的给票啊,土肥圆今天要肥来了,四天人不在,江山依旧固否?
☆、第六十四章 武帝
她这话一出,所有武帝世家的人都一惊,彭南奕霍然停步。
他脸上神色变幻,满是惊异,渐渐浮现惭愧之色,垂头道,“是。在下是故意来迟一步,甚至在下原本应该远接出山,也没有接。想要姑娘自己冒险到来,看看姑娘的心志……这是在下违令越权……”说完便伸手向背后。
“停。”太史阑道,“别拿剑斩手指什么的。我不喜欢这一套。”
彭南奕又顿住,惊愕地盯着她,差点以为这女子有读心术。
“你犯的错自己去和李扶舟说,他要怎么处罚你是他的事,但是不要在我面前,我不需要赔罪。”太史阑道,“在我看来,刑罚必须和罪责等同。你想察看我的心志和能力,是你作为武帝世家属下的本分,因为我如果无能累赘,来了也是给你们武帝世家添麻烦。你何错之有?你这么当面拔剑一斩,岂不是又给我不舒服?”
彭南奕震住,他身后所有人鸦雀无声,刚才些微的轻视都已收起,换做沉思表情。
半晌彭南奕冷汗滚滚地躬身,“谢姑娘教诲!彭南奕行事放纵在前,思虑不周在后。日后自当更加宽容审慎,不疑、不乱、不自以为是。”
他虽一直谦恭有礼,但举止间自有疏离傲然之态,此刻这几句话却说得诚恳,姿态极低。
太史阑淡淡点头,“彭大侠心性真是极好的。”
彭南奕躬躬身,退后一步。其余人再退后一步。太史阑也没什么感觉,自然而然当先而行。
“彭堂主。”彭南奕身后一名男子低声问,“您看……”
“噤声!不可造次。”彭南奕立即喝止了他。他望着太史阑的背影,眼神里有欣喜,也有失落。
欣喜的是,家主一直力排众议,坚称太史阑人间女杰,如今看来果然不虚。太史阑强大的不是武力,是心性和敏锐。
失落的是,太史阑提起李扶舟时的神态,平静自然,毫无少女羞涩。实在不像有情人的举止。
此时他宁愿希望,是太史阑天生与人不同,善于将情感掩藏。
他叹了口气,上前给太史阑带路,道:“请诸位先入城,稍加洗漱休息。”
太史阑听得那个“城”字,微微有点讶异,难道这大山之内,还有城池不成?
“找个地方换个衣服就行了。”她道,“休息就不必了,现在的情形怎样?”
彭南奕欲言又止,半晌摇摇头,道:“虽不甚佳,但也不必急在一时……只是……”
他一向言辞爽利,此刻倒吞吞吐吐,太史阑还想再问,忽然眼前一亮。
出山洞了。
对面果然是一座城池,山城。
说是城也有点牵强,或者可以说是依山而建的建筑物群。这座山是螺旋形,下宽上窄,一层层盘旋而上,每层都依着山体,建造了栈道护栏和房屋,最上头山头已平,是一座单独的巨大的圆形的屋子,似一顶帽子,牢牢地盖住了整座山。
山顶那建筑通体金色,在半山的云雾里忽隐忽现,望去如天际仙宫。隐约还可以看见有人影穿梭来去,恍若仙人。
而在底下那些建筑里,都是些普通打扮的人出入,大多健步如飞,却看不出有什么惊人武功。太史阑发现,层数越往上,出现的有武功的人越多。看来这里也是依据武功高低而排列住处的,也对,这山地形奇特,越往上地势越难走,武功低了住了也有危险。
彭南奕在此处似乎很受尊敬,一路都有人和他打招呼,他一路点头,神态谦和。太史阑瞧着,觉得最起码武帝世家的家风不错。
不过太史阑也发现,虽然此地气氛看起来还算祥和,但来往众人眼神里都有惊疑之色,刚才那么多尸首拖出洞口,明明有人瞧见,也见怪不怪,可见近期这里经常发生流血事件。
而半山之上,人数减少,隐约还可以看见有人把守,显见上头正有要事。
彭南奕把她带到最底下一间屋子里,那里已经备了洗漱用品和衣物,甚至还有热腾腾的洗澡水。太史阑忍不住,还是简单地洗了个澡,换了备好的衣服,衣服是普通女子劲装,颜色式样都很合她心意,简单大方。看出来对方用了心。
她清清爽爽地出来,外头等候的人都眼光低垂,十分恭敬的模样。彭南奕含笑迎了过来,一眼看见她脖子,怔了怔,随即敛了目光,道:“家主刚才传信,说姑娘一路辛苦,还请好好休息。他现在有要事缠身,未能远迎,让在下代他向姑娘致歉,稍后他会亲自向姑娘赔罪。”
“不用客气,也不用休息。”太史阑看看天色,“带我上去吧。”
她说话简练而决断,让人一听便觉得不可违拗,彭南奕犹豫了一下,往山头上放了一朵旗花火箭。
山头上很快也亮出一朵深黄色的烟花,彭南奕转身对太史阑躬身,“请。”
上山的道并不是太史阑想象中的顺山爬,而是从一个洞进去,直接穿山腹而过,太史阑走这条湿润幽深的路时,总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问彭南奕,和她同来的那些人去哪了,彭南奕道:“那位书生,是我武帝世家王供奉的老友之后,既然老远来拜见,拒之门外也不妥,现在着人送到王供奉那里了。那群镖师是来送镖的,东西交割了自然要离开。至于北冥海的那群人,刚刚已经被我们派人看守住,送到山牢里去了。”
太史阑听着这三处下落,问:“山牢在哪里?”
“在此山地底。”彭南奕答得简单,对她歉意一笑,太史阑知道这是人家机密,确实不该多问,也便不语。
反正容楚无论在三拨人里的哪一拨,总有他的办法跟上来的。
“四大世家都在上头吗?”
“是,都在。”彭南奕露出憎恨之色,淡淡道,“逼宫第七日,至今毫无结果。”
“逼宫?”
“少主十天前就武帝世家家主尊位。武林大会实际上是武帝世家家主就位时的盛典。”彭南奕道,“在此盛典上,四大世家领头恭贺,重定排名。十年前老家主就位时,曾经出过一些变故,四大世家当时就露出不驯之态,逼迫老家主订下十年之约。十年之后武帝世家家主位置更替,此时再开武林大会,四大世家野心勃勃,一心要趁少主根基不稳时刻,拿下武帝世家。”
“现在怎样?”
“双方胶着。”彭南奕道,“少主以禅位为名,引诱四大世家家主进入南华宫,乾坤阵前两败俱伤。现在我们李家的精英出不来,四大世家其余的人也进不去。我是一直在外头负责联络和传递信息的,所以没有留在南华宫内,但现在连我都不太清楚上头到底怎样了。”
“里头高层们拼了起来,大家都无法出来。”太史阑在理清思路,“外头呢,彼此的随从,在火拼?”
“对。因为对彼此首领情况不清楚,双方争执很多,从三天前万象宗大小姐抢先动手杀人开始,流血事件大小发生了几十宗。我们一开始还想等家主出来做决定,后来发现不能坐着挨打,只好也开始自发反抗。”彭南奕叹口气,“别的还没什么,最要命的是本地居民。这里很多人世代依附于武帝世家,一直居住在这里,这次十年之约太过凶险,我们一直想将他们疏散,可大家故土难离,没人肯走。我担心再闹下去,如果圣门万象宗还有埋伏的人手杀进来,这些人就要遭殃。”
“现在是四大世家的人拼武帝世家,还是互相乱杀?”
“时分时合。四大世家也有他们传递信息的办法。人虽然出不来,信息却可以传递,他们接到的信息也很混乱,比如松风山庄庄主示警要小心北冥海,导致松风山庄对北冥海门人下手。但转眼消息可能又变,这导致其余弟子无所适从,演变成一场乱战。”
“这会是什么原因?”
彭南奕神情骄傲,“这自然是我们新家主的手段,乾坤阵明天地通鬼神控心神,操纵四大世家家主陷入迷幻状态,以彼此为敌并不难。可惜的就是这次围攻家主的人太多,否则早击破了。”他叹了口气,“家主也不要人帮忙,说他毫无根基接任武帝世家之位,如果需要借助外力才能镇服这些人,也难让人心服,日后必有后患。倒不如拼了这一次,定叫他们一起领教了颜色,也好收敛蠢蠢欲动之心,日后不再生事。”
太史阑一笑,“李扶舟平日温和忍让,倔性子发作起来也挺强硬。”
彭南奕有点奇怪地看她一眼,太史阑问:“怎么?”
“如果不是知道姑娘和我们家主交情莫逆,在下还以为您认错了人。”彭南奕笑道,“家主英锐决断,天生王者。虽宽容悲悯,但实实在在,让人联想不到温和忍让四个字上去。”
太史阑一怔。
李扶舟不温和?不忍让?
听彭南奕的口气,看他流露出来的崇敬之色,很明显李扶舟威望甚高,而且……很有王霸之气。
现在的李扶舟,有什么不同吗?
“南华宫,乾坤阵。为什么进不去?”
“家主下了禁制。这个禁制也是他的极限,再任人进入,会搅乱气机平衡,功亏一篑,引发的后果他也不能估计。”彭南奕道,“除非对方自己能进。但乾坤阵是上古遗迹,集天地灵气,相传是上古神祗集鸿蒙之气练成。除了武帝世家嫡传家主,寻常人无法闯入。擅闯者必遭天谴。”
“寻常人无法闯入?”太史阑敏锐地发觉了他语气中的不同。
“是的……还有一种……不过说起来太玄乎了……”彭南奕摇摇头,正要说话,忽然两人听见一声闷响,声响剧烈,整个山体都似乎摇晃了一下。
几人正在山腹向上走,还能听到这么剧烈的响声,可以想象这声音如何可怕。
而且这声音不是来自于头顶,而是脚下。
“不好!”彭南奕变色,“山脚下动静不对!也许有人大举攻进来了!”
“什么意思?有人能攻入山下?”
“之前我们听说圣门和万象宗,都还留了人手在外面,预备在紧急时候,来个里应外合。我们一直担心防备着,可是现在四大世家都和我们撕破脸,山上山下都有人试图动手,我们再多人也经不住这样到处攻击,无法将山口严密把守。现在看样子,终于攻进来了!”
太史阑想着山下那么多普通农户,心中也一紧,上头打得再要命也没关系,下头普通百姓遭殃就麻烦了。
“我必须得先下去看看……”彭南奕神情焦灼。
“你去吧。”太史阑一挥手,示意其余人也跟去,“苏亚花寻欢留下,别人都去帮忙。”
“这个……”彭南奕犹豫了一下,随即感激地道,“多事之秋,在下也就不推辞姑娘好意。姑娘如果还想上山,请沿此路向前,在遇上青铜门之后,按住门环向里推三下,便可以到南华宫门外。不过请姑娘不要贸然进入宫门,倒不是怕您惊扰,而是乾坤阵有杀伐之气,会首先伤了您。”
“好。”太史阑颔首。
彭南奕带人匆匆离去,她和苏亚花寻欢继续前行,这山腹内道倒确实安全,一直没有任何惊扰,看得出这是武帝世家的重要密道,彭南奕带她走这条路,必然是李扶舟的命令。
向上又走了一截,果然看见一道青铜门,门上兽首狰狞,呈圆形排列,太史阑数了一下,足足有五个。
她伸手去推门,按住门环向里推三下,听见格格一响,大门缓缓开启。
门开的一霎那,便觉晶光耀眼,刺得她眼睛一闭。
随即她听见“嗤嗤”的极快的破空之声,以一种无法抗拒的速度,向她腰间射来!
与此同时她听见一声厉喝,隐约是李扶舟的声音。
太史阑想避,但此时身前是沉重的青铜门,一时关不上,身后是苏亚花寻欢,又退不开,她避开倒霉的就是那两个。
何况那东西到来速度极快,不过是一闪念,这一闪念她什么都来不及做。
她也只好不做,指望身上的护身小裘能够起作用。据说那东西刀剑水火都不伤,这暗器应该也能抵挡吧。
她眼一闭。
忽然风声一停。
从极快到极静,不过刹那之间,完全违背惯性常识。
随即她感觉到那风声既然自己动起来,绕着她腰间转悠了一圈。
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情绪,有惊喜、有讶异、有不解,还有轻微的抗拒。
那种情绪自然不是她的,也不是她身后苏亚和花寻欢的,她的预知和感应能力虽在修炼,也还没到能将他人情绪体察入微的地步。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周什么东西,因为磁场相近而发生了互通,彼此电波传递,在打招呼或者说在互相审视,然后这种电波被她感应。
这感觉不过一霎那。随即那风声又掠了回去,她睁开眼,只来得及看见一抹金光远去,那金光很自然,就像什么东西自然发出的光线,不像什么实物暗器。
太史阑到了此处,也不会因为一点危险而犹豫,她平平静静跨了出去。
然后她就看见那个蘑菇盖子一般的建筑。
在山下看已经觉得很宏伟,竟然将整个山头都盖住,在山上看才发觉这个建筑真是庞大又奇怪,巨大的穹顶微微隆起,承接着上头的阳光,一轮日头就像镶嵌在屋顶上的明珠。其下九楹八柱,厅堂格局,却没有墙壁,里面景物一览无余。
这屋子要怎么住人?
山头上一半日光灿亮,照得人睁不开眼,一半乌云密布,阴风惨惨。隐约黑白交界处,有云层翻滚之声,隆隆回响。
这奇特的景观,让人想起天地之力,操纵万物之神。
太史阑躲过灿烂的日光,又仔细看了看那建筑,才发现那光不是日光,竟然是从蘑菇内部射出来的,而且这蘑菇建筑也不是她以为的无墙壁构架,其实还是有墙壁的,只是墙壁呈现一种奇特的白色,微微半透明,被从殿深处射出来的光穿透,在人的肉眼里,墙壁就忽然“消失”。
而在光线尽头就是黑暗,所有的景物沉在那片遥远的黑暗里,让人想起一切未知。
这建筑真是奇妙,构架材质,都不像人间之物。
蘑菇建筑前是一片云石广场,不大,稀稀落落坐着一些人。太史阑环顾一圈,在里面竟然发现了那酸丁,还有那群给北冥海助阵的山匪,这些人居然也上山了。
她还认出李家的队伍里,有一个高挑女子,在云台山见过,印象中好像叫韦雅。
她看起来微微狼狈,却还笔直地立着,手扶剑柄,面对大殿。
所有人都面对大殿,脸上神情变幻,看见太史阑过来,众人脸色都有点古怪。
太史阑一抬头,就看见了李扶舟。
他就坐在大殿中,那透明的墙壁后,面对广场,他的对面还有四个人,三男一女。
太史阑第一眼看见李扶舟不禁怔了怔。
他还是蓝衣,却不是以往那种朴素沉敛的蓝,是一袭天空之蓝的锦袍,色泽纯粹,让人见了便似面对苍天阔大,碧空如洗。锦袍之上有星月云纹,金银丝织就,织法精妙,光彩熠熠,真如星月当空,浮云逶迤。浩然之气扑面而来。
苍蓝色绣云纹边的宽大衣袖里,露出一双洁白的手,指尖修长,轻轻搁在膝上,中指上一枚深黑色的戒指,仔细看也不是深黑色,隐约露出极深的蓝色的光,闪耀着星点的银彩,像是深邃的夜空的颜色。衬得那双手形态美好,令人不舍移开目光。
他满头乌发束起,戴古银发冠,其上一颗宝石,和戒指同色,一般神秘而幽邃的光彩,因此显得那双眸子深若宇宙之海,不见去处和来处。
戒指和冠上宝石的沉敛,中和了袍子的华贵,他整个人看起来尊贵而和谐,高若在云端之上。
而唇边一抹淡淡微笑,也不是当初的春风三月拂柔柳,带三分邪气,三分冷意,三分讥诮,只剩隐约一分醇和,在看见太史阑之后。
他身后双龙屏风,双龙造型略微有些怪异,龙首狰狞,双眸幽红,冷然俯视天下。
他在宝座前,也冷然俯视武林天下。
太史阑听见身后苏亚和花寻欢发出的抽气和惊叹。
李扶舟还是李扶舟,但已经不是那个朴素平和的李扶舟,他尊贵、高华、高踞云端之上,淡然俯视众生。
这才是真正的李扶舟?
这才是武帝的真正面目?
太史阑眼光向下一垂,隐约看见李扶舟手里似乎牵着什么丝线。而他对面四个人,想必就是四大世家的家主。一个中年女子,眉目和万微有几分相似,想必是万象宗的宗主。其余三个男子,两个老者,一个较为年轻,三十来岁模样,应该是另外三家的老大。
两个老者中的一个,着一身白袍的,可能是圣门之主。另一个老者,一身墨蓝色的衣袍,色彩斑斓浓重,应该是北冥海的海主。最后一个男子,穿松绿色袍子,应该是松风山庄的首领了。
可惜这几人都背对她,看不清脸,不过四人的状态看起来不太好,圣门那位白衣服老头,一直癫狂般地在抖。
太史阑目光一扫而过,随即撞上李扶舟的目光。
她在看他的敌人,他在看她。
两人目光撞上,太史阑一霎间只觉得李扶舟目光深邃,似有无数言语要在瞬间倾诉,然而却悄然放飞,落在了星空深处。
而李扶舟也微微一怔,发觉她的眼神也和以往不同,眼睛看起来大而幽深,专注看人时流光掠彩,让人满眼里都是她的眼神,神魂都似因此轻轻一飘。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都觉得对方这眼神不能多看。
太史阑也不敢惊扰了他对战,走到韦雅身边,问她:“怎样了?”
韦雅有点怔怔地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道:“你终于肯来了。”
这话说得有点不客气,苏亚和花寻欢眉头一挑就要驳斥,太史阑一摆手。
“李家主救过我不止一次,如今武帝世家有麻烦,我自然是要来的,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帮忙……”韦雅古怪地重复了一句,望定她,忽然一笑道,“太史阑,你知道不,你如果不存在,就是帮了主上最大的忙。”
“你什么意思!”花寻欢立即拔刀,再次给太史阑挡了下来。
“告诉我理由。”她凝视着韦雅。
韦雅扭过头去,不肯说话,倒是她身边一个少年冷冷道:“圣门联合其余三大世家围攻我们,曾提出两个要求,其一是家主给圣门小公主神位下跪赔礼,守灵三年,这个自然是不行的。其二是家主迎小公主神位入门,此后她便是这一代家主夫人,三年之后家主可纳妾。甚至可以迎平妻。这一条……家主也拒绝了。”
说完他紧紧闭上嘴。
太史阑瞧着其余人表情,看样子都对第二条心动。也是,在武帝世家的人看来,李扶舟原本就和风挽裳有情,风挽裳为李扶舟而死,武帝世家迎她为正室,说起来还是一段深恩不负的佳话,也不妨碍之后李扶舟再娶妻,又可免了武帝世家及其从属目前的灾厄,何乐不为?
但是李扶舟拒绝了,拒绝的原因他没说,但跟随在李扶舟身边这些人自然知道是因为谁。
如果这个谁和家主两情相悦也罢了,关键人家还是名花有主的,这叫这些武帝世家的人如何甘心?
太史阑深切地感觉到来自全世界的恶意。
不过她还是认为李扶舟拒绝得对。
武帝世家的从属目光短浅,没看出圣门的深意,迎风挽裳过门是小事,但从此圣门就成为武帝世家的亲属,有这么一个野心勃勃明显不怀好意的猛兽在卧榻旁酣睡,保不准还时不时爬上床,武帝世家焉能安宁?
但此时她也不好和人家分析这个,眼睛一转,就看见边上还有一大群男女老少,各自据守在一个方位。
“那是我们的人,包括上任老家主在内,都在全力发动大阵,主上用计骗得四大世家家主进入,之后所有人都绊在这里。”韦雅答。
太史阑感觉到那边有锐利的目光扫过来,重重地刺在她身上。
“那边是其余四门的人吧?为什么你们不动手?”
“不能动手。”韦雅看白痴一样地看她一眼,“大阵气机平衡,不允许任何干扰,外头的人都在大阵范围内,随意动干戈会被大阵察觉,引发内部动荡,后果是什么谁也不能预料。有可能是四门的宗主死,也有可能是主上亡,谁敢冒险?”
“就这么僵持?没有解决的办法?”
“有。”韦雅又古怪地看她一眼,“现在内部五个人僵持,谁也无法置对方于死地,需要有人破局,破局者本身还要承受天谴。就是主上,擅自发动了大阵,也会受到一定惩罚,只是不知道这惩罚会是什么……哎呀不好!”
她忽然惊呼,惊得太史阑也急忙转头,正看见大殿中,忽然翻翻滚滚生出许多云团,将众人视线遮蔽,随即殿中铮鸣之声不绝,声音又急又快,像是无数人在大力拨动无形的丝弦。
隐约可见殿中五人身体摇晃,那个松风山庄的庄主,最先一口血喷出,他的血竟然不是散开在空气中落到地上,而是呈直线形往前飙飞,唰一下射向李扶舟。
空气中一道细细的血线笔直,直逼李扶舟眉心。
李扶舟抬手一夹,血线在他眉心三寸前停住,似乎被瞬间剪断,无声落地。然而李扶舟这一抬手,原先手中隐约牵着的气机顿时变动,整个大殿都发出雷鸣轰然之声,云团越来越浓,转动也越来越剧烈。穿梭在众人身侧,将众人身形带得东倒西歪。
随即万象宗的宗主,也喷出了一口紫血,紫血逆行如线,再射李扶舟。
“不好。四大宗主可能内损太过,等不及了,这是要鱼死网破了!”韦雅眉头一挑,“主上初承大法,只能等日正当中时才有可能将他四人一举拿下,可是现在……还差一个时辰!”
太史阑也一惊,抬头看天上云层翻卷如怒,黑色的那一边慢慢地向着白色的那一边移动,整个建筑,乃至整个山头,忽然都给人一种倾斜感。
这看上去不像什么好兆头。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想要看清大殿里的景象。
韦雅原本就站在大殿边缘,最前面的位置,离大殿最外面一根柱子只有几步远,太史阑这一向前,就离大殿更近。
随即她忽然身子一倾,感觉到身后有人将她重重一推!
太史阑猝不可防,在一片惊呼声里身子向前一冲,连冲出七八步,看见面前一堵白色墙壁,急忙伸手扶稳。
身后惊呼更响,还夹杂着李扶舟的怒喝:“韦雅!”
太史阑心知不好,一转身,就看见外头人影虚幻,飘来飘去。再定定神,才发觉四面白墙红柱,上头穹顶如金,身边云雾团团,隔着云雾看出去,刚才在身边的韦雅苏亚等人,忽然都很远。
她进入大殿了!
外头韦雅似乎在大笑,笑声竟然有几分得意,“你们看!她果然能进去!刚才乾坤阵射日轮阻挡她进入,结果什么事都没发生,我就知道她能进去!”
太史阑想起刚才推开门那一霎,有东西射来,却最终敛去。那是乾坤阵出手?
她看见苏亚花寻欢都大步向殿内冲来,立即大喝:“韦雅!你敢让她们进来,我就帮圣门宰了李扶舟!”
唰一声韦雅掠出来,一手抓住一个,将苏亚花寻欢拎了回去,回头时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说出这样的话很不满。
太史阑挑挑眉——什么话最有效果她就说什么。至于做不做那是她的事。
随即她转身,沿着回廊向大殿中去。
既然进来了,也没事,正好帮帮李扶舟。
她想着自己怎么能进来的?难道过于天生丽质,让这有灵性宛如鬼神的乾坤阵一见钟情?还是穿越万能金手指?手指一戳阿里巴巴洞开?
她摸了摸腰间,记得最初那乾坤阵杀手,是在快要到达她腰间的时候停下来的。
腰间只有几件暗器。龙朝用那天上奇铁给她打造的暗器。
太史阑若有所悟。
这乾坤阵和她身上的这些暗器,都不是人间之物吧?想必都曾使用了一些奇特的天物,因此也形成了气机牵引,乾坤阵感觉到她身上有熟悉亲近的东西,为此放弃了对她的杀手,还允许她进入了外殿。
可怜,一定是很久没见家乡人了。
不过太史阑走着走着,又发觉不对了。
云雾忽聚忽散,景物因此显得虚幻,身周的墙壁因为是半透明,连带地面也是半透明的,因此行走时便有种奇特的感觉,仿佛没落到实处,总有种不得劲儿的感觉。
她现在能看见李扶舟的侧影,以及最外面万象宗宗主的侧脸,但是刚才看是多远,走了半天之后还是多远。
鬼打墙?
太史阑看看四周,柱子都是红的,墙壁都是白的,云雾都是乱的,没什么两样的。
乾坤阵终究还是不许她踏入内殿中枢之地?
也是,家乡人虽然是好的,但未必没有骗子的。
太史阑忽然觉得,随着她步伐向前,四面的环境忽然更加压抑,声音、气息、都似渐渐离自己远去,人好像被困在了一个密封的玻璃瓶里。
这种感觉她上次有过,就是在康王别院里中了乔雨润的毒,之后五感短暂丧失,就是这种感受。
她心中一跳,想起刚才韦雅说的遭天谴,刚才应该问问,是什么样的天谴?
忽然她隐约听到一声叱喝,声音很远,模糊到让人以为是梦呓,她一抬头,却看见李扶舟近在咫尺,忽然喷出一口鲜血。
太史阑一惊,忽然拔刀,大步向前,狠狠一劈。
“啪!”面前裂开一大块,掉落一些奇异的板块,板块发白,露出一层层的似石似玉的内质,一大团云雾涌向缝隙,再从缝隙里溜出去,曳出一条长长的白色的带子。
太史阑抬脚一踢,哗啦一声面前的阻碍物被踢开,她一步蹿了进去。
砰一下她蹦到地面,一抬头正看见李扶舟,尊贵高华的新任武帝,正毫无形象地愕然张嘴看着她,唇边一抹鲜血未干。
她又感觉到背后如芒在背的目光,一转头看见那四大宗主,也用一种无比震惊诡异的目光盯着她,连下一步的杀手动作都忘记了。
再望望大殿外,所有人维持着向前冲、探头、张大嘴、霍然站起的各种动作,僵在原地。
太史阑沿着所有人的目光缓缓看向身后——
然后她也呆了呆。
身后断壁残垣,一地半透明石板,一个人形大洞悬在眼前。
她刚才把人家大殿的墙给踹了?
不过太史阑也没觉得什么,这只能说明这是豆腐渣工程而已,难怪能呈现透明状,原来这么薄。
她不知道,这蘑菇建筑本身就是大阵,里头一砖一瓦,都神圣不可侵犯并具有特殊效用,多年来这墙别人连摸一摸的福气都没有,结果她老人家一来,直接给踹散了一面……
人家瞧着太史阑,太史阑瞧着李扶舟,李扶舟嘴一开一合,似乎在和她说话,但是没有声音发出来。
这人,吓傻了,声音都出不来了?
太史阑挑挑眉,绕过那几个坐着的人,大步向李扶舟走去,一边道:“李扶舟,有没有办法破阵眼……”
她忽然停住。
然后变色。
她没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听!见!
这个认知劈入她的脑海,她傻了三秒钟。
对面李扶舟一直紧紧盯着她,眼看一向镇定的太史阑,忽然站住,变色,眼底浮现巨大惊恐。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惊恐,也从未想过她居然也会有这样大的惊恐。
那惊恐如黑色梦魇从地狱中奔腾而来,一下就踹中了他。
太史阑怎么了?
这一霎便如千年,千年里太史阑历经恐惧绝望不解和愤怒。她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或许只是在这大殿里的暂时反应,或许她就真遭了天谴,从此后聋了。
哦不,不止是聋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声音似乎也有问题,她感觉自己在说话,但是似乎也没有发出声音。
难道她还哑了?
她记得在她劈墙进入大殿之前,她还能听见李扶舟的声音,可当她劈墙进入之后,她就不能听也不能说了。
是乾坤阵对她的惩罚?
到了这地步,太史阑反而不再想了。
殿已经进了,墙已经踹了,禁忌都触犯了,再退出去也不见得就能恢复,倒不如真将这大殿闯一闯,或者能找到解决的办法也未可知。
她只是一停,随即继续大步向前——有种你还让我瞎了!
倒也没瞎,视线反而越来越清楚,先前团团的云雾散了不少。她直接旁若无人走到李扶舟身边,一眼看见他手中牵引着众人的并不是线,还是一条似有似无的云气,连接着他和敌人的掌心。
太史阑对李扶舟点点头,在他身边坐下,泰然自若。
李扶舟上下打量她,眼神淡淡担忧,也有浅浅欣慰,轻声道:“你怎样?”
太史阑听不见,但揣测着他想必是谢自己?摇摇头,一笑。
李扶舟一怔,有点不明白她的意思,又问,“没觉得不舒服?”
太史阑瞧着他嘴唇,猜测他也许是问自己准备出手?点点头。
李扶舟一惊,伸手就去握她腕脉,太史阑急忙让开,对他摆摆手。
这下李扶舟都有些糊涂了,皱眉望着她。
太史阑一瞧不好,肯定出岔了。
她不想让李扶舟知道自己的问题,以免让他分心,也不想让对面四个家伙知道,以免被钻了空子。想了想,发现这殿上也是有文房四宝的,随手拿了一个墨锭,在地上写字。
地面也是那种半透明的特殊材质,很容易留下字迹。
太史阑写:“先别说话,咱们写字商量下比较稳妥。”
李扶舟莫名其妙地望着她,想了想也只好写,“你没事吧?刚才问你你点头,是哪里不舒服?”
太史阑唇角一扯,写,“刚才我在分神,想着别的事。没事,好得很。现在这状况,怎么破?”
李扶舟正要回答,蓦然身子一偏衣袖一拂,打落了一枚射向太史阑的蓝色飞镖。
随即他冷冷看向那个蓝衣阴邪老者,道:“海主,这样的出手,有失你的身份吧?”
北冥海主冷笑道:“你使计骗我们入阵,将我们困在这里,现在又招来帮手,你又如何光明了?”
“计策也是能力的一种,上当只能怪自己不够聪明。”李扶舟淡淡道,“至于她,只是误入而已。你们若随意伤她,休怪我玉石俱焚!”
“哦?”圣门的门主忽然睁开眼睛,眼神精光四射,“李扶舟,你这般护佑这个贱人,难道她是太史阑?”
气喘吁吁肥来了,聒噪的存稿君可以被雪藏了。
土肥圆这次很见了些世面,涨了姿势。在不接散客不许接待访客甚至连网络都屏蔽的宾馆里傻眼,在信号不灵连服务员添水都要保持直线的大会堂里发呆,深刻明白了什么叫高端洋气上档次。
而网文界和传统界的超级土豪们,则像一坨坨的金山一样,灰过来,灰过去,灰过来,灰过去……
土肥圆因此一直思考着一个深邃而严肃的问题:如何成为一个土豪?
不过回头瞧瞧,屌丝也有屌丝的快乐,月票还没掉,评论区还算热闹,存稿君还算受欢迎,出门有人接,唱歌有人陪,烤鸭有皮啃,离开有人送,挺好,挺好。
四天没自己掏月票兜手好痒,嘿嘿嘿嘿那些咬牙攒票到月底的,把兜敞开些哟,土肥圆瞧一眼,就瞧一眼……
☆、第六十五章 绝不相负
他看向太史阑,眼神狞恶,太史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冷冷和他对视。。
“她是太史阑,但不是贱人。”李扶舟语气比圣门门主更冷,“风门主,请注意你的身份,有些字眼你说出来不怕脏你自己,我还怕污了我的乾坤殿。”
“呸。”圣门门主恨恨一甩头,“你还有脸在我面前说身份?你对得起你的身份?你身为武帝,应当主持公义,明断是非。可当初裳儿为你而死,你怎么对她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另结新欢,公然作乐!可怜裳儿枉死尸骨未寒,这边这位武林之帝就左拥右抱,忘恩负义,我倒要让天下评评理,是谁更对不起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还有这个贱人,!”圣门门主指住太史阑,“她是怎么冒出来的?你李扶舟去年还说要为挽裳不娶终生,今年就变了口风。随即便冒出这个女人来。老夫真的怀疑,这女人是不是你一直藏着,你们是不是早已勾搭成奸,害了挽裳!”
太史阑瞧着这老头指住自己巴拉巴拉,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但敌人的话自然无需赞同,她抬起下巴,短促地冷笑一声。
“我无需向你解释。”李扶舟淡淡道,“信口雌黄,不理也罢。”
“难道你们还是无辜的?”圣门门主哈哈一声大笑,狰狞地盯着太史阑,“你敢说你不是早早认识他?你敢说你是无辜的?”
太史阑冷笑摇摇头,一副不屑模样。
圣门门主一怔,李扶舟霍然转头看住太史阑。
太史阑一脸的不屑反对,此刻着实有几分怪异。
外头是能听见里头对话的,也能看见众人对峙场景,此时别人还没在意,人群里已经有人忽然抬起头来,神情惊异。
“哈哈。”圣门门主随即大笑,“李扶舟,你看!她自己也说她不是无辜的!”
“太史!”李扶舟盯着太史阑眼睛,“你……没事吧?”
太史阑一瞧圣门门主的笑,以及李扶舟的眼神,便知道有什么不对了,肯定刚才又穿帮。她只好匆匆写,“我进大殿后,就有点不太清醒,好像有什么在干扰我,是不是说错话了?我还是少说为妙。你放心,没事。”
李扶舟微微释然。这乾坤阵的奇妙他也知道,但又不全知道,所以对此刻太史阑的解释倒也觉得说得通。
“我们应该做什么?”太史阑急忙岔话题,“需要我去破阵眼吗?”
“不用。”李扶舟快速地写,“这阵没有阵眼,一旦开启,除非有特殊契机,否则无法关闭,要等七十二时辰之后自动关闭,再开启要等一个月后。每天正午时分是阵法最强的时候,他们四人合力,挺过了前两轮,如今胜负就在今天正午,你只要想办法,帮我拖过这大半个时辰,等到正午就行。”
太史阑点点头,一边却不禁犯愁——她现在听不到也说不出,怎么帮他拖?李扶舟盯着她的眼睛,忽然眼神一闪,慢慢问,“你真的愿意帮我?……阑。”
他没有再写字,正面对着太史阑讲话,说得缓慢清晰,一字一字,缓缓吐出最后一个字,随即下颌微微抬起,似乎在等一个答案。
太史阑努力辨认着他的口型,确定自己听见了“你真的愿意帮我”几个字,毫不犹豫点点头。
李扶舟眼神又一闪,深深看了她一眼,吸了口气,道:“好。”随即写道:“我会想办法拖延时辰,接下来你只要点头就好。”
太史阑松了口气,点点头。
随即李扶舟转头,对圣门门主道:“风门主。挽裳的事情终究是过去了,我也答应,武帝世家会给挽裳设祠堂,世代供奉。你难道真要为那过去的恩怨,将你自己,以及圣门的基业都掷在这里?”
“那也要你有这个本事才行。”风门主一脸不屑,“只要我四人合力,马上你就小命不保,夺了你武帝世家,毁了乾坤阵,你这地方就是我们的。挽裳的祠堂,一样可以受万人供奉!”
“说到底你不过是贪图我李家神山而已。”李扶舟淡淡道,“但我不妨告诉你,乾坤阵受天地灵气所生,并不为我李家所控,但会终生护佑我李家人,。你想夺这座山是没用的。只有成为我李家的人,才能入神山顶,受乾坤之光洗礼。”
“老夫知道,所以老夫给你最后一条路。”圣门门主阴恻恻道,“你让挽裳入了你家门,她就是你李家人。我等作为你李家亲属,自然可受神光庇佑。也不必大动干戈,这等两全齐美的好事,你竟然不应,老夫不得不怀疑,当初挽裳之死,还有隐情!”
“那是因为,”李扶舟忽然侧头看看太史阑,“李家家主正室夫人只能有一位,而我已经有了。”
殿中四人都一怔。
外头众人齐齐抬头,李家的人在惊愕。圣门的人脸色难看,还有人在角落嘀咕,“不好……”
“谁!”圣门门主希望落空,脸色狰狞地大喝。
李扶舟又看了太史阑一眼,面色柔和,“自然是她。”
他拉了拉太史阑衣角,太史阑想了想,点了点头。
无论如何,此时她必须和李扶舟站一条阵线。虽然隐隐觉得不对劲,但总不能去赞同圣门门主吧。
“胡说!”圣门门主怔了半晌,霍然一拂袖,“为何我们都没听说!”
“我们年初相识,一见倾心,随即私定终身,早有连理之约。”李扶舟转头对太史阑微笑,“阑,你说是不是?”
人群哗然。人群里有人在嘿嘿冷笑。
太史阑迎上李扶舟温柔平静的目光,他这一刻看起来,又是最初春风杨柳的李扶舟,神情自然,似乎在说着家常话,看不出什么异常,也感觉不出他到底说了什么。
从敌人的惊怒神情来看,他似乎说了什么刺激对方的话,如今不过对她淡淡求证。
太史阑还感觉到,大殿外,人群里,似乎也有特别的目光射过来,可惜她此刻看不清。外头人一堆一堆的,太多了。
她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殿外又是一阵哗然。
圣门门主怔在那里,太史阑的承认让他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因为太史阑这种人,他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极有原则心志坚毅的那种,这种大事,若非事实,绝不会当众承认。
“我真心倾慕过挽裳,也永生记得她的恩情。。就在前不久,我还发誓此生必定因她不娶。”李扶舟声音低沉却清晰,似对着四门宗主,也似对着所有人,道,“不过人生从来如此,谁也不知下一步会遇见谁,谁也不知道自己的缘分,在真正遇见那个人之前,是断还是续。我有幸,在今年春天遇见太史阑,一开始还以为不过是邂逅,到后来却发觉是命运,我曾因懵懂无知,险些将她错过,所幸最终我知我心意——”他转头又对太史阑一笑,“她也知。”
太史阑只觉得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盯过来,几多诡异,然而也只好微微点头。
她点头,便见李扶舟的笑容,几分安慰几分凄凉,甚至还有几分自嘲。是夏末的风,携一地明丽,然而转瞬就入了秋。
那笑容一闪即逝,随即他淡淡对四门门主道,“我便欠挽裳千万,自会拿其余我有来补。家主夫人之位,请恕不可随意挪让。李扶舟一生已负风挽裳,便绝不能再负太史阑,没有再伤一人去弥补另一人的道理。”
他声音不高,却传遍全场,一字字极其清晰。殿内外人都怔怔听着,没想到平日里不动声色李家家主,竟然会对太史阑如此情根深种。一些年轻女子不禁露出同情唏嘘之色,也有免不了的艳羡,将太史阑瞧了又瞧,一脸不明白这个看起来傻傻的,连表情都不可爱的女子到底好在哪里,值得新任武帝会为她悍然拒绝四门要求,不惜对抗到底?
韦雅一直怔怔地听着,忽然深深叹了口气,其他书友正在看:。
人群里有人面色阴鸷,目光闪动,试探着往大殿方向走了一步,却立即被人拉住。
“主子稍安勿躁,此地我们进去不得。不然只怕还连累了……”
“我知道。”那人冷哼,“不知道她出了什么问题,竟让这家伙趁虚而入……哼。”
圣门门主怔怔地坐着,似乎在思索,太史阑瞧见他脸色忽青忽白忽黑,变幻得十分诡异,其余几人也有这情形,却比他要好些,这几个人是不是已经中了道,只是还没察觉?
“风门主!”那北冥海主看看天色,忽然道,“别再纠缠你女儿的李家家主夫人梦了,没见李扶舟那态度坚决?要我说,什么神山圣光只护佑李家人,都是胡扯的鬼话,乾坤阵再集天地灵气,也是死物,如何能辨识李家血脉乃至李家亲属?这小子是在骗你!”
“是极!风门主赶紧醒醒神!”万象宗宗主也道,“趁着中午时辰未到,赶紧合力出手冲阵是正经!”
“我看这小子就是在拖延时辰!”松风山庄的庄主喷血大叫。
圣门门主一醒,脸上黑气猛然一现,众人都抬头看天色——大概还有一刻就到正午了!
“毁阵你们也是死!”殿外李氏家族的人齐声怒喝。
“我们不信这个邪!”圣门门主忽然身子一倾,也向前喷出一口血线,红线激射,半空中化为彩霞万道,一半向着李扶舟,一半击向太史阑,那些血色化成的细细霞光,半空一弹,便是一道散发着淡淡腥气的网,呼啸而下。
其余三人同时出手,北冥海主双轮如贝壳,缀以无数“明珠”,每颗珠子都别有机关,或者能旋转飞出,或者能喷出黑汁,或者弹出无数细丝,或者射出星屑万点,密密麻麻的各色攻击,在透明的大殿内部纵横呼啸,将淡白的云雾割裂,碎成千片。
万象宗宗主一掌拍地,掌力所经之处,砰然一声巨响,指尖之前的地面滚滚翻起,灰白的砖面唰唰支棱起千万如利剑的獠牙,一路前逼李扶舟。
松风山庄的庄主最弱,也是他最先支撑不住,此刻拔剑而起,以剑光驱散云雾,助北冥海主认准目标。
四人原本顾忌这大殿神异,想要尽量保全,然而此刻鱼死网破,再不放手一搏,或许就要葬身此处,哪里顾得了那么多。
一时殿内武器呼啸如鬼泣,剑光凄厉似风哭,云团雾气被撕扯、搅碎、驱散、打乱,一大片一大片胡乱飞腾,在那些白色气团的边缘,可以看见红的蓝的紫的黄的各色武器暗器的光芒,如诡异的星子一闪一闪。
大殿里充满凌厉逼人的气息,四大宗主杀手齐来,最可怕的不是那些武器和出手,而是他们倾尽全力所带来的内力的压迫,四人的力场凝聚在一起,重重压向李扶舟这边,整座大殿都在格格作响,似乎被挤得变形,转瞬便要倾倒。
一片凌乱飘摇里,只有李扶舟和太史阑所在的那一方小小的地方,岿然不动。李扶舟一手搭在太史阑肩头,指尖微起,袍袖无风自动。两人身周气流涌动,云雾和所有杀手被迫开到半尺之外,那些淡白的雾气、闪烁的暗器、青色的剑光、深红的血线,都在他们身侧缭绕起伏。
五色交织,众物呼啸,这一幕看起来诡异凄艳,却无人有心欣赏,都知道此刻已经到了胜负关头。
虽然被护在李扶舟真力之下,太史阑依旧感觉到有一股巨力在不断撞击挤压着她身外半尺的空间,这点可以从那些不断散开又重新聚拢的云雾形态上看出来,她微微侧头瞧了瞧李扶舟,他垂着眼,神情凝定,手指也很稳定,可是额头也已经沁出微微的汗来,。
他在这大殿内和四大宗主对峙,今天已经是第三天,想必也已是强弩之末。
太史阑不愿这样被他分神庇佑,却又不敢轻举妄动怕影响他,忽然看见李扶舟颈项上的肌肤,微微渗出点红光来。
仔细看却不是红光,而是出现了隐隐的血点,那血点眼看着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颈项上的肌肤微微颤动,血点似乎要喷薄而出。
太史阑暗叫不好,李扶舟是不是怕她担心,忍着内伤不肯发泄,然后转为压迫自己的血肉经脉了?
她再不思索,蓦然向地下一趴!
她一趴,腿向后弹起,她的背后就是大殿的石壁屏风,脚底正好重重蹬在屏风上,借着这反弹之力,她唰地一下顺地滑了出去。
她腿上有力,这一下速度极快,李扶舟正全力对抗那四人的真力压迫,一低头忽然已经不见了她。
再一抬头便看见太史阑已经穿破他的真力防护,到了圣门风门主面前!
太史阑贴地哧出,很自然地便逃了那些被挡在外头的剑光暗器杀手,她滑出时,手臂伸出,手里已经多了一样东西。
人间刺。
淡金色的刺尖,在此刻各色物件飞舞的大殿里,并不起眼。。
黑色人影如流光抛,在白色大殿中一穿而过。
“哧。”
淡金色的刺尖,狠狠刺入圣门门主的膝盖!
圣门门主一声大吼,其余三人早已看见,齐齐飞起,对着趴在地下的太史阑就下杀手。剑光与珠光齐亮,掌风和血线共飞!
又是一声厉喝,李扶舟终于抛开一直不离手的云线,飞掠而来。
太史阑霍然一个翻身,肚皮朝上,手对腰间一抚!
嗡!
一声低鸣,声音不大却共振极强,整个大殿都似乎被弹动,嗡嗡低震,大殿里所有云团,瞬间颤抖、移动、碎裂,四散震开。
低鸣声里似乎有亮光连闪,但此时殿中发出光亮的东西太多,那亮光出现得又太短暂,除了几个顶尖高手,大部分人甚至根本没看见。
四大宗主当然看见了,但他们也只来得及感觉到,有什么速度快到无法形容的东西,忽然逼近!
此刻漫天飞舞的剑光内力其实已经形成屏障,一般暗器根本无法穿透,然而那东西就像一个天上杀神,无视所有的人间阻碍,隐约金属撞击声连响,云雾里不断哧出一溜又一溜星花,那是利器与利器交击发出的火花,极短极快,连绵在一起似一簇簇流星,瞬间而过,直射要害!
“哧哧。”几声轻响,血花溅射,几条人影霍然飞开,各自带着血线踉跄落地。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属于北冥海主的那些诡异武器也落地。
北冥海主瞪着他的珠子武器——每颗珠子上都对穿一个小孔。
北冥海主脸色很难看。
别人不知道他的武器,他自己最清楚,这些深海胶珠,每一颗都万金难求,用了不知多少人命才换来,这些珠子也被药水和丹药练过,每一颗都坚固无比,刀剑不伤,。
用巨型武器顶多把珠子劈碎,引发珠子内部更多的暗器攻击,也无法令它完整裂开或者穿孔。这东西要是能随便穿孔,里面的毒液岂不都洒到他衣服上?
但现在,这珠子就像项链珠子一样,个个被对穿,珠子还保持完整。
能做到这样只有一种情况:速度,极致的速度。所谓“无快不破”,高速才能带来极致的冲力。
北冥海主一瞬间心痛无比,这些珠子全部废了。但他更痛的是手臂——臂骨关节处,也有一个深深的洞,流出殷殷的血,他甚至知道,那伤口附近的经脉,还在慢慢地被震碎。
其余三人脸色也不好看。
松风山庄的庄主在刚才那一霎,极力躲避,那暗器穿他左胸而过,离心脏还有一截距离,他正在庆幸逃脱一劫,忽然发现伤口内部似乎还在慢慢扩大!
这什么见鬼的暗器?
万象宗的宗主刚才在最外围,暗器来时她向后急翻,被暗器擦伤了脸颊,她又庆幸又心痛地落下地,急急想查看自己的伤口,结果忽然也觉得那细微的伤口一震,好像更扩大了些!
宗主们惊到魂飞天外——这什么鬼东西?中人之后还能造成二次伤害?这还是先前被一再阻拦的结果,这要直接打上人身,是不是立刻毙命?
宗主们本想顺势擒下太史阑威迫李扶舟,此刻自己的性命和脸面要紧,赶紧各自坐下,运气调息,试图和那东西造成的二次伤害对抗。
没有坐下的只有圣门门主。
他也受了伤,腰间有鲜血喷出,显见得被暗器穿过腰部,明明是要害,他却好像没有感觉,桀桀一声冷笑,身形追着已经迅速滚出的太史阑,手掌向下一弹。
唰一下他刚才布满大殿用来攻击李扶舟的血线,全部落在了太史阑身上。他手掌一束,将太史阑抓到自己面前。
此时李扶舟正好掠到,也伸手来夺,手指却和血线之网只差毫厘而错过。
李扶舟想也不想对着圣门门主就是一掌,圣门门主衣袖一挥迎掌而上,砰然一声李扶舟晃了晃,圣门门主喷出一口血,却借着这两掌对撞之力,抓着太史阑向后一纵。
他一边倒纵一边哈哈狂笑,大叫:“我赢了!我赢了!”速度比刚才没受伤时还快。
太史阑感觉到圣门门主不仅好像不受伤势影响,甚至武功还强了一截,暗叫不好,自己刚才还是错了一招,她本想以躺姿刺中圣门门主,引得四人都对她出手,然后正好用龙朝的坑爹暗器,整他们一下阴的。为了保证效果,她把人间刺调成了最少用的金色“回魂”。
“回魂”对不在濒死状态的人用,会有令其癫狂的效果,太史阑在邰家用过一次。她想着普通武器怕是不能伤这种顶尖高手,“回魂”反用或者可以令他陷入癫狂,那等于也解决了一个。
她算盘打得不错,但是却低估了人间刺的效果,这东西遇强越强,遇上圣门门主这种高手,令其癫狂的同时,也令他在受伤情形下被激发了潜能,短期之内武功竟然大涨。
于是太史阑算得好好能脱身的,结果还是被瞬间满血复活的圣门门主给逮了去。
她被抓住的那一刻,只来得及把人间刺给收回肘间。
圣门门主一抓住她,里头李扶舟飞奔来救时,外头也有人狂掠而来要冲进大殿,却被人死死拉住。
圣门门主将太史阑抓在手里,晕晕地摇了摇头,觉得似乎幻听到什么声音,随即又没了,他也不多想,狞笑一声,伸掌对太史阑天灵盖拍下,其他书友正在看:!
太史阑动弹不得,一边暗叫我命休矣,一边心中大骂韦雅害人。
忽然殿中轰然一声,声音似从头顶来,又似从后头永恒黑暗中来,随即整个殿一暗,一暗之后,便是大亮!
极亮!
光芒暴涨,散开的云团迅速凝聚,在殿中不断膨胀并发出纯金色的光,整个大殿的光线,从一开始的半白半黑,几乎没有过渡就到了极致的亮,到处都充满那种灿然的金光,以至于人影渐渐被光线遮灭,只剩一个虚影。
太史阑躺在地上,正对着也开始透明的穹顶,她眯着眼睛,看见原本半白半黑的天上已经全然变成了亮白色,照耀在金色的穹顶上,金光如剑,刺得她立即闭上眼睛,泪水涟涟,怀疑多看一眼就要瞎了。
外头众人已经见过两次这种情形,都早有准备的闭上了眼。
就在众人闭眼的那一刻,一条人影忽然轻快地掠了出去,掠到在一边一直维持着大阵运行的李家人群中间,悄无声息地靠在最前面一个老者身后,笑道:“世叔,好久不见。”
那老者一惊睁眼,看他好半晌才认出是谁,骇然道:“是你……你竟然……你怎么上来的!”
“世叔,闲话稍后再说吧。”那人还是在笑,“你看这大阵,正午已到,胜负在此一举,之后是不是可以把阵法给关闭了?”
“你说的什么话。”老者不悦,“乾坤阵不满七十二时辰不可强行关闭,你又不是不知道。”
“是吗?”那人笑吟吟地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的吧?”
“家主血脉精血,灌注外头天池,可以强行闭阵,一生只能一次。”老者怒道,“但这一条谁都知道是虚设,完全不可能的事。李家代代单传,能开启大阵的都是李家家主,开启大阵了家主必然在大阵之内,又要怎么出阵来以精血灌注天池?”
“我找个人来给你们灌注就是。”那人满不在乎地答。
“放肆!”老者怒而拂袖,“随便什么人滴血在天池,那是亵渎!会引起乾坤阵愤怒,将所有人毁灭!你这小子,几年不见,行事越发荒诞!”
“哦,世叔,你说不合适便不合适。”那人微笑,却在他身边不走开,“不过我还想试试。”
“你是要胁迫我了?”老者斜眼睨着紧紧靠着自己的男子,毫不犹豫冷然道,“众属下听令。若有人擅自接近天池,格杀勿论!”
“是!”李家人轰然相应,人影闪动,护卫天池。
男子轻轻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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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了。
乾坤阵最强的时刻终于到来。
极度光线之下,看不清人的动作,之前这个时候,四大宗主都是迅速后退,避入死角,加强防护,躲过李扶舟和乾坤阵的攻击。
但此刻四人都已经受伤不轻,更要命的是那个暗器余波未停,众人还需要运气相抗,就再也没有余力和乾坤阵暴涨的实力对抗。
忽然殿中一声呛然龙吟,声音高旷,随即李扶舟身后双龙石屏风上,两条石龙忽然大嘴一张!
两道金光电射而出,那东西一出龙口,整个大殿都发出金铁之鸣,似乎乾坤阵瞬间兴奋,微微颤抖,。
李扶舟忽然也电射而起,半空中手一抄,已经接住了那两道金光,金光在他手中震颤,似乎随时便要挣脱飞去。外头李家属下担忧紧张地瞧着——之前两次,正午时分,殿中神器都曾出现,但家主因为新近接位,还没能令乾坤阵完全认主,以至于神器在出现之后,拒绝家主掌握,空绕一圈而飞回。
这也不能怪李扶舟,因为历代家主,就没有能成功掌握这武器的,有的是没机会,有的有机会,但是一触之下便被迫放手。
此刻那两道金光再次露出挣扎不驯之态,被握住的那一刻竟然悍然回捣李扶舟胸膛!
谁也没想到这东西竟然这么凶悍,咔嚓一声,李扶舟胸前瞬间血染,似乎已经骨裂。
李扶舟唇角有殷殷血迹渗出。
“喀。”又是一声,这回那东西撞在他臂骨上,瞬间白森森的骨头就已经外翻。
李扶舟唇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
这温和醇雅的男子,此刻染血而笑,唇边纹路深刻,双眉斜斜飞起,眸子深邃幽黯,凛然如魔神。
经过两次失败,他早已知道这东西不是那么好拿的,如果好拿,那么多代李家家主早已拥有。
乾坤神器,如果强硬试图令其认主但没成功,是会反噬其主的。这也是历代家主放弃的原因,没什么生死大事,何必冒险。
但他此刻决不放弃。
他必须拿下四大宗主,救下太史阑。
他知道,这天下有很多事很要紧,也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他也知道其实不必冒生死之险拿这武器,他慢慢想办法或者还是可以解决,但是人就是这样,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却未必做得到。
他做不到不管太史阑。
做不到丢下她只考虑自己日后的事。
做不到任她躺在那里,被圣门门主拽来拽去,被那个本就性格偏执,此刻不知道疯狂成怎样的家伙戕害。
他甚至不能忍受她落入人手,一霎那也不行。
金光在手中疯狂挣扎,一次次试图回捣他要害,一副你敢拿我我和你拼命的架势。
他不放,五指如铁。
任金光在他掌中腾动摩擦,将他手掌磨破见骨,瞬间血肉模糊。
这还是小事,那些细细的光芒其实也宛如实质,直刺他五脏六腑,强力的气机如万剑穿心,还在不停翻搅纵横,大肆劈裂,他只觉得内腑似乎已经千疮百孔。
巨大的痛苦几乎令他昏眩,耳边开始出现各种鬼哭狼嚎般的幻音,眼前一幕幕人间地狱,青面獠牙,鬼差岩浆,断臂残肢……他不知道这是乾坤神器为抗拒搞出的幻境,还是自己真的已经接近死亡?
此刻他还没晕去,他自己都觉得是奇迹,或许只是因为——她还躺在那里。
躺在那里的太史阑,忽然也觉得窒息,她已经感觉到了那种极致的痛苦,太清晰,太猛烈,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李扶舟整个人是血红的,无数翻涌的岩浆从他的皮肤里蹿出来,溅射到她身上,烫得她连心都似乎在哆嗦。
这都是虚幻的感觉,可是她知道,那痛苦是真的,过真而过烈,以至于离得远的她都已经捕捉到了那感受的万分之一。
可是她不仅没听见李扶舟呻吟,甚至没感觉到他有一点移动,其他书友正在看:。
这不过短短一刻,大殿里外,此刻落针可闻。
地狱般的熬煎,一分一秒都似千年万载,那些摧毁、碰撞、刺入、翻搅……各种人间酷刑般的疼痛,各种鬼哭狼嚎般的幻音,在经历过最猛烈的高峰之后,忽然慢慢减弱了。
李扶舟眼睛一亮,立即咬破舌尖,对手中金光连喷三口鲜血。
每口鲜血喷出,他脸色便一白,这不是普通鲜血,这是含了内家真元的精血,三口血伤十年真元。
血色殷然,将金光笼罩,随即一声长鸣,金光大亮。
日色初升,笼罩万物。
李扶舟半空一个旋身。
长空一般深邃明丽的蓝袍散开,星月大亮,云彩悠然,浩然广阔的大殿里,似苍穹万里铺展。苍穹之上,李扶舟如画眉目凌厉刚刻,苍穹之下,两道金光,从李扶舟掌心,奔雷般呼啸而出!
飘飞的衣袂还在半空狂卷,金光已经到了四大宗主面前,光芒一敛之后再次暴涨,众人清晰地看见光幕里似有昂首向天的龙形。
龙牙一张,森森如雪——
四大宗主骇然狂退——
圣门门主忽然大笑,一脚踢在了万象宗宗主的背上!
万象宗宗主哪里想得到同伙忽下杀手,向前一栽,正撞上横剑抵挡的松风山庄庄主,松风山庄庄主喷出一口血,剑尖一歪,又刺中他身侧正在狂退的北冥海主。
随即金光便到了松风山庄庄主胸前,砰一声闷响,三声惊叫,三条人影倒飞而起,撞破已经完全透明的石墙,落到阵外。
三大宗主终于被李扶舟操纵的阵法给强力驱逐。
三家属下急忙奔来,各自扶起自己的宗主,发现他们个个面如金纸,昏迷不醒,众人骇然抬头看李扶舟,他犹自悬浮在大殿正中,蓝色锦绣星月云纹的衣袂飘展,几乎覆盖了半座大殿,两道金光已经收敛,温顺地停在他掌中,那是两个龙形金锏,雕刻古朴,龙首和屏风上造型一模一样,尊贵又狞恶,充满杀伐之气,不同于常见的龙。
半空中悬浮、双手执乾坤阵阵法中枢之器的李扶舟,此刻眉目也被金光所罩,昔日温和沉静不复见,只见凌厉与刚硬,望之如神。
李家众人已经齐齐躬身下拜,其余宗门的人也默默低头。
谁都知道,从今天开始,真正的武帝已经诞生,并且终他一生,无人再可以撼动。
他初任家主便面临武帝世家成立以来的最大劫难,以一人之力牵制四大宗主,三日三夜僵持平手,最终击溃三大宗主,拿到乾坤锏。
四大世家一次性败在他手下,前所未有,足可奠定数十年统治之基。而乾坤锏,历代家主都没机会拥有,如今也给他拿到。
这是他的劫,也是他的机遇,若非如此,他也不能得到乾坤阵的全部承认。历代李家武帝,掌控武林时天下太平,没什么机会动用乾坤阵的秘密。也正是因为没有足够威胁李家的灾难,导致历代家主不能再借助乾坤阵之力有所精进,才被四大宗主所觊觎,不甘再让李家占据武林魁首之位。
然而今日,尘埃落定,无论结局如何,最起码此刻四大宗门元气大伤,几位宗主不修养一年半载的,只怕都起不了床。
身体上的伤还是小事,意志的被折服才是关键,无论如何,四大宗门以四敌一,三日三夜没能战胜一个初任家主的后辈,还被驱逐出阵,这辈子脸面也完了,好看的小说:。
李家人长吁一口气,李家家主忍不住微笑捋须,觉得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历代武帝家主承继之前,前代家主会以家族秘术,将自己的精血和部分真力倒灌,成全新一代武帝,这也是很多武林世家,为了延续家族兴盛绵延,而采取的办法。
所以老家主不能再开天池,甚至无法给李扶舟任何帮助。
老家主正在微笑自己心血没白费的时候,忽然心中一动,想到了一件事。想到这件事的时候,他微微有点不安。
正在这时,他感觉到身后一直紧紧贴着的那个宝贝“世侄”忽然不见了。
他立即对李家属下的怒喝,“拦住他!别让他靠近天池!”
同时他还听见大批人接近山顶的声音,不少人在哭号,他回头一看,脸色变了。
广场下方逶迤着山道,山道是沿山势筑成,还算宽,可容七八人并行,一面靠山壁,一面便是悬崖。
此刻他在广场边缘,第一眼看见的是万象门的弟子,背对背,一半人向外持盾,一半人向内持剑,剑尖对着一大批男女,这些哭号求救的男女,正是山下的百姓。
隔着百姓黑压压的人头,能看见之后还有一批人追着,当先的是彭南奕,正怒喝,“前头圣门和万象宗的朋友!速速放过这些无辜百姓,否则我李家必将严惩!”
最前面的一个执剑女子回过头来,雪白的脸上青气一闪而过,冷冷道:“废话!我怕你惩戒?你们李家的混帐们,快点滚下山,向我等磕头求饶!”
“万微!”彭南奕也冷声道,“你们四大世家号称江湖名门,这些年行事却越来越下作,如今连挟持不会武的无辜百姓这种事也做了出来,也不怕从此成为江湖笑柄!”
“流芳百世也好,遗臭万年也好,都是名。”万微冷笑,“十年百年之后,谁记得谁做过什么?只有强者留名!”她将剑搁在一个少妇的脖子上,引来那少妇凄厉的求救和尖叫,万微听她叫得心烦,一偏头看见这少妇容貌姣好,更生怒气,忽然横剑一划,在那少妇颊上划了道血口子,破了她的相。
少妇惊叫哭泣,李家人气得纷纷怒骂,却也不敢轻举妄动——万微行事狠辣,不计后果,和这种人打交道必须要小心。
李家老家主皱皱眉,此刻山顶广场上,诸家势力都在对峙,三家宗主被踢出大阵受伤,其余门人要守护,李家要对峙他们并守住天池,都无法抽身处理这里的情况,万微尖声大叫,“上头李家的人听着。速速弃械认输,让出乾坤阵!否则我就将这些百姓都推下山崖,让你们李家永负罪孽!再也无颜执武林牛耳”
山上略微沉默,随即李家老家主洪钟般的声音传来,“万姑娘,江湖自有江湖的道义规则,切莫倒行逆施,害人害己!”
“少废话!”万微大叫,“叫李扶舟滚出来!自废武功!”
“何止!”逃过刚才那一劫,唯一还留在殿中的圣门门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灵位,大喝,“李扶舟,你还要给我女儿磕头赔罪!抱她灵牌在这乾坤殿拜堂成亲,并在她灵前发誓此生永不再娶,我便放了这些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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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只、有、三、十、天、啊、亲!
☆、第六十六章 斩爱
殿内殿外忽然一阵沉默。
圣门门主这个要求已经喊了很久,但自上山之后,四大世家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没想到他此心不死,竟然将风挽裳灵位带在身上。
此刻百姓被驱赶在山道中段,虽然上方和下方都有李家人,但偏偏都隔着距离,救人的速度万万比不上圣门和万象宗子弟杀人的速度。
而如果令这些受李家世代庇佑的百姓死在这里,李家的江湖声誉也将一落千丈。
偏偏山道一览无余,想要隐蔽潜伏出手都不可能。
彭南奕急得心中暗骂,骂圣门和万象宗埋伏得太深,居然找了内应,从后山小道直接穿出,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又骂这些百姓又太顽固不化不肯离开。李家虽然有神功可以远距离控制敌手,但是此刻一部分李家人要维持大阵,一部分要对峙四大世家,一部分要看守全山,人手已经不足。
“不肯是么?男儿膝下有黄金?”万微冷笑,忽然回剑一刺。
一个百姓惨叫倒地。
山上人人色变。
“你沉默,我就杀人,这里足有一百多人,够我慢慢杀的。”万微森然道。
李家人怒目而视,这一刻的沉默似有杀气,巍巍向万微逼来。万微却不为所动,眉宇间杀气浓烈。
她等了一会,冷笑,一言不发,回手又是一剑!
又一个少女血溅三尺,头颅被砍掉,骨碌碌滚下山道,逶迤一路血线,百姓的惊叫哭喊炸锅般响起。
“救命!救命!”
“救命!我们世代托庇武帝世家,你们不能不管我们!”
“救救我们!救救我们!家主!家主!你们不能不管我们!”
……
广场上李家人脸色如铁,李家老家主衣袖无风自动,眼前局面如此难为,进或退,都是死局!
唯一脸色没变的是李扶舟。
他立于殿中,锦绣蓝袍如湖水蓝天,长长逶迤在地,发冠上宝石光芒幽幽,他眼光也沉凝幽幽,是万丈不见底的深渊。
这时刻,所有人满心焦躁的时刻,他只看着那灵位。
“风挽裳之位”。
简简单单五个字,一个曾经以为永生不忘的名字。
她的名字曾经很深地藏在他心深处,被柔软的血肉和尘封的心情,层层包裹,他如此珍惜爱护,永生不愿开启,也不愿为他人开启。
他曾如此珍视和她相关的一切,一叶一花,一只曾经被她抚摸的小兽。
她去后,他只建了她的衣冠冢,未能参加她的丧礼,未能在她灵前上一炷香,他前往圣门请求拜祭,被圣门拒之门外,当日云天之外,圣门门前,他仰头闭目,静静嗅着高天之下的风,想着那些年,这也是她呼吸过的空气,忍不住要惘然微笑。
然后落泪。
圣门不允许他供奉她的灵位,他便没有供奉,他不想令她为难。那些年他最大的渴望,就是在某一年她的祭日,能够得到圣门的接纳,在圣宫她的灵位之前,静静上一炷香,和她说些藏在心底,永不更改的话。
可是他没想到,真有一日他站在她灵位之前,居然是在这样的情境之下。
命运弄人,总爱将所有朝思暮想的愿望,最终扭曲了送到面前。等到终于碰触到曾经的想望,却发现人已经不是那个人,心情也不再是那心情。
外头的惨号声凛冽,他却对着风挽裳的灵位淡淡微笑。
李家的人脸色已经变了,李家老家主恨恨一拂袖,叹气,“冤孽!冤孽!”
一直站在离大殿最近的地方的韦雅,忽然捂住嘴,泪眼婆娑。
太史阑坐在一边,她动弹不得,被圣门门主的血线捆住,正好面对着李扶舟,将他神情看得清楚。
别人看见他的出神、惘然、怀念和惆怅。她却看出了一些更多的东西。
那样的淡淡的笑里,似乎还有寂寥、无奈、和……告别的意味。
她心中忽然一紧。
随即众人惊呼。
李扶舟,掀起袍角,对着风挽裳袍角,慢慢跪了下去。
所有看见这一幕的人顿时哗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家老家主霍然奔前,又生生止住,跌足长叹。
韦雅泪如泉涌,双手捂住了脸。
李家人面色死灰。
新任武帝今日在乾坤殿上,当众对圣门小公主灵位这么一跪,武帝世家,将永远无法在圣门之前抬起头来!
男儿膝下有黄金,武帝膝下何止黄金?
有这百年家族的荣光,有这高贵血脉的延续,有这武林第一的地位,有这无上威权的想望。
这一跪,灰飞烟灭。
“咚。”
李扶舟膝盖落地重重一声,众人捂住心口,只觉得这一跪也跪痛了心。刹那间像看见万丈高楼塌,滔滔逝水流,追不及留不住的人间哀愁。
想起传闻里那少年情深如许,想起传闻里那红颜一朝凋零,想起传闻里他伤心欲绝,如今都在这一跪里震撼天地。
整座山头,都似被这一声震动,之后沉默至亘古。
表情没变的只有那个当众屈尊跪下的人。
他似乎不觉屈辱,也没想过之后诸多严重后果,只是抬头,看着风挽裳的灵位。微微一笑。
“挽裳,我欠你这一拜。”他轻轻道,“男人,该做的事一定要做到。这一拜,你受得起。”
他双手扶额,长身一拜。
众人都闭目,不忍看。不敢想。
圣门门主仰天狂笑。
“再一拜。”李扶舟还在微笑,笑容却不是惯常的温和,带着淡淡的萧瑟和决然,“这一拜,是我李扶舟和你就此告别,并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求你宽恕。”
他又拜了下去。
众人没听见他低声的祷告,都愕然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不知羞耻,居然还要一拜再拜,李家人眼底都闪出屈辱和愤怒的怒火。
太史阑心忽然一跳。
李扶舟已经直起身来,这一刻他肤色极白而唇色极红,淡淡云雾里唇角笑意艳美至妖异,看得人心都砰砰跳起来。
他带着这样疲倦决然又妖异的古怪笑意,忽然衣袖一拂。
“去吧!”
“啪!”
一声裂响,似炸在所有人心上!
圣门门主手上的灵位,忽然炸开,木屑四溅,灵位横飞!
李扶舟两拜之后,竟然出手毁了风挽裳的灵位!
众人惊到忘记惊呼和动作。李扶舟动作却行云流水,一个旋身站起,锦绣蓝袍在殿中云雾中一展,一根玉白的手指从宽袖中伸出,对着那些四散飞开的碎片一捺。
“咻。”一道碎片激射了出去,没入云雾中不见。
他始终在淡淡微笑,那种疲倦又萧索,决然又杀气的微笑,哪怕做了眼前这件别人无法想象的事。
曾经优柔寡断,错失一生美好。从此他知道,当断则断,无所畏惧。
且以此决然之裂,作这旧日终结。人生里不会再有那个她,只有云雾尽头,另一个她。
只是……终究太迟。
太史阑怔然望着他,忽觉眼前人无比陌生。
风挽裳在他心头曾如何重要,她太清楚,以至于此刻最不肯相信眼前一切的反而是她。
圣门门主也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被毁的是他爱女的灵位,他震惊之中更心痛欲绝,怒极大呼,“李扶舟!你这无情无义的独夫,我要和你拼了——”
忽然一条人影飞快地蹦起来,对着他腰部狠狠一撞!
激愤之中的圣门门主猝不及防,顿时被撞了出去,他也算是个狠角色,人被撞出,半空还手指一弹,一道血线飞出,射中了那个撞他的人。
“砰”一声,他撞在大殿墙壁上,脑袋撞上去重重一声。
砰一声,撞人的人也滚倒在地,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是在骂人。李扶舟也叹了口气。
撞人的是太史阑。
李扶舟击碎灵位之后,驱使飞出的木头碎片,割裂了捆住太史阑的血线,她立即把握机会,撞倒了圣门门主。随即她便要滚向李扶舟那了,谁知道圣门门主也是个执拗的,居然再次用血线缠住了她。
他手里一直紧紧抓着网住太史阑的血线,那是他的独门武器,其实是一种毒物吐出的丝,经过独门药物淬炼而成。可以分散也可以瞬间凝结成网。他先前试图以此线破李扶舟总控全局的云线,但是没有成功。
此刻他紧紧抓着线头,把太史阑也拽到了墙边。
李扶舟已经风一般卷了过来。
圣门门主却没有撞晕,眼神直了一直,随即一跃而起,一把抓住太史阑,看了又看,忽然大喜道:“女儿,你可算醒来了!”
太史阑,“……”
李扶舟飞到一半,听见这一句,气一泄,栽下来了。
外头一直盯着这边看的韦雅等人,眼神也一直。
这是怎么回事?
李扶舟皱了皱眉,他隐约猜到,圣门门主先被人间刺刺中,但是依靠深厚的内力先压制了下去,随即受到爱女灵位被毁的刺激,再撞上墙壁伤了脑部,他撞墙之前满脑子想必都是女儿,此刻神智一昏,竟然把太史阑当风挽裳了。
这变化也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最起码看起来不坏,因为如果他还正常,只怕此刻盛怒之下,立刻就会毫不犹豫对太史阑下杀手,那么他也救不及。
李扶舟想了想,给太史阑打眼色,示意她先和风门主周旋,不要刺激他。
太史阑接收到他的眼神,她不知道圣门门主在说什么,但看对方眼神,充满欢喜和庆幸,感觉是件好事儿,她此时只想拖延时间好换取生机,毫不犹豫,点点头。
她脑袋这一点,众人又一呆。
太史阑点头不奇怪,可是太史阑点头点得这么自然,连惊讶表情都没,就有点不对劲了。
“女儿,你重伤这么久,一直在养伤,如今却在此刻醒来,可是知道现在也到了要紧关头。好,好,你醒来就好。”圣门门主满脸喜悦。
人间刺“回魂”反作用就是疯癫和力气暴涨。他又受了刺激,最后又撞了那么一下,最后那点清明也散去,终于疯了。
疯也疯得很有个性,并不是颠倒,而是出现时空错乱。
他现在记得的是五年前的情形,风挽裳死讯刚刚传来时,圣门长老们知道门主爱女心重,不敢告诉他真相,只说风挽裳受了重伤,不能移动,在外地休养,圣门门主当时也便信了,直到将近一年后,他屡次说要去看女儿被劝阻开始生疑,长老们才告诉他真相。风门主受此打击,当时真的差点疯了。他因此偏执地认为是容楚和李扶舟故意隐瞒女儿死亡真相,女儿的死亡另有猫腻,长时间的仇恨积压下来,才有了之后的爆发。
疯了的人,一般会表现出内心最大的渴望。他最大的渴望就是女儿复生,光大门户,成为武帝世家的夫人,掌握武帝世家多年来长盛不衰的秘密,帮助圣门更上一层楼,代替武帝世家成为江湖霸主。
此刻太史阑便成了他的女儿,还是重伤后终于复原的女儿,此刻风门主的狂喜,无法形容。
“女儿!”他紧紧扣着太史阑的手,欢天喜地地道,“你醒了,醒的好!你知道吗,李扶舟这个混账,这几年移情别恋了,恋上了一个叫太史阑的丑女人,还说要立她为家主夫人。这怎么可以!你为李扶舟险些丢了性命,她太史阑做过什么?爹爹会替你请武林同道做主,看谁能夺了你这个家主夫人之位!现在我们父女先合力,杀了太史阑那个又丑又恶的女人!”
太史阑迎着老头殷切眼神,大力点头,配合地眼光狞恶,露杀气腾腾模样。
李扶舟开始咳嗽。
殿外一些人开始扶额。
花寻欢直着眼睛喃喃道:“这是怎么了……太史阑这模样,可不就是她说那个小和尚——呆萌呆萌的……”
有人叹气,“完蛋了……”
殿内圣门门主开始四处寻找,“太史阑!太史阑!你这贱人,给我出来!”
太史阑点头,也左顾右盼,伸手对虚空处点点戳戳——反正现在配合老家伙就对了。
众人目瞪口呆。
两个人。一个抓着太史阑找太史阑。一个点头附和骂自己。
这是怎么了?乾坤阵这么神奇?这两个人一个武功高,一个行事狠,也着道了?
“贱人!你不知羞耻,夺人所爱,现在又乌龟一样藏着,你有脸成为武帝世家的夫人!还不快出来受死!”
太史阑在他身边恶狠狠拍地面,示意——贱人快出来受死!
……
李扶舟苦笑看着,虽然两人都不对劲,但问题是风门主一直掌握着太史阑的脉门,他不敢轻举妄动。
圣门门主心情极好地回头,对十分配合的太史阑十分满意,太史阑看他表情和煦,急忙指指自己的手腕,示意自己被握痛了,想要让他放开自己。
谁知圣门门主却会错了意,惊道:“女儿你又不舒服了?”手掌一紧,竟然细细给她把起脉来,随即大惊道:“女儿你竟伤得如此之重!怎么体内内力所剩无几?还有你的骨骼经脉怎么这么奇怪……”随即须发怒张,狠狠道,“我就知道当初李扶舟和容楚骗了我!挽裳根本不会作战,怎么可能带兵作战重伤于甜水井?一定是他们贪图你身上的我圣门的神丹秘笈,暗中对你下了手!不然怎么造成你这样的沉重的伤,险些终身不能练武!”他急急问太史阑,“女儿,告诉我,是不是容楚和李扶舟害你的?是不是?”
太史阑瞧着老头紧张兮兮样子,大力点点头。
李扶舟咳嗽更厉害,殿外有人拍脑门,“天哪……”
“不过你虽然伤重,但我圣门包罗万象,没什么不可以解决的。”圣门门主忽然展颜一笑,“先给你恢复伤势,固本培元吧。”手一抬,拿出两颗火红的药丸。
“不可——”李扶舟大惊失色,疾呼。
可惜他还是迟了一步,爱女心切的风门主,一抬手就将药丸塞到了太史阑嘴里,然后才放开手腕。
太史阑此刻终于自由,却跑不掉了。
药丸入口那一瞬间,她觉得好像两枚炸弹忽然在体内炸开。
体内先是一冷,随即一热,随即又是一冷,再然后便是一阵阵的剧痛,自内腑向四肢迸射,内腑里宛如有无数小刀在挖,似乎要将她的血肉挖尽,四肢却像在大战,那股气息撞上她经过淬炼的骨骼,两边似乎都不愿意退却,她甚至能感觉到两股力道在她的各处骨关节处角力,以至于关节处齐齐发出细微的格格声响,她担心在下一刻,她全身骨头会随时散架,像一个被砸开的骷髅。
圣门门主此刻还当眼前是风挽裳,门中年轻一代第一人的风挽裳,就算受了重伤暂时内力全无,但从小修炼的底子仍在,所以圣门门主这两颗药,如果遇上的真是风挽裳,确实有极大效用,可惜风挽裳早已尸骨化灰,现在承受的是倒霉的太史阑。
太史阑可以说不幸也可以说幸运,她之前经过了骨骼的淬炼,手臂和双腿骨骼坚实超过常人,但她的内腑却比别人虚弱,以至于药丸的力量,被手臂和腿反弹之后才进入内腑,一部分力道被抵消,对内腑的伤害也就不太大。但因此她内力上获得的帮助就没能达到效果。如果她运气好能够全部吸收,也许今天就能狗血地造就一个中等高手了。但更多的可能是,她承受不住,狗血地撑体而亡。
两种都没发生。
她脸色忽红忽白,忽然身子向后一仰,晕过去了。
人在受到伤害时,会自动晕厥进行自我保护。
圣门门主见她一晕,也惊住了,失声道:“女儿你怎么了?难道我药丸给错了么?”赶紧又摸摸她脉搏,登时直了眼睛,“你的身体……你的身体怎么会这样……你的内力呢?怎么没有被引流而出?”
太史阑此时若清醒,大抵要咆哮一句——老子没内力!
“女儿!”圣门门主也感应到她体内的冲撞之力,登时没了主意,这种力道太诡异,超出他的认知,他也无法处理,他惊慌地摸索着太史阑,颤声道,“女儿……女儿……你怎么了?可是我害了你!”
圣门门主心中惊慌,一滴眼泪忽然落了下来,溅在太史阑脸上,啪地一声。
李扶舟忽然叹息一声,神色黯然。
连带外头看着这一幕的人都默默无语。只觉心头压抑,想着圣门门主这些年行事渐渐阴邪,为夺大权不择手段,原本心中厌弃,然而没想到,他对自己的独生爱女,当真感情深厚。可以想象当初风挽裳之死,他是如何的怒发如狂,又是如何碍于武帝世家的地位而隐忍,这几年下来,性子日渐偏颇也是正常的。
如今看来,他一心闯上武帝世家,还真有几分为女儿讨公道的心。
那么风挽裳灵位竟然被李扶舟当面毁去,他所受的刺激也可以想象了。
“女儿……”圣门门主眼看着太史阑气息微弱,喊也喊不醒,绝望之下忽然狠狠抹一把泪水,抱着太史阑站起,回头恶狠狠对李扶舟道,“李扶舟,我女儿是为你才受了重伤,如今她垂危将死,你当真那么狠心,都不愿完成她的心愿吗?”
李扶舟神情忽有震动,似乎猜到了什么,眼神古怪。
随即他听见圣门门主道:“她快要死了!李扶舟!你答应过要娶她的!你给我现在娶她,立刻!”
……
大殿中有一刻安静,此时殿外有骚动,但殿中人已经顾不得。
李扶舟的全部心神都被这句话吸引过去,一瞬间眼瞳深黑,幽黯若不见底。那般目光的深渊里,却又跳跃着喜悦的光。
梦想成真,难以置信,虽涉欺骗,心甘不悔。
这是机会……一生里绝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他知她心志坚毅,他只她已心有所属,他曾在最初与她邂逅,结果一个擦身便是天涯。刚才那一番话他说着动人,似乎自己也信了,事实便是那样,他不曾将她错过,他和她彼此互知心意共约连理,他沉浸在那样的梦境和语境里,一瞬间感动而欢喜。然而话说完了,云气冷幽幽地迫近来,带着命运森凉的味道,他立刻知道那是梦想,永远不能成就的梦想。
我们表达虚拟出来的,往往就是我们最欠缺的。
擦身而过,便是各自路途,只能越走越远,哪怕他从此不再向前,等在当初那个起点,她也一定会沿着她的轨迹,走向另一个人的未来。
一想起,便心痛。
依旧无能为力。
他憎恨这种,足可武力掌握天下,却不能握住一个女子的心的感觉。尤其那女子的心,曾经属于他。
他垂下眼,不看太史阑,也不看殿外任何人。淡淡地道:“我今日说过的话永远作数,不过婚姻是大事,或者风门主也该问问令爱的意思?”
“那是。”圣门门主毫不犹豫拍了拍太史阑后心,问她,“女儿,如今将你许配给扶舟,便在这乾坤大殿里成礼,好么?”
太史阑睁开眼睛,她还处在体内剧痛的拉锯战里,模模糊糊看见老头似乎在询问她什么,自然不理会。
不理会便算她默认,圣门门主很是欢喜。
李扶舟忽然幽幽出了口长气。
这一问,也不过是为了一个虚幻的梦想而已。
但最起码在这个近乎荒诞的梦里,他的心愿得到了成全。
他愿娶,她愿嫁。两心相许,一生誓言。
“那好。”圣门门主衣袖一挥,堂前三支没有点燃的蜡烛忽然齐亮,他欢喜地道,“你们就在我面前拜堂成亲,然后送入洞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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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里变故迭生,如一场传奇大戏,李家人眼看剧情急转直下,江山权谋忽然就成了婚姻爱情,哭笑不得之余,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李扶舟这样的处理,当真是最好的。情分足了,霸气也够了,李家威名道义都不堕。虽然李扶舟难免被人诟病绝情,可是绝情,从来就是武林霸主应该拥有的特质,人们只会赞一声:够狠!配这武林之帝!男人怎能为婆婆妈妈的旧情所困,弃家业于不顾?
李扶舟的态度已经摆了出来,李家人也不再犹豫,老家主远远传音,“南奕,此事你全权负责,不管任何代价,务必救下诸百姓!”
彭南奕大声应是,随即却抓耳挠腮——这地形没法救人啊。
此时百姓被圣门和万象宗的人驱赶成一个圈子,圣门和万象宗的人持剑向圈内挟持着他们。圣门的人面向山下和彭南奕这边,万象宗的人靠近山顶那一边。三面将百姓围住,还有一面是面向悬崖,百姓也无处可逃。这些人将盘旋的山道挤得死死的,就算冲上去砍伤一两个人,就会立即有其余人补上,大量硬冲只会让百姓惊慌失措,会导致大部分人失足于山崖。
彭南奕那群里,太史阑的护卫都在,他们刚才下山帮彭南奕处理山下突发状况,赶到时才发现迟了一步。圣门原本就在山外布置了人手,联同后赶到的万微,调集人马趁着山下空虚,李家门人应接不暇之际,忽然攻击掳掠山下百姓,当即得手。随即圣门和万象宗的门人便往山上冲,李家的人一路追了上来,却没什么机会解救百姓们。
人群里火虎和龙朝都在,火虎皱眉看着乱糟糟的人群,忽然拉了拉龙朝衣袖,“喂,我说,你那些古古怪怪的暗器呢?我们合作一下,试试用你的暗器来最前面那批万象宗的人怎么样?”
“啊?”龙朝心不在焉的样子,火虎问到第二遍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道,“啊?啊……没了,没了!都在太史阑那里!”
“你怎么回事?有什么心事?”火虎这才注意到龙朝,想起这小子自从进山,一路上都这么神不守舍的样子,左顾右盼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啊……没有!”龙朝摸摸脸,正色道,“我是觉得,李家的地盘好大啊。”
他这话听不出什么情绪,老江湖火虎却觉得,这家伙这话说得怪。他看着龙朝的脸,此刻龙朝自然也有易容,但他还是记得,这张易容的脸下,还有一张脸。
那张脸,是有点特色的。
龙朝的脸像李扶舟,这点大家都知道,但是因为龙朝的性格和行事和李扶舟相差太大,以至于相处越久,众人越不觉得像李扶舟,渐渐也便淡忘了这一点,如今火虎瞧他摸脸,忽然便想起了这个。
他心中忽然一动。
正在这时他听见山上骚动,隐约有人呼喊,但是隔着百姓人群看不见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万微尖声笑道:“呀,山上怎么回事?怎么我们一来你们就内讧了?”
她偏头向山上看去,生怕又出什么幺蛾子,圣门门主已经疯了,忘记了这里的事,她却还在想着,如何利用这些百姓,尽量威胁李家取得好处。
忽然一条人影横空而来,衣袂一闪就到了她头顶,隐约有股熟悉的香气罩下来,万微大惊,急忙抓紧身边人质,把剑往下压了压,生怕被人夺了人质去。
谁知那人根本不救人,脚尖一点,踩在她脑袋上,把她脑袋当作踮脚石,唰一下又纵身越人群而过。
万微“哎哟”一声,发髻被踩扁,像一坨屎,瘪瘪地趴在脑袋上。她大惊也大怒,急忙伸手去扶发髻,忽然那半空中已经越过人群的人,反手一甩,一道银光向她电射而来,赫然竟是她刚才头上的簪子,不知何时已经被那人拔去。
万微此时正一手拿剑挟持人质,一手去扶发髻,只能眼睁睁看着银光射向自己眉心,尖叫,“快救我!”
她身边一个万象宗属下急忙挥刀,铿一声轻响,沉重的刀撞上细长的簪子,刀竟然被撞得一歪,簪子也一歪,哧一下擦万微面颊而过。
呛一声簪子落地,少顷,万微雪白的脸上,一溜血珠慢慢渗了出来。
她的脸上,也多了一道伤痕。
那踩她脑袋拔她簪子伤她脸的人头也不回,一笑而过,一句话远远抛在半空,“万姑娘,你们真是母女同心,这下脸上疤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刚才万象宗主的脸,同样位置,也被太史阑的暗器给击中,注定要留疤。
万微听这声音骇然抬头——她熟悉这个声音!
听出这声音时她眼前一黑,摇摇欲坠——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废物!连个簪子都挡不下!”此刻急怒攻心的万微,万千仇恨都发泄到属下身上,反手一剑就将刚才为她挡簪子的属下抽倒在地。
四面万象宗属下敢怒不敢言,都抿紧了唇。
此时那人越人群而过,直扑火虎的方向,火虎已经听出他的声音,眼睛一亮。龙朝却忽然向他身后躲了躲。
那人直掠而来,伸手就从火虎身后拎出龙朝,“借人一用!”
火虎立即跳开,把龙朝暴露出来。
“哎呀你放过我!”龙朝一声尖叫,已经被这人拎在手中,返身又要回到山上。
万微捂着流血的脸,脸上痛得火辣辣,心也痛得火辣辣,看他居然又返身回来,还带了一个人,心头恨极,大叫,“拦下他!拦下他!给我抓住他!抓不住就杀了他!”
“好狠。”那人在半空中一笑,忽然伸手入怀,道,“我有生肌平肤的妙药,万小姐杀了我,可就拿不到了!”
“谁信你的毒药!”万微大叫。
“可以先试试效果!”那人从百姓人群上飞过,百姓被围在内圈,外圈是圣门和万象宗的弟子看守,围成一个大圈,所以当有人从百姓内圈从飞过时,别人够不着出手拦截,只能干看着。
万微站在最靠近山顶的那一头,对方越过人群必然要先经过她,那时正是对方换气起落的时候,只有她和身边属下能够拦下并对对方造成伤害。
那人人在半空,朗朗一笑,抛出一支小小膏药,万微怕有毒,一偏头叱喝属下,“接着!”
属下接了,她又道,“给那女人试试!”
属下把竹管子里一点膏药都倒在少妇脸上,果然那伤口立即就开始收拢平复。万微大喜,叫道,“把药给我,让你过去!”
呼地一声,那人趁她此刻没有出手,再次越过了她头顶,身影一闪,已经奔上山顶广场。
“药!我的药!”万微大急尖叫。
“给你了呀!”那人笑,“就那么多咯!”
万微一回头,看见管子里那点少得可怜的药,已经全部被属下用在了那少妇脸上,再次急怒攻心,险些喷血。
“蠢货!”她恨极,又是反手一剑,将右边这个属下也抽剑在地,一左一右两个属下,鲜血涔涔,滚倒在地哀号。
万微犹自抬脚去踩,怒骂,“蠢材!蠢材!万象宗要你们这种蠢材何用!”
两个属下哀嚎躲避,大声求饶,四面忽然变得静悄悄。
万微踩了几下,忽然心中一跳,似有警兆,停脚抬头一看,四面她的属下,都面罩寒霜,冷冷盯着她。
她一惊,怒而扬眉,厉声道,“都看着我干什么?拿好你们的剑!把人看守好!”
“大小姐。”一个老者盯着她,冷冷道,“你自小娇纵任性,大家看在你是未来万象宗主的份上,对你多加包容,你要如何便如何,你要在万象宗攻打武帝世家关头出去参加什么天授大比,导致我万象宗实力分散也由了你。但你参加那什么大比回来,性情越发暴戾,这一路上多少兄弟被你折磨而死?万象宗的人,是你的属下,但也是活生生的人命,你当真就一点不体恤?”
“胡说!我哪来的性情暴戾!”万微双眉竖起,眉间惨青之色更显,“这些人都是做错了事!做错了事怎么不能受到惩罚!”
“如此。”一个中年人道,“我们跟在你身侧,动辄做错事,做错事就丢命,还不如不做的好。”他抽回自己的剑,走到一边。
“是极。”那老者也道,“不做也罢。”也抽刀走回一边。
这两人带头,其余人纷纷沉着脸放下武器,走到一边。
万微气得脸色白如鬼,大叫,“疯了!你们疯了!你们连我的话都不听!我好容易带着你们一路掩杀,挟持了这些百姓,眼看可以成功号令李家听令,你们竟然背叛我!我要告诉母亲!让她都杀了你们!”
“那就去告诉吧,看看宗主怎么说。”那老者道,“挟持百姓未必能让李家听令。就算听了令,上头乾坤阵战局还有变数,谁要以为挟持几个百姓就能令李家大败,谁就是幼稚。”
“万象宗也算武林名门,今日就算胜了,挟持百姓求胜的伎俩传出去,一样无法在江湖立足。”中年男子道,“大小姐,就算宗主此刻清醒,也必说你是乱命,你还是收敛些吧。”
“放肆!放肆!”万微跺脚尖叫,“你们都在胡扯!你们都在欺负我!不许走!一个都不许走!谁敢不听我命令!”
她披头散发,颊上还在流血,此刻看来状若疯子。万象宗属下瞧着她模样,越发觉得她失心疯,想着万象宗未来若是这样的宗主,也是前途无亮,都摇头叹气,不理不睬,走到一边。
万象宗众人此刻的位置,在靠近山顶那一侧,但离山顶还有距离,此刻万象宗人群一散,靠近山顶那一边的百姓得到自由,立即拼命向山上奔逃。
万微大急,挥剑要去赶,但人太多,缺口太大,赶了这个逃了那个,她气得尖声大叫,“给我雷弹子!给我雷弹子!我要炸死他们!炸死他们!”
众人听她叫得凶恶,都耸然失色——这女人是不是失心疯了?
百姓们听见都一句,都骇然回首,此刻山道拥挤,人群逃散,如果真的砸了一枚火药下来,那立即便是人间地狱。
忽然一个女子尖声道:“这个女人是魔鬼!是疯子!杀了她我们才有安宁!杀了她!”
这女子正是先前被万微挟持又伤脸的少妇,对她恨之入骨,此刻万微驱赶人群已经离开她身边,却挡住了她逃生的路,这少妇心中恨极,一声尖叫扑过去,对万微脸上狠狠一抓。
她十指尖尖,也如小型匕首,万微一回头看见她的十指,生怕自己脸上再被毁上一道,一回剑,唰一下切断了那少妇左手五指。
那少妇尖叫一声,却并不停留,忽然狠狠一蹦,蹦到万微身上,完好的右手狠狠勒住了她的头发,把她脑袋扯得向后一仰。
万微大怒,回剑便对身后猛刺,又禁不住头皮剧痛,被那女子全身拖拽之力拖得蹬蹬蹬后退几步,忽然觉得脚下一空!
万微大惊,知道自己已经被那女人拽到悬崖边缘,立即回剑狠刺,扑哧一声血泉在她头顶溅开,鲜血如雨落扑了她满脸,身后咕咚一声,那女人已经坠了下去。
万微被她下坠的冲力拽得也是向后一仰,百忙中急忙出剑,往旁边山壁上一插,耳听得叮一声,剑已经插入山缝。
她舒了口气——马上只要一挺身,就可以逃生了!
忽然头顶一道风声过,随即她听见咔嚓一声,手中一空!
她握住的剑柄被砍断了!
一个百姓站在崖边,手中抓着一个小斧!
这个铁匠,瞅准机会扑过来,砍断了万微借以求生的剑柄。
万微咬牙吸气,还在试图攀崖起身,呼啦一声,更多百姓冲过来,头撞、脚踢、膝盖踹!
无数拳脚在一瞬间招呼在万微身上,呼一声,万微的身子直线落下!
她竟然是被百姓们给合力撞下去的!
自始至终,万象宗的人没有过来救她。
她落崖的那一刻毫无声息,这沉默似乎蔓延到了山道上,瞬时整个山道上也没了声音。人们都被这样的结局给震住。
彭南奕也远远怔住,再没有想到事态竟然发展成这样,不过是一个人一根簪子一道伤疤,就散了这难解之局,还要了万微的命。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长气,喃喃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随即他一振长剑,剑声如雷,剑光似电,呼啸卷向剩余的圣门子弟。在他身后,齐齐出手的李家门人,卷狂风掠惊电,一股滚滚的风柱掠过,一下便驱散了大半惊慌的圣门属下。
剑影刀光,风声凛冽,武帝世家被动的局面终于得到缓解,万象宗内讧,圣门单枪匹马无法再控制住那么多百姓,更多的百姓得以迅速向山上逃生。
山上有人在微笑,对李家老家主道:“世叔,如何?”
“承你情,解我李家难题。”李家老家主年纪并不如何老,面貌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俊秀,只是眉宇间沧桑之态明显,此刻正微微摇头,“不过你的要求,恕我还是不能答应,乾坤阵,不能随便关闭。”
“乾坤阵不能随便关闭。”那人古怪地一笑,“可是我的未婚妻,也不能随便给人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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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一直下雨,老颈椎病发作,向亲们寻几副膏药来贴,嗯,就是上面写着“月票”两字的那种高端洋气金光闪闪居家旅行看文砸人必备的神药……
☆、第六十七章 拜堂?
章节名:第六十七章 拜堂?
“乾坤阵不能随便关闭,可是我的未婚妻,也不能随便给人嫁了!”
“什么?”一直关注山道对峙的众人一惊,此刻才来得及回看殿中。
殿中。
圣门门主老怀安慰地说出那句话,李扶舟神色又微微一震。
随即他脸上掠过痛苦之色,缓缓道:“婚姻大事,似不可操之过急,还是等……”
“老夫伤重,就算能逃过一劫,没个三年五载也养不好伤。”圣门门主摆手,“你和裳儿的婚事却不能再等三年。老夫想要亲眼看着你们立即成亲,也算了此心愿。”
“如此对她也太过草率,她是我武帝世家的家主夫人,别的不说,三媒六聘……”李扶舟还在试图拒绝。
“李扶舟!”圣门门主眼睛一瞪,“你都是武林之帝了,难道还要说话不算话吗!你今日休想拖延!”
“我不会拖延。”李扶舟淡淡道,“娶她是我一生所愿。但我更希望是在她清醒的状态下。”
“她很清醒,你没见她一直看着你吗?”圣门门主冷冷道,“别在那花言巧语了李扶舟。老夫知道你心里想着什么,你不就是想着那个太史阑吗?你是武林之帝,你们李家血统高贵,以你的身份,再娶一个裳儿也不会说什么。但凡事都有先来后到,必须裳儿是你的夫人!”他忽然又叹口气,道,“老夫已经是强弩之末,老夫如果死了,裳儿心性良善,将来难免受欺凌,若你真不肯娶她,她也必将伤心而死,老夫又何必留她在世上受苦?那便不如我父女双双在此自裁,遂了你的心愿吧。”说完手掌抬起,按在太史阑天灵盖上。
“别!”李扶舟一惊,立即道,“我依您便是!”
此时外头众人注意力都转回殿中,听见这句,都不禁一惊。
圣门门主大笑,“好!既如此,你去给我准备着。我女成亲,也不能太草率。我知道你这殿中什么都有,家主继位的喜服也有,你去找一套大红喜服来,给裳儿换上,再点两对红蜡烛,我要见你们喜气洋洋地成亲。”
“好。”李扶舟也不多说,略点一点头,转身进入内殿。
外头众人瞠目结舌看着事态发展。那人阴恻恻地问:“老爷子,我保证我有办法顺利关闭乾坤阵,你还不给我过去么?”
“她是你未婚妻?”李家家主脸色很难看。
“天下皆知!”
李家家主古怪地瞧了瞧太史阑,又瞧瞧面前的人,想要评价几句眼光问题,忽然想起似乎自己儿子也有点问题。
“新任武帝已经继位,连我也必须服从他的命令。”半晌他垂下脸,淡淡道,“他愿意娶谁,李家上下就会操持婚事。无人有权可以因此关闭乾坤阵。拿整个李家的安危冒险。”
“今日没有太史阑,李扶舟难以顺利继位大败四宗主!”那人冷冷道,“你们李家对她的回报,就是罔顾她的意愿,擅定她的终身?”
“太史姑娘对我李家有恩,我们自会回报。至于你说罔顾她的意愿,刚才你也瞧见了。”老家主皱眉,“她明明点了头,这可没人逼她。”
“乾坤阵各种神异,你李家不会不知道。此事必有蹊跷,怎么能随意便夺人为妻?”
“说到底什么未婚妻都是你的说法,我们只能以太史姑娘表达的意愿为准。”李家老家主皱皱眉,从怀中取出一个锦盒,道,“李家欠你的情,自然要还,且以此物奉上……”
“那算了吧。”那人怒极反笑,微微抬起下巴,冷声道,“世叔!我一直在和你好言商量,没有硬冲,不是怕了你李家威势,也不是贪图你李家宝贝。我是在成全你的颜面和声誉。你可不要再逼我!”
李家老家主一惊,脸色微变,随即冷笑,“这话越说越奇怪了。老夫一生坦荡光明,有什么**之事需要别人帮我成全遮掩的!”
“是吗?”那人又笑了,声音诡秘地道,“那么二十二年前,云塘村翠翠家的田垄,你还记得吗?”
老家主霍然抬头,眼神震惊!
……
大殿中步声空洞,慢慢远去,又慢慢回来。
回来的李扶舟,手中捧着两件红衣,那衣服不是寻常的喜服,颜色特别浓重,在白光闪耀的大殿中,看起来凄艳如血。
韦雅一直站在殿外,紧紧盯着殿内动静,连底下刚才百姓被挟持事件都没关注,她的脸色越来越惨然,此刻看见这两套衣服,惨白都开始发青。
“我错了……”她低低道。
殿外李家老家主一回头看见这衣服,脸色也微变。
李扶舟还拿着两支红蜡烛,顺手在殿中长案上点了,红烛的光幽幽闪了起来,大殿瞬间红云缭绕,如彩霞生晕,殿中人脸色微酡,无端地多了几分喜色。
圣门门主满意地点点头,道:“我知道你这乾坤阵有神异,所有人在乾坤殿中所做之事,必得终生遵守,否则必遭乾坤殿反噬。是武林中约束力最强的神圣所在。今日三拜过后,也不怕你反悔了去。把衣服穿起来吧。”
李扶舟手一抖,一朵红云越过他肩头,缓缓落下。
四面的人都觉得眼睛亮了亮。
那是一件深红的斗篷样的衣服,几乎没什么式样。但色彩浓重近乎诡异,不似南齐内陆所有。在衣服的肩头,袖口,袍角,腰侧,以及背心。有五处刺绣。分别是黄蓝黑青紫五色,绣工精致,却也不是寻常的花纹,甚至看不出什么形状,有点像图腾样的东西。但大多形貌狰狞妖异,殿中有风过,斗篷微微颤抖,那些图案便颤动摇曳,宛如瞬间便要复生跃出。
众人离得远,看不清这件衣服,却忽然都觉得凛然,像看见一个久远的时代,迈着沉重的步伐,远远行来,行动间咻咻喘息,带着凛冽的杀气。
李扶舟披上斗篷,缓缓回首。
众人又屏息。
大殿半白半红,烛火颤动里光线曲折诡异,回首的李扶舟,忽然也不见了刚才一身锦绣蓝袍的尊贵高华,显得肤色极白而唇色极红,鲜明而近乎邪美,他一双眸子深深地望过来,带着一抹微红的暗影,似摇曳了万里江山和千年血火,艳到肃杀。
众人遥望,忽觉旧日李扶舟似在这一刻死去,新诞生的是一团遥远和神秘。
太史阑此刻疼痛稍减,微微清醒了些,震动地瞧着李扶舟,她看见李扶舟长长的袍角远远地曳开去,在亮白的地面血浪般拖出很远,以往她会嘲笑这衣服和婚纱似的有女人气,此刻却觉得那红色看着不祥,似千年万年积淀的英雄血。
随即她又觉得不对劲了。
李扶舟好好的穿成这样做什么?美则美矣,刚才他回首那一瞬间的惊艳,甚至已经超过容楚,但那种邪异的感觉也让人不安。
当她看到一模一样的衣服还有一件女式的时候,心里更加不安了。这件……这件不会是给她穿的吧?
这是要干什么?
刚才到底怎么回事?老疯子说了什么?
太史阑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后来发生的事情如此戏剧化,自己的终身大事竟然就这么给决定了,还是自己点头的……
不过想不到能感觉到,她现在的感觉就是这衣服不能穿,而且那红烛烧的,叫她不联想到“洞房花烛夜”也不行。
圣门门主把那套女式袍子递过来,笑道:“女儿,你穿上吧。”
他一直紧紧呆在太史阑身边,他是怕李扶舟突然出手伤害“女儿”。倒害得太史阑想逃都不能。
太史阑瞧着那袍子,不伸手,圣门门主哄她,“乖女儿,我知道这样成亲太过简慢,有些对不住你。可是在武帝世家家主继位之时,在乾坤殿内成亲是最为神圣的选择,并不辱没你。在这里成亲,李扶舟以后永远不能负你。你要是还觉得委屈,回头在门里,爹爹给你再补办一个盛大的婚礼,现在听话,啊?”
太史阑哪里管他巴拉巴拉地在说什么,一伸手就推开那衣服。
不穿就是不穿。她这辈子就打算穿一次红袍子面对一次红烛!
李扶舟坐在屏风前的宝座上,沉沉地看着她,眼眸里幽光闪动,一言不发。
圣门门主咳嗽一声,自己觉得伤势沉重,由不得女儿再使小性子,一抬手点了太史阑软麻穴,二话不说把斗篷给太史阑兜头套下。反正这衣服也好穿得很。
太史阑挣扎不得,心中怒骂。随即又觉得这衣服穿上身说不出的难受,不是沉重也不是累赘,衣服轻软,不知道是什么质料,闪着淡淡的光,十分美丽,衣服上也有淡淡香气,是一种奇异的香,闻起来厚重,还微微有些晕眩。
她有点担心,随即发觉这晕眩只是转瞬的感觉,并不是什么迷香。
不过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并没有减轻,反而随着衣服穿好而更加浓厚。那感觉幽深而阴沉,带着点凉气和肃杀的气息,幽幽淡淡,盘旋缭绕。她忽然觉得这感受也是有点熟悉的,似乎最近就曾经感觉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她低下头,咬住衣领,头狠狠一偏,想要将衣服撕碎,谁知她这力道不小的一撕,牙都崩痛了,那看似轻薄的衣服还是完整如初,连个齿印都没留下。
“裳儿你这是做什么!”圣门门主看见,立即将衣服从她嘴角里夺过去,太史阑磨磨牙,忽然觉得嘴里咸涩,她一开始以为牙齿出血,随即觉得不对劲,那味道有点怪。
难道是刚才衣领里有东西?太史阑想起武侠小说里杀手都会在衣领里放毒药,方便随时自杀,不禁一惊,不过好在之后也没什么异常。
圣门门主眼看她如此不合作,生怕再惹出事来,赶紧把她抱起,往红烛前行去,李扶舟也缓缓站起。
太史阑一瞧这造型,心中大呼糟糕。这要不是拜堂,她真的跟圣门门主姓,姓疯!
拜堂其实在她看来也不算个什么,不就是三鞠躬么?能代表什么?她爬上谁的床谁才算数。可是这乾坤阵如此古怪,她害怕有什么天谴啊誓约啊科学无法解释的事,觉得无论如何,这个躬只怕不能鞠。
圣门门主解了她一条腿的穴道,扶她站直,笑道:“一拜天地。”
太史阑瞧着他嘴型,出来的果然是那四个字。立马忍痛站得笔直。
李扶舟也没弯下腰,侧头瞧着她,眼神沉若深渊。
“裳儿你真是太倔强了!”圣门门主看她不动,烦躁地皱眉,伸手按住她的后颈,“快拜!”
他掌心微微使力,太史阑的颈骨格格作响,她咬牙,拼命梗住脖子,和对方对抗。可她这样反抗的力道哪里比得上圣门门主随意施加之力,她只觉得脖颈酸痛,整个背脊都酸痛不堪重负,而颈骨格格响声越发剧烈,她的脑袋被一寸一寸压下去。
李扶舟凝视着她,眼底闪过心疼之色,下意识伸手,圣门门主衣袖一拂,挡住他的手,怒道:“快点!不然大家一起死算了!”
他手上又微微一紧。想要彻底将太史阑按下去。但太史阑如此强项,他又怕自己用力过度伤了她,想了想,伸脚尖往她膝窝里一点。
这一点,大汉也得跪倒,谁知道太史阑还是笔直的,他脚尖倒撞得生痛。
圣门门主诧异的咦了一声,不明白女儿的腿怎么忽然变得铁腿一样,无奈之下只好用力一推。
太史阑忽然向前一趴。
“叭”一声她大字型摔倒在地上,膝盖骨被硬而脆的地面撞得生痛。
圣门门主愕然看着自己的手,不明白刚才裳儿还拼命对抗,怎么忽然加一点力气就倒了。
李扶舟神色微微一暗。
她拼命反抗,宁愿自伤,就是不愿和他拜堂……
太史阑为免拜堂不惜趴地的时候,殿外的争执也到了最后关头。
某人一侧头看见殿中场景,眼底怒火顿时腾腾燃烧。
“我已仁至义尽,尔却不知好歹。我本想悄悄解决,你非要逼我非常手段。”他冷哼一声,一把抓住身侧一直低头不语的龙朝,抬腿就向广场西侧人墙奔去。
“拦住他!”李家老家主立即大叫,“拦住他!”
那人影却并没有直接奔向李家护卫天池的人群,而是在快要到达的时候忽然脚步一滑,滑到了一直站在殿侧,痴痴朝里看的韦雅身边。
“想嫁他?”他忽然问。
“想!”韦雅毫不犹豫地回答,答完才惊觉身边有人,一转头骇然道,“你……”
“想嫁他,就帮我。”那人一笑,“不然你就这么一辈子站在角落,为他哭都不敢给人知!”
韦雅浑身一震,抬起脸,脸上已经泪痕斑驳。
随即她咬咬牙,道:“西北之北,一刻钟之后乾坤阵天光挪移,天池上方会出现雾气可遮蔽视线,天池也会出现方位变化。”
那人一点头,忽然一把扼住她脖子,“借命一用!”将她挟持在手中,往前一推,对李家那些已经开弓的射手们道:“射!射呀!”
李家箭手们微微犹豫——韦雅是少主的重要亲信,今日之后,就是家主的重臣,谁也不敢不把她的命当回事。
借着他们这一犹豫,那人已经推着韦雅上前几步,他脸上易容平平扳扳,瞧上去死气沉沉,行事却决断利落,几步一冲,带着两个人,既躲了后头追兵,又躲了前头杀手。
此时场上已经一团乱,随着这人终于硬闯李家天池,人群中一些人也跳了出来,有从彭南奕队伍里出来的,有那个酸丁,甚至还有和太史阑一起上山的北冥海从属的那批“匪徒”。
这些人很快汇聚在一起,直奔武帝世家门下,其余四大世家的人都愕然看着,实在不明白这些彪悍汉子们是怎么混进来的?
李家老家主气得脸色煞白,厉喝道:“你这小子!我和你父多年交情,你如今竟然敢硬闯天池,大闹我乾坤阵,你是要和我李家彻底决裂么?”
“决裂也罢!”半空中男子回头,笑声里也带着怒气,“抢我老婆也要我干看着?我若再忍气吞声,便枉为男人!”
“不要逼我对你下杀手!”李老家主怒喝,“外人擅自关闭乾坤阵,也是死路一条!”
“我自死我的,关你何事!”那人厉喝,“让开!”
“韦雅!”李老家主怒喝,“你如何能为敌人虽制,还不速速自裁!”
韦雅闭着眼睛,脸色苍白,两行清泪缓缓流下来。
男子忽然冷笑一声,一抬头,看见天池已经不远,只是此时面前人墙层层叠叠,根本过不去。
他忽然将韦雅往上一抛!
韦雅身子飞了出去,正向着天池西北方,一大队李家属下袍袖连卷,起风云之声,要将她托住送走。
李家不愧是武帝世家,应变能力十分强大,便是此时情况下,依然没有人跃起搅乱阵型给来者可乘之机,而是远远挥袖出掌,以掌风之力,要将韦雅托送到安全地带。
韦雅身子也顺势飞了出去,眼看就要到达安全地带。众人正诧异对方夺这么个人质似乎没有发挥作用?忽然眼前一昏。
一大片云雾起了。
天池说是池,其实水少,只在底下一层,也不是人工池,是天生的一个凹坑,整体也是半透明式,据说乾坤大阵的阵法枢纽就在天池之底,需要李家家主嫡系的精血才可以打开。
乾坤阵很少开启,天池是圣物也少有人来,所以很少人知道这天池,会随着阵法的改变而变化云气。
云雾一起,眼前视线就不清,众人失了方向,掌力一收,随即听见韦雅一声惊叫。
惊叫就在头顶,众人一惊,心想大家掌力都收,想必改变了气流方向,韦雅可不要因此受伤,都齐齐再次出掌。对那半空中的人体托去。掌力一送,将那人体又送了出去。
他们出掌的时候,都觉得有点不对——韦雅的身子好像忽然重了许多?
随即他们就听见一声惊叫,却是个男人的声音,半空中隐约有人手舞足蹈,大叫“哎呀国公你害我!啊啊啊救命啊!”呼啦啦飞过他们的头顶,然后又有一声长笑,道:“好风凭借力,送你进天池!”,一条人影飞起,半空中挥袖,出刀!
小刀。
小刀雪白,薄亮,明媚如女子的眼波。轻轻一闪,便越过掌风,追上了那先前被抛出去的人体,哧地一声从他臂上划过。
一串血珠滴溜溜飞了出来,落入天池!随即噗通一声,似乎有人也落入了天池。
“咔!”一声轻响。
感到不对,摆脱纠缠赶来的李家老家主听见这一声,大呼:“糟了!”
“天池开启了!”
这声一喊,众人都一傻,下意识停了手。
雾气中有人一笑,对池中道:“龙朝,关一半。”池中有人呻吟怒骂,“我怎么知道怎么关一半!”随即又是“咔”一声。
众人听着大惊失色——真的有人可以关乾坤阵?
雾气中那人又是一笑,道:“现在,成全你的心愿吧。”伸手一推,随即众人又听一声尖叫,赫然是韦雅声音,隐约感觉风声贯体,方向却是往大殿去的,“砰”一声轻响,是人体落地的声音。
这些变化都是瞬间发生的,众人只听见声音一连串的发生,完全跟不上反应速度。
忽然眼前一清,刚才浓重的雾气忽然散去,众人仰头,看见半空中有人飘然落地,笑道:“这天池的水还真是清凉。”一边顺手就把脸上的易容药物抹去,回头对众人一笑。
他正自烟气渺渺水光晶莹的天池上方降落,衣袂飞舞姿态潇洒,这一笑回首宛如流光变幻,众人眼前都晕了晕。叹一声男子也有真绝色。
李家老家主怒道:“容楚!”
容楚落地,随意一笑,“世叔。”
“你……”李家老家主想骂,却又骂不出来。刚才李家已经全力阻拦,却敌不过容楚狡黠。他先以韦雅为人质,逼近李家人墙,再趁着天池起雾位置变动那一瞬间,扔出韦雅,在扔出韦雅的同时,他还扔出了龙朝。随即他用掌力将韦雅又拉回了身边,却让龙朝在空中飞越,李家阻拦的人以为飞在头顶的人是韦雅,齐齐出掌托送,又因为方位变幻,原本是要送到外面去的,结果变成送到了里面,生生自己将开阵的人送了进去。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智不如人而已。
“胡闹!真是胡闹!”李家老家主急急挥手,示意阻拦人等让开,一边往天池去,一边道,“容楚你硬要送人进去关阵,也不想想不是我李家子弟怎么能做这事?这不是枉送别人性命……”
他忽然一顿。
因为他发现守在池边的人们脸色古怪。
李家老家主扑到池边,便看见不深的水里站起来一个**的家伙,那人抹一把脸,抖着流血的手指,带着哭腔道:“底下这么多枢纽,到底哪个是关阵的啊?是这个吗?”
他一抹脸,脸上的易容药物被天池水给洗去,已经现出了本来面貌。
池边众人齐齐“啊——”了一声。
李家老家主身子向后一仰,整个人像是突然定住。
龙朝还没察觉自己的脸已经露出来,只是看见李老家主靠这么近,忽然便有些不安,抬腿就要走,结果却绊到刚才他抬起的半露出水面的一个凸起,跌倒在池里,身子正好压上去。
“哎呀——”众人惊呼,随即眼前一黑。
头顶上原本黑白两个漩涡,其中白色漩涡因为正午时分光芒暴涨,已经将黑色漩涡逼到一边,此刻龙朝这一压,黑色漩涡忽然呼啸暴涨,瞬间笼罩了整个天空,这下不仅众人视线模糊,连身后大殿,忽然都看不见了。
……
殿内,拜天地还在进行,不过不太顺利。
“砰。”太史阑撞到了地面,大字型趴在地上。
她趴在地上就不起来了,圣门门主急忙去拉,拉起她一看,眼睛紧闭,竟然晕过去了。
“咦,她已经在好转,不该晕啊。”圣门门主诧异地喃喃,伸手给她把脉,输送真气。不过怎么送真气,这家伙也不醒,圣门门主又拍她的脸,捏她,想要将她搞醒,太史阑就是不醒。
李扶舟一直淡淡瞧着,红袍委地,面无表情,也不上前试图帮忙。
圣门门主忙了半天,只得颓然放弃。这新娘子不能拜天地该怎么办?
他想来想去,终究不甘放弃,一咬牙道:“天地不仁,不拜也罢!老夫这就上座,扶舟,你扶裳儿,对老夫一拜就算礼成!”随即手中血线一展,牵住了太史阑的手腕,恶狠狠地道,“别玩花样!老夫随时可以保护她!”
这人爱女心切,哪怕是疯了,也不忘随时把女儿栓在身边保卫安全,倒令太史阑和李扶舟无机可乘。
李扶舟凝视着他,淡淡挽起衣袖,道:“乐意成全。”
他此刻看来言语和平日里大相径庭,一举一动充满煞气,圣门门主瞧他一眼,都不敢再接话。
他走到太史阑身边,伸手将她扶起,感觉到她身子僵硬,充满抗拒。
他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眼时,他已经恢复了最初的带点冷漠的平静,手在太史阑身上一拂,太史阑紧绷绷的身子,忽然就软了。
拼命装晕的太史阑,感觉到李扶舟手指过处,一股气机如春风拂岸,瞬间抚平了她体内因为那药而翻腾的气血,被封住的穴道解了,但忽然她似乎也失了大部分力气。她心中一跳,忍不住要睁开眼,却咬牙死死忍住。
李扶舟一手扶着她腰,顺势便要拜下去,太史阑心中大急——此刻她抗拒也无用,圣门门主在对面,用血线牵引着她的动作,身边有李扶舟,她的身体都在他气机掌握之中,只是一个下拜的动作,这两大绝世高手无论谁,都能让她轻易做到。
太史阑穿越至今,很少有遇到真正无可奈何的事,此刻便算一件。此时便纵有天大智慧,也无法解决这样的问题。她忽然觉得之前对自己还是太过自信,总觉得凭借智慧没有不能打开的局,但现在……
尼玛容楚怎么还不来!再不来她就拜了!反正也就鞠个躬,谁叫这混账拼命装逼!
正在她大骂容楚,双膝被血线牵引着要倒的这一刻。
她忽然眼前一黑。
太史阑大喜,以为自己又及时晕了,随即才发觉不是晕,是天暗了。
刚才还日光灿烂照得殿中纤毫毕现,此刻便漆黑一片光线全无,她连对面的圣门门主都看不见,只感觉到身边李扶舟呼吸微微一紧,身子一倾,笼罩住她的气息有点散。
太史阑最大的好处就是反应快!
她立即拼尽全力,向外一滚。她手腕上连着血线,这一滚圣门门主立即惊觉,起身追来。但此刻的黑暗,是一种宛如实质目光穿不透的黑暗,就算圣门门主这样的高手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追上去。
太史阑连滚两滚,只想着滚出大殿,来不及去扯血线,感觉到圣门门主正在接近,正在想办法,忽然又感觉到一股风直向这边而来,速度极快,随即一人跌倒在她附近。
太史阑瞬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有点熟悉的香气,这种带点脂粉气息的味道,有点像是女子。
她此刻来不及思考,霍然抓下血线,往那女子身上一放。自己往墙角一滚。
风声一响,圣门门主赶到,血线一收便将那女子收住,顺手又点了她穴道,道:“裳儿你今日是怎么了!你怎么就不明白爹爹是为你好!”
太史阑缩在墙角,将那件礼服无声脱下。
圣门门主回到正殿中,对李扶舟道:“速速成礼!”
李扶舟没说话,大殿中衣服摩擦微响。
太史阑睁大眼睛,在一片静默中想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知道这最后的拜堂已经没有任何变数去阻止,此刻想必他们正在拜堂,她想着那鲜红如血的礼服在黑暗幽深的大殿中,长长地拖出去,是一条曳出的红色的血浪,而他身边一个不知道是谁的女子,在和他无声地交拜,一拜天地,二拜祖先,三拜高堂……
四周气息肃穆,她却忽然觉得悲凉。
一个人的一生自此开始,一个人的一生自此结束。
她此时不敢出殿,一是连滚四滚方向已经搞不清,可不要还撞了回去。二是也怕此时一动,被圣门门主听见,便前功尽弃。
她看看外头,竟然也是一片漆黑,就好像忽然天狗吞日了一样。这变故突然发生,是容楚在外头做到的吗?他关闭了大阵?那为什么他还不进来?还是进来了还没找到她?
她此刻听不见也说不出,也无法召唤谁。只好以不变应万变。
那头圣门门主忽然哈哈大笑,道:“好!你在乾坤殿中成礼,终身不能反悔!否则必遭天谴!现在,我儿,进洞房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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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此刻也是一片漆黑。
黑暗阻隔了刚才的惊讶,众人惊呼,下意识保护自己,龙朝在水中茫然无措,惊叫,“怎么了!怎么了!我看不见!谁把我捞出来?容楚!容楚!国公!”
容楚此刻却没有空和他说话。天色一暗他便要腾身而起,却被一人紧紧抓住。
“世叔!”容楚怒道,“你别惹怒我!”
“容楚……”李家老家主在黑暗中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襟,手指微微发抖却很稳定,容楚甚至可以听见他紧紧咬牙的声音,“你先别进去!大殿关闭得不得其法,可能有危险!你……你给我先把这个……解释清楚!”
“我解释什么?”容楚难得如此愤怒,语气森冷,“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他……他……”李家主颤抖着手指着池中,“他……”
“你自己可以去问他!”
“你先告诉我!”李家主执拗地抓紧他,“不然我宁可和你同归于尽,也不放你走开一步!”
容楚似乎在深呼吸,随即,忽然笑了。
“老天还是帮世叔的。”他道,“这关键时刻,天黑了,你我可以在黑暗中迅速解决这件事情,不用怕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影响你李家的未来。”
“我李家出现这情况,只怕不是此刻黑暗便可以遮蔽……”李家老家主声音痛苦,“你……你只要告诉我,当年我是不是……错了。”
“小侄并不清楚世叔当年的事,家父也没告诉小侄。”容楚冷冷道,“小侄只知道你李家似乎曾经受过诅咒,世代单传。但是小侄前不久发现了龙朝,他那张脸,谁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
“龙朝……他叫龙朝……”李家老家主喃喃道,“龙朝……弄潮……扶舟。她……她果然还是想着他认祖归宗……可是当初她为什么告诉我,是个女孩?如果我知道是男孩,我不会……我……”
容楚不语。
“我李家不是受了诅咒,而是有不得不只生一子的理由。”李家老家主叹了口气,“尤其这一代,就应该是只有一个男孩。这是我们的大宗师算出的结果,不会有错。怎么还会……”他闭口不语,摇摇头。
“扶舟似乎也不是在你武帝世家之内出生的吧?”容楚道,“他是弃儿,刚出生便被抛于雪地,被一个私塾先生收养。到十岁才回归家族,成为你的继承人。十五岁又被派出,到晋国公府来陪伴我。你对儿子的态度,可真奇怪。”
“不……这也是我武帝世家的规矩,尤其这一代……”李家老家主说话迟疑,似乎有很多话无法出口,只是喃喃道,“可是龙朝……这到底怎么回事?扶舟能开启大阵,必然是我武帝世家血脉无疑,可龙朝的血也能关闭大阵,他的身份也没有疑义……可是……”
“那是世叔你慢慢操心的问题。小侄我确实不知道你武帝世家的内幕。”容楚淡淡道,“你们血统高贵,出身神秘,莫名崛起于百年前,天下至今无人知道你们的真正来历,似乎从一开始,你们就这么强大,仿佛从天而降,得天神庇佑。但你们每隔十几几十年,都会出现来自内外部的冲击和变动,没人知道这些冲击变动到底是什么,但你们历经冲击,却屹立不倒。你们号称武帝,家族内部秩序等级森严也如朝廷,今日我见识到你们的乾坤殿,以乾坤命名,几可掌天地之力。你们在乾坤殿行礼,立天下武帝,代代传承,确实也是武林皇帝。就是不知道,你们的最终野心,到底在哪里?”
李家老家主似有震动。
忽然黑暗中,身后人群似有骚动,随即一人快速奔了过来,急声对容楚道:“主子,不好了,他进去了!”
容楚一惊,“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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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辰回到阵法刚闭,人人眼前一黑的那一刻。
天黑下来的瞬间,后方人群里一直紧紧抱着景泰蓝的赵十三,感觉到了景泰蓝的不安。
“十三叔叔。”景泰蓝抱紧了赵十三的脖子,在他耳边低低道,“我觉得难受。”
“哪里不舒服小祖宗?”赵十三急忙在他身上摸索,往人少处又避了避,“肚子痛吗?”
“不是……”景泰蓝回身望着殿堂方向,“我好像觉得有人在叫我,但是声音好远……”
赵十三以为他是和太史阑心灵感应,他知道最近,太史阑还让景泰蓝也学了点天授异术,说是要给他防身。
“别担心你娘,”他道,“没事的,国公在呢,国公会处理的。你看国公不是想办法把阵法给关上了吗?马上他就能救出你娘了。”
“麻麻没有危险。”景泰蓝却在摇头,“我是觉得那里奇怪……”
“哪里?”赵十三随口问。
景泰蓝伸出手指,指向黑暗深处,“那里……”
他话音刚落,黑暗里忽然爆出一道亮光,亮光直迎景泰蓝手指而来,赵十三一惊便要后退,忽然觉得一股巨大的吸力扑来,怀中的景泰蓝“啊”了一声,竟然被拉出了他怀中!
赵十三大惊,扑上去就抓,但那股吸力雄厚浑然,赵十三只觉得似乎在和十名顶尖武林高手角力,眼看着景泰蓝被抓走,他拼命向前一扑,只抓下了景泰蓝一只小靴子。
周围护卫此时也感觉到不对,纷纷上来救,但还没靠近那点亮光,就被弹跌。眼瞧着景泰蓝被那点光,一裹不见。
这个月的票数好像都没达到前几个月的水准啊,我赶脚一定有亲藏票,快点来我摸摸,最后一天啦,浪费可耻啊亲。
顺便放假快乐!虽然我要写文等于没假,但好歹亲们也让我快快乐乐过国庆哟。
☆、第六十八章 索爱
此时容楚正被李家老家主抓住说话,背对他们这边,而四周其余人,甚至好像都没看见这点光。
这光突如其来,瞅准景泰蓝抓了就走,目标性极强。谁也想不到,站到离大殿那么远那么安全的地方,竟然也会出这事。
赵十三跌跌撞撞奔过来,禀告了容楚一声便要往大殿冲,容楚怒声道,“十三!站住!”一转头对李家老家主喷出一口气。
李家老家主下意识一让,便听容楚阴恻恻地道,“世叔,我这夺命香如何?你尽管抓住我,站成白骨。”
李家老家主不信,知道容楚诡计多端,可也知道真要触怒容楚,日后李家也永无宁日,只好叹气放手,自己掠向天池。
他一放手容楚就纵身而起,扑入殿中。
==
那抹掳走景泰蓝的亮光,太史阑看见了。
那亮光是从那黑洞洞的大殿深处射出来的,经过太史阑身侧好像还居然停了停,太史阑瞬间感觉到那光似乎睥睨地打量了自己一眼。
这种感觉太诡异了,连她都汗毛竖了竖。
她想起先前听韦雅说,乾坤阵是天地灵气所生,乾坤大殿是李家先辈在乾坤阵的阵眼上,以异术建立而成,天长日久,乾坤阵和乾坤大殿都有了自己的灵。神圣不可侵犯。而乾坤大殿深处,据说很少有人进去过,最里面是禁地,这一代无人知晓里面有什么。
难道刚才那一道白光,就是乾坤阵的灵?
太史阑并不太相信怪力乱神的东西,但不信不等于不敬,这世上还是有很多事,确实无法用科学来解释。如果对此过于轻视或抗拒,很可能会因此受到惩罚。
她看见白光直向外头人群而去,随即又回来,回来的时候还似乎带着什么东西,一个手舞足蹈的小小影子。
她一惊——此时这山上,孩子只有一个,就是景泰蓝!
白光眼看就要经过她身边再进入里面,她来不及考虑,忽然跃起,伸手就去抓。
她抓到了景泰蓝的手,心中一喜,正要将他拽下来,一股巨大的吸力忽然将她一吸,连她一起裹了进去。
这一刻的响动惊动了殿中人,红光一闪,李扶舟扑了出来,白光一亮,照见他的脸,他脸色苍白如雪,眼神惊异,眼眸深处血色红光一闪。
只是这么一亮,随即又看不见,太史阑只觉得身上一重,似乎有什么人抓住了自己,然后又一重,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挂了上来,然后又一重,又爬上来一个……
太史阑一急——这滚葫芦一样越滚越多,她还拽着景泰蓝膀子呢,可不要把他膀子撕裂了。
她只好放手,此刻那白光似乎也觉得带的人太多了,速度一缓,砰一声,一个人落了下来,又砰一声,落了一个人下来,随即太史阑觉得身子一轻,也砰一声掉落。
正在这时白光又是一亮,似乎有怒气一般,一道闪光击中最后一个还不肯放手的李扶舟,李扶舟身子向后一仰,哇地喷出一口鲜血。直线坠落。
白光呼啦一下又往里头去了。
太史阑眼瞧着白光去的方向,再一看上头李扶舟正砸向自己,这砸中了砸晕了她还怎么救景泰蓝?急忙往旁边一滚。
她滚开的时候,感觉到有人扑过来,正扑向李扶舟落下的方向。
殿中一声闷响,不同于先前几个人跌落的时候**撞地的声音,而是**和**碰撞的声音,随即有人一声闷哼,是女子的声气。
太史阑忽然回头——她觉得她好像听到了一点声音,但是太模糊,遥远得像是隔了光年。
是不是她在恢复?
太史阑心中欢喜,张张嘴想说话,可是还是没有声音。
她也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打量了一下,四周黑漆漆的,隐约看起来是一间房屋。也是,这是大殿深处,里面自然是一间间的屋子。
屋子很大,很空旷,充满久无人住的空旷寂寥气息,不过却没什么灰尘。太史阑揣摩着门应该在的位置,试探着摸了一遍,却发现根本没有门。
没有门她刚才怎么进来的?
太史阑再回想刚才进来的情形,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殿内隐约有一点点光线,可以辨认人的轮廓,太史阑一回头,就看见了屋子另一角有两个人。
一个好像是李扶舟,一个好像是个女子。
她想起先前飞进殿里,被她顺手推出去的女子。想必就是这个了。随即她发现只有这两人呆的角落她还没去查看过,或者门户就在那里。
她心急找景泰蓝,虽然她感觉到刚才那白光似乎对景泰蓝没什么恶意,但也没什么好意,何况这殿中幽深神秘,可能危机处处,景泰蓝在里头受惊或被害怎么办?
太史阑走了过去。
她忽然停住。
濛濛光线下,她刚发现李扶舟口角溢血,脸色惨白。眉宇间甚至微微露出青气,死亡一般的惨青色。
随即她忽然觉得冷。
阴森的冷。
殿内好像忽然被放进了无数块冰,气温瞬间下降,一股瘆人的阴寒之气逼来。她搓了搓手臂。皱皱眉。
这感觉……
不仅仅是冷,还有点熟悉,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淡淡的肃杀,淡淡的悲凉,以及浓浓的怨气……
这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她在云台山的万人坑里,就是这样的感受。
那股气息在李扶舟身上更明显,他那红衣在此刻看来也更加浓艳如血,充满妖异。
太史阑瞧着李扶舟不好,赶紧在身上摸药丸,她身上一向常备伤药,此刻却摸不着——滚来滚去的把瓶子给滚没了。
那女子也在打战,缩在李扶舟身边紧紧贴着他,此刻听见他的呻吟,忽然翻身而起,一把抱住了他。
太史阑这才看清这女人是韦雅。
韦雅先前推她入了大殿,结果又被她给推着代替了拜堂,这世事轮转,太史阑忽然觉得奇妙。
韦雅却好像看不见她,只是紧紧抱着李扶舟,太史阑隐约听到一点她的呼唤,“主上!主上!”
李扶舟晕迷未醒,呼吸急促,脸上青气不断闪过,似乎体内在和什么东西进行对抗。韦雅瞧着焦急,将自己身上带的伤药往他嘴里塞,李扶舟忽然一抬手,抓住了她的手。
韦雅一呆。
正要走过来的太史阑也一呆。
这种情况……
“太史……”李扶舟在昏迷中呓语,声音很低却清晰,韦雅跪在他身边,怔怔地低头看着他,并没有抽开自己的手。
太史阑听不清楚,看嘴型也看得出,她忽然觉得尴尬,只得退后一步。
李扶舟一直皱着眉,他很少有这样严肃的表情,太史阑瞧惯了他温和微笑,翩翩风雅,此刻看皱眉凛然的他,忽然感觉到以前不曾在他身上感受到的杀气和威重。
威重,是他自加冕武帝就有的,是另一个真实的他,但杀气,却好像是刚刚才有的。
他浑身肌肤都似乎在微微颤抖,灵魂好像分裂成了两个,一个披坚执锐,浴血和敌人作战;一个深情款款,在梦中和心上人低诉。这使他脸上神情有些怪异,柔情而又铁血,惆怅而又凛冽。
“太史……”他握紧韦雅的手,问她,“你……你不愿和我拜堂,是吗?”
韦雅低头瞧着他,不知何时她眼底已经满是泪,颤颤地要落下来,然而她立即一偏头,把泪水甩落尘埃,随即缓缓挤出一个微笑,手指轻轻在他脸庞抚过,柔声道:“不……怎么会不愿?我是欢喜……太欢喜……真的。”
她语气真挚,任谁也可以听得出她是真心庆幸和欢喜。
太史阑静静抱臂站到一边,背对着两人,她现在实在没有办法若无其事走过去,从两人身上跨过。
她忽然有点恨自己怎么会在这时候,稍稍恢复了听力?
身后李扶舟吁了一口长气,气息里吐出的是积郁,留下的是欢喜,“……太史,你知道我刚才什么心情吗……我又为难……又欢喜……我心里一万个愿意,却觉得你会一万个不愿意……我不想勉强你,乾坤殿前的誓言不能违背……可你如果不喜欢我,一定不会把拜堂当回事,一定会违背……那岂不是害了你……我解了你的穴道,又忍不住试探着想控制你……既不想为难你,又觉得这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可惜……”
“主……扶舟,你想太多了……”韦雅忍住泪,露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天下没有女子不愿意去爱你,你不知道刚才……我多欢喜……哪怕是……”
“哪怕是什么……”李扶舟微笑,“不……不用怕……从今后你就是我的夫人……今天委屈了你……顶着挽裳的名义和我拜堂……我欠你一个最堂皇光明的婚礼……等我补给你……”
“有这样的机会,便是顶替我也乐意。”韦雅泪珠滚滚而下,一滴滴都滴在她自己衣襟上,落泪无声。
太史阑背对着他们,仿佛和墙壁有仇,手指狠狠地在墙壁上抠啊抠。墙皮簌簌落着,她的心也似被剥了一层又一层,不是疼痛,也不是失落,而是觉得荒凉。
这人生路上,无数错过和无奈,最终换一片茫茫大雪真干净的荒凉。
曾经在最想听他这么说的时刻没有听见,再回头听他娓娓说来,恍如隔世。
或许真的已经隔世,最初萌动,不过是前一世的因果。
她也不知道她的一个无意举动,对韦雅和李扶舟,是伤害还是成全。
李扶舟在轻轻吁着长气,微带憧憬地道,“我一生两大愿望……已经完成了一个……”
韦雅不答,双手抚紧他的脸,“扶舟……你的脸好冷……”
“可我……热……”李扶舟皱眉,眉宇间忽然火红气息一闪而过,随即他一声厉喝,“什么东西!给我滚开!”
韦雅和太史阑都吓了一跳,韦雅转身四顾,太史阑东张西望,都没发现什么东西,但李扶舟声音如此真实,连愤怒都如此真实,两人忽然浑身汗毛竖起,觉得惊悚。
太史阑发现韦雅还是没看见她,心中忽然明白,韦雅是真的看不见。而她能看见,只是因为她的眼力因为修炼摄魄,特别好些而已。
“走开!”李扶舟似乎还在和什么东西纠缠,霍然挺身而起,太史阑瞧见他眼神混乱,眼睛直直盯着虚空之处,眉心间红气越闪越烈,脸色却越来越苍白,心中一惊——他不会是要疯了吧?
忽然韦雅“哇”地一声哭出来,一边哭一边狠命扒李扶舟身上红衣,道:“你怎么把这个穿出来?你怎么能把这个穿出来?我知道你想和她同生共死,可是你也不能穿这最后一次的丧衣……”她一边哭一边三下两下,就把李扶舟那件鲜红如血的礼服袍子给扯了,激愤之下用力过度,嗤啦一声,连李扶舟内衣也扯破了。
太史阑听见那声“丧衣”,惊得霍然转身,一转身却正看见李扶舟衣衫被扯开,刹那间肌肤如玉似明月生光,细腻地反射一线濛濛的亮,她霍然又转过身去。
转过身眼睛不看,声音却无法逃脱,韦雅扔掉了那件诡异不祥的衣服,撕裂了李扶舟的内衣,似乎微微将李扶舟唤醒,但他又没有能完全清醒,忽然伸手一拉,道:“太史……我知道你要走了……最后抱一次我……”
韦雅被拉得栽倒他胸膛,她身子立即就软了,想要挣扎起身,却被李扶舟抱住不放,她也不再挣扎,将脸埋在李扶舟胸膛,泪水无声无息奔流。
“你……你哭了……”李扶舟抱紧她,感觉到胸前湿润,似乎冰冷的泪水让他安宁,他语气平静了些,伸手去扳韦雅的脸。
韦雅却将他抱得更紧,不肯抬头,把脸颊靠在他胸前,哽咽地道:“我……我欢喜疯了……扶舟……抱紧我……”
李扶舟震动地叹息一声,韦雅蹭上来,将脸凑向他的脸,一滴泪水落在他脸上,他一个翻身抱紧了她,慢慢将她脸上泪水吻去。
太史阑隐约听见了一些细微的声响……低低的喘息……唇与唇、肌肤与肌肤的邂逅、摩擦……隐约听见韦雅低低的哭泣。
太史阑再也站不下去,此情此境,如何还能呆在这里?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做,似乎怎么做都是错的。
她试探地向前走了一步,韦雅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伸手抓紧了剑,另一只手却还紧紧抱着李扶舟,用整个身子挡着她。
她武功不及李扶舟百分之一,却做出一副愿意用命来护卫的姿态。
太史阑怔怔地站着,忽然想起那日春风杨柳前微笑的少年。
今日之后,春风杨柳,只在隔岸的江南。
今日之后,王家包子铺的包子依旧香,初见时的酒也依旧香,那香却已经是记忆,像珍贵的香料储在密封的瓶子里,手指触上去,只有凉。
她忽然觉得寂寞又惆怅,为这人生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因缘。
她静静站在黑暗里,张开双臂,对着李扶舟的方向,轻轻地,虚空地抱了一下。
李扶舟,应该是知道拜堂的人不对的;他想要她,却不想这样要她,最后关头,他选择放手。
心上的熬煎,让他自己选择了逃避和昏迷,在梦境里他混乱着,一忽儿依着自己的心,认为两人真的拜堂成功;一忽儿又清楚地知道,太史阑必将离开。
请你最后,抱一次我。
这是他唯一对她的要求。
她如何能不答应?
且以此刻虚空相拥,将过往永久纪念。
她在心中轻轻地发了个誓,然后慢慢地走过去,想着这座黑暗大殿里的王者,这个曾经的少年,他在她人生里有过最美丽的初见,最萌动的青春,和最无奈的错过。当缘分真的分道扬镳,她才惊觉,这一生她纵使爱上别人,和他永无交集,可是他在她的人生里也如此重要过。
因为他,她才懂得心动、欢喜、在意,和真正的爱。
因为他,今日她又懂得了人生的寂寥和惆怅,懂得了那种明明知道不应属于自己,却在离去时依旧微微心酸的滋味。
这都是冷峻而人生缺失的她,原本从来不知的人间情绪,得他赐予。
这一霎走过短短黑暗,走过他身前,却也走过两人相遇和心动的一生。
她终于从他们身上跨了出去,步伐稳定。
李扶舟却似乎忽有所触动,伸出手一拉,正够着她脚踝!太史阑眼看就避让不及。
忽然身前门开了,一只手伸进来,将她一把拉了出去!
太史阑一惊,抬腿就要踢,忽然闻见那人身上气息。
此刻正心情复杂的她,忽然便觉得欢喜又恼怒,一股压抑已久的奔腾的情绪,火山一般喷出来。
她忽然往他怀里一扑!
她扑得如此用力,他接住,险些一个踉跄,抱住她的手臂一僵,似乎也怔住。
她却不管他怎么想,先狠狠掐他一把,随即往上一蹿,嘴唇触上他的唇。
然后她抱紧他,狠狠压了下去,毫不客气牙齿一磕,磕出一声微响,他似乎在笑,顺从地张开唇,她冲进去,纵跃跑马,凶猛又混乱地乱扫一圈,在他的领地内横冲直撞,不温柔也不甜蜜,倒撞得他牙齿格格微响。
他似乎又在笑,以至于身体颤抖,抱着她拖到一边,手臂一转便把她翻了个身,压她在墙上,手臂撑住她的肩,便要反客为主。
她却踹他一脚,站直。拒绝他的进一步需索。
她已经清醒了。刚才那一刻只是忽然心里很空,觉得寂寞,分外想要占有一下谁谁而已。
但此刻时间地点人物实在不对,还有景泰蓝要救,她心中还留存着淡淡的内疚和惆怅,实在无心做一些不该做的事。
黑暗里一声低笑,容楚似乎心情很好,刚才太史阑还感觉到他似乎有怒气,此刻却能感到空气里的气息快活得要开花。
她踢他一脚,对里头指指。
容楚感受着她的动作,道:“你知道景泰蓝在哪?”
太史阑点点头,拉他向里走,容楚伸手来摸她嘴唇,“太史,你怎么回事?怎么不说话?哪里出了问题?”
太史阑心中烦躁,干脆咬了他手指一口,容楚哎哟一声,却将手指往她唇边又递了递,“咬重点,快些。”
太史阑白他一眼——神经病,被虐狂。
“我倒希望身上任何地方都有你的印记。”容楚幽幽地道,似有所指,“好覆盖以往那些在你心头的印记。”
太史阑冷嗤一声——我有印记,我怎么不知道?
“不过还是多谢你不肯拜堂……”容楚恨恨地道,“李家那些混账……还有扶舟……哼。”
太史阑听力还是不行,忽清楚忽模糊的,也没心情听他巴拉巴拉,忽然看见前方一点白光,似乎正是先前掳他们进来的那玩意,急忙拉着容楚快奔过去。
她赶到白光之前,隐约看见景泰蓝的身形,似乎安然无恙,正在欢喜,忽然白光一灭,随即又一亮。
再一亮的时候,她看见一双大而黑的眼睛,幽幽深深地正盯着她。
眼睛在白光上方,被那发散的白色光芒映得幽若深渊。
她惊得向后一跳做出防卫姿势,容楚已经惊道:“景泰蓝?”
眼睛一眨不眨地对他们看着,白光幽幽亮起来,照亮其后的身形,果然是景泰蓝,正站在他们对面,那白光赫然在他掌心,如一支蜡烛一般悬浮着。
四面黑暗,那点白光只照到他的大眼睛,越发显得黑暗里就那双大而幽深的眸子,看来十分诡异。
景泰蓝却好像没听见容楚的招呼,步子飘飘忽忽地从他们面前过去了。
容楚伸手去抓他,小子身子却极灵活,一闪便让过了。太史阑瞧着他鬼气森森的步子,头皮一炸——这小子不会是中邪了吧?
她又要去拦景泰蓝,容楚却横臂将她拦下,沉声道:“别擅自惊扰他,且看着。”
太史阑缩手,她也想起传说中某种状态是不能被随便惊扰的。
景泰蓝飘飘忽忽地走过去。借着那一路的白光,容楚和太史阑看见这里是殿堂最深处,不是屋子,倒像一个走廊末端的祭坛。对面的整面墙上,有一个巨大的奇怪的符号,无法形容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非蛇非龙,身有五爪,面貌狰狞,最前面的那只爪,抓着一把式样奇古的剑,剑尖向下,还滴着淋漓的鲜血。整个雕塑造型逼真,形态栩栩,似随时要破壁而出,连那鲜血都雕得圆润饱满,充满坠感,似乎瞬间要滴到下方。而在那个雕塑下方,有一个类似巨大香炉的东西,说是香炉太大,说是鼎又略小,造型也是不同于内陆的,四方鼎肚,却有五足。
景泰蓝正站在那图腾下方,香炉之前。
太史阑走到他侧面,看见他微微闭眼,却不像在祷告,而像在聆听。
太史阑又瞧瞧容楚,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此刻根本没人说话。
白光下景泰蓝小脸庄肃,眉宇间有浩然之气。太史阑瞧着,微微放心,想着这小家伙好歹是真龙天子,没那么容易中邪吧?按说越是这种神神鬼鬼的地方,皇帝大人越该与众不同。
景泰蓝“听”了一会儿,似乎在思索,随即点点头。走到那香炉前,伸手对香炉里抓了一把。
太史阑没想到他会有这个动作,想要喝止已经来不及,景泰蓝举起手来,小手上沾着点白灰,闪着淡淡的磷光。
太史阑眼睛一睁——这不是骨灰吧?
不过她也不会神经质地冲过去,拖着景泰蓝去洗手,抓都抓了,只要别吃进肚子里去就行。
景泰蓝抓了两手灰,怔怔地瞧了一会,忽然“哎呀”一下惊醒,下意识手一撒,白光咻一下飞回了香炉内。
太史阑清晰地看见白光飞回香炉的那一刻,上方的怪兽图腾似乎扭曲了一下。但她再看时又一切如常,她险些以为刚才那一刻是烟光的效果。
不过此刻没烟也没光。
此刻又恢复一片漆黑,黑暗里响起景泰蓝的哭腔,“麻麻!麻麻!”
他这下恢复正常了,看四周伸手不见五指顿时便要哭出来,太史阑赶紧过去抱住了他。
容楚也过去摸他的头。却没有问他什么,怕此刻环境阴森,再让孩子进行恐怖的回忆,会引起什么不好后果。
太史阑伸手摸了摸香炉,不知怎的她看这个香炉总有种奇异的感觉,感觉这不是香炉,倒更像个棺材。而这香炉上雕着的图像似乎也不像装饰画,那种造型,那剑的方向,还有剑上的血,倒像是……镇压。
这感觉一闪而过,随即她眼前忽然一亮。
整个甬道仿佛忽然来了电,慢慢亮了起来,是从太史阑背后的甬道那头开始亮,一节节延伸到太史阑身前,大殿由沉黑到发白,到半透明,云光雾气,慢慢聚拢,又恢复到了先前的状态。
然后太史阑发现,面前的雕塑和香炉,都不见了。她面前居然就是到了尽头的墙壁。
太史阑扑上墙壁,摸了又摸,墙壁平整光滑,什么机关也摸不到。刚才看见的好像真是一个噩梦,然而她转头看景泰蓝,小子手上还沾着灰呢。
这乾坤阵……真是诡异。有堂正光明之处,不负乾坤之名,当真令人感到天地灵气,感觉到这东西有自己的意识;但也隐藏着无数诡异和不对劲的地方,散发着淡淡的阴邪气息。
这股复杂的气息,透着点排斥的味道,却不知道排斥的是谁。
容楚也怔在那里,似乎在思索着什么,随即他抱起景泰蓝,扶着太史阑的肩转身,示意她赶紧离开。
三人刚刚转身,就听见远处轰然一声,隐约有人大叫,随即砰地一声,似乎有人被撞进了殿中。
那人一撞进来,整个大殿都似乎晃了晃,随即容楚便听见呼啸呼号之声,那声音不像是风声,倒像是从甬道、从墙壁、从身前身后的所有物体之中发出,声音凄厉,充满鬼气。
太史阑眼前掠过无数景象——大海一样的血水……无边无垠的火焰……黑压压的穿着奇特甲胄的士兵……长相奇异的华服人……高山之上做法的男子……奔腾的海水和云……大片大片浓腻的血液涌来,无数士兵淹没在那样的血海里……从血海里伸出的挣扎痉挛的手指……一大片一大片蓬蓬炸开的白光……
大量的图像和信息涌入她的脑海,再瞬间流去,她被这样忽然来去的巨大信息摧残得头痛,赶紧闭上眼睛。
此时大殿颤抖越发剧烈,有人踏着甬道奔来,神色惊慌,赫然是龙朝。
容楚一把抓住他,“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爬出池子的时候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龙朝拼命拽着他,“李家的人让我进来,赶紧接你们出去!”
容楚二话不说,抓着太史阑和景泰蓝就飞掠而起。太史阑想起李扶舟和韦雅还在殿里,心中一急,左右顾盼,发现一道门和刚才出来的门有点像,挣扎着从容楚怀里跳出来,一脚踹了过去。
身边容楚和龙朝同时张嘴向她大叫,神情焦急,太史阑此时才注意到,那门竟然是石门!
她这么拿腿去踹石门,腿不断才怪!就算她是铁腿,那也是相对比较有力气,毕竟还是血肉之躯,怎么可能不受伤害。
但此时惯性作用,也收不回了,太史阑咬牙等剧痛。
轰然一声,那沉重的石门竟然被她一脚踹裂,烟尘四散。门后两条人影惊起。
太史阑呆呆地瞧着自己的腿,不是铁腿的神力,而是刚才她咬牙,运气下沉,忽然一股热力便透经脉而过,她甚至现在还记得刚才那一瞬经脉贯通的舒爽。
这就是武侠小说里常有的狗血的丹药效果?
原来不仅是铅毒,还真有效果。
不过她想再次找这感觉也找不到了,只是一瞬间的事,什么运气丹田之类的,她连丹田在哪里还没完全摸着呢。
身边容楚将有些呆的她一把挽了过来,怒道:“你什么时候能不逞能?”
此刻烟尘散尽,门后男女霍然起身,太史阑才发觉——这时机……太不对了。
韦雅神情惊惶而凄伤,又带着微微的欣喜,太史阑偏过头去,又觉得不对劲,只好再低下头。
李扶舟此刻却像终于清醒,睁开眼来,一眼看见在容楚怀里的太史阑,不禁一呆。
再一看身边韦雅,又是一呆。
太史阑尴尬地转头——事情发展到这么狗血的地步,她也觉得无法面对李扶舟,更无法想象李扶舟此刻的心情。
欢乐的巅峰跌落苦痛的深渊,从此面对永久的陌路,却要如何接受?
韦雅最初的慌乱过后,也似想起了什么,一脸惨白地向后缩了缩,低下了头。
龙朝根本没看清里面什么景象,只顾紧张地拉着容楚和太史阑,“走啊!走啊!”
他一侧脸,李扶舟也看见了他的脸,眼睛一睁,也愣住了。
太史阑觉得这一刻他受到的打击似乎比刚才还剧烈,以至于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过这发抖只是一瞬间的事,随即李扶舟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眼神深、黑、而远,刹那间似穹庐将她笼罩。
太史阑只能垂目,避开他的目光,她还在容楚怀中,可是此刻挣脱容楚也于事无补,还显得心猿意马,矫情。
李扶舟也只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是天涯明月,是海上极光,是烟云尽头的蓬莱,是彼岸曼陀罗旧日花香。
她在虚拟中为他所有,睁开眼却远在他人怀中。
一霎世界满,一霎天地空。
随即他淡淡倦倦地一笑,一偏头,看了看韦雅,将她从尘埃中搀起。
他动作轻柔,唇角竟然还有浅浅笑意,仿佛还是当初的温和男子,仿佛对眼前的事实早有预料。
韦雅原本以为他要发作,惊惶不安,不想却得他温柔相待,更加受宠若惊,试探地去扶他的手,李扶舟也没避让。
“你们走不走!”龙朝看看颤抖的穹顶,不耐烦地跺脚。
李扶舟又看了他一眼。
他这一眼饱含深意,十分古怪,随即他道:“自然要走的。”
龙朝立即拉着容楚和景泰蓝奔了出去,道:“快来!我不知道等下有什么危险,但是现在避出去总是对的!”
李扶舟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忽然笑了笑,淡淡道:“危险嘛……总是有的。不过……”他并没有说完,衣袖一拂,将韦雅的身子送了出去。
“主上!”韦雅动弹不得,在半空中惊呼。
太史阑一转头就看见韦雅飞来,一伸手将她接住,没看见李扶舟,骇然回身,便见李扶舟盘坐原地,将那丢开的妖异红袍再次穿起。
红袍悠悠如红云,将他眉目笼罩。
见她奔行之中回首,他似乎微微一笑,用口型道:“……年后再会。”
甬道亮着,他所在的殿室却没有亮,他在黑暗和光明的交界处,红袍委地,黑发披散,唇角一抹微笑美而模糊。
太史阑张嘴要喊,想叫他出来,然而她发不出声音。只看见那片灰色的交界里,那个红衣人,雪白的手指微微一拂,四面便如水波动荡,大团的云雾涌起,将他遮没。
在云雾涌起的那一刻,她又看见了大片的血海,血海中挣扎的手指,似乎就在他身后,那片红色长袍逶迤而出的袍摆……
然后云雾大团涌上,她看不见他了。
最后一刻,她只听见李扶舟声音遥遥传出,“武帝世家诸子弟听令。本座自此在乾坤殿闭关,任何事务不得有扰。另,从今日起尊奉韦雅姑娘为我武帝世家家主夫人,主持家族事务,不得有违。”
太史阑抿抿唇,一低头,看见韦雅紧紧闭着眼睛,毫无喜色,睫毛下泪水无声流淌。
再下一瞬,她身子一震落地,外头自然的天光照下来,她出殿了。
太史阑抬头,感觉到天象开始恢复正常,再看看大殿,颤抖竟然已经停止,半透明的大殿渐渐开始变得不透明,露出深灰色的石质。
大殿是有门户的,以前能透过透明石壁看见里面一举一动,现在就看不见了。不知道李扶舟在里面做了什么,阻止了乾坤阵的进一步动作。
太史阑只希望他不要有太大的牺牲,想来他毕竟是李家名正言顺的家主,掌握着乾坤殿的全部秘密,能够比龙朝更好地掌控大殿也是应该的。
只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出来,不明白最后一刻他眉宇间的森凉,像隔着百年,面对一场无声的战争。
身边的韦雅还在哭,喃喃道:“他认下我,又放弃我……”
太史阑很想问她,刚才有无木已成舟?然而心里知道——何必问?命运早已定数,连当事人都已拜服。
或者这就是他的决绝,在心伤心死之后。
太史阑抿着嘴,只觉得滋味苦涩,她曾叹息过他的优柔寡断,然而在今日,她两次见着他的决绝真颜色。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李扶舟,当日的拒绝不是因为犹豫,只不过是那时他如此重情。
如今这情却化风而去。
他得不到她,便不要这人间万象,如花美眷。家主夫人的尊贵名号她不接,他也无所谓再是谁。
不过一个名号而已。
他这一生,终究再无人能走在他身侧。
她想起他最后做的口型,他说的,是多少年后再见?
今日之后,她却不知道,再见到他时,他还是不是原来的李扶舟。
她心底涌起微微的悲凉之感。
身后,李家老家主一声叹息悠悠。
“传令。家主闭关乾坤殿,诸子弟驻守殿外,静待家主出关,不得有扰。”
太史阑瞧瞧容楚。
容楚望着大殿,若有所思。半晌轻轻道:“是闭关,也是抗争。成败在此一举,但望他出关之日,不是热血成河之时。”
大家国庆节快乐。
没假期的货羡慕地飘过,唉,如果给我断更七天多好,已经几年没旅游了说。
十月第一天啊,有票的捧个票场,没票的捧个人场,大家一起欢欢喜喜过节哈。
☆、第六十九章 出使
太史阑当日便和容楚下了山,李家人礼送至山下。其实说起来,李家对容楚和太史阑两人也不知如何是好,被容楚解了围,却又被他强行关闭大阵还牵出一段不能为人知的家族秘事。得了太史阑帮助败了四大世家,却又害得家主从此闭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来。
三大世家很多属下做了李家阶下囚,李家准备再次开武林会公审之后再做处理。圣门门主从大殿转黑那一刻就失踪在大殿里,容楚太史阑都没遇见他,之后他也没出来,至今不知死活。就算他留在那里,殿内还有一个掌控乾坤殿的李扶舟,他也讨不了好去,圣门群龙无首,留守在门中的长老堂主们当即为了门主之位内讧,连日厮杀,最后两败俱伤,圣门元气大伤,最后沦为江湖二流门派。
其余三大世家虽然还勉强维持着世家之名,但实力也大受伤损,五十年内,江湖再难有势力能与李家争胜。
据说当日圣门风挽裳刚刚出生时,曾有高人替她算命,说她天纵英才,一身系圣门兴衰,她兴则圣门兴,她衰则圣门衰。所以圣门门主将振兴本门的希望全数寄托在女儿身上,谁知道天不假年,少女夭折,圣门门主失女也失了光大门户的希望,急痛攻心,才有后来近乎偏执地和李家做对的行为。
如今圣门确实毁灭了,但毁灭的缘由竟然是这样,真让人叹息一声造化森严。
龙朝被留在了李家,他的身份,李家老家主并没有对外解释,其余人似乎也好像没发现龙朝的奇怪之处,但又容他留了下来。太史阑觉得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怪异,但是李家和龙朝的态度,都显得讳莫如深,她也只好作罢。
她想起这次来武帝世家,龙朝那么懒的人,居然二话不说跟了来,他对今日,也早有准备吧?
其实龙朝她原本没想带的,是容楚建议她把龙朝带着一路制作暗器,如今想来,难道容楚此举也有深意?
或许,这事还没完。
下山之时,她隐约听见山顶有洪钟轰鸣之声,足足二十四响。
所有人都驻足回望,看见山顶云雾翻腾,穹顶金光四射。
“这是武帝就位及长期闭关的礼钟。”容楚淡淡道。
太史阑隐约看见韦雅的身影,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这个女子,从今日开始在江湖中拥有了至高无上的地位,却也拥有了永恒的寂寞。
她享受着名义上的夫君带给她的荣光,枕边却永远没有那个想要的人的陪伴。
太史阑在心底,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
==
一路上太史阑没有再回头,回头又如何,远去的终究已远,江湖翻过一页,武帝世家翻过一页,她的过去也早已翻过一页。
从此后李扶舟在他的江湖天下高高独坐,而她还要奔波这血火人生。
路,总是越走越远的。
她的聋哑状态没解决,武帝世家对此也无能为力,但是相送的彭南奕得到李扶舟的指示,表示武帝因为初掌乾坤殿,对很多乾坤殿的神妙还不清楚,所以才为此闭关,定要为姑娘找到解决这情况的办法云云。并安慰太史阑,这种聋哑状态应该不会持续太久,并且会渐渐缓解。因为乾坤阵具有灵性,且不喜杀戮,在很多年前曾也有人闯入乾坤阵外殿,他遭到的惩罚是变了三个月傻子。
太史阑觉得还不如变成傻子,正好快活三个月。
她其实发觉,自己的听力并没有完全丧失,晚上的时候,好像能听到一点声音,并且这种感觉越来越明显。
这说明她遇见的并不是真正的病变。但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这样的清醒,是不是她踢破的那堵墙中含有有毒物质,那就无人能知了。
好在她话少,暂时不能说话,倒也没觉得多难受。
容楚当即决定让那个会腹语的护卫蒋乐跟随在她身侧,会教了她和蒋乐一套简单的手势,好让她在这段时间内,拥有和人基本对话的能力。
太史阑不怎么理他——她在生气呢。
这家伙,神神秘秘,一路上玩她!
下山时,看着那一大堆熟悉的人,看着那个“探望父辈师长”的对她十分厌弃的酸丁、看见那个“护送重要宝物上山”的镖师,甚至看到那群北冥海的帮手山匪,以及那几个“叛徒”,当然,叛徒已经不被捆绑了,都在看着她笑。
笑得太史阑气不打一处来。
来的一路上,被那个“到底哪个才是容楚”的问题扰了一路。到最后,在武帝山脚下,她才想起了一个笨办法——数人数。
她数了酸丁的同伴人数,镖师的属下,以及北冥海帮手山匪的人数。最后发觉,这些人群的人数都不固定,常常相差一个。
换句话说,这个人,是流动的。一会儿出现在酸丁队伍,一会儿出现在镖师队伍,一会儿出现在山匪那里。
三批人虽然不是时时在一起,但是总有个衔接的时间,在那个衔接的时间内,那个人,不停地过渡。
也就是说,最开始,那个人在酸丁的队伍里,和她同车。
再之后,当酸丁和镖师汇合后,那人转到镖师的队伍里,和她同船。
然后前两支队伍和北冥海帮手土匪的队伍相遇后,他又转到了那个队伍上山,那时候他才和她分开。
所以他在马车内占她便宜,在水下偷吻,在最后一关的山洞里揩油。
他不是酸丁,不是镖师首领,也不是土匪头子,不是这些引人注意的首领中的任何一个,他以不起眼的属下面貌混在人群里。那是人们视线的盲点,连太史阑,一开始都着了道。
太史阑虽然明白这家伙故布疑阵,是为了不惊动李家和四大世家,想要以各种身份悄悄混入,伺机出手。不过联想到龙朝的事,她总觉得容楚搞这么神秘复杂,连交好的武帝世家都瞒着,可能还有别的深意。
就是不知道这事被自己一搅合,大殿没能进一步探索,容楚可曾得到他想得到的答案?
酸丁和镖师,以及土匪都到她面前来致歉,笑得诡异诡异的,太史阑大大方方表示不介意——没必要和喽啰置气,回头整老大就行。
不过这些人,没一个是她熟悉的龙魂卫,联想到当初告康王时,她和容楚借的那个美人,太史阑也暗暗心惊——容楚手下,到底还有多少暗中人才?
到了无名镇,她眼看着这些人自然而然地散去,没有再跟随容楚,看来这些人是容楚的后备力量。只在必要的时候使用。
太史阑板着脸,也不理容楚,一路出了无名镇,容楚兴致缺缺地跟着她,心想暂时不能斗嘴真是无趣啊……
不过两人随即停了下来。
无名镇外不远,停着长长的一列马车和队伍,看那架势,就是等他们的,而且等了有一阵子了。
容楚的脸色严肃了,他认出那些队伍中,竟然还有属于朝廷三公指挥的内五卫之一的武卫卫士。
太史阑虽然不认识这些军制兵员的区别,但也感觉到不一样的氛围。脸色先是一变,随即平静下来。
此时已经是夜晚,他们准备连夜赶路,景泰蓝正在苏亚怀里熟睡着,太史阑忽然伸手,从苏亚怀中抱过了景泰蓝。
景泰蓝在睡梦中感觉到熟悉的气息,立即抱紧了她,星光下,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
太史阑低头,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容楚忽然转过头去。
那队伍前头,一个骑士策马而来,迎上容楚,无声致礼,递上一封密封的信。
容楚展信看完,轻轻一叹,点头,“终于要走了么……”
“回国公。”那家将道,“大司空说,请国公接到信后,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安排人立即启程,不可耽搁。”
容楚笑了笑,他知道章凝的意思,不过是怕太史阑舍不得,拼命不让人走罢了。
她不会的。
一只手伸过来,静静取走了信纸。
太史阑平静地看完了信,信上说太后最近胎动频繁,很可能快要临盆,时辰有些不对,他们怀疑太后使用了催生药。所以无论如何,景泰蓝必须立即回京。
信中还说,京中给她和容楚的圣旨已经出京,三公派人一路紧赶,抢在圣旨到来之前接走景泰蓝,因为之后容楚和太史阑,便要没法照顾景泰蓝了。
这话说得奇怪,三公却没解释,又说太史阑现在不能去丽京,宗政太后会趁给她授勋的机会对她下手,要回也是等她临盆虚弱无暇他顾的时候。所以三公给太史阑争取了一个机会,希望太史阑好好珍惜,不要抵抗,先渡过这次危机云云。
信说得含糊,但意思很明确,景泰蓝要接走,而且太史阑不能现在和他一起回京,分离迫在眉睫。
容楚待她看完信,便将信毁去,安慰她,“我会安排人,好好查查她的太医,绝不让她提前生产。”
他说这话时脸色很古怪,“提前”两字口气微重。
两队护卫驰马过来,在那家将身后排成一列,那家将上前,看着太史阑。
太史阑看着景泰蓝。
星光淡淡,孩子睡得正香。脸颊喷薄着朝霞般的气息,甜蜜芬芳。
他脸上一个浅浅笑容,想必正做着美好的梦。
太史阑忽然万分庆幸事情发生得紧急,让三公派人连夜等候,景泰蓝可以在睡梦中被接回,不用面对离别的撕心裂肺。
她设想过无数次的离别,每次都觉得难以面对那一刻,景泰蓝无论是哭泣还是坚强,都会让她痛彻心扉。
因为每一种态度背后,都是一个寂寞孩子的隐忍和无助。她带他脱离那黑暗宫廷,游历天下看遍世情,最终却还要亲手将他送进那黑暗森凉的所在,让他一人面对皇权至高处的寒冷。
那么……我的孩子,继续睡吧,最起码,我还可以为你维持这个甜美的梦,一刻也是永恒。
她闭上眼,俯下脸,嘴唇轻轻落在孩子的额头上。
这是相遇至今,她第一次主动给予他的吻。
在离别的时刻。
嘴唇和温软肌肤相触的那一刻,孩子的奶香渗入肌骨,她闭着眼,脑海里,铺开这一年的春。
春天的东昌城。
东昌城的翠峰山。
翠峰山后的小庙。
小庙后的山道。
小庙前用萝卜钓鱼的折耳猫。
山道上摇摇晃晃用短腿追着她,跌倒也不哭的大脸猫。
……
一瞬间脑海中呼啸来去,都是她的大脸折耳猫,欢笑哭泣,发怒撒娇,在她怀中惊恐流泪,在她肩头安心沉睡,小小的脚蹬过她的肚子,也曾为她揉过肚子;碟子砸过她的头,也曾用瓷枕为她砸破敌人的头。令她流过血,也曾为她流过血。
她的……景泰蓝。
做过一万次心理建设,说好了一万次,也知道离别应该短暂,不久亦可再见,却依旧不能抑制此刻心潮澎湃,灭顶的不舍。
因为知道这一别虽短暂也漫长。
知道这一别,此刻还是景泰蓝,再见却已经是蓝君瑞。
这一别,此刻还是在她怀里撒娇的半路儿子,再见已经是远远高坐于金銮宝殿的天下之主。
这一别,她还是她,他已经不是他。
那还是个心性未定的孩子,这一别,他会否将这大半年光阴遗忘,再见她时如陌生?
她深深叹息,并不想那么多。
只要她记得。
她记着这个在她怀中呢喃的孩子,她一生中最初的全情投入,人人都道她给了景泰蓝一段不一样的童年人生,她却知道,景泰蓝也给了她人生里不可多得的新体验,他唤醒了她的温柔、母性、宽容,和人世间一切深埋的最细腻的感情。
半年,她抱着这小小孩子走进二五营,走向北严,走出围城的血火,走过天授大比,走过武林大会……成就了他,也成就了自己。
相互给予,获得最重。
低头一吻,含泪深深。
四面静默,虽然只是一个母亲亲吻她的儿子,但所有人都似感觉到这一刻的肃穆和庄重,那是一个人深深的缅怀和感谢,为上天予她幸运的赐予。
遇见你,很快乐。
相信我,即使你将我忘记,我依旧会履行一生的诺言,保护你。
有人发出了深深的叹息。
太史阑闭目轻吻不过一刻,随即她起身,一言不发,将怀中的孩子,交给了等待的人。
她指指马车,指指丽京方向,又指指景泰蓝,示意,“保护好他。”
对方领会,深深躬身,“大人放心,我等就是拼了性命,也一定能安全护送陛下回京。”
太史阑知道三公敢派出来接景泰蓝的,必然是挑了又挑的绝对可靠人物。也点了点头,唇角一扯,手掌对下一劈。
她的态度很明白:做不到,我宰了你。
对方汗滴滴地又躬身,不敢接话。虽然这些人也是百战将军,但依旧感觉到眼前沉默女子的杀气和决心。
容楚一直静静瞧着,这时轻轻握了握她的手,示意自己也会安排人一路保护。
太史阑吁口气,退开。
她看着那家将小心地将景泰蓝送到车上,车上很细心地全部垫了软垫,连车壁都包裹了轻棉,怕景泰蓝会撞伤。而车子四角包铁,十分坚固,设计宽敞周全。窗户甚至是封闭的,用了一种坚固而透明的玉石,能看景却不能打开,透气通风的开口在车子四角,景泰蓝够不到的地方。
看来三公也怕景泰蓝半路逃跑。
队伍在黑夜里启程,车夫连鞭子都不敢甩,怕惊醒了景泰蓝,车子极慢极稳地转身,随即加速。
太史阑站在路的尽头,看着车子离开,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无人再能看出她心底浪潮。
就在众人拎着心,等着车子毫无动静的离开,都吁出一口长气的时候,蓦然车子震动了一下。
那震动不大,但很明显是里头的人做出来的,随即众人听见“砰”的闷闷一声,车子又晃动了一下。
尖利的叫声爆发般传出来,“麻麻!麻麻!”
景泰蓝还是醒了!
太史阑立即翻身上马,一扬鞭,飞马追上。
车子还在晃动,她一眼看见那孩子扑在那水晶窗上,正拼命地拍打车窗,尖叫,“麻麻!麻麻!放我出去!麻麻!让我再……”
他的话还没喊完,眼泪已经哗啦啦涌出来,将整块透明水晶染得模糊。
他不知道这句话该说什么。
再……再什么?
再抱一次,再亲一次,再继续走下去。可是无论怎么再,这个再都会结束的。
他一睁眼看见陌生车窗,忽然就明白,回去的时辰到了。
他知道自己答应过回去。
他知道自己必须回去。
可是他还是害怕,害怕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麻麻,见不到那些可爱而简单的人,过不得那些凶险而有趣的生活,从此面对的是那个女人,和她的阴冷的宫廷。
他也一万次告诉自己,景泰蓝你快要回去了,回去的时候不要哭,不要闹,不要缠麻麻,麻麻说了,很快会再见,你要高高兴兴的。
但是泪水为什么还要这么流?好热又好冷。
他凶猛地拍打着车窗,水晶玉石平面不够平,他的小手微微红肿,他却毫无察觉,眼看着一骑追来,果然是麻麻。
他在哭,泪水哽咽中又忍不住微笑,麻麻从来不会放弃他的。
景泰蓝不哭了,也不再叫,几乎在看见太史阑策马追来的那一刻,他就渐渐安静下来。
他怕哭得厉害,泪水模糊了窗户,他就看不见麻麻了。这窗户很讨厌,打不开,还擦不清楚,他用车帘拼命擦车窗,将脸紧紧贴在车窗上。
太史阑就看见她的大脸猫,因为用力过度,脸被车窗挤得扁扁的,长长的带泪的睫毛都快给折断了。
这样子看起来很滑稽,但谁也没心情笑。
景泰蓝双手紧紧贴在车窗上,好让自己不被起伏的马车颠开,他很想冲出去,很想叫停马车,很想蹿上麻麻的马,永远不下来,让麻麻一抖缰绳,像她之前说过的那样,母子俩隐姓埋名,浪迹江湖,过最潇洒自在的日子去。
他知道麻麻会答应他的。
可是他不能。
在麻麻身边,他真正懂得的,是一个男人的责任和担当。
他只能将脸凑得近一些再近一些,好多看麻麻一眼,再一眼。
马车里孩子默默无声,马车外太史阑一言不发。
护卫的队伍面面相觑,从没见过这样的送别,孩子不闹,送行的人不说话,两人都不叫停车马,只是这么跟着,一路又一路。
这一路相跟的心碎。
眼看着跟着山坡,跟过低岗,从黑夜跟到黎明,已经是长长的一段路。护卫的家将实在看不下去——难道要一路跟到丽京?这两人这样不眠不休,难道等着折腾出病来?
“太史大人!”他高声叫,“送君千里终有一别!请放手!你们终会再见。三公说过,不超过半年!”
他又跃上马车,从气窗里对下头的景泰蓝道:“陛下!请休息!您这样,太史大人也不会放弃,您要累死她吗?”
景泰蓝霍然惊醒,可怜巴巴抬起头,水汽蒙蒙的大眼睛看了他半天,慢慢转过头去。
家将落下车,也觉得被刚才那受伤小兽般的一眼看得心都痛了。他捂着心口,想着往日里总以为万乘之尊,富有天下,该是多么荣耀而幸福的人生,然而今日才明白,不是拥有天下便拥有完满,天下之主,甚至不能拥有和所爱的人长久相伴的幸福。
车内的景泰蓝,却已经慢慢将冻得麻木的脸,从水晶车窗上移开。
麻麻送了好远的路,很累了,丽京其实也没那么远,他等着,麻麻会来的。
他移开脸的那一刻,发出一声哽咽,却咬牙忍住,想要挤出一个四十五度天使角微笑。
太史阑看看他,忽然策马贴近车窗,她贴得极近,马蹄已经快要触及车轮。
“危险!”诸护卫高喊,阻止她接近。
太史阑理也不理,伸出手,贴在车窗上,景泰蓝小小手掌的位置。
车在行走,马在奔驰,要做到这个动作很难,太史阑的整个身子,都探出了马。第一次没按准,第二次,她终于将自己的手掌,贴在他的手心。
隔着冰冷的车窗。
车窗内还满染他的泪水。
景泰蓝立即明白了,小手紧紧地贴过去。
五指相贴,和心最近的距离。
一霎那目光对视。
她用口型说:“等我。保护好自己。”
他点头,眼睛一眨不眨。
随即太史阑放手。
放手那一霎,她清晰地看见那小小的手指一蜷,似是想要急切地抓住她的手,然而最终抓到的只是滑溜的晶体。
看得见,摸不着,最远的距离。
太史阑终于勒马。
马车周围的护卫松口气,几乎立刻,马车便从她身边驰过,最后一霎她只看见孩子仰起头,四十五度角,一个微笑。
竟然在笑。
虽然那笑嘴角控制不住地下撇,虽然那笑眼角泪痕犹在,虽然那笑笑得艰难,但那真的是笑。
这样一个笑容浮光掠影,被马车迅速载走,她却如被刀劈中。
一直以来她骄傲自己将景泰蓝教得很好,终于教会了他坚强和担当,可当这一日他真的坚强又担当,她却终知心痛。
就该让他放纵、恣意,痛享这一段短暂难得的童年,做个没心没肺,在该笑的时候笑,在该哭的时候哭的傻孩子。
她咬牙,望天,一动不动。
黎明的晨曦里,似雕塑。
不知多久之后,马车的黑点都已经看不见,她才霍然策马转身,发疯般地回奔。
马跑了一夜,已经跑不动,到了一处树林前,腿一软,长嘶一声,向前一冲。
她被马抛了出去,却没有落在坚硬的地面上,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人跃起,将她接在了怀中。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气息。
他总是在的。
太史阑抓住他衣襟,低头,默然半晌。不言不动。
容楚也不说话,甚至没有安慰,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手势轻柔,似父亲拍着令他怜惜的女儿。
太史阑浑身一震,将他衣襟一扯,眼泪哗地一下涌出来。
她不爱流泪,穿越至今甚至没让谁看清楚她的泪水,然而此刻,她的泪水瞬间将容楚衣襟打湿。
容楚叹息一声,仰起头,抱紧了她。
他的胸前很快湿凉了一大片,却又能感觉到她肌肤的温暖和柔软,这种冷热相交的感觉也如此刻心情,心疼又欢喜。
心疼她此刻的寂寥,他知道她有多爱景泰蓝。
欢喜她此刻的寂寥,从此后那个小跟屁虫滚蛋了,他终于可以独享她。
当然后一种心情就不必和她说了……
容楚抱着她,体验这强硬女子难得的脆弱,他愿意她多流些泪水,好好放纵
这人生里所有的凄伤和苦痛,他不愿她永远那么坚强,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压出重重的磐石。
会哭会笑,会在他怀中哭笑,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低头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睛,那些冰凉湿润的触感,令他心头也像缓缓流过一道河,河里顺水流去无数的心灯,飘摇着颤动的光。
那些冷而馥郁的香气,正是属于她的独特,不经意,却轻易彻骨。
她似很疲倦,没有回应,却也没有拒绝,此刻的她有种难得的轻软,像一片终于卸下风霜的薄薄的叶子,在他的天宇之下缓慢回旋。等着荡入人生的安适。
一直以来,他给她的安适。
有他无需顾虑,有他无需在意,有他就有安心,像走在黑夜,却知道黎明就在前方。
她身边不乏优秀男儿,然而最终她选择了他,是因为,这世上,能给她这一片山般巍然感受的,只有他一人。
多少人以为她坚强,却不知女人再坚强,也渴望有那么个人,让自己——向后仰,遇见他臂膀。
她向后仰,靠上他臂膀,芝兰青桂香气,她觉得这是天下最好闻的味道。
容楚抱着她,微微倾身,此刻的太史阑,轻软,连骨骼都是柔的,眉宇间疲倦而淡淡沧桑,有种愿意将自己全心交付的暗示。他忽然心动。
这一刻的她,风韵独特而难得,终她一生少有的软弱,让人想轻轻采撷。
容楚缓缓抚上她的脸,将她的腰更搂紧了些,试探地去解她衣领。
没有遇到抵抗,却感觉到她呼吸的悠长,容楚借着薄薄的晨曦一瞧。
睡着了……
容楚:“……”
这女人,什么时候能不煞风景……
虽然睡着了一样可以占便宜,可容楚终究舍不得,他知她心伤别离,一夜奔驰,早已精疲力尽,还是让她好好睡一觉吧。
如果惊扰了此刻她在他怀中的安眠,或者以后她就再也不肯在他怀里安眠了。
想要长久睡,先得别乱睡……
容楚怕惊醒她,只得抱着她找了树林里一个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将她放在自己腿上,给她安置了一个舒服的位置,自己闭目调息。
太史阑这一觉直到快正午才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容楚的脸,灿烂而斑驳的日光自树缝里透过,照得他眉目沉静如画。唯有一双眉微微挑起,带三分纵横天下的睥睨之气。
前几天下了雪,林间薄雪犹在,他一身珍珠色云锦长袍,趺坐在薄薄的雪间,在林间微微虚幻的光线中,望去不似人间中人。
不过身下触感真实,他近在咫尺的呼吸真实,温暖而美好的气息,令她贪恋。
她没有动,也不想惊扰了他,看见他下巴起了微微胡茬,想着这几天他其实也奔波劳累,那么爱漂亮的家伙,没来得及好好打理自己。
她伸手,想要找找他胡子的手感,这样子的容楚,高贵中难得几分颓废落拓,也是别一番风情,平日也难见。
手一伸,忽然觉得领子不对劲,低头一看,呵呵!
领子已经开了两个扣。
扣子被解了,谁干的?
当然是那只无时无刻不想揩油的容狐狸。
太史阑唇角扯一扯,伸出的手转了方向,落到了容楚的衣领。
她也开始解他的扣子。
容楚气息悠长,低眉垂目,似乎正在深度调息中。
太史阑解扣子,动作慢而认真,一颗……一颗……又一颗……
她很快便将容楚上衣扣子都解开了,当然里面还有亵衣,她低头,又去抽他腰带。
容楚依旧在调息,一动不动。
腰带抽出,袍子散开,露他劲瘦而修长的腰……
太史阑一跃而起。
抓着他腰带就窜了出去,三步两步窜到容楚栓在一边的马旁,刀光一闪割断缰绳,翻身上马狂奔而出,经过外头自己的马时,倾身一刀把自己的马的系绳也割断,一脚踹在马屁股上,两匹马同时狂奔出林。
太史阑在马上颠颠而去,挥舞着容楚的腰带……
几乎是立刻,刚才还“沉睡”的容楚,衣衫不整拎着裤子便追了出来。气急败坏地叫:“太史阑,你给我站住!”
……
国公爷最终还是很快追上了马的。
腰带也拿回来了的。
不过某个“推一推、滚一滚”的美好愿望,注定破灭了的。
太史阑整他一回,心情略畅,尤其看着他一边骑马一边赶紧拢衣服,险些被路人看到春光的模样,就心怀大慰。
容楚难免咬牙,发誓将来有机会,绝不再怜惜这个黑心的女人!
两人在回去的半道上被截住,截住他们的又是一大堆的人,当先一人太监打扮。
看见这些人,太史阑和容楚都面色一敛。
那太监看样子也是跟着他们追了好一段,满脸灰尘,看见他们回来,顿时舒了一口长气。
自从上次有个太监给容楚传旨结果传到国外之后,宫中所有太监最畏惧的任务就是给容楚传旨。
那个倒霉的跑出国的太监,一路要饭回到丽京,回去之后还被太后一顿好罚,罚到洗衣局做苦力去了。
要不然这次这个太监也不会连夜追,顶多在什么客栈舒舒服服等着。
这太监也不敢摆架子,要到当地官府再传旨,直接就在路边把旨意给展开了。
太史阑要避开,那太监看她一眼,阴阳怪气地道:“太史大人无需回避,旨意也是给你的。”
太史阑一怔,随即猜到什么。她的封赏旨意也该来了,按照朝廷事先定下的赏格,她的仕途会大大上升一步,文职升两级,最起码可以任西凌按察使,行省级大员。就算副将武衔不动,爵位也有两级升迁,她现在是男爵,之后便是子爵了。
她默然站到容楚身边。
旨意读完,两人都有些惊讶。
原来三公信里是那意思。
旨意是以皇帝名义下的,说东堂因为天授大比失利,且藩王和大将都身受重伤,皇帝暴怒,当即隔海陈兵,扬言要武力夺取静海城,并煽动当地海盗闹事,已经劫杀了几批过海的商船。
南齐海疆告急,朝廷已经令折威和天纪两军拨军前往东南,配合当地兵员扼守海防,当此之时,为安定边关计,另派大员前往周边诸国,进行外交斡旋。指派晋国公容楚率三千内卫,出使大燕,为陛下求聘大燕适龄公主。原西凌昭阳府尹太史阑调任观风使,陪同晋国公一并出使大燕。
两人接旨,心中却疑惑不解——原以为来的是对太史阑的封赏旨意,谁知旨意一句不提;却将太史阑安排了一个和府尹平级的观风使。更奇怪的是,宗政惠居然肯让太史阑陪容楚出使大燕!
这怎么可能?三公怎么做到的?
这疑团直到晚上才解开,当晚容楚又收到了三公的飞鸽传书,三公在密信中称,原本太后提出立即要给太史阑奖赏,让她到丽京授勋,三公听闻,太后在这次授勋中另作了安排,很可能对太史阑不利,便想着如何让她先逃开这一次的鸿门宴,便提出太史阑升迁太快,短短几月青云直上,对她进步不利,也会开朝廷幸进之门。这话宗政惠爱听,她心里当然不愿意让太史阑太风光,只是苦于天授大比的奖赏,是之前就昭告天下的,没有理由反悔。如今三公一说,她正中下怀。
三公便道,应该再给太史阑一些考验,等她顺利完成,再将天授大比的赏赐发放也不迟,宗政惠心情极好,当即准奏。这时三公才说完最后的话——请国公出使大燕,太史阑护卫随从。
这时候当殿之上,宗政惠再想反悔也不行,三公这个建议冠冕堂皇,实在也没什么反对的理由。宗政惠本想说太史阑是地方官员,不适合担当外交任务,但三公表示她只是护卫容楚而已,她调任观风使,这正是她的职责之一,而她本身也有副将衔,怎么不合适?合适得很。而且时间紧,再从京中调护卫将军跟随,来回千里迢迢不方便,太史阑正好和容楚都在极东参加天授大比,一起从极东出发,也可以早点赶到大燕。
百官也赞成,觉得太史阑确实升迁太快,这样安排比较好对百官交代,而且这么一个出使敌国的任务,有点小危险,又不是太危险,确实合适。
这一招,三公其实是和容楚学的,上次容楚就是这么以退为进,摆了宗政惠一道,如今三公活学活用,把宗政惠气得当场拂袖而去。
所以来了这么一道近乎不可能的旨意,太史阑明白之后,对三公的苦心也很感激,却又担心她和容楚都不在国内,谁来保护景泰蓝?
三公在信中道,他们对此也做了防备,因为太后临盆在即,她在生子之前和之后的一段时间内,必然要先顾自己,没有什么心思对陛下不利,陛下应该是安全的。但三公依旧请了丽京名法师,给皇宫做了净事,称陛下近期流年不利,被宫中阴气触犯,宜暂时挪宫养病,要求将陛下挪到位于皇城西北侧的别宫永庆宫。
宗政惠也怕自己临盆在即,会什么岔子,当即准了。将那个假冒的傀儡皇帝给抱到了永庆宫,并且召回乔雨润,让她“就近保护陛下”,其实也就是看守傀儡皇帝,依旧不许他和别人接触。
两边人都心怀鬼胎,移宫的心思竟然一拍即合。
太史阑知道皇帝移宫,稍稍放下心,这样景泰蓝回宫,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替换回去,麻烦的是还有个乔雨润在,不过她信三公一定会有所安排。永庆宫不在皇城内,三公完全可以就近保护。
她算算时辰,太后怀中是所谓遗腹子,她穿越到南齐时,太后刚刚怀孕,现在是九月,极东这边冷得早,南齐大部分地方还是金秋。如果她能准时生子,应该就在十几天后,就算推迟也顶多还有一个月,听说宗政惠近期就有发作迹象,时间上很符合,看来她是赶不上宗政惠生子了。
但不知为何,她心中总有种隐隐的预感,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虽然三公极力安排她近期不要踏入宗政惠的陷阱,但太史阑却很担心景泰蓝,她不知道宗政惠的生子,会给景泰蓝带来怎样的冲击和变化。
不过……她笑了笑,就算极东离大燕近,抓紧时间来回也赶不及,如果真让她赶得及宗政惠的生产,那……那事情也就大条了。
她转过身,看着大燕的方向,那是她即将要去的地方,她要替她的半路儿子,去求娶一个连名字长相都不知道的公主做老婆。
目光向着大燕,心却留在南齐。
景泰蓝。
你要乖乖的。
等我回来。
助你夺回一个最安稳、最祥和的南齐江山。
(第二卷完)
咦,第二卷也完了,我看见完结的曙光,在前头飞啊飞……
谢谢大家的票,月初第一天的月票节奏各种诡异,感谢努力想为我留住位置的亲们。
我喜欢竞争,但前提必须是凭实力公平竞争,一切不以实力为前提的争夺都是耍流氓。
当然这世上无论走到哪里,无论做什么事,总免不了遇上各种耍流氓的。
只要自己内心平静就好。
前几天有人问,你觉得最骄傲幸福的时刻是什么?我说就在前不久,北京青创会,几次有人敲门要签名,一个是和我一同开会的传统作家,其余几个是京西宾馆的服务员。签完名后我在22楼下望长安街,忽然觉得骄傲,有种“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终有人识君”的感觉。
读者就是我的知己,走到哪里都能遇见,那就够了。
☆、第一章 凶悍回归的皇帝
景泰元年九月。
丽京西北,永庆宫。
傍晚的时候开始下起了雨,到晚间变成暴雨,雨水从明黄色琉璃瓦下成片地倒挂,在檐下铺开一片烟光迷离水晶帘。
永庆宫刚刚修葺过,迎接陛下住进来养病,此刻殿堂楼舍虽然在雨幕中泛着油漆的亮光,四面却黑沉沉的,少有灯火。
永庆宫人都知道,这是新近负责驻守永庆宫的乔指挥使大人的命令,她说陛下大病初愈,不喜见光,不允许晚上点亮灯烛,以至于一到晚间,永庆宫只有她的宫室灯亮着,陛下的宫室里只点着一支蜡烛,远远望去阴惨惨的。
永庆宫已经多年没用,里头的宫人以前没见过皇帝,接到这次的任务原本是很荣幸欢喜的,但很快她们都发现,哪怕皇帝来了,她们还是见不着。
皇帝第一天以宝轮御驾送至,车子直接驶入内殿,为此拆除了大多数的门槛,乔大人对此的解释是陛下不能见风。所以跪在道两边的宫人,看见的就只是车内被抱出来的孩子的背影,从头到脚裹着巨大的明黄泥金披风。
来了之后皇帝陛下也足不出户,每日的公事由乔大人一人送入殿内,待皇帝阅览完后再送出,皇帝办公时不允许任何宫人随伺在侧,其实不仅是办公事,用餐、睡觉、洗澡……所有事情,永庆宫的宫人都不能插手,自有皇帝带来的宫人伺候。
曾经有眼尖的,懂点规矩的永庆宫人,看见乔大人捧进去的折子是勒过红的,出来还是勒红的折子,没有任何变化。
勒红就是已由三公以红字拟定初步处理意见上呈的折子,等待旨意批复。但这些折子上,似乎没有批复。
宫人想着皇帝还小,或者这就是走个过场。只是从那日后,永庆宫人连站在殿外伺候的资格也没了,他们被勒令,必须远远避开皇帝陛下经过的一切地步,以免给陛下过了病气。
好在皇帝陛下不出来,众人只要不接近就好。
今夜的雨势很大。
乔雨润负手立在廊檐下看雨。
她看起来很平静,唇角依旧笑意微微,高贵又从容。但四周的西局探子,都感觉到女主子今晚很不对劲。
她的身上,透出一些凌厉肃杀的气息,在这阴冷的秋夜里,和这大雨一般呼啸扑来。
西局太监们都小心地往廊柱后又缩了缩。
乔雨润也没有在意。
她确实很烦躁,很郁闷。
因为她今天下午得到了一个消息。李扶舟已顺利击败四大世家,就武帝位。
这是个好消息,可是随之而来的那个消息对她来说就不太好了。
武帝就位当日,立武帝世家女弟子韦雅为家主夫人,并不限期闭关。
乔雨润看见这个消息时,唇角欢喜的笑容瞬间冻结。
韦雅……韦雅是谁?
她甚至没听过这个名字!
如果这个名字换成太史阑她还觉得能接受点,可是为什么却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女弟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
扶舟怎么会随随便便定了终身,立了家主夫人?她了解李扶舟,他的夫人,就算不是她乔雨润,也该是太史阑,否则李扶舟宁可终身不娶。
乔雨润只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心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啸盘旋,冲撞出无数空洞,射进这夜冰凉的雨。
她无法探听出武林大会到底发生了什么,武帝世家也封山了,她只隐约知道,当日,太史阑和容楚都曾上山,乾坤阵曾出现异动。
这个结果,和那个到哪哪被破坏的天煞星太史阑有关吧?
乔雨润静静看着雨,宽袖下的手掌,无声无息扭成一团。
太!史!阑!
世上为什么要有这个人!
她毁了她还不够,还毁了扶舟!
满腔的恨意是这一刻的雨,当头倾下,恨不得将大地浇个透湿,或者将那个假想敌穿成千疮百孔。
西局探子们瞧着乔大人背在身后的袖子,袖子颤动起伏,不断发出骨骼折转的格格声响。
那是乔大人暴怒的标志。
她最近在练习一门邪异功夫,所有的功力都在这双手上,每日里把自己关在门里,谁也不知道她在干什么,有时候有些西局太监接近,会听见里面拼命压抑的痛苦的喘息声。
跟随乔雨润很久的西局老人都知道,乔大人聪明,却因为多年宫廷生活,有点娇懒,素来不肯吃苦,她在这个职位上,曾经有很多机会学习武功,可是她就是不肯学,说太累,也会伤了骨骼和形体。大家都明白,女人嘛,总是害怕练武影响身材和肌肤。
但自从她上次回京,她突然学起武功来了,专门找一些练法阴毒,但可以速成的功法来练。但凡这种功法都很损阴德,本身也要承受巨大痛苦,可她竟然承受下来了。
西局太监对此表示理解——因为她曾经练武最顾忌的理由,如今已经不存在了。而新近在南齐崛起的那个女子,已经逼得这个曾经叱咤风云的乔指挥使,不得不破釜沉舟。
乔雨润自从回京,得太后恩宠不减,她的副指挥使的副字已经去掉,正式取代康王,成为西局的领头人。而康王,目前被软禁在王府里,等待进一步的处理,不过看太后的样子,似乎也没打算怎么样他,尤其最近,随着太后身子日重,还几次召康王进宫陪着说话来着。
但无论如何,康王对西局的掣肘不存在了,这是乔雨润的胜利,可是她并不见得如何高兴。
因为大家都知道,她的胜利,等于还是太史阑给她的,是太史阑打败了康王,才给了她捡漏的机会。
这也是心高气傲的乔雨润,同样不能接受的。
乔雨润没有注意属下们鬼鬼祟祟的眼光,她心情乱糟糟地想了一阵李扶舟的事,勉强按捺下来,逼自己去想想当头的大事。
关于太后生产的大事。
按照彤史和宫局记载的档案,太后临盆就该在这个月。太后如今也露出了即将发作的模样。一切都合情合理。
只有她知道,其实不是这么回事。
发作是做出来的假象,宫中忙忙碌碌待产其实也没必要这么早,但如果不这么做,只怕有人就要生疑了。
太后一直在吃药,想要在生产日期上有所控制。她为此曾在西凌寻到千金名医,给太后开了药方。
现在太后在和她商量,要在最近的日子里生产,可是因为最近太后屡屡生气,伤损内元,胎像不稳,如果再用药,很可能会一尸两命。
太后要的是妥妥当当生下这个孩子,冒险她也是不愿的。
她为此又令人秘密在全国寻找千金圣手,可是她发现,事情好像出了变化。
她找不到千金圣手,她派的人上门时,对方不是出远门了就是搬家了,这些平日里不出门的名医,就好像接到一个统一的通知,忽然都不见了。
她想要往宫中送擅长催产的婆子,也送不进去,三公以太后临产,要加强宫禁保卫为由,不仅不许再添任何新人,甚至将一批她们已经用惯的老人也按上各种罪名赶了出去。
太医院似乎也不受她们控制了,太医院院首因为贪贿被弹劾,证据确凿,当日就被削职下狱。
太后吃下的慢性催产药并没有发作,胎像反而越来越稳。
一切都朝着糟糕的方向发展,更糟糕的是,她感觉到这似乎是一群人在背后的动作,这一群人,必然是手眼通天势力雄厚的人物,否则仅仅那令天下名医都失踪的事情,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得到的。
太后难免焦灼,不住催她想办法。大腹便便的孕妇,生理到心理都很烦躁,乔雨润因此压力也很大。
她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办法,只觉得黑暗中似有一张凌天巨网,正无声逼来。
女人……女人天生就处于劣势么?哪怕已经掌握了最高权力,在男权集团面前,依旧无能为力?
她重重地哼了一声,拂袖,转身,进殿。
里头还有个可以出气的玩意!
她转身时,所有西局太监都立即低头,低着头,却又用眼角,悄悄地瞥她的步子。
乔雨润分外宽大的裙子下,隐约腿型有些不对,走起路来一起一伏,鞋子拖着地面发出沙沙的声音。
……
又过了一刻钟。雨势越发大了,乔雨润还没从皇帝的正殿中出来,从那一点如豆的灯光来看,皇帝陛下也没休息。
永庆宫老宫人孙三,怕正殿的风灯被风吹落,带人拿了梯子,要去拧紧固定风灯的卡扣。
他的请求得到了正殿值守的西局探子的批准,孙三带了几个小太监,把梯子放在阶上,冒着斜打进来的雨,颤巍巍的要往上爬。
“师傅,你不方便,我来。”他的徒弟小康子赶紧扶开他,自己三下两下爬上梯子,拧紧了卡扣。
外头的风雨扑过来,小康子被雨水打得有点窒息,忍不住回头躲避风雨。
他一转头,正对着正殿的门。正门是一排隔扇门,门的上方有透气的窗格,窗格比较宽大,他这位置,正好能透过窗格看见正殿上方的宝座。
他看见殿内,灯前,三岁的孩子怯怯地坐着,乔雨润正站在他身前,伸手指着他鼻子,疾言厉色,似乎在骂着什么。
小康子一呆。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乔大人在骂陛下?
他呆愣愣地瞧着,忘记了宫中不得窥探正殿的严规,殿内的乔雨润却似有感应,霍然回首,正和小康子眼光对个正着。
乔雨润眼色一厉。
小康子如梦初醒,顿时自己闯了大祸,惊得一下便要从梯子上蹦下来,殿内乔雨润已经衣袖一卷,指着殿外,尖声怒喝,“杀了他!”
她尖利的声音从殿内穿出,惊得永庆宫的太监们魂飞魄散,小康子不顾梯子高,蹭一下往下跳,一边大叫,“救命——”
“哧。”
剑光和电光同时亮起,自朱红的殿柱后穿出,爆出一抹激射的星花,刺入小太监的后心。
“砰。”小康子从梯子半截处摔下来,摔到阶下,大雨哗哗冲下,他后背鲜血化成无数血蛇,在雨水中缓缓游开,不见。
四面静若寒蝉,老孙三躬着背,僵住不动了。
“砰。”一声,殿门被重重推开,乔雨润快步走了出来,看也不看那些太监,走到阶下,伸手拎起小康子,眼看他还有一丝气息,单手在他喉间一勒。
小康子喉头立即现出一抹可怖的青紫之色,边缘还泛出血点,血点迅速向上蔓延,半张脸瞬间变成红紫色。
雨夜,黑殿,满地的血,半红半白的可怖的脸。
一股浓重的杀气和血腥气同时蔓延。
阶上的太监们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有的弯背、有的躬腰,有的抬腿,有的扶梯,都定住了。
他们脸色惨白,遭遇此生里最为惊怖的一场噩梦。
眼看小康子终于死绝,乔雨润才满意地冷冷一笑,顺手将尸首一扔,啪地雨水四溅。
然后她回首,在雨地里,森然回望那些永庆宫的宫人。
以前她到哪都撑伞,从不沾着一滴雨水,可此刻她无遮无拦立在雨中,脸色狰狞,手中鲜血犹滴,青色的长长的指甲,鬼爪一般地一亮。
孙三忽然开始颤抖。
他读懂了这种眼神。
永庆宫的宫人们,要遭劫了!
“大人……大人……”孙三抖索着扑上去,跪在乔雨润面前的雨地里,“饶了我们……饶了我们……”
他砰砰地磕头,磕得雨水四溅,其余小太监们在台阶上茫然地望着,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雨水溅到乔雨润的裙子,她下意识地要拎起裙摆,手指一动,忽然想起现在自己已经不能款款拎裙了。
这个认识让她眼底杀气一闪,弯下身,长长的指甲顶在孙三额头上,“杀了他们——”
“不要——”孙三心胆俱裂哀嚎。
西局太监们杀气腾腾地从柱子后逼来。
远处忽然响起了车马声,声音很大,来得很快,车轮卷起雨水一路滑行,瞬间就到了正殿门口。
乔雨润霍然回首,便看见九龙壁后出现一辆马车。
她微微皱眉,认出马车上有大司空的标记。
永庆宫的防卫,由西局太监和内五卫中的武卫负责,其中西局负责内殿,武卫负责大门和外堂,这是太后和三公争执后相互妥协的结果。
三公掌握了外殿的防卫,自然能随时出入永庆宫,不过乔雨润把紧了内殿的门,以陛下不能过了病气不能见风为由,不许三公进入内殿一步。
此刻看见三公马车,在这暴雨之夜忽然出现,她心中有些不安。
马车直行到殿前停下,西局太监照例拦住,马车车门一开,探出大司空章凝的脸,看了看地下尸首,道:“乔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乔雨润不卑不亢施了个礼,道:“回大司马,这个太监是奸细,刚才妄图刺杀陛下,已经被我等正法,现在正在搜索余党。”
孙三跪在地下听着,绝望地呜咽一声。
“是吗?”章凝立即道,“那我等来得正好。如此大事,怎能袖手旁观?武卫们!立即搜宫!”
“大人且慢!”乔雨润张开双臂,挡在马车面前,“内殿戍卫由西局负责,西局尽忠职守,已经将乱党全数拿下,不敢劳大人费心!”
“乱党在哪里?”
乔雨润一指孙三等人,“他们合伙作案!里应外合,意图行刺我皇!”
“冤枉啊……”一大群太监噗通一声跪下,叫声凄厉,“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冤枉!冤枉!”
“西局明察秋毫,剑下从无漏网之鱼!”乔雨润森然道,“拖下去,重重拷打!务必问清这些狗胆包天的混账到底还有什么阴谋!是否与人勾结里应外合意图不利我皇!”
她说到“里应外合”几字,眼角重重对章凝一瞟,章凝板着老脸,冷冷看着她。
乔雨润发现乱党却不杀,又搞严刑逼供这一套,这回想栽赃到谁身上?
“救命啊……”太监们狂哭乱叫,却盖不住乔雨润尖利的声音,“你等搭建梯子,窥视陛下寝殿,意图在高处通过窗扇射箭杀伤陛下,幸亏我身在殿内,及时护住陛下……”
“放你娘的屁!”
蓦然一声更尖更利的童音爆出,恶狠狠截断了乔雨润的话。
乔雨润一傻。
普天之下,她还没听谁这么粗暴的骂过她,以至于她听见的第一瞬间,心底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在骂谁?”
随即她脸色一白——这声音……
她霍然转身,正看见章凝阴笑着缩回去,车门边挤出另一个大大的脑袋。
她看见那张脸的瞬间,眼前竟然一黑。
乔雨润在雨中晃了晃,颤抖着伸出手,指着那大头娃娃,颤声道:“你……你……”
“你什么你?”景泰蓝蹲在车门口,学着他麻麻森冷森冷的眼神,阴恻恻地道,“乔雨润,这是你对朕说话的态度?”
阶上一片惊呼。西局太监也好,永庆宫太监也好,谁也没真正见过皇帝,此时听见这个“朕”字,都愕然抬头——陛下不是正在内殿里吗?这马车里的孩子怎么也自称皇帝?
乔雨润又晃了晃。
别人不知道她当然清楚,眼前这个孩子,虽然大变样,口齿伶俐眼神犀利,仿佛换了个人,但那眉目神情,实实在在就是皇帝。
就是失踪了大半年的皇帝!
他怎么会突然回来,还和章凝在一起?
天哪……
乔雨润脑中一阵轰然炸响,几乎想立即拔腿就走——必须立刻把这事告诉太后!
但是她知道她走不了。
章凝雨夜携陛下归来,将她堵在了这里,让陛下大大方方露脸,那就没打算让她出去!
“乔大人。”景泰蓝还在盯着她,根本不掩饰满心厌恶,“朕的面前,有你站的地方?”
乔雨润抖了抖手,心中疯狂地闪过一个念头——不承认他是皇帝!继续坚持里头那个才是!不然她也有重罪!
不过景泰蓝一句话就打消了她的想法,他笑嘻嘻地道,“朕今天觉得身体大好,让一个小太监冒充朕呆在殿里,自己偷偷溜出去转了转,谁知道运气不好,遇上了大司空的车驾,被送了回来。乔大人,你没注意到殿里那个不是朕么?”
乔雨润心头一松,又一紧。
松的是这个理由给了陛下回宫的台阶,也给了她台阶,一个“假扮帝王,以令诸侯”的重罪她便可免了。
紧的是陛下这番话口齿流利,天衣无缝,实在不像一个三岁孩子能说出来的,虽然章凝可以教她,但陛下说这话的眼神神情,已经和她印象里那个口水滴答只会偷瞄宫女胸的纨绔相差太大了,这样的反差,让她紧张。
她随即又笑自己刚才是吓疯了,怎么想得出要坚持里头那个才是皇帝?这两人当面一对质,里头那个立即穿帮,她岂不是死罪?
“是微臣失察。”她立即接上,赶紧跪下,俯伏在泥水里磕头,“殿内灯光昏暗,微臣不敢随意抬头窥视天颜,以至于未能发现陛下已经出宫,请陛下责罚。”
她只是随口套话,谁知景泰蓝立即接口道,“朕觉得也该罚你。你乔大人真的好失察哦。这么一个大活人在你面前,真假你都分不出,就你这眼神,怎么能担当保护朕的重大职责?这要下次有个刺客冒充朕,你是不是也山呼万岁,让他夺了朕的命,然后出来杀太监撒气?”
阶上阶下忽然沉默。
连雨声都似乎哗啦啦大了许多。
众人瞪着眼睛,都觉得似乎被小皇帝犀利的话劈中。
乔雨润被劈得更厉害,霍然抬头,一瞬间脸色惨白——她知道她要面临什么了。她更没想到,这话是皇帝说出来的,章凝说还差不多。
她看看章凝,章凝张着嘴,老眼瞪得贼大,比其余人更惊讶。
乔雨润心头一阵冰凉。
陛下的话不是大司空教的!是他自己说的!他……他怎么变成了这样?这大半年他到底到哪去了?遇见了谁?
“陛下,微臣……”
“还有这群西局的太监们。”景泰蓝根本不理她,又转向那批西局太监,“你们号称把内殿守得苍蝇都飞不进去,朕一个大活人怎么出来的?就你们这群废物,能保护好朕?”
西局太监们噗通跪倒一地,连连磕头,却不敢为自己辩解。怎么辩?内殿确实守卫得苍蝇都飞不出去,没有任何人看到有人出入,但皇帝确实现在是从外面回来。他们自己都糊涂着,看看面前的皇帝,再看看内殿,那点灯光还亮着。
有人心里有疑惑,却不敢往那个方向猜。无论怎样,有一点可以确定,就是面前的这个才是皇帝。
“陛下!”乔雨润听着景泰蓝话风不好,竟然是要立刻发作的样子,急忙磕一个头,抢先道,“微臣等奉太后之命保卫陛下,从不敢懈怠。今日之事是微臣谬误,微臣愿意至太后驾前自领罪责,但请陛下不要误会微臣拳拳之心,有伤太后爱护之意!”
她搬出宗政太后,暗示这是太后意旨,景泰蓝若是随意裁撤太后派来保护他的人,便是不孝。
景泰蓝眨眨大眼睛,想了想,“嗯”了一声。
乔雨润心中刚刚一喜,就听见景泰蓝巴拉巴拉地道:“不过乔大人你说什么朕听不懂呀,母后的意思朕当然不会违背。你们保卫得虽然很糟糕,朕好歹还应该给你们一个机会嘛。”
“是,是。”乔雨润磕头,“谢陛下……”
“但朕觉得你们守卫正殿是不行了,把安危交给你们朕同意三公也不会同意。”景泰蓝狡黠地瞟章凝一眼,“那你们就戴罪立功吧……先去守卫那个殿,守得好再把你们调回来。”
他肥肥短短的手指一指。
乔雨润顿时气歪了嘴。
那一片黑压压的低矮的房屋,是永庆宫宫人的集中居住地,其中也有冷宫、下房、刑房、甚至也有茅厕,给宫人专用的澡堂……
堂堂西局指挥使,去给一群永庆宫宫人守厕所看澡堂?
乔雨润浑身发抖,抵在地面的过长的指甲在石板地上摩擦,咔咔直响。
她就错了!
陛下根本不会把她和西局赶出去!
赶出去岂不是给了她自由,让她去给太后通风报信?陛下根本是既要剥夺她的守卫之权,又要把她强硬地留在这里!
她被骗了!
乔雨润简直不敢相信,三十老娘倒绷孩儿,她自负聪明,竟然被一个孩子给耍了?
章凝在一边尽乐了,他先前倒是在车内和景泰蓝商量如何将乔雨润剥权,又如何合理软禁她不让她出宫,但还没商量出结果已经到了,之后的处理基本都是景泰蓝自己的意思,这反应、这智慧、这阴险,老家伙满意得要命,胡子都要飞了起来。
陛下当初跑得好呀,一日千里啊!这让他留在太史阑身边留得对呀,瞧这一个模子脱出来的蔫坏!
“乔大人你领旨了。”景泰蓝还是那笑眯眯模样,奶声奶气地道,“明天开始好好做事,做得好还是会让你回来的,朕会替你担待,不在母后面前说你坏话。”
乔雨润眼前发黑——小皇帝言下之意,连对她的处置都不打算告诉宗政太后了!
“西局守卫西偏宫,”景泰蓝问章凝,“朕这边的正殿谁守呢?”
“老臣愿为陛下解忧。”章凝立即道,“武卫在外殿本就用不着这么多人,可以拨来为陛下守内殿。”
“那就有劳大司空安排。”景泰蓝假惺惺感谢。一老一小相对奸笑。
乔雨润气得眼前发花。
孙三是个很有眼力的老太监,眼看逃出生天,赶紧命人过来给景泰蓝撑伞,自己颤巍巍跪在马车前,等景泰蓝踩他的背下车。
结果景泰蓝瞧了瞧他都快驼了的背,自己跳了下去,小靴子立即溅脏了,他随意擦擦,嘴里咕哝,“这要踩上去,麻麻会骂我的……”一挥手道,“自己有腿干嘛要踩人背呢?以后这规矩改了吧,垫个凳子就行了。”
孙三愕然看着小皇帝,不明白规矩怎么改了。
孩子的苹果脸凑在他面前,大眼睛乌溜溜的,他认真看了看他的皱纹,笑嘻嘻地道:“公公年纪好大了哦,这么大年纪不要再干这些活儿啦,在宫里养老吧。”
“陛下这是仁政!宫人在宫廷苦守一辈子,实在有违人伦之常!”章凝立即两眼放光接道,“陛下是否打算由老臣拟个章程,令达到一定年纪的老宫人,有家者允许归家,无家者就地退休,由宫中拨付专款养老?”
“好啊。”景泰蓝想起麻麻说的,国家福利制度,要使幼有所依,老有所养。立即点头,“大司空瞧着办吧。”
“陛下……”孙三万万没想到,今日际遇冰火两重天,在绝望地狱之前看见天堂的曙光,激动得老泪纵横,趴在雨地里哽咽。
景泰蓝瞧着老头白发苍苍很可怜,想去扶他起来,章凝却拦住了他,轻声道,“陛下,施恩不可过。”
景泰蓝又想起麻麻说过,太监是阴私之辈,近则不逊远则怨,对待这些人应该把握好一定分寸。顿觉大司空很有道理,点点头,当先进了殿。
章凝险些又老泪纵横——陛下多么善于纳谏啊!想那半年之前,只知道脑袋扎宫女怀里吃奶啊!
武卫无声无息涌了进来,站在了西局太监原先占据的位置上,西局太监们瞧着乔雨润,等着她下一步的动作。
乔雨润爬起身,看看四周脸色如铁的武卫,咬咬牙。
忍得一时,捱得一世。
“走!”她一挥手,带着西局太监,默然去了西偏宫。
景泰蓝在殿前回身,看着雨幕里默默而去的黑色的西局太监队伍,那些人像一群黑色蝙蝠,在地上无声地游了过去。
“我真想……”他喃喃道。
章凝明白他的意思,轻轻道:“陛下,会有那么一天的。”
景泰蓝点点头,转身进殿,章凝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微微感慨。
他听说了景泰蓝和太史阑离别时的情形。知道他自那日哭泣后,当真一滴眼泪也没有再流。
他出京三十里接到他,第一眼感觉这孩子比起上次见他,又成熟了许多,好像在一夕之间长大。
上次在西凌见到他,他还在太史阑怀里撒娇,扭股糖般缠来缠去,这次孤身回京,他不靠近任何人,步子虽小,却迈得坚决有力而又充满距离。
他真正开始像一个皇帝。却让人怜惜。
章凝无声地叹口气——他开始有点后悔把太史阑派出去的举动了……
景泰蓝一进殿,就看见那个缩在宝座上的西贝货。
乍一看这孩子还真有点像他,只是大概是因为这样的日子难免受惊害怕,小脸发黄,神情畏怯,第一眼还瞧着是那么回事,再瞧就不对劲。
所以宗政惠和乔雨润始终不给他太多和臣下见面的机会。
那孩子一看景泰蓝进来,就惊吓得蹦起来往龙座后钻,景泰蓝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瞧着,觉得这大半年被这个窝囊废冒充实在是件很窝囊的事。
“你给我滚出去。”小皇帝一手叉腰,威风凛凛地大喝。
章凝又拉住了他,道:“哎,您留着他还有用啊。”在他耳边低低说了几句。
景泰蓝眯着眼睛,贱兮兮地笑了起来,一步跳上龙座,对那孩子招招手,“过来。”
那孩子犹豫半晌,怯生生地蹭过来。
“你和我母后说过话吗?”景泰蓝问他。
那孩子想了想,点点头示意有,又摇摇头示意很少。
“她会靠近你吗?”景泰蓝又问。
那孩子又犹犹豫豫点头。
“哪。”景泰蓝鬼鬼祟祟对他勾勾手指,低低道,“听着,那下次她如果来,还是你出去,有机会和她撒撒娇,让她抱抱你哟。”
那孩子瞪大眼睛茫然地看着他。
“然后你给她肚子一拳哟!”景泰蓝恶狠狠一挥拳。
章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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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胎跟我去养胎!
从极东一路向大燕北方行,并没有感觉到气候的转好,大燕在南齐北部,也是越走越冷。
三千军马行走在官道上,速度很快。拥卫着前头的两辆马车。仪仗队前飘扬的旗帜上,有斗大的“晋”字。
这是晋国公出使大燕的队伍,一路官府都已经接到通知,但是没有人能有幸迎接招待这只出使队伍。据说晋国公下了命令,出使队伍不接受任何迎来送往,也不在任何市县停留超过一晚。瞧那行走速度,几天就到了两国边界,看上去不像出使,倒像要急行军打仗。
出使队伍里的礼部随员们很少这样辛苦的赶路,难免有微词,好在国公大方,给的补贴丰厚,倒也没人敢多说什么。
队伍最前方不是此次担纲护卫主角的翊卫,而是二五营的学生们,在经过西凌时,这群学生提前赶到等在路边,一力要求跟随太史阑,太史阑觉得他们多点历练也好,当即也令他们编成队伍,算作她的亲随。
太史阑的听力还是忽好忽坏,而且很诡异的白天不行晚上行,说话还是没声音,她习惯了倒也无所谓,跟随她的二五营的人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话少。
急行军是太史阑的要求,她对出使这样走过场的任务很没兴趣,心里只牵挂着景泰蓝,只想早点办完事去丽京。她心中总有些不安,觉得那女人生产前后必然要出些幺蛾子,她不在景泰蓝身边不放心。
这一日已经到了大燕边界,稍稍停驻,明日大燕方面会派出使节来接。
当晚在最靠近边界的一座小城住宿,照例三千军马在城外搭帐篷,太史阑和容楚带护卫住进县衙。
晚上容楚坐在她屋内,看看她,笑笑,忽然道:“你这哑,哑得倒确实是时候。”
太史阑到晚上,听力会好些,她靠容楚坐得很近,扬眉以示询问。
“我刚接到消息。”容楚道,“听闻大燕内部现在也不稳,对于我的出使,大燕朝廷持两种意见,一种以大燕皇太孙纳兰君让为首,表示应该和我南齐交好,敦亲睦邻为上,何况两国相争不斩来使,自然要好好接待使节;一种以大燕右相沈梦沉为首,认为我南齐近来国势微乱,正有可乘之机,偏偏出使的两人,一个是传闻中南齐第一青年名将,一个是新近崛起的南齐女将。沈相表示,南齐现今将领力量青黄不接,眼下南齐南疆可能有大战,必将更加折损将员力量。如果能将这两个南齐新老势力中最优秀的将领留在大燕,对南齐必将是沉重打击。必将引起南齐内乱,到时大燕就可乘虚而入,趁南齐和东堂交战之际,夺南齐北部领土。”
太史阑点点头,表示——好算盘。并表现出对这位雄才大略野心勃勃的右相的兴趣。
“说起这个沈相。”容楚笑道,“沈皇后的家族中人,很早就入仕。和大燕皇太孙、冀北睿郡王、圣僧梵因并称大燕四杰。这四个人虽然我没见过,不过就我那边得来的资料看,我倒觉得沈梦沉才是最危险的那一个。”
太史阑挑起眉。
“这人原先在沈家并不是一流子弟。入仕的时候是从小官做起,但短短几年平步青云,我看过他的资料,他为官期间,大小事务,无不处理得完美,是凭真才实学升官至此,而不是靠着沈家的地位。这点很难得。”他一笑,“你知道的,大家族子弟牵扯很多,他这样的出身,很容易在仕途上遇见各种暗礁,他入仕之后没有出现任何问题,本身就能说明不简单。”
太史阑点点头。
“据说沈相最感兴趣的是你。”容楚道,“我得了一个有趣的消息。沈相曾经找过那位大燕著名圣僧梵因,算过你的命相,据说得出的卦象让两人沉默很久。沈相之后便表示,你有破军之命,所经之处血流千里,将来会是诸国的一个绝大威胁,除掉你比除掉我更重要。最好趁势力未成之前,早早剪除。”
太史阑挑起眉毛,觉得不可思议——大燕至于吗?现在无论如何她也不能和容楚比,怎么会令大燕更加警惕?大燕也是快完了,连一个傻兮兮的糟老头和一个神经兮兮的老神棍的话也信。
她打手势问容楚打算怎么办?
“大燕朝廷争执不休。据说会议已经开了几天。皇太孙坚持认为两国交战不斩来使。这么做大燕脸面全失。何况大燕现今也不能算安定,据说冀北等藩不是很服管束,这种时刻何必惹怒南齐,那不同样导致大燕内外作战?”容楚哗啦啦翻着情报,“纳兰君让还说,传闻里我虽然号称名将,其实不过是南齐故意渲染夸大,是借了我父的威名,借了晋国公府的威势而已。其实我本人是个……”他回头去找那密信,举起来认认真真地读,“男生女相、阴柔暴躁,刻薄寡恩,油头粉面的贵族子弟。”
太史阑一笑,大力点头——然也!好个油头粉面!
“我怎么觉得他形容的是纪连城?”容楚有点不爽地咕哝了一句,“搞错人了吧?”
太史阑也觉得,这形容似乎真的更加符合纪连城,大燕的情报机构人员,能力不怎么样啊。
不过回头想来,容楚的声名确实似乎也不怎么样。他成名早,又太快,成名时年纪太轻,有些战例听起来和他的年龄不太符合,令人怀疑南齐为他造势,他不过是借老子光也不奇怪。所谓油头粉面,大概和他当初一边梳头一边杀了五越首领的光荣轶事有关,一个在战场上梳头的将军——怎么都觉得有点不是那么回事。
“纳兰君让认为,冒着两国交恶的危险和大燕背信弃义之名,杀我这个徒有虚名的二世祖,实在不值得。他也对沈相提出要扼杀你的建议表示反对,认为你不过是一介女子,再怎么出色,也不能独领大军掌握重权,绝无威胁到大燕的可能。”容楚点点头,“我觉得他这点分析是对的,你只喜欢揍得罪你的人,除非大燕挑衅你,你不会对大燕产生兴趣。倒是沈梦沉,显得有些过于草木皆兵。”
太史阑比划了一下,容楚点头,“对,我也觉得不对劲。沈梦沉身为管军的右相,不会不知道杀来使会引发怎样的麻烦,也不会不知道大燕国内目前的局势并不适合多事。我怎么觉得,他似乎像在想把大燕的局势搞得更乱一些?奇怪,他不是大燕右相吗?大燕乱对他有什么好处?”
他不过心中疑惑,随口一说,并不知道自己的推测已经无限接近真相。
“无论如何,大燕那边有了这种动念,我们就得小心了。”容楚道,“大燕皇帝目前还没表态。纳兰君让和沈梦沉都得他信重,很难说谁的建议会获得最终许可。我们必须对此做出准备。”
太史阑点点头。
“男生女相、阴柔暴躁,刻薄寡恩,油头粉面……”容楚又读一遍,微微一笑,“既然大燕诸君这般认为,我又何必让他们失望?”
太史阑撇撇嘴,心想傻兮兮的燕人们,等着被折腾吧。
容楚哀怨地看着她,“你什么时候能好?你这样子我总觉得对着幽灵讲话……”他忽然眼睛一亮,“幽灵……太史,这回出使之路看来没想象中那么平静,你还是别去了吧。”
太史阑示意,“这是圣旨!”
容楚又瞟她一眼,没说什么。太史阑以为他已经放弃,也没在意,舒舒服服躺下来。容楚爬到床上,扳着她的肩,叽叽咕咕和她讲:“这边事情办完了,和我回国公府去吧?”
太史阑不理,她不认为近期回国公府是个什么好主意。
“前几日我那妹子还写信来问我什么时候带你回去瞧瞧呢,她说你好有意思。”容楚笑。
太史阑想起听他说过老国公夫妇,但很少听他说起兄弟姐妹,她觉得大家族里的兄弟姐妹往往都是仇人,容楚不提,她便也不问,此刻听他主动提起,来了点兴趣,翻身望着他。
“我兄弟颇有几个。”容楚道,“妹妹却只这一个,是庶出,我父亲的侧室所生。说个笑话给你听,这孩子自幼身子很差,险些夭折,后来我姨娘带她求助于丽京华严寺,华严寺主持说这孩子篡命而生,体质太阴,难承人间福禄,必须以男儿身养到十五岁。自此便改了称呼,上下皆以少爷相称,当男孩看待,也便危危险险养大了。如今也有十四了,正盘算着要改回她的女孩身份,打算先暗示她自己知道。谁知道这丫头做男人做了十四年,完完全全当自己是个男人,又天性执拗,怎么都不听别人关于她是女儿的暗示,一心一意认为自己是个男人,信中还说她就喜欢英气的女孩子,要我在外给她留心着,务必也找个未来嫂嫂这样的姑娘给她,省得被老爷随意配个娇滴滴的大家闺秀。喂,你身边可有合适的?”
太史阑听着想笑,觉得容楚一家也是奇葩,不过这事儿也不算稀奇,人的意识自我催眠,做了十四年的男孩,享受惯了男孩的便利,潜意识里当然不愿意做女人。
不过容楚提到他父亲有侧室,倒让她有点不爽,还以为国公府不同凡响,原来也不能免俗。
她悻悻地对容楚一指,示意他快点滚出她的闺房。
容楚也就若有所思地出去了。倒让太史阑有点诧异,以往他但凡有能进她房间的机会,那必然是要黏黏缠缠摸摸靠靠的,哪怕在她床边滚三滚也是好的,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不过她连日急行军般赶路,到晚上也觉得疲倦,翻个身就睡着了。隐约听见外头容楚出门后对周七道:“请来客在外厅等我。”
原来他是有客人,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客来拜访?以容楚的身份,一般人轻易不得见,更不可能在这大晚上的接见,难道来者身份不一般?
太史阑也就是想想,不打算操心,反正容楚在,她就是蛀虫。
这晚她睡得特别香,一改前几日辗转反侧睡不好的毛病,因为她梦见了景泰蓝。
她梦见那小子高踞宝座之上,一脚踩着宗政惠,对她咧嘴笑,“麻麻,你不用担心,太后凉凉我搞得掂。”
太史阑心情愉悦地醒来,觉得景泰蓝就是好,知道她烦心,托梦让她宽心来着。梦里一定就是美好的将来,小子踹倒妖婆,占稳南齐江山。
她睁开眼,四面还是暗沉沉的,她有点奇怪,生物钟告诉她这时候绝对不早,但天色怎么还这么暗?
她又闭上眼睛,躺了一会,但终究还是躺不住,因为她觉得她完全睡够了,而且她也觉得四周静得诡异,没有人气的感觉。
昨晚明明一个大院子都住满了。现在人到哪里去了?
太史阑一骨碌起身,穿好衣服,她不用任何侍女,身边就一个苏亚,她也不要苏亚做侍女的事情,什么都动手自己来。
她穿衣服的时候停下来嗅了嗅,觉得屋子里的气味似乎有点怪异。
随即她撑开窗想看看天色,窗子一拉,啪嗒一声,掉下一块什么东西,然后一抹刺目的光线射进她的眼睛,她赶紧用手挡住眼。
挡眼睛的时候她已经知道不好——这明明是阳光!而且这么亮,最起码是接近正午的时候了!
果然一低头,看见一块黑毡布落在地上,这东西先前盖在窗子上,遮住了阳光。
太史阑哗啦一下拉开门,外间,苏亚直挺挺地坐着,早就起床的样子,却根本没叫醒她,看见太史阑出来,苦笑了一下低下头。
太史阑瞧她一眼,快步出门,外头还有人,二五营的学生和她的护卫都在,但是……
所有人弓腰曲背,轻手轻脚,贼样走路,气音说话。
她听见拐角处于定在悄声问雷元,“什么时候可以开中饭……”
“那边说不行,不能吵了大人……”雷元的大嗓子硬憋着听起来让人担心他便秘,“要咱们等大人自然醒……”
“可是兄弟们从早饭就开始没吃啊……”于定苦着脸,“咱们的还好说,还有一部分翊卫的大爷呢。”
“他们留下的人少,再说这是那位的命令,他们要不满去找国公嘛……”雷元无奈地挠头。
“我说这位是怎么忽然冒出来的?还有国公为什么跑那么快?”于定问雷元。
“我怎么知道,听说昨晚连夜赶过来的,一来就用拐杖敲了国公,国公一大早就跑了,连老婆都不要了还管得着你我……呃。”雷元八卦得正起劲,然后就看见一个人从他身边过去了。
太史阑……
于定雷元大眼对小眼,半晌齐齐一跺脚,“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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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大步向外院去,她没听见那两人的悄悄话,不过从神情上来看也知道有坑爹的事情发生了,而且她敢用容楚的脑袋打赌,容楚一定已经先跑了。
容楚应该知道丢下她只是自讨苦吃,但依旧跑了,说明肯定出现了一些他也不愿意面对的人和事。
当然这人和事自然没有危险,否则他也不会丢下她。
太史阑快步走到吃饭的前厅,就看见护卫们大多愁眉苦脸地聚在一起,一个个揉着肚子饥肠辘辘模样。
店家倒是想送饭,但是却被一些陌生的家丁给阻在院子外,探头探脑。
院子里有些不太熟悉的人,这些人看见她,忽然都快步跑了。
诡异,什么都透着诡异的气息。
太史阑正要召来于定雷元等人问问到底怎么回事,一转头,就看见一个妇人,气喘吁吁地由两个少年给扶出来。看那方向,明显是奔她来的。
这就是昨晚贵客?
这就是今天害她睡过头,然后被男朋友抛弃的罪魁祸首?
太史阑不动,双手抱胸,等着目标物的接近。
对方是个五十上下的妇人,衣着庄重华贵,标准贵族老太太装扮,一左一右两个少年和她面貌有点相像,看起来应该是母子。
妇人在她面前站定,先捂着胸口喘了几口气,她身边的少年急忙给她捶背,一边偷偷瞄太史阑,眼神好奇。
“你这孩子,跑这么快做什么!你能这样跑吗?”那妇人气喘匀了,开口就责怪。
太史阑听力不好使,不过她以不变应万变,还是那万年面瘫表情。
妇人倒也不打算要她回答,此刻才开始上上下下打量她,看了头发看脸,看了脸看手指,看了手指看衣着,眼神越看越失望,眉头越皱越紧。
半晌她转头对身边少年道:“听说你哥这回选了个女人很奇怪,如今看来,何止奇怪,你哥是不是打仗的年头多了,连男女都分不清了?”
她自以为悄悄说话,奈何那嗓门不小,所有人都听见了。
两个少年尴尬地低头,呐呐不语,一旁跟过来的太史阑其余护卫脸色都不好看,苏亚怒道:“夫人,请你注意措辞!”花寻欢如果不是杨成史小翠拉着,大概就要上来暴打了。
那妇人就像没听见,又叹了口气,道:“可怜我那姐姐……不知多失望呢……不过也没办法,木已成舟……这也不是我该管的事。”一边转过头,看着太史阑,正色道,“我既然受托来了,少不得要照顾你,听说你领了圣旨要去大燕出使?一个女人何必做这样的事?三公怎么想的?何况你还……我那姐姐,哦国公夫人已经让国公上书,请求让你不必出使大燕,当然现在长途跋涉回丽京也是不妥的,就留在这里,住到我府邸里去,好好休养一阵子,等楚儿出使回来再一起回京交卸差使便是。”
她巴拉巴拉说完,再上下看看太史阑,目光着重在她平坦的小腹上落了落,皱皱眉道:“你这身子,走路还这么快,真是武夫一样。还有你这些护卫,难道不知道你的情形吗?还让你这样满院子乱跑?楚儿这是怎么回事?怎么调教得身边人?”
太史阑抱胸瞧着她——奶奶你在说什么?
苏亚等人茫然地瞧着她——啥意思?哪里不对了?国公一大早跑了,留下话说要尽量尊重这位夫人的意思,而这位奶奶一大早派人守在门口,不许人说话,不许人动作,甚至连主子的窗户都给遮黑了。各种莫名其妙,现在又来责怪他们,到底哪里不对?
妇人瞧瞧面瘫太史阑,又失望地叹口气,回身和儿子咕哝,“这脸板的,我怎么觉得我是来要债的?”
两个少年再次深深地低下头……
太史阑看这老太眼神不住在她肚子上溜,不知怎的觉得毛骨悚然,她不想在陌生人面前暴露目前的聋哑状态,又急于追上容楚问个清楚。勉强扯扯嘴角,做个笑容,转身便走。
她被拉住。
“你这是怎么回事?有没有听我说话?”妇人瞪大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走什么?还有你这步态,你这衣服,你这鞋子。没人告诉你这段时间很危险,走路要小心吗?还有你束这么紧的腰,就为了好看?有危险怎么办?还有你这鞋子,居然是靴子!滑倒怎么办?快换上我给你带来的裙子和软底便鞋,然后上我带来的马车,回我府里躺着去!”
太史阑拂开她的手——她才没兴趣和一个鸡婆唠叨,容楚就是因为这魔音贯脑才吓跑的吧?
“哎你站住!”妇人看太史阑当真淡定拔腿,眼睛越瞪越圆——啊,这个侄媳妇,比传闻里还古怪!她那可怜的姐姐,白欢喜了!
“你给我站住!”眼看太史阑听而不闻大步而去,妇人跺跺脚,厉声道,“朴儿!杉儿!给我拦下她!”
两个少年应声而出,身影一闪便扑向太史阑。
与此同时苏亚花寻欢火虎等人纷纷怒喝,冲上便拦。
“反了!反了你们!”妇人顿着拐杖怒喝,“你们怎么做护卫的!你们主子怀孕,本夫人前来接她回府疗养,你们敢拦?”
……
一瞬间苏亚的腿踢到一半,花寻欢的刀竖在头顶,火虎的爪卡在半空,于定的剑一定,雷元的锤险些砸了自己的脚。
连同涌进来准备大打出手的护卫们都傻傻地看住了太史阑。
太史大人怀孕了?
好劲爆的消息!
再看太史阑——一脸淡定,好像对这句话毫无否认的意思。
真?的?
太史阑只是没听见而已……
护卫们却已经不敢出手。连苏亚几个也犹犹豫豫——国公确实和太史大人过从甚密啊,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也多,难道某年某月某一天,国公偷上太史床,哦不太史压上国公身,然后春风一度珠胎暗结?
这个这个……那个那个……从某人啥也不在乎的行事作风来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瞧当事人那一脸从容,啊,好事就这么来了!
所有人这下真的不敢动了。
难怪国公居然会抛下太史大人跑了。
难怪国公要他们服从这位夫人。
敢情国公自己偷吃搞大了人家肚子,怕老夫人责罚,也怕太史大人迁怒,干脆脚底抹油溜了?
既然是国公家亲戚,听口气还是国公的姨妈,自然是可以放心的。
护卫不敢再动,那两个少年却是高手,道声“得罪”,一个锁住了太史阑的肩头,另一个便点了她的穴道。
太史阑没感觉到这些人的敌意,也就没准备出她的杀器们,结果猝不及防,瞬间着道。
她愕然挑起眉毛——这叫什么?神展开?
“这女子性情这么倔强,楚儿的眼光真差……”妇人咕哝着,挥挥手,一辆马车长驱直入,妇人指挥着两个儿子,把太史阑往车里一塞。
“跟我回府去养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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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砰砰地关上门,眼看着就要把太史阑给拖走了,苏亚等人急了——这怎么行?赶紧上去拦,妇人瞧着她们,倒还有点满意的样子,一直紧皱着的眉都展开了些,点点头道:“嗯。先前说你们不像样,现在瞧着倒还忠心。对,仆从就该有仆从的样子,那就跟着你们主子一起去府里伺候吧,也不差你们这口饭吃。”
说完很有气魄地点点头,道“后头那辆牛车给他们坐!”顺手咔嚓一声上了锁,自己上了另外一辆车。
火虎一边眉毛高一边眉毛低地瞧着妇人背影,嘀咕:“这算哪根葱?下人?太史阑都没把咱们当下人看!信不信我立刻砸了这锁?”
苏亚摇摇头,一边和花寻欢商量,让她和杨成史小翠带着二五营其余学生还是留在客栈,等着接应或者消息传递,一边拉火虎上了车,“别,好歹是国公的长辈,给人家点面子,瞧瞧再说。”
“国公也是,太不像话!”火虎大骂,“主子怀孕了也不告诉我们!还就这么自己跑了!这合适吗?”完了又开始搓手笑,“嘿嘿,嘿嘿,景泰蓝刚走,这边又来个小的,速度很快啊国公威武!”
苏亚皱着眉头,觉得奇怪,她算是太史阑身边人,这怀孕总该有点蛛丝马迹,怎么一点也没发现?
但无论如何,既然主子传出这个讯息,倒不可造次,出使也不合适了,国公想必也有让太史大人在此休养的意思,又怕太史大人犯倔脾气不肯,所以干脆溜了?
护卫们觉得,既然这样,那是该去养一养。
太史阑在里头把车门敲得砰砰响,苏亚火虎等人就好像没听见……
太史阑在车里翻个身,自己也觉得奇怪,按说她被掳,苏亚火虎她们无论如何也该出手抢回来,怎么都没动静?还有刚才大家表情为什么都那么诡异?都盯着她肚子看干什么?
太史阑叹口气,开始觉得残疾人就是悲哀,她的聋哑状态什么时候能恢复正常?
她最近已经发觉,在黑暗状态下,自己的听力好像会好些,而且这种状态是慢慢缓解的,虽然慢,但是有进步。她怀疑所谓天谴,其实还是一种邪术或者药物,也许和她那日踢破的墙壁有关,她就是在踢破墙壁之后忽然失去听力和语言能力的。
马车微微晃动,四面封闭只有头上有天窗,她也懒得挣扎,没感觉到恶意就先走着瞧。干脆闭目练功,按照容楚的交代,从粗浅的内功筑基之门开始练起。
她心知她练武太迟,速成很难,不过尽量强身健体罢了。她在乾坤阵里狗血地吃到了所谓灵丹,但因为没有强大的内元做支撑,所以也没有狗血地发生内功霍然提升三十年的奇迹,只是感觉到体内时有灼热之感,身体似乎比以前轻,容楚给她把过脉,说药力不能完全发挥作用,一部分流失,一部分沉入丹田,等待以后她内力有所增长之后再补益。真正能发挥的药力大概只剩下十之二三。
不过容楚说,圣门的武功轻灵诡异,所练的丹药也以促进这方面的能力为主,所以如果运用得好,她倒是可以在提气轻身方面有所进步。
太史阑很满意,打得快而且跑得快才能东方不败。她有铁臂铁腿复原术,有毁灭感知人间刺,再有高来高去逃跑第一功,够了!
太史阑运气了一会,将那一缕细细的气息按照固定的轨迹纳入丹田,运行一周天,正要结束,忽然闻到一股奇异的气息。
她睁开眼,就看见自己面前两道极淡极淡的红色气流。
太史阑一挑眉——内功气息也会有颜色?传说中练到极致就会有白色气流,也没听过红色的啊。
红色倒像什么妖功。
这点气流随即消失,她又等了一会,没有出现,她试着又吐纳一遍,再睁开眼睛,果然发现自己吐纳的气息微呈淡红。
那就是自己体内有问题?
太史阑没觉得体内有什么不对,她仔细闻了闻那气息,似乎有点熟悉。淡淡的灰味,带点微甜,让人想起一些阴暗而沧桑的东西……
她忽然就想起了黑暗中的乾坤殿。
乾坤殿给她的第一感觉是光明堂皇的,真正像天外来客,但是一暗下来,就好像换了一个殿,那种阴森诡异又忧伤的气息瞬间笼罩全殿,像是天堂之下,地狱里的恶鬼被忽然放了出来,四处尖叫游走。
阳光下的乾坤殿是天堂,黑暗里的乾坤殿是地狱,这种明暗转换的感觉,让人想起来都觉得浑身不舒服。
太史阑很自然地又想起那件诡异的红色礼服,那件衣服她在滚出去逃生时就已经脱下,她还记得她曾经用牙齿撕扯过衣服的领口,感觉到吃进去什么东西,但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
难道现在体内的红色气流,和这东西有关?
太史阑又想起景泰蓝,小子在殿内被莫名卷走,又安然出现。那卷走他的白光,和堂皇的乾坤殿,妖异的礼服给她的感觉都不同,她觉得那仿佛是一种特别的存在,是那个大殿里的第三方势力,或者也是最弱势的一个,只能在两者停顿的间歇出现。
那白光出现似乎只是为了景泰蓝,事后她曾问过景泰蓝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小子神情很模糊,说似乎说了很多,但都记不起来了,只记得有个声音反反复复在他耳边道:“当妖红的血流过玉阶,你会在该想起的时候想起,记得到时候为我开启这道门。你若忘记,南齐万年基业必毁。”
太史阑听着这神神鬼鬼似预言似警告的话,只觉得不安。看样子那道白光知道景泰蓝的身份,这也是它直奔景泰蓝而去的原因,但玉阶应该指皇宫,白光口中的门则应该指的是乾坤殿甬道尽头的图腾,两者相隔千里,怎么打开?
有些疑问,只能慢慢等时光揭开。
太史阑继续闭目调息,淡红的气流在她面前缭绕,望去平添了几分诡异。
那位妇人打开车门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然后她险些发出一声惊叫。
“这是什么?”她瞪着那红色浮沉的气流。气流如两条红色小蛇,在太史阑眉目间游动,映得太史阑神情似有扭曲,恰好车内光线昏暗,太史阑又一动不动坐着,望去妖气横生。
“天哪你是不是练邪功?”妇人瞪大眼,捂住嘴,“你身怀有孕,还敢练邪功?你这不是要孩子的命?不行不行,我要写信给姐姐,这媳妇怎么回事?来人,来人,给我加派守卫!”
太史阑睁开眼,妇人只觉似有两道冷电射来,惊得又后退一步。
这妇人府中也算武勋世家,她的夫君,容楚的姨夫,是折威军军器监,正四品上的职位,不算高,却是肥缺,家中子弟都练武,她也知道武功该是怎样的,就没见过能吐纳出红云的。
妖异!
这个侄媳妇各种妖异!
国庆第四天快乐啊,晚上咱们一起贴吧活动哈。
上个月点数没凑够月票的亲,有空瞅瞅自己的口袋,瞧瞧是不是凑出票来了哟。
☆、第三章 坑爹的大姨妈
妖异!
这个侄媳妇各种妖异!
不说话,冷淡脸,这还罢了,之前关于这位近乎传奇的侄媳妇的故事她也听了一耳朵,倒也符合传说中的形象。但传说中说她没什么武功,却有些常人难解的神异之处,以往她听说了不过一笑,以为传言夸大,如今看来,传说还是太客气了,什么神异?明明就是妖异!
容楚这位姨夫姓常,常夫人冷着脸,站在马车前,想着姐姐探听的消息还是不够准确,市井里关于太史阑的传说都太正面了,搞得老姐妹们以为未来媳妇也算难得的女中英杰,虽然不是想象中的贤良淑德大家闺秀出身有点遗憾,但如此出色女子也算是个弥补,还很高兴来着。
真是高兴得太早!
常夫人叹口气,挥挥手,示意儿子们上来给太史阑解穴,然后让丫鬟扶太史阑下来,又命人赶紧去拿锦凳踮脚。
结果丫鬟还没上前,蹭一下太史阑跳下来了。
常夫人脸青了。
太史阑就好像没看见她的青脸,自顾自打量了一下四周,觉得建筑古朴大气,庄重典雅,还不错,就是庭院看起来好像很大,看来是个贪污犯。
她又看看四面的护卫,真叫那个里三层外三层,而且因为常家是武将之家,负责值守的都是彪悍的士兵。
太史阑思考了一下打架的可能性,还是放弃了。
不是不敢,也不是不能,只是她也感觉到,对方能够通过容楚,留在客栈等她醒来,就应该不是外人,可能是容楚的亲戚之流,那这也算是她第一次上容楚亲戚家门,还是客气点好。
她倒不是含糊谁,只是终究不愿容楚为难,既然有心要接纳他,自然要为此努力,他的亲戚也在接纳的范畴内,不能由着性子来。
爱一个人,自然就会愿意为他尽量改变自己。
太史阑用自认为很客气的态度,谢绝了丫鬟的搀扶,还对常夫人伸伸手,示意她走在前头。
常夫人脸又青了——好大架子!要我给你引路!还对我的大丫鬟挥来挥去!
进入内院,夫人的正屋里坐定,太史阑很自觉地选了上方下首的位置,她知道左首是主人位,那么榻上右首就该是自己的位置嘛。
常夫人脸又青了——上首是老爷的专门位置,下首太史阑坐的那个才是她的位置,这个未来侄媳妇,要她这个主人坐哪里?
她只好在两侧椅子左首第一坐了,太史阑还奇怪地瞧着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位夫人不坐她对面?
常夫人忍着气,招手唤过身边几个女子,都是常家子女,给太史阑介绍,“这是我的次女常雪,来,雪儿,见过太史大人。”
她心底生了憎厌,也不用家常称呼,公事公办一样称太史阑的官职。
那少女上前裣衽一礼,风姿亭亭,裙摆不动,常夫人露出骄傲之色。
太史阑瞧见人家给自己见礼,也便客气地站起,抱了抱拳。
她拳头一抱,常夫人脸又青了——这叫个什么闺阁礼节?姐姐怎么能就认了这样的武夫媳妇?这样子将来她真做了国公夫人,和别的世家府邸迎来送往,难道也是这样的礼节?
国公府会立即成为笑柄!
常夫人两眼翻白,怔怔一会,把女儿拉到一边,也不让剩下的几个女儿侄女给太史阑见礼了。
太史阑也就坦然坐下。她觉得自己已经好客气了。
屋外苏亚翻翻白眼,她也觉得自家大人好客气了,要知道大人可是三品官,给这姑娘回礼已经完全是看了容楚面子,这家人真是记不得自个身份!
室内一时沉默,有些尴尬,当然太史阑不会觉得尴尬,她看见丫鬟端着茶要送不敢送的样子,正觉得口渴,便对那丫鬟一招。
她反客为主这么一招,丫鬟只好送上茶来,常夫人还没动盏,太史阑已经揭开茶盏,一看是绿茶,顿时搁在一边。她不爱喝绿茶。一眼看见苏亚跟过来站在廊下,伸手对她示意,要她过来喝水。
常夫人端着茶盏盯着她的动作,眼神警告地盯过来,太史阑就好像没看见——她本来就从没看过任何人的眼色。
常夫人忍无可忍,霍然将茶盏重重一搁。
瓷底敲击桌面的声音清脆,众人都吓一跳,太史阑毫不动容——她听不见。
常夫人霍然站起。
“我还想着要给太史姑娘致歉,如今看来倒也不必。”常夫人冷冷道,“不过姑娘毕竟是客,我应承过姐姐和侄儿要好好照顾你,自然不敢懈怠,请姑娘好生在我府里住下,将养身体。姑娘好自为之!”说完自己拂袖进了内堂。
一众嬷嬷苦笑,只得对太史阑躬身,“夫人性情直,其实内心里是很疼爱姑娘的,见姑娘不爱惜自己才生气,请姑娘海涵。”
太史阑哪管她们在说什么,随意挥挥手,觉得没一个人直挺挺坐自己对面盯来盯去挺好。至于人家为什么生气——她已经很谦和、很温厚、很好说话、表现很完美了,她对自己满意得不得了,那谁谁要再不满意,那八成是更年期提前,不必理会。
丫鬟过来请她去客房休息,太史阑也便跟着去了,一边走一边打量着四周地形,盘算着晚上从哪里跑掉合适。
她来是给面子,她走是看心情。来这坐一坐,很好了。
不过她很快就觉得心情不好了。
身后总跟着很多人。一堆丫鬟。
这些丫鬟先前都想扶她,但是被她周身冷冷的拒绝的气息给吓住,不敢动弹,但也不肯离开,都围绕在她身前身后三尺距离内。
太史阑如今地位日高,前呼后拥已经习惯,但她向来不愿靠近人群,能接受的距离是一米。此刻这种一堆人亦步亦趋的情形,让她觉得空气都似乎变稀薄了。
更要命的人,这群人还始终做出随时要护住她的模样,好像她是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太史阑抬抬臂,她们紧张地伸手要扶。
太史阑靴子踢到石头,她们紧张地伸手要扶。
太史阑快步走想甩脱,丫鬟们急急迈动小脚埋头死追。
太史阑霍然停下,砰,一群紧紧跟着埋头看她脚步的丫鬟撞到她腰上……
然后一个个惊得小脸煞白,埋头在地上拼命磕头,又对跟过来大叫的嬷嬷磕头,人人脸上充满惊慌,拼命瞄她的肚子。
太史阑双手抱胸站着,斜觑着那群人,开始觉得事情有点诡异了。
这根本不像对亲戚的态度,紧张到有点像……对病人或者孕妇?
后一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随即觉得荒唐,这怎么可能?她还没睡了容楚呢。
和容楚认为酒要和对的人喝一样,她也认为睡要睡在合适的时机,要在全然放松情境调和的状态下,现在她没心情——妖后不灭,何以家为!
太史阑摇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抛开,觉得容某人就算再急色,也不至于把这事公布天下,他要真敢这么荒唐,她一定狠狠揍他!
容某人在百里之外打个寒噤……
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容楚急色,他为了骗貂裘本是随口胡扯,想着就算有误会又有什么关系?将来太史阑到国公府他必然是陪着的,有他在,老娘分分钟搞定,都不需要太史阑费神。
容楚算定太史阑大气,且无视伦理。这种放在其余闺秀身上会自杀的事儿,在她看来肯定一笑了之。
谁知道他算到了开始却没算到神展开,没算到随即他和太史阑就被派去出使大燕,没算到某位夫人对儿媳妇的日思夜想渴盼程度,貂裘立即献上还不放心,老夫人想着这媳妇着实辛苦,整天南征北战的没个消停,怀孕了居然还在外头搞什么大比。这要肚子大了再成婚晋国公府脸面往哪搁?孩子有个闪失也不行啊。老夫人算着日子,天授大比回来成亲应该还来得及,不至于看得出。谁知道大比结束那两人也没回丽京,竟然直奔大燕去了,这一来一回少说两月,成亲大肚子是难免了,更重要的是怀孕早期胎像多半不稳,这样长途跋涉怎么行?
老夫人这下急了,一路上连连去信,容楚看着只是搁下,当没看见。他能怎么说?老娘,俺那口子没怀孕,俺只不过想骗你的貂裘而已?
老夫人去信没回音,想来想去,想起自己一个妹妹远嫁边境,正在容楚出使队伍经过的路上,当即飞鸽传书,要妹妹拦截容楚车队,把怀孕的媳妇无论如何都得留下来养胎!
眼看着姨妈上门,容大国公一方面头痛撒谎撒出纰漏来了,一方面也想着留一留太史阑也好,之后大燕的目标可以因此受影响。当即脚底抹油,溜了。
他溜了,留下太史阑坑爹了。
太史阑被一路紧张地送回自己的院子,随即关门,把一群要跟来伺候的人关在门外。
不过常夫人自然有她的办法,过了一会她召人来问。
“太史姑娘没有用我们的仆人?”
“没有。”
“她在做什么?”
“练功。”
“怎么练?”
“先在院子里踢腿,然后扭转身体,似乎在松筋骨,动作很用力。”
“……然后呢?”
“进屋了,似乎在练内功。”
“有瞧出什么内功么?”
“瞧不出,不过好像有红色烟气?倒是少见。”
“……还有,你听见她说话没有?”
“没有。而且标下看见她赶走所有人后,对身边的侍女也是打手势。”
常夫人挥手让家中豢养的高手出去,陷入沉思。
她眉头越拧越紧,表情越来越严肃。
这个未来侄媳妇,瞧起来真是各种不对劲啊。倒像是中了邪的模样,又或者有什么病?
北地山高水深,各种传说盛行,相对比较迷信,常夫人是本地著名大教正阳教的虔诚信徒,拿平常教中高人传道时所说的妖异魔化故事和现今的太史阑一对比,越发觉得事情严重。
如果只是太史阑有问题也没什么,说到底她管不着,但现在太史阑肚子里的孩子可是未来的小国公,她受姐姐嘱托,怎敢让国公府的继承人身处危险之中?
常夫人当即下令,“来人,去找明道长!”
……
半个时辰后,太史阑的门被敲响,苏亚一开门,门口排着一堆白胡子老头儿。
“夫人请了这城中所有名医,来给太史姑娘请脉。”丫鬟这么告诉苏亚。
苏亚回报太史阑,太史阑一挥手,示意,“让他们统统滚。”
又过了一会儿,太史阑刚刚再次进入入定状态,门又被敲响,这回是送补品。补品堆满了一桌,颜色形状气味都很诡异,其中有一盏太史阑研究了好久,觉得自己看见了某些重要器官。
她让苏亚把这些补品统统浇花。
常夫人又在殷切询问属下了,“她拒绝了所有大夫?”
“是。”
“她把补药都给倒了?”
“是。”
常夫人叹口气——看来是那么回事了。
“看样子,”她慢慢道,“只能请明道长亲自出马了。”
……
太史阑再次进入入定状态,练内功需要心境澄明,抱元守一,她今天已经被搅扰太多次了。
此时天色已黑,厨房送了饭来,苏亚用银针一一试过,还要先试吃,被太史阑阻止了。
此时她才想起问问苏亚这里的具体情况,当即取了笔来笔谈,知道了此地是容楚姨妈家,随即她又问,“她们为什么都瞧着我肚子?”
苏亚正要写,忽然听见外头有声音,急忙搁笔出去瞧看。刚刚打开院子门。
“哗啦。”
一盆东西浇她个透湿。
那东西粘腻、腥臭、气味令人作呕,苏亚瞬间连鼻子都被堵塞住,惊呼也没能惊呼出口,一张口那些恶心的液体就会进入嘴中。
她只好急速后退,要回去通知太史阑,她刚刚后退,一条人影蹿了进来,高高瘦瘦,手中似乎拿个马尾巴一样的东西,另一只手提着一个壶,这人轻功极好,一闪便越过了苏亚,直扑里头屋子。
此时天色一黑,太史阑已经能隐约听见声音,也出门查看,正看见一个人影向自己扑来,下意识向后一退,却被门槛绊住。
那人已经高喊了一声什么,手一扬,手中壶里的东西顿时泼了出来。
哗啦一声,继苏亚之后,太史阑也中招。
粘腻,腥臭,熟悉的冲鼻气味,太史阑立即确定是血。
她一按衣袖,迅速后退,那高高瘦瘦人影手中拂尘一扬,喝道:“定!”
太史阑身子霍然僵在门槛上。
一群人跟着涌进来,看见这一幕都大赞:“明道长神通!”
那道人得意地一笑,一抬手又对扑来的苏亚道:“定!”
苏亚身子一僵,停在当地。眼神里都是急怒之色。
道人昂起下巴,不急不忙扬着方步上前,上下左右对太史阑看了看,道:“也没什么太明显妖气,许是隐藏很深?”
他想了想,命人道:“在院子里燃三堆火,点燃我带来的黄色符箓,然后在每个窗户上面都浇上鸡血!”
跟来的人立即照办,一大盆一大盆腥气四溢的鸡血被抬了进来,哗啦啦泼在窗户上,再顺着窗户流到地面,整个院子里血水横流,污糟恶心,再加上燃起的几堆火,燃烧的大量符箓飞起纸灰,院子里纸灰与火光同舞,血水共烟气四溢,这下倒真如妖魔临凡,地狱重现了。
冲天的腥臭和火烧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恶臭,所有人都呕吐着退了出去,太史阑却无法避让。
她脸上还留有刚才被喷的鸡血,漫天飞腾的纸灰更容易粘附在她脸上,整张脸粘腻肮脏,鬼似的。烟灰甚至粘住了她的鼻子,连呼吸都带着焦灼的气味。这一刻的感受真的糟糕至极。
太史阑受过伤,吃过苦,但还从没这么被折腾过。
她开始觉得,自己的耐心快要到尽头了。
“噗。”那道士在手中点燃了一道紫色符箓,含了一口水,将那符箓燃烧后的灰,喷在了太史阑的脸上。
太史阑觉得瞬间要窒息。
她还闻到那人的口臭!刚才一定吃了大蒜!
太史阑忍无可忍——
正在这时她听见道士道:“听闻你身怀有孕?如此想必小鬼附身,速速起出——”
同时外头还有匆匆赶来的常夫人的高声提醒,“明道长,做法轻些,莫伤了她肚子里的孩子!”
太史阑一怔。
随即她的火气便蓬一声烧着了!
容!楚!
这天杀的混账!
竟然真敢捏造我怀孕谎言,是又要造成既成事实逼我就范?
还有没有下限?
太史阑闻着腥臭,憋着呼吸,眨着被烟熏的肿起来的眼睛,内心里翻涌怒号——
我要阉了你!
怀孕!怀孕!叫你一辈子别想怀孕!
她忽然深吸一口气,眼神往下一落,落在自己袖子上。
对面正盯着她,想看她到底有什么妖异的道士,眼光自然而然随着。
这一瞧便看见她手腕底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道士喜道:“是了!定然这里有古怪!”一伸手翻开她袖子,随即便觉得手指一痛。
然后他也定住了。
他一定住,太史阑和苏亚就恢复了自由,太史阑冷笑一声,把手腕上的人间刺换个方向收回原位。
刚才她只是把人间刺换个位置刺尖向上,微微露出袖口而已,这眼光引导的一招,当初连容楚都曾经着了道,何况这个道士?
中“遗忘”会出现短暂的茫然状态,太史阑趁势把道士往那些鸡血血泊里一推,一脚把身边一盆绿叶植物往前方火堆上一踢。
砰一声火星四溅,道士带来的下人婆子纷纷走避,火堆顿时灭了一个,苏亚明白了她的意思,立即飞起几脚,把院子里的石墩花盆之类可以移动的重物踢飞,半空中嗖嗖几声响,火堆先后被压灭。
随即苏亚拉着太史阑纵身而起,踩着人头跃上墙。两人对墙下一望,好家伙,外头人更多!整座墙下挤挤挨挨都是人,中间围护着常夫人,正忐忑不安地等在院子外,大概道士作法,这些人不敢惊扰。
此刻院子外的人听见动静,又看见院子黑了,都不安地仰头上望。常夫人一抬头,正看见两个人冲上墙头,此时院子内光线全无,黑暗中两人满面鲜血,鲜血上还有一块一块的黑灰,在冷寂的月光下神情狰狞,如两只刚刚饱饮鲜血的恶鬼。
其中一只恶鬼,还冲着她咧开了雪白的沾血的牙齿,忽然对自己的肚子捶了捶,动作饱含恶意。
常夫人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墙下顿时骚动。
“夫人晕倒了!”
“快来救夫人!”
“道长!明道长!快来救夫人!”
众人都操心常夫人去了,也没人管这两只“恶鬼”,太史阑和苏亚跳下墙头,正迎上闻风赶来的自己的其余护卫,太史阑二话不说,手一挥。
“走!”
火虎等人乐意之至,赶紧拥着她去牵马,半路上遇见赶来的常府的两位公子,他们还没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见太史阑夜半要走觉得不妥,急忙追上去大喊,“太史姑娘停步!这是怎么回事……”一群嬷嬷远远地也喊起来,大叫,“拦住太史姑娘!她不能到处乱跑,夫人醒来会怪罪的……”
太史阑听着,恶向胆边生。一转头对苏亚咧咧嘴,指了指肚子,又虚空捶了捶,又做了个东西掉下来的动作。
看懂这动作的火虎不忍目睹地转过头去——哦,太恶毒了……
苏亚此时也一肚子气,脸上鸡血还没来得及擦干,一阵阵腥臭冲得想吐。看见太史阑动作,想也不想便回头大喊,“别追啦!我家大人肚子里的孩子被你家夫人折腾掉啦!”
……
整个鸡飞狗跳的常府忽然静了。
两位常公子拉着马缰的手一松。
嬷嬷们追出的步子一顿。
四面赶来要阻拦的护卫们一呆。
“啪啪啪”一阵急速的马蹄声,太史阑的队伍趁着这一瞬间的真空寂静,直接一路撞开门闯出去了。
等她们跑掉,常府才稍稍回过气来,众人面面相觑,眼睛里都写满,“天哪,这是真的吗?”
随即常夫人也幽幽醒来,醒来听说太史阑跑掉,先是满面怒容,随即再听婆子期期艾艾说起那句“孩子被折腾掉了”之后,险些再晕过去。
众人也闭嘴不敢说话,都知道这话的严重性,容家何等身份地位?国公府未来的继承人如果真的是被常夫人折腾掉的,那么常家以后好日子也到头了。
常夫人呆了半晌,满头大汗滚滚而落,忽然大叫,“不对!不对!明明是她自己折腾掉的!刚刚跳上墙头的是她吧?我看见她狠狠捶了她自己的肚子!啊!这个可怕的女人!自己中了邪,不想要孩子,还要恶毒地栽在我们身上!”
众人深有同感,立即附和。
“是的,太史大人明显不想要这孩子,你看她还跳墙头,是跳!不是爬!”
“她走路多快,哪有一分珍重身体的模样?”
“她一定是中了邪!正常人不会这么做!刚才我看见明道长明明定住了她,忽然又被她定住。这不可能!明道长何等法力?为什么一开始能定住她后来反而中她的招?刚刚她一定是妖魔附体!”
“是的是的!这怎么能怪在夫人身上?怎么能怪在我们身上?一定是她自己有问题!”
世人在责任面前,多半先想着如何推卸,左推推右推推,也便觉得事实真的便是那么回事,越说越理直气壮。
常夫人也不晕了,自觉生死存亡之际,容不得她娇弱,足可毁灭常家的大难在前,她必须要力挽狂澜。她一骨碌爬起来,大声道:“给我纸笔!我要将这里的事立即去信丽京说明!”
众人心领神会,急急扶夫人去书房了——太史阑行路匆忙,肯定不会来得及写信,夫人必须抢在前面把事情真相和国公夫人说明,这叫恶人先告状!
哦不,这不叫恶人先告状,这叫提前申明真相,以免国公夫人被妖女所趁误会自家姐妹!
……
太史阑根本不会写信去丽京。
她脑子里还没有什么婆家婆婆之类的概念,在她看来,和容楚在一起是她自己的事情,不需要谁同意,她愿意才是最要紧的。
至于谁要写信告谁的状,告去呗,这天下谁有资格审判她?
她一路出了常府,夜里无法出城,就回到原先的客栈先歇脚,院子还包着,花寻欢带着二五营的学生还在等她,她和苏亚血淋淋地进客栈时,老板险些以为强盗上门要报官。
太史阑匆匆洗漱,倒头就睡,这一天她也折腾惨了。
她也不担心常家的人找上门来,他们本来就没有资格管她的去留,闹了这么一场,估计常家也余悸犹存。
太史阑叹口气,心想容楚家的亲戚不会都这种德行吧?这个是容楚姨妈,也就是他妈的姐妹,性子会不会差不多?这要差不多就糟了。
糟的不是得罪了未来婆婆的姐妹,而是这样子她会更不高兴踏入国公府的。
太史阑想了想,觉得解决这问题也很简单,大不了把容楚睡了不负责就是!
然后她觉得问题解决了便痛快地睡了。
百里外某人又打了个喷嚏……
第二天一早太史阑醒来,从容出城,果然常家的人没来滋扰,估计也是怕了她了。
太史阑整理行李时发现她的通关文件,身份证明文件都在。容楚根本没带走,这说明他也知道他姨妈家留不住她,她迟早会追上来,那么他何必这么先偷溜走,惹出她一腔怒气?
这个问题很快在城门口处得到了答案。
“喂,听说吗?临近拥雪关,昨天发生一起山匪拦截事件!”
“是啊,不过也有说不是山匪,拥雪山那里的山匪,早在七八年前就被剿干净了,怎么会忽然又冒出来?”
“新的山匪吧?好大胆子,听说袭击的是出使大燕的队伍。”
“出使大燕的使节队伍?那保不准不是山匪,是拥雪山那边的猎户。他们住在大山里,两国交界处,早年经常被偷偷进山的大燕边军抢掠杀害,对大燕最恨之入骨,如今听说南齐要主动和大燕建交,不乐意了吧?”
“这也有可能,要我说咱们南齐堂堂大国,理那个北方蛮子国做啥?听说是要去给皇帝娶老婆,真是笑话,皇帝才几岁?娶个十五六的回来是妈还是姐?”
“这有啥,前朝明光帝的郑贵妃就比他大十六岁,终生荣宠不衰呢。皇帝老子的眼光,哪能和你我普通平民一样。”
……
路边站岗士兵话题议论的方向渐渐转到三岁皇帝如何和十六岁皇后嘿咻的技术性问题上了,苏亚从他们身边走过,若有所思,随即拉了太史阑到一边,匆匆用石子画地,给太史阑说了一遍。
太史阑点点头。
原来如此。
看样子容楚也预料到出关的时候可能会有危险,而且应该是危险最大的一次,因为那时候出事还在南齐境内,有什么问题也是南齐的,不会影响到大燕,所以大燕方要动手,就该在要出关未出关时。
想必在那里动手,也是大燕皇帝能接受并默许的。
所以他趁着姨妈来截人,便让姨妈拦了一拦太史阑,自己脚底抹油快马赶路出关,先去碰埋伏的暗钉子。
这样太史阑既避免了出关的危险,而且她不在容楚的那个队伍里,大燕方面的探子一定会探明,之后便会认为她没有参与出使,会放松警惕,太史阑再追上去,就可以从明到暗,摆脱成为目标的危险。
保不准姨妈都是他故意放进来的,算准了太史阑不会买他的帐,但有可能会试着和他的亲戚相处一下。
太史阑不得不承认,容楚心思缜密,目光深远,他做的每件事,哪怕一开始看起来不可理喻,但事实都会证明他是对的。
不过世事难预料,容大狐狸算到了开头,算到了结局,却没算到中间的坑爹过程。
如果他知道“养胎”养出了后来那么大的麻烦,他一定干脆带着太史阑逃开姨妈去和山匪打架算了……
太史阑在马上冷笑,她怒气还没消呢,就算承认容楚有心,可也不足抵消他的万恶!
苏亚忽然有点犹豫地写道:“其实主子你可以现在回丽京……”
太史阑一怔,对呀,她可以现在就赶回丽京,去照看自己放心不下的景泰蓝,刚才怎么没想到?
或许容楚也是看出她心急,有意让她回去?
太史阑霍然站起,转身就要去牵马。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她停在原地,搓搓手,思考了一下,又转身,回到苏亚身边。
苏亚仰头看着她。她却没有看苏亚,似乎还在思考,想想又转身。
苏亚瞧着她转来转去,在回丽京和去大燕的两个抉择间迅速转换,忽然有点想笑。
看惯了太史阑刚刻决断,这样犹豫反复还是第一次。
如果是在半年前,太史阑肯定转身上马奔丽京,绝不会犹豫吧?
她忽然觉得欢喜,想着国公如果知道必然也是欢喜的。
太史阑转了三圈之后,终于恨恨地哼了一声,走回了苏亚身边,摇摇头,写,“我现在回丽京,也无法公然出现在景泰蓝身边,还可能会被那女人抓住把柄,算了吧。”
苏亚一笑,也不拆穿太史阑冠冕堂皇的理由。
她真的在乎被太后抓把柄?还是因为担心容楚吧?
太史阑又想了想,招了火虎来,带着苏亚,三人躲到山头后,捣鼓了一阵子。
此地离拥雪关已经不远,护卫们都在山头外等着,过了一阵子,看见太史阑、火虎,和一个浓眉少年走了出来。
众人都知道火虎擅长易容之术,都盯着那浓眉少年看,纷纷笑道:“好!火虎大哥好手艺!苏姑娘如今可是一点都看不出本貌来了!”
浓眉少年笑笑,双手抱拳四处一揖,众人又笑,道:“苏姑娘扮男人,也是一等的像!”
也有人暗暗诧异——要扮也是太史大人扮啊,苏姑娘扮成这样干什么?
火虎抱胸站一边笑,眼睛瞄瞄这边瞄瞄那边,笑容有些诡异。
“大人,咱们直接出关么?”于定过来请示。
太史阑点点头。雷元牵马请她上马,太史阑上马时的姿态似乎有点扭捏。不过众人都没在意。
太史阑身后,浓眉少年一跃上马,紧紧伴在她身侧,手中马鞭扣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他凝望的是大燕方向,唇角带一抹冷而凶残的笑。
混账容楚。
等我来。
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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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青楼相会
“砰!”
青莲缠枝玉瓶被重重摔到地上,接触厚厚的五蝠攒寿地毯,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碎成千片。
宫女太监们跪伏而来,不顾瓷片尖利,赶紧用手把碎瓷捡去,再小心翼翼跪爬而去,自始至终,无人发出声音。
最后一个退出的太监小心地关上门,黑色的门扉将那一片日光的光影合拢。
几乎在光影遮没的一瞬间,尖利的哭声便炸弹般爆发,冲击出已经关紧的殿门。所有太监和宫女都默默转过身。
声音很刺耳,但没人敢捂耳朵。甚至不敢露出听见哭声的表情。
好在哭声很短,就一下,像一个人压抑太久再也控制不住瞬间爆发,然后又瞬间压灭。只剩下幽幽呜咽在殿内盘旋,越发听得人心头发瘆。
殿内黑沉沉的,关了门也没点灯火,除了上座那个倚着宝座呜咽的人外,角落里还站了个人,一动不动,橘皮老脸毫无表情,眼神专心地搜索着地面。
过了一会儿,他挥挥衣袖,风卷起角落里一小块碎瓷片,他小心地拿起,扔到一边的净盆内。
砸坏的东西要收拾干净,不然会伤了她。
李秋容如一条在雪地里寻觅食物的猎狗,眼神炯炯,找碎瓷片。
上头那个人靠在宝座上,整个身子都软软地倚着靠背,用手挡住眼睛,不时地发出一声抽噎。
“老李……”她呜咽道,“她怀孕了!这贱人她竟然怀孕了!还有容家的老狗,这么多年不上朝不问事,居然为她怀孕的事,向我求免她出使!他们一个个怎么能这样欺负我?怎么能这样欺负我!”
“太后。”李秋容垂下眼睛,“您也怀孕了,请保重凤体。”
“我也怀孕了!”宗政惠霍然坐起,动作剧烈,完全不像一个即将临盆的孕妇,“同样是怀孕,可我得到了什么?我没有丈夫关怀,没有公婆呵护,没有孩子贴心,我甚至不能就此休息,还得操心这宫、这朝廷,这天下!还得应付那些明枪暗箭,国家纷争,还得面对他们一张比一张恶心的嘴脸!”
“太后。”李秋容还是那个岿然不动的腔调,“你没有人间温暖,可你富有天下。”
“我富有天下,为什么就得不到人间温暖?谁规定两者只能取其一?”宗政惠近乎凶狠地问他,“为什么?你说!为什么!”
李秋容垂下眼,不说话。也不想提醒她,那一年,走出冷宫的时候,站在门槛上她不回头,曾经说过的那句话。
“我弃了倾心爱人,弃了父母亲友,弃了一生幸福,弃了人间温暖。我已经失去了所有我该得到的,那就我就应该得到我真正想要的。我不会再输。”
人心……**是永远没有止境的。
当有一日真正得到想要的,又会恨当初为此舍弃的太多。
“她竟然怀孕了……这个无耻贱人!装一副贞烈模样,骨子里男盗女娼!她怎么有脸进晋国公府?晋国公府也是越来越自甘下贱,这种事竟然也能包容?不怕自家成为贵族笑柄?容祢不是号称最严厉方正?现在他的严厉方正去哪了?”
“太后,容家也是情形特殊,晋国公接连死未婚妻,京中仕女无人敢嫁,国公府为此已经急得失去方寸,这时辰只要有人敢嫁他们都乐意,面子,哪有宗族延续来得重要呢?”
“无耻!放荡!置世家声名于不顾!置朝廷脸面于不顾!”宗政惠手掌重重在扶手上一拍,“请求我免她出使是吧?很好呀,我也不想她出使,干脆给我滚回来吧!老容还想偷偷摸摸密奏给我请求,我就直接下朝告回复他,就说太史阑怀孕了,允许不出使!看他们脸面往哪搁!”
“太后。”李秋容幽幽道,“您确定要公开昭告吗?这样诚然是伤晋国公和太史阑的脸面,但同样伤朝廷脸面。而且……如果他们因此立即下聘成亲呢?”
宗政惠一惊,坐直身体,“对!你说得对!不能公开!一公开这对贼男女就真的成了!”
“其实老国公虽然密奏请求,想必也是老夫人给逼的,内心里只怕也难免有微词,听说他已经去信给容楚进行申斥,又要求出使回来立即成亲。”李秋容道,“您放心,太史阑在这种情形下进门,不会有什么好日子的。容家只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暂时妥协而已。”
“你说得对。不过我还是不愿她顺利进门。容祢性子强硬,板正得像块石头,他不会喜欢这样的儿媳妇。我要好好和他谈谈。”宗政惠唇角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随即又烦躁地敲了敲扶手,“不过也太麻烦了,他们值得我这样费心?其实……我哦觉得,容楚的未婚妻可以继续死下去。”
李秋容垂脸,不说话,在心底叹口气。
有些事,她想得太简单了,容楚何许人也?他给你杀你才能杀,他不给你杀你杀不了的。
老李炮制过三起未婚妻暴毙事件,原先和宗政惠是一个看法,可是自从那日晋国公府探病对峙之后,他终于知道了一个事实。
有些人,是有底线的。之前之所以没事,只是因为没触及他底线而已。
“老李,你最近有点奇怪。”宗政惠没得到他的回答,终于正眼看了他一眼,“好像太沉默,心事重重的样子。”
李秋容吸了一口气,心里不知道是苦涩还是欢喜。不知该埋怨她到现在才发现他的不对,还是欢喜她终于发现了他的不对。
还是应该欢喜的,这么多年,除了容楚,她何曾将眼光垂下,关心过他人的喜乐悲苦?
她是天上的鸾鸟,只看云端的华光。
“太后。”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道,“其实老奴觉得,沉默才是人间正道。”
“你是在劝我吗?”宗政惠扬起下巴,“你这话对普通人很有道理,但是却不当和我说。”
李秋容又在心里叹口气——鸾鸟又露出尖利的喙,犀利而敏锐,充满骄傲的拒绝。
不过,她就该是这样的。
“老奴,从来都是听太后的。”他慢慢地道,“老奴没有什么可以奉献给太后的,不过这条命,陪到最后。”
“我在,谁能让你死?”宗政惠眼角斜飞,凛冽一笑,“你不会是上次在容楚府里被吓着了吧?放心,容楚不敢动你的。”
她终于平静了些,托着下巴痴痴出了一会神,忽然讥嘲地一笑。
“什么人间温暖?我稀罕这个做什么?我得不到,没关系,大家都得不到不就行了吗?”
她站起身。
“老李,派可靠的人,给大燕传一个消息。”她缓缓道,“告诉他们,太史阑身负天授之能,经大神通者推算为破军天下之命,所经之处横扫诸国,是我南齐将来依仗要夺取周边诸国的绝大杀器。太史阑兴则南齐兴,南齐兴,则诸国亡。”
李秋容抿紧了嘴,只觉得杀意寒冷,却没说什么,只问:“太史阑已经免于出使,或者她不会去大燕?”
“她会去的。”宗政惠冷冷道,“她既然怀孕了,三公那三只老狗就一定不会让她回丽京。呵呵,三公是什么意思?认为她是能抗衡我的对手,所以着意保护培养吗?哈哈,那就走着瞧吧。”
她弹弹指甲里的灰屑,神态轻蔑。
“想扳倒我?可以。不过,你能从大燕回来吗?”
==
此刻齐燕交界拥雪关前,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快马驰过关卡。
拥雪关守将刚刚放行了这一批过关的人马,对方手持通关文书,表示己方是受南齐观风使大人指派而来,原本就属于出使队伍,观风使大人听闻出使队伍遭到袭击,特意加派护卫人员,赶往大燕,增强对国公大人的保护。
理由充分,文书齐全,自然放行。那一批人怒马如龙地卷过拥雪关,直奔大燕去了。
队伍里那个太史阑,并没有露出本来面目,穿着斗篷,将帽子压得很低,和护卫们混在一起,这是大家的意思,既然国公苦心不希望太史阑出现在使节队伍里,那太史大人就潜行躲在暗处好了。
那个浓眉少年落在最后,在马上左右顾盼,似乎对大燕山河很有兴趣。
队伍顺着出使人员的行路轨迹一路跟随,发现出使队伍也很快,快到令大燕接到朝廷通报的命令,想要迎接,出使队伍却已经过了那市县,直奔下一站了。
太史阑这一支队伍进入大燕疆域之后,并没有通过任何繁华市镇,直接穿越山林小路,一路往大燕腹地而来。
太史阑原本担心进入大燕内陆之后,容楚还会遭遇伏击,所以跟随在后,想要给他掠阵,好在大燕方似乎也没真的丧心病狂,之后道路一直平静。眼看着离燕京也就百里路程,太史阑终于没有再走艰难的山林道路,走上官道,准备明日和容楚汇合。
燕京不比大燕其余城镇,管理严密,她不汇入容楚的使节队伍,是无法进入燕京的。
这一晚在燕京郊县景县住宿,太史阑进城时,发现街上人流涌动,正惊诧大燕如此繁华,一个郊县也有这么密集的人口,随即便见人流都往一个方向去,人们挤挤挨挨,嘴里还嚷着,“柳神医上京路过咱们景县!开堂义诊!有疑难杂症的快点去,机会千载难逢!”
大批的人涌过去,还有人问,“神医双璧来了一个,还有一个呢?神眼君珂呢?”
“君神医据说上京啦,柳神医就是去找她的吧?”一人急匆匆拉人而过,“有一个也好啊,别废话,快去。”
太史阑此刻正骑马而来,她原先以为是不是容楚骚包的出使队伍还没离开,以至于引起骚动,还跟着走了几步,不过苏亚很快告诉她不过是个大夫义诊。
太史阑顿时失了兴趣,转身离开。
此时天色也已经暗了,她的听力稍稍又恢复了些,太史阑拍拍耳朵,不明白光线怎么会对听力产生影响?乾坤阵里的毒实在也太诡异了些。
她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是不是光线真正影响的不是她的听力,而是她体内的某些东西?据说有些食物吃进肚子里也会吸收紫外线,那么她吃进去的丹药和那件衣领里的药物,是不是也会受光线影响?是不是其中有个是解药,有光线的时候被抑制发挥作用,没有光线的时候才能慢慢发挥?所以她每夜的听力也在慢慢变好?
那是不是不需要李扶舟找出解决办法,她迟早可以自然恢复?
太史阑决定明天白天太阳最烈的时候把窗子遮起来试一试。
她刚要进客栈,便看见一大群人又涌了过来,她以为还是去看病的,也没在意,谁知那些人擦身而过时,其中一人道:“娘的!还有这样的事!拿着钱嫖不到姑娘!”
“这还不算荒唐,荒唐的竟然是本地县衙在那挡人!这算什么事儿?官府不给**?老子有钱你管得着吗?”
“你没见老孙衙役他们苦着脸啊?这种事谁愿意干?吃撑着了?不就是上头命令,说有贵客要领略大燕女子风情,让全县头牌今晚都不接客,赶去伺候着呢。”
“什么叫领略大燕女子风情,这话说得好生怪异。”
“因为对方是南齐使节嘛!”
……
正要进客栈的人们都停了停,然后眼光唰一下望向某个方向。
另一边,那个浓眉少年步子顿了顿,当先大步进了客栈。
过了一会在房间里,苏亚问太史阑,“早点休息?明日去和国公汇合?”
太史阑唇角一扯,手一挥。
现在就汇合!
过了一刻钟,两个少年出了客栈,一个黑脸一个浓眉,相貌平平无奇,在客栈门口,那个黑脸拉住一个路人,问他,“你这里最漂亮的姑娘是在哪家院子?怎么走?”
“小哥要去开荤啊?不过今晚你就算啦。今晚全县最漂亮的姑娘都在月华楼,被人给包了,你还是回客栈自己翻烙饼吧!”
“多谢。”黑脸一拍这快嘴的家伙,一翻身和浓眉上了马,手一抖两骑飙去,将路边的家伙掀一个跟斗。
那倒霉家伙爬起来,拍拍衣裳,“啊呸,没教养。嫖不到女人,也不用这么撒气吧?”
……
一刻钟后两匹马停在月华楼门口,月华楼是城内第一大客栈,由一位犯事的富翁的宅子改建而成。前头酒楼后头客栈。占地广阔。今晚更是张灯结彩,流光迷离如水晶楼。只是灯火虽然热闹,却没有人流衬托,门口只挺胸腆肚站着一批带刀衙役兵丁。不时有马车停在门口,金铃微响,香风阵阵,有娇弱的女子被扶下车,出示粉色绣金邀请笺,或者一本正经或者摇曳娇笑着进去,四面的空气都被一阵阵脂粉气息淘洗得浓腻,门口的衙役们笔直地站着,眼光向前,眼角向着那些扭动的屁股,不时偷偷咽一口唾沫。
远处有百姓指指点点,掩口笑谈——官府公开大规模召妓并派衙役站岗,大燕建国以来可算第一次,蔚为奇观。
浓眉和黑脸下了马,望了一阵,把马栓在路边树上走过去。
在门口他们被拦住,对方甚至没要求他们出示请柬,直接粗声道:“男人不许进!”
黑脸手伸入怀中,衙役们警惕地瞧着,黑脸的手拿出来,紧握的指缝里透出金光。衙役们的眼睛也亮了。
黑脸拳头攥得紧紧递过去,不想衙役在猛吞几口口水之后,还是万分不舍地拒绝,“不行,不能。”
黑脸愕然。衙役叹口气,“男人不许进入是严令,里头全是女的,有限的男人互相都认识,进去一个陌生男人谁都能发现,我可不能为你的银子丢了饭碗。你们要是女的还差不多。”
黑脸看浓眉,浓眉没有表情地拉他转身,两人走到角落里。
过了一会儿,月华楼内一个女子在一间房内找了个马桶小解,顺手将自己的请柬搁在一边,等她从马桶间出来,发现请柬不见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门口驶来一辆马车,此时姑娘们多半已经进去,众守卫都很诧异,这姗姗来迟的该是何等美人?
车门开了,先跳下来一个丫鬟,眉目倒还清秀,就是半张脸上居然还有个胎记。
众人更兴奋——按照惯例,越是美人越喜欢用丑婢,对比鲜明嘛。
车门一开,先是一抹水蓝色的裙角,裙子不长不短,正好遮住鞋子,裙角毫无纹饰,和那些姑娘们恨不得满身插戴的风格不太一样,不过衣料质料极好,隐隐透出月华般的暗光,使这迟来的美人,顿时透出几分神秘的意蕴。
众人直勾勾地瞧着,有心等待美人露出绣鞋、然后是手、然后是提裙的美妙姿态、然后是胸、然后是**的脸……美人的妙处就在于,什么动作都是风情的,都是亭亭曼妙值得欣赏的,尤其分解来看,是能看出千般回旋的滋味的。
结果……
结果丫鬟并没有伸手去扶反而走开了,美人也没有款款提裙轻露绣鞋。
她唰一下跳下来了。
衙役们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白瞎了一场等候。
男人看女人,喜欢从下往上看,衙役们错过了下车的美妙场景,就不想再错过美人的身材和脸。
身材……嗯,算高挑的。
腰……嗯,扎束得很紧,算细,就是扎得太紧,少了几分款款纤腰束一折的风情。
胸……呃,倒也还行,不过和刚才过去的那些比起来,似乎挺拔有余高度不足……
脖颈……看不见。好高的领子。嘿!一个风尘女子,穿这个严实干嘛?
不过严实也有严实的好,有些风尘女子故意裹得紧紧得,越发显得挑逗呢。
视线向上移……向上移……
“哇呕……”
门前吐了一大堆。
好一张花容月貌面如傅粉明眸皓齿云鬓花颜点痣如丹娥眉淡扫的佳!人!脸!
花容月貌——花是喇叭花,月是下弦月。
面如傅粉——足足有一斤!粉还是劣质的,一边走一边簌簌往下掉。
明眸皓齿——眼睛应该算明亮吧,比一般人亮,不过被掉下的粉刺激,不停地眨。看着心里也抖抖的。皓齿……如果黑色也可以用皓来形容的话。
云鬓花颜——头发倒是又黑又密,可是那发髻怎么都歪到脖子那里去了?花颜……额上贴上几朵花算是花颜吧?可是那花怎么也歪了?发髻朝左歪,贴花朝右歪,倒是对称。
点痣如丹——确实如丹!和一颗世面上卖得手指头大的山楂丹差不多大!上头还抖抖地竖着三根**的毛!
好个佳人,令人一见**,从此但愿出家不做凡人……
衙役们捂着喉咙,气息奄奄上前来拦,“两位,这里今日不许散客……”
他的话停住,瞪着面前粉红绣金笺,眼睛慢慢睁大。
这谁瞎眼了,连这样的货色都请来了?
这请柬偷的吧。
确实是偷的……
手执请柬的那个人,面无愧色,指尖夹着请柬,不耐烦地往衙役脖子上一抹。
那衙役抬头,就看见她的目光,忽然不能自控地打了个寒战。
明明划过脖子的请柬毫无痛感,他却觉得有瘆人的凉,好像这请柬真的如刀一样越过咽喉。
或者,如刀逼来的不是请柬,不过是这个人的气息。
衙役退开,有点茫然地看丑女进门,她不要丫鬟搀扶,行路的步子十分利落,把裙子也穿出了裤子的感觉。他忽然看见她的侧面,分外挺直的背,明朗而微带凌厉的线条,竟然有极特殊的风致。
只是这么一眼,刚才的粉啊胭脂啊痣啊痣上的毛啊忽然统统不见,满目里都是她飒然而去的背影。
衙役们忽然觉得凛然。
……
太史阑进门,回头瞧瞧衙役,衙役们正偷偷瞧她,两边目光对上,他们“唰”地转头,“哇——”
又吐了。
太史阑皱眉,心想赶时间,随便闯进一家民居,要那老太婆给化的妆真那么丑?
普通百姓家里没什么胭脂水粉,她让苏亚在路边摊买的,质量是差了点儿,涂得好像也多了点儿,不过她美貌如花的底子在这里,不至于吧?苏亚不是表情一直很正常吗。
此时正好走到院子里一水缸边,她探头瞧了瞧。
然后她捂住了胃……
这神马化妆技术,这么化妆比那些美人还显眼!
她掬水就想洗掉,忽然院子里一阵骚动,一大群美人从回廊里的小房间出来,急急往后堂去了。
太史阑停住手,瞅着那群女人,小眼神阴森森的。
一个大燕官员从她身后进来,步子急匆匆地,也没瞧她,一边走一边吩咐属下,“快快,再去找女人来,这位南齐大公真是难搞,搞女人就搞女人呗,还要过他的三关!”
“见过会嫖的,没见过这么会嫖的。”另一人两眼发直有气无力地道,“说是玩女人谁不会?但要玩出花样,玩出水准,玩出情调,才叫真正的不辜负美人香。嘿,听见这话我真想一巴掌煽死他,他娘的,我大燕女人凭什么要给他这么玩?”
“沈相的命令呗,沈相这不陪着他玩么,不是沈相开口,谁理他?”先头那官员冷哼,“不过这个神神叨叨的小白脸也真是难缠,玩不尽兴就说咱大燕女人的品貌不好,下三流,远不如南齐女子貌美体柔人间绝品。说九蒙贵族毕竟出身山野草莽,从云雷那个大山缝里打出来的乡巴佬,以至于后代也洗不干净的土腥气,说话都喷着一口蒜味——你听听他说的什么屁话?”
“所以沈相说了,大燕女子不好,就找更好的来,务必要让这位见过世面的南齐大公见识到我燕女的大气优美,只要他不怕被玩坏,咱们就陪着。不是我红绡香断,就是他精尽人亡!”
最后一句杀气腾腾,苏亚打了个战……
“要我说也奇怪,这位南齐大公不是号称南齐第一青年名将吗?说是武勋世家,少年高位,如何如何了得。怎么这么见面不如闻名?爱享受、爱玩乐、爱折腾人,在这里不过多住一天,我白头发都长了三根!”
“啊呸,什么青年名将!”另一人不屑地吐了口唾沫,“没听过盛名之下其实难副?武勋世家嘛,家将多,老子有用,给摇旗呐喊,给安排几场好打的胜仗,再给一批幕僚妙笔生花好好吹嘘着,不就成就名将了?”
“哈哈,此言不虚!不过这位名将会不会打仗不晓得,倒是这酒国花丛将女子之军,却是一流高手啊。”
“哈哈!”
一群人大笑远去,走在最后的人还随口呵斥了太史阑一句,“呆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进去!”
太史阑想了想,也不洗脸了,扯了块面巾,把脸给蒙上,对苏亚招招手,跟着人群进去了。
苏亚提心吊胆地跟着她——太史大人不会想把国公吊起来打吧?或者想把这些女人吊起来打?
太史阑倒规规矩矩,跟着人群走到后堂,后面是一排轩敞的屋子,灯火通明,丝竹悠扬,雕花隔扇里泄出淡淡龙涎的香气和酒气。不时有女子娇笑声从里头传来,隐约还有男人的大笑,听来畅快得意。
外头还有一大堆莺莺燕燕在等着,个个踮着脚试图窥探,神情艳羡。一些女子在整理裙子扶正头花,一些在拿镜子左照又照,还有些带了乐器的,直接调弦低唱,试图以动人歌喉,引得里头贵人青睐。
好一副聚众玩乐百美图。
太史阑站到人群最后,此时院中光线暗,女子们又各自忙着卖弄风骚,也美人注意她。
“要进门过三关啊!”一个大燕官员走出来,手里扬着一堆纸条,“过来登记!登记就有纪念品发放,正宗南洋乌头珠!”说着哗啦一下,把整整一斗珍珠倒在银盘内,珠子圆润地滚动,女人们的眼珠子也在圆润地滚动——南洋乌头珠!有价无市!南齐大公竟然会随便拿来打赏妓女!
好大手笔!
女人们呼啦一下便拥了上去。
苏亚垂头——国公扮起纨绔很有天分,很有天分……
太史阑盯着那些珠子——这么有钱干嘛给燕人?不知道给我做养颜珍珠霜?
“登记排队过三关啊!”那人忙忙碌碌发完珠子,口干舌燥地宣布规则,“第一关,拿这珍珠射过那边黄金头梳的把柄孔眼。”
他一指前方,众人才看见院子一边搭起了一个架子,架子上悬着一把黄金梳子,梳子两头有孔,一头穿了绳子吊在架子上,一头空着。那空着的孔大概也就手指大。地上浅浅地画着一条线,距离那架子大概有一丈远。
“站到那线后面去。”那人指挥,“把珠子往那孔里射,射中的就算过了第一关。”
女子们原本很有兴致地排队,唧唧格格地笑着这贵人真有趣,进他的门比进大家小姐闺房还难,听见这规则立即脸垮了——本来光线就不好,梳子又是悬空吊着的,被风吹得晃荡不休,还隔着一丈的距离,孔眼和珍珠也就差不多大,这谁能射中?
那架子后就是一条水沟,珠子射不中就会顺水流走,这可是价值千金的南洋乌头珠,刚拿到手还没焐热,就这么扔出去了拿不回来,想想都心疼。
当下就有些特别小气的,悄悄转身走了,还有不少人犹犹豫豫留着,期盼进门之后会有更大赏赐。那人也不拦,道:“射中梳子的梳子也归她啊。”
这下大多数人更加坚定地留了下来,一迭连声地道:“我来我来。”
“哎呀你别挤我。”
“哎呀你踩了我的鞋。”
莺莺燕燕,软语娇嫩,院子里的脂粉气浓得熏人,姑娘们娇笑着开始捋袖子挽衣裳,露出莲藕般洁白的胳膊,胳膊上翠玉钏黄金镯衬得肌肤如水,养了一大群大老爷们的眼。
太史阑不出意外地被挤到最后,她淡定地抱胸瞧着。
不用看。射不中的。
果然惊呼叹息声不断,姑娘们哪有那个眼力手劲,就见珍珠划过一道道乌光,咚咚砸入架子后的水沟,女人们的惋惜惊叫悔恨之声不绝。
水沟处在两道夹墙之间,被架子遮住,窄窄的,只容一人进入,平常谁也不会进入这夹墙内。
不过此时水沟尽头,有人蹲着,拿了个玉斗,正在一颗颗捞顺水流下的珍珠。
“别漏了。”周七大护卫坐在墙头隐蔽处,眯着眼睛吩咐,“一颗也不能少。”
捞珍珠哟,这么难得的好珍珠,主子要留给太史大人做养颜珍珠霜的,怎么能便宜这些燕蛮子女人?
玩玩她们而已。
呵呵。
……
女人们都射完了。
有两三个运气好,居然射中了,欢天喜地拿了黄金梳。大燕这边再换上新的,周七远远地瞧着,毫不心疼——黄金梳是大燕沈相赞助的,因为国公说他没钱了。
最后轮到太史阑,周七探头瞧了瞧,往屋檐上一躺,吩咐,“不用捡了。她不会把珠子留给我们的。”
太史阑拍拍苏亚,示意,“交给你了。”
苏亚拿起珍珠,随随便便一弹。
乌光一闪,众人等着那声“咚”,等了半天没等着,也没瞧见珍珠落入水沟的轨迹,再一看,珍珠竟然镶嵌在那个孔洞里。
孔洞要比珍珠大一些,要不然珍珠也不能穿过,但此时珍珠竟然嵌在里面,这是什么手法?
众女哗然,都回头瞧苏亚和太史阑,眼见苏亚不过是个丑陋的丫鬟,更加惊讶,有人打量太史阑,见她蒙着面,发髻东倒西歪,不禁冷哼,“哪家三流花馆的女人,敢过来抢生意?”
大燕那官员过去取下梳子,惊叹地瞧了瞧,递给苏亚,苏亚转给太史阑,太史阑随手往头上一插。
不拿白不拿。
四面嫉妒的目光射过来,太史阑连瞧也懒得。
“恭喜四位。”那官员进门去禀报了第一关的情况,随即出门来,笑道,“刚才国公喝酒输了,这一道题轮到沈相出。”他展开纸卷,脸上的神色顿时变得又猥亵又暧昧。哈哈一笑,又一笑。
周围人也神情兴奋。太史阑瞧着,觉得不好。
听容楚说,大燕这个沈相,私下里被称作雪里白狐,这名号一听就知道此人必然狡黠万分,他能出什么好主意?
果然那家伙嘿嘿淫笑了半天,吊足了胃口,才兴奋地道,“请过第二关的姑娘,用胸夹起珍珠,行走一圈不掉落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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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嘿嘿,有票吗亲,有票的亲涨罩杯,胸夹珍珠不落哟。
☆、第五章 女霸王用强
“噗。”正在喝水的苏亚喷了出来……
太史阑阴沉着脸——现在就是冲着这位沈相大人,她也得进去瞧瞧。
“哈哈这个容易。”姑娘们很兴奋——这是她们的专长,历来男人爱胸,每家妓院的头牌可以容貌略逊,但没胸那是绝对不行。
“我来!”一个大胸姑娘挤开众人,袅袅婷婷地过来,故意将步子走得一摇三晃。
于是乳成波,臀成浪,波浪起伏,山海摇曳,一院子的男人眼珠子也似那乱滚的珠子,滴溜溜都粘住了。
“好呀好呀……”那个主事官员搓着手,“好浪……哦不好胸,人还在院子外呢,胸都到桌子前了!”
那女子得意地一笑,行到桌前,身子一俯,双手一挤。
珠子稳稳地被夹住。
那女子挺胸昂头,绕场一圈,低胸抹胸上淡黑色的珍珠熠熠闪光,晃都不晃。
当她走到太史阑身边时。
太史阑忽然一跺脚。
砰一声地皮都似被震了震,那女子也被震得身子一颤,珍珠滚落。
“你——”那女子要尖叫,太史阑的衣袖早已淡定地递了出去,袖子里银白的光芒一闪。
那女子定住,眼神渐渐茫然。
那官员过来,捡起了珠子,遗憾地道:“哎呀只差几步。”
夜色昏暗,其余人站在一边,并没感觉到那一震,也没看见太史阑那一刺。一边为那女人扼腕一边又忍不住幸灾乐祸地笑。
第二个姑娘走了过去,也夹起了珠子,太史阑抓起旁边桌上果盘里一颗石榴,津津有味地吃。
她将石榴剥开,不断地吐着籽。
那女子从她身边走过,忽然脚下一滑,啪一声栽倒在地,珠子又滚了出去。
那女子低头一瞧,绣花鞋底上粘着几颗石榴籽。
太史阑已经走了开去,换了个方向。
第三个女人胸夹珍珠巡场,经过太史阑身边时,太史阑靠在树上啃梨子。
梨树上系着的一枚风铃忽然掉了下来,砸到了那女人的脑袋,那人吓了一跳,珍珠自然也掉了。
自此,三位有力竞争者统统以失败告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苏亚和太史阑身上。
苏亚白着脸,拼命往后躲,眼神充满哀求——代死可,代胸不行!
太史阑安抚地拍拍她的肩,示意她别怕。太史阑不是好东西,但这点下限还是有的。
她坦然走上去。
屋檐上一直饶有兴趣看戏的周七瞪大眼睛——不是吧?真上了?要不要把主子叫出来瞧瞧?
“啪!”一声,窗扇忽然被打开,女子娇笑声冲窗而出,“不来了……不来了……国公你好坏……”屋内咚咚的似有追逐声响,随即一个女子冲到窗边,趴在窗台边埋下脸似在喘气,却又露半边脸粉面桃花,眼角斜斜地向后瞟。
又一个男声笑道:“小桃红,跑什么,这节目还没开始呢。”斜身倚到她对面的窗边,拿起垂挂的竹帘丝穗搔她的脸。
这男子给院中众人只有一个侧影,众人却都觉得眼前似亮起一轮月华,说不尽风流容华,绘不了绝色丹青,只是觉得亮,觉得润,觉得熠熠光彩的美,像服了玉吞了云,从眼睛到肺腑,都要飞了般的惊艳。
一院子的喧闹忽然凝固,人人眼睛发蓝,看那小桃红万千不顺眼,恨极她的撒娇卖痴。
原来南齐大公,竟然有这般颜色!
唯一不看某人卖脸的只有太史阑,她干脆背过身去,不耐烦地敲敲桌子。
那官员立即醒神,斜眼看了太史阑一眼,撇撇嘴道:“我看姑娘还是算了,就你这本钱,也就配和外头贩夫走卒混混。”
话未说完忽觉四周空气一寒,他霍然抬头,四面没动静,只有太史阑静静地瞧着他。
这家伙也便以为自己是错觉,挑衅地拿起一颗特别大的珍珠,往太史阑面前一搁,“小的怕存不住,换颗大的照顾你!”
窗户那头,美貌风流的国公爷正用一枚玉如意挑起小桃红的下巴,眼神笑吟吟地越过如意,对这边似有意似无意地瞟。
听见这句,他先是对屋内瞥了一眼,又认真看了一眼那大燕官员。
大燕官员忽然又觉得背后似有寒气,和刚才的感觉一模一样,霍然转身。
后头当然空荡荡的,国公远远地在和妓女调笑。
大燕官员抹抹汗,觉得自己莫不是撞邪了?还是晚上凉气上来受寒了?急忙又披上一件衣服。
太史阑看也不看容楚那个方向,低头看了看珍珠。
近处苏亚,远处周七及护卫们,都屏住了呼吸。
按照他们对太史阑的了解,这种题目她一定会掀桌揍人,无论如何不可能照办。
今天这是怎么了?太史阑转性了?
国公爷笑嘻嘻地侧对这边,问小桃红,“姑娘芳龄几何?”
“奴家今年十六……”小桃红眼眸流眄,粉面桃花。
“嗯……”国公爷笑眯眯赞,“及笄芳华,灼灼桃花啊……”
小桃花宛转低首,喜不自胜,壮胆问:“不知国公今晚……”
“啊?啊?”国公爷似乎在走神,“啊,今晚月色甚好……”他伸手过来,小桃红惊喜地张大眼,微张红唇等候,国公爷的手指却越过了她头发,“别动,你的钗子挂住丝穗了,我帮你取下来。”
“哦……”小桃红又失望又欣喜,羞答答垂头,国公爷在她头上忙啊忙啊忙,忙啊忙啊忙,小桃红脖子都低酸了,国公爷手还是没放下来,忍不住提醒,“国公,那钗子……”
“啊?哦。”国公爷松手,坐回原位,也没见他动什么钗子,忽然问小桃红,“姑娘芳龄几何啊?”
“呃……”小桃红诧然望着他,国公爷眼神飞啊飞,不知道飞在哪。
“奴家……今年十六。”
“啊……嗯。”国公爷笑眯眯赞,“及笄芳华,灼灼桃花啊……”
小桃红,“……”
太史阑一直低头看珍珠,其实在努力捕捉某些动静。
眼睛虽然不向某个方向瞟,眼角余光还是能囊括很多范围的。
所以就能瞟见某人的动作神情。
她面无表情,只有微微下撇的嘴角,写满了不屑。
小样。
说啥某人外表风流人淡漠,不好女色正人君子,瞧这眉梢眼角官司打得,瞧那女人色授魂飞得,当真从没涉过花丛?鬼扯!
某人知道她此刻心理活动大抵要喊冤——这不都是跟你在一起混久了,为了融化你这冰山,现学的吗?
“你到底要不要试?”那官员看她迟迟不动作,不耐烦地催促。
太史阑瞅着他,冷冷一抽嘴角。
“啪!”她忽然重重一掌拍在桌上!
她用足力道,声响巨大,桌上珍珠蓦然飞起,太史阑往前一凑。
那官员被她那重重拍桌动作吓了一跳,还以为她要出手揍人,急忙向后一跳举袖捂住头脸,等他发觉没事再放下袖子过来看时,珍珠已经不见了。
“珍珠呢?”
太史阑冷冷瞟着他,苏亚道:“珍珠在它该在的地方呗。”
“哦?”根本没看见珍珠运动轨迹的官员,怀疑地瞟向太史阑的胸,太史阑眼神射出杀气,苏亚上前一步就要挡住太史阑。
忽然官员“哎哟”一声,捂住了左脸,道:“哪里的虫子撞我!好痛!”
太史阑清晰地看见那家伙左脸上浮起一条红印。
这虫子真猛,真猛。
官员左右望望,也没找到想象中巨大的虫子,只好放下手,狐疑地看着太史阑,道:“这个……我可没看见你完成动作。”
“有规定必须要像她们那样做吗?”苏亚道,“没说吧?”
“那……我怎么知道珍珠已经被你夹住了?我要验看。”
太史阑一转头盯住了他,黑暗里眼睛幽光一闪狼似的,那官员惊得后退一步,咕哝道:“这女人看人好凶……”
太史阑一手按在腰间,一手对他勾了勾手指,示意,“有种你来看。”
那官员瞅瞅她扶腰的动作——怎么觉得有点寒飕飕地,那腰间有啥?刀?
“算了。”他退后一步,“你走一圈吧,珠子掉下来算输。”
太史阑点点头,一转身,呼地绕场一圈,众人眼睛不过眨了一眨,她已经跑完了。
就这速度,猪也猜到珍珠肯定不会在她身上,瞧先前那几位走得颤颤巍巍模样。
太史阑回到桌边,那官员阴笑着道:“那请把珍珠取出来吧。”
他一眨不眨地看着太史阑,心想这回我不离开,看你怎么玩花样?
太史阑理都不理他,走到果盘前吃果子。苏亚道:“有规定结束后要把珍珠还回来吗?”
官员一怔,众人绝倒。
这样也可以!
官员愣了半晌,想要强迫太史阑,可是瞧着这两人杀气腾腾模样,怎么也不敢造次,想要回头去请示,那边国公爷已经高声笑道:“好机智!妙人!沈相,我看这关便算过了吧。”
“国公是客,自然一切以国公意愿为准。”里头有人笑道,声音低沉慵懒,微微带点鼻音,说话的腔调听起来便有些特殊,特殊到让人心痒,只觉得说话的人,必然是魅惑的,引人一探究竟的。
太史阑想真是名不虚传,这位雪里白狐,说句话都带着狐臊气。
“好。”国公爷拍拍手掌,想了想道,“第三关的题目该我出了,这个简单,诸位美人,你们平日里小鸟依人楚楚动人的风情,本国公见得也多了,想瞧些平日里见不着的。这样吧,你们每人给我使出最泼辣、最凶悍、最霸道的动作或言语,我们来评选一下河东母狮。谁最母狮,就算谁赢,做本国公……入幕之宾。”
他最后四个字说得飘飘荡荡,众女人听得仿佛心上被小爪子搔了又搔,痒得骨头都发酥,都想这位南齐大公真的是妙人,明明说着些勾魂挑逗的话语,人还瞧着不减一分高贵,不像一些达官贵人一进妓院就急色下作,全然没了平日体面尊严。果然大公就是大公,修炼有道,嫖也嫖得风格别致,与众不同。
某大公若听见这段心声,大抵也要紧紧抓住对方爪子大叹知音——我容易吗我?看中的那个女人,近不得远不得,你对她笑她嫌你献媚,你对她淡她比你更淡,你关心她她浑身竖毛,你呵斥她她回刀便砍。你挑逗她说你淫荡,你正经她嫌你装逼,你浑身洒香水勾引她说你娘娘腔,你展现男人气魄试图征服结果她比你更气魄……可怜他愣是在这样的人间奇葩身边屡战屡败屡败屡战之后,才找到了如何“既挑逗又保持高贵气质,既勾引又不落下乘”的高超把妹技巧的……
他叹着气转过头,一眼看见坐在对面始终痴痴瞧着他的小桃红,立即展开颠倒众生的微笑,“姑娘芳龄几何啊?”
小桃红,“……”
还是让她去死吧!
众女人此时在嗟叹,都觉得这个题目不难,这些出身市井的女人,谁没在幼时叉腰骂过街坊?就算后来做了妓女,妓院那种需要和各种人打交道的地方官,免不了流氓混混不时滋扰,官府里正偶有揩油,面对各色人间万象,自然人人装得圣女也做得泼妇。
众人又恨又妒地盯着太史阑,两关只有她一人算全过,没有竞争者,随便应付一下,就可以进去发财了!
“只有一个人不好玩啊。”容楚用丝穗抵住下巴,笑道,“不如给大家一个机会,都参与吧。”
众女欢呼一声,都涌上前来,那官员又呼:“排队排队!”所有人有意无意,又将太史阑挤在了最后。
太史阑干脆坐下来,把那一盘水果全部拖到自己面前,招呼苏亚一起开吃。
女人们开始表演,院子里顿时乱成一锅粥。有拍桌骂人的,有撩起裙子踢树的,有双人对演的,巴掌挥来挥去,愣是能让头发一丝不乱。还有趁机泄恨的,一个女子忽然抓住身边女人的头发,揪着她就往墙上撞,尖声大骂,“贱人!贱人!叫你每次都抢我的有钱恩客!”
院子里鬼哭狼嚎,鬓横钗乱,嫖女人嫖出了风格,嫖出了层次,嫖出了恩怨伦常狗血剧情……
太史阑饶有兴致地瞧着,一边吃石榴一边点头,原来女人打架是这样子?原来女人骂人是这样子?
她总结了一下,女人打架三大神招——扇耳光、揪头发撞墙、撞肚子。
女人骂人三大关键词——贱人!贱人!贱人!
看了一刻钟,眼看院子里已经打得鼻青脸肿,那头恶毒的裁判还笑嘻嘻瞧着,丝毫没有选出优胜者的意思。太史阑擦擦手,站起身来。
玩够了,该出场了。
她站起来,带着苏亚从已经上演全武行的人群中过,所经之处女人们纷纷翻跌,任她直行到那官员桌前。
那官员正翘着脚,笑嘻嘻坐在桌后,瞧着女人们开打,尤其是看见那些本就穿着暴露的女子,一番厮打后露出雪白的胸脯和大腿后,越发笑得开心。
为此他特意叫了一大盘瓜子,一边磕着一边瞧。
他瞧得太开心,直到太史阑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盘子,他才抬起头来。
“你过来干什么?”他磕着瓜子,不耐烦地对下头一指,“去!撒泼给老爷我瞧瞧!”
太史阑点点头,抬手,一把抓住他脑袋,重重往下一按。
“砰。”
那倒霉家伙的脑袋被按到瓜子盆里,头撞在盆底重重一声。
院子里忽然安静。
骂人的不骂了,打架的不打了,互相扯着头发的凝固了,你架着我的胳膊,我抱着你的大腿,一起傻傻地回过头来。
一起傻傻地看着太史阑,将大燕官员的脑袋摁在了瓜子盆里。
安静了好半晌,那官员迷迷茫茫抬起头来,满脸瓜子,看上去像个大麻子,他昏昏乎乎地晃了晃脑袋,一晃,满脸粘着的瓜子簌簌地掉下来。
然后众人看见他鼻子下,两道鲜红也蜿蜒流了下来。
这下众人连抽气都忘了。
然后齐齐松手。
揪头发的不揪了,撞肚子的不撞了,煽耳光的不煽了,各自松手,齐齐跳开。
还展现什么凶悍、泼辣、霸道?
和这比起来都是小儿科!
这才叫真正的凶狠。一巴掌就把人给嵌在了桌上!
“现在,”苏亚问,“谁赢?”
“她!”所有人指着太史阑,异口同声。
众望所归,天下第一。
……
那头国公爷忽然摸了摸鼻子,似乎也觉得鼻子有点儿痛。
他很有自知之明,太史阑擅长隔山打牛,一般这种情形下,她看似出手揍别人,其实假想敌都是他。
国公爷高喊一句,“好痛快!这位姑娘胜!”又转身笑问屋里人,“沈相觉得如何?”
“玩得起就要经得起。”里头男子笑道,“无妨。”
国公爷对那方向招招手,“有请!”一转头赶紧缩回了屋子里,砰一声将窗户给关上。
太史阑对苏亚招招手,看也不看那眼睛还在冒漩涡的倒霉官员一眼,推门进屋。
一进门她险些就被熏倒。
好大烟。
屋子里熏的香气味浓郁厚重,让人想起一切华丽纷繁的景象,想起寂寥的宫人行过雕栏玉砌的宫宴堂前,深红绣金的长长裙裾在红木雕花的栏杆上悄然拂过。
只是那香气里也带着一分肃杀、一分烈、一分沧桑和疲倦。像是繁华仍在,但宫宴,已经散了。
太史阑知道容楚并不喜欢用太浓的熏香,那么这味道就是那位大燕沈相的。
她一进门,就感觉到屋子里有道目光射过来,是那种上位者的目光,冷静、审视、带几分独属于贵族的居高临下的淡漠,还有三分讥诮。
很复杂很有穿透力的目光,什么意味都有,就是没有嫖客的味道。
另外还有道目光,笑吟吟的,她直接无视。
屋子里烟气袅袅,浓到几乎看不清人影,那位沈相的喜好真是奇怪。
“姑娘连胜三关,得入此门,算是我等有缘人,可喜可贺。”说话的是那位沈相,语气带笑,“请过来坐。”
太史阑也不犹豫,大步过去,坐在他对面。
她并不怕对方看出自己面目,她本来就化妆过,火虎易容之术几乎可以说天下无双,化妆的脸上再化妆,本来面目早差了十万八千里。
对面沈相在斟酒,给她一个低头挽袖的侧面。
看惯好容貌男子的太史阑,一瞬间也忍不住惊艳。
不同于容楚明珠玉润的光辉皎洁,这男人容貌给人的感觉,果然和他的香气一样,是华丽厚重而魅惑的,眉色郁郁青青,唇色艳若玫瑰,侧脸线条精美,一双眸子微微上挑,是传说中飞凤一般的弧度,斜斜一掠时,令人像看见朱栏金殿春风过,万千牡丹盛放。
先前那些所谓风情的头牌们,和这个男人比起来,忽然便如乡下黄毛未褪的野丫头。
这男人衣着似乎很华丽,说似乎,是因为他容貌太盛,竟然压过了华服。
太史阑一眼扫过,便收回目光,心里惊讶这大燕沈相,竟然如此年轻又如此美色,面上却淡得好像只看见一堆白菜。
对面男子似乎很惊讶她的淡定,轻笑了一下。
太史阑听着他笑声,微微皱了皱眉,她的直觉告诉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很危险。
她原本进门来,除了想整整某人之外,也想见识见识这位沈相,亲眼了解一下自己在大燕最强大的敌人。但此刻她忽然改变了主意。
这位沈相危险性太高,她不敢保证和他话说多了会不会被他看出来什么,她还打算改装在大燕混,也不想辜负了容楚的苦心。
“姑娘如何还蒙着脸?是国色天香不愿被我等凡夫俗子窥视,还是只不过是在欲擒故纵?”沈相斟完酒,斜斜举着酒杯,微笑注视着她。
隔着烟气,他的笑容华美而恍惚。
太史阑心想真是个厚脸皮,虽然她蒙了脸,但乱七八糟的发髻和额头上厚厚的脂粉还在,怎么瞧也和国色天香不搭边,他是在讽刺呢还是讽刺呢还是讽刺呢?
那边容楚慢慢踱了过来,拿起一杯酒,笑道:“姑娘智慧超群,力压群雌,容楚佩服,先敬姑娘一杯。”
他端杯过来,正好挡住了沈梦沉的目光。
太史阑瞧着这家伙笑吟吟的风流脸,耳边居然还蹭上了一点殷红,也不知道是哪个女人的唇间胭脂。
那点红简直就是中原一点红,瞬间刺入中心,令太史女霸王立刻想起了自己在常府受到的非人待遇,以及那个无厘头的“被怀孕”。
她在常府被泼鸡血洒烟灰跳大神,他在青楼楚馆里伴美人闻香气蹭胭脂?
不!能!这!么!不!公!平!
太史阑忽然一笑,白牙一呲,亮亮一闪,然后把面罩一拉。
容楚一抬头就看见石灰墙一样的脸,墙上石灰簌簌地掉,连眼睫毛都落了一层白。
侧面的小桃红看见猴子屁股一样的胭脂,从额头一直抹到下巴,连鼻子都是红的,完全照搬赤鼻猴的妆容。
沈梦沉被容楚挡住视线,只能看见太史阑的一边侧颊,于是被那硕大的上面飞舞着金黄长毛的美人痣击中。
三个人一霎间都张大嘴,为这刹那“惊艳”。
趁他们惊艳刹那,太史阑忽然一个腾身,扑了上来!
她手脚并用,熊一般扑住了容楚,把他狠狠往地上一压。
“砰。”一声,容楚倒在地毯上,酒杯倾倒,酒液泼洒了一地。
太史阑骑在他身上,顺手拿起那酒杯,啪地对着蜡烛一砸。
蜡烛被砸断,屋内顿时黑了下来。
月光透进来,照亮屋内小桃红的扁桃腺。
她的嘴张得太大了……
凶猛啊……
剧情的神展开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容楚被压,小桃红被震,连沈梦沉都呆了一呆。
太史阑毫不停息,伸手一拽容楚胸前衣服,嗤啦一声,某人的衣襟被撕裂了……
月下肌肤如玉……
容楚发出一声快活的叹息……
“啊——”小桃红发出一声尖叫,一头冲了出去,“国公被强奸啦……”
苏亚早已蒙脸溜走……
沈梦沉也呆不下去——人家都直接地上开战了,难道还留下来观摩吗?
“原来国公喜欢这种调调。”沈梦沉微笑着站起,拂了拂衣袖,“那在下便不扰了,请国公尽情享受。赶明儿到了燕京,在下定然要为国公寻几位火辣凶蛮女子,让国公享受个够。”
“呜呜呜——”容楚回答。
他的嘴忙着呢。
太史女霸王十分入戏,手脚并用还加上嘴,现在正拼命咬他的唇,下齿极不客气,国公爷则拼命抵抗……哦不拼命迎合,试图让她温柔点,完成他的深吻计划。
忙成这样,沈梦沉只好转身便走,“请,请。”
“呜,呜。”容楚不忘礼貌地回答。
“吱呀”一声,门关上。
容楚“哈”地一笑便要翻身,蓦然觉得腰间一痛,身子一软。
太史阑阴险地坐起身,掂了掂手里的人间刺。银白的刺尖一闪一闪。
想睡?做梦!
现在她正一肚子气只想揍人,还会给他这好事儿?
在这有别人气息,还有别的女人气息的地方,她只想狠狠地整他!
太史阑知道人间刺对容楚这种高手效用时间很短,她又舍不得刺他个大洞,只好速战速决。
她把手中扯烂的容楚的衣服,恶狠狠擦了擦他的脸,把脸上可能沾到的胭脂水粉都给擦了,尤其把耳后那块沾了一点红的地方擦了又擦,容楚耳朵都快给她擦破了。
然后她把他衣服一扔,也不管他袒胸那啥的,站起身在屋子里四处搜了搜。
这种专门供人玩乐的地方一般都会配备某些药物,就好比大宾馆卫生间都可以找到印度神油。
果然桌上就明晃晃放着粉红色的小瓶,还很体贴地上了标签。“男用神仙粉。”
好名字,就让他做神仙,以报答他帮她怀孕的美意。
太史阑把粉末倒在掌心,往他嘴上一捂,可容楚就是神奇,被制状态似乎都能察觉到不对,就是不张嘴,太史阑只好俯下身去,吃他!
吃他之前她没忘记把药粉给抹干净,以免自己也中招。
以往小说里那些狗血的误中情药情节,太史阑从来都嗤之以鼻——她认为这是作者故意制造H机会来着。要不然那些平时英明神武的万能女主角,怎么到了这些男女事上就特别智商负分?再说大部分情药,一壶冷水就能解决,需要那么多贞操牺牲?
费事!
想睡,明说!
其实她也想学小说里一捏下巴就张嘴的奇功,可惜她捏得不得法,怎么都捏不开,只好自己上了。
果然她的唇刚凑上去,某人的嘴就自己张开了,她瞪着眼睛,怀疑这到底是潜意识的强大作用还是人间刺根本没起作用?
太史阑毫不客气地重重咬了他的唇,如果能咬成三瓣嘴就更好了。
容楚的滋味还是那么好,她仔细地嗅了嗅,又舔了舔,想确定有没有别的啥啥味道。
该干的都干完了她才把药粉撒了一点点。眼看容楚眼皮翕动就快醒来,赶紧霍霍抽出腰间备好的绳索,把他手脚捆住,另一头栓在桌子腿上。在桌子上放了一大壶凉水,壶盖打开,壶身用镇纸撑起保持倾斜,她瞄了又瞄,把壶的位置放在他腰部以下位置的正上方。
干完这一切,她飞快地窜到后窗,打开窗户跳了出去,刚落地一抬头,就看见周七站在对面,正偏头打量她,满脸“惊艳”。
太史阑面不改色,指指屋内,指指周七,指指耳朵,又做了个摇头的手势。然后大摇大摆地从周七身边走过。
周七摸着下巴,沉思地看着她背影,顺手掸掉她摇头时掉在他手背上的粉。
太史阑刚走,容楚便清醒了,醒来得比她想象得要快。
再强的高手,中人间刺醒来后都有一瞬间的茫然,容楚正是因为这瞬间茫然,立即明白自己刚才中招了。
他笑笑,躺着没动,先舔了舔自己的唇,表情挺陶醉。
周七在窗子外瞧着,心中大骂贱啊好贱!
随即容楚一皱眉——他已经感觉到体内忽然燃烧起来的烈火,从腰部往下电流一般直贯,身体已经有了变化,该软的软,该硬的硬。
他不用看就知道太史阑已经逃之夭夭,不禁心底大骂——这坏女人,故意撩他的火却不给他解决,当真憋坏了他,她以后有好日子?
容楚当然感觉到手脚是被绑的,不过这种普通绳索在他看来不过是助兴,连呼唤周七帮忙都没必要,他坐起身,起身的时候已经绷断了手上的绳索。
起身的动作,自然带得脚头的绳索一动,绳索一动桌子也一动,桌子一动……桌上倾斜的壶一歪。
“哗啦啦”一壶冷茶,都浇在了容楚的要紧部位,将那勃勃欲起的火焰,瞬间浇灭……
桌上有滚动之声,壶也滚了下来,眼看就要砸中那刚刚被水洗过的部位,容楚眼疾手快伸手一捞,好险不险地挽救了太史阑的下半生幸福。
窗外周七饶有滋味地瞧着。
容楚起身就瞧见自己的护卫大头领,满脸看好戏的神情,眼睛在他裤裆瞄啊瞄……
周七接收到主子阴森森的目光,指指屋内,指指外头,又指指耳朵,表示“太史阑要我听不见,所以我听不见。”
容楚忽然想摸摸他脑后有没有长一根反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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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从容地从后墙爬出遁走,苏亚在门外马匹那里等她。
她颊上的痣上的三根毛迎风飞舞,每根都在昭告着她的成功。
嫖,让你嫖,让你欲火冲大头,冷水泡小头!
苏亚瞅着她表情,厚厚脂粉之下实在瞧不出什么究竟,不过她可以确定,太史阑整容楚绝对不是因为他伪装浪荡公然召妓,熟悉国公的都知道这是假象,太史阑是真的因为“被怀孕”暴怒,立志要整容楚来着。
儿子不在身边的女人,总是容易更年期暂时提前的。
或许这悲剧的状态,要延续走完整个大燕了。
她默默地叹口气。
国公,这一下,你想吃着太史大人的日期又要不定期延长了,你自求多福吧。
太史阑回到客栈,把妆容随便洗洗就睡觉了。睡觉的时候她把刀摆在身边,然后让苏亚出去,门也没关。
关了不会有用的。
果然睡到半夜,身边多了个人。
她一动不动,好像没发觉,然后忽然一脚踹出。
她的脚腕被某人抓住,某人幽幽叹口气,手指搔了搔她脚心,道:“太史啊太史,你这是怎么了,我这样不是告诉了你,要逢场作戏么?”
太史阑缩回脚,从鼻子里哼一声,以示绝大的不屑。
容楚就爱看她计较琐事的模样,眉开眼笑地道:“来,再踢我一脚,刚才那个姿势真好看。”
太史阑干脆闭眼睡了。
睡了一会,发觉身边的人居然没动静,完全改了随时随地占便宜的毛病,有心不管不问,但心里又疑问,忍了又忍,听见身边的他鼻息匀净,忍不住头部不动,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瞧他。
这一瞧,正遇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斜眯缝着瞧她。
两人目光对上,太史阑险些要笑,急忙眼睛一闭,容楚已经“哈”地一笑,来捏她鼻子,“我就知道你忍不住。”
太史阑一摆头让开,容楚也不生气,挤了挤,凑到她枕头上,往她耳朵里吹风,“你是不是遗憾我今天怎么不碰你?”
太史阑抱胸——我遗憾不能让你永远不能碰我。
“都是你太狠心。”容楚的语气忽然低沉,充满忧伤,“你砸坏我了……这下完了……太史……以后我做不成男人了……这可怎么办?”
哈哈哈有亲想看容楚被揍的,这不揍上了吗哈哈哈,揍得爽吧?觉得爽的快掏票票哟。
☆、第六章 斗智沈相
太史阑抱胸——怎么办?凉拌!
“我本来就有腰疾,你知道的。这一砸,只怕……”容楚语气越来越低沉,萧索地道,“虽然还没确诊,可我想着,只怕我终究很难如寻常男人一样了。这话做男人的说不出口,可我该对你负责……我不想耽误你……太史,以后我们要保持距离了,这种半夜进你房的事情,我不会再做了……至于你,你如果决心要离开我,我也……明白,我会给你一份丰厚的陪嫁……”
太史阑听着,先是完全不信,容楚怎么可能被那壶砸到,顶多被杀灭上亿个未来小容楚。
随即她听容楚语气越来越低沉,又有些疑惑,回头想想自己绑他的位置,和壶放的位置,似乎也许大概可能,确实太近,或者反应不及?
再听着他毫无笑意,已经在认认真真替她未来盘算,连陪嫁都说了,太史阑终于忍不住,转头瞧了瞧他,想看看他表情。
枕上人眉峰聚,眼神敛,一脸沉肃,注视她的目光碎光闪动,显见得十分动情又微带凄伤。
太史阑皱起眉——不是吧?
“我来就是为了和你说这些,你好好考虑。”容楚说完毫不留恋地起身,“我走了。”
太史阑本想躺着不理,身子却自动起身。
容楚坐在床沿回看她,月光下笑容隐忍而宽容,他伸手摸摸她头发,“没事的,和你走过这一段,已经很好了。”
太史阑瞟他一眼——煽情。
又瞅瞅他袍子,想想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算了。
某人煽情,她可煽情不来,想了想,拍了拍他的掌心,又拍拍床边,自己往里滚倒一睡。
表示:“ED算个啥,姑娘只要喜欢你,你就是个废人也无所谓。”
完了她摊手摊脚真准备睡了——她挂心的事有很多,但这类的事真无所谓,她也没什么愧疚,就算容楚真因为这原因那啥那啥了,反正她会一辈子负责,他又不用愁娶不到老婆。
他那啥那啥了,亏的又不是他,是她,她都不介意,他有啥好在意的?
太史阑自觉很伟大地滚床里睡了,感觉身边床一沉,容楚果然又睡了回来。太史阑眯着眼睛数数,心想一刻钟之内他不说某些话就信了他并原谅他——
半刻钟之后。
那家伙忽然鬼祟祟凑过来,在她耳边低低道,“太史,阑阑,大夫说我生机未绝,还是可以试试的,不过需要女子主动点,我不想和别人试,嗯……你看你要不要……”
“砰。”
太史阑一刀劈散了他那边床。
……
第二天太史阑起床时,床上当然已经没人了,某个随床滚地的家伙奸计未能得逞,只好回去睡自己屋了。
不过国公爷也很满意。他总算套出了太史阑的心意——无论你如何,我不离不弃。
所以被砍下床的国公,春风得意地一路回自己住处,就差没带着淫笑入睡。
周七给他整理换下来的还有木屑的衣服,忍不住心中又大骂——贱!好贱!吃一鼻子灰还乐那样!
那边太史阑起床,淡定地跨过一地碎木,护卫们站在门口面面相觑,不明白睡一觉怎么就能把床睡成两半。
饭后太史阑传出命令,令火虎整束队伍,今天要和容楚的出使队伍汇合。
火虎集合人在院子里等,过了一会,门来了,出来一个黑脸少年和浓眉少年。
自从进入大燕境内,太史阑没有再使用过本来面目,她本来就要化明为暗,不让大燕知道她还是来了燕国,当然不会以自己身份出现,她对一路上大燕官方,报的都是后续护卫的队伍,最高头领是两个校尉。一个黑脸一个浓眉。
进大燕时护卫们都看见太史阑和浓眉少年出来,自然认为黑脸是太史阑,有意无意地拥在黑脸少年身边。
浓眉少年在人群后随意地上了一匹马,跟着众人到了月华楼,一路上听见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昨晚月华楼公开招嫖,嫖女人还设了三关,玩出很多花样,最后只有一个女人进了南齐大公的门!”
“啊,谁这么好运气?想必是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呸,据说是个丑女,沈相见了她一眼就给丑吐了,当初就逃了。”
“啊?那南齐国公想必大怒?”
“什么呀,据说……”
“据说什么?别卖关子啊。”
“你附耳过来,我悄悄说给你听,哪,听说那个女人,进门之后就……”声音越来越低,随即忽然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哗,真真是南齐小白脸,居然喜欢这种调调儿。”
“咱们景县第一纨绔尤大公子,也没这么**的格调,离奇的品味哈哈哈。”
“听说他还乐不可支呢……啊呸,枉为男人!”
“南齐男人都这德行?那好啊,这种货色能把持朝政,南齐又是一个小皇帝,能强到哪去?哈哈咱们大燕武风浓郁,马上立国,将来要夺取南方那片花花江山,瞧着也不难啊。”
“是啊是啊,到时候把咱们这里的丑女,都让南狗子们给享受去!”
“哈哈。”
众人听着这些言语,都面有怒色。太史阑毫无表情。
不同国家之间百姓的互相仇视是正常的,何必为这些不明真相群众的一些侮辱性言语动气,高位者的度量和心思如此深远,看的是天下大局行的是江山博弈,诸般人间纷扰误会,不过一笑了之。
容楚本就要的是大燕的轻视,敌国百姓的轻蔑想必正中他下怀。太史阑一抬头,果然看见容楚笑吟吟地从月华楼前呼后拥地出来,周围百姓指指点点,他笑得越发容光焕发。
他身边伴着一位华服男子,宽袍大袖,衣装不似其余大燕官员严肃,带几分魏晋风流似的散漫。他微微垂着脸,看人时眼光斜掠,说不出的风情魅惑。太史阑想这就是沈相了,昨晚没看清脸,如今白日下瞧着,虽然也美,但脸色微微苍白,似乎少了昨夜黑暗烟气里的独特气韵。
有些人,也许天生就适合在迷离的黑暗中存在,男人之色,也如怒放的玫瑰。
沈相侧着头,在和容楚笑谈,太史阑注意到他虽然看着容楚,但眼光似有意似无意,已经将这边人群都扫了一遍。
她神态平静,没有躲也没有迎。自如地站在人群外围。
沈梦沉的眼光从她身上掠过,着重在人群中有意无意被拥卫着的黑脸少年身上落了落。随即垂下眼睫,笑了笑,对他身边一个护卫打扮的男子道:“注意瞧着。”
“是。”那男子眉目寻常,眉宇间却微微有阴鸷之气,眼神扫了一圈容楚的护卫群,尤其后来的这一批,点了点头。
沈梦沉轻轻敲着马鞭,笑问身边人,“你觉得最该注意谁?”
男子道:“应该是那黑脸少年吧,想必是个隐形的头目,瞧所有人有意无意都围在他身边。”
“你说得很对。”沈梦沉微笑,“不过任何事都不要太早下定论,要知道,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男子垂头,“是。”
沈梦沉一笑转头,行到容楚身边,道:“这些是赶来护卫国公的人马?果然精悍。国公可是打算今日上京?礼部应该已经派员在京郊迎客亭等候了。”
“怎敢让贵国礼部诸位久久等候?自然是要立即上京的。”容楚笑答,“请。”
“请。”
跟随沈梦沉的大燕官员都在掩掩藏藏用一种奇异的目光瞟容楚,上下打量“南齐爱被推倒的弱鸡”,容楚含笑自若,坦然被围观。
“哦对了。”沈梦沉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容楚道,“我皇听说使节队伍曾在边境遇袭,十分担忧国公的安危,国公如今身在我大燕,一身安危更是系两国邦交,不可有一丝轻忽,所以请国公允许,让敝国调派御林军精锐,前来保护国公一行。”
这是大燕要以保护为名,在南齐出使队伍身边安插军队,以控制监视南齐使节行动了,众人虽然有点不快,但知道这也是常有的事,都沉默看容楚。
容楚似笑非笑,道:“本国公遇袭是在两国边境,还未正式出南齐,说到底和大燕无干。如今更是进入大燕内陆,难道贵国天子脚下,皇城中心,也会有不服管束敢于公然挟持伤害他国来使的逆贼么?”
沈梦沉微笑,“自然是没有的,但南齐来使是我国贵客,贵客出行,主人不遣人陪同,这礼节上也说不过去啊。”
“沈相亲自迎出京城,这礼节已经十足周备,在下已经足感盛情。”容楚打哈哈。
“这是应该的。国公携美意远道而来,我等只怕做得不够,万望国公不必客气。”沈梦沉一脸诚恳。
两边官员都沉默着向后退了退——两国大佬就是大佬,哪怕沈相一脸风流,国公更是白脸弱鸡,但一旦涉及关键要事,立刻个个牙尖嘴利,口齿含刀。
关键是两个人的笑,都是那种看起来很诚恳其实眼神里什么笑意都没有的那种,看着让人心头发毛。
容楚又笑了,撇撇嘴道:“既如此,我便笑纳了,不过两国护卫,终究行事习惯有别,为免互相干扰,还是有所区分才好。”
“那是自然。”沈梦沉笑道,“我国御林军,职责只在护卫贵客安全。”他手一挥,一大队甲胄森严的御林军驰来,将出使队伍紧紧围住。其中一名金色薄皮甲的军官策马上前,对沈梦沉和容楚各自躬身,道:“御林军三营校尉赵华,请为沈相国公前导。”
沈梦沉摆摆手,那校尉上前为容楚牵马,这是大燕迎接贵客的礼节,以示尊重。
其余人都不在意,只有容楚的随身大护卫们,紧紧盯着那校尉和沈梦沉的动作。
虽然大家都知道,已经进入燕京范围,马上就是正式觐见皇帝,南齐使节和此行目的已经昭告大燕天下,这时候大燕要出手对国公怎样实在不合常理,完全没必要担心。但周七等护卫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就他们的情报,雪里白狐不是个好鸟,这人阴人的本领花样无穷,而且行事不按常规步步为营伏线千里,更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物,很难说他会不会坚持己见,先下手把容楚给害了。
周七等人盯着那校尉的手,盯着沈梦沉,人群里浓眉少年却盯着容楚屁股。
一边盯一边蹙眉沉思,想着一些不该乱想的事情。
也正因为这人盯的位置和人不同,所以这人忽然发觉,容楚的屁股下,似乎有点不同。
那位置下是马鞍,马鞍上似乎有一点微微凸起,正在往前移动。移动得极慢,如果不是一直盯着那个方向,很难发现。
浓眉少年顺着那移动方向向前看,感觉到那移动的轨迹来源,似乎正是那校尉执缰绳的手。
浓眉少年微微皱起了眉。
……
“请吧。”沈梦沉对容楚微笑。
校尉躬身,转身,一牵缰绳,向前行去。
他刚走出一步,忽然一柄枪探过来,“啪”一声,狠狠打在他手臂上!
这一下事出突然,所有人都怔了。
那校尉忽然被打,痛得“啊”一声,手一缩,缰绳落地。他脸色一变,不顾手臂疼痛,上前一步就要捡。
一只靴子,抢先一步,踏在了那缰绳上。
校尉一怔,看见面前的靴子不大,他顺着靴子视线慢慢向上抬,顺着一身平常的青色布衣,看见一张普通的脸。
普通的脸上只有一双眉毛很浓,算是个特征,现在那双浓眉微微皱着,浓眉下细长的眸子,平平静静盯着他。
两人视线交汇一霎那。
浓眉少年忽然一抬脚,踢!
“砰!”
校尉偌大的身子,被这不打招呼的凶猛一脚,踢得向后猛然倒飞,越过人群,落到地上重重一声!
一时四面鸦雀无声。
南齐这边还好,大燕那边的人直接张大嘴傻住了。
这是什么行事风格?
“荒唐!”立即有大燕官员忍不住,大叫,“晋国公,你的护卫什么意思?怎么可以随意殴打我国官员!”
大燕这边人人皱眉,怒火上涌,沈梦沉倒还好,他看看地上还被踩住的缰绳,转头问容楚,“国公,贵属何意?”
容楚笑吟吟转头,轻描淡写地道,“不知道。”
大燕众官员气结……
“但我知道,她做什么事必然有她的理由。”容楚微笑看着浓眉少年,“我相信我的属下,相信他们做任何事,都没错过。”
太史阑摸摸脸上浓眉,再摸摸胳膊上鸡皮疙瘩——差点以为易容药物掉了,真难为这个恶心的家伙,对着这样一张脸,也能这么脉脉含情。
估计他是想再加上个“龙阳之好”的名声。
“那么我等贵属给我国一个解释。”沈梦沉微笑下马,走向太史阑,含笑伸手似要拍她肩膀,“年轻人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不可太气盛……”
他的手忽然被倾身的容楚给架住。
“沈相,”容楚迎着他目光,笑道,“我这侍卫确实暴躁气盛,您还是离他远些,可不要被他误伤了。”一边呵斥太史阑,“还不让开!”
太史阑早已退后一步,让开沈梦沉,脚尖一挑,将缰绳挑起。
随即她用眼神示意容楚下马。
容楚瞟她一眼,傲然不理。
太史阑一伸手就把他给拽了下来。
众人瞠目——果然暴躁!随即又有点鄙视容楚——虽说平易近人是好的,但太平易近人就没有驭下威严,瞧这下属没规矩模样,这种场合敢这样对待主子!
“你敢拉我!”容楚暴跳如雷。
大燕官员再鄙视——没城府!
沈梦沉站一边含笑看着,眼神里没笑意。
太史阑也不理他,将手中缰绳一抽,从顶端竟然抽出一条银白的细丝。
众人惊“咦”了一声,没想到这缰绳里面居然还有东西,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奇事,有些缰绳为了增加韧性,会用动物的筋脉填实,只是这白色的细丝看起来不像什么动物筋脉,有点奇怪。
太史阑取出小刀,将缰绳外头那一层粗麻给割去,剥出整条白色细丝,一直剥到缰绳末端,众人忽然都瞪大了眼睛。
缰绳末端的白色细丝,竟然是粘着马鞍的,而且已经深入了马鞍内部,太史阑继续动手,小刀飞舞,将马鞍又是一阵乱削。削去头层的梢绳、覆盖在马鞍上的皮毛之后,剩下的就是木质的鞍桥和包裹在上面的一层厚牛皮。此刻这厚牛皮上,在马鞍尾部的位置,竟然布着一层白色的细丝,细丝之下,缚着一根蓝色的钢针,此刻钢针已经被细丝牵引着,微微翘起。
众人怔怔地看着,一时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看那蓝汪汪的针插在牛皮上,忽然都觉得心里发寒。
太史阑抬起手,拽了拽细丝,细丝弹动,带动马鞍上的细丝也在动,那被细丝压住的钢针,缓缓抬起向前游动。
所有人恍然大悟。
好高明的暗算手法!
特制一个马鞍,把毒针插在中间一层牛皮上,用细丝压住,这样即使有人检查马鞍,手摸上去也不会有任何异常,除非拆开马鞍查看,那是不可能的。
马鞍里的细丝和缰绳是连着的,缰绳正常使用时没有变化,但当缰绳被拉直,超出马身,稍稍向前一牵,带弹性的细丝被拉长,联动拖拽到了马鞍内部的细丝,那么毒针就会慢慢起来,此时马在向前跑动,毒针一点一点游动到马鞍中心部位,然后……
然后晋国公就中招了。
国公中招,必然要栽倒马下,谁也不会想到马鞍有问题,只会以为国公骑术不精,惊马失足。每年都会有人因落马而死,国公这么死也没什么奇怪的,就算南齐因此怀疑大燕,却也没证据。
如果计算精巧,保不准国公会在正好到达大燕京城,在大燕迎接的官员面前一头栽倒在地,那么南齐的脸面随着这一栽也就完了。
众人瞧着那针,只移动了一点点,照路程计算,还真可能出现这种情况。
所有人心中发凉——好高明的暗手!天衣无缝不落痕迹的杀人策略,出手的人何等智慧何等缜密何等狠辣!
周七等人脸色难看,对方这一手连他们都失察了,幸亏太史大人明察秋毫,不过话又说回来,毒针在国公臀下位置,移动缓慢,不盯着很久根本看不出。太史大人盯国公那地方那么久做什么……
花寻欢忽然拨开人群走上前,戴上手套,将那毒针轻轻拔下,对着日光一照,众人这才发现针竟然是中空的,里面流动着蓝色的汁液。
花寻欢又嗅了嗅针尖,才道:“麻痹之毒,中人后人体僵硬,肢体失控而脆弱。”
这意思很明显,中了这毒,容楚并不会显示中毒症状,只会显得僵硬,那么他跌下马就是必然的,而因为中毒肢体脆化,随便一跌就会造成致命伤势。
所有人沉默——太厉害的下毒手法,让人心悸,这下容楚就算真的出事,南齐也很难找到凶手,甚至没有理由去质问怀疑。
“高明!”花寻欢把针小心翼翼收在自己的彩色花包里,拍拍包道,“喂,那位,你反正用不着了,送我了啊。有意见就说声不啊。”
她是对着大燕方向说的,大燕那边人人眼光乱闪,不肯接触她的目光。
倒是沈梦沉笑了笑,对容楚道:“国公,这马是你自南齐骑来的吧?可得好好查查,什么人能够在你的坐骑上下这么细密的手脚呢?”
南齐诸人眼中喷火,却也无可奈何,确实,这马是容楚的,马由容楚护卫看管,并不是大燕赠送给容楚的,此刻要指证大燕也没有理由。
但是昨晚大燕官员提前来接容楚,之后在月华楼饮宴,来来去去人多,也不能说大燕完全没机会下手。
南齐这边陪同出使的一个礼部官员冷冷道,“昨夜人多,马匹栓在后院,谁知道有没有什么人趁机做些什么事儿。反正在自己地盘上,做什么也方便。”
“那是。”沈梦沉点头,“昨夜人多,来来去去,或者真有人能凭借地盘熟悉,在马棚里把这些细线和毒针都布下?”
南齐官员哑了口——这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周七等人却冷笑了一下,这有什么难的?当面布这杀手当然不可能,但是事先准备一个一模一样的马鞍,在昨夜偷偷换掉,这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此时说也无用,没证据。
太史阑原本可以拿到证据,她制住那校尉就可以以人间刺逼他吐真,但她却不想现在揭穿。
何必拆穿,自己毕竟现在在人家地盘上,逼得狗急跳墙大家都没好处。不就是玩阴的?你阴过来我阴过去咯。
“国公,你瞧,”沈梦沉笑道,“你的安危确实是个问题,杀手防不胜防,看来我等为你安排护卫真是做对了。”
众人瞠目看他——沈相您脸皮真厚。
“是极是极!”容楚呵呵一笑,不再理他,伸手召唤太史阑,“你,对,你过来,我瞧你很机灵,就做我近身侍卫吧。”
太史阑瞪他一眼,扭头就走。
“国公。”早已习惯男女主子风格的周七立即道,“小傅虽然聪明,但天生聋哑,性子又暴,不服管束,属下还没调教好,可不敢拨到您身边伺候。”
“你调教不来我亲自调教便是。”容楚对太史阑一喝,“过来!”
太史阑自顾自上马。
容楚面子下不来,一步跳过去,拉着她就往下扯,太史阑看也不看回身就是一拳,打在容楚胸膛上砰地一声,容楚大怒,也一拳击中她胸口……
然后两人就扭打起来了……
然后大燕官员就张嘴吃风了……
然后两人打着打着,其余护卫就来拉架,有意无意,把大燕这边紧紧贴过来护卫的队伍都挤到一边,不少大燕士兵还挨了一拳半脚。
等他们翻翻滚滚打完,四面清场,连带沈梦沉在内,所有大燕官员都被迫远远避开。人群窜来窜去,大燕官员躲在一边一边看热闹一边摇头咋舌,无法想象堂堂南齐王公竟然会当着异国官员的面和自己的护卫扭打成一团,这脸面也不要了么?
周七淡定地解释,“我家国公特别平易近人。”
打完了的容楚拍拍衣裳上的灰,强硬地拎着太史阑,扔到自己旁边的马上,又命给自己的马换了马鞍,才胜利地转头,问沈梦沉,“沈相,可以出发了么?”
大燕官员嘘声低低——不就在等你打完么?
相比其他人的震惊不屑,沈梦沉倒是当真宰相城府,从头到尾就没有惊异之色,听见这一句也不过一笑,“好极,想来我国礼部也已经等了很久了。”
当下文官上轿武官上马。一行人浩浩荡荡准备出发,容楚刚刚上马,忽然惊叫。
众人吓了一跳,以为这回马鞍又有事,谁知他老人家轻轻松松从马上跳下,怒道:“这什么烂马鞍!坐着太不舒服!本国公腰不好你们不知道?这样的马鞍一坐就腰痛,等下一路颠过去,到了地头见了贵国皇帝却不能弯腰施礼,这多失礼?不行,这事关系国体,必须换,立即换!”
“是!”周七立即大声道,“不过属下这里已经没有备用的马鞍,是否可以在附近购买?”
“本地购买的能信吗?”容楚怒道,“刚才那马鞍你又不是没瞧见!这要再来根针,我小命没了不要紧,岂不是害燕国担上暗害南齐来使的罪名?这万万使不得!”
“这个……”周七眼神瞟向大燕官员,“我家国公没马鞍就不能上马,不能上马便不能出发,不能出发就不能按时抵达燕京,不能按时抵达燕京就会误了贵国官员向皇帝回复的时辰,误了时辰……嗯。”
大燕官员们只好纷纷表态,可以为南齐国公提供绝对安全舒适的马鞍,并命人立即奉上各种精致马鞍供国公挑选,容楚一个个瞧了,不停摇头,“太高!太低!太软腰没处着力!太硬咯人!太难看!太劣质……”
地上扔了数十个马鞍,眼看日头老高,国公再选不到合适马鞍,这时辰就真耽误了,耽误了时辰南齐国公不会有什么问题,大燕却有一批官员要被处罚。
大燕官员暗骂,这是谁吃饱了撑的下手暗杀惹怒了人家?之前南齐国公还算配合,没事人家也不会闹这一遭,现在人家没法追究就开始为难你恶心你!
大燕官员终究觉得理亏心虚,只好继续加紧找马鞍,容楚却将眼光盯住了沈梦沉的马鞍,“在下觉得沈相这马鞍看来似乎甚好。”
大燕官员的目光齐刷刷射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和求救。
啊!难得国公看中,沈相你就赶紧奉献了吧!
沈梦沉迎着容楚笑吟吟的目光,也微微笑了笑,“既然国公难得喜欢,在下自然双手奉上。”
当下下马,命人取下自己的马鞍给容楚装上,自己随便换了一个马鞍。
容楚并不上马,用手在马鞍上仔仔细细摩挲了一遍,十分喜欢般地道,“沈相的马鞍就是好,高低大小都合适,摸着也舒服……不过我忽然又不喜欢了。”
众人被这天马行空的最后一句惊得眼睛一睁——不是吧,又要出幺蛾子?
“还是还给沈相吧。”容楚命人将马鞍解下,还给沈梦沉,随即又笑道,“哎呀,觐见有时辰限制的,我是个好说话的人,可不会让诸位为难,这样吧,沈相你解下来的这个马鞍,嗯,换给我好了。”
大燕官员拎着心,紧张地瞧着这个翻来覆去的磨人的南齐大公,生怕他再来句“马鞍是很好的,可我忽然不喜欢的。”
还好,这次容楚没再折腾下去,轻轻松松就上了马。露出一副满意神情。
大燕官员赶紧再次上马的上马,上轿的上轿,准备出发。
但领头的沈梦沉,忽然不动了。
他立在马前,瞟着那马鞍,一动不动。众人都诧异地瞧着他,试图用目光催促。
沈梦沉忽然皱了皱眉,道:“对不住国公,我忽然有些不舒服……要么您先去?”
“沈相可是病了?”容楚立即关切地探下脸,“腹泻?风寒?头风症?痢疾?我这里有药。”
他挥挥手,周七立即配合地送上一颗颜色气味形状都十分可疑的硕大药丸。
众人瞪着眼睛——能再无耻点么?你说出的四种病症状病源完全不同,甚至相冲,你却只拿出一颗药来,你以为你这是万能神药?
沈梦沉当然不会理会。
“多谢国公美意,我这是老毛病,也无需吃药,留在原地稍稍休息便好。”日光下他脸色微白,似乎真的突发痼疾。
“那么请了。”容楚这回很痛快,也不纠缠,带着浩浩荡荡的出使队伍前行。他一走,他的护卫和随军便迅速跟上,大批大批的人马占据了官道,将跟来护卫的御林军挤在一边。
沈梦沉含笑立在原地看队伍远去,直到队伍走远唇角笑意不散。
等人都走尽,他的护卫用剑尖挑着那马鞍走了过来,为难地道:“主子,我们搜寻许久,未曾发现有什么不对……”
“你们当然发现不了不对。”沈梦沉看也不看那马鞍,“因为根本就没有不对。”
“啊?”护卫一愣。
主子知道没有不对,那还不敢坐这马鞍特意找借口留下来干嘛?平白惹人怀疑。
他们原本还准备在路上再给那南齐国公下点绊子呢……
“我留下来,就没有任何问题。”沈梦沉衣袖一拂,将马鞍拂落,“不过我如果跟上去,就有问题了。”
他转身走回屋内,并不打算给还没明白的护卫进一步解释,只抛下淡淡一句话,“通知他们,容楚不是简单角色,放弃计划,另寻机会。”
“可是主子……”那人有点不甘心地向前一冲。
主子心中有大计划,需要一场罪责和一场变乱,南齐国公的到来是个绝好的机会,为此主子做了充分准备,怎么现在不过两次没成功,主子就放弃了呢。
沈梦沉没有回身,深红绣金衣袖里雪白的手掌一竖,那人便不敢再说话。
他唇角笑意淡而倦,充满掌握一切的了然。
“一切的计划都必须能够稳妥推行。”他淡淡道,“杀他,也许能。但已经做不到不落痕迹,那么于计划何用?”
他淡淡倦倦走入门内,走过回廊,想着刚刚离开的那个男子,在心中微微喟叹一句——南齐国公,智人也。
所谓智者,未必一定指智慧,而是敢于当面戏耍天下的勇气,是能屈能伸无视一切非议的疏狂。
为上位者,智慧心术谁也不缺,但身居高位久了,便有了体面尊严,并为那些体面尊严所限,是以曾有前朝霸王兵败不肯过河不惜自刎,是以有今朝诸臣无可奈何被动应付南齐国公的刁难。
能真正放下这些的高位者,大丈夫也。
听说南齐是幼帝,听说这位已经退出朝野的晋国公依旧拥有雄厚的潜力,如果他有心……
沈梦沉短促地笑了一下,眼底有微微的快意,这快意来源于喜欢看见一切破坏和毁灭的心态。
他忽然又想到那个发现他杀手的浓眉冷面少年,不禁微微皱眉。
不知怎的,这人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危险而复杂。
很快他又随意一笑——那又如何?反正这天下事,终究应该在他掌心。
他缓缓走过回廊,深红绣金长袍,迤逦一地迷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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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国公府家书
沈梦沉被迫不能陪同出使队伍前行的后果是,容楚三言两语,七绕八绕,愣是让一位礼部侍郎把那些御林军又给带回去了……
而在京郊十里的接官亭,前来迎接的礼部大佬和左相,按照郊迎礼节,设棚、奏乐、奉酒三杯以示使者远来辛苦,代天子慰劳、并互赠礼物。不过是些早有规定的金玉器物。不过南齐这边赠的都是双数,因为是替皇帝求聘公主,所以器物成对,以示美好寄意。
太史阑冷眼瞧着,眼神鄙视——她已经听说了,大燕公主很多,不过大多都嫁出去了,目前最小的皇帝女儿也有十四岁,比景泰蓝大了十一岁。
当然还可以在宗室里选,不过就算选中哪家的适龄女儿封为公主,那么小的年纪,成亲还需要等很多年,这其间变数太多,搞不好就误了一个女孩的终身。
她对包办婚姻当然不感冒,不过说到底,这不过是一个外交政策而已,大燕和南齐都心知肚明。
太史阑很替她的半路儿子不平——同样是人,他的婚事为什么就可以被这么多人坦然拿来做利益交换,还不容他拒绝,拒绝了就是不心怀社稷,不堪为南齐之主。
谁说皇帝幸福的?皇帝是这天下最惨的人。
冗长的礼节搞了足有两个时辰,太史阑早躲到一边睡去了,黄昏时才由礼部官员前引,自大燕北策门进,过长街雀台,入外宾会馆。之后由容楚上表请求大燕皇帝接见,礼部官员接表后上奉皇帝,再由皇帝回复,定下具体的觐见日期,才算整个迎接过程完成。
等到全部搞完,也快晚上了,在大街经过时,容楚的车马一度被热情奔放的燕女阻拦,大燕女子们为美貌的南齐国公奔走相告,大批人涌上街头,姑娘们或者羞答答地远远窥视,或者奔放地掷出自己的绣帕,准头往往不太好,容楚常被各种香气的帕子蒙了一脸,不住地打喷嚏。
某人面无表情,觉得大燕女子不错,很有眼光。
不过当一个特别大胆、特别梦幻、甚至敢于幻想一朝被外国王公看中从此攀龙附凤的女子,忽然从人群中冲出,婉转娇啼地倒在容楚马前,期待来一场开头美妙的邂逅时——
冷面哑巴少年忽然策马上前,一把拎起那个要倒不倒的女子,在她的纤纤玉指接触到容楚马蹄前一秒,将她送出了人群之外。
“唰。”人群的头颅顺着女子飞出的轨迹齐齐摆动,发出一阵瘆人的骨节扭转声……
某人策马而回,小眼神冷冷的。
大燕的女人不咋,不识时务!
国公爷闻着空气里淡淡醋意心满意足微笑……
好容易到了会馆,累了一天的大燕礼部官员并没有能够立即回去,因为晋国公又出幺蛾子了。
那位肌肤如珍珠一般熠熠,貌美体柔好推倒的南齐大公,生活作风一点也不好说话,进入会馆的第一句话,就是挑剔厨房不干净,要求用自己带来的厨师。
这要求倒也说的过去,大家反正心知肚明,什么干净不干净都是假话,关键是安全不安全。当下大燕这边商量了一下,同意了南齐的要求,撤出了安排好的厨师。
随即国公又说了,他不爱人在身边伺候,人多吵得他头痛,他只要他那个哑巴护卫就够了,并保证在大燕会馆内的安危他自己负责,大燕只好把安排的护卫和婢仆也撤走。
再之后他老人家终于进屋了,大燕官员吁一口气,刚要走,他老人家又惊呼着跳出来了。
“屋子太旧!太暗!”国公爷道,“光线不好,充满泥土味儿,床有声音,会吵得我睡不着,我不睡这样的屋子!”
大燕这边不得不展示东道主国家的热情大度,询问国公到底喜欢住什么样的房屋?
“要求不高。”国公坐在椅子上,微笑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要睡在悬空的地方,不过不是吊床,吊床晃晃悠悠不踏实,最好是那种木制脚楼,底下柱子悬空,脚楼造得高高的,好让我睡在高处,好好欣赏北方强国的风景,第二、我要和我的贴身侍卫睡在一起,最起码要互相声息可闻,以保证我的安全。嗯,至于他要怎么睡,你们可以去问问他的意见,不要勉强。我们南齐人平易近人,宽容待下,从不苛待从属,所以你们也不该苛待,不是吗?”
对此暗中表示不以为然的大燕官员只好象征性地征求了一下哑巴护卫的意见,原以为人家肯定很乐意地睡在主人房里,谁知道太史阑冷着脸摇头,拒绝了南齐方给她安排的屋子,伸手指指地下,一言不发而去。
“他是什么意思?”大燕礼部官员一脸茫然。
苏亚翻译,“他不喜欢睡在高处,喜欢安全踏实的地方,如果可以的话,地下室更好。”
大燕官员抹汗——睡地下室很容易,可是那位睡的却是脚楼,怎么和这护卫“声息相闻”?
大燕官员束手无策,眼看南齐的国公祖宗表示再不满足他要求他就去睡客栈了,大燕怎能丢这个人,只好快马出城去寻沈相求救,沈相很快带回了解决办法。大燕礼部官员急调工部承造司,当即在院子中空地挖地基建脚楼,用最快速度建造了一栋带地下室的脚楼,地下室在脚楼之下,上头开着大窗子,脚楼底部也有个口子,两边随时可以看见对方动静,可谓终于做到了“声息相闻”。
脚楼的选址大燕本想放在另外一个院子里,结果容楚又不同意,表示现有的屋子的格局和环境还是不错的,脚楼就建在现有屋子的位置好了。大燕方也只得同意,因为大燕皇太孙关照过了,南齐这边的要求,只要不伤大燕国体,必须无条件满足。
不过大燕这边建脚楼的时候,借口施工场地怕有碎砖木料落下伤及贵宾,对所有人做了清场,不允许任何人进入。不过据轻功高妙的周七在远处观察,大燕挖地下室的时候,防卫尤其严密,用布将四周遮挡了起来,他看见大燕方运进去的砖石似乎很多,还运出了一些用布挡着的东西,当即用小车拉走了。
周七不过撇撇嘴。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历来各国专门接待外宾或藩臣的会馆,其设计和格局都“别有风格”,暗道夹层不计其数。这倒未必一定是要对人家不利,只是以此占据主动,方便本国细作部门及时探听或窃取情报,以及必要时采取手段用。这也是控制外邦使节或藩臣的手段之一。这种事有人知晓有人不知晓,着道的人很多,南齐曾有藩臣住在会馆,晚上商量和哪位贵人订立盟约,第二天那贵人便下狱,藩臣也被扣留,到死都不知道是哪里走了风。
这种错误容楚是不会犯的。所以他折腾出一个脚楼,太史阑折腾出一个地下室,然后眼不见为净地避出去,给大燕赶紧填地道拆夹墙的机会。
工匠调取得及时,脚楼造起来也简单,半下午的时辰也就差不多了,大燕官员心虚,为表关切,晚上陪同吃饭,当然也有想窥探南齐国公口味喜好的目的。
结果饭还没几口,大燕官员就慌不迭告辞了——因为国公和他的护卫又打起来了。
起因是国公要求那护卫喝汤,护卫不肯喝,国公强迫地命人给他盛汤,表示一定要调教得这粗野蛮横的小子懂得上下尊卑,结果那冷面哑巴少年夹起几大块羊肉上的肥油,塞到国公碗里,还用筷子将肥油夹碎,和着米饭拌了又拌,直到每颗饭上都泛着厚厚的油光,米饭和肥油再也分不开。
晋国公当即吐了……
吐完就把那护卫凳子踢了。
那护卫就把大燕官员的桌子给掀了。
大燕官员要哭了——你和你主子吵架为什么要掀我的桌子?
晋国公当即大怒,表示一定要从重处罚,大燕官员只好表示大度请求国公不计较,其间发生纠缠争执以及隔着大燕官员跳脚怒骂若干,大燕官员挨口水乱拳若干……
等到闹完,大燕官员人人头顶白菜腰缠海带身穿麻袋,面无人色饥肠辘辘。肇事者和晋国公滚打在一起,滚着滚着滚到内堂去了,肇事者还没忘记抓着一根羊腿……
大燕官员只好告辞了。
这种节奏,心脏跟不上。
大燕官员一走,容楚立即手一松,笑眯眯抱住太史阑,太史阑冷着脸,把羊腿往他嘴里一塞,爬起身来走了。
走的时候还不忘踢他一脚……
容楚只好叹气爬起来,心里哀叹世事弄人,好容易跟屁虫回京了,他和太史阑单独相处了,为了麻痹大燕两人要配合天天做戏了,这么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去被一个怀孕误会给搅黄了。
国公仰天长叹,“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轰隆。”天上劈下一条愤怒的闪电……
……
第二天早上礼部官员例行来探望的时候,又看见了让他们抽搐的一幕。
国公爷醒了,正从脚楼底部探下头来,他还没穿正装,松松地着了寝衣,露一抹光辉皎洁的肌肤,锁骨精致如玉,娇嫩得如早晨新绽的白菊花。
他款款地扔下一朵花,冲着地下室的窗口。
一柄枪尖霍然挑起,枪尖上挑着那朵花,花瓣在雪亮的枪尖颤颤,不胜可怜。
大燕官员也打了个颤。
这种诡异的相处方式……
地下室窗子一掀,冷面哑巴少年跃出,大燕官员们赶紧错开目光。
他们都不喜欢和这人对望,那是一种冷而犀利的目光,看一眼就像被刀子挖一下,刀刀都中要害。
这人和经常在笑的晋国公站在一起,让人感受到人的极端不同,按说该令人感到不和谐的,不过众人看久了倒也没觉得,反而看出几分意思来。
大燕礼部官员今天是来下达皇帝陛下回复的,三日后在正殿接见南齐来使。
送走大燕礼部官员,容楚回到自己的特别脚楼,书桌前已经坐了一个人,在大模大样地翻阅他的各种文书。
容楚一见便笑了,正要在她身边挤坐,太史阑早已捧着那堆东西跳开,换个地方坐下头也不抬。
容楚无奈地咳嗽。
他已经知道在常府发生的事情,也只能叹一声长辈坑爹,他临走时已经暗示过那位大姨妈,务必对太史阑客气些,但又不好太过叮嘱,怕引起长辈的抵触和反感,结果还是惹出了这事儿。
听到这消息的第一时间,他立即飞鸽传书,把真相和老国公夫妇解释了一下。他估摸着,常府肯定是不愿意承担“扼杀国公府继承人”罪名的,必然要第一时间去信国公府说明情况,但常府说明情况的信肯定不利于太史阑,十有八九又会令父母造成对太史阑的误会。他只好亲身上阵,赶紧把情况说明。
不过容楚估计,这信就算写了,也已经迟了。母亲先入为主,八成会认为他被太史阑迷昏了心,说谎托辞替她掩饰呢。
回到丽京,八成会有一堂好戏……
容楚叹口气,忽然有点不想回丽京了,就这么把她拐走,浪迹天涯得了。
太史阑低头看什么看得认真,容楚眼神无意中一扫,忽然一怔。
她手里拿着的信笺上头有容家的专门标记,这似乎是国公府的回信?
信今早送到时他刚起,随后大燕官员来,他办完事刚回来,还没来得及看。
这时候抢回来想必有点小家子气,容楚不动声色靠窗坐了,慢慢喝茶,准备养足精力,好对付等下女冰山的碾压。
他有一眼没一眼地观察着女冰山的神态,见她倒也没什么异常,很平静地看完那封家书。就看的时辰来看,家书很长,估计父母都发话了。
容楚又叹口气。
太史阑把国公府家书扔给容楚。
她没有偷翻别人东西的爱好,进来时这信就在桌上敞开着,她也就顺便瞧一瞧。本来还等着容楚质问,这家伙好像根本没想到任何不妥。这令她有点满意,觉得容某人还是打心里不把她当外人的。
太史阑善于发现别人错处也善于发现别人的好处,所以她怒气稍稍平了些,决定理智地看待这封信。
信上措辞很严厉。先是责怪容楚这一年总不归家,随即隐晦地暗示他为官立身要正,不可随意结交来历不明者,以免为人诟病,遗祸家族。再次又说听说他在极东曾公然袒护一名女子,影响很是恶劣,老国公对此表示疑问,不明白向来审慎淡漠的容楚,怎么会做出如此放纵之事?是否其中另有隐情?又用严肃的口吻强调,容楚年龄已至,应该及早寻觅出身良好、贤良淑德的女子为良配。容家家风清正,世代豪贵,并不在乎女方是否门当户对,总之应以妇德为第一要务,一些抛头露面、行事狂妄、品行不端、毫无闺秀之风的女子,不堪为未来国公夫人。最后说太后恩典,正在为容楚操心此事,已经在丽京五品以上官员府邸中寻找合适淑女,目前静安皇太贵妃侄女,内五卫翊卫慕都督之女慕丹佩很不错云云。
前头一大段是老国公的,太史阑看完的第一感受就是这是个铁汉外表的话痨。
后头还附着国公夫人的,信短,却比她老公言简意赅直达中心。表示她和老国公对太史阑这个未来儿媳妇本就心中存疑,之前已经听了很多她的传说,原先就觉得,诚然是个女英雄,但女英雄未必就能做好媳妇。国公夫人不需要走马上阵杀戮天下,要的是温良贤淑大方得体。细观这位太史姑娘行事,风格相差甚远,实在难为良配。之前默认,是因为她已经有了身孕,如何能让容家骨肉流落在外。可是想不到,这个女子,不尊长辈,不领好意,不近人情也罢了,竟然毫无母性不爱护腹中孩儿,走马跳跃,生生折腾掉胎儿……是可忍孰不可忍!这样的女子如何能娶?阿楚你切切不可再为其所惑,务必和她断绝关系,从今后不许和她再有任何接触,早些办完公务回京,和静安贵妃侄女好好相处,慕姑娘她已经亲自瞧看,着实不错云云。末了又严厉警告——不许再和那女人有任何接触,否则就别回京见她了!
太史阑高踞容楚座上,喝茶,等着某位孝子的反应。
容楚匆匆扫完家书,露出“果不其然”表情,随手将信往旁边一搁。笑吟吟地张臂来抱她,“啊,我瞧瞧,掉了胎儿?怪可怜见的,要不要我给你补补身体……”
太史阑忽然跳起来,蹦到他身上,双腿盘住他的腰,揪住他衣领,在他脸上左右各狠狠“啾”了一口。
是啾,不是吻。她落唇的力道凶猛,充满攻击性。容楚的脸皮子给她啾得发痛,腰间又被她的柔韧的腿一盘盘得销魂。正愕然和陶然间,太史阑已经一把抓过那家书,往他脸上一拍,从他身上跳下,大步出去了。
容楚抓下脸上的家书,家书上还留着太史阑的口水印子,正好印在“今后不许与她有任何接触”那排字上。
容楚:“……”
她不是在隔空向国公府宣告吧?
不许你儿子和我接触?我偏触!用力触!狠狠触!到处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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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书事件很快就被容楚和太史阑放在脑后,太史阑是天生睥睨,认为恋爱是两个人的事,谁阻拦都是放屁,活该被她扫到宇宙之外。容楚则是知道反正太史阑就这性子了,做父母的无论谁一开始要接受她都很难,他想过好好说合润滑,后来却想通了,太史阑不会改变,他也不舍得让太史阑改变,那么矛盾迟早要来,早来早解决也不是坏事。如果一味掩饰说合润滑,那等于是为难太史阑,逼她迁就委屈——太史阑是那种能为男人一味迁就委屈的人吗?
不,她会继续爱他,然后毫不犹豫离开他。
排斥要来便来,等他家女霸王如征服之前那么多敌手一样,征服他爹娘咯。
某位孝子毫无愧疚感地期待着爹娘被整的那天到来……
三日后容楚觐见,太史阑没有跟去,她不想太频繁地出现在大燕高层面前,她和容楚还是维持着不断冲突的相处状态,他要吃什么,她必然会倒掉,他不吃什么,她才会端到他面前,两人经常为吃喝拉撒各种不如意厮打在一起,打得半真半假虚虚实实,让一些来结交或者来做各种邀请的大燕官员,根本坐不下去开不了口,呆不了半刻钟就得赶紧滚——国公和哑巴又打起来了,国公又怒极谢客了……
燕京贵族将此事传为笑谈,不过南齐大公难缠古怪的名声是出去了,大燕方为此酌情减少了很多邀请,以免出现各种麻烦。容楚的日子过得很清静,闲着没事就带护卫们出去逛逛。使节逛首都,大燕方自然要派员陪同带监视,以免这位南齐高官逛到什么不该逛的地方去。但是国公和哑巴的厮打越来越升级,已经开始上升到武器级别,两人随时随地喂招,暗器乱飞,南齐那边的护卫闪躲得法从来没事,大燕那边的护卫却经常频频中招。大燕方无奈,陪同人员从御林军换成骁骑营又换成九蒙旗营,但还是越来越跟不上,距离越来越远。
有人提议说南齐的人作风这么痞,是不是让新近成立的那个痞子云雷营来试试?还有那个云雷营的新任女统领长得不错,还是武状元出身,据说这个南齐美貌娇嫩国公就是喜欢女将军这一类的,是不是让那个君珂去试试,好让南齐大公消停些?
不过这个建议据说被崇仁宫那位皇太孙冷然拒绝,随后不多久,提建议的家伙又被调到某个穷山僻壤当县令去了,调他的据说是沈相大人。
所以之后再没人敢这样提议,国公爷便在城中乱晃,他似乎对大燕的风情民俗很感兴趣,把大燕的大街小巷都逛了个遍。
国公还公然提出要求要参观大燕军队,大燕这边倒是同意了,与其不同意被他偷偷摸摸窥探,还不如大大方方开放能开放的,给他瞧完拉倒。
国公参观了京城三大军,御林军骁骑营九蒙旗营。还提出要去看看传说中新建的云雷营,却被大燕拒绝了,说云雷军还在封闭训练,不对外开放。
其实大燕方是怕丢人——带南齐大公去看那个什么都没有的破山谷,一群光膀子大裤衩的老爷们,以及一大早齐齐撅着屁股给菜地“施肥”的雷人场景吗?
觐见之后便是等待大燕那边关于到底嫁哪位公主的回复。据说大燕也在宗室中加紧挑选。这次大家效率都很高,容楚跑来得很快,大燕接见得很快,办事速度也很快。这种情况据容楚的情报机构分析,可能是大燕内部即将有大变动,统治者们另有要事,并不希望在这样的事情上花费太多精力,以及也不希望敌国来使在京城呆太久的缘故。
容楚也拿到了大燕内部关于远嫁公主的意向名单,并得到了那些待选少女的信息,拿去给太史阑瞧。
太史阑最近天天和他打架,武功进步飞速,就是累得很,晚上上床很早,此刻正坐在床上清喉咙,“咳咳……”
容楚一步进了她的屋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却也没想起来哪里不对,便将单子给她瞧。
结果太史阑统统画叉,满脸嫌恶。
排第一个的什么亲王之女,已经十七岁,什么意思?娶个妈吗?
那个什么郡王的侄女,十三岁,不过据说已经订婚过两次,两次都死了未婚夫。不行,娶回去克了景泰蓝怎么办?
还有那个啥大公主的女儿,倒是年龄合适,才六岁,不过备注:性情暴戾!
还有那啥尚书之女,十四岁,今年选秀落选待字闺中。哈,选秀落选的女孩子,想必相貌不怎么样,怎么配得上景泰蓝?
太史阑用一种恶婆婆的眼神,挑剔着儿媳妇。燕京王族之后、名门贵女,在她眼里统统都是配不上她家景泰蓝一根脚趾头的烂白菜。
容楚看着那满篇杀气腾腾的叉叉,苦笑道:“太史,不要这么认真好不好?有这么重要吗?谁都知道求娶是假,建立邦交是真。再说国家之间局势瞬息万变,景泰蓝年纪又太小,等到他正式迎娶,怕最少十年之后,谁知道十年后会发生什么?谁能保证十年后南齐和大燕没有开战婚约作废?”
太史阑也明白这个道理,就算她现在千挑万选选个万分满意的儿媳妇,谁又能保证那么多年之后她能顺利嫁到南齐?
不过这么想她也不舒服,一个女孩的终身就这么被一群陌生人定下,还充满变数,将来真要嫁不成,她一辈子也毁了。
这让她心中抗拒,赌气地把名册一扔——随便吧,谁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呢。
反正景泰蓝目前的大小女友们,小映很难做皇后,慕丹佩更不可能。当然如果景泰蓝够嚣张,能让小映做皇后,她会真心佩服她的半路儿子的。
她披上外袍起床,容楚过来帮她系腰带,趁机摸腰揩油什么的,被她一脚踢开。
太史阑最近对容楚不假辞色——没打算现在原谅他。
她看着那名单,想着景泰蓝,不知道小子现在怎样了,三公传来的密信是说一切都好,章凝还浓墨重彩大大描绘了一番景泰蓝回永庆宫那晚的表现,语气很是老怀安慰。太史阑算着时间,连出发时间算上,也快一个月了,宗政惠还没生?
按说时辰该到了。
三公信中也说到了这件事,语气很有些古怪,说他们控制宫禁,撤换太医后,太后似乎受到了影响,原本在准日子里就开始发作的,但产期竟然被推迟。
推迟产期么……太史阑想起当初在乔雨润桌上看见的药方,唇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张药方很重要,但她不打算现在给三公,因为说到底还是证据不足,只要那女人还掌握着权力,这些轻飘飘的纸片打出去都只会打草惊蛇。
包括李秋容写得那些“故事”。老李的故事很精彩很好看,但是由于老李心中抗拒太深,以及长久在宫廷养成的隐晦用词习惯,那些故事说得含糊难解,当事人一看便知,旁人可以猜出几分,但要依此作为证据,也是不行的。
她心中隐隐起了焦灼,宗政惠没有如期产子,就说明真相果然像她想象的那样可怕,事情正向着最坏的方向发展,这个时候她怎么能不在景泰蓝身边?
想到这里她也不挑儿媳妇了,把名单往容楚方向一推,示意他赶紧随便给定个,想办法和大燕朝廷负责此事的官员通个气,早点把事情定了好回家。一边自己去研究大燕地图,想知道哪条路回丽京最快。
容楚也便选了那个年纪最小的大公主之女。至于性情暴戾,他才不在意,他相信被世上最霸道女人调教过的景泰蓝陛下,一定可以将所有暴戾女人都悍然征服。
“后天大燕要进行京营阅军。”容楚把一封烫金的官方文书递给她,“邀请我观礼,我估计当天大燕要给我回复,所以我打算观礼之后就请辞回南齐。”
太史阑想着这大概是速度最快的对外出使了,一个不想留,一个也无心留,。各自一拍两散。
好在这次来只是表个姿态,建立下邦交,给小皇帝订个老婆,不需要立即操办婚礼迎新娘回国,省事。
“阅军你去不去?”容楚问她。
太史阑摇头,她不参与任何大燕国宴宫宴,不想出任何风头,一个容楚成为目标已经够麻烦了,她再落入大燕视线,双重目标,会引来更多麻烦,想要迅速回去就更难。
沈梦沉最近倒好像安分了些,没有试图再用他的阴险手段来暗害容楚,或者也是因为容楚实在防备得风雨不漏——护卫近不了身,别人请不了客,连地道啊夹墙啊都逼得大燕自己给堵了。
太史阑觉得,大燕这个沈相各种古怪,心里不知道在打什么小九九呢,只要不对着他们就好。
她的直觉一点也不错,后来就在她离开燕京不久,燕京就出了有史以来最大的事件,这位一直打着小九九的沈相,自此开始了他的风云之路……
容楚见她不愿意参与,倒也赞同,却道:“你不去这样的场合只有一件可惜处,就是不能见识一下大燕四杰,这几个人,还是很有意思的。”
太史阑挑起眉毛。
“沈相不必说了,你见识过了。”容楚道,“梵因不怎么参与这样的场合,不知会不会在。这位大燕圣僧,是我见过的最纯粹最干净的人。一个圣字,当之无愧。”
太史阑很少听他对他人有这么高的评价,还是对敌国人,不禁感兴趣地坐近了些。
“还有大燕下一任的统治者……我说的是皇太孙,不是皇太子。”容楚道,“这位如果顺利接任,我觉得南齐十年之内应该不会和大燕有战事。”
太史阑示意,“和平爱好者?”
“倒也未必。”容楚摇头,“只是这位特别审慎,而且对大燕贵族风气目前也是了解最深的一位,很懂得居安思危。我近期也发现了大燕贵族风气奢靡,我都发现了,他不会不知道。我觉得他如果近年内继位,应该会先整顿大燕内部,从藩地、军制、贵族奉养等制度开始变法。”他虚指了指大燕北部,“我们过来时经过冀北藩,亲眼见着那边的繁华,更重要的是,大燕立国之后,对藩王进行了分封自治,如今几个大藩多年发展,已经形成尾大不掉之势,我就不信大燕不会动撤藩的心思,少则一年,多则三年,大燕必定要撤藩,而一撤藩,大燕难免要有一番动乱,等到把诸藩动乱平复,少说也要有十年了。”
太史阑认真听着,在政治和国家局势这一道,她一向以容楚为师。
“还有谁值得注意?”她示意。
“就是我刚才说到的冀北藩,大燕第一大藩的未来继承人,他最近也在燕京。”容楚笑道,“很嬉游潇洒的一个人,据说还无心权位,原先我以为是故作姿态,后来打过一两次交道,倒觉得这个人真的是和大燕其余贵族不同。很有意思。我是觉得如果你能和他相处一下,可能会喜欢这种人。不过如果大燕真的要撤藩……也许潇洒的鸟儿,就不得不化身吃人的老鹰了。”
太史阑点点头,觉得完全应该。身在皇家,是未来的藩王,还想过潇洒自如的日子,这简直就是对她这种逆境中不断挣扎才能活的屌丝的践踏。
她打个呵欠,表示没兴趣,翻身睡觉,容楚对着她裹着被子的优美曲线叹气半天,还得回去办事。
因为欲求不满心火上升,国公爷更加努力地折腾大燕官员,他对大燕官员们表示,他一定会带着他的冷面哑巴护卫去,好让他那个不服管教的护卫好好见识大燕军威,说不定会让这家伙就此转性,服服帖帖。
大燕官员顿觉崩溃,这一对要是在那样的场合上也打起来怎么办?他们的暗器和老拳到处乱飞,台上又全是贵人,这要伤了皇帝陛下怎么办?就算伤不着,让贵人们置身危险也不能啊!
礼部为此派出了整整一打官员,声泪俱下地求了容楚三个时辰,容楚才勉为其难答应可以不带护卫去,但前提是阅军最好精彩些。
为此大燕兵部急急修改阅军时辰,提前一个时辰,好让那个传说中最坑爹的云雷营赶不及参加,以免丢了大燕的面子。
隔了一日,阅军的日子,容楚早早受邀出门,太史阑留在会馆。
她一大早就有点心神不宁,于是在容楚出门后,悄悄跟着他也走了一截,一直跟到了武德门阅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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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回京
她混在护卫队伍里,远远瞧着容楚下车,一群大燕王公贵族们过来寒暄。容楚八面玲珑谈笑生风模样,一路和人寒暄。
太史阑瞧见最先带领百官迎上去的是一个高个子青年,眉目俊朗,神情庄重,衣着也是最适合这样场合的礼服,连笑容都是似乎经过尺子测量过的,属于皇家风格的最合适的弧度。
这位大概就是那位总揽朝政,未来皇帝的纳兰君让了。
太史阑的第一印象是:守成有余,开拓不足。除非另有契机,有人给他洗脑,否则定然是个皇家规矩熏陶出来的中规中矩小顽固。
随即便看见沈相,不爱穿官服的雪里白狐,这种场合还是华丽的宽袍大袖,和别人有些格格不入,奇的是他这么藐视规矩,那个最规矩的纳兰君让却好像没看见。
沈相还是那种慵懒又神秘的笑意,抄着袖子立在一边,并不上前,和容楚遥遥地打了个招呼。两人远远对望一笑的眼神,令太史阑觉得就好像看见一对抢食的狐狸。
一个少年走了过来,步伐轻快,年纪也比其余人要轻些,着一身紫罗王袍紫金冠,看样子是大燕王族,还是地位不低的那种,老远就和容楚打招呼,“国公来得好早,看样子对我大燕军威很感兴趣?”
“那是。”容楚对这少年态度也要客气些,笑道,“燕军三大营今天据说都会亮相,在下怎么舍得不见识见识?”
“那三群饭桶。”那少年撇一撇嘴,眼眸亮亮的,“也值得国公称赞?”
“哦?”容楚眯着眼睛,“那我岂不是白跑一趟。”
“那倒也未必。”少年笑得神秘,“今日定有惊喜于你。”
太史阑听不见两人对话,不过瞧着容楚还和他多说了几句,以及这人装扮,也便确定这大概就是冀北成王的继承人纳兰述了。
想不到是这样一个阳光明丽的少年。
太史阑瞧着他倒觉得亲切,眉眼气韵间总有种熟悉感。忽然便想起死党中年纪最小的君珂,笑起来的时候,也和这少年一样,让人从心底暖了起来。
想到死党们,她微微皱了皱眉。这天下太大了,而她也太忙了,命运给她的是不间断的狂风骤雨,她疲于应付,竟然一直没有空闲去寻找她们。
等到景泰蓝顺利夺权,她不用再时时面对生死威胁时,再专心去寻找她们吧。
最近听力和说话都不太方便,太史阑也懒懒的,瞧着那场地是开放的,前后护卫十分严密,大燕皇族和容楚紧挨着,实在没可能使什么手脚,也便放心,从人群中悄悄撤走。
她回去的时候抄近路,路过城门,正看见城门口有大队士兵进来。
太史阑随容楚逛遍了燕京,参观过三大军营,自然也知道三大军营的制式装扮是怎样的,此刻看见这一群黑色和金色劲装相间的士兵,不是自己见过的任何一家,不禁来了兴趣,停马瞧着。
这一瞧兴趣更大——大燕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群出色的军队?
这些黑金二色的军队,衣着装扮远不如三大营威风气派,用的武器也看出很一般,但不同的是气势。
这群人军容鲜亮,腰背挺直,昂然而来,虽然还没走上练武场接受检阅,还在喧嚣纷杂的城门口,但此刻便已经完全进入状态,神情庄肃,步伐整齐如机器。上万人踏出踏下,重重一声,地面烟尘被震得四处飞散。
日光照亮他们的衣甲,用的是普通黑布,却镶了华丽的金色飞云锦的边,顿时色彩提亮得鲜明,一眼看过去,像滔滔黑浪之上射出金光万道。
太史阑自己带兵,一向很注重气势,她觉得气势是军人之魂,士兵穿着再硬的铁甲,用着再好的武器,如果没有气势,那都不过是纸扎的架子。
所以此刻她眼带赞赏,觉得之前看见的所谓最精英的大燕三大营,和这军队比起来实在不够看,强的不过是外表而已。
大燕还有这样的军队,这是他们藏起来的秘密武器?太史阑觉得,似乎有必要和容楚讨论下。
此刻四面兵丁百姓噤声凛然,在这样的军队面前,人人自然安静。太史阑发现,那些百姓和士兵脸上表情,除了凛然之外,似乎还有震惊,好像眼前的一切,多么让人不能接受一样。
她忍不住也有些好奇,停在路边多看了一会,这支军队似乎也是往武德门方向去的,但是为什么没听说过?
前头军队已经走过街道,太史阑没有看见他们的旗帜。
她还等在路边,是因为眼看队伍也要走完了,说不定能看见最后押阵的这支军队的首领,她是军人,对打造这样军队的军官自然有兴趣。
正这么想着的时候她忽然抬头。
她看见一只信鸽从天际飞过,日光下隐约脚爪上有黄光一闪。太史阑认出这是属于容楚龙魂卫的信鸽标记。而且是最高等级的一种。
有什么重要的消息来了?
太史阑随即便想到了自己今天莫名其妙的心神不安,再也无心看热闹,一拍马飞速离开。
她这里离开城门口,片刻,军队进城完毕,一个黑衣少女从打开的城门背后闪出来。
那少女十六七岁,面容清丽,鼻尖儿似玉珠一般亮而莹润。她得意洋洋看看自己的队伍,笑吟吟地道:“儿郎们,向武德门进发!”
“向武德门进发!”
黑衣少女轻快地跃上马,往武德门方向去,和太史阑的方向,背道而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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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快马赶回会馆,眼看着信鸽也落入了院中,过了一会,便见周七匆匆而来,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小钢筒。
周七打开钢筒,将信笺交给她,太史阑匆匆一扫,皱起眉头。
信是章凝写来的,用的是他和太史阑容楚通信的专门密语,写得语焉不详,只说最近得了个要紧消息,怕是对陛下不利,如今太后迟迟不生,朝中传言各种各样,有说这孩子不祥的,也有表示怀疑的,但更多的说这才是真命天子,说大陆有史以来的第一位统一大陆的帝王,传说他娘就怀了他近十一个月。尤其以后一种传说居多,也不知道是谁散布出来的,如今宫内外气氛紧张,希望国公如果此间事了,尽快回国,以做万一准备云云。
又说怀孕超期可生圣人实在是荒诞之说,但如今超期是实实在在的事了,但这个孩子当初怀上是经过太医院证明的,彤史也有记载,是在先帝还没驾崩时便已经承认的孩子,所以现在也没法说些别的。
章凝语气尽量和缓,玩笑般地说朝中流言,太史阑却从中嗅到了一丝不祥的味道——这流言来意不善!再说这样的流言,怎么能传到三公耳中?
她想了想,命人去收拾行李便要走,周七拦住了她,“太史大人,你又要甩下我家主子跑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他会很不好办?”
太史阑皱皱眉,一转身又奔下楼,当即去棚子里牵马,再次直奔武德门。
还是把容楚抓回来商量下吧。
武德门四面有守卫,不过她也有容楚守卫的牌子,很顺利进入场中,她最近和容楚到处厮打,普通大燕官员倒也大多知道她,晓得这是南齐大公的暴龙侍卫,在查过她身上没有武器之后,一路放行她到了台下。
此刻她察觉台上台下似有骚动,台上贵人们都仰着脖子不知道在干嘛,容楚不在座位上,正在台上边缘,和大燕皇太孙拉拉扯扯。
太史阑心想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演戏?
她也没看台上人,更没看台侧背对这边的人,伸手在地下一捞一拽,容楚拖得长长的衣袍角顿时被他捞在手里,她恶狠狠一扯,容楚向后一跌,生生被他拽了回去。
容楚一回身,看见她,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明白她无事不登三宝殿,此来必然有事,立即青着脸跳起来,一脚就踹了出去,“你来干什么?不许你来,你敢来?”
太史阑默不作声挥拳就打,两人第N次厮打在一起,然后……
然后没多久,变成肉搏战,相拥厮打着滚到台后面去了……
容楚一边打架一边还不忘记和大燕皇帝喊话,“这云雷不错——介绍我认识——”早被太史阑一把扯上了马,做手势,“走!”
两人在台后迅速上马驰出,大燕兵部和礼部的官员都追之不及。
身后,云雷军的表演,和那个少女回头的笑靥,被远远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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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自然不知道刹那错失,有些事仿佛命定,不在那个时辰,那怎么也遇不着。
她急急拖着容楚回去,将那密信给他瞧了,容楚认认真真看完,将密信递在火上烧了,才道:“看样子真要赶紧回去了。”
太史阑读他唇型,也明白他的意思,却又摇摇头。
“我确实没法立即离开。”容楚叹口气,“我就算今天请辞,大燕也要到明天才能有反应,然后举行欢送宴会,要送上两次,再由大燕礼部慢慢送出燕京,真正能快马赶路,最起码也要到四天之后。”
这已经是最快的流程,太史阑也知道容楚作为一国出使的主使,没法说走就走,她伸手点了点她自己。
容楚思索了一下,唤来周七。
“三件事。”他道,“第一,回报朝中出使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为了将喜讯尽早上报朝廷,也让太后娘娘欢喜欢喜,现在特派观风使太史阑先一步回京回报。”
“第二,由三公上奏,表明太史阑还是参加了使节队伍,并切实履行了护卫的职责,挫败了大燕欲图暗害使节的阴谋,按例也应叙功,请求调离西凌,至丽京任职。”
“第三,”他唇角现出一抹冷笑,“太后娘娘的产期既然已经延后,既然她打定主意要生一个怀胎十一月的天命龙子,连百姓言论都控制住了,理由也找好了,那就不妨让她再延后些,或者怀胎十二月也是可以的。”
周七瞠目看他。
容楚神色淡淡的,眉目间却生出霜一般的冷,“她不是要迟生么?那就再迟点。想办法给她下点药,让她这个了不起的天命龙子,再多孵上几天!”
周七听见那个“孵”字想笑,却又没笑出来——最后几句,每个字都带杀气!
“这样太史阑可以以出使之功,直接回丽京,并有理由请求入宫,向太后面陈出使事务办理情况,相信三公会予以配合。”容楚微微一叹,“太史阑只有这个办法可以接近宗政惠了……”
周七领命而去,容楚将自己的打算写给太史阑看,太史阑默默瞧着,抿着唇。
她不抬头,不想让容楚看见自己脸部软化的线条。
其实此刻她心更软。
这个男人,知道她的一切心思,知道她要做的事,他不阻拦,不反对,不以男子之尊强硬地阻止她冲动,只是默默立刻为她安排好前路,让她前行的路能平顺些,再平顺些。
他知道她要回京,就让她立即单身回京。
他知道她需要回京的借口,就为她想办法调换职位。
他知道她还需要能够接近宗政惠的借口,干脆连“提前回京报喜”这种无耻借口都提出来了。
她原先还想着他不放她,她就偷偷走,不能进京就悄悄进,不能接近宫廷就混进去,反正无论怎样冒险,她都要去的。
现在……
她微微叹息一声,抬起头,给他一个明亮的微笑。
她很少笑,尤其最近更是没给他一个好脸色,此刻这般云破月开的一笑,他霍然邂逅,震动得满目惊艳。
就在他微微恍惚一瞬间,她忽然踮起脚,抱住他脖子,凑上唇,轻轻一吻。
当真是轻轻一吻,不是前几日那恶狠狠鸟啄般的一啾,是春花绽放,是烟雨迷离,是风过水岸,是人间一切柔软、体贴、理解和感激。
她的馨香,一霎透骨。
随即她轻轻放开他,做了个“保重,快回”手势,一转身毫不犹豫,蹬蹬下楼。
容楚犹自在阁楼光影里发怔。
为这一刻她突如其来的一吻。
忽然想起,世人不明白他如何就喜欢了那个女杀神,他想他们一定不懂,女杀神只为相爱的那个人展现温柔的那一刻,是如何的美到醉人。
容楚微笑坐下去,抱着臂,在午后的日光里,笑容也如春风沉醉。
而此刻马蹄如雨急响,女子的衣袂如铁割裂冬日的风,一霎而过。
向着,丽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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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我国潜伏在南齐的探子回报,南齐近日传出秘密流言,称太史阑身负天授之能,经大神通者推算为破军天下之命,所经之处横扫诸国,是南齐将来依仗要夺取周边诸国的绝大杀器。太史阑兴则南齐兴,南齐兴,则诸国亡。”
崇仁宫书房内,大燕皇太孙正展开一封加了皇室绝密标记的文书,细细读上面的字。
年轻而沉稳的皇太孙,读得很慢,像要将那些字反复咀嚼,品出点不一样的滋味来。
末了他冷笑一声,将文书往桌上一按,道:“荒唐!”也不知道是说这段话荒唐,还是说慎重传达给他这份文书的人荒唐。
幕僚们屏息凝神,不敢对此发表意见。
“朝局文恬武嬉,藩地尾大不掉,国内有那许多未及整肃的事,居然还有闲心操心南齐的一些无稽的市井流言。”纳兰君让叹了口气,揉揉眉心,“不觉得这种流言一听就很假很虚幻?一个人能令天下亡?你们听过这种事?”
幕僚低声道:“太孙,这是陛下转来的。陛下既然转来,自然是……”
纳兰君让叹息一声。心里想着年纪大了的人,总是爱相信这些虚幻飘渺的预言的。
“就我们得到的消息来看,”另一位幕僚道,“太史阑虽然在南齐风生水起,升迁迅速,但似乎并不得南齐统治者看重。她际遇超常,其实原本可以获得更高的权位,但南齐朝廷似乎有意在贬抑她,并没有让她领过全功,连她带领南齐天授者获得天授大比胜利,使南齐静海城免于被割让,这样的大功至今都还没赏,实在看不出南齐有哪里把她当杀器了。”
“这话也难说,”另一人反驳,“也许这正是因为南齐看重太史阑,想要保护她,不想让她太早置身于风口浪尖,略放一放以待成长,或者留一点进步余地。”
“我看你是高看南齐统治者了,历来朝廷都不允许女性占据高位,你看我朝君珂,武状元得来何等艰难?南齐凭什么例外?”
“那也未必,你别忘记南齐目前最高统治者其实是那位太后,女性已经占据了最高位置。”
“正是因为女性占据最高位置……”
纳兰君让忽然手一按,众人立即闭嘴,眼看太孙面沉如水,才想起刚才争论激烈,似乎犯了忌讳。
犯了某种叫做“君珂”的忌讳。
众人讪讪低头。纳兰君让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平静,“不必争论。刚才有句话说得很对,陛下既然把这信转给我,我就不能等闲视之。只是事有轻重缓急,当下就有一件大事要处理,这些对他国人士斩草除根之事,不宜动作过大。”
“是。”一位幕僚忽然道,“对了,咱们讨论这么久,可是太史阑根本没来大燕啊,她据说还在齐燕边界等候出使队伍回归,咱们总不能到南齐境内去杀人吧?”
“不……”纳兰君让起身,颀长的身影投射在身后斑斓的大燕舆图上,“她来了。”
众人一惊。
“殿下……何出此言?”
“我们查过南齐的出使组成队伍,除了容楚护卫和翊卫外,还有一个二五营的组成,不过那是太史阑的亲信队伍,只跟随太史阑,而这批人,进了大燕。”
“那么……”
“太史阑应该有改装混入队伍中,只是不确定到底是谁,又不能随便出手打草惊蛇。”纳兰君让道,“我们怀疑过他们队伍里那个黑脸少年,又觉得那个浓眉哑巴少年性格行事和太史阑很像,但那哑巴少年作风太高调,太史阑既然改装而来,按说应该努力改装自己,不至于如此高调,但是很难说她就是把握了我们的这个心理,来个实则虚之虚则实之……”
幕僚们两眼转出糊涂的漩涡……高层们的心思太复杂了,太复杂的人就喜欢将事情想得复杂,不肯相信一些简单的结果,反而得不出最直接的结论。
太史阑就是把握住这些常年在阴谋中打滚的大佬的心理——你觉得我既然改装而来,就不该高调,我偏偏高调,真真假假,你信不信?
换成君珂肯定是——那个哑巴少年就是太史阑嘛!瞧那和传说中一模一样的作风!
不过换成沈梦沉等人,那就一想再想,上想下想,转了弯地想,然后没有结果。
众人正讨论着到底哪个是太史阑,以及确定了如何对太史阑下手又不惊动整个出使队伍,如何不留下任何把柄利落地解决这件事,忽然门又被敲响,进来一个护卫,递上一封加密的紧急文书。
纳兰君让拆开一瞧,眉头耸动,“出使队伍有人趁夜离开!”
众人都一惊。
“离开的必然是太史阑!”纳兰君让道,“据闻南齐太后近期要临产,此刻离开出使队伍急速赶回南齐的,必是太史阑无疑!”
众人都兴奋起来——刚在愁怎么才能让太史阑脱离队伍,好不动声色地解决她,她竟然自己离开了!
这下她悄然而去,在大燕土地上赶路,出个什么意外,太容易了!
要知道出使队伍里对大燕没有报上太史阑的名字,太史阑等于“不在”出使队伍里,她的离开也是秘密的,大燕方“不知道”,在这种情形下她出事,大燕方没有任何责任,完全可以推得干净,南齐也没什么话好说。
大燕方喜从天降——真是瞌睡迎来软枕头。
“通知九蒙旗营密营出动!”纳兰君让沉声道,“截杀只可一次,引起对方警惕后不可能再成功,所以务必选择好地形,做好计划,秘密出动,务必一击便中!”
“是!”
脚步声迅速离去,纳兰君让缓缓转身,在身后舆图上做了个标记,那是一条自大燕往南齐去最近的路。
烛光打在年轻的皇太孙的脸上,男子眸光深沉,背影岿然。
“太史阑,截杀只有一次,就看你能不能逃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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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从大燕回南齐,最稳妥的是一半水路一半陆路,先顺水南下过大燕南方三藩,再从大阜走官道……”火虎在地图上给太史阑画出一条七拐八弯歪歪扭扭的长路,“大概要走半个月。”
“我要最快的路。”
“最快的路自然是直线,是穿鲁南西北部而过,如果以我们的脚力,最快几天便可出大燕境,”火虎用指甲在地图上画出一条短短的线,正是大燕和南齐理论上最近的距离,“但事实上那里没有路,只有一条昔日大燕商人秘密走私的穿山道,那里生存着很多来历不明的民族,一路地形险恶,多是穷山恶水,至今还有盗匪无数,十分危险……”
“那就走这条道。”
“是。”
太史阑眯眼看着前方火红的夕阳,长吁了一口气。
她已经顺利离京,没有发生任何波折,容楚让她带走了二五营所有人和龙魂卫一批精锐,还想再拨人给她,她拒绝了,人带得太多也会很显眼。
容楚自然明白这道理,只是终究不放心。太史阑却认为,大燕知道不知道她在出使队伍中还难说,就算猜到,到底是哪个也还难说,如今这种情形,她太史阑又不是什么对大燕有绝大威胁的绝世名将,大燕实在不必费神费力不惜惹麻烦去杀她,大燕连容楚都没继续下手,又怎么会拼命对付她?
这个道理容楚也赞成,这才是人之常情,大燕没必要做这样的事,所以他同意太史阑带少数人不着痕迹地离开,只是叮嘱尽量不要走太险太偏僻的路。
不过他知道这也是白叮嘱,某个女人不会听的。
太史阑现在只想快点回南齐,走官道大路一则慢,二则她也不认为官道就安全,真要发生危险,哪里都可以。
她让火虎打听道路后立即策马南下,走鲁南那条道,她选的马都是好马,日行数百里,一日夜之间,已经到了鲁南西北那条在走私商人口中被称为“香河”的路。
香河不是河,是那条从崇山峻岭中过,弯弯曲曲如河一般的八百里长路的统称。此地接近闽国,炎热干旱,作物不生,只产香料和甜果,大燕人却不喜欢用香料,无以为生的当地人便自主经商,将香料通过这条道路,千里迢迢运往别国,手挑肩扛,马驴铃响,洒下一路浓香,久而久之,便称这路为香河。
当然,这是美妙的说法,香河另外还有一层寓意——这不是普通的路,这是暗藏无数危险的滔滔大河,在河底隐藏无数暗礁,埋葬无数冤魂。
太史阑听说这个传说,不过唇角一扯。香河成鬼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有利益就有纷争,有运货的就有拦路打劫的。
不过这条道虽然在传说中很有名,真正知道的却不多,此地住的汉人很少,是一个叫做“恰哈”民族的聚居地,房屋也是村寨式的,火虎问了很多人,都说不知道,有些人还面带警惕。太史阑瞧着,开始觉得这样直接问不行,保不准人家以为他们是打击走私的官家人。
好在队伍里还有个花寻欢,带五越血统的花寻欢,本身也是异族,她微微有些异常的发色,以及比常人要深一些的轮廓,倒和恰哈族的人有些近似,人家瞧着她亲切,花寻欢性子又爽快讨喜,没多久居然和寨子里一个小姑娘混熟了,人家邀请她到家里去住。
太史阑打听了,这家人只有这个小姑娘和她奶奶,男子都出门“走货”去了,所谓走货想来便是走私,本地男子多半出门经商,寨子中自有一支专门轮班留下来的护卫队,保护这些老弱妇孺,寻常汉人不得邀请根本进不来。
托赖花寻欢的亲和力,太史阑等人得以进入寨子住宿,至于其余的护卫,就留在寨子外露宿,太史阑很有自知之明,晓得自己未必讨喜,走在人群之后,让花寻欢史小翠去和人家兜搭。花寻欢送上一些路上购买的小玩意儿,立即获得了对方的热情邀请。
小姑娘的家比寻常村民大些,一进屋子太史阑就闻见浓重的香料味道,整间屋子黑沉沉,香气幽幽,四壁也涂满了香料,以至于温暖如春。壁上四面都有各色神像,多半彩衣裸足,但都没有头颅,神像边垂挂着各色彩幡以及铜鼓铜钹各种乐器。
太史阑觉得这屋子里充满了神婆的诡异气息,让花寻欢去试探打听一下,也不知道言语不通的花寻欢如何和那小姑娘沟通的,过一会儿史小翠笑嘻嘻地过来道:“大人你真神了,你猜得一点也不错,这老婆子就是本地神婆,据说会请一种无头神,可解天下一切疑难,哈,吹得好大牛皮。”
花寻欢过来,拍了一下她脑袋,道:“你小点声!深山里有些传说和神灵确实神异,你可以不信,但不可亵渎。不过我瞧着这个种族,倒不像大燕人,印象中大燕似乎异族不多,别不是其他国家战乱迁徙过来的吧?”
太史阑就着火塘里朦胧的火光打量,也觉得对方看来不像大燕人,不过这也正常,或者人种有异,国家动荡导致的民族迁徙,从古到今都没少过。
老妇人坐在一个深黑的垫子上,在火塘里烤苞米,招呼她们过来吃,太史阑坐过去的时候,一直眼睛似睁非睁的老妇人,忽然睁开眼认真看了她一眼。随即招手让她过去。
太史阑坐过去,那老妇人用手摸她的唇,太史阑一向讨厌陌生人的碰触,正要避开,忽然心中一动,垂下眼,看那老妇人青筋毕露的苍黑的手,在自己唇上缓缓抚过。
随即那老妇人又摸了摸她耳后,喉咙咯地一响,发出一串古怪的音节。那音节听起来空旷而遥远,像某种神秘的咒语。
太史阑觉得这音节听起来隐隐有几分熟悉,却不知道是什么,她看老妇人摸的正是她的唇和耳,不禁心中一动——难道老妇人也看出了她目前的半聋哑状态?
她想起深山异族多神异,莫非这神婆有解决的办法?
太史阑心中一喜,虽然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聋哑状态在慢慢好转,但毕竟一日没解开,一日就是一个心事,万一到了丽京还没解开,到时候必然有很多不方便,别的不说,她一个哑巴,如何“向太后面陈出使事务”?
那神婆眯着眼,咕哝着什么,手指在太史阑身上缓缓摸过,苍老的脸上神情变幻,似乎忽喜忽惊忽疑惑,不能确定自己的感受一样。
此刻众人都发觉诡异,停止吃东西,屏息凝神瞧着神婆和太史阑,花寻欢一半手势一半语言地问那小姑娘,“你奶奶在说什么?”
“不知道……”那孩子睁大眼睛,“奶奶好像也很疑惑,一会儿说朋友一会儿说陌生人的……”
忽然那神婆触及太史阑心脏部位,浑身一震,眼睛一睁,眼睛里刹那间神光四射,刺得太史阑都险些闭上眼睛。
随即那神婆一声大喝,喝声里充满紧张和怒气,苍老的手掌重重拍在地面,开始狂然大呼。
众人惊得跳起,火虎已经冲上来一把拉走太史阑,道:“保护大人!”一边警惕地向后退去。
那小姑娘也惊恐地向前扑去,大叫:“敌人!敌人!”
她这话别人没懂,花寻欢却懂了,厉声道:“我们不是敌人!误会!误会!”
但神婆狂呼不绝,惊动了其余人,四面屋子里都有人冲过来,将屋子包围,随即寨子中的护卫队也赶了过来,都带着武器,其中一人居然有一支南洋来的简易火枪。
寨子中的人都在听神婆狂呼,神色渐渐由惊诧转为疑惑和不安,最后又转为愤怒,那当先扛着火枪的少年,干脆将枪平端上肩膀,咔地一下拉开了枪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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搓手,回京斗妖婆斗公婆鸟。第三卷得琢磨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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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夜袭
这下敌意明显,四面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花寻欢等人将太史阑围在正中,眼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暗暗叫苦,早知道其余护卫一起拉进来,现在也不至于被包围。这种简易火枪并不如何厉害,杀伤力却大,火药铁砂子到处乱喷又无法挡,很容易便会伤及很多人。
太史阑皱着眉,她并不如何担心,她有这世上最快的暗器,足可以在火枪喷发之前一霎击坏那精密度很低的武器,只是这突然的爆发让她有些惊讶,因为她感觉到最开始那神婆触及她嘴唇和耳后时,是带着怜惜的情绪的,甚至有帮她纾解的意思,她修炼感应,对于这类感觉从不会错。
是什么让神婆忽然改变态度?而且她感觉神婆改变态度时依旧带着一分疑惑,似乎完全不能确定她是敌是友,只是忽然受了惊。
神婆最后那态度,不像敌意倒像畏惧。
果然对峙不过一刻,里头狂呼声停止,过了一会那小姑娘怯生生出来,拉着对方一个男子说了几句话,那男子皱皱眉,和小姑娘对答几句,随即挥挥手,示意众人收起武器。
那小姑娘又转向花寻欢,和她比划了几下,花寻欢吁出一口长气,对太史阑道:“那孩子说没事了,她奶奶只是受了惊,但现在她奶奶也不能确定我们是敌是友,很抱歉不能再留宿,让我们还是出寨自寻住处。不要再进寨子,否则他们就不客气了。”
“那行。”太史阑也不想和当地土著发生冲突,一转身就走。
众人出了寨子,感受到身后沉默而带着敌意的目送,他们的脚跟刚刚离开寨子的范围,身后立即砰一声关上寨门,咔嚓一下还落了锁。
花寻欢愤愤骂,“白眼狼!不近人情!那些礼物白送了!早知道扔到山沟里!”
火虎却叹息道:“还没来得及问出路来呢,这神婆一定知道的。”
苏亚却道:“我瞧着神婆一开始倒没什么敌意,还以为她要给大人解毒呢。真是奇怪……”
其余人也纷纷点头。太史阑想人的感觉真是没错的,只是现在也没处寻求答案了。
不过这个村子的人警惕性这么高,想必平日里受到的滋扰也多,既然这条路走不通,休息一夜再找个村子问路吧,只要肯花钱,总能找到办法的。
她和护卫们汇合在一起,在村子外不远随便找了个平地,扎营休息。
太史阑独住一个帐篷,她这人一般不把小事放在心上,很快坠入梦乡,只是睡得不太安稳,总是梦见神婆家黑沉沉的房间,四壁的古怪壁画,还有那浓郁神秘的香气,不断地往她咽喉里钻,她觉得喉咙里痒痒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她的七窍里钻来钻去,然后忽然砰地一炸——
她睁开眼,醒了。
那炸声如此清晰,似乎还响在耳边,她一骨碌坐起,帐篷上映出苏亚的影子,在急声道:“大人!大人!村子有变!”
太史阑出帐,这才发现对面村子火光熊熊人影闪动,似乎发生了激烈的交战,刚才她梦中听见的那声炸响,正是村子里那管火枪发出的声音。
村子是圆形的,所有的屋子都朝向中心,四面筑了矮墙以防止蛇虫野兽进入,现在整个村子都被包围,一大群手执弓箭长矛的人正在攻击,而村内的人则都聚集在呈三角分布的三座望楼上,也向下射箭或投掷武器。
“哈哈。”雷元幸灾乐祸地笑,“叫他们赶我们出去?现在被围了吧?还把门锁上?想困死自己吗?”
太史阑远远瞧着,觉得村中的人虽然居于劣势,但并不慌乱,很明显这样的攻击他们经常遭受,这些分布在香河源头的村子,村落里的男人都经商,每年这个季节会换回大量毛皮铁器,等待冬集一起运出去卖,所以这也是互相打劫的好时机,一些较为强大的村落会趁对方人手薄弱时,抢掠弱小村落的财富。
村落既然经常遭受打劫,自然备有后路,太史阑转了个方向,就看见一大批老弱,包括那小姑娘和神婆,都被安排着向村后逃去。
村后就是山,按说没退路,不过既然对方这样跑,说明想必有山洞可以穿山而过或者躲藏。
不过那些人很快就哀嚎着逃了出来——村后忽然燃起滚滚浓烟,烟柱细长笔直地喷出来,很明显山洞退路已经被这些老敌人发现,提前堵住烧火熏出了欲待进入避难的人们。
后山无路,村里人大吼着,挥舞着臂膀,示意老弱想办法冲出去,散入丛林中,逃得一个是一个,因为以往这种攻击村子的行为,一向都是胜利后不仅抢掠货物,还会杀掉全村,把村子烧成白地,好让回来的人毫无凭依。
老弱们倒也没人哭号,各自拿了能拿的武器,又冲向门口,寨门处已经被敌人点火,这些人冒着火焰冲过去,随即烟尘里便爆发出一片哀嚎——他们今晚上了锁,现在锁已经被烧坏,打不开了!
老弱们爬不过墙,一个个爬过墙也会被等在墙下的敌人一刀一个砍死,这下真的是到了绝路,只能被困村中被烧死了。
一时哭声震天,望楼上汉子们满眼绝望仰天长号。
太史阑的护卫们凝望着火光妖舞,人影攒动,乱世人命不如狗的景象,都觉得心中发紧,原本还想嘲笑他们自作孽不可活自己锁死了自己,此刻再也笑不出口。都拿眼睛看着太史阑。
太史阑却还在掂量,她觉得对方敌人人数当真不少,也十分彪悍,是有备而来,己方现在冲上去,必然会成为对方的主攻对象,要想毫无伤损地救下全村,是有难度的。
她想了想,对苏亚和花寻欢招招手,指指那门,两个女将立即明白她的意思,护送着她冲过去。
那边攻打寨子的人们其实也一直在注意着太史阑这边的动静,动作故意凶狠也是为了震慑住这些汉人不要插手,此刻眼见太史阑等人动了,却只来了三个女的,顿时放松了许多,其中一个虬髯大汉一挥手,示意几个喽啰上去拦截。
然后几个喽啰就飞出去了……
然后缺口很快被打开,苏亚和花寻欢,本就是太史阑身边武功最犀利,杀人最凶猛的两个女猛将,手段不输男子,这些山野武夫哪里见识过这么凶狠的母大虫,瞬间被她两人护着太史阑闯出一条路,冲到那门前。
门前那些老弱被烟熏得眼泪汪汪的眼睛,都盯着冲来的太史阑,眼神忐忑不安,不知道她是要趁火打劫呢,还是来救人?
太史阑看也不看那些人,戴了手套的手猛按上门锁,众人惊异地看着她的动作,不明白她要做什么。
门锁早已被烧得滚烫发红,太史阑手一按上去,厚厚的牛皮手套就烧化了,随即手指传来一阵灼心的疼痛,太史阑暗骂一声——没事为什么用这么大这么厚的锁!
她忍着痛,手指在锁上缓缓摸过。
“咔。”锁头断落。
太史阑舒一口气,幸亏她一直苦练毁灭,现在这样巴掌大砖头厚的锁一摸也就毁了,这要换成以前,等锁毁了,自己的手也毁了。
锁一断,那些眼巴巴的村人就发出一声欢呼,砰一下推开门,迫不及待向外就逃。
护卫队也赶了过来,护卫老弱们向外逃,对方自然要拦截,此时太史阑才命令自己的护卫出手,前后夹击那批敌人。
此时滚滚人流冲出来,太史阑赶紧打算避开,忽然人群里伸过来一只苍老发黑的手,一把抓住了她,将她往村子里拽。
那手力气大得惊人,太史阑手上又在痛,竟然被拽得连冲几步,逆着人流进入村内。她一抬头,就看见抓住她的竟然是神婆。
这老太不赶紧逃生,反而把她往寨子里拽做什么?
苏亚和花寻欢她们瞧见她的情况,都呼喝着赶过来,那神婆紧紧抓着太史阑的手,满面焦急,不住比划,指指自己屋子,又指指太史阑。
太史阑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察觉到恶意,便挥手示意苏亚花寻欢自己没事,跟着神婆向内走。
神婆果然把她带到自己屋子面前,那屋子已经起火燃烧,壁上的壁画被火烧得卷起,画上无头神祗似乎在扭曲作舞,看起来更是妖异。
神婆拽着她竟然冲入了大火熊熊的屋子,太史阑的护卫们惊呼着追了上来。
太史阑被她一头拽进去,一进去就闻见一股极其古怪的味道,神婆放开她的手,一头冲到自己常坐的火塘前,不顾火烫,抓出了自己常坐的那个垫子。
垫子已经烧了大半,露出里头一层黄黄的东西,空气里那种味道更浓烈,神婆把垫子凑到太史阑鼻子前,示意她赶紧吸,用力吸。
垫子深黑如沉积多年的鲜血,黄黄的火烧不掉的粉末看来更是可疑,太史阑却毫不犹豫,低头猛吸几口。
随即她觉得喉间一痛,连带七窍都似乎一痛。不过这感觉瞬间消失。
对面神婆在和她比划着什么,神情急迫,太史阑却有看没有懂。
“砰。”神婆身后一根横梁倒下来,离她脚跟只有三寸距离,太史阑一把抓起她往背上一背便冲了出去。
她们堪堪出了门,屋子便倒下来,溅出的火星险些烧着了太史阑的靴子。
太史阑一口气把神婆背出火场才放下来,此时对方在两边夹击之下也露出败像,开始后撤,没多久一声呼哨,跑了。
劫后余生的村民在一边喘气,注视着自己毁坏的家园,眼神愤懑。过了一会,一个男子由苏亚带领,过来向太史阑致谢并致歉。
两边言语不通,不过好意从来能用肢体表达,对方连连弯腰打躬表示感谢,太史阑也点点头,心里有许多话想问,苦于无法沟通,忽然看见对方的手指细长,还生着老茧,便比划问他会不会写字。
结果对方居然点头,太史阑一喜,便命苏亚以竹炭做笔,问对方香河的路。对方果然详尽作答,甚至给苏亚画了一个详细的地图,将哪里有危险,哪里可埋伏,哪里经常出入盗匪和打劫队伍都说了个明白。
苏亚谢了,将地图收起,眼看那些人神情哀切,心中不忍,忍不住问:“你们这下打算往哪里去住?要不要和我们一起走,去香河路上寻你们的亲人?”
对方犹豫一下,却摇摇头,告诉苏亚:“这是命中注定的结果,既然村寨已经被毁,我们就顺势离开吧。”
太史阑觉得这话奇怪,让苏亚问个究竟,对方犹豫半天,终于道:“我们不是大燕土生土长的民族,是百年前迁徙过来的,我们在此安居百年,自给自足,早已习惯了这样平静的生活,所以对来自原本部族的召唤,我们已经不想回应。但是他们……”他回身望了望被毁坏的家,叹了口气。
太史阑皱起眉——难道竟然不是村寨间的弱肉强食,而是另有隐情?旧族本主召唤回归,恰哈人不回,然后就被惩戒?如果仅仅是一般的召唤,不回也就罢了,何至于灭寨杀人这样酷厉的手段?
看起来倒像是惩罚叛徒。
事关人家部族内部机密,倒不好再问,太史阑正要罢手,花寻欢忽然走了过去,脸色有点古怪地道:“他们用什么召唤你们呢?”
男子想了想,伸出手心。
此时那男子的身形被花寻欢挡住,太史阑瞧不见他手心里有什么,随即看见花寻欢似乎也伸了伸手心,再然后那男子似乎低低“啊”了一声,然后一阵静默,最后两人都叹了口气。
过了一会花寻欢走了回来,心事重重样子,迎着太史阑的目光,勉强一笑,道:“没什么。”
她很怕太史阑追问的样子,太史阑却只点点头,“哦”了一声,道:“离天亮还有会,换个地方,抓紧时间睡一会。”
她看出花寻欢知道了什么,却不想追问令她为难,花寻欢既然不肯说,那就说明对她太史阑现在没什么影响,那就够了。
花寻欢感激地点点头,垂头走开,忽然步子一停,骇然回首看她,道:“你……你……”
太史阑也发觉了,摸了摸喉咙。
她能说话了。
就在刚才出火场的时候她还试过不行,但现在说行就行,一点过渡都没有。只是她隐约觉得自己嗓音似乎有点变了,原先她的嗓音偏低沉,带点中性的嗓音,现在却清亮了些。
她看看天色,还没亮,天亮之后就知道自己的间歇性耳聋是不是也好了。
她遥遥对神婆合十感谢,神婆裹着毯子远远坐着,看她的眼神还是带着几分惊恐。
太史阑感觉到她对自己的情绪十分复杂,也没有再试图走近她。
这个民族……和五越有关系吧?
五越短暂统一又迅速分裂,之后内战多年,五越百姓逃难无数,隐姓埋名流入各国,这些人和五越有关一点也不奇怪。只是他们的态度有点奇怪。
太史阑隐约觉得这和自己在乾坤阵的经历有关,她记得乾坤阵里曾感觉到三种力量的存在,一种是哭泣的幽魂般的感觉,一种是镇压这些幽魂的乾坤阵,还有一个就是那白光,竟然好像是被那些幽魂镇压着的。
三种力量在那大殿深处相互牵制,维持百年。而她这三种力量都接触过,更是被乾坤阵墙内的古怪东西搞到短期聋哑,现在这疑似五越的民族能够解了她的毒,说明乾坤阵和这个民族是对立的。那么乾坤阵镇压的就是五越曾经被杀的那些阴兵?那李家呢?李家扮演的是什么角色?掌握乾坤阵,为朝廷镇压阴兵的武林世家?
太史阑觉得事情还是有哪里不对,现在得出的推论和她的某些猜想不符,这其间的纠葛,一时还真的理不清。
她命花寻欢去向神婆道谢,看见神婆不住摇头,花寻欢回来道:“她说你这毒迟早能解,因为你已经吃过解药,只是吃得少效果慢,不需要谢她。”
太史阑想那么那就是那件红色礼服衣领里的东西了,那件诡异的礼服,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立在深秋的风里,看那群自愿被遗弃的异族人扶老携幼,没入丛林深处,深绿的灌木在风中唰唰作响,有人吹响凄凉悠长的叶哨。
太史阑手掌慢慢在腹前交握,眼神眯起。
五越的召唤令……继上次第一次联合作战之后,那个沉寂多年、早已分崩离柝的民族,终于要开始做什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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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太史阑继续赶路,发现她的白日耳聋病果然也瞬间好了。
看来大燕一趟还不算白来,治好了毒,还知道了一些秘密。太史阑希望回京之后,和景泰蓝好好谈谈这个民族,虽然目前还看不出这个民族的任何动向,但她没来由的就是很担心。
有了恰哈族人给的地图,她顺利地找到了香河的入口,之后随便找了些箱笼,扮成行路的商人进入,她这只队伍人数不少,人人气质彪悍,和寻常商旅队伍不同,很少有人敢来招惹,路上遇到过一两次试探性的打劫,太史阑手一挥,对方落花流水,太史阑又有心立威以免再遇骚扰,令手下狠狠地打,打得那叫淋漓尽致,后患全无。
山路难走,按说应该走得慢,但恰哈族行走此路摸索多年,早已找出一条最省力也最快的道,形成了自己最省力也最快的行路方式,他们临行前还给太史阑他们指出这山内有一种藤和一种草,编成草鞋行走十分方便,太史阑命人照样做了,果然省力。
只是虽然省力,走这条道还是很苦的,很多地方道路崎岖,蚊虫多,荆棘遍布,还气候无常,逢上突然的雨雪连个干地方睡觉都不行,只能在泥水里夜行。几天走下来,人人破衣烂衫,身上疙瘩麻子无数,腿上一条一条被荆棘拉出的血口,十分狼狈。
太史阑自然也不例外,不过她一声不吭,她都不说苦,别人自然更不会露一分颜色。
好在这路确实快,不过三天功夫,面前已经出现一座大山。就是燕齐南方边境的界山,一半在大燕,一半在南齐,翻过这山就进入南齐境内了。
南齐境内太史阑已经安排好千里快马,一入境便快马直奔丽京。
她一路行走深山,消息断绝,也不知道再经过这几天耽搁,宗政惠的瓜到底落了没有,心里知道这时候无论如何她也该生了,要发动的事早发动了,也许这么辛苦地赶回去,还是于事无补,可是不努力一回,她终究不甘心。
这座山十分险峻,飞鸟难渡,也几乎没有人工道路,只有一些猎人攀山筑就的简易栈道,栈道年久失修,残缺处处,应该也已经多年没有使用。
按照往日经验,自然不应该在这栈道上多停留。太史阑先寻了一处山下避风处,宁可早点休息也不想赶夜路最后睡在栈道上,但那处山坳地形奇特,中间宽阔两边狭窄,四面都是高山峭壁,一不小心就会被人包了饺子,从兵家之道来说不适合扎营。只好放弃,又走了一段,在天色未黑之前发现一处半山的平台,可攻可守,平整干燥,是个宿营的好地方,结果歇下之后,却有人忽然嚷背上疼痛,脱下衣服一看背后好大的黑肿,似乎被什么东西蜇伤,但是又看不到那东西,大家点起火把寻找了好半天,才在山峰深处发现似乎有个蜂窝,里头有一种硕大的黑头的蜂子。眼看着那护卫的背肿得和骆驼似的,药石无效,最后还是火虎狠狠心,将开始腐烂的肌肉狠狠挖了一大块下来,才阻止了毒势的进一步蔓延。
这样一来,这里也不能住了,就算可以用火熏死山缝里发现的这一群,但四周都是山缝,黑夜里谁知道哪条缝隙里会偷偷钻出这种要人命的毒蜂来?
只好继续拔营向前,再向上走,那只能在栈道上休息了。
太史阑命众人都把武器放在一伸手就可以拿到的地方,按照两个强手夹着两个弱手的顺序重新排队伍,前后不断呼喊,以免有人掉队还不被发现。
一路小心翼翼,却也没发生任何事情,这北地深秋大山之内气候多变,白天穿夹衣就行,晚上却气温骤降,夜露凝冰,天色阴沉,眼瞅着竟然有点要下雪的样子。
这要在半途上下雪就糟糕了,但此时也不能回头,因为最初的一段路因为走的人多,残缺更厉害,如果走到那段路正好下雪,危险性更大。
脚底开始打滑,显见得石面上已经结冰,不宜再走下去,太史阑瞧着这段栈道稍微完整些,有些地方宽度已经可以躺人,还有些地方石壁微微凹进去,正好可以遮挡风雪,便下令就地宿营,等天亮再行。
众人停下,各自寻找可以掩藏休息的地方,在那些避风的凹陷处生起火堆取暖,队伍不可避免有些分散。
苏亚给太史阑找了一处斜松下的栈道,铺了防水的毡布,生起了火,这里虽然是山道,无处捡柴,但好在山缝里生着不少树丛,山顶上似乎也有一片树林,那些枯败的树枝树叶从上头坠落下来,都落在栈道和这些半山长着的树上,随便捡捡就是一大把。
苏亚一边生火一边喜悦地道:“这些树叶树枝都挺干燥,点火一点就着。”
太史阑心里想着之后进入南齐境内如何找接应的人,如何赶路,带哪几个人最合适,也没在意她说的话,随口嗯了一声。
她双手枕头躺在被火烤热的毡布上,从她的位置望过去,身下是万丈悬崖,底下松涛阵阵,却无法看清谷底全貌,只有半山的云雾,迤逦往回,往上看则是一路向上的青灰色的栈道,在黑色的薄雾淡淡的山崖上盘旋如云路,星星点点的篝火一闪一闪,是迷蒙云层里闪烁的星,又或者是引路的天灯,跳跃的鬼火……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象怎么这么诡异,转眼就走天堂到了地狱,只觉得身上懒懒,脑子也懒懒的,迷迷糊糊地胡思乱想,身边的苏亚也一动不动,眯着眼睛,似乎话都懒得说。
太史阑忽然觉得鼻尖一凉,睁眼看时,透过青绿色的长青木,看见灰蒙蒙的天际,忽然生出无数飞舞的灰白色的碎屑,那些碎屑纷纷扬扬降落,在她的火堆上方消失不见。
太史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真下雪了。
雪花越来越大,头顶蓬松的枝叶已经挡不住,太史阑的倦意也已经挡不住,顺手抓过一顶帽子盖在脸上,将薄毯往身上拉了拉,就睡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看见苏亚已经睡着,而整条栈道上也没有任何人对下雪表示惊奇,静悄悄的,似乎都已经睡熟。
“也太累了……”太史阑在入睡之前,迷迷糊糊地想。
她闭上了眼睛。
然而却没能如想象中一样,立即睡着。
很困很累,全身细胞都在渴望睡眠,脑子里也很糊,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可是在脑海深处,似乎依旧有那么一小块地方保持着清醒,并且在不断发出蜂鸣般的警告声,不让她真的睡过去。
脑海里忽然掠过了一句话,就是苏亚刚才那句“树叶干燥,一点就着。”
树叶干燥树叶干燥树叶干燥……
太史阑忽然睁开眼睛。
不对!
这地方树叶怎么会干燥?
这里气候多变,十月进入冬季,夜间多雨雪,没有雨雪也有很重的潮气,在枝头的树叶可能遇上第二天的太阳被烤干,但是落在这山崖上探出的树丛和栈道上的树叶树枝,根本晒不到阳光,怎么可能干燥易燃?
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些柴禾不是天然落下的,是经过处理故意扔下来的!
脑中电转,瞬间想清楚,太史阑一抬眼,透过苍黑色的树丛缝隙,隐约看见呼啸盘旋的风雪里,山崖顶端模糊不清如混沌中的黑暗,但在那样的混沌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蠕而动,最近的已经逼近自己!
与此同时她还感觉到更大的危险,不是这近在咫尺风雪中顺山崖爬下的杀手,而是头顶!
太史阑猛地跳了起来,一脚就踹翻了还没燃尽的火堆,火星啪啪四溅开去,将苏亚惊醒。
苏亚睁开眼似乎就要跳起,然而一挺腰竟然没有起得来,她反应也算快,立即明白中道儿了,脸色一变。
太史阑一伸手将她拉起,也来不及解释,立即道:“给我用最快速度,射灭所有的火堆!”
这个要求难度很高,这不是在平地,是在半山的栈道上,栈道又不是直线,苏亚的位置在栈道的中间,下射还好办些,上射更难。
苏亚也不说话,操弓搭箭,“嗡”一声轻鸣,七箭自上而下,穿越风雪,在青黑色的山崖间闪了一闪便不见。随即底下啪啪微响,那些火堆也闪了一闪,灭了。
与此同时太史阑的哨声也响了,她的哨声非常难听,尖利刺耳,听着了人人都要做噩梦,自然也能将人从噩梦中唤醒。
底下瞬间有了动静,太史阑的声音远远地传开,“敌袭!备爪!”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山崖上巨雷一般的滚滚传开,整个山谷都回荡着,“备爪!备爪备爪备爪备爪……”
她的命令向来必须执行,长久以来跟随她的人已经形成了条件反射,醒来的人不及思考,都从身后赶紧摸出攀山用的钢爪。
苏亚掏出后才愣了愣,不明白太史阑的命令意义何在,这个时候,要么就是该赶紧唤醒同伴射灭火堆,要么就是该下令射杀身在悬崖上无处攀附的敌人,干嘛要他们备攀山爪?
苏亚将攀山爪往腰上一挂,嗖嗖又是三箭,将上方靠自己近,呈直线的火堆射灭,最后一箭擦着雷元的耳边过,她厉喝,“接力连射!”
被惊醒的雷元也立即明白过来,大声召唤队伍中擅射者立即出手,接力将所有的火堆射灭。
太史阑眼看大家动作一开始有点迟钝,紧接着就反应过来,不由舒一口气。所谓天不亡她,这些被迷烟特意熏干过的树叶树枝,所用的迷药并不如何高级,也就是普通的催眠而已。没有用太高级的药物,估计也是因为这些药物因为珍贵而份量不足,不够熏染大量干柴,以及可能味道太大,一点燃就会被发觉。
她这边提前惊醒,快速发生,迅猛灭火,反应之锋利可怕也惊着了敌人,山崖上悄悄蠕动的人体都快速动了起来,向他们的方向猛冲,苏亚一声喝:“射!”
栈道上箭手齐齐仰射,各色箭矢穿刺黑暗和云雾,直逼那些黑黝黝的人影。
山崖上的人也短促地冷笑一声,随即啪啪连响,那些人影忽然弹跳而起,在山崖上一荡,已经躲过了那一蓬箭雨。
那些荡起的黑影,将半山的云雾穿破,云雾间隐约可见他们身后黑色的长长的细丝,赫然是一群古代版的蜘蛛人。
其实也就是身后系了具有弹性的绳索,以免被人发现后完全被动,但这么一来,射箭便无用武之地。
那些人逃过箭雨,眼看露了行迹,索性不再遮掩,三荡两荡已经快速接近,透过飞舞的雪花和朦胧的云雾,隐约可见他们手中持刀,臂上挂弩,全副武装。
这些人都是常规黑衣,黑巾蒙面,看不出来历,但武器精良,动作整齐,绝非山匪,倒像是军方人物。
就是不知道是南齐军方还是大燕军方了。
太史阑觉得两者都有可能,但最可能的还是大燕,她不知道大燕如何确定她在这里,又为什么一定要置她于死地。但今夜这一场伏杀,着实厉害。
敌人想必早已确定了她的身份,并且一直跟随着她,算准了她的行路速度和可能的选择,早早在此做了准备埋伏。知道她不会在山坳扎营,又安排了毒蜂逼她离开平台,不得不选择栈道停留,无形中将她逼到了最危险的境地。
对方所选的时机、地点、天候,都精准到丝毫不差。用的计策更是巧妙,天知道这些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干柴,居然也是要命的杀手。
如果不是太史阑修炼天授之能,对危险感应特别灵敏,今日必定全军覆灭。
太史阑在没看清敌人之前,一心认为是沈梦沉的手笔,这么奸诈完美的计划,像是狐狸所为。但看见这些人之后,她又产生了怀疑,觉得整个计划透出一股沈梦沉所没有的隐忍味道,而且这些人很明显是士兵,右相虽然管军,却没有直接的兵权。
这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她厉喝,“聚拢!”
命令一下,整条栈道上的人都飞快地向她的方向聚拢。
山崖上的敌人一怔,不明白此时她怎么下这么一个蠢命令,这种自下而上的对敌,最好的办法就是分散目标,聚拢来不是给人密集打击么?
南齐这边一聚拢,山崖上的蜘蛛人们顿时相应地也要聚拢,随即也是一声厉喝,“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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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她是人,还是神?
“嗡”。无数声比刚才箭声更猛烈的震动,极速运行的短箭划裂空气,将四面团团乱转的雪花搅碎逼开,以至于那一团箭如蜂巢掷出,而碎雪似群蜂四散,箭团四周三尺方圆,出现黑色的空洞。
太史阑忽然仰身一倒!
“嘶!”又是一声撕裂空气的强音,比刚才那声更短促更凶猛,雪花却没有被逼开,而是被某种力场所牵动,忽然聚拢如一件雪色披风,披风里突出一道尖锐的形状,似裹着一把利刃,狂冲而上,碎雪的衣角微微一扬,“哧——”
射来的箭忽然无声无息折断,落入山崖,而那些呼啸而上的东西并没有停止,速度不减往上,哧哧几声微响,青黑色的山崖忽然受了伤,射出无数道深红的血线,那些血线将团团的雪花浇湿、刺透,染色,那片雪桥忽然就成了血虹,贯穿这深山雪夜里迷离的深雾。
刹那间十几条人影闷声不吭从太史阑等人头顶上翻过,穿透雪雾,带着长长的血线落下深崖。
太史阑在这种时候还能跃身而起,手中刀一挥,将经过她身边的一个大燕士兵身后的牛筋绳割断抓在手里,然后绑在腰上。
她身边的人如法炮制,来得及的都顺手割了一截绳子以备后用。
大燕那边的人连眼神都青了。
他们此刻才明白太史阑那一着愚蠢的聚拢,其实不过是为了引诱他们也随之聚拢,在他们想一举搏杀自己之前,一举搏杀他们。
刚才那是什么暗器?或者不是暗器而是鬼神之物?无法想象的速度!无法想象的杀人利器!
南齐如果大批量配备这种速度的武器,这大燕以后的仗也不必打了,直接称臣算了!
更可怕的是太史阑这个人,这个人警惕之高,反应之可怕,指挥之精准、出手之决断离奇,也已经超越了他们的想象。
大燕这些人原本对这样大费周章来暗杀一个女人不以为然,此刻却觉得这样的决定太英明不过。
他们低头望着山崖上面色平静,一举杀十几人连眼色都没变的女子,都觉得心底的寒,胜过这夜的风雪。
这真的是未来南齐不世出的凶神,武力未必强大,杀气已不可抵挡。
不可战胜的人。
领头的人毫不犹豫,喝道:“退!”
山崖上暗杀已经绝无可能,反而会被人家反手一个个杀掉,那就使出最后一招!
与此同时太史阑也下了第三道命令。
“散开!”
护卫们散开得和聚拢时一样毫不犹豫,长长的栈道上人影移动,星丸跳掷。
大燕领头的男子一声暴喝,“砸!”
这声一出,他和手下身子立即荡起,看样子竟然是往崖上去。
“轰隆”一声巨响,山顶上一堆巨石滚滚而下!
最后也是最凶狠的一招,终于使了出来!
太史阑等人此刻身在半山栈道,山顶巨石滚下,根本无处躲藏,巨石必将将栈道砸毁,到时候太史阑等人一样会落崖。
然而太史阑一开始就下令“备爪!”
攀山爪因为形状突出也偏重,不好背在背后或挂在腰上,一般都栓在包袱上,众人睡下时包袱自然放在一边,如果不是太史阑第一个要求备爪,此刻再去拿肯定来不及。
但现在每个人的爪都在腰间,就手一甩,爪尖飞出,弹在山崖上,各自抓紧了山缝,爪上的吊索飞起,将人们稳稳地固定在山壁上。
山石擦身落下,将栈道瞬间砸毁,烟尘滚滚,碎石飞溅,遮蔽刺破这风雪雾气,很久很久之后,才听见谷底传来一阵又一阵沉闷的撞击之声。
南齐的人身子紧紧贴着崖壁,听着那瘆人的声响,心中对太史阑充满感激。
太史阑却并没有停留,山石滚落那一刻她攀附在山崖上,眼看着一批石头过去,她忽然蹿起。
她自从乾坤殿一行,从圣门门主那里捞到了点好处之后,身体比以前轻盈,一跳便已经上了山崖一大截,正追着那领头的大燕首领。
那人一回头,便看见山崖上太史阑如燕子一般掠过来,惊得眼瞳一缩。
这女人好可怕!
在危险境地凭借精准的判断和指挥接连逃生,平常人这时候还在后怕,保得活命也算庆幸,不会兴起什么别的心思,她竟然好像还想反攻?
太史阑不看其他人,紧紧追着他,手一抬,一柄火折子迎风点亮,狠狠砸向那人。
那人偏头一让,火折子越过他头顶,“哧”一声,他身后牛皮筋绳子一阵收缩。
那人眼睛又一缩——太史阑火折子砸他是假,要烧断他的绳子是真!
牛筋绳一烧便断,那人身子往下便坠,他却冷笑一声,手腕一振,一道乌光飞出,啪地一声扣在山崖上,他身子刚刚坠下半丈,就被拉住。
他身上也带了攀山爪。
他身子坠下的时候,太史阑也在下坠,正在这时,第二批下推的石头也滚了下来,有一块好险不险地直冲她来,眼看要撞到她头顶。
此时所有人都已经停战,一边躲石头一边愕然看着双方首领的绝壁交锋,眼看这一幕,大燕方固然欣喜,南齐方都张大嘴,心跳到了喉咙口,想叫,想让太史阑赶紧下来别追了,但又不敢惊扰了她。
巨石轰然而下,碾压得四面碎石飞溅如雨,一些碎石片打在太史阑额头,顿时鲜血涔涔而下。
太史阑霍然腿狠狠蹬在石壁上,这一蹬,她身下石壁赫然炸裂!而她身子竟然荡出丈许,远远飞离了山崖!
巨石从她刚才呆的地方轰然碾过。
众人仰头,望着山崖上全身凌空横飞而起的女子,乌发飞散,修长如铁的双腿,荡出燕子尾翼般的剪影,将这夜的血色和雪色搅碎。
人们心动神摇,只觉这一幕不似人间可见,恍惚里那一双铁腿狠狠一踹,足可踹裂山河。
太史阑已经又落了下去,正落在那首领身侧,那人看她靠近,冷笑一声,单手入怀,一柄匕首飞快横刺过来。
太史阑停也不停,手指在山壁上一拂。
连接着攀山爪的铁链,断!
那大燕首领霍然再次下坠!
他似也没想到竟然还会有这样的事,眼神惊愕,但这人心性也够狠,在落下的最后一瞬间,他一手扣住身边一块突出的石头暂时稳住身体,另一只手中的匕首,还是狠狠地刺了出去。
两人这时相距极近,都是单手对敌,他固然没能逃得了太史阑的毁灭之手,太史阑也不可能逃得了他的匕首杀机。
太史阑只做了一件事。
她那只拂出的手迅速收回,两指向前,挡在了自己胸口。
手是血肉之躯,挡住了百炼精钢的匕首,何况两根手指?
几乎瞬间,匕首就已经接触到她手指,眼看要穿手指而过。
匕首的刃尖,忽然不见。
这比刚才攀山爪链子忽然断了还让人惊悚。那首领霍然抬头,眼神里终于涌上巨大的惊恐。
在下一个瞬间,他的瞳孔忽然极速放大。
他看见太史阑手指一翻,刀在她手中转了个弯,然后刚才消失的刀尖,忽然又出现了。
雪亮的刀尖,似天边明月,刚才被云遮灭,忽而又再现清辉。那点光芒倏地一亮。
太史阑毫不犹豫一个反手,将刀送入了他的胸膛。
大燕首领只看见刀光如月光一亮,然后胸口一冷,胸膛里似塞进了这夜的风雪,而将全身所有的热血和力量,都换了去。
他再也抓不住那点突出的山石。
手指一松,坠入黑暗。
一生里最后一个念头,刹那间也如飞雪在意识里飘过。
她是人……还是神?
……
山崖寂静,山林寂静,天地寂静,万灵寂静。
一瞬间连山顶上的推石都没继续,山上山下,所有人都已凝固。
人们眼睁睁地看着那大燕首领,在和太史阑绝壁之上交手三招之后,莫名其妙,失败坠崖。
大部分人没看清到底是怎么败的,因未知而心底恐惧。
也有人看清了是怎么败的,因知道而更加恐惧。
所有人都怔怔瞧着那山崖上的女子,她身姿如铁,岿然不动,似和山崖浑然一体,一条生命自她脚下陨落,她连睫毛都没颤一颤。
这些人知道她的传闻,知道这是南齐新近崛起的女将,知道她凶悍决断,才能卓著,短短一年名动南齐,号称南齐百年来不世出的女将,更被大燕上层警惕,认为她会给将来的大燕乃至整个大陆,带来格局上的变动。
这些话听了,第一感觉是荒谬,一介女子,听说还不会高深武功,凭什么能征战天下?
然而今日方知,传闻还不够精确不够可怕。
这是真正的将军,是无可替代的指挥者,是暗夜里的杀神,是岿然于天地中的永恒山河。
南齐得她,是幸还是不幸?
众人不知道,但却明白,她若以大燕为敌,那绝对是大燕的不幸。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不能再将太史阑放回去,该想尽办法将她留在此处。
但所有人也知道,便是想尽了办法,也不能留她在此处。
山崖上,太史阑轻轻一弹,落了下来。
她向下落,大燕士兵们却开始拼命向上爬。
不知为何,看见这女子一动,所有人就忍不住心底恐惧,无法抗拒的无力感深深涌起。
首领已死,无人指挥,大燕方开始撤退。
太史阑也没阻止,她不知道上头山石还有没有,再缠战下去,毕竟己方地形不利,难免要有死伤。
她不喜欢自己的人死,她一直希望自己拥有一个“零伤亡”的队伍。
直到确定大燕方真的全部撤走,她才带着所有人慢慢攀上山崖,另寻他路。
上到山顶时,正逢日出,金光滟滟千万里,瞬间在天地间炸开,而她在日光正中。
所有人站在她身后,仰望她笔直的背影,想着这一夜惊魂,被这女子素手轻松翻转,只觉得心胸浩荡,似要狂歌大笑。而这一霎天地松海,江河万物,都似呼啸而来,撞入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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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崇庆宫收到了来自边境的快报。
皇太孙将那快报仔细看了三遍,随即慢慢在火盆中燃尽,火光在皇太孙的脸上跃动,皇太孙面沉如水。
幕僚们惴惴不安地看着他的举动,不敢多问,心里都明白,行动,失败了。
万无一失,多方推算,看似简单其实耗费了无数人无数心力精力的一个计划,一个众人觉得皇帝都能杀掉的完美计划,竟然还是失败了!
霎时所有人心底涌起同样的念头。
她是人……还是神?
纳兰君让缓缓起身,想着密件里描述的战况实情——太史阑的指挥、她不仅要逃生还要立即反攻、以及她最后,以诡奇手段,在山崖之上,杀大燕方的首领。大胜。
这世间太多奇女子……
良久,他深深叹息一声。
“天意如此,罢了。”
“殿下……”幕僚们心有不甘,上前一步。却被纳兰君让挥手止住。
年轻俊逸的皇太孙回身,面容平静,眼底却有为国事操劳的深深血丝。
“该来的逃不了,不该来的永远不会来。不出十年,她必将为南齐的中流砥柱。但望将来,大燕不必再次以她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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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元年十月初。
丽京西北,永庆宫。
此时已将半夜,平常这时间皇帝早已就寝,宫殿除了少数必经道路燃着照明灯火外,其余地方都沉没于黑暗中。
今晚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常,皇帝的寝殿里,一点灯火幽幽地亮着,朦胧地映着月白底飞龙探海屏风,屏风后影影绰绰是龙床,一个小太监在屏风外席地打着瞌睡。
屏风后的纱帐里,那个本该睡着的小小人影,此刻却是坐着的。
景泰蓝不仅没躺下,甚至穿着全套朝服,周周正正的地坐在龙床上,眼珠子大而黑亮,盯着殿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老孙三躬身陪在他身边,默不作声低著头,好似睡着了,只眼神偶尔向景泰蓝一溜。
他眼神里有点困惑,觉得皇帝太镇定了,不像个三岁娃娃。
今早老孙三收到了三公传来的一封信,当即压在托盘下给景泰蓝送了上来,景泰蓝在后殿读了,顺手就给烧了,之后他读书,看那些已经批复过转呈他的奏章,写字,还画了几幅他看不懂的古里古怪的画儿,又抽出几个自己装订的本子写什么“地理作业”,也是到晚间酉末上床,和平时做的所有事情一样。神情姿态也没什么异样。
老孙三瞧着,还以为三公传递来的不过是普通的问安折子,有点好笑陛下连这折子怎么也烧了。谁知道上了床,景泰蓝没有换寝衣,直接让他拿来了全套朝服,连以前戴着嫌重的宝冠,都端端正正戴上了。
老孙三顿时觉得不对劲——瞧这架势,今晚有事?
他立即命令自己亲信的徒弟守在殿外,把平日里不太把握住的宫人都打发了出去,其余灯火都如常,自己陪着皇帝静静地等。
孙三现在已经是景泰蓝的忠心宫人,这也是当初三公选择永庆宫让景泰蓝暂住的原因,一方面好让景泰蓝不引人注目地顺利回来,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永庆宫的宫人接触皇宫黑暗倾轧少,相对简单些,主事大太监孙三是个老实厚道的,不然也不会当初被从宫中被排挤出来,在这冷清枯寂的偏宫一呆多年,想当初孙三,可是比李秋容品秩还高。
三公在景泰蓝回来前,亲自到永庆宫来看过,发现这么多年,永庆宫还是整齐干净,管理有度,不见衰败之气,对孙三很是满意。正巧景泰蓝一回来,就救了孙三和他的徒弟们一命,老太监的感激自然无以言表。再加上景泰蓝在太史阑身边混了半年,和各色人等打交道,练了一身油嘴滑舌铜皮铁骨,又生得玉雪粉嫩,硬是把个上个年纪膝下空虚的老太监哄得贴心贴肺,恨不得随时为他丢了老命去。
老孙三眯着老眼,瞧着端坐床上正装肃服的皇帝,眼神里满是欣慰得意——有样儿!谁见过三岁孩子穿龙袍这么有样儿!瞧这小眼神,瞧这满身气度,真真是我无可超越的南齐大帝,谁也越不过去!
有样儿的南齐大帝,正转着骨碌碌的大眼睛,贼兮兮地摸着自己的小靴子,小腰带,甚至头上的冠,手上的扳指,腰间的腰带……盘算着什么时候用上里面的好东西?
更鼓敲响夜色,天色黑浓得似要滴下墨汁,远处隐隐传来车马的响。
孙三做了一个手势,外头看似昏昏欲睡的小太监,立即一骨碌爬起来出去,过了一会儿回来,冲孙三点点头。
景泰蓝冲着西北院子一努嘴,问:“最近安分些了么?”
他问的自然是被贬去给宫人们看澡堂子的西局太监们。
孙三嘴角露出一抹笑意,轻轻道:“今早乔大人说身子不舒服,让传太医来。”
“哦?”景泰蓝眨眨眼睛,“你怎么不回报朕?”
“乔大人的人拦着,不让老奴走,老奴便让请王太医来,乔大人却说她是老毛病,吃惯了宫中刘太医的方子,不愿随便吃别人的方子引发药性抵触,让去请刘太医来。”
“然后呢?”景泰蓝眼睛弯弯的。
“老奴让人去请刘太医,西局的大人们说他们去,在门口却给武卫拦了。乔大人无奈只得让老奴的人去,之后……”老太监笑了笑,眯着眼睛道,“咱们带回来一张方子,是刘太医开的,顺便还拿了很多药。”
“乔大人吃了?”
“乔大人让人熬药,自然是咱们的人去熬,药罐子却翻了,乔大人大怒,把那个熬药的小太监狠狠打了一顿,鞭子重了点,人当时就没了气息。”
景泰蓝皱皱眉,嘴角一撇,眼神里一抹厌恶。
“这种身死宫人按例是要拖出去寻乱葬岗埋了的。”孙三垂下眼睛,忽然说得很模糊,“不过老奴另外处理了。”
景泰蓝睁大眼睛看着孙三,老太监嘴角微微垂着,纹路刚刻,微带无奈。
再忠厚老实的宫人,在宫中年月呆久了,处理起这种叛徒来,也一样是心狠手辣的。
景泰蓝心里模模糊糊地知道,这个小太监不会被拖出宫,但也不会有可能再活过来给乔雨润送信了。
他觉得有点冷,却没有发抖,麻麻说过,宫廷最肮脏最黑暗,每个角落里都染满了层层叠叠的鲜血,想要不死在这里,就得先让别人死,想要以后少死一些人,就得先死上一大批该死的人。
小小孩子耷拉下眼皮,轻轻道:“乔大人最近也是操劳过度,该好好歇息的。”
“是的。”孙三笑眯眯地答,觉得陛下的反应真是怎么瞧怎么令人佩服。
这才是个三岁的孩子啊,就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看西北方向,眼神很冷。乔雨润在这段时间内,用尽方法想要递出信息去,但内有和她有仇的永庆宫人,大多收买不成;外有受三公节制的武卫,她无法伸手;正殿里还坐了个和她更不对付的皇帝,动不动就指派一大堆杂事给她做,什么帮他在厚厚的字典里翻找一个冷僻字啊,什么让西局太监给他找一只跳到草丛里的蛐蛐啊,整天折腾得人仰马翻,想做什么都没功夫。
乔雨润一直不想用装病的方式来试图送信,她知道装病也不能出宫更不能请来想请的太医,更怕一装病反而让对方更有借口将她困住,直到今天她才使用了这个办法,但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请来太医,而是知道之后让早已收买好的熬药小太监装死出去送信。
不过这最后一招,还是被关键时刻足够心狠的孙三给堵住了。
此刻车马声响,直入内殿广场,一条人影跳下来,匆匆进入寝殿,正是大司空章凝,他半夜亲身前来。
他一路匆匆而行,神色凝重。转过屏风,在御榻前一停。
景泰蓝端坐不动,抬眼对他看去,他粉嫩的小脸仰着,眼睛亮得似乎储了水,满眼的信赖,却又隐藏着一点不安,那些畏怯很符合这个年纪孩子遭逢大事时应有的状态,却又因为那努力隐藏的表情而显得让人心疼。
章凝迎着那样的目光,心中一软又一热,抢上一步要行礼,景泰蓝早已跳下来将他扶住,亲手搀起他来,在他耳边奶声奶气地道:“大司空你可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章凝心潮汹涌,有点忘形地拍拍他的背,道:“陛下,放心。”动作充满爱怜。
景泰蓝靠在他肩上,揉了揉脸皮子,觉得刚才的表情摆得很好,不枉他对着镜子修炼了很多遍。
“我等了好久了。”他道。
同样一句话,意思却截然不同,章凝自然听得懂,微微一笑,道:“是。我们也等了好久。”
他的字音在“好久”两字上着重落了落,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宗政太后,这个怀孕的时间,确实好久……早已超过了常规的十月怀胎时间,外头百姓不清楚太后是什么时候怀孕的,三公自然知道,先帝驾崩前几天,太后传出有孕的消息。先帝子嗣艰难,宗政惠先有了景泰蓝,后又怀孕,算是宫妃中头一份。而先皇后早逝,宫中原本是静安皇贵妃位分最高,她跟随先帝多年,感情深厚,据说先帝原本是打算在那几天封她为后,却因为宗政惠忽然怀孕而作罢,之后先帝忽然驾崩,宗政惠自然而然做了太后,随即将静安皇太贵妃等人都迁入别宫。
就算诊出有孕的时辰早,也早该生了,这孩子迟迟不出来,渐渐自然要有流言,流言说了一阵子忽然又变了风向,开始往神神怪怪方向发展,说是青峰山的张真人为这个未出世的孩子推命,算出他有真龙之运,只因天无二日,真龙也无一双,所以迟迟不出,怕引动天下局势之变云云。
这样的话,很难想象一个道士敢说出去,更难想象还能大量流传而不受官府阻止,这里面要说没人默许并故意推动,谁信?
章凝有时候不得不佩服宗政惠,这样的事情,她居然也能扭转劣势,胆子大,心机深,难怪能在宫中几经起伏,最终掌握天下。
真龙么……
章凝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撇,随即抱起景泰蓝。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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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调的马车冲破夜色而去,辘辘向皇宫。
今夜的丽京城,并没有任何人下戒严令,但不知怎的,整个城池都笼罩着一股肃杀而凛冽的气味,在树的暗影后、墙角、巷子拐弯、道路两侧……时时会有一些人影或隐或显,出没在月色光影的背面。
丽京的百姓久居天子脚下,自然嗅觉敏感,天还没黑,家家闭户,街上几乎没人游荡。那些官员府邸,更是早早将大门闭得死紧,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
今夜,丽京在压抑,等待一声注定要惊动南齐朝局大势的啼哭。
八门紧闭,早早关城,外人不入,内人不出。
夜色初降的时候,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直奔西城门。
守城士兵老远就在挥旗吆喝,“今日提前闭城!入城者退后……”
“嗖!”
一箭若流星,电射而来,擦这士兵脸颊而过,“啪”一声,小旗折断落地。
士兵惊得魂飞魄散,后面的话便没说出来,底下的人狂驰如风,已经到了城下,当先一人朗声道:“奉晋国公及三公令,有要事入城禀报,开城!”
“今夜不许……”守城官不敢上前,躲在蹀垛后拒绝,底下人大喝道:“黄大人!认得这东西吗?”说着举起手,手里一叠纸张,一人点燃火把,照亮他的手。
那守城官在城上眯眼看着,看见隐约像是房产地契之类的东西,厚厚一沓,忽然就冒了汗。
其余士兵斜眼瞧着,都想这些东西不会是顶头上司的私产吧?守城官看似是个没油水的差事,其实是个肥差。一些外地商贾进丽京,是要交入城税的,而且朝廷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制定一份名册,设定一些违禁物品,这其中有许多缝子可以钻,一些胆大的守城官在其中添些减些,用以勒索商贾,赚得脑满肠肥。
南齐贪腐是重罪,这厚厚一叠如果都是田庄地契,足够这位黄大人被杀头了。
城下人将那一叠东西一晃即收,不耐烦地对城上挥手,示意开城,黄大人犹豫半晌,眼珠转了转,对身边亲信低低嘱咐几句,随即转身下城,命令士兵开城。
经他关照,士兵开城速度很慢,而另一边,一队士兵上马向城内驰去。
士兵们一道道下铰链,将城门缓缓开启,按照这速度,最起码还有半刻钟城门才能完全被打开。那些入城报信的士兵早已走远。
城门底部铰链一松开,自然就会出现一条缝隙,忽然一道人影掠了过来,将一双雪白的手伸进缝隙,指尖从上到下一划,所经之处,拇指粗的多层铁质铰链全断。
守城士兵们呆呆地停了手,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那双手像弹琴一样一拨,城门后那么多条粗链子就全部断了!
士兵们见过一指断剑的,但这样一指连断无数铁器的,已经神乎其技,似非人间所有。
半晌有人尖叫一声“鬼呀!”抱头逃开。
其余人大惊,轰然四散——这等手段,人力不能,自然是鬼!
“砰”一声,城门被推开,一群队伍风般卷入,出手断铁链的人一翻身上马,手中一叠地契对着门边黄大人一晃。
黄大人一喜,赶紧来接,那人却将地契往怀里一收,策马而过,马驰过的力道带得黄大人一个踉跄栽倒。
马上那人冲入城门,伸手一指,指住了前方那队要去报信的士兵。
“咻咻咻”箭声连响,前方那些马纷纷马腿中箭,栽跌在地。
那人一声呼哨,早已带人卷过城门,越过那些狼狈栽在地上的人,一阵风往城内去了。
守城的士兵们爬起来追过去,只来得及吃他们马后的灰。
众人面面相觑——从头到尾,他们只看见对方一只手,然后就是一群狂奔而去的影子,对方来去如风,出手犀利,他们竟然连人家长什么样子都没来得及看清。
这样要怎么去禀报?
黄大人爬起来,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那一路烟尘,他近期早早接到命令,要严守城门,严控各类人等出入,尤其晚上不许任何人进城,刚才他被人拿出把柄,左右为难之下,就想一边拖延一边通知城内五卫,最近的勋卫就在离城门不到三条街的地方,很快就到,勋卫一到,自然要擒下那些人,他再想法拿回那些财产证明。谁知道对方行迹若鬼神,竟然瞬间便开了城门!
人已经冲进城,现在再去通报自己就有重罪。黄大人叹息一声,挥挥手。
城门再次轰然关上。
而那一群人已经转过了一条街,在一个巷子口换马,进入巷子,巷子深处有人在等候。
先一步回京的赵十三。
“国公飞鸽传书令我在此日夜守候。”他开门见山地道。
披着连帽斗篷的人下马,月光下眸子深深,正是太史阑。
她冲城门而入,按照事先容楚的关照,在此和赵十三接头。
“我要去永庆宫。”她直接地道,“十三,你派几个脸生的属下给我带路,其余事你们就不用掺和了。”
“陛下已经出永庆宫。”赵十三提到景泰蓝眼神都稍稍柔和些,“太史大人你随我来,咱们先到景龙台附近一处房子里等着,那是陛下回宫的必经之路,也是离宫城最近的地方,那里地形比较特殊,你在那里才有机会混入陛下车驾。一起进宫。”
“三公能保护好景泰蓝么?”太史阑皱皱眉。
“我觉得三公还是可以相信的,”赵十三看看天色,“也就今晚,她没有什么力气来管太多,我们走吧。”
太史阑不知为何还有些犹豫,赵十三看她一眼,忽然道:“国公要我和你说,别想着撇开他,而且你们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也撇不开。与其想那么多,还不如先尽力去做。”
太史阑瞪瞪眼,心想心思又被老远的容楚给猜着了。
她是有心想自己单干,好不连累容楚和他的晋国公府,不管容家势力如何潜在雄厚,毕竟是人家臣子,她干的杀头大事,不该牵连人家的百年富贵。
但容楚已经提前把话堵死,看样子她想单独走也不行,太史阑想了想,点点头。
确实没必要矫情,她和容楚的关系,宗政惠已经很清楚,宗政惠迟早要对她下手,而容楚也必定会出手干涉,这一团乱麻的关系永远也不会有捋顺的时候,既然如此,那就走一步看一步。
和皇朝的最高统治者对抗,听起来很荒唐。但却不得不为。太史阑跟随赵十三疾步前行,从京城那些不为人知的小巷中绕行,心中却想着三公为什么要在今晚发动?
她昨天接到三公传书时,离京城还有数百里,要她如有可能,最好今夜之前赶到,她算着时辰怎么都来不及,幸好杨成家族势力庞大,竟然为她在短短时间内找到了几匹极品好马,她当即日夜不休赶路,在今天半夜赶回京城。
如今看来,是宗政惠终于要生了。太史阑万万没想到,宗政惠竟然真的迟了许久,一直迟到她回了南齐!
在她的想象里,宗政惠的怀孕如果真的有问题,应该也是会早产,而不是推迟。推迟意味着——这个女人比她想象得胆子还大,还疯狂!
她赶回南齐,原本是怕宗政惠生下孩子,坐过月子,就要对景泰蓝下手。按照道理说,就算宗政惠生了,是个男孩,短期内也不该对景泰蓝造成任何威胁,毕竟孩子还小。
但从三公急若星火的态度来看,宗政惠似乎比她想象中还急,难道她真的会还在虚弱中,就迫不及待对景泰蓝下手?
她又能怎么下手?
用什么借口来处理掉景泰蓝?
太史阑想着初遇景泰蓝的时候,他走路说话都不利索,身体里有暗毒,整天对着大胸流口水,两岁多了还要吃奶。
这完全是照着早夭的纨绔子弟方向来培养。
宗政惠,是不是早就做好了为今日的准备?
太史阑抿着唇,随着赵十三走了很久,赵十三的手下人对丽京道路之熟令人惊叹,总是能躲过各种暗桩和路卡,实在防备得滴水不漏的地方,就会很快出现各种“酒醉夜归的”“出门寻人的”“年老痴愚的”,造成各种纷乱,甚至还有到处游荡的夜莺妓女,撩拨挑逗,引得那些士兵方寸大乱,好让他们趁乱通过。
大半个时辰后,太史阑看见洁白的大街,大街东头一座宅邸,不大,在月色下静静矗立。
宅邸之后不远,可以看见宫城的广场。
“大约一刻钟后陛下车驾会经过这里,守卫宫门的勋卫会来迎接,勋卫不为三公掌握,所以到时候我们会制造一场纷乱,好让你趁乱混入。”赵十三对太史阑招招手,当先开了大门。
太史阑只带了花寻欢苏亚以及史小翠杨成先期赶回,众人鱼贯而入,院子里黑黑的,没点灯火,赵十三道:“这是先帝赐的宅子,离皇城近。当初晋国公府离宫城太远,先帝就赐了这宅子给老公爷上朝使用,不过现在已经很久用不着了。”言下便有些唏嘘。
他带太史阑走到厅堂里,点起灯火,椅子上有一些衣服。赵十三道:“进宫的人不能太多,顶多两人,这里有两套西局太监的衣服,赶紧换上。”说完避嫌走了出去。
太史阑犹豫了一下,按说应该带苏亚,最忠心最稳妥,但是苏亚脸上有伤痕,声音也有问题,一旦被人盘问反而容易露馅,便选择了花寻欢。
花寻欢十分兴奋,太史阑又叮嘱她不得开口说话,不得擅做主张。花寻欢都赶紧应了。
外头赵十三催促她们赶紧换,太史阑和花寻欢拿着衣服转过屏风进入后堂,后堂里黑沉沉的,没有点灯火,花寻欢进去后就急匆匆地脱衣,太史阑忽然一把拉住了她。
花寻欢莫名其妙看着她,太史阑却只注目黑暗,沉声道:“谁?”
黑暗中一片静默,随即有人吁了一口长气,“嚓”一声微响,灯火点燃,后堂大亮。
后堂下首左侧椅子上,坐着一名男子,正用微微惊异的目光,将太史阑上下打量。
“怎么回事?”赵十三看见亮光发现不对,探头进来看,眼睛忽然一直,“……二公子?”
太史阑也一怔。
容楚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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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脚踢公公
她知道容楚有兄弟,还不止一个,老国公出身贫寒,早先在乡下的时候早早娶了亲,光原配夫人就给他生了三子一女。
原配夫人是个没福的,老国公还没当上参将,她就去世了。现在的国公夫人,是老国公的续弦夫人,封为国公之后娶的,老国公大她十八岁,自然十分迁就。
老国公原配夫人生的儿女,其中长子早年战死沙场,另外两个儿子,一个任中郎将,一个在御史台任言官,都早早出府,女儿也已经出嫁。
容楚是后头夫人的长子,后头夫人出身高贵,非乡下女子可比,容楚又才智卓绝,战功卓著,深得先帝宠爱,直接指了他承爵。容楚另外还有几个弟妹,除了一个是国公夫人收养的孩子外,其余是侧室所生。说起这侧室又是一段故事,总之太史阑一直觉得容楚家复杂,很复杂。
这也是她之前一直看不上这家伙的原因之一。
既然是二公子,也就是容楚最年长的哥哥?
她在打量那男子,那男子也在打量她,眼神比太史阑好奇得多——任谁第一次看见这样一位出奇的“弟媳妇”,都会很有兴趣的。
如果是平时,太史阑随便他瞧多久,心情好说不定还会看在容楚面子上寒暄几句,但此刻她心急如焚,急着换衣服等着景泰蓝一起进宫,又不知接下来要发生何等大事,哪有心思在这里和容氏家族的人相见欢?忍耐着等他看了几秒钟,扬扬手中的衣服,道:“容二爷,我要换衣服了。”
她这样对她来说就算很客气了,正常情况下她会说:“我要换衣,你可以出去了。”
听在容弘耳朵里却觉得这女子当真粗鲁没教养,冷冷道:“这是我家的地方。”
太史阑听他语气不善,看了他一眼。
容弘只觉得这女子眼神若针刺,刺得他险些坐不住,顿时恶感更甚——看来传说不假,这位真是百年难遇母老虎,堂堂容国公府真的要迎来这样一位女主人?
太史阑瞟他一眼,无心玩宅斗,快步走出,准备换个地方换衣服。
容弘却忽然起身,一招手,几个黑衣护卫从黑暗中滑出来,拦住了她。
太史阑掀起眼皮冷冷看着面前的人。
“这是我容国公府的地方,你从这里走出去就代表我容国公府。”容弘在她身后冷然道,“太史大人,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希望你无论做什么,不要牵扯上我容家。”
太史阑看了一眼赵十三。
赵十三却早有准备一样,掏出一封信笺,对容弘扬了扬,道:“二爷,这是国公的信,今晚的事,您还是别掺和了。”
容弘不接,垂下眼睛道:“他虽然是国公,是容国公府的主人,但是他和我,都只是儿子。”
赵十三脸色变了。
“老爷子知道了?”他失声道。
太史阑顿时明白,敢情容家父子不是一条心,容楚是铁了心要帮她,老国公却不愿牵连家族,引来祸患。
至于老国公为什么会知道,很简单,要么老国公消息灵通,要么就是宗政惠事先警告过国公府什么。
宗政惠未必能想到她会回京,也未必会把她放在眼底,却不会不顾忌晋国公府,在她最虚弱的时刻,她自然要抓住忠心于王朝又一切以家族兴衰荣辱为重的老国公。
容家能交出军权推却权位,自然不是野心之辈,要的不过是安稳而已。
“我不知道四弟怎么想的。”容弘寒着脸道,“这样的事他也敢掺和?当真不管我容家一族千余口性命么?”
“哪有那么严重。”赵十三一脸不以为然,“主子会处理好。”
“敢情是以为有三公撑腰便可获胜?”容弘指着赵十三鼻子,“幼稚!上头那位——”他指指头顶,“不是无根无基的普通嫔妃出身!正宗的清贵大学士家族!勋爵中齐国公更是她家姻亲之好,齐国公的女婿就是内五卫之首勋卫的总指挥。她掌握内五卫中三卫,也有权指挥城外的天节军。御史台以及六部中的四部都是她的人,朝中百官这一两年都拜在康王门下——真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十三也不明白二爷您在想什么?”赵十三挑着眉毛,“不就是来个客人换个衣服么?还是个女客,二爷你也不晓得避嫌,愣要在这里拦着。”
容弘气得翻白眼,太史阑却皱起眉,她也是第一次知道宗政惠的真正权力,以前容楚不爱和她说这个。看来这女人虽然执政不久,但培植势力很有一套。
那么三公今晚的发动会不会觉得仓促?说到底,一群老臣文臣,和一个不掌军权的容楚,是不能把权势熏天的宗政惠打倒的,就目前的布置来看,似乎三公也没打算武力逼宫。
不管怎样,太史阑很能理解容家人的想法,点点头道:“是,我也不想连累容家,那么请诸位让开,我到外头找地方去换。”
面前的护卫却没有动。
“太史大人,多谢你体谅。”容弘的声音听起来毫无谢意,还带着点讥讽,“不过此刻就算你出去了,你换上这衣服,你跟着进皇城,我容家还是脱不了干系。所以你就好人做到底,今晚就留宿在这里如何?”
太史阑默然,挥手止住苏亚等人的反击,道:“容二爷这话提醒了我。我忽然想起,我和容楚牵绊太深,就算我今晚睡这里不动,但只要我此刻在京城,他,以及你们容家一样脱不了干系,这可怎么办?”
“这个好办。”容弘立即道,“你留在这里,容家自然保护你,稍后会将你改装,送出京城,回到容楚的使节队伍里,你本来就不该提前回京,我们容家会进行补救。”
“容二爷主意很好。”太史阑淡淡道,“我建议你,不仅送我回使节队伍,干脆联合你们所有的力量,弹劾我,让我从观风使降到西凌府尹,再降为代理府尹,再将为典史,再回到二五营,最后逐出二五营,如此才一劳永逸,和容家彻底撇清干系,否则终有一日太后翻旧帐,都难免和你容家清算。不如补救得彻底些。”
容弘给她噎得一愣,眉毛一挑已经现出怒色,“我容家要如何做,无需你管!”
“那么,”太史阑立即道,“我太史阑要如何做,也无需你管。”
她抬腿便走,容弘霍然站起,大声道:“拦住她!”
“啪。”一声闷响,太史阑面前的护卫忽然倒下。
倒下的护卫身后,出现赵十三,吹了吹拳头,笑嘻嘻地道,“我出拳比你快。”
太史阑伸出的拳头收了回来,问他,“不怕得罪二爷?”
“我只怕得罪我的爷。”赵十三答。
“赵十三!”容弘大怒,“你疯了!这是老国公的命令!”
赵十三一板一眼地答:“我是晋国公的奴仆,我只听他一人的命令!”他一挥手,一批护卫快步而来,直奔容弘带来的护卫而去。
“走吧!”赵十三塞了个纸条到她掌心,“按上面说的做!时辰差不多了!别耽误了!”
太史阑毫不犹豫向外走,一边走一边穿准备好的衣服,花寻欢紧跟在她身后,苏亚等人则拦住了容弘。
她和赵十三擦肩而过的时候,听见他悄声道:“保护好他!”
太史阑心中一暖——十三这样卯上自家老主子也要让她走,不仅因为这是容楚的命令,也是为了景泰蓝吧?
那些相处的日日夜夜,景泰蓝和赵十三在一起的时间比和她还多,她很少抱景泰蓝,都是赵十三把他捧在怀里。
陛下是他心尖上的小祖宗。
太史阑就在外头照壁后,把太监衣服套在自己衣服上,自有两个默不作声的仆妇过来,把她和花寻欢的头发散开,重新梳头。
容楚做事,总是很周到的。
看看时辰,差不多了,里头还在砰砰乓乓的打,太史阑也不管,抬步就往外走,按照纸条上的安排,这大门外有一个牌坊,她就躲在这牌坊后,然后陛下车驾到时,马会受惊,马车倾斜,会有两个人滚出来,她要做的,就是和花寻欢迅速把那两个人推到牌坊侧的树后,然后自己换上去。
天黑,牌坊后有阴影,只要动作快,应该是没问题的。
太史阑隐隐听见远处大片的马蹄声,应该是接应圣驾的勋卫到了。而在另一个方向,也远远看见一路逶迤的灯火,应该是景泰蓝的车驾。
现在这时候还能公然在街上排队前行的,也只有皇帝车驾了。
太史阑选择了一个最好的角度,静静地等。
正在这时她听见一声马嘶。
极清亮,一听就知道是好马,随即从对面的一条巷子里,忽然冲出一骑来。
来者出来得突然,连太史阑都吓了一跳,借着幽黯的月光,她看见对方身躯高伟,颔下须发微白,是个五六十岁的男子,人在马上,肩背笔直。
这人狂驰而来,在牌坊前勒马,骏马长嘶仰蹄,他手臂一动不动,浑然如铁。
这人浑身充满了军人的气质,满身细胞都似乎在叫着“我是老将!我是老将!”
太史阑眼看他冲到牌坊正中,停马,面对皇帝车驾来临的方向,一动不动。
月光下他的影子岿然,越过牌坊射在太史阑脚面。
太史阑抿唇等着,以为他马上要走,结果这家伙竟然不动了。
太史阑暗叫不好——这么一个家伙铁塔一样矗在这里,等下还怎么做手脚?她还能怎么滚出去换人?
看来这一定是容家的家将,容家为了避免卷入今晚的事件,干脆双管齐下,一边拦她,一边拦皇帝车驾。
马蹄声在接近,皇帝车驾磷磷的车声也在接近。已经可以看见两边隐隐飞扬的旗帜。
太史阑忽然跳了出去。
马上的人回头,还没看清太史阑的脸,太史阑已经滚到了他的马蹄下,一脚横踹。
“啪”一声,骏马一声长嘶,抬足乱蹦,那老将猝不及防,仰身栽倒马下。
眼看他要滚到马蹄之下被惊马踩伤,太史阑伸手一捞,抓住他的领口将他拎开。
“放肆!”那人怒喝,还在她手中挣扎,力气很大,太史阑二话不说,随手抓起一把泥巴塞在他嘴里。
那人发出愤怒的呜呜声和欲待呕吐的声音——路边常有牛粪马尿,烂泥向来很臭。
太史阑才没有怜惜之心,谁想坏她的事她揍谁,毫不客气拖着这家伙走回牌坊后,花寻欢早已备好了绳索,太史阑三下两下将这老家伙捆了,往牌坊后的树荫里一扔。太史阑顺手在那老家伙骑来的马屁股上一刺,马长嘶着狂奔而走。
此刻马蹄声急,勋卫已到!皇帝车驾已到!
太史阑无心再管这人,抬脚将这人往树荫里一踢。
推出去之前她一低头,正看见他腰上黑色玉佩,一个硕大的“晋”字。
她眼睛一眯,一抬头,终于对上了那人愤怒得欲待喷火的眼神。
一张她曾经听过好几人描述,有点熟悉的脸。
她一怔,随即笑了笑。
道:“公公,你好。”
然后手一推。
可怜的老国公,呜哩呜噜被推到了满是烂泥树叶的树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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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一脚把未来公公踢进树荫,也便不管他了,目光灼灼地盯着外头大路。
眼看皇帝车驾即将近前,她连心都砰砰跳起来——景泰蓝好吗?胖了还是瘦了?有没有受过委屈?今晚可受了惊吓?
她自穿越后几乎和景泰蓝就没分开过,如今虽然离别没多久,但于她却好像和景泰蓝分别了一年,满心都是思念。
黑金色的马车从西往东,勋卫的队伍从东往西,相距还有二十丈,勋卫首领将军正要下马接驾的那一刻,忽然马似乎绊到了什么东西,马车微微一倾,帘子一掀,坐在马车两侧的两个太监骨碌碌滚了下去,跌到道路一边的草丛中。
太史阑对花寻欢使个眼色,两人迅速拖过那两个太监,胡乱往身后树丛里一塞。
两个太监肥硕的屁股正堵在老国公嘴上……
随即太史阑和花寻欢滚了出去,几个太监跳下来,一边将车子扶住,一边向车驾下跪请罪,另有两人过去默不作声将两人扶起,此时勋卫正好到面前,看见圣驾自然要下跪避道行礼,也就没法上前查看,视线也被请罪的一大排太监挡住。
章凝从后头一辆车子里探出头来,过去问了安,随即不耐烦地道:“没事便速速起行!”太监领命,顺手便将太史阑和花寻欢推了上去。
两人低眉敛目,并不说话,坐在车门两侧,微微垂头。
那边勋卫卫将军迎上章凝,见礼后问:“陛下是要进宫么?可是此时宫门已经下钥了……”
勋卫是内五卫中最高一卫,由王公贵族和三品官以上子弟组成,每年武比三甲也会优先选入勋卫,历来是皇帝亲卫,如今皇帝年幼,谁都知道这一支内卫应该是受太后掌控。
好在无论如何,这还是皇帝亲卫,本身就应该承担皇帝出行的保卫之责,并没有任何权力可以阻挡圣驾。
“便是宫门下钥,也不能阻挡陛下视疾,”章凝正色道,“听闻太后今夜凤体不安,陛下特意连夜赶来探看,陛下以仁孝治天下,怎能对太后疾病不闻不问?”
勋卫指挥垂下眼睛,心想太后身体经常各种不好,怎么没见陛下这么趁夜巴巴赶来探病?
他今晚接到的命令是严守宫门,不许任何人随意出入,但这个任何人里面,到底包括不包括皇帝,他也不敢做主。
想了想,他笑道:“是,末将领命,不过按照规例,但凡半夜入宫人员,都应该先经过勋卫查看,微臣不敢查看陛下,不过那几位宫人还请移步。这也是为陛下和太后安危着想,请陛下和大司空宽涵。”
说完也不等章凝回答,对身边一个年轻将领努了努嘴,那将领带着几个士兵直奔车前,章凝皱了皱眉,对太史阑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小心,让开一步。
太史阑和花寻欢跳下车,面对那过来的年轻将领,那人身材纤细,个子不算高,头盔压在眉间,遮挡住了半边脸。
太史阑瞧着这人觉得有些眼熟,但这时候遇见眼熟的人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人走到近前,步子很快,步态也有点眼熟,他并没有直接走到太史阑两人面前搜身,在她三尺远之外立定,笑了笑,道:“两位是西局特使?西局的大人们,末将不敢唐突,搜身就免了,只想请问两位一个问题——请问西局在丽京新辟的特局坐落何处,新任副使何人?”
太史阑一怔——她怎么知道这个?
章凝脸上也微微变色,西局建制特殊,是朝廷内设的特务机构,整个体制和运转方式都只有太后等寥寥几人掌握,不对外公开,听说西局每个月还会开会,在一起交流办案心得,以及互相学习新的刑讯和诈钱办法,西局的很多事,也只有西局的探子自己明白。并且据说西局内部的秘密也是分等级的,什么等级能知道什么消息,一点都不会错。
所以现在这个问题十分刁钻,这个问题的密级,很可能不是普通的西局探子能够知晓,但是这又是不确定的事情,很可能无论答出答不出,都是错。
勋卫根本不想让陛下车驾过去,这是要拖延时辰了,一旦答错,这边就可以以随从有问题,可能影响陛下为由拦下车驾,慢慢盘问,等问完,做什么都来不及了。
章凝想来想去,都觉得这一着厉害,却完全没有对策,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来。
这边一时沉默掂量,那将领似乎脾性不错,很有耐心地等着,他似乎有些饿了,太史阑看见他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花生米来,偏转脸嚼着。
他脸一偏,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轮廓,睫毛纤长,鼻梁挺直,光亮射过去,泛着玉般的颜色。
太史阑眼睛一亮。
慕丹佩!
她竟然已经在勋卫任职!
一霎间太史阑心中转过很多念头,最终决定,冒险!
她不能确定慕丹佩的立场,甚至不知道她到底会怎么做,却想试一试自己的眼力,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看错人。
她手指伸入车内,做了个手势,随即做出要跳下车的模样,跳车的动作却有些笨拙,压着了车帘,车子一阵晃动,里头景泰蓝立即尖声道:“轻些!”
一把掀开车帘。
慕丹佩一抬头,正迎上景泰蓝的脸。
景泰蓝一眼看见她也怔了怔,随即明白了麻麻要他露面的意思,小嘴一鼓,对着慕丹佩做了个“老婆”的口型。
月色下慕丹佩的脸色阵青阵白,好像见了鬼。太史阑还从没见过这潇洒的女子这种德行,忍不住多欣赏了一会儿。
她知道以慕丹佩的聪慧,在这时候看见景泰蓝,一定会联想到很多,比如这是圣驾,比如陛下传说里一直在皇宫和永庆宫,比如她明明在极东天授大比中见过景泰蓝。
她再聪明些,不仅可以猜出太史阑,还可以想到更多事,想到今晚的不对劲。
太史阑知道慕丹佩绝顶聪明,她等于把自己的秘密坦然晒给了她,现在赌的就是她有没有猜错慕丹佩的心性。
好在慕丹佩也是个见过世面的,一瞬间的惊讶过后,立即清醒过来,瞧了景泰蓝一眼,又瞪了太史阑一眼。
她这眼一瞪,太史阑心中便一定。
随即她走上前去,笑道:“将军问的问题比较私密,涉及我西局机密,请附耳过来。”
慕丹佩似笑非笑瞧着她,太史阑附在她耳边,恶狠狠地道,“有种你就卖了你夫君!”
慕丹佩撇撇嘴,低声道:“有何不敢!你这个混账!”随即点点头,装模作样,“哦”了一声,转身退开。
她退到勋卫指挥使身边,不知道说了什么,那人犹豫一下,终究点点头。
“请由末将为陛下和大司空引路。”指挥使侧开身。一边对身边属下使了个眼色。
车马再次移动,章凝松了口气,太史阑从站在路边的慕丹佩身边过,目不斜视。
景泰蓝已经对“未来老婆”咧嘴笑了笑,忙不迭地放下车帘,他要忙着瞧麻麻呢。
太史阑垂首坐在车边,隔着一层金丝竹帘和一层织锦缎帷幕,都能感觉到里头小人儿灼灼的目光。
她的手撑在车边,指尖向内,这是为了防止景泰蓝看见她控制不住扑过来,好把他给推回去。
好在景泰蓝并没有扑过来,他竟然还是坐在原地不动,这让太史阑欣喜他的定力,又微微有点心酸。
直到马车再次开动,她才听见马车内有点动静,窸窸窣窣的,似乎有什么东西爬了过来。
太史阑几乎能想象到某个娃娃撅着屁股从座位上溜下来,小心翼翼凑到车边的景象。
她把指尖往里递了递。
对面花寻欢瞧着,忽然促狭地一笑,也把自己手指往里递了递。
太史阑瞪她一眼,花寻欢毫不畏惧,悄悄道:“考验……”
是考验他呢还是捉弄他?太史阑很想踹花寻欢一脚,两个人手指都不涂蔻丹不戴戒指,没有任何多余装饰,这叫景泰蓝怎么辨认?
里头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即太史阑手指一热,已经被一根小小软软的手指给搭住。
太史阑瞬间连心都似热了,赶紧反掌一握,将那小肥爪子握在掌心,先细细摸了一遍,想要知道他瘦了没。
其实心里也明白,就算瘦了,摸手也不那么容易摸出来,但还是忍不住要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她细细数他手背上的窝儿,一、二、三、四……嗯,很好,没少。
景泰蓝的手很乖巧地蜷在她掌心,像一只不会飞去的鸟儿,她微微闭了眼,心里知道这不是鸟,这是龙,他也一定会飞去,在九天之上俯视众生,从今以后,便是如今日隔着车帘的触摸,也得祈祷上天机缘。
景泰蓝忽然在她掌心里写字,她赶紧收拾心神,细细揣摩,那小子写“我很好”“整了乔姑姑。”“麻麻我想你。”
她也在他掌心写,“我又升官了”“整得好,继续”“保护好自己”。
掌心里忽然落了点柔软的东西,好像是块点心,她收回手一瞧,果然是块枣泥百合软糕,小子最喜欢吃的东西之一,她一边想着自己不在他身边了果然零食吃得厉害,一边手掌一翻,将小子贡献出来的点心藏到了袖子里。
掌心里忽然又软软湿湿的,却是景泰蓝在用小舌头舔她掌心里的点心屑儿,太史阑有点不习惯,心想这小子这么馋,又觉得不卫生,想要缩回却又停住。
这小子没这么馋。
他就是想有借口亲近她而已。
太史阑微微有些心酸,这年纪的孩子,谁不是想撒娇就滚到大人怀里,被捧住心肝宝贝肉肉的一阵乱喊?用得着像他这样七拐八弯费尽心机小心翼翼?这都是她一直以来一心想要培养好他,不纵不宠,扮演严父的角色,虽然把他给扳正了,却也没让他尝过多少慈母溺爱的滋味。
她翻过手掌,温柔地把住了他的脸颊。
景泰蓝立即将自己的脸颊凑过来,紧紧贴在她掌心,不动了。
太史阑几乎可以想象出他惬意地眯着眼睛如一只大猫。
她轻轻抚摸着他,指腹一点点摩挲过他细嫩的肌肤,随即又转到他脑后,给他按摩后脑和颈部。小家伙似乎隐约发出了一阵舒服的咕噜声。
相处半年,她照顾他教育他,却真的很少伺候他,景泰蓝受宠若惊,撅着屁股趴着动都不敢动,生怕一动麻麻就抽手,也不管他现在这姿势多诡异。
马车微微摇晃,彼此气息匀净,一层薄薄帘幕,隔开唇角笑影。
对面花寻欢瞧着这对半路母子的手底官司,忽然轻轻叹口气。这豪爽恣肆的五越女子,此刻眼底也有了微微哀愁。
忽然车马一震,太史阑立即缩手,景泰蓝也迅速坐回原位。太史阑抬头一看,已经到宫门前了。
宫城的阴影远远笼罩了半个京城,阴影下无数士兵披甲执锐,标枪般矗立。
有人匆匆迎了上来,对车驾磕头,却是大司马大司徒,这个时辰还能在此处逗留的,也就他们了。太史阑瞧着,心里却叹了口气——景泰蓝的背后势力,还是太薄弱了。三个风烛残年手中无兵的老头子,就算能在朝堂上带领一批中下层忠心臣子声援他,但这种时刻,那些力量,还是帮不上忙。
争天下,果然争的就是兵权。
宋山昊和魏严迎了上来,眼神都在太史阑身上转了一圈,有点不确定的模样,直到章凝对他们微微点头,两人眼神才一松,不过魏严还是皱着眉头,神情微带不安。
宫门前的守卫对圣驾参拜,随即一名男子朗声道:“御卫指挥使戚中秋参见陛下。刚才微臣已经接到太后懿旨,称凤体无恙,请陛下不要坏了宫门入夜不得开启的规矩,还请立即回驾。”又笑对三公道,“也请三公立即奉陛下回永庆宫,这宫城入夜之后,轻易也是不允许臣子盘桓的。”
其余两人还没说话,老而弥辣的章凝已经眉毛一挑道:“别的臣子不允许,老夫和司徒司马,曾由先帝赐予宫城跑马之权!你敢说这里我来不得?”
“不敢。”戚中秋低头,语气却一丝不让,“三公尽可在宫门前跑马,但入夜之后宫门不开,三公定然也知道这规矩,卑职职责所在,请陛下和三公成全。”
“谁说我要进去了?”章凝忽然又阴阴一笑,“宫中规矩,老夫需要你来教?”
戚中秋松一口气,躬身更低,“恭送陛下,恭送三公。”
“谁说陛下要回去?”
戚中秋脸色一白,章凝却根本不理他,仰头对宫墙大呼道:“李公公,老李,我知道你在上面,出来,老夫寻你说话。”
宫墙后一阵沉默,随即一盏灯火燃起,墙头上忽然多了几个高高低低的人影,其中那个被灯笼照得脸白惨惨的,赫然是李秋容。
“参见陛下,见过大司空、大司马、大司徒。”他在墙头欠身,橘皮老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干巴巴地道,“趁夜而来,所为何事?”
他明明在墙后不知道听了多久,此刻却还要再问一遍,摆明着拖延时辰。
三公哪里肯上他当,宋山昊当即道:“大总管,陛下听闻太后凤体违和,彻夜赶来探望,如何能将他拒之门外?”
“您言重了。”李秋容不动声色,“方才戚指挥也已经说了,太后无恙,而宫门半夜不开这是铁规,想来您也是知道的。”
“陛下久已不见母后,心中思念前来探望,这是孝道。”魏严道,“不知大总管以何理由阻止陛下行孝?”
孝义向来是个大帽子,南齐奉行以仁孝治天下,魏严抓住这点质问,李秋容却只淡淡道:“太后说了,孝道要尽,规矩更要守。若她有什么重病,违例开门倒也应当,只是她如今身体尚好,已经明白告知陛下,那又何必破坏宫门铁规?今日规矩一破,明日宫门不严,最后影响的还是太后和陛下的安危,孰轻孰重,陛下年幼不知,三公难道不知?”
这是训诫的口气了,三公只得躬身听训,不过章凝腰弯着,脖子却直着,道:“我等谨记太后教诲。不过有句闲话想问问李公公。”
“您说。”李秋容橘皮老脸抽动了一下。
“公公口口声声规矩,”章凝唇角一抹冷笑,“如果老夫没记错,这宫墙上也有规矩不许站人。李公公如今不仅站了,还带人站了。这宫墙居高临下,墙头没把守好,宫内外一切都在危险之中,可比一个宫门要紧得多,直接影响陛下和咱们三公的安危。孰轻孰重,勋卫装聋不知,你李公公难道不知?”
太史阑险些笑出来。
这老章,真是太辣了!
勋卫们齐齐垂头,再次装聋,老李身子晃了晃,暗骂老章无耻——不是你在那里喊,要求对话,我会跳上宫墙?不上宫墙怎么和你对话?
他冷冷一拂袖,道:“是,为了回应大司空您,奴才是坏了规矩。稍后自会到太后面前领罚。不过既然如此,自也无需对话,奴才便回宫了,请三公尽早奉驾回永庆宫吧。”
说完便要下墙,章凝忽然又笑了,道:“哎呀老李,生气了?别啊,老夫和你开玩笑呢。”
李秋容身子又晃了晃,怒而回首,章凝对他摆摆手,毫不在意地道:“老李,我说你剑拔弩张地做什么?不怕惊着陛下?说实在的,陛下今晚要回宫,是因为永庆宫那边太偏僻,陛下夜间游园受了点惊,说什么也不肯再在永庆宫住。正好老夫前去探望陛下,瞧着实在不是个事,便想着奉陛下回宫中,好歹在太后身边安安心。你放心,老夫等知道规矩,不会跟随进宫城一步,这许多随从自也不会进入,只让陛下带两位西局侍应进入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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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开头如果看着觉得接不上的,记得回去看一下昨天那章。昨天我上传章节的时候,记错了前天的断点,重复了八百字,之后将那八百字删除,又重新补了一千八百字,亲们回头再看不用再买多出来的一千字,算是我给亲们的致歉和补偿。
最近事多人忙,时有疏漏,请包涵。
☆、第十二章 产室交锋
李秋容原本最怕一大批人奉御驾进宫,听说所有人都不进,只带两个西局太监,稍稍安心,但他想了想,依旧拒绝,“太后虽然无大恙,却也确实有些不适,早已睡下。陛下此时回去,平白惊扰了太后,岂不是让她病势加重,更加有违孝道?”
“陛下何尝不是重病初愈!”章凝忽然咆哮,“把重病初愈的年幼陛下拒之门外,让他夜半再驾车一两个时辰匆匆来去不得休息,这也有违人道!”
李秋容惊得一跳,实在有点受不了老章忽而暴风忽而细雨,把人搓揉得七上八下的行事风格,耳听得章凝暴跳如雷,“老夫明儿就召集群臣,大家一起来评评理,看是陛下有违了孝道,还是太后有违了人道!”
老李给他骂得眼睛发直,想着太后发作不知何时能生,这要万一拖到明早,群臣给三公煽动,来个宫门静坐什么的,传到太后耳朵里,出了岔子怎么办?
今晚硬要将皇帝拒之门外,确实有些不合道理。太后再尊贵,都越不过皇帝去。何况皇帝还打着“行孝”的旗帜?今晚硬拦,明天那些酸儒必然就要闹事,到时候必定自己要受处罚被降级,自己受罚事小,万一被三公扣住罪名调离,这紧要关头谁来保护太后?
他看看下方,想着三公到底什么用意?得知消息来搞破坏?但是只送进一个傀儡皇帝能搞什么破坏?
他又看看穿着西局太监衣裳的太史阑和花寻欢,要说可疑,就是这两人了,可是仅仅两个人,在层层守护,他自己也亲自坐镇的皇宫里,能翻出什么浪来?
“请问乔指挥使何在?”他忽然眯着眼睛问,“她该亲自奉陛下来此的。”
“她病了。”章凝示意人送上一封信,勋卫传递给李秋容,李秋容匆匆一扫,果然是乔雨润的字迹,说的是忽然感染风寒,请求御医来瞧。时间落款是今早。
李秋容看完不置可否,将信纸一收,跃下墙头,过了一会儿,宫门缓缓开启。
在他跃下墙头,勋卫们得到命令去开门的时候,站在车边的魏严一直在低声和太史阑说话。
“她要生了。”他道,“听太医说必定是个儿子,不能让她生。”
太史阑瞟他——她不觉得宗政惠再生个儿子就能立即取代景泰蓝,哪怕景泰蓝给她故意培养得纨绔无能,但他毕竟是先帝立的太子,年纪幼小,诸臣尊奉正统,若非实在绝望,轻易是不肯废帝的。
太史阑能猜出很多事,甚至猜出这个即将到来的新生儿未必来路很正,但她没有证据,没有有力的铁证,是扳不倒身后有背景,手头有权力的皇太后的。
“她手中可能有不利于陛下的东西。”魏严唇角露出一丝苦笑。
太史阑一惊。魏严已经疾声道:“我等无法现在发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她失去这个依仗,之后陛下回宫才能安全。再往后就看陛下了。”
太史阑一皱眉,心知三公还是老成持重,且手中无兵权,无法逼宫或武力夺权,也不想引发朝局大动荡,所以只想先断绝了宗政惠的某个野心,之后慢慢来。
但问题是,宗政惠一直以来的某个野心如果被断绝,她能接受吗?之后朝局还能稳吗?
兵权……她缺的还是兵权,所以只能被动地去冒险。
“皇宫给她防得滴水不漏,我们只能送进少数人,原先请的国公手下精心培育的高手,但你赶回来了,我们觉得你更好些……我们给你全权处置权,你看着办吧……”魏严站开一步,对面,李秋容已经迎了出来。
这时一直站在车后的宋山昊在人群掩护下,无声无息打开车下的一个暗门,伸手对里面一招。
车子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景泰蓝,一个是傀儡皇帝,之所以两个人都来,是因为要经过一路关卡,在京城有权戍卫的将军,都是见过景泰蓝本人的,所以章凝带着景泰蓝,好让他一路以皇帝之威令人让路,带着傀儡,是因为太后身边的亲信认的却是傀儡皇帝,李秋容等人来查看时,就让傀儡上,车厢是密制的,有夹层,该谁上就谁上。车下有暗门,一旦宫门打开,景泰蓝便从车下暗门爬出来,爬入宋山昊宽大的披风内。而此时四面都有护卫遮挡,天色又黑,很难被发现。
进宫的就是太史阑和傀儡,三公不会让皇帝亲身进去冒险。
这都是事先说好的,宋山昊手一招,景泰蓝就应该爬出。
宋山昊确实摸到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他一捏,然后掌心冷汗就出来了。
毛茸茸,却是呢绒的手感,这好像是陛下的毛熊玩具!
陛下没出来!只塞了他一只玩具!
宋山昊脑袋嗡了一声——陛下是告诉他,他要跟着进宫!
但此时已经无可挽回,他不能总这么弯着腰,李秋容已经走到车边。宋山昊只得关上暗门直起身,掸掸披风,退后一步。
他脸色很难看,章凝等人一眼望见,目光都跳了跳。
李秋容在马车前再次请安,马车帘子一掀,傀儡皇帝坐在车内,对他淡淡挥了挥手。老李目光一掠,已经算完马车的长宽高,觉得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藏下一个成年人,再看看马车的辙印,也不可能携带重型武器,微微放心,亲自给陛下放下了帘子。
随即他手一挥,一群御卫过来,很自然地隔开了马车和其余护卫的距离。
三公在心中叹口气,只得留在原地。
马车辘辘而行,没入宫门内的黑暗,墙头的灯火又一盏盏熄灭,轰隆一声,大门缓缓关闭,将最后一线微光合拢。
三公的脸色,同时沉若生铁。
“这么做……也不知道对不对……”魏严喃喃。
“太冒险了……”宋山昊道,“实在是我们的人进不去,现在我只希望,国公安排的接应的人已经到位。”
“这个不必担心,既然太史阑进去了,容楚的人就一定在。我只怕……我们想做的事未必能成功。还有事后她的反扑。”
“就让她生下这个孩子便是,我才不信她能立即做什么,何必这么仓促地冒险,此时她防备必然空前紧张……”魏严叹气。
“不能生!”章凝断然道,“生了才叫后患无穷。”
“我现在最希望,”宋山昊道,“她能杀了她,大家才能一劳永逸,否则就算今晚事成,日后也遗祸无数。”
“我们现今力量不够……”章凝叹了口气,“现在只有把希望寄托在她身上,她素来是能创造奇迹的女子,但愿这次,她能再创造一次奇迹……”
三公俱都默默,仰首望天南,那里,一颗红色的星星,正微光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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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时候能生?什么时候能生!”景阳殿后殿里,宗政惠神经质地抓住被褥,尖声问榻前那一大串的稳婆,“痛死了!痛死了!快点!快点!”
这些稳婆都是宗政家给她找来的,绝对可靠,此刻她痛得满头大汗,她们还是岿然不动。
“太后您躺下得太早了。”一个稳婆道,“您应该再起来走走,吃点东西。”
“吃吃吃!我哪有心思吃!”宗政惠一挥手打开了宫女送上的鸡汤面,汤汁溅出来烫伤了宫女的手指,宫女却连呼叫都不敢,默默地退了下去。
领头婆子瞧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些不赞同,宗政惠接触到她目光,忽然道:“拿回来,我吃!”当真自己接过碗,三口两口吃完。又长叹一口气,靠在床边,脸上时不时抽搐下。
她从发作开始,就是这副忽暴躁忽平静的状态,稳婆们一开始紧张,现在也习惯了,各忙各的。
领头婆子顺势坐在她身边,看了看,道:“还有阵子,屋里不要这么多人,气息浊重,对太后娘娘凤体不利,先出去一些。”
宫人们很有眼色,大多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亲信。
“孙嬷嬷。”宗政惠这才拉住那老婆子的手,轻声道,“多亏家里让你来了……我这心里……”
“娘娘太急躁了。”婆子不动声色给她掖了掖被角,“叫人瞧着您,还以为您从未生产过。”
宗政惠的脸抽搐一下,忽然平静了些,垂下眼,抚摸着腹部,幽幽道,“这个孩子不同……我心里分外不安……”
“您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自然不安。”孙嬷嬷道,“放心,老婆子在您身侧,外头还有李大总管招呼,这宫中如今您最大,谁也伤不了您去。”
“嬷嬷,这个孩子您一定要帮我生下来。”宗政惠握紧了她的手,“这才是我们宗政家的……希望。”
她最后两个字很轻,孙嬷嬷就像没听见,从容地道:“娘娘放心,您足月生产,不会有事。”
宗政惠听见“足月”两个字,脸颊又是一抽。
这个孩子确实是足月的,不是外间流传的神奇的延长。
她做好了一切准备要提前生,七活八不活,这孩子该在“七个月”的时候早产。她一直在吃药,强身健体,然后催产,一心要让孩子在那个应该落地的月份,顺理成章地诞生。
她连理由都想好了,如果孩子生下后瘦弱过度,她可以说是思念先帝,日夜悲伤,导致孩子先天不足。
可惜不知怎么回事,明明两个月前她就有发作的倾向,结果又停了下来,孩子似乎不肯冒险提前出来,稳稳在她体内呆着,她又安心又紧张,果然很快流言便出来了——按照日子计算,她该生了。
好在她对此也有应对,干脆编出点神异传奇来,反正在大陆的传说里,最早的上古之帝就是其母亲怀孕十三月所生。
这解释那些朝臣信不信,她不管,只要强权还握在她手里,她就能封住所有人猜疑的嘴巴。
她曾想过不要这个孩子,生下他太冒险,尤其产期没能提前之后,此刻再生难免被疑,她连药都备好了,在合适的时候,小产是很容易的。
可是临到头,她一遍遍摩挲着那冰冷的瓶子,终究下不了手。
她一向对自己下不了狠手。
她也舍不得。
这是她的骨血,怀胎数月,一开始迫于形势,怀上了他,渐渐地便有了感情,从他第一脚轻轻踢了踢她的肚皮,带给她无尽的欢喜开始,她就再也舍不得他。
烛火微晕,淡黄的光线里,宗政惠眼神冷而阴鸷。
她已经是母仪天下的太后,不再是当初冷宫里处处受制的废妃,她已经坐在了权力的最高处,掌控这天下万象,她还怕什么?何至于自己的骨血都不敢留下?
只要她愿意,她说女人就是该怀胎十一月所生,谁敢说不是?
宗政惠有点古怪地一笑,眼神阴阴的。
孙嬷嬷转过头去,心中叹息。
小姐变了。
菱花铜镜里映出的是母仪天下的年轻皇太后,也是一个眼神略带疯狂的深沉女人。
多年宫廷,权欲争夺,将人外表打磨光润圆滑,内心千疮百孔。
宗政家并不赞同太后生下这个孩子,反正她身边已经有了皇帝。但宗政惠的坚持,无人能违拗。
“李秋容呢……”又一波阵痛到来,宗政惠抓紧被褥,指节青白,犹自气喘吁吁地问。
“大总管一直在外头。”孙嬷嬷知道李秋容离开了,但不想影响宗政惠,决定先不告诉她。
“快了!”稳婆忽然叫道,“太后,用力!用力!”
……
车马辘辘向内行,太史阑没有进过宫,此刻也没心思打量丽京皇宫,她看看将自己紧紧围住的那些太监宫女,猜测着哪些是宗政惠的,哪些是自己这边的?
她看看路,所有的宫室看起来都差不多,都黑沉沉的,太后临产是大事,按说此刻宫中应该灯火通明人人忙碌,可愣是悄无声息。
宗政惠果然心中有鬼,所以光明正大的生孩子,都要偷偷摸摸,一方面是怕被人钻空子,另一方面也是心虚吧?
太史阑想着,眼前这条路通往哪里?肯定不是景阳殿。
果然人群里有人微微咳嗽一声,李秋容立即转头,眼光威棱四射地扫过去,人群又安静了。
太史阑记住了那声咳嗽的方位所在,手指微微扣了扣车板。
景泰蓝坐在车里,正对外望,这宫中道路太史阑不熟悉,他却是知道的。
随即他向后退,手在板壁上摸了摸,打开一道窄窄的门,自己挤了进去,又示意那个小傀儡皇帝坐过来。
那缩在角落的孩子胆战心惊地过来,景泰蓝塞了一样东西给他,低低嘱咐几句,让他坐在座位上,正挡住了景泰蓝。
随即那孩子觉得后背一凉,似乎被什么尖锐的东西给抵住。
“别哭,别叫,别乱动。”正牌皇帝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地道,“照我说的去做,不然我捅死你。”
那孩子浑身颤抖,连连点头——他和景泰蓝在永庆宫的正殿里已经相处过一段时间,早已被景泰蓝调教得乖顺无比。
“跟他说,路不对,朕要去景阳殿瞧母后,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帘子掀开,傀儡皇帝隐在帘子后,召唤李秋容,“李公公,这好像不是去景阳殿的路。”
李秋容脚步一滞,再回头时满脸生硬的笑容,“陛下,夜深了,太后身体不适不能被打扰,您还是先回自己寝宫休息,明早老奴亲自来接您去见太后。”
“可是……可是……”那孩子满脸怯懦地拉住李公公袖子,悄悄道,“我……朕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她……”
李秋容心中一动,低声道:“你可以由我转告。”
那孩子摇头,只道:“我要见她。”
李秋容犹豫一下,那孩子悄悄在他掌心放了一样东西,李秋容低头一看,脸色大变。
这是一枚蓝底金字的腰牌,最高级别的那种,上书“日宸殿”。
这令牌日宸殿有三枚,另两枚都由他保管着,还有一枚,则早已不知所终。
也不能叫不知所踪,最起码他知道应该在谁那里。
“你……”他眼中精光暴射,一把扣住那孩子的手腕,那孩子痛得要哭,李秋容才发现失态,急忙放手,悄声道,“怎么回事?”
“有人扔在我那殿里,险些砸破了我的头。”那孩子要哭不敢哭,含着一泡泪嗫嚅,“还留下了一些话儿。”
“说!”
“我要和太后说……”
李秋容瞪着这孩子,这孩子低头不敢看他,却将腰牌收了回去,一副你不给我见太后我绝不说的模样。
李秋容微微有些犹豫。
他今晚绝不会让任何人接近已经围成铁桶一般的景阳殿,但此刻这腰牌却有些令他乱了方寸。这腰牌关系正牌皇帝的下落,这等重要的消息怎么可以放过?
这孩子死不松口,看样子是想用皇帝下落来换他自己一条命——谁都知道,傀儡迟早要被灭口的。
但李秋容不认为这三岁多的孩子能懂得这么多,还懂得要挟和交换,背后必然有人指使。那么是谁?三公还是朝中其余反对太后的势力?又是谁看出了这孩子的问题?
这些都是关系性命的要紧事,不能搁着糊涂。
李秋容不敢现在对这孩子下手逼问,宫中并不全是太后的人,早年先帝在的时候,三公中的魏严曾经代领过侍卫大臣之职,有相当一部分有头脸的宫人是在他手中被选拔出来的,之后这些宫人虽然先后被太后贬抑或驱逐,但这些呆久了的老人,在宫中多年,谁没经营出一张关系网?而这样的关系网却又是隐秘的,谁也不知道哪处看管门户的小太监就是哪位老人的徒弟或义子,他和太后又不能立刻将整个宫中的人都换个干净。
所以一切都恨太后掌权时日还太短。
李秋容犹豫了一阵,终于退后一步,对车子躬身。
“是,您不见太后也有些时日了,太后今日也念叨着您,想来此时太后还没睡下,老奴现在就陪您去。”随即手一挥,命车马改道。
太史阑松了一口气,她最怕的就是李秋容不给景泰蓝和她接近景阳殿,景阳殿和日宸殿隔得又远,她便是在日宸殿跳大神,又如何能影响宗政惠生孩子?
景阳殿的殿门也紧闭着,看见李秋容才打开,门槛很高,车只能停在巷道上。
在车子停稳之前,景泰蓝从夹壁中爬出来,示意那小子自己爬进去,顺手把那腰牌给收了。
太史阑跳下车,伸手去接景泰蓝,一旁的太监忽然都狐疑地转头看向她。
太史阑一怔,还在想什么地方不对?景泰蓝已经对一个小太监招招手,那太监飞奔过来,跪在车下,让景泰蓝踩着他的背下车。
太史阑这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幸亏此时李秋容正背对这边和开门的人说话,没瞧见。
景泰蓝小靴子狠狠地踩在那太监背上,心中充满恶气——他当然不想踩麻麻的背,但他想麻麻抱他下来,可是又不能,所以他将一腔怒气都发泄在那倒霉的太监身上。
不过当太史阑一个眼神转过去,他立即乖乖跳了下来,站在她身边。
小子故意站得很近,小鼻子使劲抽,想要嗅麻麻的香气。
太史阑微微低眼,打量着夜色中景泰蓝的身形,觉得似乎瘦了点,又觉得他穿一身小龙袍真是萌到人心软,就是帽子上的宝石太重,也不知道会不会压到他的短脖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站着,影子斜叠,景泰蓝发现了,又往后站了站,让自己站在麻麻的阴影里。
穿着正装,戴着大帽子的景泰蓝,看起来和那个傀儡也没什么不同,至少李秋容就没注意到,他回身亲自来牵景泰蓝,“陛下请。”
几个随身太监跟了进去,太史阑和花寻欢也跟着,李秋容瞟她们一眼,貌似无意地询问西局的一些事情。太史阑和花寻欢,偏偏是和西局打惯交道的,对西局大小事务了如指掌,李秋容问了几句,没问出什么端倪,倒让她们跟着一直走到了前殿。
在这段边走边问的时辰内,太史阑和花寻欢身侧一直没有断过人,很明显只要一句话不对,刀子便要一起抽出来了。
到了前殿,已经可以看见里头的灯火,人流来往脚步匆匆,却没有一点声息。
“你们留在这里。”李秋容吩咐所有跟随的人,“我陪陛下进去。”
众人恭声应是,太史阑眼神一闪,这时候宗政惠在生产,就算是李秋容也不能进去,更不要说景泰蓝,他带他进去做什么?
她心中在急速思考——内殿重地,无论用什么理由,李秋容都不可能让她再进入一步,但她也绝不能让小小的景泰蓝一个人去涉险,她现在该怎么做?
太史阑之前在路上就想过到底怎么处理这事,她想杀宗政惠,但不想杀那个无辜的孩子,以前她也许觉得没什么,但自从有了景泰蓝,唤醒了她的母性,她便不愿再亲手扼杀任何一个孩子,所以在她看来,最好的处理办法是等宗政惠生下孩子,想办法杀了宗政惠,留下那个孩子。
但这一点要做到何其难?一旦让宗政惠生下孩子却又没能杀了她,那么第一个倒霉的就是景泰蓝!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所爱的人残忍,她同样不能让景泰蓝置身任何危险。这个难题终于难住了她,她想了一路,都没能想出最好的办法。
里头忽然发出一声女子的尖叫,声音凄厉悠长。
李秋容脸色一变,也顾不得再管她们,飞身冲向内殿。
他冲出去的时候根本没有拉景泰蓝,景泰蓝却一声尖叫,跟着也冲了过去,“太后!太后您怎么啦!”
院子里的太监原本要阻挡,看见皇帝亲身冲出,都怔了怔,趁这功夫,太史阑和花寻欢二话不说,也跟着景泰蓝一步冲进了第二进院子。
太史阑冲出去的时候已经没有了犹豫。
因为景泰蓝已经做出了选择,她尊重他的选择,之后便有什么后果,她一力为他承担便是。
“景泰蓝。”她冲出去的时候在他身边急速地问,“护甲穿着没?”
“有!”
“好!”她咬咬牙,此刻她唯一的杀手锏不是人间刺,不是腰间暗器,是眼前这个无比金贵的孩子,想要宗政惠输,只要她敢抛出景泰蓝!
“等下记得十三叔叔教你的落地方式!”她一声低喝。
“所有人不许随意走动!拦住陛下!”李秋容已经窜到内殿殿门前,横身挡在殿前,厉声大喝。
灯光下老李眉毛竖起一脸杀气,里头又是一声尖叫,“救命——”还有婆子们纷乱的低呼,“娘娘,用力!用力!马上就好了,看见头了!”
“拿布巾来给娘娘咬住!”里头有人在威严地指挥,“不能这样叫喊失了力气!”
“刚才那布巾给娘娘挥到地上弄脏了……”
“蠢材!”啪地一声耳光脆响,“还不赶紧去换!”
女子疯狂的尖叫声和婆子们紧张的催促声外,殿内再无声息,过了一会,吱呀一声,门被打开。
门开这一刻。
太史阑忽然冲前一步,一把抱起景泰蓝,扔了出去!
她这一下太突然,拦在她们面前的太监直愣愣地仰头,看着景泰蓝飞过头顶。
他可以拔剑拦,但是这是皇帝,他没那个胆量拔剑将他拦腰砍断。
连挡在阶下的李秋容都愣了一愣,虽然在他的认知里这不是皇帝是个傀儡,但好歹傀儡扮演的是皇帝,众目睽睽之下对皇帝出手,之后会不会给太后带来后果?
他只愣了一瞬,便下定决心,抬手一引准备将景泰蓝的身子引开,顺便给这小子下点暗手,让他在该死的时候快点死。
他手刚刚抬起。
景泰蓝身在半空忽然对小肚子一拍。
“嗡”一声低鸣,声音极低却震动猛烈,听得人连心都似乎颤了几颤,感觉到四面空气都似乎被震裂。
李秋容身为高手,一听便知道这是极其强劲的机簧发射出的暗器,就这声音震动的力度来看,这暗器的速度无法想象,大惊之下霍然向后一倒。
砰一声他平平栽倒在高高的门槛上,后背被坚硬的门槛咯得几乎要断了,他紧紧闭着眼睛,只感觉到鼻尖上一凉一痛,几股极其猛烈的风一窜而过,刮得脸上裂痛,随即身后便是几声女子惨呼,哐当一声又是什么东西坠地,有潮湿的液体洒了他一头。
再然后就是一团风声过,然后一个小身子蹦到他肚子上,借着他肚子跳了进去。
老李给踹得肠子都险些翻出来……
这些事都发生在一瞬间,外面的人只看见景泰蓝飞出,然后老李倒下,正好将殿门空了出来,然后殿门后几个端水出来的宫女忽然也喷血四散地倒下,那小小的孩子落在老李的肚皮上,在他肚子上一蹦而起,直窜入了殿内。
等人们回过神,景泰蓝早已踩着一地鲜血和尸首奔进去了。众人张大嘴,吸进一口带着浓郁血腥气的午夜凉风——刚才那个是皇帝吗?不是小煞神恶鬼?
谁见过三岁娃娃不动声色杀人,脚踹李大总管,看见一地尸首毫无惧色,踏血狂奔的?
太史阑唇角微微露出笑意,微带骄傲——她的景泰蓝,经历过战争血火,洪水灾难,杀过人,使过计,是这天下最强大的小孩。
李秋容忍痛爬起,一抹鼻尖一手血,鼻尖已经少了一块肉,他也当真是忠心,捂着肚子便要回身去捉景泰蓝。
太史阑忽然向前奔了过来,四面有太监想拦,花寻欢顺手拔起身边一棵花树横扫,“小心我的上天入地杀人无穷梅花针!”
她力大无穷,出手凶猛,全力一挥之下,树上枝条四处迸射,人们纷纷躲避,太史阑趁机奔上台阶,正迎上了李秋容。
李秋容一边对里头喝道:“拦住皇帝!”一边冷笑看着太史阑,他本就注意着这两个“西局随从”,如今见她们果然暴露,唇角笑意森冷。
太史阑却在他面前一步停住,从袖子里唰地掏出一张纸在他面前晃了晃。
老李一眼看清这张纸,瞬间好像被山砸了下来,险些晃上一晃。
这下换太史阑唇角冷笑,喝道:“欢!上来!”
花寻欢花树脱手飞出,众人纷纷避让,她一个箭步上到台阶,护在太史阑身侧。太史阑已经将纸张收起,对李秋容道:“大总管,记住你的誓言。”
李秋容神情木木的,太史阑手指在唇边一横,做了个噤口的动作,随即坦然从李秋容身边走进殿中。
她从这绝世高手身边走过,神情自如,花寻欢也是个胆大的,毫不客气从他另一边挤了进去。
李秋容没动,也没回头,忽然一声暴喝,“上头侍卫,不可伤及陛下!”
哗啦一阵破瓦声响,随即安静。
看来宗政惠生产不可谓不小心,不避嫌地在屋顶上都安排了侍卫。
太史阑一步进屋,一眼看见景泰蓝竟然没有等她,小小的身影已经飞过地转过纱幕屏风,绕过那群傻住的婆子,欢喜地扑入内室。
“太后!”他笑嘻嘻地叫,“父皇托梦让儿臣来瞧瞧你,问弟弟怎么还不出来?”
太史阑瞬间汗毛直竖!
“啊——”一声惨厉的尖叫。
那叫声言语无法形容,充满恐惧和绝望,似一道带血的闪电,劈在了所有人头顶,满屋子的人簌簌发抖,一个宫女直接晕了过去,太史阑这样心志坚毅的人,都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
太史阑冲上去,绕过纱帘,正看见景泰蓝面对着宗政惠,而榻上披头散发的宗政惠的眼神……
那眼神也无法形容,但太史阑知道自己一生都无法忘记。
她瞧着宗政惠,宗政惠则直勾勾瞧着景泰蓝,太史阑二话不说,抱住景泰蓝一把将他向后拉,退出纱帘。
这小子今晚不知道怎么回事,胆子大得出邪,话说得也奇怪,刚才那短短一句,其中意思之可怕,连她当时都浑身一麻,可以想象乍然看见他,又听见这句最诛心的话的宗政惠的感受。
想必那一霎她死都不如。
太史阑伸手摸摸他额头,生怕他冲撞产房,被什么东西给附了。
一摸之下只觉得景泰蓝额头冰冷而两颊火烫。身子也微微发抖,太史阑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忽然觉得心疼。
她原本不想伤及一个无辜的孩子,可是此刻看着三岁的景泰蓝为心中的深埋的恨、为自己的生存和皇位挣扎,忽然就再没了任何不安和犹豫。
世间何谓道德正义,她只想护佑自己爱也爱着自己的人。
里头的惨叫却没停,化作了一声又一声疯狂的挣扎和呻吟,隔着一道朦胧的纱帘,她看见宗政惠翻腾的身影,似乎在床上不断折腾,两三个婆子拼命压她也压不住,也不知道已经生产了大半天的人,哪里还来的力气。
她还在不断嘶叫,声音已经低哑,婆子们满头大汗地喊,“……娘娘,娘娘,别乱动,别再乱动……”一个宫女匆匆奔出,端着一盆血水,心慌意乱,险些将那盆水泼在地下。
而宗政惠却在尖叫,“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你滚开!滚开!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啊……你敢杀他……你们敢杀他!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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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觉得景泰蓝这小子其实挺不容易的,写这一章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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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掳入国公府
她忽然惨叫一声,身子往上一挺,不动了。
里头立即由极闹变为极静,死一般的僵窒,半晌,太史阑听见婆子低声道:“死胎……”
她心中“咚”地一下,随即又静了下来。
就这样罢。
从此后便是你我深仇,不死不休。
宗政惠似乎有短暂的清醒,正听见这一句,发出一声惨烈的尖叫,“我的孩儿啊——”随即再无声息。
里头又紧张起来,婆子在低喊,“不好了!快,快!”
身后风声一响,太史阑警惕地抱着景泰蓝让开,却是李秋容不顾一切扑了过来,根本没注意她们,扑到了纱帘上。
他满脸是血,脸上肌肉抽搐,眼神直勾勾地,手指将厚厚的平锦实纱凤帷生生扯出了十个洞。
太史阑瞧着他神情,心中叹息一声。宗政惠刻薄凶恶,却有这么一个人真心相护。
但此刻她没有心思感叹别人的忠心,她只想着三公有没有安排?她要如何逃出宗政惠地盘,带景泰蓝平安渡过今夜?
只要过了今夜,明日宫门一开,早朝一上,景泰蓝就没了大的危险。
最好的办法是杀了宗政惠……
李秋容忽然放开那被他死死蹂躏的屏风,霍然转身,厉声道:“杀了她们!”
他指的是太史阑和景泰蓝等三人。
这绝望愤怒之极的老太监,竟然要连景泰蓝都一起杀了。
太史阑却也一声大喊,“杀了宗政惠!”
她是乱喊,只想趁此机会让李秋容分神,好逃脱,谁知一声喊出,上头忽然传来轰然应诺之声,随即便刀剑连响,屋顶上喊杀四起。
屋顶上不仅有宗政惠的埋伏,竟然也有三公的!
或者,是容楚给她安排的高手?
紧接着远处又是一阵喧嚣,隐约有人喊“走水了”,李秋容怒极,衣袖一挥,砰一声靠西边的窗扇打开,现出西边的火光,火势不小,半边天都已经映红。
火光映着李秋容的脸,他愤怒得连眉目都已扭曲,神情狰狞。
太史阑却松了口气,宫中起火,属于紧急大险,三公便可以以此理由紧急调驻守城外的天节军,以及城内可以调动的武装力量来救护。这种情况下,某些人想要为所欲为就得有点顾忌。
她一昂头,盯着李秋容,冷冷道,“李大总管,想要赶尽杀绝?放心,我的书馆即将开张了,自有专人打理,今日我留在此处,明日满城便有新故事,你要不要听?”
别人听来,这只不过是她说她被害会传得满城风雨,李秋容却明白她指的是那些秘辛。宗政惠现今失了孩子,这个孩子本就怀胎时日太长被人猜疑,如果再传出那些要命的流言,那可就真的再无立足之地。
“太后生死未卜。”他漠然道,“老奴也没什么可挂心的,左不过大家一起死罢了。”
太史阑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明白三公为什么说只让宗政惠流产便是不错的结果,还是因为李秋容在,这忠心耿耿的老狗,掌握着宫廷里绝大多数力量,这里是他的地盘,如果宗政惠还能活下去,他有顾忌,自然会为了宗政惠暂时退步,留待日后报仇,如果宗政惠死了,他才不会管什么皇帝,不会管之后宗政家如何倒霉,朝局如何混乱,必然会先报仇。
“你们都退下。”李秋容一声下令,除了太史阑这边三个人,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屋顶上动静渐渐小了,但还不断有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想必正在对峙。
“我知道你们想杀了她,我知道你们不想她生下这孩子,所以我做了准备。”李秋容转过身,慢吞吞地点起一盏灯火。
太史阑瞧着他的动作,觉得心腔有些发紧。
李秋容擎着灯火转过身来,青幽幽的烛光映着他的橘皮老脸,他神情漠然。
“看见这火没有?用的特制深海鲛油。”他将灯一晃,眼神阴邪,“还有特制的灯芯,风吹不灭,水浇不灭,暗器击打也不灭。”
他将灯对着地下一指,把屏风踢开了些,太史阑赫然看见地砖的缝特别宽,露出些深黑的犯着油光的东西。
“这产房是我为太后准备的,在她搬进来之前,我将这地面整个翻修过。”李秋容古怪地一笑,“现在,只要我一失手,这灯火掉下去,这间屋子,会立刻炸毁。”
他斜眼瞅着太史阑,“太史阑,你厉害,厉害到三公敢把这样的事托付给你,不过你能厉害到让我不失手么?还有上头那些高手,再厉害,敢说一定能让我不失手么?”
太史阑默然。
花寻欢哈哈一笑,“老狗,吓唬谁呢,谁不知道你对宗政惠死心塌地,她掉根汗毛你都要心碎,你舍得连她也炸了?”
“我跟随太后多年,我清楚她的性子。”李秋容淡淡道,“她已经失去了孩子,再失去权柄和地位,她会生不如死。所以,大可以大家一起死。”
“事到如今,我不觉得我们有谈判的可能。”太史阑终于开了口,“如今谁活着,对方都寝食难安。我放过她,那是自己找死。”
“别说得这么有把握,谁放过谁还不一定。”李秋容冷笑,“我知道你们在宫中有人,也知道你们马上就会趁乱逼宫,但无论如何,你们现在在我的地盘上,如果我拼了命,你真以为就这些人,能够救下你和皇帝?”
“可以试试。”
“太史阑,不要以为只有你狠别人不敢狠,也不要以为只有你能要挟别人,别人要挟不了你。”李秋容目光转向景泰蓝,上下打量了他一会,撇撇嘴,“原来他在你那里,难怪你那么大的胆子。不过太史阑你用尽力气,为的不就是他皇位稳固,你可知道,如果太后有个三长两短,他的皇位一样不稳?”
“我只知道,皇朝已经没有足够威胁他的皇嗣了。”太史阑一笑。
“还有旁支。”李秋容冷笑,“还有皇叔。”
“儿子做不了皇帝了就老子上么。”太史阑笑得比他更冷。
李秋容宛如被针刺,花寻欢瞪大眼睛。
“我给你看样东西。”李秋容手掌一摊,掌心里赫然是道旨意,盖着玉玺和皇帝私印,太史阑一眼扫过去,心中又是一惊。
怎么会有这么一道旨意,真的假的?
“这是影本,真本在康王那里,而康王,最近受托代管勋卫和御卫,以及拥有节制天节军的一半虎符。”李秋容道,“如果我不能传出平安消息,你猜康王会有什么动作?”
“我怎知你这旨意真假?”太史阑口气淡,心中却恼恨。先帝驾崩前到底吃了宗政惠什么迷魂汤?连这样的旨意都给了她?
这旨意很简单,说的是如果继任皇帝不堪为天下之主,便可废帝,宁可在宗室子弟中另寻有为子弟,也不可误了南齐苍生云云。
这样的旨意前朝不是没有,但一般都会交给三公之类的顾命大臣,也不会只由一人保管,这旨意如何落到宗政惠手里,实在是件让人想不通的事,也不知道先帝最后一段时间到底是怎么了。
难怪宗政惠拼命把景泰蓝往纨绔子弟方向教养,难怪她一副有恃无恐模样,宁可顶着流言也要生下肚子里那个,原来当真有后路。
只是这后路不知真假?
回头想想,真假也没必要较真了,先帝最后一段时间据说是宗政惠代为掌理政务,出入御书房,她有足够的机会和方便,搞出一个无可指摘的真圣旨,假的也是真的。
仅仅是这么一个东西,其实并不能动摇景泰蓝的地位,朝中那么多老臣不是吃白饭的,景泰蓝又无大过怎可废帝?但问题是宗政惠竟然把兵权暂时交给了康王,康王手中有这旨意,再加上兵权,一旦得到宗政惠流产以及死亡的消息,会不会怒而起事?
一条希望的路断绝,自然会铤而走险走第二条路。
太史阑如果只有一个人,她不会让步,但是她怀里有景泰蓝,她不想让他冒一点险。
“你想要怎样?”她问。
李秋容见她口气松动,也没有喜色,耷拉下眉毛道:“今晚的事没发生,太后怀孕日子太长,孩子出来时已经是死胎,这是意外。之后,一切如前。”
“一切如前?”太史阑冷笑,“你能替宗政惠担保她不报复?你信?你信我不会信。”
李秋容脸颊抽搐一下,“你要如何肯信?”
“还政于陛下。”太史阑立即答。
“那不可能!”
“那就一起死吧。”太史阑一指他手中灯火,“快点心慌,快点手抖,快点掉下去,炸了这屋子。嗯,太后娘娘已经不呻吟了,想必血止住了,看样子孩子虽失,命还是能保住的,保住命便还有翻身希望,你确定你真要她一起死?”
“保住命还有希望,你确定你也要让陛下一起陪着死?”
“一切如前,还是宗政惠掌握大权,陛下留在这宫中,迟早还是会出事。”太史阑淡淡道,“早死迟死,无所谓。”
李秋容眼光下移,看着景泰蓝,眼神微微有些惊异,他发现这孩子一直在认真听,而且似乎听懂了,更要命的是,他听懂了竟丝毫没提出异议。
三岁的娃娃,也有这样的定力?
这样的景泰蓝让他心慌——这才几岁就这模样,一旦留他长大,将来太后会不是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那你要怎样?”他咬咬牙,现在换他来问这句话。
太史阑面无表情,谈判就是这样,谁问出这句话,谁就处于下风。
“今晚的事确实没发生。太后生下孩子时就已经是死胎。之后她还是太后,不过要迁往永庆宫养病。收回她手中掌握的御卫和勋卫军权,之后政务由三公和勋爵商量拟节略,再交由陛下及永庆宫共同用印施行。”
太史阑知道按照南齐例,皇帝亲政最早也要到八岁,景泰蓝这年龄确实不够,按说宗政惠垂帘是顺理成章的,如今以她小产伤身为由先挪宫,再慢慢剥夺她的权柄,给她一个空架子,这样才能保证景泰蓝的安全。
至于留下她是个后患,此刻也顾不得,李秋容手中灯火簌簌地抖,宗政家的人血液里都流着疯狂因子,她不敢冒险。
何况还有那遗旨,何况还有个趁机掌握了军权的康王。
留着宗政惠,必然会想法子要回军权和留在康王那里的东西,让她们狗咬狗也好。
现在双方各有钳制住对方的把柄,僵持在这里,必须要双方都退一退。
只是兹事体大,她还想想一想,不管怎样,让宗政惠活下来,对景泰蓝不利。
景泰蓝却忽然拉了拉她衣襟。
她抱紧了他,将耳朵贴在他嘴边。
“麻麻。”景泰蓝悄悄在她耳边道,“你不是说,人要有一两个敌人,才能更好地激励自己成长吗?你放心,我不怕的。再说……”他垂下眼,喃喃道,“她是蓝蓝的娘……”
太史阑心中一震,她险些忘记这事儿,她心中因为一些疑惑,一直怀疑宗政惠和景泰蓝的血缘关系,但此刻她还没有证据,那么宗政惠她还真不能杀,怎么能让景泰蓝背上弑母罪名?看景泰蓝的样子,虽然恨她,似乎也没有想让她死。
万一宗政惠真的是景泰蓝母亲,今日她死了景泰蓝也难免隐痛终生,千秋史笔,他将永负骂名。
李秋容也在犹豫,太史阑要求宗政惠不再垂帘,移宫,等于剥夺了宗政惠的权柄,但转念一想,无论如何,南齐以仁孝治天下,做皇帝的,无论如何不能违了孝道,否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必定要失了人心天下。太后就是太后,一时被剥去的权柄终究有法子拿回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现在双方其实想的都是这最后十个字。稍稍沉默后,一个婆子从屏风后走出来,附在李秋容耳边低低说了几句话。李秋容微微舒了口气,闭了闭眼睛,神情沉痛又有破釜沉舟之色。
太史阑知道成了,也暗暗惊叹宗政惠的体质被调理得相当了得,这种情况居然没有大出血而死。
“好。”他道,“但你们也必须承诺,今后对太后一应供奉用度待遇如前,终身不得夺她尊位。至于军权和那道遗旨……”他冷笑一声,“你们去从康王殿下那里夺回来吧。”
太史阑看向景泰蓝,景泰蓝撇撇嘴,奶声奶气地道:“成呀,她是我母后呀,谁说要不尊敬她啦?”
李秋容听着小子那流气兮兮的口气就有点头痛,想着这个三岁娃娃踩着尸体奔进内室,生生将宗政惠惊吓小产,愤恨之余也惊心。
他真不知道,今晚的决定,做得对不对。
“太后现在的身体不能移动。”他道,“移宫必须等她大好之后。在她移宫之前,这景阳殿必须由我指派的人把守。”
“好呀。”景泰蓝还是一口答应。
屏风后毫无声息,但太史阑知道宗政惠必定醒着,也同意了双方的妥协,否则李秋容不敢下这么大的决定。
李秋容命人拿了纸笔来,写了以上内容,景泰蓝果然准备充足,竟然随身带着他的皇帝私印,认认真真揿了下去。之后宗政惠也盖了凤印,皇朝的两位最高统治者,竟然如民间谈判一般,用这样的方式谈妥了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内的权力分配。
文书一式两份,由两人各自收好,其实都知道这就是一张纸,根本不会有任何效力,谁一旦有了机会必然就会立即撕毁,但此刻都做得有模有样。
东西收好之后太史阑抱着景泰蓝慢慢退出这间血气浓郁的产房。
她看着屏风之内,影影绰绰只有一个后仰着的身影,被婆子们挡住。
这是她和她的第一次相见,两个注定势不两立的女人,首次交锋,却始终没有晤面。
下次相见,又会是在什么情境?
出了屋子,太史阑一抬手放出烟花,借着光亮发现院子里的人也分成两派,相互对峙,仔细看下去,还是李秋容的人要多些,毕竟这里是他经营多年的地盘。
李秋容也发觉了这种情形,眼神里闪过一丝厉色,忽然格格一笑,道:“老奴忽然觉得,留陛下在永庆宫多呆阵子不是更好?”说完手一挥,示意那些护卫太监将几人包围。
“李总管,你要出尔反尔么?”太史阑冷笑。
她和李秋容各自有势力,一个在宫内,一个在宫外,现在就看李秋容是否真的敢下狠手,而自己这边的接应是否来得够快。
“咱家不想动陛下,”李秋容道,“没了陛下也就没了太后,但咱家实在很不想留下你。”
他说话很轻很缓,一字一字,嗓音嘶哑,像在一根腐朽的木头之上慢慢地钉钉子。
这钉子却钉在了人的血肉体肤里——太史阑听在耳里,好像被巨锤猛然敲击,胸间闷痛,险些呕出血来。
再看其余人,也是面色大变,有人状态好些,有人状态差些,但是却是人人中招,景泰蓝靠在她腿边,蹭着她的腿,呢声道:“麻麻……难受……”
太史阑急忙双手捂住她的耳朵,心想老李这是什么招?刚才在殿内没施展,是怕伤着宗政惠吧?
“太史阑,”李秋容还在盯着她,一字字说得缓慢,每说一字他自己好像也耗尽力气,沉滞而涩重,唇角隐隐绽出血来,“你觉得我还能留下你么?”
太史阑两只手去捂景泰蓝耳朵了,自己自然无法躲避,她抱着景泰蓝向后退,院子里属于三公潜伏的人员也在慢慢退开,屋顶上的人掠了下来,出手攻击李秋容,李秋容身形飘忽,左躲右闪,却只盯着太史阑不放。
太史阑唇角也绽出血来,一低头看见景泰蓝两只眼珠子发直,生怕他多少也受到伤害,想了想,一把拔出人间刺,刺了景泰蓝一下。
人间刺的瞬间茫然状态,是听不见外界任何声音的。
她袖子一动,人间刺光芒一闪,李秋容一眼看见,神色一动,脚步一停。
花寻欢舒一口气,在太史阑身边抹抹脸,道:“刚才怎么回事,心里怪难受的。”
太史阑胸中气血翻腾,话都说不出来,瞧着花寻欢竟然还好的模样,似乎老李的音波也没对她造成什么伤害,立即道:“寻欢,唱歌!”
花寻欢一傻,问:“唱什么?”
“随便。”太史阑道,:“越难听越好!”
“哎喂——”花寻欢扯开嗓子就唱起来了,“山哥哥想着那嫩妹妹哟,一朵花花刚开蕊哟——”
老李开始咳嗽——这种调动内力伤人的功夫最讲究一个节奏,如今给花寻欢的破锣嗓子一唱,他一口气生生憋在了喉咙里。
更奇怪的是,花寻欢这歌的节奏很特别,带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味道,好好的山歌唱得鬼气森森,太史阑听着觉得比刚才更难受,忍不住回头瞧她一眼。这么一瞧,花寻欢又立即不唱了。
远处忽然隐隐传来杂沓脚步声响,有人大声呼喊,“宫门已开!”
“武卫入内勤王!所有人等立于原地,不得随意走动,不得言语交谈,违者格杀勿论!”
太史阑松了一口气——接应来得很快。
景泰蓝已经清醒过来,揉揉脸,跳上院子里的金缸,指着李秋容的那批属下,尖声道:“朕命令你们放下武器,否则武卫到来格杀勿论!”
那些人犹豫地看看李秋容,又看看景泰蓝,李秋容脸皮抽了抽,道:“放下!刚才咱家不过和陛下开玩笑。”
“出去开内宫宫门,”太史阑指住一个刚才试图护住景泰蓝的老太监,“就说陛下令你前去接应武卫和三公!”
“是!”
不多时火光耀眼,步声杂沓,章凝带着人穿过宫道,急急奔来了,人还没到老远就在喊,“陛下!陛下!”
“哎!”景泰蓝大声尖叫,“大司空,有刺客!有刺客!快来救朕和母后!”
“微臣来了!”章凝老儿的中气从来没今夜这么足,三步两步便奔了过来,迅速冲进内殿,头还没抬就指住屋顶,道:“老夫看见刺客了!给我射!”
此时屋顶上正站起几个人,弓弩手二话不说开弓射箭,箭落如雨,直奔那些埋伏在屋顶的侍卫而去。
李秋容微微有些诧异——这院子里还有很多自己的人,章凝不对他们动手,先射屋顶做什么?从下往上射能杀伤几个?
弩箭射出,屋顶上的人自然要躲避格挡,啪啪几响,那箭却突然炸开,化为几团火球,坠破屋顶,落了下去。
那位置下方,正是宗政惠内室所在!
“卑鄙!”李秋容此时才明白敢情老章抱的竟然也是一定要杀宗政惠的心思,怒吼一声,“太史阑你要出尔反尔吗?”
“和你学而已。”太史阑冷笑。
李秋容霍然转身,砰地一声撞开门,已经抢了进去,只这一霎,外头的人便看见里头已经燃起熊熊大火,几个婆子尖叫着往外奔,李秋容则不管不顾往里闯。
“对比鲜明,老李倒确实是个忠心耿耿的。”章凝若有所思,瞟了太史阑一眼,才装模作样跺脚,“哎呀!快救火!快救皇太后!”
院子里的人都冲上去,偏偏此时人多,相互踩了脚的撞了腰的跌成一团的,倒弄得人无处下脚,眼瞧着火势越来越大了,帐幔帷幕都燃起,哔哔啵啵的声音炸得人心发慌,宗政惠却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动静,李秋容也没有再出来。
太史阑忽然道:“不好!”
章凝也同时道:“不好!”一转眼珠,大声道:“救火!救火!”
这回是真救火了,路也不堵了,人也跑得快了,水龙也迅速调来了,火势很快就灭了,三间内殿却被烧掉了大半,人人看着这战果都咋舌,不明白这什么火箭怎么烧起来这么快。
火势还没完全灭干净,章凝就不顾烫脚奔了进去,直奔面目全非的内室,太史阑也跟着,一进去就看见罗床已经被挪开,地下出现一个洞,宗政惠已经不见了,李秋容半身在洞中半身在洞外,冷笑望着两人。
他身上干干净净,毫无火场痕迹。
“看,”他道,“你有穿山计,我有过桥梯。”
太史阑默然,心想果然谁都留了一手。
宗政惠床下有地道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计策,只是这个计策没人能破,景泰蓝不在宫中,其余人无法入宫,后宫全部由她把持,她在自己床下挖个地道,谁也没法堵上。
“章大司空。”李秋容等在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讥讽他们一句,他只木着脸问,“咱们的约定,还算数不?”
太史阑低声把情况和章凝说了一下,章凝拿过那文书瞧了瞧,呵呵一笑,道:“李总管说的哪里话?刚才老夫不过和你开个玩笑而已。”
李秋容嘴角一扯,冷冷道:“如此最好。记住你们的话。太后还是太后,是陛下的亲生母亲,你们再跋扈,再嚣张,不过是欺陛下年幼,有些事小心现在做得太过,将来不用太后出手,你们也死无葬身之地。”
章凝默然,似乎也被说中心事——无论如何这是母子,将来万一言归于好,他们将置身何地?
太史阑却淡淡道:“亲生母亲?听没听过一个词,生不如养?”
李秋容眼神一闪,冷哼一声,不再说话,身子往下一落,手中扣着的地道门砰然关上。
章凝冷笑道:“当我们面进密道,傻了吧?来人,顺密道追下去。”
太史阑手一拦,“慢着,李秋容没那么傻。”她顺手抓过一个还没烧坏的玉瓶,往那一处地面一扔。
“嚓”一声微响,一蓬乌光呈放射状炸开,咻咻射进四面墙壁里。
章凝倒抽一口凉气,喃喃:“害人手段倒多……”
太史阑咳嗽两声,擦了擦唇角,章凝瞧着她,骇然道:“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没受伤吧?受伤了老夫怎么向容楚交代?”
太史阑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景泰蓝塞给他,景泰蓝抱住章凝脖子,哭兮兮地拽住他胡子跟他讲,“大司空,我屁屁好痛。”
“哎哟怎么啦。”章凝急忙扒着尊贵的龙臀去瞧那点几乎瞧不见的人间刺的伤口……
太史阑坐在一边,她只觉得疲惫,一路疯狂地赶过来,到此刻这个结果,不知是好还是坏,心里空落落的。
后面自然还有很多事,比如太后到底该怎么安置,那遗旨到底在谁手里,康王忽掌军权,会不会有异动,以及之后丽京的安定,也许还会有一连串风波变乱,不过她已经无心去理了。
她已经做完最重要的事,之后的事交给三公吧。
一个宫女悄悄端上三杯茶来,给景泰蓝、她和章凝一人敬上了一杯,景泰蓝折腾大半夜,早渴得厉害,欢天喜地地捧起杯子,章凝满心在思索接下来的步骤,太史阑则疲惫万分,脑子发空,也随手端起了杯子。
三个人都举杯就唇,然而就在这一刻,太史阑心中警兆忽生。
不对!
这时候一地残破,四处乱像,宫人们缩在角落里躲都来不及,怎么还会有人这么殷勤地主动上茶?
她霍然抬手,狠狠将章凝一搡。
章凝身子一歪,撞到景泰蓝,茶水泼了出来溅了两人一身,哐当两响,两人茶杯落地,一地碎瓷沾满黑灰。
太史阑一手端着自己的茶杯跳起来,一手狠狠揪住了那个丢掉茶盘就要逃走的宫女,端着茶就往她嘴里灌,“什么好东西?先尝一口!”
那女子闷声挣扎,眼神惊骇,太史阑冷笑一声,手一振,将茶水泼了她满脸,一手就抽出了人间刺。
她一连串动作极快,别人根本还没反应过来,那女子瞪大眼睛看着她,眼神绝望,霍然脖子向后一仰。
太史阑一看不好,赶紧扳正她的脖子,那女子唇侧留下细细的黑血,竟然是见血封喉的毒药。
太史阑手一松,女子尸首坠地,她冷哼一声。
好干净利落的手段。
章凝此刻才回神,瞠目结舌地道:“好大的胆子!好快的反应!”又赶紧谢她,“多谢你救我性命。”
太史阑摆摆手,心里有些不安,宗政惠在宫中多年,独掌大权,可以说整个皇宫早已被她势力渗透,她人刚走,这边还有人立即下手,可见她对整个宫禁的掌握已经到了可怕的地步,这叫她怎么放心景泰蓝一人住在这四面危机的地方?
章凝也想到了这一点,犹豫了一下,道:“只好请陛下最近住在外廷了。就说景阳殿走水,整个内宫都在整修,顺便也把宫人们清洗清洗……只是这样你便不能陪他留下了。”
太史阑点点头,外廷那地方她确实不能住,其实她都不该现在出现在宫里。景泰蓝和宗政惠目前还没到撕破脸皮的时候,也不能撕破,所以她只能做幕后英雄,尽量少出风头为妙。
景泰蓝一听她不能和他一起住,就嘟起了嘴,太史阑也不劝他,只淡淡道:“你要闹,我就上表请求驻守边疆去。”
景泰蓝立即不敢说话,小心翼翼过来牵了她袖子,脚尖忽然踢到一样东西,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尖叫一声,扑到了太史阑的怀里。
太史阑也瞧见了那是什么东西,闭了闭眼,将景泰蓝的大头转到自己怀里,不让他瞧那个东西。
她感觉到怀里小身子微微发抖,不禁轻轻叹息一声。
景泰蓝毕竟还是个孩子,直面这些对他真是太残忍,先前他一怀怒气,不顾一切做了,做完之后此刻清醒,难免接受不了。
她不能让今夜的一切成为他的阴影,跟随他一生。
“麻麻……”景泰蓝在她怀里颤抖,声音带着哭腔,“是我……是我害死了弟弟吗……”
“不。”太史阑答得斩钉截铁,抚摸着他的头发,“你这个弟弟,出来就是死胎。”
“可是……”
“没有可是。”太史阑道,“你也知道你这个弟弟,在娘肚子里呆久了,呆久了就会出问题。你记得我和你说过,生产是一道鬼门关,婴儿死亡率很高。”
景泰蓝不说话,将脑袋往她怀里更深地扎了扎。太史阑淡淡道:“命运自有定数,你这个弟弟不过是和这世界无缘,其实他出来了也未必能有好日子,若是如此转世投胎,说不定下一世自有福报。”
小小的景泰蓝,在她怀里大人似的叹口气,幽幽道:“是的,弟弟不想过这样的日子。”他抬起脸,眼睛黑漆漆的,眸光柔软,淡淡哀伤,“麻麻,我给弟弟做法事,大大的法事,好吗?”
“那是应该的。”太史阑抱紧了他,景泰蓝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睡着了。就着将起的晨曦,太史阑看见他的眉头竟然是微微皱着的。
她出神地看了一会儿——景泰蓝一开始到她身边,也会皱眉头,夜间哭闹,后来便好了,时常睡着还笑出声,如今才回来几天,又给皱上了。
可这是他的命,她能做的,只是让他尽量睡得安稳些。
她将景泰蓝交给章凝抱着,章凝邀请她道:“我在京西有一座住宅,并不在我名下,一直由可靠的人看守着,你去那里住如何?等朝中宫中事情安定,我们就开大朝会,到时候你以使节身份提前回京复命,陛下会给你叙功,之后你便可以正大光明在丽京安住了。”
太史阑摇摇头,道:“我还是想在外廷附近找个地方暂住,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她知道三公最近也将紧张得很,内廷要赶紧先安定下来,朝堂上还要做好过渡,要合适地让陛下再次出现在群臣的视野里并开始掌握权力,另外,还有个趁太后生产得到了兵权的康王,还得防着他起事。
她不由分说向外走,忽然几个人飞快地跟了上来。
“大人!”这几个黑衣人,是先前在屋瓦上和宗政惠的人对峙的几个男子,当先一人在她身后急急道,“请留步。现今京城多事之秋,短期内必然不得安宁,国公吩咐,请您不要乱走,事情办完后务必回国公府!”
太史阑现在才不肯去国公府,去探望被她打昏啃烂泥的老国公吗?
“没事,我有去处,保证保护好自己,叫他不必担心。”太史阑拽着花寻欢就跑,花寻欢莫名其妙地拉扯着她,“啊别啊,你有必要这样羞涩么?既然都来了丽京不住国公府住哪?太史阑你别拽我啊……”
“砰。”
一根大棒越过花寻欢,砸在了太史阑的后颈上。
太史阑眼睛一直,晃了晃,向后便倒。花寻欢一把将她接住,愕然回望那几人,“喂你们……”
“国公吩咐,”领头的家伙扛着根棒子,面无表情地和她讲,“太史大人一定不会听话,那就打昏她拖回去。”
花寻欢瞅瞅这些家伙——一直留在丽京的龙魂卫,没见识过太史阑。
她忽然贼兮兮地指了指对方鼻子。
“你、们、一、定、会、倒、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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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每次我发点牢骚,就有很多万年潜水的亲浮出来安慰我,诚然这是件很幸福的事,偶尔哭哭果然是有益健康的。
汇报下存稿君最近在不断增肥中,年会四天应该可以出来接受大家采访。
事情发展得不错,不太好的是我觉得很累,睡觉总爬不起来还做噩梦,前天的噩梦是我提前写完了全文然后没保存稿子都没了。真是个开头美好结局坑爹的悲情剧。
昨天中午最新出炉的噩梦是景泰蓝指着我鼻子说尼玛你敢卖了我换月票。醒来以后我想了半天觉得我好像没有干这么令人发指的事,但既然都担了这虚名了那就卖一卖吧——卖景泰蓝的小屁屁求月票哈!
☆、第十四章 国公府八卦
太史阑醒来的时候觉得胸口闷痛,她抚了抚胸,知道李秋容多少还是让她受了内伤。
身下柔软,微微摇晃,显然是在马车里,帘子被风吹得一掀一掀,有清亮的日光溜进来,照得人眼睫若金。
她躺着,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了,真想好好再睡一觉,忽然想起晕倒前发生的事,眉头一皱,便要坐起。
结果却没能坐得起来,好像有人点了她的穴道。
太史阑心底冷哼一声,有点不明白容楚这是怎么了,哪怕不知道她刚揍了老国公,骂了他哥哥,也该知道那个所谓的“怀孕流产”误会,何必硬把她拉回家,惹急了她给自家人找虐么?
她觉得脸上干干的,似乎又易了容,只是现在看不见。
随即她听见外头有人对话。
“刘大。”一人道,“等下太史大人醒了,别忘记给她说清楚,不然最后倒霉的可是咱们。”
“明年记得叫我刘二。”另一人语气有点不满,道,“国公也是,费这么大心思,人家还未必领情。”
“你管这么多呢。”另一人道,“记得把词串好,这位不是太史大人,是国公出使路上遇见的一位孤女,国公在边境遇袭,幸亏得这位小姐仗义示警,才免于灾厄。国公见这女子孤身一人无所依靠,又有残疾,想着她可怜,特地认作妹妹,由我等护送来暂住我府,稍后等国公回来亲自给她觅一门好亲。是这样吧?”
“你撒谎时表情能自然点吗?”
……
太史阑这才明白容楚的小九九,敢情又想保护她,又不想她和自己父母先惹出误会,用这样的名义送她进府,老国公夫妇念在她是容楚的“救命恩人”,自然会客气相待,也就没有了矛盾。
不过,愿望是美好的,现实往往是残酷的……
对面坐着花寻欢,在打盹,太史阑喊她一声,花寻欢倒是醒了,却表示自己不会解穴,正一筹莫展,外头似乎也听见了她醒来的动静,车帘子被掀开,探进来一颗长长的脑袋,脑袋上有一对浮浮沉沉的眉毛。
太史阑一眼认出就是刚才给她一棒子将她撂倒的那个。
“太史大人。”那家伙认认真真和她道,“我是刘二……”
“刘一,明年才是刘二!”外头有人纠正。
刘二不理,自顾自和她道:“刘二刚才多有得罪,实在是上命不得不行。国公说你暂时有聋哑之疾,要我等将这么做的缘由写给您看,不过如今我等瞧着您也好了,您刚才应该也听见了,还请您体谅国公苦心,务必成全一二。”
太史阑眨眨眼睛,示意他解穴,这家伙才恍然大悟一般,赶紧给她解开穴道,太史阑坐起身,又道:“镜子。”
大男人身上哪里带着镜子,正好此地经过集市,只好跳下车去买,太史阑嘱咐,“一般的我不要,必得镶宝石八蝠寿桃菱镜我才用。”
刘一撇撇嘴,心想这女人真难伺候,却也只得下车去买镜子,他一跳下车,太史阑霍地掀开车帘,大声道:“夫君,记得一定要镶红蓝宝石八蝠寿桃菱镜!”
刘一被那声夫君叫得一个踉跄,险些扑倒在货郎摊子上。
“走!”太史阑回头嘱咐坐在车辕上的另外几个,“快点!”
“不等刘一了?”一个家伙傻傻地问,完全没跟上太史阑的思维。
“他不认得路?”太史阑反问,“快点,不然我下车了。”
护卫们赶紧驾车,生怕这位传言里厉害得要死的未来国公夫人就这么跑了。
车子一动,抓着个菱花镜,刚抛出锭银子要付钱的刘一一愣,返身就要追,太史阑唰地掀开车帘,大声道:“夫君!银子给了?快上来!小心被人发现银子里裹着铅胎!”
……
刘一还没傻过来,身后货郎已经浓眉倒竖。
“好你个骗子,竟然拿假银子骗人!”货郎抽出身后的扁担,砰地一下照着刘一后脖子就是一棍子。
刘一眼前的金星冒啊冒,比先前太史阑冒出来的还要多……昏昏傻傻还没反应过来,一大群同仇敌忾的小贩们已经各自操着家伙奔了上来。
“骗子!”
“揍他!”
“捉了他告官!”
……
凄惨的刘一被一群百姓撵着,车上的护卫们瑟瑟地抖着,车内花寻欢拍腿狂笑着,“我说了吧!你们会倒霉的!快不快?快不快?”
……
后面一路护卫们安稳听话得像一群鹌鹑。
太史阑悠哉悠哉开始吃马车里的水果。
她躺在车厢里,心里也明白也就是在晋国公的车马内,才有如此的安适,因为一路过去,关卡重重,城内气氛十分紧张,她隔着车帘隐约听见百姓议论,说皇城内外都被把守了,又说昨夜康王府似有动静,勋卫御卫翊卫三军曾前往宫城。然后半路上被天节军的人给拦了。现在天节大军出动三大营在城外十里驻扎,今天城门紧闭,任何人出入都需要三公和丽京府的批条等等。
太史阑听着,好像昨晚康王还是动了,却没讨到什么好,然后也没继续下去,又缩了回去。这家伙是什么心思?发现还不能完全掌握局势,便先按兵不动,想要保住兵权再说?
也是,这丽京兵权还真不是谁一人能说了算。太后掌握内五卫中的三卫,并将之交给了康王,天节军似乎态度中立。然后五卫中的勋卫和长林卫的指挥使,都曾是老晋国公属下,就连天节军,也有一半以上的将领出自容弥和容楚门下。晋国公府虽然老国公不愿意趟入母子争权浑水,容楚却是态度鲜明地站在皇帝这边,眼下丽京处于角力状态,维持着力场的平衡,谁也不敢轻易打破。
太史阑心中有预感,这次能做到的,真的就是暂时断绝了宗政惠废帝的可能,以及让景泰蓝顺利回归,并拥有一定的朝政话语权。仗是打不起来的,因为南齐目前内忧外患,静海城危机未解,中枢万不能有大的动荡。皇太后也是废不掉的——一群老臣不会允许皇帝“不孝”。
太史阑想着,也许该抽空好好研究李秋容的册子,找找证据了。
正想得入神,忽然听见一阵马蹄声接近,现在这紧张时辰,街上行人都少,普通官宦人家隐约知道昨夜有大事发生,门都不敢出,更不要提还有人敢跑马,她掀开车帘一看,却是一队灰衣卫士,饰苍*的边,身后旗帜还是晋国公府的标记。
太史阑不由暗叹晋国公府果然不愧传说中丽京第一豪门,内在势力雄厚的世家,关键时刻就看出底蕴来了。
那队人疾驰而来,神情焦急,迎着这辆车马而来,老远就问:“老爷在里面吗?”
这边车上人答:“不是老爷,是奉国公命,接他的一位朋友来府。”
对面人“哦”了一声,神情失望。这边便问:“怎么了?老爷不在府中?”
“不在,到处找过了都没有,倒是马自己先回来了,马屁股还被戳过。”对方答,“问过二爷,说是昨夜老爷曾约他一起出府办事,但两人是分头行事的,二爷也不知道老爷去做什么了,等二爷出来找老爷,人已经不见。二爷还以为老爷先回府了。老夫人一听便急了,着我们全城找呢。”
众人神色都有些不安,谁都知道现在丽京不安定,老国公这节骨眼失踪,不会出事了吧?
太史阑心中暗叫不好。
难道昨晚把那老家伙踢进了路边树丛,那里树丛隐蔽,老家伙到现在还没被发现?
不过容老国公传言中是名将,名将挣不断区区绳索?
“你用的是什么绳子?”她忽然想起来问花寻欢。
“我们族中特制的一种绳子,药水泡过。”花寻欢撇撇嘴。
两人对望了一眼,太史阑叹口气。
没有最得罪,只有更得罪,她和容楚就是八字不合。
随即她掀开车帘,和车外护卫道:“各位,能否绕个弯子?我昨晚有东西丢在了你们那座别院里。”
护卫们依言转头,太史阑又道:“容楚既然给我安的身份是聋哑女子,想必老夫人那里接到的信也是这么说,为免穿帮,我还是扮演一个聋哑人吧,也望各位配合。”
护卫们点头不迭,心想这煞星不能说话大家是不是可以少受点折腾?
车子一路往容家别院去,那里接近宫城,越往里走盘查越严,路边不断有军马驰过。
到了地头,太史阑一瞧,那边不少士兵在守卫,也正因为士兵早早过来,百姓不敢走动,所以人很难被发现。再加上太史阑推下容弥的位置正好在牌坊的阴影下,繁茂的一处树丛里,士兵只顾着之后的布防,怎么也没想到有人早早被扔在了树后的坑里。
太史阑瞟了一眼,确定人果然没出来,便绕进容家的别院里,和身边护卫道:“昨夜衣服弄脏了,这里有可以换的衣服吗?”
“您请叫我王二便是,不过明年我是王三。”那汉子恭敬地道,“您稍等。”
太史阑想着容楚给护卫起名字真是风中凌乱,护卫们个个还*强调“明年我是XX”,难道这也是一种激励机制?想着明年赵十三变成赵十四所以干劲十足?
过了一会王二出来,这是个细心的,和那群二货不同,特意为太史阑挑了一身利落的浅色番服,番服是近年来从西番流传到南齐来的,是番女穿的便衣,束袖,中裙,短靴,扎腰,利落又有风姿,在丽京很流行,大家闺秀也有穿着的。王二对太史阑解释,“您马上要去国公府,这衣服比较适合您目前的身份。”
太史阑谢了,找个房间换了衣服,随手抓了块石头,用一个锦囊给裹了,出来道:“走吧。”
她出了门,上车的时候身子一歪,袖子里的锦囊便滚了出来,她赶紧跳下车去找,找啊找的便找到了一边的树丛里,她在树丛里摸索,摸啊摸啊便忽然回头,“咦”地一声。
护卫们闻声过去,自然便拖出了老国公。
老国公刚被拖出来的时候,护卫们竟然没认出来——他一脸的牛粪马粪,额头青肿,屁股上还有好大一个脚印。
这条路经常通行牛车马车,牛马在路边拉屎是常事,虽然有专人打扫,但也要等到天大亮以后,老国公闻了一夜的牛马粪,脸色也变成了大粪色,早晕了过去。
因为暂时没有别的马车,护卫们和太史阑商量是不是把马车让给老国公,太史阑很大方地让了出来,和花寻欢骑马。护卫们又连连感谢,太史阑淡定点头,全盘接受,并狠狠踩住了要偷笑的花寻欢的鞋子。
倒是那个王二,若有所思瞧了太史阑一眼,想着这情节也太巧了,怎么一摸就摸到准确位置了呢?
护卫们在将老国公送上车后,赶紧给他擦脸换衣,连头发都给他重新梳过,他们对太史阑的解释是怕老夫人见了国公这模样会担心,太史阑想八成是怕老家伙醒来后发现自己狼狈样子被看完了会恼羞成怒骂人吧?
车子快到国公府门前时,容弥醒了。
他一醒来就咳嗽一声,在车里坐直,掀开车帘看见快要到家,连忙摸摸脸又整整衣服,发现衣裳干净脸上整洁,绷紧的神情稍稍一松,又看了四周护卫们一眼。
护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瞧他,一副自然得不能再自然的模样。
车子停下,容弥下车,端着个方步,神情正经风度俨然,从头到尾愣是没问一句他是怎么被救出来的,也一句不提刚才的狼狈。
太史阑对老家伙*面子的程度表示叹为观止。
容弥直到快要进门,才回头看了看太史阑和花寻欢,问:“两位姑娘是……”
王二急忙道:“回老爷,这两位姑娘就是国公在信中提过的恩人。”他想了想,含蓄地暗示容弥,“刚才两位姑娘经过长府街咱们的别院……也是她们把马车让给老爷的。”
容弥脸皮似乎有点发红,“哦”了一声,对太史阑道:“多谢两位姑娘对小儿的恩德。”又吩咐王二,“请老夫人好生安排,务必招待好客人。”说完匆匆地去了。
“老爷您不去见老夫人么?”王二在后头喊。
容弥已经跑得老远,连连挥手,“不了,要去练功!”
“得了,八成是去洗澡。”王二嘟囔,转头吩咐身边手下,“去查查昨晚哪些人出入长府街,是谁打了老公爷,还敢塞他一脸马粪。老公爷不吩咐,心里可惦记着,咱们可得有点眼色。”又问太史阑,“太史大人昨夜也是从长府街走的,可曾见着我们老公爷,或者见着什么可疑人士?”
“哦,我是没见着。”太史阑淡定地向内走,“你去问老公爷不就知道了?”
容弥要是好意思说出是她干的,她跟他姓!
容家大门口有管家等着接她,一口一个“兰姑娘”,说老夫人已经等她很久,带她和花寻欢往内院去。太史阑路过一个池子时,瞧了瞧自己的脸,果然易容过了,现在看起来是一个微黑面皮,眉目还算清秀的姑娘。
花寻欢也易了容,只是一头微红的发有点显眼。
容府占地不用说是大的,建筑风格却有些奇怪,前后七进院子,前头建筑风格宏伟大气,朗阔自然,家具装饰也朴实厚拙,充满铁血的军旅气息,从第三进院子往后,建筑风格开始走向精巧华丽,家具装饰也越来越线条柔和,充满南人韵致。给人的感觉,像是眼瞧着一个雄伟大汉渐渐变得娇柔纤巧,好在过渡还算自然,令人有层层递进,繁花渐盛的感觉。
太史阑想这想必是老国公夫妇的共同手笔,前面的自然是容府原本的风格,老国公娶了夫人之后,院子扩建,其后的装饰风格便照着她的喜好来。照这样看来,容弥夫妇应该是相当恩*的。
太史阑觉得应该是这样,看容楚就看出来了,虽然各种狡猾各种坏,但是没有阴影和沉郁,一看就是个在相对幸福家庭长大的坏小孩。
不过太史阑对容弥的侧室很感兴趣。封建社会男人三妻四妾再正常不过,老国公这样的地位更不可能独守一人,所谓夫妻恩*,最后还是要抬小老婆。
那么容楚呢?他怎么看的。
太史阑不担心他怎么看,反正妾这种东西,不许有就是不许有。容楚要想娶她,就得从一而终。
想娶妾?
要么妾,要么死。
花寻欢忽然感觉到一阵杀气……
管家在二进院子外就停住,然后又有一个管家接出来,又走了两个院子,再有内管家接出来,继续往里走,太史阑还有点内伤,觉得走得腿都要断了,才看见内院的垂花门。
她看见垂花门的那一刻心中也下了个决定——以后不住这里!她盖个小房子娶容楚,他*住不住,反正她不要住这。
这七个院子,跑也得跑死了!
容夫人竟然等在垂花门前,身后一大堆丫鬟婆子,看见太史阑就迎了上来。
太史阑对她第一印象还不错,容夫人算是丽京一等一的尊贵人了,能来迎她这个乡野女子,想必是因为容楚说的“救命之恩”,最起码说明这一家人知恩,不端架子。
而且这女子的年轻也让她有点惊讶,容夫人听说已经四十多了,但看上去也就三十左右,眉目如画,眸光潋滟,容楚跟她真是像个十足十,两人如果一起走出去,倒像一对姐弟。
她一双保养良好的雪白的手交叠于腹前,姿态优雅,眼眸却还带着几分少女般的灵动,顾盼生姿,明眸善睐,一见便令人觉得可亲。
“这位便是兰姑娘吗?”容夫人拉起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目光在她微微起了茧子的手心一落,随即收回,笑道,“姑娘英华内敛,姿容端庄,真是好气度。”
太史阑一笑,点点头。
四面婆子丫鬟们都傻了傻——这位可真乡野,一点规矩都不懂,不给夫人见礼也罢了,还这般大的架子。
容夫人倒没什么怒色,想了想道:“我倒忘了,姑娘不太方便……”目光怜悯地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忽然做个手势,指指自己肚子。
这是问她饿不饿。
太史阑又忍不住一笑,觉得容楚的妈其实很好玩,摇摇头。
“进来坐坐吧,我让人给你安排院子了,不知道你来这么早,还没打扫完,你在我这里先休息。”容夫人又和花寻欢寒暄两句,便邀请两人入内。
太史阑也不客气,跟着便走。容夫人知道她“聋哑”,也不和她多说话,拉着花寻欢道:“实在对不住,前日就接到国公的信,却没来得及为你们安排,实在是先接到家信,添了心事耽搁了……”却没说什么心事,只惆怅地叹一口气。
花寻欢是知道那段“怀孕公案”的,心想不会是某位姨妈状告某未来侄媳妇“不听安排,轻狂放诞,行事诡异,导致流产”吧?
容夫人再性情娇憨直爽,也不会和两个外人说这种难以启齿的苦衷,只是在招待两人时,时不时走神,叹气。
在喝茶吃点心的间歇,不时有内院管家和婆子来给容夫人回事,其中有个婆子道:“前日常府又命人送来鹿茸,夫人您看……”
容夫人一听“常府”,脸色立即不自然,又开始叹气,道:“收起来吧。这礼物源源不断地向这里送,何必。都是自家姐妹,我难道还怪她不成。”
花寻欢听着,便是那事了,不停地向太史阑递眼色,太史阑就好像没听见,喝茶。
花寻欢却忍不住要八卦,想要知道容家对这事到底怎么看的,便凑上前,佯装惊喜地道:“这鹿茸可真好!看起来好像是我们那边的出产,夫人也有那边的亲戚么?”
“你也是乐安人?”容夫人惊喜地道,“我妹妹嫁在乐安,这是她托人带来的礼物。”
“可是乐安常府?”花寻欢笑嘻嘻地问。
容夫人头一抬,诧然道:“你连这也知道?”这回眼神倒生出警惕。
她不认为一个乡野民女,能一眼看出这礼物的来处。
花寻欢指指鹿茸外装的盒子,上面正写着“常”字,笑道:“家父以前打猎为生,也曾和常府做过交易,卖过几次鹿茸人参。所以识得。我前不久才见过常夫人呢!”
“如此,咱们也算半个乡亲了。我家祖籍也在那附近。”容夫人欣喜地向她招手,“花姑娘,坐过来些,咱们好好聊聊。”
花寻欢高高兴兴坐过去,太史阑端坐不动,喝茶,眉毛稍稍挑了挑。
容夫人一边招呼花寻欢,一边对太史阑看了眼。
她心里有隐隐的疑惑——眼前这个“乡野聋哑女子”,看起来实在太不乡野了!
事实上,容夫人从没见过气度比眼前女子更出众的人。眼前的女子,相貌平常,甚至有残疾,可周身的气度风华,竟然让人凛然,不敢在她面前造次。
她一进门,明明身边有人,可所有人都先只看见她。
她走路步速微快,虽然没有抢到她前面,但也没有丝毫让人的意思,而且很自然,像是平常就没让过人。
她平平常常走着,就没有人敢走在她身侧;她自自然然坐着,给她斟茶的丫鬟不由自主就很小心;她眼神微微一扫,接触到她眼神的人不由自主地便屏了呼吸。
这不是故意外放的气势,是一个人的内在散发。
一个人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是和她平日所受的待遇息息相关的,饱受冷遇者畏缩不安,世人追逐者昂然自如。
容夫人看着太史阑,油然生出了兴趣,她是这丽京最高贵的夫人之一,就是皇后也见过,这样的人物她也是第一次见。
哪怕就是面前的花寻欢,气质比起来差一些,也绝不像个山野民女,周身有一种隐隐的熟悉的气息,这气息,她在老爷和他的家将们身上感觉过。
容夫人和花寻欢很快便热络地攀谈起来,越说越亲热,话题也渐渐深入,茶过三巡之后,容夫人听花寻欢说经常去常府,便使个眼色,屏退了大多数的丫鬟婆子,只留了几个亲信在面前,才执起花寻欢的手,笑道:“既然你是我家乡人,我也不和你客气,我那妹妹多年不见,只靠鸿雁传书,心里着实挂记。最近听说她有些心事,还病了一场,叫我好生不安。”
花寻欢抓着下巴,不耐烦地听着贵夫人绕弯子,急不可耐地打断她的话,“哎呀我知道我知道,那天我在嘛,常夫人不是生病,是给人气着了嘛。”
容夫人眼睛一亮,立即道:“你在?你看见了?那你有没有看见那个……那个……”
花寻欢眼珠一转,笑嘻嘻道:“那个什么常夫人的侄媳妇吗?啊……常夫人的侄媳妇,那不就是您的……”
容夫人低下脸喝茶,语气已经淡了下来,“这只是路人说法而已,就算有点这心思,也不知道未来怎样。”
茶水热气袅袅,遮了她脸上表情,她说起“未来”两字,语气加重。
花寻欢瞟了太史阑一眼——这态度,有点不对哟。
太史阑喝茶,吃果子。
怕什么,谁敢让她未来,她就让谁永远没未来。
“你真的见过她?”容夫人来了兴趣,拉着花寻欢不放,“她什么样子?什么脾性?可好相处?”
花寻欢又瞟太史阑一眼,装模作样摇头,“样子啊……狮鼻阔口,青面獠牙,身高八尺,腰围如桶,性子粗蛮,眼高于顶……”一边得意洋洋冲太史阑笑。
一屋子人怔怔地瞧着她,表情变来变去,太史阑喝茶,心想花寻欢最近真是太闲了。
容夫人怔了怔,随即失笑,“姑娘你是逗我呢,我倒是听说人家长得不错的,而且我也知道我儿子,他眼光高着呢,从小就说,长得不好的不要,配不上他。”
太史阑啃着梨子,心想某个骚包从小就这么骚包,那么小就注意人家姑娘容貌,那是看上谁了?隔壁的宗政家小姐?
“哈哈玩笑啦!果然瞒不过夫人!”花寻欢一拍大腿,拍得众人都傻了傻,“那个谁嘛,其实我也没瞧清楚,还行吧?也就比我差点。性子倒是爽快的,和我很像。”
众人又默默瞧了她一会,各自叹气转头。
“有没有说……”容夫人欲言又止,大概是觉得有什么话实在不好问。
涉及到那个“怀孕”,花寻欢却不肯再说,小小损损太史阑不要紧,真要因为这个要命的症结影响了太史阑和容家的关系,她可不敢。就算太史阑不和她算账,她也怕容楚会拧下她脑袋。
“啊?还有什么?”她眨巴眨巴眼睛,“没有啊,我也是远远看一眼,不过听说常夫人的未来侄媳妇是个女英雄呢,我瞧着也是,又体面又大方,神仙中人啊……”
众人眼晕晕地瞧着她——这姑娘说话满嘴飞,一会天上一会地下,得有多不靠谱啊……
太史阑吃点心——嗯,还算识相,她正考虑着把花姑娘打发给二五营呢。
花寻欢感受到来自太史阑的深深恶意,浑身打个颤,转着眼珠想着如何补救,拖着板凳靠容夫人近了些,笑道:“我们那是小地方,民女没见过世面,说错了啥夫人您可别介意。说起来,常府在我们那可是很受尊敬的,都知道和国公府是亲戚,国公啊,好大的官,我想都没想过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国公一次,国公爷就是国公爷,好气度好尊贵,配女英雄正合适……”
“这倒也未必。”容夫人忽然打断了她的话,慢慢地喝着茶,道,“你是不了解国公,别总信了路人流言。”
花寻欢眨巴眨巴眼睛瞧着她,满脸“不明白,但请夫人解惑”,容夫人原本不想多说,抵受不住她天真蠢稚的目光,心中也有些想正名的意思,才道:“国公自小就是个心大的,他生得好,三四岁老爷不少同僚便开玩笑要结童子亲,当初险些也就早早定下的,他自己拒绝了。”
“哦?”花寻欢一脸听八卦的兴奋,又坐近了些。
当妈的谈起儿子总是骄傲的,容夫人笑吟吟地道:“当时人家不过一句玩笑,他便站起来,道,容楚一生,不配寻常女子。说得人家脸上讪讪的,没脸再坐下去,当即告辞。老国公回头就打了他一顿,罚跪一天。结果你猜他怎么说?”
这下连太史阑都抬起头来。
“他居然狡辩,”容夫人笑得开心,“他说,儿子不明白父亲因何责备?儿子是说儿子性子古怪,配不上中规中矩好女儿而已。把他老子气得够呛。”
花寻欢捧场地哈哈笑,太史阑低下头,唇角笑意淡淡。
一听就是容楚的德行。
容夫人说得兴头,打开了话匣子,“他自小就是个有主见的,性子难管,老爷子要他读四书,他偏要读兵书,把四书的壳子撕下来套在兵书外面,当着夫子的面装模作样地读,偏偏夫子每次提问四书的问题,他还都能答出来,这么读了整整一年也没人发现。夫子还夸他书读得好,老爷当时想着,容家不缺将军,他书读得好,去走走科举,也好给勋爵世家争口气,便要他去应试,他也去了。咱南齐文举武举是同时的,他拎着提篮进贡院,篮子里藏着皮制的假人,坐到自己的格子里,胡乱做了几篇文章,便把假人拖出来,穿上自己的衣服,抬脚就溜了。”
容夫人难得说容楚少时轶事,众人都听得入神,太史阑不再喝茶,嘴里一个果子嚼了一半,咬着了果核还在啃。
“你们猜他干嘛去了?”容夫人骄傲地四顾,“他居然跑去应武举了!家里一点也不知道,还以为他在贡院做文章。一直到放榜,敲锣打鼓的来了一批,贺他高中进士第四名。这边才发了赏钱,又来了一批敲锣打鼓的,这下连老爷都纳闷了,人家红榜一唱,武举榜眼!”
婆子们哗然惊叹,花寻欢笑道:“依着国公的才能,没拿状元是有心相让吧?”
“那是。”容夫人神情舒泰,“他以真名应会试,不过是给勋爵世家挣个面子,外头都说咱家是武夫,如今就挣个文功名给他们瞧瞧。武举更是试手玩玩而已,他都没带武器。他回头和我说,咱家是勋爵,天生有世袭恩荫,实在没必要和那些要靠功名挣出路的士子们抢,也就是去乐一乐而已。哎,阿楚自来便是这宽仁随意的性子。”语气似有嗔怪,其实满满得意。
太史阑撇一撇嘴,什么宽仁随意?根本就是极度骄傲。不屑于和那些人争而已。
“也是,他要这么出众做什么?他已经足够出众了。”容夫人笑道,“世家子弟,过于优秀也是不好的。”
众人都明白其中道理,容楚这样的出身,优秀太过那是会招祸的。
容夫人也觉得这话题不妥,又转了口风,道:“不过呢,他终究是太出众了些,所以那些年我很是烦心,别的不说,家里开各种诗会游园会,宴请闺阁女子时,总是人来得特别齐全,有些没邀到的也来了,常常累得我够呛。”说完和身边嬷嬷眨眨眼睛,“后来我和他抱怨,他反倒怪我办游园会太多,害得他动不动被泼一身茶水啊汤汁啊什么的,或者常常被撞到或者遇见各种‘不小心’丢弃的帕子啊什么的……”
太史阑想着难怪当初极东总督府阿都古丽醉了要倒他身上,他躲得那么灵便,原来从小练到大?
“后来我们便想着,还不如早早定下来,也免了闹出什么事来不可收拾,当时……”容夫人忽然一顿,似乎想起什么,忽然便停了口,僵僵地低下头喝茶,脸色瞬间便淡了。
四面那些婆子似乎也知道什么,赶紧走开各做各的了,一些人便忙着说要备饭。
正说得热闹,忽然便冷了场,连花寻欢都愣了愣,太史阑瞄一眼容夫人的神色,唇角微微一扯。
当初想要和谁定下来?宗政惠?涉及到尊贵的皇太后,所以容夫人才觉得自己说漏嘴,赶紧停住。
想到宗政惠,难免要想到后来容楚接连死去的未婚妻,容夫人刚才还神采飞扬的面色,眼瞧着就晦暗下来。
正好此时婆子来报说开饭,容夫人便命开席,说要给两人接风。花寻欢有心想知道容国公夫妇对太史阑的看法,便不住地把话题往太史阑身上引,容夫人原本秉持的“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但也抵不过她一个话篓子滔滔不绝。
她道:“说起来国公说要配不寻常女子,太史大人可不就是不寻常的?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传奇人物,据说当日她死守北严,带领三千军和满城父老,力抗西番七日于城下,未让西番能越城一步,最后计入主帅大帐,险斩主帅于剑下……”
“最后还不是靠人救了?”容夫人说。
“是啊好巧,”花寻欢一合掌,“据说救她的便是国公嘛,真是英雄侠女一段佳话。之后再有智斗康王,太史大人一个初初上任的四品官,竟敢一手掀康王贪腐大案,满朝文武,俱拜服于其风骨之下……”
“那叫不知死活。”容夫人说。
“呃……但她赢了,康王权势熏天,全力阻拦,也未能在她手中逃过法网……之后她远道回归二五营,驱二十一营,伤东堂挑战者,怒骂折威军,带二五营数百里快速行军,一路斩杀五越士兵,生生将一个排名最后即将被裁的落后光武营,打造成名声动西北的第一营……”
“这叫多管闲事。”容夫人说。
“这不能算多管闲事吧?”说到二五营花寻欢不会再打哈哈,挑起眉毛,正待反驳时听见这一句,险些以为是自己脱口而出,一抬头,看见所有人已经站起。
一人大步走进偏厅,龙行虎步,步伐极快,转眼已经到席前,花寻欢一眼看见连太史阑都已经站起,急忙抛了筷子跳起来。
“老爷。”屋内人纷纷见礼,那人站定,肃然点头。
原来是老国公终于把自己给洗干净,赶到了。
------题外话------
丑媳妇总得见公婆;土肥圆无奈要掏兜。——世间两大悲催事,叹气。
这两天为了情节连贯,又万更了,心痛。
☆、第十五章 不受欢迎的媳妇?
容弥看了妻子一眼,脸色不太好看,也不和她说话,转头对太史阑和花寻欢淡淡点头,道:“两位姑娘不必惊吓,老夫原本不该过来惊扰,不过老夫先前在门前失礼,想着还是该过来给两位赔情,顺便致谢相救小儿之恩。两位听说也是侠女之流,也不必拘礼了。”
花寻欢和太史阑本就是最不拘礼的人,何况容弥那年纪早可以做她们父亲,连忙还礼,连太史阑都微微躬身。
她们两人施的礼,让容弥眼睛微微一睁,却没有说什么。容夫人已经低头笑了来牵他衣角,轻声道:“老爷吃了没?过来再吃些。王嬷嬷,快些来安排。”
她亭亭过来时,裙角不动,低首而笑的姿态,宛然一朵不胜凉风的水莲花,容弥牛眼一瞪,似乎原本想不给她面子的,然而一眼看见她侧脸,忽然眼神就软了,板着脸坐下,咳嗽一声。
太史阑抱胸有趣地瞧着,心想这就是以柔克刚?这就是女子的魅力?这角度真好看,这动作真优美,可惜这功力她一辈子都达不到。
她想了一下,无论如何也想不出自己做低伏小的模样,更想不出容楚摆出一家之主的模样。
她觉得如果她小媳妇状过去牵容楚衣角,容楚一定会吓得跳开;容楚要摆出一家之主模样,她一定会当场吐给他看。
每对情侣和夫妻的相处模式,原本就是不同的,每个女子降服她所*的男子的方式,也是不一样的。
不过……太史阑若有所思地想,老国公没有再说什么就坐下来,是不是秉承“当面教子,背后教妻”的意旨?容夫人做小伏低婉转温柔,是不是也只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给他面子?
要不然,为什么她一边怯怯牵着他衣袖,一边偷偷捏着他腰肉呢?
嬷嬷们加了椅子,备好碗碟,老国公自顾自坐下,太史阑离他近,嗅了嗅,嗯,马粪味道一点没了,很清爽。连头发都用刨花油好好梳过,亮亮的。
“刚才你们在说二五营?”容弥道,“你们住在边境,竟然也听说了这些?”
“丽京能听说,边境自然也能听说。”花寻欢笑道,“刚才您似乎另有看法。”
“妇道人家,见识有限,你们不必理会夫人说法。”容弥转眼就忘记对面坐的都是妇道人家,肃然道,“你们说的太史阑,别的事不说,她锻炼二五营的方式就是极好的。宝剑锋从砥砺出,二五营遇见她,是福气。老夫听说后,已经命人前往二五营,去问她当初将学生分组搭配的方式,以及和五越作战的具体情形。”他摇摇头,似乎有点感慨,“说起来,现在整个南齐,竟然只有太史阑及她带领的二五营,和东南西北中五越都交战过,拥有对五越作战的第一手宝贵资料,有机会老夫很想和她好好谈谈。”
“是呀是呀。”花寻欢眉飞色舞附和,“五越当真是凶悍,尤其以中越占据中枢……”她忽然闭嘴。
桌子底下,太史阑踩住了她的脚,对面,容弥目光有点疑惑地望过来。
花寻欢惊觉说漏嘴,急忙转话题,“啊,也是听说的。想不到老国公您对二五营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之后的天授大比您怎么看?”
“那自然是极不容易的。”容弥眯着眼睛,眼神偶一睁依旧如刀锋,老而弥辣的姿态,“今年的天授大比是有史以来最凶险也最无胜算的一次,东堂有备而来,势在必得。提出的比试方法匪夷所思,若非太史阑力挽狂澜,此战必败。太史阑这一胜功德深远,给了虎视眈眈的东堂当头一击,也为南方近海的战事提供了喘息之机,可以说当初她守北严是护住了南齐的北大门,这一胜便是护住了南齐的南大门。今年南齐两大危机,实则都赖她化解。”说完一口饮尽杯中酒,道,“朝中百官说她升迁过快,南齐立国来未有之异数,一年未到,已经二三品大员。天授大比奖赏一下,连升三级,那就是一品大员,对比诸人多有微词。哼,这些书呆子懂得什么?要老夫说,太史阑此两功,功在社稷,再厚封赏也当得起!”
花寻欢两眼放光,满脸潮红,比夸她自己还激动,连连附和,“是极!是极!您英明!”
太史阑慢慢夹了一筷菜,还是那沉静漠然模样,倒更像个聋哑人,座上人也就更加不会注意她。
和花寻欢喜形于色不同,太史阑想得却更多,诚然容弥口口声声夸她,却未必是个好信号,听他说话行事,便知为人端肃,一定是那种就事论事,公私分明的人。所以公事上推举她,未必代表私事上也能接受她。
“如此说来,”花寻欢眉开眼笑地道,“对于如今传言的,国公和太史大人相互有情,即将成亲,老国公你一定是乐见其成的了!”
容弥正在吃菜,闻言将筷子重重一搁。
花寻欢愕然看他。
“婚姻大事,岂可儿女自己做主?这等流言,以后不必再提!”容弥沉声道,“我容家的新一代国公夫人,不求她出身名门,不求她富贵满身,不求她名动天下,甚至不求她容貌出众。但必须贤良端淑,恭孝仁顺,少上一条,老夫都不依!”
花寻欢瞪大眼睛,举着个筷子,已经快要结巴,“可可可刚才您您您不是在夸赞太史大人吗……”
“老夫就事论事。单就功业来说,太史大人无可挑剔。”容弥正色道,“但这和她是否会成为我容家妇,毫无关系。”
“这这这……”花寻欢瞧瞧面无表情的太史阑,再瞧瞧气壮山河的容弥,半晌才挤出一句,“谁家不想要这样足可光宗耀祖的媳妇……”
“容家功业,已经足够光宗耀祖,无需再为此经营,否则老夫也不会令容楚交出兵权,选择归隐。”容弥淡淡道,“世家选好妇。女子无才便是德。别说功业,便是那一无所有贫家女,只要她足够贤良,便可为我容家妇;话说回来,便是功高盖世,若无女子闺阁之德,老夫也敬谢不敏!”
……
席上一阵静默,半晌容夫人轻轻一笑,“话说得这么杀气腾腾做什么,没的别吓了客人。”
容弥却似被触动心事,抓紧酒杯,继续杀气腾腾地道:“比如昨夜我遇见一位同僚,他就是家有恶妇,娶的那个儿媳妇凶悍无伦,竟然公然殴打公爹!”
“啊!真的?老爷您昨夜未及回来就是为这事?”容夫人睁大眼睛,单手掩口,眼神里满满惊讶。
“然也!”容弥脸都不红一下,重重地道,“那女子殴打公爹,居然还敢公然叫嚣!”
“世间竟有如此跋扈女子!”容夫人惊叹。
“她不敬大伯,殴打公爹,还将他置身泥淖污脏之地……”吃了一夜马粪,积郁在心的容弥,越说越激愤,险些说漏嘴。
“啊……这是哪家的媳妇,如此凶恶,那家如何还能容忍!”容夫人连连追问。
花寻欢早已低下头,满脸通红——不是伤心,憋笑憋的。
容弥咳嗽一声,重重地道:“哪家你别问了,要尊重他人隐私!总之一句话,我容家选妇选德,万万容不得凶恶跋扈之女,误我儿一生,令我容家受世人讥嘲。女人要什么千秋功劳?相夫教子才是正经,那样的女人,她能吗?”
“是极!整日打打杀杀,毫无闺秀之风,将来又如何操持一府事?”容夫人连连点头,“而且听说行事还怪诞疯狂……”她脸色阴沉下来,想是想起了那“小产”之事。
花寻欢原本在笑,听着两人这话却不顺耳了,抬头亢声道:“老国公及夫人此言差矣!你们怎么知道女子能立功便不能做贤妻?太史大人为人正直,匡扶正义,百姓有口皆碑,如此不也是高尚品德?为何偏要追着那贤良端淑二字不放?”
“那就让她去匡扶正义,赢百姓无上尊敬,可我国公府不需要再锦上添花!”容弥怒声道,“国公府要的是平静日子,要家族平安,所有人一生顺遂。不是那桀骜偏执,利欲熏心,只*风浪搏杀,一心要往血海政争里闯,不顾所有人死活的疯子!”
“你说谁利欲熏心,说谁疯子!”花寻欢勃然而起,啪地摔了手中碗,“信不信我揍你!”
她忽然发作,众人都一呆,连容弥都在座上向后一仰,愕然睁大眼看着她。
“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花寻欢气得发抖,指尖颤颤指着容弥鼻子,另一只手已经去拔刀。
太史阑霍然站起,一把拉开花寻欢,一手按住了她的肩,强逼她冷静。一边对容弥夫妇躬躬身,做了几个手势。
她的手势很简单,意思就是花寻欢脾气暴并无恶意,并代她致歉。容弥还没反应过来,有点茫然地摆摆手,容夫人使个眼色,一个婆子立即上前道:“两位想要休息,请随老婆子来。”
太史阑立即点头致谢,又对容弥夫妇一礼,容弥抓着酒杯怒气未消,容夫人微笑起身相送,脸色有点不自然。
太史阑也懒得多看一眼,拉了花寻欢大步离开。走出饭厅时,她听见身后的对话。
“你瞧。”容弥的声音,犹带几分愤愤,“这说的又不是她,愤怒什么?”
“听这姑娘口气,似乎对太史阑很敬慕吧,她在外名声是好。”容夫人叹气。
“名声再好有什么用?”容弥怒道,“那个太史阑,就是刚才这个花姑娘差不多的性子!凶恶,跋扈!万万不能入我容家门!”
“老爷您见过她了?”容夫人反应敏锐。
“呃……不是,听说的。”容弥立即转话题,“人和人真是相差很大,你瞧那个聋哑的兰姑娘。沉静贤淑,满身的好气度,这才是好姑娘!”
“是啊。”容夫人深有同感地点头,“真不像寻常猎户武家出身……”
话声渐渐听不见了。
太史阑步子不停,唇角微微一扯,一抹淡而微讽刺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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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被安排住进了西跨院的一个单独的院子,据说离老国公夫妇和容楚的住处都很远,不过倒不算偏僻,装饰也算精雅,一应供应都周到,婆子丫鬟配备齐全,并没有像容夫人说的那样显出仓促,也没有因为今天席上的不愉快而有所怠慢。
大户人家的教养,实在让人无可挑剔。
太史阑虽然不想住在国公府,但既来之则安之,瞧瞧容楚的生长坏境也是好的。
花寻欢被她拉回来之后,生了半天闷气,几度表示不吃容家饭菜,太史阑劝她说,越讨厌越要多吃,不吃白不吃,多花他家一点钱也是好的,花寻欢深以为然,不仅要求上燕窝熊掌,还和人家要酒喝,要二十年以上“翠玉泊”。
国公府的下人真是训练有素,这样离奇的要求,人家眼睛都没眨一下,转眼就给她上酒,燕窝更是来得迅速,花寻欢好奇,问人家“难道你们燕窝熊掌都是常备的?”人家笑答“是的,大厨房每日都备着,不过府里没人*吃,万幸姑娘喜欢。”
花寻欢由此悻悻,敢情她以为可以吃穷人家的好东西,人家根本不稀罕。
太史阑淡定——和土豪交朋友,就要有一颗扛得住刺激的强大的心。
两人在席上都没吃饱,便在院子里摆了一桌,也不怕这十一月天气已冷,在树下对酌。
十一月花树凋零,容府的每个院子却都配着温室,温室以水晶为门,上悬着深红琉璃灯,浅红的灯光流水一般泻下来,将水晶门照耀得华光四射,水晶门里盛开着烂漫新菊,姹紫鹅黄,浅红淡绿,原本色泽艳得像年节里的画,被那四散的晶光晕开,便只显出水粉画一般的清雅秀致来。
太史阑是个不管闲事不操心生活的人,见了这般的奇特景致,也不禁多瞧了两眼。
这院子里大院子套小院子,处处有水流,处处有花景,太史阑端了一杯酒,立在菊花丛边看流水,花寻欢走到她身侧,就着琉璃灯的光彩瞧她面上神情,却是无喜又无怒的。
太史阑虽然做官时日不长,但久经风波,又天生气质威重,如今只是那么淡淡着,便自然令人凛然。
花寻欢是个没心没肺的,此刻却也忽然不敢说话,看着太史阑的一动不动的背影,忽然生出孤独的感受。
她行走天下,特立独行,自出道以来历经磨难,在劫难中亦能步步青云,所经之处,或有无数人恨她惧她,但却从无人敢于如此贬她弃她排斥她。
这时刻的太史阑,虽然神色不动,想必心里也是不好受的吧?
然而花寻欢却不知道如何安慰。最终也只能道:“你也不必想太多,想多了倒不似你的性子,无论如何,国公心里有你就够了。”
太史阑无声喝一口酒,对这话没反应——她嫌肉麻,不过看在花寻欢难得笨拙地安慰人,还是别打击她了。
花寻欢还在絮絮叨叨试图开解她,太史阑听着不耐烦,四面瞧瞧,觉得池子旁边的假山石不错,又高又敞亮,拎着一壶酒,一个纵身跳上去,临风对湖,喝酒。
花寻欢忽然想起她酒量不行,赶紧拿起那酒闻闻,发现酒是极其清淡的清酒,这才放心,想来这是府里专门供应女客的酒,喝不醉的。
她仰头看着太史阑,那女子高踞假山石上,俯瞰整个国公府,神色淡淡,眉目间睥睨之气不改。夜风自花木深处生,掠起她乌黑的发,飘荡如旗。
她坐得依旧笔直,名剑一般光华内敛,锋刃暗藏。
这样的人,让人觉得高远而不可侵犯,花寻欢没有再跟上假山石,自坐在花房前喝酒。
太史阑喝了一会,觉得此处天高云淡,月色澄澈,头顶银河如练,正是练功的好情境,便闭目练功。
花寻欢也不打扰,喝了一会,觉得酒味实在薄淡,正嘴里发苦,忽然闻见一股浓郁的酒香,她吸吸鼻子,狐疑地道:“好像是咱们东昌的名酒三蒸雪?”此时她正馋酒,对这味道极其敏感,急忙跳起来四处寻找,只觉得那酒香就在附近,却怎么也找不着,不禁心中烦躁,抓起身边酒壶就对感觉中的酒香方向一砸。
酒壶箭一般地射出,正砸上太史阑身边另一座假山,啪一声,假山破了一个洞,一人尖声惊叫,捂着屁股跳出来,大喊:“谁砸我!出来!”
花寻欢一惊——什么人藏在假山洞里她们居然没发现?赶紧一个箭步窜出去,揪住那家伙往外一拖。
太史阑听见动静,也睁开眼睛下望。
此时那家伙正转身,他身后光线幽黯,第一眼没看见花寻欢,却正对上太史阑的眼睛。
刹那间月光退避,苍穹黝暗,风起而树舞,漫天星光在遥远光年之外闪烁、绽放、爆开……天地间只剩下一双眼睛,冷的,远的,没有情绪的,微带寂寥的,却又是清亮的、柔软的、漾漾如月下水波。
奇特的高远又魅惑、萧索又动人的眼睛。
那人高坐假山之上,风掀起她衣袂如幡动,她远远瞧过来,像王者遥望着她的臣民。
那家伙愣愣地瞧了半晌,忽然单手一遮眼睛,呻吟道:“不行了,不行了,死了,死了……”霍然向后一倒。
他当然倒不了,花寻欢揪着他呢,抓着他衣领,啪啪拍他脸颊,横眉竖目骂,“登徒子!躲假山里干嘛?偷窥我的美色吗?”
那家伙“噗”地一声,将口中的酒喷了出来……
他一喷酒,花寻欢就闻见了一股奇异的酒香,顿时馋虫大动,眼睛发亮地问:“好!最上品的三蒸雪!你哪来的?”
那家伙扬起脸,一脸令人讨厌的傲然之色,指指自己鼻尖,道:“这么好的酒,自然只有我有。你喜欢喝酒?那求我,求我我就给你尝尝。”一边说话,一边只瞟着太史阑。
太史阑早已转过头去,继续练她的功,她在练习摄魄,其实她也没觉得这门功夫有什么必要练,但她素来是个迎难而上的性子,越是难以成功,她越要挑战。
那少年见太史阑不理会,便有些讪讪的。花寻欢却不理他,单手一掀将他掀开,一头钻进了他身后的洞里,撅着屁股一阵乱翻,那少年跟在她身后,拼命拽她衣服向外拖,“喂你干嘛,喂你不许动我的珍藏,喂你快出来!出来!这是我的,我的!”
花寻欢哪里理他,翻了半天,哈哈发出一阵怪笑,捧着一大堆东西出来,笑道:“我说你鬼鬼祟祟在这里干嘛,原来藏了这么多好东西!”
她怀里有酒坛,有干果,有点心,有很多可以即食的好东西。花寻欢一把将那少年推到一边,眉开眼笑地翻着,喃喃道:“西凌蜜脯哎!北严特产的杏干哦!这不是极东的三制狍腿么?哎呀还有这东昌最出名的三蒸雪!”
“你干嘛抢我的东西,还给我!”那少年急得跺脚,苍白的脸上泛起酡红,却根本拉不动疯婆子花寻欢。
太史阑听着这些熟悉的名字,终于又睁开眼睛,那少年立即回头,再次对上她的眼睛,目光一触,霍然向后便倒。
砰一声他直挺挺倒在地上,倒把花寻欢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他装死,哈哈笑着踢了踢他,道:“哈,小子,不给你就装昏,犯得着吗?”
踢了两脚发现对方一动不动,她才慌了,赶忙蹲下身试试他呼吸,半晌抬起头呆若木鸡地道:“晕了。”
太史阑挑挑眉,道:“掐醒。”
花寻欢狠狠一掐,那少年惨叫着跳起来了,“哎呀好痛!”一眼看见太史阑,又呆住了,花寻欢怕他再晕,警惕地蹲一边等着,结果那家伙瞧着瞧着,眼瞧着两行鼻血便缓缓下来了,月光下红艳艳。
花寻欢傻了。
连太史阑都怔了。
不!是!吧!
至于吗?
太史阑摸摸脸,差点以为自己忽然换了张国色天香的脸,结果摸到一脸的易容,她还是那张只能算清秀的乡女的脸,这人八辈子没见过女人吗?
何况就算她本尊的脸,也不绝能令人一见就流鼻血,她又没有三十四D。
这小子有砂鼻毛病吧?
她脸一低,那小子就醒神,诧然又看了她一眼,“咦”了一声。随即觉得鼻子那里不对劲,一摸摸到一手鲜红,顿时也傻了。
几个人都傻在那里,大眼瞪小眼,好半晌这少年才道:“你们是谁?这院子不是没住人吗?”话是对花寻欢问的,眼睛还瞧着太史阑。
“你又是谁?”花寻欢上下打量这少年,十三四岁年纪,穿着华贵,眉目秀丽,一双眼睛微微上挑,竟然是桃花眼,实在是个俊秀少年,只是脸色微微苍白了些。
那少年不答她的话,将她上下打量一阵,又瞧瞧太史阑,恍然大悟地道:“你们是不是那个什么边境来的?前几天听说要给你们收拾院子,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早知道你们来这么快,我就该把东西早点转移才对。”
花寻欢低头看看那堆各地名产,道:“你是这里的小厮?偷了东西藏这里偷吃?”
她眼神狐疑,这少年穿着打扮实在不像个小厮,但如果是国公府主子级别的人物,又何必偷偷摸摸躲到这客院偷吃?
“我用得着偷吃?”那少年挺挺胸,神情不屑,“不跟你说了,还给我!”
太史阑忽然跳下假山,走了过来。
她身材高挑,步伐稳定,走过来的时候,风拂起已经长长的发,发丝微乱,青绸般拂开,而眸子是静的,在背后一轮微黄的月色中幽幽闪光。
花寻欢忽然觉得此刻的太史阑很美。
那个少年眼睛又直了,刚才的嚣张得意全数不见,手赶紧缩回去,在袍子上擦了又擦。
太史阑看一眼那些东西,忽然道:“这些东西哪来的?”
那少年似乎也没想起她应该是聋哑的,立即紧张地答:“那个女人送的。”
太史阑眉头一皱,那少年立即道:“就是外头传的那个我四哥的未来夫人啦。”
花寻欢怔住了,呆呆地瞧着太史阑——她什么时候给容府送过东西?
她满心疑惑,连这少年无意中泄露了身份都没在意。
太史阑也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弯下身翻翻那些各地特产,这些特产所涉及的地域,都是她去过的。
“既然是你四哥未来夫人送的东西,为什么会被你藏在这洞里?”她问。
“没人要呗。”少年撇撇嘴,“原来倒是好好收着的,不过前阵子母亲忽然叫都拿去扔了。我瞧着可惜,叫嬷嬷偷偷拿了来,藏在这里,这样我就有零食可以下酒了,她们都管得我死紧,不许我吃这个不许我吃那个,非说我吃了会生病……”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嘴,赶紧捂住了嘴。
不过太史阑已经明白了。
容楚想帮她先和府里搞好关系,假托她的名义,每到一处,便购买了当地特产命人送回去。
她感谢他的细心,不过好像这样做似乎也没收到效果?
人心本就是天下最难拿捏的东西,老国公夫妇秉持了几十年的选媳妇原则,不会因为几件礼物就改变的。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太史阑就是全力讨好,也不过是奴颜媚色。
花寻欢也明白了,偷偷瞧她一眼,眼神微带同情。
“好了我说完了,东西该还我了。”那少年伸出手,又瞟太史阑一眼,想了想道,“如果你想吃,咱们也可以一起吃。”
太史阑点点头,拿过花寻欢手里的东西,顺手往池子里一扔。
砰嗵几响,那些价值不菲的各地名产瞬间沉水。
“啊你干什么!”少年愣了一愣,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随即尖叫,“你凭什么扔我的东西!”
太史阑瞧也不瞧他,跳上假山继续喝酒,花寻欢一手拎起少年,笑嘻嘻地道:“登徒子,半夜闯入内院,偷窥黄花闺女,污人清白,没把你送官就不错了,扔你点东西还算客气——滚出去!”
她心中有气,抓着少年就把他腾云驾雾送出了墙。
呼地一声少年越过围墙,落在门外的地上,花寻欢抬腿一踢,砰一声院门关上。
院门又发出砰的一声,是那少年擂门,随即两人听见他在门外大声道:“啊,是我失礼了,我是无心的,此处原本无人居住……唐突了两位小姐……那个那个……请恕罪,请恕罪!”
花寻欢听得他前倨而后恭,奇怪地摇头笑,“一家子怪人!”
外头那家伙还没走,还在喊,“那个……那个……还没问小姐芳名!”
“芳你个蛋!”花寻欢怒从心底起,“有你这么问名的?滚!”
“我又没问你。”外头少年似乎也有了怒气,“像你这样,粗俗太过也不成。你身边那个,是谁?”
花寻欢抬手就砸了一块石头出去,石头弹过花墙,外头哎哟一声,想必被砸了头。
随即有火光亮起,有人被这边喧哗惊动,赶了过来,一个婆子声音惊道:“哎哟小少爷,你怎么会在这里?夫人在问您呢,还不速速回去?”随即二话不说将人给拉走了。
花寻欢听着外头动静小了,叉腰怒骂:“女扮男装,还要装模作样,一家子神经病!”
“啪。”地一声,上头又砸下一个什么东西,花寻欢一瞧,是一个酒壶,却不是刚才那清酒酒壶,赫然是西凌三蒸雪的壶。
刚才太史阑扔特产的时候,酒壶倒在一边没有被扔出去,花寻欢也没在意,此刻一看这空酒壶,眼睛一直,哎哟怪叫一声,道:“啊太史阑你全喝完了?好歹留点给我啊!”
叫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太史阑喝了三蒸雪?
三蒸雪以上好苞米三蒸三酿,再陈上十年,是西凌烈酒中相当有名的一种。花寻欢一反应过来就开始惨叫:“哎呀糟了!”
“一杯倒”肯定喝醉了!
花寻欢想到太史阑几次喝醉的后果——一次杀人,一次悍然整倒了密疆公主,这次她打算干啥?
何况这次她本就受了打击,虽然一言不发,但难免心中郁闷,不会去拆了容国公府吧?
花寻欢开始捋袖子,准备太史阑拆容楚家她就去放火,又遗憾苏亚等人还没联系上,打架就应该人越多越好的。
砰一声太史阑从假山上跳下来,她眼神幽幽发亮,并没有泛出血丝,反而多了一种醇酒般醉人的琥珀色,她表情也很镇定,唇线抿成平直的“一”,没什么杀气,却只见坚定。
花寻欢熟悉这个表情,太史阑每次遇见困难,都是这样的。如山之坚,也不过任她傲然竖刀而过,哧一声剖一个星花飞溅。
太史阑大步从她身边过,进了屋子,过了一会换了一身衣服出来,脸上的易容也洗了,还回了她本来面目。
要说晋国公府待客真是没话说,衣橱里早已备好各式衣服,女装男装,长裙短裙,连太史阑比较喜欢穿的番服都有。
太史阑现在换的就是一身紫色的番服,紫色厚缎,半长的裙摆八幅镶金色凤纹,腰间金色宽腰带,金色半长靴,袖口领口饰以黑色重锦。扎束得细细的腰,修长的腿,行路而来时衣袂飞舞,英气和华贵共存。
而她狭长而明锐的眸子,耀着点奇异的光,潋滟荡漾,似月色和日光熔为一炉,成就天上颜色。
花寻欢瞧得眼前一亮,咂嘴道:“太史阑你最近用了什么好胭脂水粉?我怎么觉得你一日比一日好看了?”
太史阑淡淡一笑,她能用什么胭脂水粉?这张脸倒是经常被各种易容药物敷满,那些东西不伤皮肤就不错了。
她有点嫌弃这衣服华丽太过,不过这已经是衣橱里最简单的一套了。
容楚家里真是奢靡。
“我出去一下,你早点睡。”她关照花寻欢。
“你不是要烧国公府吧?”花寻欢瞪大眼睛瞧着她,“我去帮你泼油!”
太史阑唇角一扯,环顾一圈,“泼油干嘛?这以后都是我的财产,我和我的钱过不去?”
花寻欢呆呆瞧着她,她以为太史阑今天受了刺激,八成要大打出手,然后一怒而去。不想这家伙反倒更信心百倍,瞧她那眼神,国公府好像已经是她囊中之物一样。
不过回头想想,这也符合太史阑性格,遇强愈强,迎难而上。
花寻欢深信,这世上无论什么东西,只要太史阑想抢,那么谁也抢不过她。
“你打架可别丢下我。”她赶紧嘱咐。
太史阑拍拍她的肩,“打什么架,我们要以德服人。别跟着我,我不闹事,稍后便回。”说完开门大步出去了。
花寻欢在她身后颤了颤。
以德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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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以德服人
太史阑站在院子外,凉风一吹,头有点晕。
她确实醉了,但她的醉酒状态,从来都是很清醒的。她也很喜欢自己的醉酒状态,有种漂浮云巅,指点天下的虚幻痛快感。
她在阴影里等了一会儿,看见有个婆子单独经过,跟上去,人间刺蓝色刺尖一刺,那婆子就乖乖地告诉了她去老爷书房的路。银白色的刺尖再一刺,这婆子自然又忘记了自己做过什么。
太史阑按照她指的路向外走,历来深宅大院,从外入内不容易,从内向外却是不难的,何况她也打听到了夜间容家护卫换班和巡逻的路线,一路很轻松地避了过去。
容弥的书房在第三进院子的东侧,这时辰还在亮着灯,窗户上人影攒动,看来人不少。
太史阑唇角微微一扯,她就知道如今的丽京,没有哪家府邸能够安睡。
她仰头瞧了瞧,目光很敏锐地发现了容家龙魂卫的守卫所在——相处太久,她早已对容家护卫行事了如指掌。所以很轻易地找了个死角,趁护卫交错换班的那一刻翻过围墙,进入院子,靠在西北角墙根的阴影里。
不过她刚刚落脚,上头就有人掠来,容家的龙魂卫果然非同凡响。
太史阑不急不忙,头也不回,手掌一翻,掌心里一块令牌。
这令牌是容楚早先塞给她的,她当挂件带在身上,此刻对方一瞧这令牌,神色惊异,立即不做声退了下去。
容楚才是晋国公,他的令牌,自然是这座府邸里的最高命令。
太史阑用舌尖舔了舔窗纸,瞧了瞧里面,容弥高踞上座,幕僚罗列两侧,没有她认识的人。
那便好。
屋内灯光下,容弥正深深皱着眉。
“昨夜宫里据说有变故,说是太后难产,之后陛下请了天一道上辰道长,上辰那老牛鼻子说宫中有妖物冲撞,不利于太后,陛下便请太后移驾永庆宫。”容弥叹口气,将密报往桌上一搁,“你们怎么看?”
幕僚们面面相觑,末了都苦笑摇头。
事情是荒诞的,但话却是不敢说的。
“宫中有妖物对太后不利,却让临产的太后移宫,呵呵……”容弥长叹一声,“瞧这模样,昨夜竟然是三公得手么。”
“老爷……”一个幕僚期期艾艾地道,“这对我们,是好事啊……”
“好事!”容弥眼睛一瞪,“政局变幻,怎么可以简单地说好事还是坏事?今日之好事保不准就是明日之坏事!太后无论如何都是陛下亲母,如今陛下年纪小,被三公拿捏着和太后做对,焉知日后他母子和好,回头不会追究这段公案?”
“老爷也不必太过忧虑,”另一人劝慰,“此事我晋国公府也没有涉入太深……”
容弥脸色更难看,涉入深不深,这些幕僚不清楚,他可知道。昨夜府中少了一支卫士,到哪去了?不用问也知道。
“那个猪油蒙了心,女色晕了头,什么事都敢参合的孽子!”容弥忍不住骂,“说什么精明强干!什么乱七八糟的女人一哄就敢插手!”
这是骂的容楚和太史阑了,众人都不敢接话。容弥愤愤将密报一扔,道:“昨夜康王也有异动,却不知收到什么消息,半途缩了回去,没让三公抓着他的把柄,今日他上书说静海那边战事在即,请求派翊卫将领仇如海前往静海处理一应事件,据说这是第二次上书了,之前太后已经准了,现在只是要谈具体的细节。谁不知道仇如海是他的私人?他刚一拿到翊卫兵权,就把仇如海安插了进去,如今勋卫御卫翊卫指挥使都是他的人,再加上临海诸军指挥权,一旦仇如海挥师北上,他来个里应外合,丽京就是他家的了。”
“康王这个算盘虽然如意,三公岂会不知,定然有所阻扰。”一个幕僚道,“国公不必太过忧心。”
“我想也是。”容弥捋着胡须,“所以我们还是以不变应万变……”
“老国公此言差矣!”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就响在众人耳侧,众人骇然转头,“谁!”
窗户啪一声被推开,太史阑轻轻松松跳了进去,“我。”
容弥一转头就看见窗户里跳进一个女子,高挑修长,眉目清隽,一双狭长明锐的眸子熠熠生辉,如积淀了千万年的星光。
女子一身紫色番服,腰细腿直,行路而来时,衣袂微微翻飞,神情却凝定端稳,有种奇特的、昂然人上的姿态。
她让人想起青松落雪,峻崖牵云,如铁的姿态,却又拥有女子的洁净和清朗。
容弥从未见过这样的人物,一时禁不住屏息。他盯着这张脸看了好一阵,总觉得似乎有点面熟,但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好一会儿才想起她刚才说的话,眉毛一挑,看定了她。
护卫和幕僚早已冲上来要护卫他,容弥摆摆手,怒道:“都下去,紧张什么!”
太史阑唇角一扯,也不等人客气,自己寻个位置,正坐在容弥对面,浅浅对容弥一躬,道:“抱歉惊扰。”
她说着抱歉,语气一分歉意都没,容弥目光闪动,瞧着她,道:“你能进入此地,龙魂卫没有拦你,你是国公新近聘中的幕僚么?”
太史阑随意点点头,道:“是,也不是。”
“哦?”
“我今日若能过了老国公考验,自然是您座上宾;若不能,不如自动请辞。”太史阑语气淡淡,随手招呼一个幕僚,“渴了,去给我端杯茶!”
那幕僚一怔,眼底涌起怒色,不动。
太史阑一偏头瞧住了他,那幕僚对上她的眸光,忽然浑身颤了颤,头一低,竟然真的去端茶了。
一时众人都有些惊怔,容弥盯她半晌,忽然大笑。
“姑娘,在我国公府玩这一套是没用的。”他语气有些轻蔑,“国公府幕僚数百,多有真才实学。恃才傲物者更是不少,你今日想剑走偏锋,引人注目,却不知以往老夫见过的那些人,比你更旷达放肆的也多了是,但无论怎么装模作样,也得先让老夫服气。这些年,大笑进来者多,哭着出去的,更多!”
“嗯。”太史阑点点头,接过那幕僚端来的茶,“放心。我一向很擅长让人哭着出去。”
容弥看这般狂傲之态,万般不顺眼,冷笑一声,“那么,刚才老夫差在何处?”
“自然差,说差是客气,其实是脑残。”太史阑一声冷笑,“一屋子真才实学的幕僚,一个久经战阵的国公,竟然就没一个人看出康王真意,还以不变应万变,呵呵,再不变,就等着变僵尸吧!”
“放肆!”幕僚们纷纷怒喝,容弥手一摆止住他们,冷冷看向太史阑,“老夫说过,哗众取宠者在我这讨不得好,你且说,若是胡言乱语,自然要追究你擅闯之罪!”
“康王在放烟幕弹!”太史阑眉毛一挑,“什么仇如海去静海城?仇如海刚刚接任翊卫,立足未稳,如何能远赴南疆?这不是把到手的京中兵权给送出去?”
“仇如海进入翊卫时日虽短,但已经培植了私人,康王完全可以提拔他的私人,架空新任指挥使。这样京中军权不失,南疆兵权也有了机会,如何不可?”
“南疆兵权谁也没机会,根本不需要再派一个指挥使去,折威军有三大营前往南疆,容不得京中再派人前去掣肘。所谓仇如海前往南疆的折子,之前就已经批准了的,如今太后出事,如果康王真的一心要仇如海前往南疆,他根本不必上这第二道折子,提醒三公前来作梗。他会直接凭着之前那个太后批复,抢在陛下收回旨意之前命仇如海前往就任!”
“……康王再次上书,或者是为仇如海争取更多的朝廷支持,好从折威军手中获取南疆战事指挥权!”
“他又不是傻子,此刻是争取支持还是遭到阻碍,他看不清?”容弥大声冷笑,一拍桌,“妖言惑众,一堆废话,滚出去!”
太史阑抬手就把杯中冷茶向他脸上一泼,“洗个脸,清醒一下!”
容弥想不到他凶她更凶,惊得向后一跳,茶水泼到了他袖子上。
太史阑已经站起,霍然拍案,“晋国公何等精明,怎么会有你这么个糊涂老子?就你这智商还敢骂容楚猪油蒙心?你才蒙心,你全家除了容楚都蒙心!”
“放肆!”容弥脸色铁青,咆哮,“叉出去!龙魂卫谁让你们放这个疯女人进来的?叉出去!都给我叉出去!”
“我敢来骂你你不敢听?”太史阑声音比他更大,“容弥,听完之后你要再叉我出去,我不用你叉,我自己爬出去!”
“好!等你爬!”容弥两眼都炸出了漩涡,摇摇欲坠扶住桌案,“那你说!你认为他的意思是什么?”
“是针对容家!”
“休要危言耸听!”
“仇如海赴南疆已经获得太后首肯,这次康王再提,其实就是等着三公驳他,但之前已经获得旨意的事情,再想驳就必须拿出最有力的理由。三公必须提出更好的人选,来取代仇如海的位置,不让康王窃取两边军权。纵观朝中上下,除了你们容家,还有谁更适合?”
“你是说容楚?不可能!他身为国公,没道理去屈就一个南疆指挥!”
“当然不是晋国公!说你老昏聩真是客气了!你怎么就忘记你容家除了容楚,大多也都是武职,容家在军中威望卓著,子弟们大多都上过战场,无论哪一个出去,都比仇如海有说服力!”
“就算这样,也不至于就会害了我容家,就是你说的这样,我容家子弟能服众!”
“但服的也不过是小众,服不了折威主帅,服不了静海海军!除非晋国公亲身前去,但三公不可能让晋国公远赴静海。勋卫御卫翊卫已经被康王把持,武卫指挥使却出于你容家门下,长林卫指挥使和容家交好,正成角力之势,再加上容楚总控天下光武营,只要陛下授权给他,他可以在紧急状态下随时召集地方光武营建立地方军制,转手就是一支强军,所以三公需要他在京中坐镇,就近控制西局和康王。”
容弥和太史阑对话极快,连珠炮似一问一答毫不停息,听得幕僚们吸气连连。都心中惊叹太史阑心志强悍——容弥百战老将,煞气浓烈,少有人能和他如此悍然对话一步不让,如今眼前这个女子,针锋相对,反应犀利,气势竟然不输老国公一分!
这等风采,已经不是一个幕僚可以形容。
容弥眼底也射出惊异之色,暴怒之态渐收,语速也终于慢了下来,转为深思,甚至开始询问。
“那么你认为朝中最后可能派出替代仇如海的是谁?”
“中郎将,容二爷!”
“……容冲应可承担此大任,便是我容家不能在此次政争中独善其身,也不会一败涂地。”
“未必。静海城三军鼎立,局势复杂,任何人卷入其中,都很难处理清楚。康王既然绕个大弯子把容家人拖进去,必有后手。到时候一旦出了什么事,容家能摆脱干系?”
一阵沉默。
半晌容弥缓缓道:“我容家虽不愿涉朝政纷争,但若人家找到头上,也万万没有退却之理。”他肃然看向太史阑,“便是知道会有陷阱,容冲还是会去的。”
“容二爷不能去。”太史阑却道,“他中郎将兼任都督府副都督,掌管天下军报机密传递之事,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静海城一旦有什么小小战败,正好可以追究容二爷军机泄露之罪,何况康王那边出手定然不会只是小小陷害,迟早要将容家一步步拿捏在手中。容家受限制,下一步就是其余帝系拥卫者,一个个地剪除,剩下三公和一群文臣,那时候陛下危矣。”
“你的意思……”
“容二爷可以生病了。他是容家目前最合适的人选,他不去,容楚不能去,其余容家子弟去不去也就没有了意义,我估计三公会另觅人选。”
“谁?”
太史阑不说话了,一笑站起,“夜深,告辞。”
她说走便走,一掀帘子已经出了门,临出门前淡淡道:“老国公如果打算谢我今夜一席话,就不必使人来追。”
说完甩帘出门,帘子撞在门上重重啪嗒一声,容弥霍然站起,连呼姑娘留步,太史阑早已头也不回而去。
室内恢复静寂,只留烛火微微摇晃,提醒人刚有人来过。
容弥怔怔立在室中,眼神变幻,幕僚们惭愧地面面相觑,众人都望着那犹自微微晃动的门帘,只觉心潮澎湃。
长夜议事,局势风云,正暗昧不清之际,忽有女子隔墙而笑,飒然而来。不卑不亢,不避不让,和尊者一番辩论,言语间火花四溅,皆是智慧星光。转眼却又拂衣而去,不留痕迹。
真真一番上古侠情,豪气干云。
众人只觉心动心折,心神恍惚,此刻才忽然想起,大家都忘记了问她是谁。
容弥好半天才醒神,连呼:“速速给国公去信,不必谈今夜之事,只说康王上书事,问问他的看法。还有,给我查,快去查,这女子是谁!”
……
太史阑回去便睡了一觉,她和李秋容一番对阵,多少受了点内伤,借着酒意去教训了容弥一把,回来便毫无心思呼呼大睡,倒让等了她半夜的花寻欢,揣着个闷葫芦,翻来翻去没睡着。
太史阑心情不错,教训了容弥,顺便还让容二爷装病,朝臣在关键时候装病不是那么好装的,为了应付宫里和三公的探视,少不得要吃些苦头。
谁得罪她,她从来没隔夜仇的,她都是立即报。
她梦里也还算安稳,从容弥口中得知了康王的动向,她心中最后担忧也去了——丽京现在还闹不起来。康王并不和疯狂的宗政惠一样,他胆子大,却又不够大,他虽然愤怒,却不敢孤注一掷一搏,还舍不得手中军权,想要先扳倒京中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容家,拥有更多的权力之后,再稳妥地动手。
这就给了三公和景泰蓝喘息和控制局势的机会。正如康王想慢慢蚕食朝权,景泰蓝也会想着慢慢将军权都收归己手。
康王却是不知道,容家除非景泰蓝倒台,短期之内是扳不倒了。
他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掌握丽京多数兵力,且容楚不在的时候,一举出动,逼宫景泰蓝和三公,迅速控制容家和支持皇帝的其他公侯和军事世家,掌握丽京局势再挟天子令诸侯。还有几分成事的可能。
太史阑最怕他这么做,这也是她拼命回京的原因,她始终认为三公不过是文臣,保护景泰蓝的能力有限,如果真出了什么事,她得把景泰蓝夹走,不做皇帝不做官,母子逍遥去。
现在康王不敢这么做,她欢喜也有点遗憾,大危机暂时过去,不代表永远不来,康王此刻不出手,以后必然还会出手,这就意味着她的景泰蓝以后还得卯足劲儿和那两人慢慢斗,别想一下子廓清朝野。
算了,那就慢慢来吧。
梦里她金戈铁马,又开始了征战的生涯;梦里景泰蓝玉旒九章,高踞殿上,做他的小皇帝;梦里乾坤殿一半光明彻亮一半黑暗幽深,黑暗和光明的交界之处,红衣人静静趺坐,雪白的指尖承载淡淡时光如烟灰;梦里容楚率使节队伍驱驰而来,迎着她笑容微带怜惜,问她:我家人可曾委屈了你?
她答:“呸!”
就这么“呸”一声,她把自己给呸醒了,睁开眼天光亮得刺眼,有水晶的彩光被日光反射在墙上,流转如霓虹。
院子里确实有人在大声“呸!”,是花寻欢的声音,随即有重重关院门的声音,又过了一会,花寻欢大步回来,脸色又好气又好笑,大骂,“荒唐,胡扯!这一家子神经病!”
太史阑盘腿坐在床上,抬起眼睫瞧她。花寻欢一摊手,神情无奈,“昨晚那个小女娃,又跑来非得问你名字。”
太史阑挑挑眉。
昨晚那个少年是个女孩,她和花寻欢都一眼看出了,虽然那女孩的少年扮相很自然,举止行动毫无女子扭捏之态,纯然就是一个男孩子,但她却不会压低声音,一开口声音如黄莺娇嫩,傻子也听得出来。
容家这样的家族,内外院泾渭分明,如果她真的是个男孩子,是不可能在那个时辰出现在内院的。
太史阑也不在意,不过是小孩子好奇罢了,她依稀记得容楚专门和她提过有个当男儿养大的妹妹,据说这个庶妹当男儿当久了,还坚持认为自己是男人来着,这不是犯了男人病?
忽然院子外头砰嗵一声,两人出去看时,却见那少年的脑袋在墙头上一冒,随即又不见,外面墙头底下则发出一阵埋怨之声,想必她是被丫鬟婆子们扯了下去。
扯了下去还不甘休,忽地一朵花被扔过墙头,却是一朵盛开的菊花,少见的淡绿色,号称“碧水千波”的那种。
外头那丫头嚷着,“给那位话少的姐姐……”声音越来越远,想必被拖走了。
花寻欢过去,捡起花,哈哈一笑,道:“这不是在我们院子里偷摘的吧?拿我们的花送给我们?稀奇!”
太史阑嫌弃地瞟一眼——穿越客对菊花总是很敏感的。
“你说这丫头什么意思?”花寻欢坐到她身边,“不会是……”
“好奇而已。”太史阑起身穿衣服,揉了揉眉心,有点宿醉的头痛。
外头已经送来了精致的饭食,看来这次容夫人不愿意再和她们共餐了,太史阑乐得清静,没谁喜欢听人不断非议自己。
“喂,你打算怎么做?”花寻欢一边吃一边问她,“昨儿可气死我了。一群昏聩的混账,怎么样?昨晚去揍容弥了吗?还打算怎么闹?我帮忙。”
“靠闹解决不了任何事情,说出来的话,迟早要叫他们自己咽回去。”太史阑随意吃些,就去练功了。安排花寻欢出去等自己的二五营手下,之后不必再回,带其余人就在丽京等她。
花寻欢领命,放心地走了,她坚信得罪太史阑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太史阑练功完毕已经是黄昏,她在四周散步,经过一个树林时,听见两个婆子经过,一边走一边叹气。
“夫人今儿又不高兴了。”
“还不是那个都护夫人,快嘴快舌地,说那太史阑来丽京了,不住地恭喜夫人,问国公打算何时大婚,她好早点准备贺礼。”另一个婆子叹口气,“真是个蠢人,咱们一再地岔开话题,偏她就听不出。”
“前头老爷身边的马管家也说太史阑来丽京了,不知道为何却没来府中,有人说赵十三前日出府就是为了接应她,如今被老爷关了禁闭。你瞧着,这个太史阑,老爷和夫人都厌恶得紧,这门亲事万万成不了。”
“要说这个太史阑,身份倒也配得上国公,她是我朝两位女官员之一,如今已经是三品,据说还有功未赏,再连升三级的话,怕不是二品从一品?真是厉害!”
“听说这个太史阑,人长得青面獠牙,身高八尺,她是死乞白赖着咱们国公,先生米煮成熟饭,又故意散布消息,想要逼迫国公府承认……不然国公怎么可能瞧上她?”
“这是传言,人家没那么丑。夫人这几天不知道有了什么心事,总在想着什么,刚才终于下定决心,说过几天等梅花开,就办个赏梅会,把慕将军的女儿,刘尚书的孙女,王都督的侄女她们,都请了来瞧瞧……”
“都是京中著名美人,想必那太史阑一旦见着,要么惭愧退走,要么一怒而去?”
“如此也甚好,了结了夫人的心事,最后国公也怪不得夫人。”
……
一对婆子絮絮叨叨边走边谈,忽然觉得四面气氛有点不对劲,一抬头也没看见什么,再一看树林里走出一人,负手立在林边,淡淡看着她们。
夕阳下那人面目沉静,乌发如铁,眸光若灿金,看人时像有剑光自天际射来,婆子瞧着,忽然开始心慌,似有要赔罪的冲动。然而转眼一看,不过是昨日来的那个寄人篱下的聋哑女子,不禁松口气,一边笑自己看花眼,一边放心地点点头走开。
一个聋哑女子,就算她们违禁说了闲话,也听不见传不出。
太史阑注视她们离开的背影,自回去吃晚饭,吃完晚饭休息一阵,算算时辰,又出门了。
今天走老路,比昨天更快,到了容弥书房外,照样出示令牌,守卫无声退到一边。
看得出来容楚给她的是最高令牌,所谓的最高,就是凌驾一切命令之上,包括容弥。
她让人放行人就放行,她不许泄露行踪人就不泄露,容弥来问也不行。
这国公府,说到底,早已是容楚的。
书房灯亮着,昨天的人一个不少,还是在议事,只是今晚的人,似乎都有些不安,眼睛不住往窗子瞟。
容弥倒没瞧,只是昨日背对窗子,今日改成正对着。
他正在谈今日发生的事。
“前夜宫中走水,今日太后已经移驾永庆宫,陛下却从永庆宫回来了,说是身子大好,今日三公先召集朝臣在议事房开会,就陛下提前亲政一事探诸人口风,不过大多数人都是反对的。”
他叹口气,“都说陛下年纪太小,太后垂帘也是先帝的遗旨,太后执政以来也无大过,怎可轻易令她移宫,这岂不是令陛下置于不孝罪名?提前亲政也是万万不能,未见有三岁亲政皇帝,必得太后掌持着才成。御史台和翰林院一帮老家伙反应尤其激烈,吵着要将太后迎回,据说当时相互都拍了桌子。”
“老臣们秉持正统,这是他们的正常反应。”一个幕僚道,“为今之计,也只有双方各退一步,取折中之法。”
太史阑在窗下冷笑——这还要你们说?朝臣的反应本就在她预料之中,要不然她也不会直接和李秋容那样谈判。
“三日后大朝会,到时候自有打算,国公回信未到,通知我容家所有在朝在野子弟,尤其是在御史台和翰林院的旁支子弟亲戚,不可轻言轻动。”
“是。”
“现下有更要紧的事情。”容弥叹口气,取出一封信,眼睛先瞟了一眼窗子,才道,“驻守肃北的姻亲李家来信,说奉上命清剿辖区内五越族民,以防他们今冬生乱,令朝廷两面受敌。但是五越族民深藏大山之内,来去如风,行事诡异,李将军已经败了两次,再败下去,军部都督就要问责换人,谁都知道李天盛是我的家将出身,这一问责,李家出事,我容家不能庇护老部下,立刻就要令诸多军中故旧子弟寒心。日后威望影响,只怕便要江河日下了。”
“这分明是刁难。”有人愤愤道,“五越早已分裂,多年来虽侵扰不断,但都是小打小闹,朝廷从来也没认真清剿过,怎么今年就下了这样的死命令?根本就是盯着容家吧?”
“废话。”容弥胡子飞飞,烦躁地将信往桌子上一扔,“老夫征战多年,最不*和妇人玩心眼!偏偏容楚那混小子又把文四等人都调出去办事,老夫身边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一众幕僚又红脸讪讪低头。
“晚生以为,所谓乱世需用重典,应指点李将军好好利用五越分裂的情形,利用抓获的五越俘虏,来一场反间计……”一个幕僚开始巴拉巴拉献策。
“你的以为都是以为!”忽然一个声音,清晰且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
听见这个声音,众人都霍然转头看窗子,容弥眼睛一亮便要站起,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勉强板起脸,坐着不动。
门帘一掀,太史阑大步走了进去,手指敲敲墙边,“不必看窗了,今日恶客自门入。”
众人再转头,一阵咳嗽尴尬……
“你来了。”容弥大马金刀坐着,沉着脸,淡淡道,“今日有何见教?”
“不敢。”太史阑今日却好客气,立于原地深深一躬,“不过一些浅见而已。”
容弥有点惊讶地看着她,这才发现她今日衣着整肃,脸容洁净,一眼看去十分庄重。
昨夜她发丝微乱,酒意微涌,虽然潇洒旷达之态,但看在容弥这种中规中矩的人眼里,自然不合“好姑娘”的形象。此刻瞧着,却觉得顺眼许多。
“你说。”他微抬下巴。
太史阑不废话,一转身,“请给我南齐沿边五越区域图。”
这种图一般人没有,容家却一定有,不过属于机密。幕僚看向容弥,容弥颔首。
地图取来,太史阑接了,转身在案台上铺了,手一伸,“请给我五色笔。黄蓝黑青紫。”
五色笔也很快送了上来,太史阑执笔在手,微微凝神,飞快地在那地图上分别着了黄蓝黑青紫五色。
所有人都挤了上来,连容弥一开始想端架子在一边等,最后也忍不住凑过头来瞧,眼看地图上五色清晰,渐渐标出了五越的基本地盘,脸色一变再变。
五越分裂后,很多年一蹶不振,南齐朝廷一开始还警惕,后来便渐渐不上心。直到最近几年,五越又开始闹腾,频频侵扰,和边界官府多有接触,这时候各地上府中府军已经多方换防,无人熟悉当年五越的作战方式和地域分布,要想再调档研究五越,文档浩瀚如烟海,很多已经丢失,要到哪里去寻?更何况五越经过多年生息整合,现在内部地域和势力分布已经有了改变,南齐这边却是两眼一抹黑,打的一直都是乱仗。
容家是五越西番的老对手,有心重新收集资料,但前往五越的探子却往往劳而无功。容家已经做出退出朝野和军方的姿态,自然也不能插手太多。
眼看着太史阑竟然能勾勒出现今的五越基本势力分布,容弥眼神越发惊叹,忍不住问:“你如何知道这些?这消息可靠否?”
太史阑淡淡一笑,并不回答,搁了笔,道:“取五色纸,黄蓝黑青紫。”
五色笔容易,五色纸有点难,幕僚还在犹豫,容弥眼一瞪,“找来!”
过了一会,管家气喘吁吁送来五色纸,太史阑手一伸,“裁开。”
纸条裁开,太史阑取了一张紫色纸,用细笔在上面写:“南越,左颊刺花,信奉月亮神,认为月圆之夜会有神助,常在月光好或者月色奇特时行动,擅舞,有独特的‘舞战’之术。备注:个性在五越中相对奸狡,意志力薄弱,喜欢群战,一旦落单便溃退。”
她将这张纸粘在南越那处区域内,又抽一张黑色纸,写:“北越。个子矮小,下盘扎实,臂力非凡,天生大力士。善于御兽,有天生与猛兽沟通的能力,忠诚,但灵活性和反应较欠,五越共同作战时,一般作为先锋。”
黑色纸黏贴在北越区域内,她又抽一张青色纸,众人围拢着,目光灼灼,大气不敢出,都知道这是最宝贵的第一手资料,谁得了,日后对五越战争便有了绝大把握,就是一场绝大功勋。
容弥比任何人更明白这东西的重要和难得,很难想象掌握了这独家机密的人会愿意拱手让人,看太史阑的目光都带了感激。
“东越,善巫医,军中多为军医及神官……”
“西越,四肢修长,纵跃出色,眼神犀利,天生箭手……”
“中越,五越首领,善用毒虫,拥有相对完整的武技传承,部分高级首领据说拥有镇压之”术“……”
太史阑下笔如飞,众人喃喃诵读神情沉迷,太史阑写完,容弥早已欢喜地抢了过去,一边认真读一边大笑道:“速速誊抄一份,以绝密件发给李将军!这一份留在我书房里密封,今日之事,不许任何人传出去……”
他说到一半,霍然转头,正看见太史阑背影,无声无息走了出去。
她昨日纵情来去,豪气冲天,今日却谨慎守礼不多一言,功成身退,再无昨日狂妄之态。
容弥一时怔住,忍不住道:“昨日还觉得这女子好是好,却太过凶悍了些。怎么今日瞧着,这般的稳重大方了?”
“老爷。”一个幕僚笑道,“昨日先声夺人,今日便当复本来面貌,这位姑娘,心性心智,当真难得。”
容弥急急道:“昨日让你们查探她的来历,可有结果?”
幕僚们对望一眼,神色古怪。以往这种情形,不用他们去追,自有屋外守着的护卫去查,可是他们去问护卫时,护卫却表示,他们接到的命令,是不对这位姑娘进行任何查问,也奉劝幕僚们不要多事。
“老爷……”半晌一个幕僚道,“但凡有真才实学的高人,总有些顾忌和怪癖,如她不喜欢他人探问她的来历,咱们又何必惊扰惹人不快?总之今日这五越书一上,已经可以确定人家没有恶意,想来国公的眼光,您应该放心才是。”
容弥点点头,却又一脸若有所思的神情,盯着太史阑背影,眼底渐渐发出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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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稿君得瑟地踱出来——大家好久不见,都好啊?吃了没?瘦了没?胸大了没?
某桂飞去桂林吃啤酒鱼了,这里是存稿君的地盘,存稿君新做了一个横幅,终于有机会扯出来要票哈哈哈哈哈哈。
“此文是我开,管杀不管埋,要想坑中过,留下票票来。”
☆、第十七章 表白
太史阑闯完书房,照样回屋子睡觉,睡到日上三竿,忽听院子外“咚”地一声。
她不急不忙起床,踱到门外,正看见一个小脑袋,鬼鬼祟祟探在墙头。正是那身为女儿却不认为自己是女儿的容家小小姐。
她急不可耐地抓着块砖头,似乎还想再砸一下提醒太史阑,一眼看见太史阑出来了,眼睛一亮,立即抛了砖头,在袖子上胡乱擦了擦手,对太史阑拼命招手,“来!来!”
太史阑闲闲地瞧着她,站在原地不动,那小姑娘急得在墙头蹦脚,“过来嘛,过来嘛,我等你半个时辰了,再不过来,嬷嬷又要找到我了!”
太史阑走过去,仰头看着她,穿着男装的小姑娘,晨光下看来真真是个清秀少年——如果不开口的话。
由此可见,容府当初为了保住她的命,把她这个男儿身伪装得多彻底,太史阑记得,外界从没说过容府有女儿,可见伪装到最后,所有人都忘了她是女孩,还真以为她是男儿。
经年累月的意识暗示下来,这孩子自己也认定了男儿身,瞧现在这春心萌动的样子。
这孩子十四岁,据说十五岁之前不能恢复女身,也不能告诉她她是女子,所以容府发现她的抗拒之后,也只能慢慢暗示,希望她到十五岁的时候,也就能接受这事实了。
比如给她住在内院,比如时不时拿些胭脂水粉给她瞧,问她喜欢不喜欢。
她当然是不喜欢的,还莫名其妙——女人的东西,问他干嘛?
不过住在内院是很好的,不然怎么能瞧见这么英气的姐姐?
太史阑看着晨光里少女小小的脸,眉目间和容楚隐约有两分相似,她想起这孩子写给容楚的信,想起她是容府里唯一对她表示出接纳的人,心也微微软了软,抬脸对她笑了笑。
她这一笑,那少女眼睛立即就直了,随即晃了晃,砰一下向后一栽。
又晕了?
至于吗?
太史阑挑起眉,随即看见那丫头又歪歪扭扭爬上来了,喘息着道:“哎呀别笑别笑,你一笑我就受不了……”
这点年纪,懂什么受不了受得了!
太史阑懒得理会这诡异情形,转身要走,那丫头在后头连喊,“别走别走,我不是登徒子,我……我……我给你送早饭来!”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献宝似地递过来,“早上新鲜出炉的蟹黄汤包哦,我怕冷了,揣怀里给你带过来的……哎呀!”
太史阑一瞧,纸包破了,汤包的汁水浸出来,把那孩子的衣襟染得一片油晃晃。
再看汤包,被压得扁扁的,蟹黄黄澄澄地挤出来,像一坨一坨的……
她摇摇头,再看看那孩子扁着嘴眼泪汪汪,要哭的模样,忽然想起她的景泰蓝,不禁心一软,上前去开了门。
门一开,那孩子猴子一般窜进来,伸手便要抱她的腰,“谢谢你!你真好!”被太史阑毫不客气一巴掌推开。
“进来换衣服。”她道,也不理她,当先进门,那孩子不敢再闹,乖乖跟着。
太史阑带她进了内室,本来想让她自己选衣服,想了想,亲自选了一件衣服出来,扔在她面前,“换上。”
“叫我名字好不好?”那丫头笑眯眯仰头看着她,“我叫容榕,小名叫融融。”
太史阑听着一大堆的容容容容的,也懒得理会,随意“嗯”一声,示意她穿衣服。
容榕一瞧那衣服就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是你们女人的裙子哎!”
“不穿?”太史阑立即收衣服,“出去。”
“哎哎别,我穿我穿。”丫头只想在这里多赖一会儿,赶紧抓了衣服就进去换,过了一会儿,扭扭捏捏地出来,道:“姐姐你别笑我……”
太史阑一抬头,眼前一亮。
容榕穿的是一身雪绡衣裙,领口袖口衬着些雪色的绒毛,上身紧致而下身裙摆宽大,裙子外罩一层粉色星光纱。太史阑特意选的最女性最柔美的一套衣服。此刻这少女穿着,勒出小小紧紧的胸,束出细细的腰,拖曳着宽大的裙摆,纯然的亭亭长成的少女风姿。衬着她剪水双瞳,雪色肌肤,颊上一抹红晕和浅粉色的裙纱相呼应,是一朵风中新绽的雪里桃花。
她有点紧张,看起来也有点不习惯,手指揪着衣角不知道往哪放。
太史阑怔了怔,由衷地赞,“真美。”
容榕脸更红了,半晌才呐呐道:“女人衣服……好不习惯……”
太史阑想着就是要你习惯,嘴上却道:“女人衣服,你穿起来也很快。”
容榕撇撇嘴,悻悻地道:“还不是嬷嬷们神经,总*给我看这些衣服,还和我说怎么穿怎么穿,看多了也就知道了。你们女人就是麻烦,*显摆衣服。”
太史阑听她口口声声“你们女人”,也有点头疼,正好外头有人敲门,容榕急忙躲起来,太史阑去开门,却是送早饭的。
太史阑把那饭篮子拎了回来,在桌上一样样摆开,容榕从屏风后闪出来,不说话,眼巴巴瞧着。
太史阑也不理她,自顾自坐下来,容榕站着不动,委屈地低了头,低低道:“你吃着,我走了……”
这孩子还是很有家教的,人家不请她吃,也知道自己不该再留。
太史阑面无表情把另一副给花寻欢的碗筷布好,筷子敲敲碗,“不吃?你还没吃早饭吧?”
容榕眼睛立即亮了,雀跃地奔过来,坐在她对面,却先殷勤地给她装粥,讨好地道:“这是今年庄子上新收上来的碧粳米,很香很香,姐姐你尝尝。”
又揭开蒸笼盖子,热气袅袅里笑眯了眼,“这里也有蟹黄汤包哦!我最喜欢的!”欢欢喜喜夹了一个要吃,一眼看见太史阑,立即又讨好地给她送过去,道:“姐姐,蟹黄汤包!”顺手还把蘸醋的碟子推过去,“记得蘸醋,不然小心闹肚子。”
太史阑瞧着她一连串动作自然体贴,天真娇憨而又不失教养,着实是一个被教得很好的姑娘,心中不由一动。
回手也夹了一个汤包给她,“你先前没吃着,现在可补上了。”
“多谢姐姐。”容榕忙接着,开开心心吃饭,太史阑细看她动作,吃得快却依旧优雅,长长的睫毛垂着,眼神清澈。
容榕直到吃饱,搁下筷子。才出了一口气,托腮笑看太史阑吃,太史阑泰然自若,吃饱了搁下筷子,才道:“有什么想问我的?”
“有。”容榕好奇地看着她,“我听人说姐姐你是聋哑的,可是你明明不是,你为什么要说谎?”
“我的耳朵只想听我愿意听的;我的话只想和愿意和我说话的人说。”太史阑语气淡淡。
容榕一时有点不懂,眨巴眨巴眼睛,拍手道:“姐姐是说,道不同不相为谋,不是一路人,不如装聋哑。”
太史阑点点头,很满意这姑娘智商也不低,不愧是容楚的妹妹。
“那我就是姐姐愿意听、愿意说话的人咯?”容榕笑眯了眼睛。
“如果你能保密的话。”太史阑点点头。
“那自然。”容榕道,“四哥说了,男子汉大丈夫,最忌胡言乱语,泄人秘密。”
太史阑咳嗽——容楚可真好意思说,这世上还有人比他更会胡言乱语吗?
“喂,听说你救了我四哥。”容榕忽然神秘兮兮凑过来,“那你见过我未来四嫂咯?”
太史阑取了茶壶倒茶,她这里不要任何仆人,宁可自己亲为。
“是,见过。”她答。
“怎样怎样?”容榕立即拼命捣她胳膊,“美吗?脾气好吗?和我四哥相处得好吗?”
“不美,不好,经常揍你四哥。”太史阑答。
“啊?是吗?真的和传言一样啊?”容榕脸上却没有失望之色,反而更兴奋地一拍掌,“好啊!帅啊!”
太史阑眨眨眼——容楚你的人缘真差。
“你不心疼你四哥?”她垂下眼,淡淡问,“这么一个河东母狮,娶进来你家不是家宅不宁?”
“哪有的事。”容榕一摆手,“什么揍不揍的?我才不信,四哥那人坏死了,只有他害人的,没有人揍他的。就算揍了,他乐意,别人管得着?保不准他一边被揍一边乐着呢。”
太史阑喝茶——看来这一大家子,还不如一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明白。
“那个太史阑,”容榕一脸兴趣,“我听说她是个女将,曾经一人救一城?曾经独斗康王,曾经带二五营反败为胜,曾经在天授大比大败东堂,这些都是真的吗?”
“也不能这么说,”太史阑平静地道,“这世上没有孤胆英雄,一个人的力量永远不能决胜大局,靠的是大家。她只是做了点正确的指挥而已。”
容榕点点头,道:“你这话我听着合适。一直以来外头关于太史大人的传言,都似乎太夸张了些。有些人说得她像神,有些人说得她像妖魔,总之都不像人。听得人心里突突的,也难怪老爷夫人……”她忽然住口,托腮叹了口气。
太史阑当然知道她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想着这孩子不知是不是体弱多病的原因,心思倒是通透。这道理看得可比一般人深远得多。
她太史阑,受盛名所捧,同样也受盛名所累。所谓名之一字,有时候也是双刃剑,握住这剑的人,难免自己也受伤。
“我是很仰慕这样的女子的。”容榕忽然慢慢地道,“快意恩仇,仗剑天下,金戈铁马,叱咤风云。她做了很多男儿想做都做不到的事……”她慢慢垂下头,神情忧伤,小小鼻尖白得近乎透明。
“所以听说你想要一个这样的女子?”太史阑跷起腿,淡淡一笑。
“你怎么知道?”容榕抬头,有点羞涩地一笑,“原本是想着的……我做不到的,有身边人能做到也好……”
太史阑点点头——嗯,给你配个能做到的夫君好不好?
“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我不要那样的女子了!”容榕忽然急切地握住了她的手,“太史大人虽然名动天下,功勋彪炳,做了连男人也做不到的功业,可我觉得她刚硬太过,只怕也确实不能宜家宜室……我觉得你很好,你这样最好!又率性又利落又独特,还宽容沉稳,你这样才是最好的!我!我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我——”
“你该去读书了。”太史阑抽出手,拍拍她脑袋,“我听见外头喊你的声音了。”
容榕嘴角一耷拉,却不肯放弃,身子向前一倾,“你再听我说一句,我——”
她忽然身子一僵,对面,太史阑慢慢缩回了人间刺银白的刺尖。
随即她站起身,打开门,对外头探头探脑的婆子们招了招手。
婆子们进来,一眼看见容榕都一喜,再一看她身上女裙,顿时大惊。
愣了半晌之后,婆子们齐齐裣衽对太史阑道谢。
太史阑淡淡回礼,她知道婆子们谢她什么——容榕快十五岁了,却还不能接受关于她是女子的暗示,容府想必已经花了很多心思想让她接受这一情况,因为如果到了十五岁她还不肯恢复女装,或者一直不能接受,将来可能会影响她的婚事和终身的,如今婆子们看到往日连看个胭脂都要发脾气的小姐,如今竟然肯穿女裙,这等巨大的进步,怎能不喜?
太史阑摆摆手,自转过身,她要练功了。
婆子们不敢多话,牵着有点傻的容榕出去,准备先带她到夫人那里转一转,好让夫人惊喜惊喜,也讨点赏。
最后出去的婆子,自觉地给太史阑带上门。吐吐舌头,笑道:“这位兰姑娘,好重的威势。”
“是啊是啊。”立即有人赞同,“不知道为什么,在她面前,我就是不敢说话。”
“是啊,咱们就是在夫人面前,也没这种感觉,这姑娘也就一个残疾猎户出身,怎么气势上还超过了咱们夫人?”
“这就是传说中的不怒而威?如今可见识了……”
……
半下午的时候,太史阑有客来访,竟然是两天没露面的容夫人。
她是来向太史阑道谢的。道谢的自然是容榕开始接受女装的事情,当然这事不能放在面上说,她也就是送了些礼物点心来,因为花寻欢不在,细心的容夫人还带了个通手语的婆子来。
当然太史阑根本看不懂手语,她垂目听容夫人说话,容夫人很隐晦地表示了感谢,又稍稍解释了容榕这样的由来,请求她暂时保密,最后请托她,不管用什么办法,尽量让容榕慢慢形成女人意识。
太史阑笑了笑,让她这个自身女人意识都还没完全开发的人,去教别人女性意识,还真是滑稽。
她这一笑,看在容夫人眼里却绝然不同,只觉这平常只是清秀的女子,忽然艳光四射,惊得连说话都忘记了。
不过太史阑素来有气场,她坐在那里不言不动,对别人就是压力,容夫人很快就坐不住,起身告辞,临走时对她笑道:“园子里的梅花开了,年节之前我府中要举行赏梅会,邀请京中交好世家的公子小姐过来赏玩,姑娘如果喜欢,也请一定参加。”
太史阑点点头——年节前各府都很忙,这时候举行赏梅会?恐怕是怕容楚在年节前赶回丽京,带着她太史阑进府拜见家长,强迫要求成亲,想要先下手为强,给容楚订个女人吧?
她和容楚保持了近一年的“未婚夫妻”关系,没有出任何问题,还青云直上,现在所谓容楚克妻传言也渐渐淡了,想必大家小姐们又要趋之若鹜了。
她辛苦养成的桃子,谁想偷摘?
太史阑笑了笑。
容夫人看着这笑容,忽觉寒冷,打了个寒战……
太史阑送她出门,听见一个嬷嬷请示容夫人,“老爷收到了国公的飞鸽传书,要求府里早日备下三媒六聘之礼。您看……”
容夫人略略停了一停,皱眉道:“信是给老爷的,老爷没做任何举措转给我,什么意思你还不明白?”
“是……”婆子叹了口气,“只是怕公子回来生怒。”
容夫人沉默了一会,道:“这事须依不得他。他现在为人蛊惑,做父母的总该为他把持住。将来他就明白咱们是为他好。”
“夫人还是不原谅那事。”嬷嬷叹气。
“自然不原谅。她性子强硬什么的,我虽遗憾,但只要楚儿喜欢,我做母亲的也不好管太多,但一个女子怎么可以不疼自己的孩儿?这样的女子怎配为人妻子?”
“奴婢却觉得,这事目前也确证,或者该等公子回来问个清楚,公子不也是说,这事是误会么。”
“问他,他自然是护她的。”容夫人叹口气,“我也希望她是个好女子,毕竟阿楚和她有情。只是……如果这事是我误会,我愿意向她道歉;如果她那个孩子还在,我立即迎她进门……可惜,这女子总让我觉得太不妥当,那些故事流言听来听去,就没一个说她好性子的。动辄杀人,天性暴戾,行事刚硬,宁折不弯,这样的性子怎么能做我国公府的女主人?”
“奴婢倒是听说一个消息。”那嬷嬷道,“听说那个太史阑,还有些水性杨花,不仅和公子走得近,还和李大总管关系也很好,后来又听说天授大比中,她和东堂那个司空世子,也……”她讪讪地住了口。
容夫人霍然转身,“你从哪里听来?”
“京中这样的说话,很久之前就有了……是那群自极东回来的光武总营的子弟们传出来的……”
容夫人怔怔地站着,半晌叹了口气,问:“老爷知道么?”
嬷嬷犹犹豫豫地道:“似乎是知道的,脸色很难看。”
容夫人又叹口气,道:“听说慕家二房嫡小姐后日及笄,你们安排送份礼物去,要比平日送别人的厚些。近日里我会多出门,到亲近世家夫人那里去拜访,若有人问起这等闲话,你们一力撇清便是。总之,”她重重地道,“要堵住丽京的流言,让丽京贵族豪门都知道,我们容家,绝不会让太史阑进门!”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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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人毫无顾忌在那商量,自然被太史阑听个清楚。
她立在门后,黄昏光线暗薄,勾勒出她利落的剪影,腰线笔直,岿然不动。
风将檐下风灯吹起,啪啪地击在青砖壁上,灯下丝穗翻转,遮了她眼神。
良久,她唇角一扯,一个讥嘲的笑意。
晚上的时候,容弥照常议事,只是所有人都有点心不在焉,眼睛不住往门口瞟。
“太后移驾永庆宫,大朝会一番争执,最后终于定下日后章程,政务由三公和勋爵商量拟节略,再交由陛下及永庆宫共同用印施行。勋爵选了四位,康王、齐国公、定国侯……和咱们晋国公府。”
“果然还是被推出来了,只是齐国公和定国侯都是太后的人,如今形势看来,倒是咱们这边占优。”
“未必!”
清越的女声传来,众人都一喜。
来了!
容弥一个眼色,立即有幕僚上去给太史阑打帘子,太史阑翩然而入,先对容弥躬身,再微笑对容弥躬身。
她一日比一日恭敬,容弥看着越来越顺眼,急忙命人看座,上茶。
人就是这样,一开始便恭敬,未必有人在意你,一开始狂傲而来先声夺人,之后再瞧着彬彬有礼,便觉得分外难得令人欣喜。
当然这也得先折服人,否则弯断了腰也没用。
太史阑享受上宾待遇,坐下来舒舒服服喝一口茶,对着眼巴巴看她的众人,点一点头,道:“刚才那位先生说咱们占优,其实也就是看起来人数占优而已。细想起来,权力分配上可不占优。真正形成的其实一种互相牵制。”
“你说。”容弥眼神激赏。
“三公能影响的只是部分文臣,晋国公已经不掌兵权,而那几个,却是实权在握。康王掌军,掌吏部户部那几个却和齐国公私下关系不浅,定国侯有亲戚掌刑部,六部中关键的三部都在他们掌握中,但偏偏三公也掌天下军、户、工、赋役礼乐,我想着,三公的真正意思是……”太史阑一边说着,一边有些闪神,想着景泰蓝一定委屈为什么还让这些混账掌权,为什么皇帝还是不能什么都说了算?这其间的道理只有等他自己慢慢明白了,皇帝也是不能随心所欲的,朝局的平衡,适度的迁就和退让也是一门大学问,有些人,有些事,你明知留在那里是毒瘤,可是暂时你就是绕不开去,绕不开去就干脆放到面前来,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她给在场的人细细分析了几位主政大臣的实力所在,以及将来可能发生的相互制约,这些资料得益于三公,三公允许她继续陪着景泰蓝一段时间后,就开始秘密托容楚代转朝中奏折,这可都是第一手的资料。
太史阑忽然又开始怀疑容楚要她在国公府住下的用意,他除了想保护她,是不是还想她雌威大发镇服他父母,顺带还因为他自己不在,在这朝局变动的关键时刻,来指点一下不擅长这些朝堂心计的老国公?
这可是一箭三雕。
不过从容楚的行事风格来看,很有可能,这家伙一向擅长揣度人心,什么人会做什么事,都在他算中。
哼哼,算吧,你算吧……
“姑娘,姑娘……”容弥发现太史阑忽然神思不属,眼底还飘过狰狞杀气,试探着相唤。
太史阑醒神,拂拂衣袖站起身,又是周全一礼,“言尽于此,日后当如何做,想必老国公心中已有数,告辞。”
说完再次飘然而去,留下容弥望着她背影,目光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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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回去还是睡觉练功,早上还是被容榕那个丫头吵醒,一起吃早饭,吃完太史阑说可能要参加游园会,让容榕帮她选赏梅会要穿的衣服和首饰。
女孩子的天赋是天生的,容榕虽然有些不乐意,但选起来却很认真,最后选出的衣服,太史阑瞧了,还是很女性化的,多半颜色浅淡,其实并不适合太史阑,那就是她自己喜欢的了,看来第一天太史阑为她选的衣服她内心里还是喜欢的。
太史阑也不说什么,事后命人把容榕选出的衣服封了,送给容夫人。她是什么意思,对方自然明白,不过就是告诉容家,你家小姐喜欢的是哪些东西,以后就照这样子诱惑她。当天下午容夫人又派人送了点心来。
之后太史阑便让容榕每天帮她选东西,今天一件衣服,明天一双鞋子,后天一个耳环,并不像那些婆子那样,每天劝她读女戒书学绣花之类。
容榕来她这里也越来越自由,有次趴在她耳边神秘兮兮告诉她,说夫人夸她好,想要认她做义女,赏梅会的时候也会特意邀请一些中层军官,想要为她觅一门良缘。
容榕满脸不满,拉着她的手摇晃,“姐姐不要理会夫人,姐姐一定要等我……”
太史阑不过淡淡一笑,不可否认,老国公夫妇是好的,可是有些事情太执拗,也是欠教训的。
每天晚上她还是会去参加老国公的议事会,容弥等人已经习惯了她的到来,靠窗的一个位置固定是她的,她不来,所有人都空着那位置等她。那个位置前会备着她最*喝的热茶,放着些细巧点心,这自然都是为她准备的。她若偶尔练功迟了点过来,老国公就会分神,所有人都会坐立不安,看她到了却又都吁口大气。
人们开始渐渐尊敬她,真心将她当一个难得的军师高人看待,也没人再试图打听她的来历惹她不快。
太史阑也表现得越来越亲和谦虚,时不时还和老国公开几句玩笑,众人心怀舒畅之余,越发觉得她一开始的凌厉骄傲不过是一场试探,觉得这姑娘才华出众,眼光犀利,见识非凡,大方稳重……总之怎么瞧怎么好。
在一次太史阑及时分析了皇帝的一个举动,点拨了老国公,使他避免上错奏章之后,容弥看她的眼色也慢慢变了。
能准确揣摩帝王心思,才是这朝堂上一等一的人才,更是世家府邸求之不得的重要人物。
太史阑不过一笑——这天下还有谁比她更了解景泰蓝?这小子撅下屁股她都知道他要放的是萝卜味还是猪蹄味的屁。
容弥开始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光打量她,又开始问她出身来历,家中可有父母高堂。
太史阑猜到他的心思,不过打哈哈而已。
打在老头头上那一闷棍,她已经悬了起来,还没打算现在落下呢。
容楚家人对她的排斥,并不仅仅是一个误会可以形容,也绝不是为了那个所谓“小产的孩子”,说到底,容夫人是怕她无女子天性,不懂温柔,容楚以后没好日子;而容弥,是怕她行事刚硬,又涉入朝政太深,怕她将来拖累容家,来个万劫不复。
所以她让容夫人看见她女性的那一面——她能唤醒容榕的女性意识,自己怎么会不懂温柔?
她让容弥看见她真正的能力——她是有可能给容府带来麻烦,但她更有可能为容家遮风挡雨,躲避灾难!
太史阑唇角一抹莫名的笑,抬手,告辞,和以前那么多次一般潇洒。
而容弥在她离开之后,终于说出了多日来一直盘桓在心头的话。
“下次求求她的八字,请大师替她和楚儿合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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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子过得倒也悠哉,有一天晚上,太史阑在容弥书房里听到了一个消息,说永庆宫太后病重,群臣敦请之下,陛下明日将起驾去永庆宫探视母疾。
容弥对此大大说了一番孝道,并表示近日来陛下很有长进,但孝道上头却做得似乎不是太好,太后移宫是一桩,太后传出重病,他该早早过去请安,还要群臣敦请,这点不太妥当。说完频频摇头。
太史阑想着,容弥其实是知道一些这母子相处情形和内幕的,知道了他还这态度,可见群臣的态度一定更激烈,可见这“孝道”二字当真如天大,皇帝也不能不受制约。难怪以往看史料,当真有“父要子死,子不肯死,人人认为子该死”的荒唐事儿。
世情如此,看来除非拿到了某些要紧证据,否则这宗政惠总归是要给景泰蓝带来麻烦的。
小小的景泰蓝,恨着宗政惠,还不得不勉强自己做个“孝子”,想必很郁闷,嘴巴一定撅成油瓶了。
太史阑面上不置可否,第二天早上起来,便问容榕,“可想出去玩玩?”
容榕出门自然是不容易的,太史阑说要带她出去,她自然欢喜雀跃,之后便沮丧下来,说家里人这么多年都不许她出去,怕她被外头的人挤病。
太史阑瞧着她脸色虽然苍白了些,却也不像重病在身,按说早该好了,容家人不许她出去,想必还是怕她女子身份被人提早叫破。
太史阑原本不信任何怪力乱神,自经过了乾坤殿,也知道世上很多事可不信但不可不敬。当下就让人禀告容夫人,说要带容榕出门。
容夫人现在对她带着容榕很放心,却也让很多护卫跟着,不让任何人接触容榕。
太史阑在护卫里找了一圈,又没看见赵十三——听说赵十三因为忤逆容二爷,被关禁闭了。
太史阑也不操心,有些事容楚回来会处理的。
她带着容榕骑马出门,从后门一出,她摸出一根哨子,随意吹了几口。容榕瞧着好玩,也要吹,太史阑随手递给她,眼光四面一转,已经看见了火虎。
她在容府,她的人自然就在这附近,经过这么多天,所有人应该都到齐了。
她对火虎做了个手势,火虎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太史阑带容榕在一处面具摊子前停留,容榕专心地挑选面具,太史阑操手在一边等,忽然身边有人挤过来,正是火虎。
太史阑一偏头,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火虎诧然挑高眉头,随即嘿嘿一笑,点头离开。
容榕选了一大堆面具,也不要护卫拿,自己兴高采烈地抱着,问太史阑,“哪个最好看?”
太史阑挑了个仙女面具,这是南齐传说中的变脸娘娘,先男后女。她是有心暗示,容榕却摇摇头,自取了一个天将面具戴在脸上,把那个变脸娘娘面具递给太史阑,笑着拉她的手,“你我正好配一对儿。”
太史阑随手接了,却没有戴,忽然手心里一凉,低头一看,掌心里被塞进了一块女式佩玉。
她瞧瞧佩玉,又瞧瞧容榕。
容榕被她看得不好意思,低头用脚尖画着地,呐呐道:“我瞧着好看,便买了来给你……这集市东西粗劣,你不要也罢……”说着便要拿回。
太史阑手一握,将玉收起。笑了笑,拍了拍她脑袋,当先走开。
容榕鼓起嘴,十分悻悻——她是在求*,为什么这位总是一副小孩子玩把戏的态度?
买完面具继续逛,渐渐便走离了早市,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巷口,忽然巷子里冲出一大群人,来势凶猛,一下子便冲散了容榕的护卫和太史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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嘎嘎嘎嘎,存稿君表示大桂圆今天更新里有句话灰常猥琐,猜猜是哪句?
有亲指出存稿君昨天的横幅似有抄袭前天土肥圆原创的嫌疑,存稿君表示只是横幅拿错了。
别拿存稿不当干粮,给你们来个牛逼原创。
上联:桂圆在桂林和闺蜜豪放喝桂酒
下联:月票于月中如月经汹涌漫月球
横批:我最猥琐!
哈哈哈哈哈哈。
☆、第十八章 景泰蓝VS宗政惠
当先一人三步两步便绕到了容榕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笑道:“好纤细的身条儿,莫不是女的吧?”伸手便要去掀她的面具。
“不得无礼!”容家的护卫纷纷冲上来,却被那群人隔开,那人哈哈一笑,一把拉下了容榕的面具,随即眼睛一亮,道:“怎么这么像个姑娘?好相貌!”
他这声一出,容家护卫若有所悟,脚步都一停。
“胡扯!你才是女人!”容榕涨红了脸怒骂,一边还不忘对被隔开的太史阑大叫,“姐姐别过来,这是群登徒子!”
“登徒子”脸上抽了抽,眸光凶恶地道:“你说我是登徒子,我便登徒子一把!”一把抓住容榕衣袖将她向巷子里拖。
容榕抬脚就用靴跟狠踩他,“登徒子!你敢动我!你试试看你敢动我?我碾,我碾,我碾死你——”
登徒子的脚被踩得扁扁的……
“噗——”人群里不知谁喷了出来。
太史阑头痛地摇摇头——演技太差,速战速决吧。
容榕终究抵不过登徒子的力气,被一寸寸拖进小巷,容家的护卫们装模作样地呼喊大叫,左冲右突,那群流氓兜着袍角,东蹦西窜地拦着,你到东我到东,你到西我到西,倒像玩老鹰捉小鸡。
容榕没出过门,见着这场面哪里分辨得出,一开始还不知畏惧,眼看真的要被拖进黑巷,终于尖声大叫,“姐姐!姐姐!”
她竟然不是向护卫求救,倒冲着太史阑,太史阑铁一般硬的脸皮,也不禁红了红。
无奈之下一兜袍子,正要勉为其难亲身上阵去演一演,忽然马蹄声响,自小巷中泼风般来。
众人都回首,被夹在人群中披头散发的容榕也傻傻地抬头。
就见晨曦的光影将小巷一割两半,而那少年自黑暗中来,一寸寸穿越光阴的灰,在薄纱般的明光里呼啸而至,带着迷幻彩虹色的朝霞从他发间过,映亮他乌黑的发和眉,飞扬的眉下,眸子清亮如潭。
他着薄甲,执长刀,穿小巷,踏落花,狂风般飙至,快到那群“流氓”面前时,忽然一个漂亮的翻身,从马背上不见,再一转眼他已经从马腹中探身而出,一双手轻轻巧巧拿住了容榕身侧的“登徒子”,也不见他吐气开声,手一挥便将人给扔了出去。
那“登徒子”半空大叫,手舞足蹈,落到墙外,听起来重重一声。
容榕的眼睛亮了。
那少年又一个翻身,如法炮制,将容榕身边另一个“流氓”也扔过墙,其余“流氓”似乎都被惊呆,哗地一下散开。
马儿此时才从容榕身边过。
那少年一个漂亮地挺腰,翻上了马,不知何时指尖已经擎了一朵新绽的梅花,他俯首对容榕一笑,将花插在容榕鬓边。
少女脸色雪白,衬得梅花盈盈娇艳。
少年一笑,直起身,并不停留,飞马而过,只留一个轩昂的背影,和一抹淡淡的梅花香。
他经过太史阑身边时,得意地一笑。
太史阑靠在墙边,忍了好久才忍住呕吐的欲望。
最后加的戏,太狗血了!
不过她回头一瞧,容榕傻傻站在当地,还沉浸在狗血的情节里。
晨曦里少女眼眸里闪着碎光,偏首望着少年离去的方向,无意识地抬手轻轻抚上鬓边的梅花。
她眼神有点怔怔的,大抵一时也不明白内心思潮。却下意识地眸光留恋,为那少年刚才一刻的风华。
他飞马而来,英雄救美,倏忽而去,只留落花。
真真符合所有少年男女心目中的侠少形象,令人向往。
太史阑瞧她那模样,估计一时半会还拔不出来,也不用多说什么干扰她,当即便让护卫护送容榕回府。
容榕果然傻傻地和她挥了挥手,乖乖回去了。太史阑等她背影消失,回身瞪了一眼,道:“戏都不会演!”
群众演员们委屈地扁着嘴——你自己更不会演!刚才那会你不是该焦急万状,拼命来救,然后被推倒在地,眼泪汪汪伸着手,和容榕来一场生离死别的苦情戏么?
还一张面瘫脸,一点焦急的表情都没摆出来,亏得那小姑娘从不出门,见识的人和事太少,不然就凭太史阑的烂演技,早穿帮了。
马蹄声响,刚才那潇洒簪花的“侠少”又回来了,这回再没了刚才的俊逸任侠味道,一边跑一边顺手就扯开衣襟,露出胸口黑黑的胸毛。
人群里响起哀切的长叹,为容家小姐的春心。
马儿跑进了巷子里,顺路丢下发套啊长袍啊发结啊药泥啊之类的东西,再出来时,已经是火虎。
太史阑有时不得不佩服火虎的易容之术,真是扮谁像谁。刚才那一霎火虎易容后从巷子里出来时,她还真以为邰世涛来了。
刚才那少年的形象,是邰世涛的,太史阑很喜欢容榕,有心要为弟弟牵线,却又不想乱点鸳鸯谱,毕竟她不确定世涛心里是不是已经有了别的姑娘。
所以她让火虎扮成邰世涛的模样,给容榕心中留一个惊艳的印象,却不告诉她邰世涛的名字,留下回旋的余地。如果世涛不喜欢她或者将来她见了世涛也谈不上喜欢,那这就是一场普通的邂逅。如果将来真的有缘,今日便给容家小姐心中种下一场姻缘的因。
太史阑个性强硬,却不喜欢对他人生活指手画脚,她崇尚自然,我心由我,他人由他。
这事儿也算是一场暗示,唤醒容榕女性身份的暗示,至于那孩子到底什么时候才开窍,太史阑也不管,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只要别来缠她就好。
她看看天色,算着朝会的时辰应该已经过了,按照昨晚容弥等人说的,此时景泰蓝应该起驾往永庆宫去了。
她算算景泰蓝仪仗到达永庆宫的时辰,自己当先上了马,带着手下们抄近路,先到了永庆宫。
太史阑已经接到三公的信报,说那晚太后自密道出宫,原本先去了康王那里,半路被人拦截,竟然走错了路,和康王擦身而过,无奈之下便去了永庆宫,随后康王带着翊卫赶到,要去接太后,和守卫的武卫发生争执,三公又急急带着陛下的旨意赶至,命所有人不得惊扰太后休养,半强制地拥着太后进了宫,之后宫中守卫又发生了改变,武卫守大门,翊卫守内殿,相互监视牵制。
太史阑到了永庆宫,出示三公给的令牌,进大门很容易,但到了三进殿的时候,武卫带她进门的一个校尉便停住脚,道:“大人,后头我们也进不去了,你看……”
“我就在这里逛逛。”太史阑点点头。校尉心领神会,装模作样关照她几句不要乱走,顺手塞给她一张永庆宫地图,随即离开。
太史阑身边只带了苏亚花寻欢,其余人留在永庆宫外接应,苏亚谨慎,花寻欢胆大,正好互补。
太史阑算算时辰还早,展开地图,目光一扫西偏殿,道:“咱们去那里瞧瞧。”
“不妥。”苏亚反对,“西局探子基本都在那里。”
“错。”太史阑道,“宗政惠既然来了这里,西局探子自然不会再看守西偏殿,想必都已经到正殿侍应,他们被迫看守了一个多月的西偏殿,一定满腹怒气恨不得早早离开,哪里还会呆在那里。”
“那我们现在去不也是没用?”
“我只是对乔雨润曾经住过的地方感兴趣,想加深点对她的了解而已。”太史阑当先而行,她手中有永庆宫布防图,去的又是宫人们居住的西偏殿,自然没什么困难。不多时便到了那座院子,外观看着果然有点破旧。
永庆宫为了迎接皇帝入住,进行了修葺,但时日来不及,只整修了正殿,这些宫人住的地方自然残破,太史阑都不用看图,直接在这殿里找到了相对最好的一间屋子,果然是乔雨润曾经住过的。
这是一个套间,外头倒也平常,里头却用锁紧紧锁着,看那锁还是非常精巧,带机关的古代密码锁。
乔雨润都已经搬走了,这里还紧紧锁着,这女人到底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密?
太史阑赶早过来查乔雨润的东西,就是因为她已经听说,乔雨润回京后性情大变,还有景泰蓝回京那天夜里,她出手杀人十分凶悍。
太史阑记得,乔雨润不会武功。
那是什么让她武功速成?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让这么一条阴毒的蛇留着,她心中不安。这条蛇留在宗政惠身边,那更是杀伤力加倍。叫她怎么放心得下景泰蓝。
天下所有的锁在太史阑面前都是空气,她手指一拂,那精妙的锁就断开了。
太史阑并没有立即推门,而是站在死角用棍子先探了探,果然门一开,门头上就掉下一包毒虫。如果她开了锁就推门,那包虫子必然先落在她的脖子里。
“这死女人,改不了的害人德行!”花寻欢脸色铁青,大骂。
地上的虫子,各种各样,有硬壳的有软体的,黑的黄的红的白的,一堆一堆蠕动着,瞧得人头皮发麻。
太史阑瞧着花寻欢,道:“这些虫子,你认识吗?”
花寻欢脸色不好看,犹豫了一会才道:“大多认识,有点像我们那边的万虫引,但是又不太像。你知道经过这么多年,我们那里的很多秘法异术,要么流失,要么发生了改变,现在手中还能留着老法的人,已经凤毛麟角了。”
太史阑点点头,命花寻欢将这些虫子弄死,又等了一会儿,才进了门。
里头也就是一间小房,却一丝光线也不透,原本的两个窗户都已经被堵上,只在顶上开了个天窗,天窗也蒙了黑布,一进去人什么都瞧不见。
苏亚点燃了蜡烛,三人才看清这屋子,空荡荡的,只有地上一个坐垫,苏亚戴了手套将坐垫拿起来,翻来覆去探查了一遍,没发现任何异常。
太史阑却觉得这里让人很不舒服,不光是空气不流通以及黑暗的缘故,还有种说不出来的阴暗情绪。
她自从乾坤殿去了一趟,现在对这种阴森森的感觉特别敏感。太史阑四面转了一转。发现这屋子很简陋,好像是后来临时添加的屋子,四面竟然都是土墙,这在宫中是很少见的。
她在墙根处转了转,最终停留在西边墙根,那里墙上的土似乎有点不平。
苏亚看见,便掏出随身的匕首开始挖,挖出了一堆土,似乎被翻动过,却也没找到什么东西。
太史阑也不奇怪,乔雨润行事小心,不会留下什么证据给别人的。
花寻欢忽然道:“鬼火!”
三人一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屋子里出现一点磷光,绿幽幽的,正是俗称的鬼火。
苏亚和花寻欢脸色变了,太史阑却神色如常,她知道鬼火怎么形成的,自然不怕,还因此灵机一动,在那刨出来的土里翻了又翻,终于找到了一点细碎的骨屑。
花寻欢凑过来一看,脸色发青地道:“好像是婴儿的骨头……”
太史阑瞧她一眼——这么一点骨头,没有完整形象,她是怎么看出是婴儿骨头的?
她也不说破,只道:“哪来的婴儿骨头?看样子是曾经埋在这墙里的,乔雨润不住了,就再刨出来带走了,然后留下来这点碎骨。乔雨润要这婴儿骨头做什么?紫河车?她在修炼邪功?”
花寻欢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太史阑也不说话,自去左刨右刨,寻找其余碎骨。花寻欢一路跟着她刨了一阵,终于忍不住道:“别刨了,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太史阑停手,抬头看住她。
她眼神清亮,花寻欢却转过头,犹豫了一阵才道:“这还是有点像我们那边的异术,具体的名字我就不说了,总之是拿婴儿骨头练功,最是阴毒的一种功法。虽然速成凶恶,但因为太伤阴德,现在我们那里也几乎失传了。”
“这种功法很强大?”
“应该说很速成,一两个月便有效果的功法,而且不需要任何武学基础。”花寻欢道,“一般只有那些天赋很差学不了武,或者错过了学武最佳年龄的人,被逼无奈才会去练,因为练的人自身也是很痛苦。”
“需要多少婴儿骨头?”
“一开始每十天一副,之后会减少。”花寻欢道,“这种功法有个说法,认为使用的婴儿骨骼身份越高,功法越能大成,也正是因为这点,这功法被族长们勒令不许学,因为这样会使族长和首领们的孩子也处于危险之中。”
太史阑点点头,忽然道:“你们近期有空,去附近查问查问,看谁家丢了孩子。”
两人都点点头,随即听见远远有山呼之声,景泰蓝到了。
太史阑眉毛一挑,命苏亚花寻欢将墙壁恢复原状,随即三人出来,太史阑复原了那锁,从外观上,这屋子已经看不出有人来过。
三人出了屋子,躲到一处宫墙阴影后,远远地看见一大群人迤逦而来,当先是一座宝辇。太史阑瞧着那些护卫是长林卫,人数众多,宋山昊也亲自陪着,微微放了心。
她今日来,一是找找乔雨润的弱点,二是不放心景泰蓝,想要就近看着,却没打算立即上前去,就在西偏殿能望见主殿的一处角落坐了下来,静静地等。
严格意义上说来,这是她的景泰蓝回宫后第一次直面宗政惠,是母子二人的第一次正面交锋,她不想插手,却很期待自己半年多来,对景泰蓝调教的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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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蓝在宝辇里打着瞌睡。小脸紧紧皱着,嘴还撅着。
他觉得那些大臣很讨厌,为什么要逼他来瞧太后,就连三公也在劝他过来应应景,想着以后也许要经常过来应景,他就觉得心情郁闷。
小子叹口气,翻开膝上一本本子,本子外面一页没有字,里头一页却歪歪扭扭写着《麻麻语录》。
他很熟练地翻开一页,上头用狗爬字很认真地写着“活在世上没有人能真正随心所欲,如果真的被逼着要去做些不想做的事,那不妨快乐地去做,认真地去做,已经输了选择,何必再输了心情?”
景泰蓝认认真真将这话读了三遍,然后将本子小心收起,塞在胸口的袍子里。
《麻麻语录》是他在回京途中,凭着回忆,一字字亲手写下的。
语录里都是麻麻曾经和他说过的话,他记性好,很多话不管懂不懂都认真记着,离开麻麻后他抵不过那灼心的思念,一夜夜翻来滚去脑海里都是和麻麻在一起的日子,实在睡不着就起来写字,把麻麻的话一字字录下来,写着写着,心便定了,好像还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灯下写字念书,麻麻抓一本色情小说一边看一边等他。
那些最初无眠的夜,是这本语录伴他渡过。他一开始想着,写下来就不会忘记那半年,就不会忘记麻麻,到得后来他忽然明白,这一生他忘记什么都不会忘记那段日子那个人,这世上再没有谁能比她给他更多。
景泰蓝揣着语录本就好像揣着红宝书,雄赳赳气昂昂地下辇进殿。
李秋容亲自出来接他,难得他还是那八风不动的橘皮老脸,明明那日被迫败走,脸上一点痕迹都不露,还是恭恭敬敬地参拜景泰蓝,道:“陛下,太后等您很久了,听说您要来探她,太后精神都好了许多,今儿就能起来床了。”
他说完,半抬着头,一眨不眨地盯着景泰蓝。
景泰蓝心跳了跳,一瞬间有些发虚,他原以为太后病得不轻,那么隔帘探视一下,随口说几句话也便走了,如今听李公公口气,太后竟然身子不错,神智也是清醒的,不由便有些慌。
他记得那晚他冲进帘子,说了那句话之后,太后看他的表情。
那样熊熊燃烧一般的愤怒的烈火,似欲吃人的眼神……可怕到他不愿意回忆。
李秋容也在打量小皇帝的神情,他对皇帝敢于来探视太后已经觉得十分惊讶,当然他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一句话淡淡吐出口,他等着皇帝霍然变色的神情。
一个三岁孩子,经过那些,无论如何都该是怕的。
景泰蓝一抬头,正看见李秋容窥探的目光,心中忽然涌起一阵厌恶。
麻麻说过,敌人都想要看见你弱,想要先压下你的气势,你若不想被一压再压,从一开始,就不能示弱。
景泰蓝抬起头,上前一步,扶住了李秋容。
“李公公不必多礼。”他笑嘻嘻地道,“太后娘娘身子大好了?一定是听说朕来了才好的。朕也十分欢喜。”
李秋容脸皮抽了抽,“谢陛下。”
“李公公瘦了。”景泰蓝却不松开他,抓着他袖子四十五度角认真打量他一阵,甜蜜蜜地道,“想必侍奉太后娘娘太辛苦了。正好朕给太后娘娘带来了一些她*吃的宫点,也便赏你点?”
说完便回头命人拿篮子来,亲手取出一碟枣泥酥递给李秋容。
李秋容只好接过点心磕头谢恩,景泰蓝却还不走,笑眯眯看着他,一脸小孩子献宝的天真纯挚,舔着舌头道:“这酥很好吃哦,公公你不尝尝吗?”
他这意思竟然是要李秋容当面吃点心,李秋容哪里敢吃他带来的东西,却又一时想不出如何推托,眼瞧着孩子仰着金童一般的苹果脸笑吟吟等着他,心里一阵阵发寒,就好似看见一只头上长角的小恶魔。
“奴才……谢陛下恩典,不过奴才不敢在陛下面前就食,那是对陛下的大不敬。”李秋容半侧身,拈了半块点心放在嘴里,随即转过身,谢恩,“陛下,确实好吃得很。”
他借着那半侧身,已经飞快地将半块酥塞进了领口,此刻一脸坦然地和景泰蓝对视。
景泰蓝点点头,很开心地道:“我就知道公公会喜欢。”说完便向前走。
李秋容松口气,正要跟上去,景泰蓝忽然回身,格格笑着扑向李秋容,道:“公公,好久不见你,我好想你!”
他前头好端端的,忽然来这一下,惊得所有人都一愣,李秋容也怔了一怔,下意识向后一退。
身子这么一动,领口的半块酥自然碎了,簌簌落了他一脖子,连领口也沾了不少淡黄的碎屑。
这下四周的人都看见了,各自眼神怪异,李秋容狼狈地想掩脖子,冷不防景泰蓝忽然又站住,对他挤了挤眼睛,笑眯眯地道:“李公公,你的脖子觉得枣泥酥好吃吗?”
……
老李傻傻地留在原地,眼看着小皇帝无辜地说完那句,一蹦一蹦地进殿,忽然发冷般颤了颤。
他赶紧跟着进了殿,一个面目呆板的太监也跟着要进去,李秋容下意识要拦,那太监道:“奴才是陛下的贴身近侍,不能稍离陛下。”
李秋容冷笑一声不语,现在双方都互相防范,真要拦着皇帝的护卫进殿,只怕以后也没了对话的机会。
宗政惠醒来后怒发如狂,他解劝了几日才稍稍好些。几个人想来想去,宗政惠都觉得皇帝在这大半年间,定然是被三公想法子接出去了,好生调教蛊惑了一番,回头来对付她。李秋容和康王都劝她,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皇帝还小,心性不定,能懂得什么?想来那日并不是有意的。孩子小,能被三公蛊惑就能被她劝回,毕竟她才是母亲,少不得要按捺下怒气,好好把皇帝连吓带哄拿捏住,拉回自己的阵营,日后要报仇也好,要夺回权柄也好,要怎样也好,总有机会。
景泰蓝进殿时,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他转转眼珠,拿出个帕子装模作样咳嗽几声。身边侍卫立即道:“莫要让药气熏着了陛下。”说完便去开窗。
窗子一开,四面都是侍卫,如临大敌。
李秋容瞧着,也不阻止,唇角一抹淡淡冷笑。
里头忽然传来虚弱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切和期盼,“可是皇帝来了?”
这声音景泰蓝听在耳里,怔了怔,脚步一慢。
他小小的脸上,神情微有些恍惚。
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见过宗政惠,对她的声音也记忆模糊,他原本和这母后就不亲近,而且印象里,大多数时候见太后,她都高坐凤座之上,拿捏着嗓子,慢条斯理装模作样地说话。声音听起来冷冷的,沉沉的。
此刻这声音,却是娇软的,虚弱的,温柔的,带着他所陌生的亲切感。
“皇帝来了吗?”里头又是一声询问,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急切。
李秋容静静地笑着,上前躬身道:“娘娘莫急,陛下已经到了。”
里头的人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景泰蓝抿着嘴,小脸上刚才伪装的笑意已经不见,半晌,转过屏风。
李秋容要跟进去,立即被人挡住,李秋容不过笑笑,也就站住了不动。
屏风里只有母子相对。
时隔大半年后的第一次见面。
几乎在第一瞬间,两人都将对方好好打量了一阵。
宗政惠眼睛里有惊异,她做了好几天的心理建设,自我催眠般地告诉自己先搁下愤怒和仇恨,学着好好对这孩子,但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她还是震惊了。
这还是她印象里的只会要求喝奶摸奶,永远昏昏欲睡的那个孩子吗?
他已经长高了,比想象中要高,不过半年多,窜出了一大截,以往见他总是窝在宫女怀里,缩得像个一岁婴儿,此刻见他小腰板笔直,看上去竟然像四五岁的孩子。
脸还是那张脸,还是那么娇嫩,只是眼睛却有了变化,没了那昏昏欲睡的水汽,清亮而坚定,那种坚定,看得她连心都绞痛了起来。
以前那个目光躲闪的孩子哪去了?现在这个孩子让人想起“脱胎换骨”四个字,眼神竟然比成人还坚定。
宗政惠手指捏紧了被褥,她到如今也觉得那一夜似如梦幻,在极度不可能中发生了那样的结果,她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的重要计划毁在了一个孩子的童言里,她无数次告诉自己那是巧合那是巧合,一个孩子不会有那样的心机,不会说出那样可怕的话,一定是三公那三条老狗搞的鬼。
然而现在看着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孩子,她忽然开始恐惧——难道那真的是他自己说的?他自己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
但如果不是他自己说的,三公又怎么会教他那样的话?难道三公知道了什么?如果三公真的知道了什么,又怎么会没有大的动作?
宗政惠思来想去,心潮翻涌,手心里的汗把锦被都微微浸湿。
景泰蓝也在瞧着宗政惠,面前的女子苍白荏弱,头上还扎着布巾,一开始瞧着他的神情软软的,此刻却显得有点心神不定。
景泰蓝瞧惯了她高踞凤座冷艳高贵的模样,此刻这个弱女子形象让他满心的不适应,满心的憎恨似乎也瞬间去了大半,忽然就想起那夜那团小小的焦炭来,没来由的觉得难过,大眼睛里便盈了点泪水。
他眼圈一红,宗政惠就发现了,立即醒神,心中一喜——君瑞毕竟还是孩子,一瞧她这模样就心软了,看这神情,对自己也不是全无感情?
“瑞瑞。”她想了想,换了称呼,伸手召唤他。
景泰蓝听见这个称呼,愣了愣。
他记忆里,只听过一次这个称呼,是麻麻喊他的。
他好喜欢麻麻那样喊他,因为其他时候麻麻都毫不客气喊他三个字“景泰蓝”,麻麻说他是顶天立地的男人,用不着小名。
所以那唯一一次的“瑞瑞”,他记忆深刻,一遍遍在心里咀嚼,每次想起时,心情都是甜蜜的。
此刻另一个母亲,竟然也这样唤他,他却再也寻不到昔日的甜蜜,忽然便觉得厌恶。
这个称呼,只有麻麻能叫!
不过现在的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的感情,他只是垂下眼睫,慢慢地走过去。
他身上穿着全套的软甲,还备了解毒丹,贴腕还有小匕首,全副武装地靠近自己的母后。
宗政惠伸手,欣喜地接着他。
景泰蓝眼尖地注意到她没有戴尖尖的可以伤人的护甲。
他走过去,没有如宗政惠所愿坐在她床边,在她榻前三步停住,规规矩矩行礼,“见过母后,母后大安。”
宗政惠有点失望地放下手,对他笑了笑,眼神深情款款地凝注在他身上,轻声道:“瞧见你,我什么都安了。”
景泰蓝抖了抖。
“皇帝,你别介意那晚哀家的话。”宗政惠打量着他的神情,揣摩着他懂不懂,半晌试探地道,“你弟弟出生时便是难产,母后心痛,当时都快发疯了,你……没有怪母后吧?”
“母后说的是什么?”景泰蓝眨眨大眼睛,一脸懵懂,“儿臣不懂的。儿臣那晚听说母后不好,一心要见母后,闯进去之后就吓呆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后来儿臣听说,是儿臣冲撞了母后,然后弟弟吓得不肯出来了,儿臣很害怕,怕得不敢来见母后……母后,您不怪儿臣吗?”
“我怎么会怪你?”宗政惠勉强笑着,“你才多大年纪,他们和你说这个做什么,也不怕吓坏了你。”
“母后不怪儿臣就好。”景泰蓝欢喜地向宗政惠那里靠了靠,手指含在嘴里,天真无邪地问,“弟弟也不怪我吗?他现在肯出来了吗?”
宗政惠一瞬间觉得心上如被刀子狠戳,那刀子还是火烤过的。
她有一霎觉得自己有点控制不住,然而一低头,瞧着景泰蓝那一脸无辜的笑容,忽然又觉得,这笑容虽然可恶,但如果这孩子真的什么都不懂,那还是有机会的。
她闭闭眼,压下心中乱窜的邪火,好半晌,才声音干涩地笑道:“他自然是不怪你的。”她生怕这孩子再童言无忌说出什么戳心的话来,连忙转了话题,“皇帝。咱们是母子,实在没必要这么绕弯子说话,你这大半年去了哪里?你知道母后有多担心?”
景泰蓝眨眨眼,“羞涩”地垂了头,“儿臣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嗯?”宗政惠警惕怀疑地盯着他。
“儿臣只记得有天半夜睡得迷迷糊糊,然后被水娘抱了起来,儿臣当时困得很,还以为她要带儿臣来母后这里,也没有多问。醒来后却早已不是宫中,儿臣当时很害怕,趁水娘去问路,就跑啦。”
“跑哪里去了?怎么跑出去的?谁收留了你?之后你遇见了什么?”宗政惠身子前倾,神情急切。
她知道这答案很重要。
她已经基本确定景泰蓝失踪后是和太史阑在一起,知道这事的时候她恨得浑身骨头都在痛——这命里的魔星!
所以她更想知道这大半年里,太史阑和景泰蓝发生了什么,她认为仅凭太史阑一人不能保护好景泰蓝,她想知道三公和容楚到底牵扯进去多少,尤其是容楚。她也想因此知道太史阑的弱点,好来个一击必杀。
看皇帝和太史阑的模样,两人情意已深,如果她能拉回皇帝,不就有了迅速解决太史阑的办法?
太史阑能用皇帝来伤她,她一样可以用皇帝来伤太史阑。毕竟,她才是正牌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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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蓝写着写着,心便定了,好像还是和麻麻在一起,他在灯下写字念书,麻麻抓一本色情小说一边看一边等他。
存稿君发着发着,心也定了,好像还是和亲们在一起,亲们在翻着口袋,存稿君抓一本色情小说一边看一边等票。
☆、第十九章 容府赏梅宴
景泰蓝向后缩了缩,瑟缩地道:“母后,您身子不爽吗?您眼睛好红。”
宗政惠惊觉失态,连忙向后缩了缩,摸摸脸,轻轻笑道:“母后最近身子弱……”
“那儿臣还是不要打扰母后休养,早些告退吧。”景泰蓝立即接口。
“哎别。”宗政惠眼眶立即泛了红,“咱们母子大半年没见,话还没说几句,皇帝你忍心就走?”
“没有啊,儿臣是怕母后精神不好嘛。”景泰蓝委屈地一扁嘴,随即探头对外头道,“拿参汤给太后来喝啊,你们真是太不会伺候啦。”
宫女们急忙送上参汤,景泰蓝亲手端了,颤巍巍送到宗政惠面前,“母后,喝了参汤精神好,咱们再慢慢说话。”
“好好。皇帝真有孝心。”宗政惠微笑伸手来接。
两人对望而笑,真真是母慈子孝的好场景。
随即宗政惠脸色就变了。
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汤盏——景泰蓝的一双大拇指,正毫不客气泡在汤盏里。
看见她的眼神,景泰蓝才后知后觉一低头,看见自己不小心泡汤的大拇指,赶紧收了,不好意思笑了笑,举起大拇指要送进嘴里吮吸。
宗政惠目光灼灼盯着他——如果他真的把大拇指送进了嘴,那就说明这只是孩子的无意识动作,并没有真的心机深沉到在指甲里藏毒给她下毒。那么哪怕恶心得要命,她也要表现出慈*,最起码喝上一口的。
景泰蓝的手指已经送到唇边,忽然像想起什么,在宗政惠急切的眼光中,把手指又放了下来,有点羞涩地喃喃道:“……告诉我说好孩子不能吮手指……”
宗政惠原本失望紧张,听见这一句又被吊起了胃口,“谁教你这些的?好孩子是不该这样,你把她请来,让母后好好谢谢她好不好?”
“她是……”景泰蓝拉长声音说了一半,忽然停下,还是那一脸羞怯的笑容,指了指参汤,奶声奶气地道:“母后,参汤冷了,你还没喝呢。”
宗政惠一口气吊在半空,险些没想把这盏破汤给砸景泰蓝脑袋上!
“不喝!”她尖声道,声音刚出口,自己也被自己难听的嗓音吓了一跳,对面景泰蓝的眼光立即变得怯怯的,向后退了一步,看那模样,似乎又打算走了。
宗政惠只好赶紧收敛情绪,勉强一笑,柔声道:“母后最近补药喝多了,腻着了。不过皇帝亲手送来的,还是应该喝一口的。”说完举盏就唇,忽然手一倾,一盏参汤都泼在了被子上。
她伸手就煽了那跪在一边举盘的宫女一耳光,“废物!这都伺候不好!拖出去——”
太监立即默不作声地将那哭泣求饶的宫女拖了出去,外头景泰蓝的护卫都冷冷瞧着,宗政惠瞟着景泰蓝表情,那小子又迅速垂了头,吸了吸鼻子,好像在害怕,但又看不见他表情。
宗政惠心头有些烦躁,她毕竟身体大伤元气,还没恢复,折腾了这半天也倦了,软软地靠在身后锦袱上,喘了几口气。
景泰蓝吸鼻子的声音却越来越大,宗政惠勉强挣扎着睁开眼睛,就见那小子抬起眼,泪汪汪地道:“母后定然是不原谅儿臣了……呜呜。”
这小子酝酿了半天,现在情绪和神态都很足,鼻头红红的,眼睛水汪汪的,四十五度天使无辜角亮亮的,任谁对上那张脸那双眸子,都会立即心中充满了罪恶感。
宗政惠没有罪恶感,却开始感到头痛——这是哪门对哪门?明明她好像在试图套话,怎么又扯上原谅不原谅了?
和孩子说话就是这么夹缠不清!
“皇帝这是从何说起……”她声音虚弱地道,“你我是母子,是亲人。你我血管里流着同样的血,亲情缘系,是这世间谁都割不断的。你莫要听别有用心的人挑唆,无论如何,世间没有生分的母子,也没有不*自己孩子的女人,母后心里最疼的就是你。你便是一时被人蛊惑做错了,母后也定然会原谅你,只要你和母后一心……”
“嗯。”景泰蓝用鼻音哼了一声,充满自责惭愧。随即又满面幸福地道,“儿臣就知道母后最疼儿臣,一定不会拒绝儿臣的!”
“是的……”宗政惠气息奄奄地半闭上眼睛,开始思考如何接上刚才的话,“皇帝,过去这半年你过得怎样……”
她忽然停住,愕然睁开眼睛,因为她又闻见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果然,对面,景泰蓝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收了,笑嘻嘻地亲自抱着个大罐子,道:“母后心疼儿臣,儿臣也心疼母后。儿臣不能亲自在母后身边伺候,但既然来了,给您喂喂药也是应该的。母后要多吃药,多睡觉,把身体早些养好,儿臣也好早些接您回去,和您好好说说话嘛。”
宗政惠听着这一大串儿,还没反应过来,景泰蓝已经麻利地往锦榻前,宫女们跪呈汤药的锦垫上一跪,将那硕大的药罐子搁在一边,亲手取了羹匙,舀了药汤,便要往她口中送。
宗政惠哪里肯成全他的孝道,更不敢喝他送上的药汤,但此时已经无法再来第二次失手打翻,羹匙稳稳地在那小子手中呢。
宗政惠向后下意识一让,景泰蓝小脸就皱了起来,满是委屈,眼眶里迅速蕴了一泡泪,“母后为什么不喝?母后不相信儿臣的孝心吗?母后不是说永远相信心疼儿臣吗?”
宗政惠开始觉得,童言童语是天下最难抵挡的杀器……
景泰蓝低头,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又扬起脸,道:“母后,冷热正好哦。”
他都亲身“试毒”了,宗政惠实在找不到理由拒绝,她还要在群臣面前扮苦情,博取同情早日回宫,如今皇帝亲伺汤药她若拒绝,只怕朝中原本同情她的大臣们,立即便要转来责怪她。
她抬头对站在屏风边的李秋容试探地看了一眼。李秋容闭目凝神,细细分辨着空气中的药味,随即几乎不可察觉地轻轻点了点头。
宗政惠松口气,只好将颤巍巍递到自己口边的药汤喝了下去。
景泰蓝迅速又来了一匙,也是自己先尝,然后递到她口边,笑盈盈地低声道:“母后多吃些药,好得快,母后想知道儿臣这半年是怎么过的么?”
宗政惠原本想拒绝,听见这一句立即将药汤又喝了下去,展眉笑道:“皇帝的药就是好,我觉得舒服多了,皇帝,你这半年……”
“我这半年呀……”景泰蓝眉飞色舞又送了一匙,“……遇见了好多事哟。”
宗政惠下意识又喝了下去,“哪些呢……”
“好惊险……真的。”景泰蓝笑嘻嘻又送一匙。
“怎样惊险呢……”宗政惠注意力都在景泰蓝所说的事上,“没有人保护你吗?”
“有啊,好多……”景泰蓝又递上一匙,“都是对儿臣很好的人呢……”
“是吗。”宗政惠喝了,摸摸肚子,追问,“是哪些人呢?告诉母后,母后好好赏他们。”
“是应该好好赏。”景泰蓝又送上一匙,“儿臣正想和母后商量,是赏他们将军做呢还是宰相?”
“你真是孩子话,哪有一赏就将军宰相的?”宗政惠喝下,嗔他道,“难道对方本来就有官职,你可以加赏?”
“是啊,官做大了也不好。”景泰蓝再送一匙,“就好像三公,官当得太大啦,整天管着儿臣,好烦。”
宗政惠本来心烦他绕来绕去就是说不到重点上,此刻听见他说三公坏话顿时眼睛一亮——皇帝对三公有意见了?好事!正好加把火。
宗政惠一直觉得,先帝足够*她却又不够*她,足够*她,听闻她怀孕便让她掌理后宫,给了她权力和日后的尊荣,甚至给了她护身的法宝;不够*她,是他在无比宠信她的同时,还安排了三公作为顾命大臣。这三只从来都和她不对路的老狗,在她掌权后采取了各种方式阳奉阴违,悄悄作梗。三公在朝多年,根深叶茂,门下子弟众多,是一呼百应的清流中坚,他们的非暴力不合作,使她的掌权之路一直不那么顺利,并没有真正体验到呼风唤雨的快感。如今三公挟持皇帝,已经全然走上了和她做对的道路,并获得了胜利,坏了她的大事。但她相信这胜利是暂时的,三公能依靠的只有皇帝,皇帝却还小,心性不定,如今可不是,这么快,皇帝就开始反感了。
手伸得过长的人,总会遭到报应的。
“三公也是有难处。”她满心琢磨着怎么说,随意地喝下药汤,忽视了老李有点焦灼的眼神,盯着景泰蓝道,“他们年纪大了,总要抓住些什么,好为自己的门下子弟们安排些前途,对你要求多些也正常,母后现在不管事,但母后相信皇帝你一定能处理好的。”
“啊?他们是想利用儿臣吗?”景泰蓝一脸傻相,眨巴眨巴眼睛,随意地给宗政惠又喂了一匙,“那儿臣还要听他们的吗……”
宗政惠喝了药,抚了抚有点发涨的肚子,勉强撑起身靠近他,低声道:“这个母后得细细嘱咐你……”
景泰蓝也凑过去。母子两人头靠头,儿子手中还捧着汤药,时不时给母亲喂上一口——母慈子孝,天伦之乐,令人感动得想哭。
李秋容也快哭了。
太后伤了身体,胃纳不足,药汤只能一小盏一小盏的喝,可刚才她被喂了多少!
宗政惠勉强支撑着说完三公的坏话,又支了几招,当然也被“孝顺而充满感激”的儿子又灌了好几口汤药,她心中充满急切和兴奋,也没注意到这个,说完这个疲倦地躺回枕上,自己觉得已经给皇帝的小小心中种下了怀疑的种子,迟早发作出来,三公就有苦头吃,也算间接地出了心中一口恶气。
她心中悠悠地叹口气,原本,她会有个更好的,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依仗,如今这依仗被那群恶毒的人给毁了,她不得不强忍仇恨,先去依靠拉拢眼前这个孩子,一切都还需要等,忍……
“母后教诲得是!”景泰蓝兴奋地点头,小脸激动得通红,顺手又舀了一匙药汤过去,“儿臣发现,还是母后最细心最聪明!儿臣等母后身子养好,早点接母后回来,继续教导儿臣!母后,你要快点好起来!”
宗政惠此时终于发觉腹胀胃翻,再喝不进一口药去,然而此刻景泰蓝这句话太重要,正是她心心念念想听见的,景泰蓝的眼神也太殷切,仰起的苹果脸喷薄着希望的红光,她很担心一旦拒绝,这孩子刚刚被她打动的心,会不会立即又冷了,回头再被三条老狗一蛊惑,又要和她生分。
那她今日的强忍和努力,就白费了。
想到这,宗政惠咬咬牙,张嘴喝下了最后一口药汤。
景泰蓝无比感动,一脸欢笑地扑进她怀中,“母后最疼儿臣啦!”
他无辜地撞到了宗政惠正翻江倒海的肚子上。
“哇!”
宗政惠毫无疑问地立即将满肚子的汤药都吐了出来。
这一吐便不可收拾,几乎是喷射出来的,她伏在床沿,觉得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翻转、收紧、弹开……从药汤到食物,从食物到胆汁,吐了个天昏地暗,眼冒金星,虚汗瞬间湿透了衣襟。
景泰蓝早已在扑入她怀中的那一刻就迅速跳开,站在远远的角落,垂着头,没人看见他的表情。
宫女太监们忙成一团,也无人注意到他的表情,李秋容百忙之中瞟他一眼,景泰蓝已经抬起头来,一脸的惊惶不安,嘴唇蠕动,要哭不哭。眼看着宗政惠好半天都没停息,终于“哇”地一声也哭了出来。
他一哭,屏风外等着的宋山昊等人立即抢了进来,宋山昊上前一步将景泰蓝抱在怀里,匆匆道:“太后欠安,陛下还是向太后告退吧。”也不等宗政惠这边的反应,抱着他便走。
景泰蓝还不肯完,从宋山昊怀里挣扎着探出身子,伸出肥爪,依依不舍地哭道:“母后,都是儿臣不好,儿臣不该想抱抱你……母后,你好好养身子,儿臣下次再来瞧您……”
宗政惠在呕吐的间歇,勉力抬起头,一眼瞧见那小子情真意切的表情,无辜的眼神,和红肿的桃子一般的眼睛,顿觉气血上涌,“噗”一声又喷出了新一轮的胆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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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在西偏殿远远地等着,瞧着不多时一大堆人就出来了,又一大堆人冲进去了,里头似乎有点乱,随即皇帝御辇的黄龙旗帜开始移动,很明显景泰蓝安全离开了。
太史阑松了口气,唇角露一点笑意,看样子小子没吃亏。
她也放心地离开,并没有和景泰蓝打照面——她太眷恋,他就永远有依赖。小子在她身边够久,该学的都学了,现在是该放手让他成长的时刻。
之前做了那么多,说到底就是为了他一个人的时候能保护自己。
回到府中,难得的容榕今天没来缠她,估计开始思考性别大事。太史阑放下心事,舒舒服服睡了一觉,晚上却没有再去老国公的议事厅——不必总那么积极,该表现的已经表现,下面就是保持神秘感的时候了。
她的胃口确实掉得不错,老国公最近心不在焉,天天奔信报房催问,一脸烦躁模样。
她悠哉悠哉过了一阵子,其间收到信报,详细描述了当日景泰蓝和宗政惠的会面情况,她和苏亚笑了好一阵,终于觉得放下心来。
信是三公转来的,还提到关于她的封赏和授勋的事情,按照当初层层加码的天授大比赏格,太史阑文武官职乃至爵位都可以连升三级。她起点本来就高,如今不过一年,竟然可跻身一品大员。爵位可升至一等子爵。按照景泰蓝的意思,恨不得文封她一个尚书,武封她一个元帅,爵位封她个一等公。当然被三公极力劝阻。
三公的意思,是说目前朝中局势不稳,太后和康王党蛰伏在侧,太史阑的封赏不宜太过,以免引起朝中动荡,给她也带来麻烦。不如干脆按最初天授大比的升两级赏格来赏。
景泰蓝自然不乐意,也写信来和她哭诉,说皇帝不好玩,不能除掉想除掉的人,也不能赏想赏的人,这日子没法过了,他还是去和麻麻浪迹江湖吧。
太史阑回信把混小子骂了一顿,严厉指出他认识上的错误——但凡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皇帝那都是昏君,他要想做昏君那就是侮辱她太史阑。顺便也和景泰蓝说,不杀宗政惠是因为三公不想引起朝局动荡,南齐现在有外患,经不起内政风波,同样,宗政惠想杀他景泰蓝但也不敢悍然下手,也是因为她现在失了最后依仗,在没有完全找好退路之前也不能脱离景泰蓝,既然双方已经角力上了,各有顾忌和牵制,那不妨耐心些。要知道讨厌的人的存在,固然是件不愉快的事,可是如果真的一点都不接触细菌,那也会降低免疫力。
这些话三公不敢明着教训景泰蓝,也只有拜托她。太史阑认认真真写信,完了也不禁叹息一声——这样的信写一封少一封,以后她也不会给景泰蓝太多指导了,真龙长成,总是要自己飞腾万里的。
三公还问她关于之后职位和爵位的看法,问她是否愿意担任监察御史一职。她不置可否,只道年后再说。
下一步的想法,她已经形成,想必,谁也没想到她的选择。
眼瞅着腊月到了,容府里的梅花开了,算算日子容楚也该回来了,据说出使队伍已经到了西凌地界,容夫人热热闹闹开始张罗赏梅宴。
虽说快过年了,各家府邸都很忙,但容府的赏梅宴意义自又不同。容夫人并不是个喜欢交际的人,她的身份也已经用不着走家串户的去交际,这些年寥寥几次宴席,不过给几家交好的勋爵下了帖子,平常官员府邸下帖子请她,十次中也不过去一两次。如今容府开宴,诸多官员兴奋不已,连连催自家夫人赶紧好好备礼,好趁机拉上关系。
而各家夫人也有他们的兴奋点,容府在这年节之前开宴,那自然不是吃着好玩的,传闻都说容夫人不满那位未来的儿媳妇,这是要重新挑选。
容楚曾有克妻传说,因此京中贵女不敢问津,但如今这阴影已经被太史阑破散,太史阑和容楚关系那么密切,也没发生任何意外,甚至步步高升,名动天下。如今国公爷的名声已经从“克妻”变成“旺妻”,京城闺女早就蠢蠢欲动,只愁没个机会。现在容夫人终于开了方便之门,满京城世家小姐闻风而动,一时间京城首饰和衣料名店客人爆满——都是为了容府赏梅宴,着紧了打制首饰和做衣裳的。以至于苏亚和花寻欢去做衣裳,竟然门都没能进去就被挤了出来。
太史阑听说了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道:“京城首饰老店店主们应该给容楚送块匾,感谢他为首饰业和服装业做出了伟大贡献。”
一众属下们讪讪的。
太史阑自回到京城,便已经修书给东昌的沈梅花她们,提到了自己日后的一些打算,并询问了他们的意见。没过多久,沈梅花等人便带着所有的二五营学生,一起赶到了京城。
现在太史阑身边的人挺齐全,她为此在京城租了个宅子,给护卫和手下们住。景泰蓝听说后,要给她赐宅子,被她拒绝,只和景泰蓝偷偷要了些钱去。
太史阑不事生产,专吃容楚和儿子的,要得理直气壮,拿得心安理得。
苏亚和沈梅花她们是去给太史阑做衣裳的,她们听说京中贵女大肆打扮,心中忿忿不平,都撺掇着太史阑好好整饬自己,务必一鸣惊人,艳压群芳。
太史阑大马金刀坐在椅上,一句话就打发了她们。
“再美的脸,遇上拳头都不美;再华丽的衣服,遇上刀都会碎。”
属下们垂头,激灵灵打个寒战,为那些女子们的命运感到哀悼。
苏亚和花寻欢瞅着太史阑淡定而隐含杀气的表情,想的却是另一回事。
这“再美的脸”,不会指的是国公的吧?
……
腊月二十六的时候,有消息传来,说出使队伍已经到了京郊,容楚回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腊月二十七,容府赏梅宴。
容夫人把日子掐得很准,既要在容楚快回来的时候,又要在他还没回来的时候,把一切搞定。
赏梅宴之后就是过年,他想跑也没处跑。
容府也在打听太史阑的消息,现在京中大部分官员都还不知道太史阑已经到了丽京,但容府是知道的,容府得到的消息是太史阑目前住在宫中,并没有出宫,也便放了心。
容府有一个专门的梅园,里头种了各种梅花,宫粉梅、红梅、照水梅、绿萼梅、大红梅、玉蝶梅、洒金梅,红绿青白黄紫俱全,这个时节开得正好,满园簇簇,大片大片烂漫如霓虹,人离得老远,就会被香气熏醉。
容府这次的赏梅宴也花了心思,梅园之侧有曲水亭台,一泊水流清亮如带,绕着一座精致的水阁,水阁四面轩窗,据说每扇窗都是请京中名匠雕琢,各自雕了和梅花有关的诗词和画面,雕工精美,内含人物一百零八,每个人物衣饰相貌神情动作都不同,最是京城一绝,很多人听说过却没见过,今日正好一开眼界。
天冷,轩窗内垂了毡毯,生了火盆,毡毯是南洋透明鲛纱,密密层层,看似薄却不透风,还可以任怕冷的夫人们隔帘看景。水阁内不设灯火,照明的是南洋夜明珠,富贵而不见烟火气,杏黄纱灯里淡白色的珠光映亮朱红的承尘垂梁,美若梦幻。
外头梅园的花树下也设了地毡和小几,假山旁、池水边、处处都是。上面陈设了果品点心,方便玩累了的闺秀们休息说话。花树层层叠叠,也方便夫人们在此偷窥小姐们。
内院的梅园最精致,外头还有个大园子,两个园子之间隔着一个小湖,湖边有舟,小姐们若有兴致,也可以泛舟湖上,湖那头的草坪上,男客们在那里吟诗赏花,如果有人有心,也可以远远瞧一瞧赴宴的女子们,不过两个园子之间隔着天然的花树篱笆,想要近距离接触是不行的。
这种设计,也算一个小小的红娘会,容夫人选剩下的仕女,在这里也可能有别的机会。
容府一大早就开始忙碌,本身年节就张灯结彩,处处挂红,今日更是热闹得起劲,容夫人给每个佣人都发了三倍赏钱,务求今日做得尽善尽美。
整座府邸的人都早早起床,打足十分精神迎接客人,睡到日上三竿的只有一个太史阑。
花寻欢又搬进来和她同住,一大早在她门上挠了七八遍,挠到门板都薄了,她老人家才眯缝着眼开门。
“哎呀你怎么这么慢。”花寻欢跳脚,“据说客人都来齐了,容夫人也打发人来催了你三遍!”
“她催我干嘛。”太史阑慢吞吞穿衣服。
“不是说给你也找个好姻缘么?”花寻欢撇撇嘴,“容夫人说你看中了谁,容府就认你做义女去提亲,想必人家也不会拒绝,回头给你风光送嫁。”
太史阑点点头——挺好,她成容楚妹妹了,整一出狗血伦理家庭大戏。
花寻欢在那唧唧呱呱通报,来了哪些千金小姐,都穿了些什么衣服,一边哈哈哈地笑,“……那群女人脱了大氅,里头竟然都穿的是丝裙,飘是飘了,仙是仙了,却没想到赏梅是要在外头赏的,里头暖阁里都是有年纪的夫人吃茶,外头容夫人要听小姐们赏梅做诗,她们为了漂亮,大氅都脱在水阁里,再回头命人拿,就等那么一会儿,一个个冻得脸都青了,挂着个清鼻涕在那做诗‘红绡正映水清浅……’,唆溜溜一声,鼻涕下来了,哈哈笑死我了!”忽然一转头,瞪大眼睛,“你就穿这个?”
一身黑衣的太史阑低头瞧瞧自己,“怎么?挺好?”
“裙子!”花寻欢变戏法似地拿出一套裙子——也是丝裙,很飘,很仙,浅浅的粉白色,嫩得清鼻涕似的。
“然后你想看我挂着清鼻涕吟诗?”太史阑把衣服推开,就这么走了出去。
花寻欢托着下巴瞧她背影,忽然也不再叫了,反而点了点头。
这种天气,太史阑只穿了一身黑缎番服,黑色镶银边的长靴,简单而内敛,但衣料厚重尊贵,因此又生出低调的奢华感,并不寒酸。她细腰长腿,又天生的中性气质,穿这种束腰利落的服装,潇洒得令人眼前一亮。更关键的是她里头有容楚给的贴身小裘,足够保暖,不需要再穿任何臃肿的衣服,所以这一身的线条,一身的自如,实在不是那些冻得发抖,或者裹着臃肿的大氅的小姐们能比。
所谓美,所谓亮眼,其实有时候就是独特。
太史阑脸上易容未去,挂着普通猎户女儿那张脸,不过周身的气质实在不是那么回事,以至于等候她的婆子一眼瞧见,都呆了呆。
随即她们才对跟上来的花寻欢道:“夫人说了,今日后头园子里人太多,兰姑娘不太方便,还是不要往那边去了,老婆子们引着两位姑娘,去那边湖上转转瞧瞧,也是一样能赏梅的。”
花寻欢皱皱眉,这不是明摆着不给太史阑任何机会?也是,一个贫穷猎户的女儿,哪怕对容楚有救命之恩,也决计不够资格和那些小姐们站在一起,成为未来国公夫人的候选人。
容夫人大抵觉得给她这样安排已经很上心了,至于给这位“兰姑娘”公平参选的机会,只怕想都没想过。
她看向太史阑,太史阑没表情,花寻欢也就点了头,反正太史魔王要做什么事,从来没有谁可以阻止。
婆子们带她们去看那隔湖的大园子,走的路线很小心,她们竟然一个千金小姐都没瞧见,到了湖边,婆子指着船,笑道:“这船很稳妥,姑娘尽可以自己操船,在湖边好好转转。”说完便向对岸示意。
太史阑瞧了瞧对岸,有些少年在那边转悠,一边努力探头瞧那边小梅园的小姐们,偶尔也抽空对她这边望一眼。
看来她现在假托的这个身份,大家都知道来历,就算是国公府义女,也不在这些公子哥儿的眼里。
不过也有那么一两个人,大概地位较低些,专心冲太史阑而来,远远地站在她的正对面,采了那边垂下的梅花枝对水里抛,一边抛一边对她笑。
太史阑面无表情,花寻欢的脸青了,她青着脸瞧了瞧那船,笑道:“嬷嬷有心了。不过咱们在山中长大,不太会水,或者嬷嬷可以示范下怎么操船?”
“划船还不简单?”那嬷嬷撇嘴笑了笑,一脸遇见土包子的表情,上了船,拿起桨便要撑船。
花寻欢忽然一脚踢在了船帮上!
“嗖”一声,小船立即箭一般地荡开去,激起一阵水浪,那婆子尖叫一声,手中桨落在水里,啪嗒一声巨响。
船的去势犹自未绝,一直哧溜到了湖正中,婆子连声惊叫,被溅起的水泼得浑身透湿。
花寻欢哈哈大笑,道:“这样划船,不是更简单?”
船此时才停下,婆子惊得面青唇白,趴在船帮上撅着屁股不敢动弹。生怕船给翻了,花寻欢出脚却有分寸,硬生生将船踢到湖中,随即稳定下来。
水波荡漾,水花乱溅,四面一阵寂静,太史阑再抬头一看——不知何时那些少年全部不见了。
也是,这么惊天地泣鬼神临门一脚,足可以把所有求娶的心都踢散。
湖边此时却是僻静,这里属于内院,护卫们自然不能涉足,其余婆子丫鬟都在小梅园那里伺候,那婆子坐在湖心打转的船上,无助地望着天。
太史阑也不管她,转身就走,直奔小梅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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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存稿君忧伤地收拾包袱准备滚蛋,顺便尽职地表示大桂圆还是靠谱的,开文至今活动不少,但都没断更,就凭这也够厚着脸皮伸伸手——天道酬勤,你来我往是吧?攒到票的亲掏掏票,让土肥圆回来有力气写后头好戏哈。
☆、第二十章 大闹容府
小梅园里正热闹,老远就看见彩裙蹁跹,俪影穿梭,脂粉混杂着梅花的香气,几十丈外都能闻的见。
小姐们在内围,夫人们在外围,三三两两看梅花,容府的丫鬟婆子们捧着瓶伺候在一边,如有客人看中了哪枝梅花,便可以采了去,容府还附赠玉瓶,可谓服务周到。
容府大方,客人们却不敢放肆,谁都知道今日来不仅仅是赏梅,也是被赏,一举一动都在主人家眼里,得出不同的评判和结果。这梅花,人家让采,但第一个采了的会不会被容夫人认为放肆贪婪?采梅花也涉及到鉴赏能力,采下的梅花不合容夫人意那自然不好,太合容夫人意,夺了她心*的梅花去,是不是也会惹她不快?
所谓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小姐们都抱着宁可不出风头也不要犯错的想法,各自站在一边谈笑,任容府的丫鬟们抱瓶空等。
太史阑眼看好戏还没开,远远带着花寻欢在一处偏僻角落,拿出带来的熟食,吃东西看戏。
小姐们围着梅花窃窃私语,忽有人排众而来,朗声笑道:“这一树的好梅花,难得主人家不吝啬,愿意与我等分享,这般看而不取,岂不是辜负了夫人的好意?”
那人声音清朗,言辞旷达,笑声中充满畅意,听得人心胸也似一爽。
众人都回头望去,便见白衣少女自林间漫步而来,嘴角笑意盈盈,她行路步姿利落而不娇弱,衣角轻轻一动,人已经到了近前,显见得有一身极佳的下盘功夫。
人们瞧见她,脸上的神色便显出几分古怪来,带点羡慕带点嫉妒带点鄙薄,却又都不由自主让开道路。
白衣少女行到人群中央,旁若无人地左右看看,自选了一枝绿萼梅,又选了一个丫鬟手中的冰纹白玉瓶插上,自己左瞧右瞧,笑吟吟道:“好花配好瓶,果然够雅致。”
她举止落落大方,风度出众,外围的夫人们很多人点头赞许,也有人暗暗嘀咕,骂一句“塞外长大的野丫头。”
容夫人此时正陪着客人过来,瞧见这一幕,笑道:“我就猜是丹佩第一枝折花,果然不错。”
慕丹佩捧了花枝,微微躬身,笑道:“夫人知道我一向见着好东西,都要忍不住辣手摧花的。”
容夫人笑道:“这花经你的手被选中,也是它的福分。”
两人一对一答,神态自然亲热,慕丹佩脸庞洁净,眉目清雅,怀中玉瓶里梅花淡绿,色泽十分相衬,越发显得清越高华,有洛神之姿。容夫人眼神里的满意和喜欢,几乎满得要溢出来。
众人瞧着又羡又妒,暗恨自己太小心,被慕家的野丫头拔了头筹,瞧容夫人的神态和语气,竟然有种“谁先折花谁簪花”的感觉。众人这么一想,哪里还按捺得住,连忙呼奴唤婢,亭亭上前,各自去选花。
慕丹佩此时倒不凑热闹了,站在一边和容夫人说话。
她眼睛在四处溜一圈,笑道:“夫人好兴致,今日邀得这么多人来。”
“难得开宴,就多给几家府里下了帖子,更有些带了姐妹来的,人便多了。多点也好,瞧着也热闹些。”容夫人慈祥地抚着她的手背,笑道,“不过总不抵见着你最欢喜。”
慕丹佩一笑,脸色微微薄红,犹豫了一下,又道:“听说国公也快回来了。”
“你现在在内五卫任职,自然比别人清楚。”容夫人笑道,“你和国公之前在天授大比也见过,等他回来也不必避嫌,你们再见见?”
慕丹佩脸色更红了些,又犹豫了一下,道:“快过年节了,国公是一个人回来的么?”
她这话一说,容夫人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坦然笑道:“自然是一个人。”她含笑拉着慕丹佩的手,柔声道:“丹佩,你莫要想太多……”
忽然一个婆子过来,低低和容夫人说了几句,容夫人微微皱眉,慕丹佩急忙后退,道:“夫人有要事,丹佩不扰了。”
“也没什么。”容夫人瞧瞧她,忽然有了考校的心思,招手对她笑道,“一点小事,我府里最近住了一位远房的亲戚,是个孤女,我有心替她在这次赏梅会上寻门好亲。刚才命婆子带她到那边湖上泛舟,顺便瞧瞧今日的客人。谁知道婆子回报说她似乎有点不愿,还使了点性子,令婆子现今漂在湖上回不来。丹佩,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好?”
慕丹佩想了想,正色道:“丹佩以为这事夫人也有不对处。”
“哦?”容夫人诧异地挑起眉。
“想来这位姑娘虽寄人篱下,但也自有风骨。这种隔湖看人的方法,于夫人是想为她寻好亲,于她却可能觉得有伤名节。是以微有不快。说起来今日姑娘们都在这边,夫人却让她到那边独自游湖,难免人家心中不满。”慕丹佩直视容夫人,直言不讳,“想来夫人也觉得她出身太低,没将她放在和我们一样的地位,不是吗?”
容夫人有趣地瞧着她,“丹佩,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这姑娘如果不肯去游湖相看那些客人,一心想着参加这边的游园,那就说明她心里也存了一些想法。你不觉得不高兴?”
“既然夫人挑明了,丹佩也就明白地说。”慕丹佩一挑眉,满不在乎地道,“公平竞争,无所畏惧。”
她望望那边湖面,心里有句话还没说出来——就怕争得头破血流,依旧一场空。
“好个公平竞争无所畏惧。”容夫人笑道,“好孩子,你说得对,是我思虑欠周,该给人家公平机会才是。不过你既然管了这事,便帮我管到底吧,那个婆子还在湖中心荡着呢,刚才一些姑娘们也去湖边玩了,给她们瞧见那婆子大喊大叫也不好,此时又不便寻外头护卫来解救,听说你武功好,你去给我把那婆子救下来可好?”
慕丹佩爽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就走。
容夫人退后几步,坐了下来,看看四面姑娘们选的花,忽然笑道:“都有一双慧眼,把我这园子里最美的花都选了去。”
一个纤巧苗条的美貌少女笑道:“岂可入宝山而空回?夫人今日便咬牙心疼等着,咱们不把您的好花儿采完绝不肯走,谁叫您大方来着?”
“你这滑嘴的丫头。”容夫人笑骂一句,又道,“那边湖上在玩杂技,你要不要去瞧瞧。”等那女子应声去了。才和身边嬷嬷道,“听说前头今日来了好些京中诗词名家和年轻翰林,把小姐们选的花都送到前头去,请他们评评哪枝最好。若有兴致,便做两首诗也是好的。”又对小姐们道,“你们也别闲着,给各自的花都评上一句,不用写名字,就挂在这瓶上,也让众家翰林们见识见识咱们闺中女子的才情。”
众家小姐一时都有些紧张也有些失望,很明显,容夫人心中已经有了初步的人选,那些人选现在都被派到了湖边,剩下这些,是夫人没看中的,但夫人没看中也不亏待她们,这是在给她们牵线呢。
容府宴客,来的自然都是京中一流的世家子弟和杰出人才,众人虽失望失了容楚这边的机会,但也明白国公确实很难高攀,退而求之,外头也不是没有好机会的。
当下各自绞尽脑汁写了句子,挂在瓶上,丫鬟们则在瓶子底部贴上标记,才捧瓶往前头去了。也有些不甘心不识趣的,不肯写诗评花,却说要去湖边玩,容夫人也不拦,自让她们去了。
这边的人微微散开,容夫人坐了下来,她身边几位都是容家族中的妇人,也有她的几位儿媳妇。
“怎么样?”容夫人喝茶,瞟着那些青春美貌的少女。
“都说刘尚书的孙女美貌冠绝丽京,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一位夫人道,“难得还机灵活泼。瞧她刚才,您一说湖边,她立即就明白了,连自己的花瓶都顺手带走了。”
有几位夫人点头附和,容夫人身边,容二爷的夫人却道:“媳妇以为,慕家的姑娘不错。”
“性子太直了吧?”有人皱眉道,“说起来这姑娘也自然大方,亲切可喜。只是说话却有些让人吃不消,刚才那话,摆明了在说夫人您势利……”说到最后声音轻微。
“我势利不势利,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说到底这事是我思虑不周,想着她江湖儿女,应该不拘于礼。没料到……”容夫人轻轻叹息一声,又道,“不过丹佩正直善良,其实是极好的。”
她这么一句,别人都不太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一时都没接话。
容夫人和容二少夫人对视一眼,都苦苦地笑了笑。
慕丹佩诚然性子直。她们看中她也是因为她直爽利落,传闻里国公喜欢的那个太史阑,也是这种类型的人,所以容家人都倾向于挑个爽利的女子,觉得想必更合容楚的胃口。
几位夫人又议论了一阵,这家觉得大司马的外甥女好,那家觉得李御史的次女贤,还有人觉得某翰林的妹妹气质佳教养好,又有说其实容家的表小姐就不错,讨论了半天,初初排了个名单。
此时小姐们不知道夫人们在开会,正自玩得欢,一批小姐到了湖边,看容家请的女子杂技团玩杂技。慕丹佩已经施展轻功,越过湖边,将那惊惶的婆子给救了回来。
太史阑听完夫人们开会,伸个懒腰,道:“看杂耍去。”
她倒是真的有心看杂耍,并不打算为难这些小姐们,容楚那个招蜂引蝶的臭皮囊,有人想着也正常,问题的关键在于容家那两只老的,要整也整那两个,她不和闲人置气。
太史阑来南齐后整天拼搏,少有闲下来看戏的时候,兴致勃勃带了花寻欢来看古代的杂耍是怎样的。湖边搭着一个台子,台子对面一个棚子,小姐们围坐在棚子里,烤着火炉,吃着点心,嬉笑着对台上指指点点。
太史阑一进棚子,满棚子的欢声笑语忽然都灭了。
众家小姐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注视着她,眼神从她的高束的短马尾,一直扫到她的高腰黑长靴。
太史阑若无其事,四面看看,发现中间的位置还空着,毫不客气走过去坐下。
她这一坐,四面的寂静就活了,小姐们开始窃窃私语,眼神很有力度地扫过她坐的位置。
那是留给夫人们的位置。
太史阑完全没感觉,千军万马的仇视眼神她都不当回事,何况这些弱鸡们的抽筋眼?
她挥手示意丫鬟上茶,将桌上的点心随手拿了就吃。
花寻欢早已拖过一碟她最*的点心,吃了个满嘴碎屑。
向来一个群体内有一个异类必然受到排斥,她两人这种风格迥异的做派立即引起了其他人的不满,当即有人尖声道:“这是哪里来的野丫头?容府怎么会有这样的客人?”
太史阑不理,旁边有人冷冷道:“说起来这位倒不是野丫头,我听说这是容府的客人,边境猎户家的大小姐,曾经救过国公一命,算是晋国公的恩人呢。”
这话一出,四面齐刷刷的目光就射了过来,充满敌意和不屑。
“原来是国公的救命恩人。”一个女子笑道,“我说这一身的村气,如何能被容府待为上宾。国公府真真是最讲礼数的地方,这样的人也给足了面子。”
太史阑认真看杂耍,台上的女艺人在玩火龙,当真一手好技艺,口中喷火,火龙长达三丈,绕着整个台面整整一圈,飞腾跃舞,灿烂亮眼。
“就怕国公府给足了面子,有些人却不懂得挣脸面。”立即有人接道,“听说住着不走,国公府怜她贫苦,想给她挣个脸面,为她寻门好亲。不想她倒不乐意,硬要跑咱们这里来坐着,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不知自量,攀龙附凤之心?”另一人掩嘴笑。
这些人原本互相看不顺眼,此刻倒同仇敌忾,大多数人则微微笑着,用一种尊贵而怜悯的目光瞧着太史阑。
太史阑叹口气。
这些官家小姐真是太闲了。
唧唧喳喳,吵得她连杂耍都看不好。
她转头,扫了众人一眼。
小姐们正说得欢快,忽然接触到她的目光,只觉得淡然而冷,似有深深压迫,忍不住心中咚地一声,住了口。
太史阑手指敲了敲桌面,问她们,“杂耍不好看?”
众人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什么意思。
“都不想看?还是觉得我比较好看?”
众人:“……”
“不想看就都别看了。”太史阑点点头,忽然抓起身边一只空着的锦凳,抬手对台上一砸。
“砰”一声,锦凳正砸在台角支柱,半边木板搭起来的台面顿时倾斜,站在台上正在耍火龙的艺人一个站立不稳栽倒,口中的火龙噗地一声失去了控制,直冲台下棚子而来。
棚子里小姐们一抬头,就看见明晃晃红艳艳一道长长的火光,狰狞飞舞,直冲自己面门……
“啊!”
刹那震惊之后便是震天一般的惊叫声,刚才还矜持自诩的小姐们再没了端庄,纷纷窜起四处躲避,棚子里煮开了锅的粥一般乱成一团,你踩了她的裙子,她跑掉了鞋子,她的发簪挂在了别人衣襟上,伴随着“救命!”“别拉我的头发!”“别挡着我!”“嬷嬷!嬷嬷快来救我!”的惊呼声,棚顶都似要被掀翻。
太史阑早已带着花寻欢冷冷站到一边,花寻欢笑得抱肚子在打滚。
“尊贵、教养、体面、风度……”她大笑,“你们这些张嘴闭嘴都是这玩意的小姐们,怎么不赶紧去照照镜子?”
太史阑动也不动,她无需去救,这火龙本就不是真火,艺人想收就能收回,这些弱鸡们真是不经吓。
人影一闪,在湖边看风景的慕丹佩掠了过来,一眼看见乱象呆了一呆,随即大叫,“别乱!别怕!这不是真火,大家安静下来就好!”
可惜这些连门都很少出的娇小姐,哪里禁得起一点惊吓,哭泣叫嚷,互相推搡,鬓横钗乱,狼狈万状也罢了,还有不少,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慕丹佩扶了这个救那个,也给搞得一身凌乱,白衣都变成了灰衣。
她忙碌着救人,也没注意到站在一边的太史阑,太史阑做事一向随心,出手完了也不会特意留下来幸灾乐祸看战果,她瞟了乱糟糟的棚子一眼,转身就走。
刚才坐在那些小姐中间,沾了一身的脂粉气,她想散散步给吹掉。
她是沿着湖边走的,踩着湿滑的湖石,低头看清冽的湖水,风携着碎梅花从水面过,迎面而来时便带了清新又馥郁的香气。
胸臆被这样的风涤荡得透亮,湖边那些哭叫已经远了。
太史阑正有些微微陶醉,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来得极快,她身在湖边石上,要躲避已经来不及。
“砰。”一人狠狠撞在她怀里。
那人撞上她之后就迅速后退,随即冷笑一声,是一种计策得逞的笑意。
然而她的笑意很快凝结在脸上。
眼前的人,并没有如她想象一般被撞入水中,她的下盘坚实如磐石,还是稳稳地站在石上。她正低了头,用一种没有情绪、却让人心中发寒的目光,盯着她。
太史阑盯着这个人,是一个婆子打扮的人,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容府的嬷嬷,因为她从来不认真看人。
婆子接触到她的目光,忽然开始发抖,随即想向后退,身子一挣没挣动,太史阑已经抓住了她。
太史阑眼睛在她身上一扫,确定她没有携带其他武器,随即对不远处花寻欢道:“看看四周,应该还有人。”
花寻欢一个起落,便从湖边不远处的草丛里揪出一个女子来。
这女子衣着精致,披着羽鹤大氅,在花寻欢手中瑟瑟发抖,大氅上的羽绒挡住了她的脸,只能看见一双震惊而畏怯的眼睛。
太史阑点点头,手一甩。
“噗通”一声,那婆子被干脆地扔到了水里。
那女子发出一声尖叫,已经吓呆——她原以为无论如何会有一番逼问,或者还可以讨饶求情编造理由,谁知道这位如此凶狠,二话不说就把人给扔了。
“别……别……”当她看见花寻欢同样决断狰狞的眼光时,上下齿关顿时开始打架,求饶的话也说不周全。
不过说也没用。
“砰。”
花寻欢有样学样,把她也给扔进了水里……
太史阑倒怔了怔,道:“扔她干嘛,那婆子身强力壮的,冻一冻不会有事。这娇滴滴的小姐很容易冻坏的,我又不想救她,湿了我衣服。”
“我也不想救。”花寻欢答得很妙,“那就让慕丹佩来好了。”
她跳上石头,大声尖叫,“救命啊!救命啊!有人落水啦!”
远处一条白影飞快地掠了过来。
可怜的慕丹佩,永远的万能救火队员……
等她赶到,寒冬腊月下水救人,太史阑早已带着花寻欢,施施然上了一艘小船,去划船玩了。
水很静,冷玉一般在前方亮着,木板船桨划开清亮的涟漪,似一幅微微皱褶的画,画的边沿,点缀着星星点点的五色梅花,花瓣边缘,镀着一抹金色的日光。
景色很美,太史阑却难得地叹了口气。
“寻欢。”她道,“我很烦。”
花寻欢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比想象中还烦。”太史阑又补充了一句。
花寻欢捧住头,从心底赞同这确实很烦,很不讨喜,但想着总归要劝一劝,勉强道:“现在情况不同。等你做了国公夫人,自然你说了算,也不会有这些事……”
太史阑竖起手掌,打断了她的话。
花寻欢住口,悻悻叹了口气。
之后便是一阵静默,花寻欢偷偷瞧太史阑的脸色,她脸上最初的一点烦躁渐渐淡去,换了一种沉默而决然的神情,是她平日里下了决定之后会有的神色。
花寻欢又在心底叹了口气。
两人都有心事,也就没注意船的走向,不知不觉船竟然飘到了大梅园附近,隔着一道有篱笆的山坡,便是今日男客们的聚会之所。
此时山坡上正有喧哗之声传来,隐约还有咚咚的鼓声,有人大声笑道:“哎哟,来了来了,快传快传!”
花寻欢站起身一看,一群少年正在玩击鼓传花。她正有些纳闷这种闺阁游戏怎么会有男人玩,忽听上头几人笑道:“孙浩你别作弊,怎么每次都停在李蒙这里?欺负人也不带这样的。”
立即有人道:“是嘛是嘛,怎么两次都是我?说,你不是偷偷瞧了作弊来着?”
“这不是照顾你嘛。”又有个声音道,“奇了怪了,还说我欺负你。人家可是晋国公府的义女,实实在在也是有身份了,和晋国公攀上亲家你不乐意?”
花寻欢本来听得无聊要走,听见这句不动了,转回头看太史阑,太史阑端坐在船上,面容平静,眼珠子的光深幽幽的。
“照顾我,你怎么不照顾别人怎么不照顾你自己?”先前那个李蒙嗤之以鼻。
“我背对着你们怎么作弊?咱们可是说好的,击鼓传花,落到谁手里就谁去追求,怎么你还想赖不成?”
“哎,你们别争了,说到底这真的算好事,咱们这些四等部曹小官,真要和晋国公府攀上点关系,这一辈子仕途也就不愁了,真不知道你们矫情什么。”
“也不是矫情。晋国公府攀上关系固然是好,可娶妻娶贤,也多少要看点真实家世。不然成亲时乱七八糟乡下亲戚坐满一堂,叫人脸往哪里搁?”
“是啊。那位说起来要认做国公府义女,但谁不知道其实出身边境乡野,只是农家猎户?听说还有聋哑残疾,为人还粗鄙不堪……这样的女子……唉,真叫人敬谢不敏。”
“要我说聋哑也挺好,没法告状,娶回来正好当个摆设。后头要纳妾什么的谁来管你?说到底,不就是冲着晋国公府嘛。”
“来来来,别争了,这事儿有好处有坏处,单看自己怎么取舍。还是老话,击鼓传花,轮到谁就是谁,这是天意,是命,到头来也怨不得别人。”
“来来来。”
咚咚鼓声又起。
花寻欢的眼睛也鼓起来了,眸子里怒火升腾。
这算什么?
把太史阑当什么了?
这群低级下流的混账小官儿,真要见了太史阑,跪下来舔她脚都不够资格!
太史阑倒还平静,她不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顶多是那个“山野猎户聋哑女”的身份受到侮辱。这不奇怪,世人爬高踩低,多有势利,不过人情之常而已。
只是这样一群人这样背后论人,心思又如此龌龊,实在也恶心了些。
她悄无声息站起身来,将船停在岸边,走上山坡。
这一小群人击鼓传花议定谁去追求国公府义女,自然要背人悄悄去做,离那边吟诗的大部队有点远。
太史阑瞧见五六个男子坐在一起,一人背对他们在击鼓。所有人都蒙了眼睛,以示公平。
太史阑看看他们传的花,是一截软滑的红绸子。伸手对花寻欢招了招,道:“帮我找条无毒的蛇来。”
这种天气蛇自然都冬眠了,不过这对于花寻欢来说不是个问题,她很快找了条蛇来。抓在手里甩啊甩。
她找蛇的功夫,太史阑去了一趟园子那边,容弥正和一群文人墨客在说话,老头腰间用银链子系着一柄如意状的玉佩,据说是他的*物,从来不离身的。
太史阑随意抓了个小厮,换上他的衣服,去老头身边转了一圈,手指在他腰间一抹,已经把那柄如意玉佩给抹到了手。
她拿了玉佩便走,在僻静处把衣服给换回来,银白的刺尖一刺,小厮便忘记发生过的事,照常端着茶盘去那边伺候。
太史阑回来,看到花寻欢手中的蛇,点点头。花寻欢无声一笑,上前一步,将落在一个男子膝上的软绸拿起,换做了那条蛇。
她武功高,动作快,这些人哪里察觉,照样抓着蛇传来传去不亦乐乎。
太史阑无声走到击鼓男子身边,人间刺一翻,刺入那人手背。
那人一僵,太史阑趁机把他掌心里的鼓槌拿下,塞进了玉佩。
她刺得轻,那人一僵便醒,刚恢复过来肢体还有些不灵活,手一撒,玉佩滑落,砸在鼓边“咚”地一声,玉佩断成两截。
这时候传花的人已经传了几圈,那条蛇被扔来扔去,终于醒了。
此时“咚”一响后鼓声一停,众人以为结束,都欢笑道:“看看是谁!”一边解开蒙面布。
拿到“花”的家伙,捏捏掌心的东西,笑道:“这绸子怎么越来越软滑?”解开面罩眼睛一低,蓦然发出一声惨叫。
那蛇被惊醒,又被声音吓着,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那家伙看见蛇嘴里森然的白牙一闪,眼睛一翻,就晕了过去。
“蛇!哪来的蛇!”其余人此刻终于看见那条蛇,都惊得浑身僵硬,大家想着刚才自己传的就是这蛇,登时浑身汗毛倒竖,有人当即弯下腰大声呕吐。
忽然有人冷冷淡淡走到他们中间。
众人惊惶抬头,就看见黑衣的女子,面无表情走过来,细长明锐的眼睛淡淡一扫,众人到嘴的疑问的话便忽然觉得不敢再说。
太史阑走到人群正中,将这几个人扫了一眼,伸手便扳起一个人的脸。
那人瞪大眼睛,看着那条蛇缓缓爬动,再看看太史阑平静的脸,不知道到底哪个更可怕。
“听说你打算追求我?”太史阑看着他的眼睛,“嗯?”
那人怔怔地望着她,拼命地向后缩想要躲避那条蛇,完全没反应过来。
太史阑丢下他,又捏住另一人的脸,“或者是你?”
“啊……”那人挣扎,“你是谁……放开我……啊,蛇!蛇过来了!”
太史阑摇摇头,又端住一人的下巴,“要么是你?”
“你……你是那个……”终于有人反应过来,惊骇地看着她,“国公府的义女……你怎么能说话……”
花寻欢哧地一声笑,道:“义女?他们配?”
“都是歪瓜裂枣。”太史阑失望地对花寻欢道,“本来我还想着如果有个像样的,我就拿来气气那家伙,如今瞧着,算了,气不着他还呕着我自己,还得被他笑眼光差。”
“这天下你到哪里去找能气到他的人啊?别白费力气了。”花寻欢深有同感。
太史阑忽然有点怀念李扶舟或者司空昱。
她手一松,将手中男人扔倒尘埃,动作就如刚刚蹂躏过弱女的恶汉。
一群部曹小官四仰八叉地仰头瞧着她,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错了。
这女子不是聋哑。
她也绝不会是山野猎户出身。
她更不需要寄人篱下——养移体居移气,一个无需刻意便随时散发睥睨之气的人,肯定不是泛泛之辈。
这些部曹小官官位虽小,却久居天子脚下,见惯气势威重的大人物,如今瞧着太史阑,只觉得她的睥睨甚至还无人能及。
她是谁?
太史阑就像跨过一堆垃圾一样跨过他们,走开了。
这些人还傻傻看着她的背影,如果不是那条蛇犹自爬来爬去,众人几疑做了噩梦。
不过他们的噩梦刚刚开始——山坡那头起了喧哗,有人匆匆跑来跑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忽然有个小厮经过此地,看见这里的人呆呆的,便过来看一眼,一眼之下便一声惊叫,“老爷的玉佩在这里!”
片刻之后,人便到齐了,容弥看见自己心*的玉佩已经断成两截,那脸色难看得像天边层叠的霾云。
如果不是顾忌着这是客人,并且要保持着容府的风度,大抵容弥便要咆哮了。
容府的大管家阴恻恻地问几位客人,“不知道我们老爷的玉佩,是怎么成为诸位手中的鼓槌的?”
“啊不是……不是……我们击的是鼓传的是花,可是忽然有个人……花变成了蛇……鼓槌不知怎的也变了……”
这几个人解释得语无伦次,没人能听懂,容弥怒声道:“什么人?什么花?什么蛇?你们几个男人,躲在这里击鼓传花做什么?”
几个人四面看看,人早跑了;低头瞧瞧,蛇也不见了;回头想想,到底为什么击鼓传花,那也是无论如何说不出口。
百口莫辩也就是这样了。
容弥心疼地注视那玉佩——那是他的定情信物!
忍了好半天,容弥才尽量保持基本礼数地将几个人“请”了出去。几个部曹小官眼泪汪汪一步三回头,都知道从此以后是将晋国公府彻底得罪了。
一心要攀附豪门,到头来却落个这样的结局,众人瞧着,都觉得有点不安,只有躲在树丛里看好戏的花寻欢,乐得个连拍大腿。
被这么一搅局,容弥也失了兴致,怏怏地召过管家来问:“今天怎么回事?内院外院都不清静。先前夫人来说后院有人落水,杂耍班子还出了岔子,惊到了一堆姑娘,现在都扶在后院客房里歇息。可是有人捣乱?”
管家悄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容弥浓眉一皱,“是她?这女人怎么回事?”
“夫人说,大抵也是对国公有心思,却又知道自己身份低微高攀不上,因妒生恨,所以生事。”
“果然留来留去留了个不安分,你记着人家的恩,人家却未必领情。”容弥埋怨,“这姑娘看样子也不是简单角色,不过也是,能救容楚,想必很有几分实力,”他想了想下定决心,道:“这样的人不能留。等下准备点银子,趁容楚还没回来,早点打发了出去!”
“是。”
树丛里偷听的花寻欢,眼珠子转转,悄悄走了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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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容楚回府
内院外院频频出事,整个容府鸡飞狗跳,自然也就没了游玩的心思。但场子既然已经撑开了,太过草草收场也很难堪,所以宴席还是照旧进行。傍晚的时候,外院和内院同时开席。
下午受了惊的小姐们,都被扶入内院客房休息,容府世家豪门,什么都是齐全的,这些丢了簪环坏了衣服的姑娘们,很快都得到了更好的补偿,在屋子里重新打扮了,再次光光鲜鲜地出来。
因为大多数人受了惊,容府为了赔罪,原本定的按名单来的内部小宴席就变成大宴,所有人都被请入内院正堂赴宴。
这些小姐们今日如此狼狈,自然是想走,但这样走着实是不给容府面子,传出去自己名声也不好听,还不如收拾齐整,风风光光赴宴,若无其事回家,把今儿的事掩了,还能给容府留个好印象。
即使到了此时,大多数女子对成为容府女主人还是希望不死。
容夫人立在廊下,勉强挤出一脸笑容迎客,今天后院频频出事,好了这头起了那头,她又要处理又要安慰,早累了个精疲力尽。
所以她此时看四处帮忙忙碌的慕丹佩更加顺眼,握着她的手道:“好孩子,今天都亏了你。”
慕丹佩已经听说了那个“山野猎户之女挟恩求报故意捣乱”之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笑道:“夫人说得哪里话?我会点粗浅武功,这时候帮忙是应该的。只是听说这些事都是有人故意所为……”
容夫人脸色一沉,冷哼一声道:“有些人天性霸道,无可救药。我容府虽然不打算追究她,但也不能这么纵容下去。今日有客且罢了,明日自然要将她请出去。”
“这姑娘我今日却没见着。”慕丹佩道,“其实几次遇上,但都因为忙着救人,根本没注意。”
“你见不见也就那样。”容夫人漫不经心地道,“一般而已。行动举止还有些男儿气……”忽然惊觉说错话,急忙拉着慕丹佩的手笑道,“丹佩你不同,你是英气,女儿家有这种气质才是最珍贵的。”
慕丹佩佯作羞涩低下头,心中却暗暗心惊,答话便有些心不在焉,容夫人以为她和自己说话不自在,便放她自己入席。
慕丹佩离开时,看见一个妇人急匆匆地来找容夫人,牵着她袖子抽泣道:“夫人,夫人,赶紧去找大夫吧!我那娘家的表姑娘落了水又受了惊,到现在还没醒,这要有个三长两短……”
“满地是客,你嚎哭什么?”容夫人眉毛一竖,“大夫早已过去了,你擦擦眼泪,去等着便是。”
“夫人,那个推人下水的女人……”
“这个我自有处置,你去等着大夫。我已经让人熬参汤姜茶送过去,不会有事。”容夫人不容分说便打发走了那妇人。
慕丹佩侧耳听着,微微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国公府号称老国公夫妇伉俪情深,不也照样置了侧室,还生了一大堆孩子?容夫人性情明快,好恶分明,很明显也是个不喜欢三妻四妾的,不也照样接受了这现实?
这世道谁能免俗?谁能逃掉这般的命?她自己,还是太史阑?
慕丹佩忽然觉得有点累,想着今天那位即将“被驱逐”的“恩人”,连头都开始痛了。
所以她进入客厅后,并没有坐容夫人为她安排好的,上首左手边的位置,一力坚辞,只肯坐了一个角落的位置。
她饿了,她想好好吃饭,听说容府的水晶包和三蒸鹅是一绝,她还想尝尝。坐这位置大概会相对安全些?
容府里外团团坐,开盛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没有人去叫太史阑吃饭。
容府盛宴开席,所有人坐下那一刻。
一群快马,也飞速过了皇城,向容府方向奔来。
==
此时外头容弥刚刚坐下,里头容夫人刚刚笑容满面说了祝酒辞,都道:“请,各位请。”
“为什么不请我们?”忽然有人大声问。
满厅堂的夫人小姐们齐齐抬头,就看见辉煌的灯光下,门口立着两个女子,一黑衣一红衣,红衣的稍稍站在后面一点,顶着一头有点乱的微红的发,正盯着桌上的菜发问。
众人的目光却忍不住都落在黑衣女子身上。
厅堂里南洋特供的水晶灯华光闪耀,却无法中和那女子身上的冷而内敛的气质,她静静站在那里,没动作,没表情,便让人凛然,似见王者风范。
有些姑娘认了一会,认出这是今天下午大乱花园的那位,顿时脸色大变,开始窃窃私语。
容夫人微微一怔,随即眉心一蹙。
依她的脾气,便要发作,但她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国公夫人,场合上的尊严体面无论如何不能不顾,当下只是挑了挑眉毛,淡淡道:“抱歉,诸事忙有所疏漏,好在两位自己来了。来人,给两位姑娘看座。”
婆子过来,备了椅子碗筷,要放在长桌末尾。
容府这次请客,专门备了足可坐几十人的长桌,夫人小姐们依次坐下去,已经坐满,给她们的位置还是硬挤出来的。
被迫要挤的姑娘满脸不乐和畏怯,却也没办法,谁叫她们地位最低。
太史阑和花寻欢走了进来,却看也没看那安排好的椅子,直挺挺往上头去。容夫人一个眼色,两个孔武有力的婆子上前想拦两人,花寻欢一推,两人便踉跄退出了好几尺。
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容夫人这回终于起了怒气,眉毛一挑也不说话,竟然是一副冷眼看你怎么闹到时候怎么下台的模样。
她闹得越厉害,赶走她才越有理由,容楚才无话可说。
太史阑直奔上座,行动如风,小姐们纷纷转头,看见她微垂的脸,坚挺笔直的鼻尖,眸光始终是淡漠的。
太史阑一直走到上首左侧才停下来,看看坐在那里的那个美貌女子,二话不说,将她的碗筷向后挪了一挪。
随即她自己拖了张椅子坐了下来,抬手示意婆子将摆在那头的碗筷给拿过来。
婆子给她那么一瞧,竟然真的下意识去拿碗筷,直到容夫人愕然咳嗽一声,才惊觉过来,讪讪缩手。
太史阑也无所谓,眼看容夫人的碗筷还没用过,顺手拿过来布在自己面前。她对面花寻欢有样学样,也挤出一个位置,抢了身边一位小姐的碗筷,人家还没来得及说话,她大眼一瞪,人家立即缩了头。
慕丹佩在桌尾的角落里,将两人瞧了又瞧,叹了口气,悄悄拖过面前的水晶包和三蒸鹅。
猜中了。
还是抓紧时间吃吧。
容夫人立在门口,瞧着这一连串动作,脸色发青。
她已经忍耐了一下午,下午内院外院发生的事让容府颜面大失,她都没打算当众追究,此刻忍无可忍怒火中烧,大喝一声,“来人,架出去!”一边下令一边往前走,“连同两位姑娘的行李也送出去,备足银两,算我容府恭送出门!事后我自会向国公解释!”
她一连串话又快又决断,到此时才现出元帅府女主人的锋芒。
几个劲装女护卫从梁上跃了下来,冲向太史阑,花寻欢冷笑一声推案而起,一抬脚就跳上了桌子。
她脚踩元宝鸡,足踏飞龙翅,拔刀在手,威风凛凛,“谁敢拉她!”
小姐们仰头呆望,随即尖叫而起,椅子翻倒,杯盘四散,席上瞬间又是一片狼藉。
“赶出去!赶出去!”容夫人连连厉喝。
忽然有人急冲冲奔了来,老远大叫,“夫人!国公回府了!国公回府了!”
众人都一呆,花寻欢在饭桌上回望,又转头瞧太史阑。
太史阑这才站了起来。
她起身,目不斜视地走出去,容夫人也欢喜地向外走,下意识想要去迎一迎儿子,一眼看见太史阑抢先走了出来,不由一怔。
此时厅中所有人都一怔,眼看着太史阑出门,花寻欢跟着,出了内院厅堂,直奔前院而去。
她们背影消失好一阵了,才有人愕然地尖叫,“她们去接国公了?她们有什么资格去接国公?”
……
太史阑大步而出,花寻欢紧紧跟着,一边不住偏头瞅着她的神情。
她可不认为太史阑是去殷勤地接容楚,在她看来十有八九是去揍那家伙,或者昭告所有权才对。
太史阑一路向前,直接闯过了内院和外院相隔的垂花门,几个守门的婆子想挡,早被花寻欢一脚一个踢开。
太史阑穿廊过桥,自外院厅堂过,外院那边也正乱着,老国公命人去门口迎容楚,一大批人自然也不会继续吃饭,都出来等着。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两个女子从内院过来,坦然而过,当先的黑衣女子,一边走一边在脸上搓着什么。
众人万万没想到会有女子从内院突然出来,还是这般坦然的姿态,都愣在那里,花寻欢迎面撞上一个送热水的小厮,劈手夺过他手中的热巾,道:“借用。”顺手递给太史阑。
太史阑拿毛巾一边走一边把脸上那些易容洗去。
她步子极快,众人只看见她的动作,再追上去时只能见到她的背影。
“这个好像是那个猎户女儿?”容弥瞪着太史阑背影,“她忽然跑到前院来做什么?真是不懂规矩!”
“看样子是往大门那边去?”容三爷道,“不会是去接国公的吧?”
容弥一跺脚,“跟去瞧瞧!”
……
太史阑身后浩浩荡荡跟了一大堆人,还有人在后面喊叫让她停下,她听而不闻。
离大门还有三丈远,一条人影忽然掠了过来,将她的手一拉,笑吟吟地道:“啊!太史!你竟然来接我!”
太史阑抬眼对他瞧了瞧,容楚脸上有风尘之色,衣服也有微尘,显见得赶路很急。此刻虽然在笑,眼神却将她上上下下打量,有点不安心的模样。
太史阑哼一声,有心要算账,但不打算在此刻,反正她今晚要做的惊天动地的事还没开始。
她一点头,将手一抬,容楚立即十分乐意地提供臂弯,给她挎上。
然后两人一个转身,面对那些终于气喘吁吁追过来的人。
然后……
然后就是人群忽然成了塑像,一大群的泥塑木雕,保持张嘴傻眼的姿态,直勾勾盯着相挽的男女。
容弥老爷子站在最前面,眼睛瞪得比嘴还大,看看容楚,看看太史阑,好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她……她……”
“老爷子。”太史阑对他点头,“憩虎堂的夜会还开着么?”
憩虎堂是容老爷子的议事厅,也是太史阑前阵子,前倨后恭先声夺人,在那里高谈阔论大展宏图的地方。
容老爷子这下终于确定了她是谁,从齿缝里“嘶”地一声,脸上像牙疼一般瞬间歪了。
容楚被挎在太史阑臂弯里,对他家老爷子兄长们匆匆微微躬身,“父亲,稍后儿子来给您请安……”话音还没落,早脚不沾地被太史阑挎跑了。
当然他可以轻轻一挣就挣脱,可问题是他舍得么?
众人眼睁睁看着容楚给太史阑当众一膀子就拐跑了,都呆了半晌,再呆呆地去瞧容弥。
容弥脸上的表情却甚古怪,恼怒又欢喜,尴尬又不安,震惊又放松……青红皂白地转个不停。
“原来是她……怎么就没想到……”半晌他懊恼地一跺脚,“早知道……这下……唉!”也不管其余的宾客,匆匆地便追了过去。
一地宾客们也渐渐明白是怎么回事,开始窃窃私语。
“刚才那位……?”
“莫不是那位……?”
“差不多就是吧,瞧那眼神气度,还有国公的态度……”
“原来她一直在容府啊,那容府怎么还敢公然办这宴席……”
“你傻了吧,没瞧见容府也是刚知道啊?这位可真是厉害,居然就这么不动声色瞧着,最后关头煽容府一个耳光。”
“这位什么时候不厉害了?听说又要升了。如今她官位已经在你我之上,再升就是朝廷大员!女子为官,竟成南齐官场有史以来第一异数,真可谓传奇!说起来倒也名不虚传,虽然未必算美,但确实特别。”
“咦,刚才她好像易容来着,难道她就是那位容府今日想要代为招亲的国公府义女?哎呀,如此当真可惜,你我有眼不识金镶玉,白白失了机会!”
“做梦吧你,没瞧见刚才晋国公的神态吗?和国公抢女人?找死!”
……
“你的毒解了?这下终于好了……我说太史,我赶路几天头未梳脸未洗,你这是要拉我去哪?”容楚眉眼飞飞地挎在太史阑臂弯里,跟着她一路飘。
“吃饭。”
“今天家里好像请客?”容楚打量张灯结彩的四面装饰。
“相亲。”
“哦?给谁?”容楚一路急赶回京,路上信件追不及,还真不知道府里做了什么。
“你。”太史阑瞟一眼他,“我。”
花寻欢在她身后发出重重的一声“哼。”
容楚一怔,随即便明白,不禁失笑,“看样子有一批人要倒霉了。”
他虽然在笑,眉头却微微一皱——原以为替太史阑安排的身份会让她得到父母的尊敬喜*,原以为父母要等他回来才会提出婚事之事,如今看来,该发生的,还是逃不掉。
也没什么,一切配合她便是,她若受了委屈,他便替她挣回来。
一大群人从垂花门那边迎了出来,是容夫人等人。
容夫人一眼就看见容楚挎着个女子进来,不禁一怔。
第一反应是欢喜,随即觉得这女子好生大胆有性格。
再一看那女子的容貌,又是一怔。
一张陌生的脸,直鼻薄唇,眼睛细长,眸光凝定,看人时竟似如刀锋割过。
这是为将者的眼神!
容夫人微微眯起眼睛,觉得这女子脸虽然陌生,神情却无比熟悉,那种冷淡,那种什么都不放在眼里的睥睨感觉……
忽然有人惊呼,“她的衣服!她是……她是……”
容夫人这才看见她的衣服——黑色镶银边的番服,和刚才“猎户女”一模一样!
随即她看见那个红发红衣的女子,脑中顿时轰然一声。
笑话闹大了!
被整了!
太史阑挎着容楚,迎着那群女子走过去,淡淡地道:“今天很多人想见你,你就不必避嫌了,都去见见?”
虽然是问句,却根本没有松开他,容楚眯了眯眼睛,道:“好。也该让这京中贵女们认识认识你。”
两人一句对话已经走到容夫人身边,容夫人听见这句,脸色雪白。
容楚照常侧身弯了弯腰,道:“给母亲请安。”
太史阑微微放开他,没有表情,也没有行礼,容夫人微微难堪地看了她一眼,勉强笑道:“里头有客人,我让她们避避。”
“不必了。”接话的是太史阑,“她们来,就是想见容楚一面。夫人你也想让容楚见她们一面,机会难得,想做就做,不必遮遮掩掩。”
她挎着容楚大步进入厅堂,从容地道:“收拾好了没?重新开席。”
容楚满意地瞧着她,觉得父母说啥太史阑不能做好国公府女主人都是扯淡,瞧太史这份大家主母的淡定雍容!
里头乱糟糟的人都一静,随即齐齐回首,看见有陌生男子进来,那些大家小姐们都低呼一声,纷纷站起走避。
可这厅堂并无内门,人又多,又能避哪去。再加上婆子们都插烛似地拜下去,道:“公爷万安。”随即明白晋国公竟然回来了,一时又惊又喜,大多背转了身,又悄悄捻着衣角对容楚偷瞧。更多人则疑惑地望着太史阑,不明白这女子是谁。
吃饱了三蒸鹅的慕丹佩打了一个呃,趁人多不注意,悄悄溜出去了。
临走时她看了一眼两人交挽的胳膊,不禁叹了口气。
当初还和人家说什么一年之约,如今看来完全是白搭,太史阑那个人想要得到谁,必然是先下手为强。
还不如去找自己的小相公……
慕丹佩想到自己的“小相公”,更加怒从心底起,恶狠狠地瞪了太史阑一眼。
太史阑看见她溜出去就当没瞧见,慕丹佩一向识相,她不会给她难堪。
小姐们扭捏半天,终究躲不过,也一个个大大方方出来给容楚见礼,一时莺声呖呖,“给国公爷请安,国公万安。”
“请起。”容楚远远地站在门口,在这些女子面前,他毫无调笑之态,神情端肃,一双眸子点漆一般,黑而远。
等人都起身了,他顺手拉过身边太史阑,笑道:“这是太史大人,我国公府未来夫人,诸位也请一并见礼。”
太史阑没说话,脸上淡淡的。
纵然早已猜到了事实,容夫人还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吸气声。
她身边嬷嬷担心地瞧着她——此刻夫人的脸色难看得难以形容。
太史阑什么都没对她做,但已经给了她此生最大的教训。
至于厅堂里的小姐们,早已呆了。
她们怔怔地捏着裙角,仰着头,对现今的变化接受不能。
“忘记和诸位说明。”容楚看着这些人的神情,已经将事情猜出了大半,越发笑容可亲,缓缓道,“太史不喜人打扰,所以先前她虽然住在府里,但身份假托了边境深山的猎户之女,想来你们先前已经见过了。”
小姐们的嘴张成O形,早已忘记仪态……
容楚又回身彬彬有礼地向容夫人欠身,“本想回府和母亲说明,请托母亲代为照顾,没想到母亲这么热情,已经把太史邀上,要介绍给京中世家诸位亲朋了。”
容夫人脸色阵青阵白,心知儿子是给她圆场给她台阶下,可此刻这台阶想下,也不是那么容易。
太史阑对容楚的介绍不置可否,淡淡对无奈拜下的众人点头,自行走到桌前,还是自己原先那个位置。
刚才还怒责她不该坐那位置的少女,早已快步躲开。
“吃饭吧。”她道,“饿了。”
哪里有人敢动?此时众人才想起太史阑的身份和关于她的传说,传说里,这位是杀人不眨眼的女魔头,手上沾了无数人的鲜血!
再看看容楚对她百依百顺的神情,众人都心中黯然——像这样的女子,本身强势,男人宠*,还有谁能从她手中分一杯羹?
太史阑这种人,真真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她也不必高声喊叫,她也不必剑拔弩张,只是旁若无人的漠视,就足够让所有人凛然退却。
几个先前嘲讽过她的女子,更恨不得能缩进墙里。
“国公回府,难得天伦团聚。”一位夫人识趣地出来说话,“我等不便再扰,抱歉先走一步。”
一时众人纷纷请辞——谁敢在太史阑身边吃饭?万一这女杀神吃着吃着心情不好,想起这些人是来抢她男人的,掀桌杀人怎么办?
“席都开了,何必再走?”容楚微笑,“莫非各位嫌敝府食物粗劣不堪下咽?”
他这么一说,众人不敢再辞,只好扭扭捏捏地坐下来,低头吃饭,小口吞咽。看太史阑的筷子下筷子。
容楚很满意,看情形,女霸王今天已经将女人们搞定,不用他操心。他转身就去了前厅,迎面撞上老国公,笑吟吟一把拉住父亲,“您来了?后堂都是女客,别去了,儿子陪您喝酒去。”
“容楚!”容弥一脸难堪咆哮,“你搞的什么鬼!”
“父亲还是先想想你们最近做的什么事比较好。”容楚一笑,把脸色发青的容弥给拖走。
那边内堂的席吃得鸦雀无声,容夫人拿着个筷子把一筷海参整整吃了一刻钟,其余人也是食不知味,猛扒白饭,真正吃得欢畅的也就是太史阑和花寻欢了,每样菜都尝了尝,花寻欢频频点头,“嗯,好吃,好吃!”还问身边的人,“喂,你们怎么不吃呀?”
所有人都尴尬地低着头,不敢接话。
太史阑唇角有微微的鄙薄,想着难怪容楚瞧不上这些丽京的小姐们,当真是不大气。今天的事儿虽然尴尬,但最尴尬的也是该是容氏夫妇,这些客人完全可以把自己当作单纯来容府赴宴的宾客,坦坦然然地吃饭。何必如此心虚?
和这些人一起吃饭很容易影响胃口,她把筷子一搁,道:“饱了。”
所有人吁一口长气,立即如蒙大赦般也纷纷搁筷,还纷纷说着:“容府的汤水真好。”“大厨不同凡响”“今日很见了世面”之类的应场面话儿。
太史阑瞧一眼几乎没有动过的菜,嘴角微微一扯,心中更增厌烦。
这就是丽京,这就是丽京的贵族场面,这就是丽京豪门夫人的生活!
众人好容易捱完这顿饭,赶紧又告辞,容夫人毫不挽留立即送客,太史阑也不理会,对花寻欢道:“寻欢,等下带人去容楚的院子,把我的被子和枕头扛过去。”
满堂送客寒暄声顿时一静。
一个即将跨出门槛的夫人险些绊了一跤。
容夫人扶住墙壁愕然回头。
小姐们瞪大眼睛,帕子捂住嘴,不可置信地瞧着太史阑。
这这这什么意思?
太史阑是要睡到容楚那里?她和容楚已经……?
夫人们比小姐的关注点略有不同,她们张大了嘴,眼神复杂。
太史阑公然表态要睡到男人院子里!
天哪!
可是无论怎么惊讶,没有人再敢说一句“伤风败俗不知廉耻”——花寻欢兴致盎然地在那等着呢,一边大声答应太史阑的吩咐,一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骨碌碌转动,满脸兴奋,看那样子,就等着有谁说上一句,她好把人拖出来揍了。
夫人小姐们脸上火辣辣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火辣辣的,该羞涩的人不羞涩,不该羞涩的人倒受不了了,纷纷头一低,赶紧告辞。要将这个劲爆的消息迅速八卦到各家府邸去。
容夫人手捂住额头,连送客的心都没了。
客人纷纷自行离去,据说前院的男客们早就散了,容弥涵养还不如容夫人,愣是没能撑住继续待客,直接下了逐客令。
客人们带着受惊、神秘、鬼祟的情绪上了各家的马车,容府的下人们瞧着马车在黑暗中远去,心里都知道,这些马车会将今日容府发生的事带出去,从明天开始,容府和太史阑,就会是丽京豪门新闻的头版头条。
大家都红了……
容楚倒是一脸无所谓,亲自送客,代容氏夫妇致歉,谦和有礼,把场面做得滴水不漏。容弥瞧着他一脸舒畅,心中郁闷——不孝子!
“父亲想是没吃饱。”容楚送完客回来,又挽起他老子,“母亲待客一天想必也没能好好吃上,来人,再安排一顿家宴。”
容弥给他拉住,老脸上郁闷之色更甚——没吃好还不是你那可恶媳妇给搅的?
郁闷归郁闷,他也发作不出来,知道发作也没用,容楚会笑吟吟打太极拳,恭敬仁孝又漫不经心,打得烟消灰灭,只留他自己更加郁闷。
这个儿子其实从来都不怕他。
这是他最*重的儿子,从小他没少严厉教育,他这样的沙场老将,自然也信奉“棍棒底下出孝子”,容楚又从小就奸诈顽劣,因此吃的苦头比其余兄弟都多。但怎么揍,容楚看似示弱退步,其实从未改变过他自己,长成之后他自己带兵,功成名就,光辉超于父兄之上,那就更没人能制得住他。
容弥不会承认,一看见儿子的笑,他也觉得心里发毛。
今晚容楚就笑得很欢,容弥知道这家伙其实是生气了。这个常常在笑其实翻脸无情的家伙,也就打算笑看两老被火烤了。
容弥重重地叹口气。
娶个老实的,贤良淑德的媳妇多好?非要那个太史阑,那丫头厉害到什么程度也不必说了,这两人凑一起,得多少人倒霉?
容弥摸摸脸——好像前阵子被太史阑揍的那一拳还在痛呢……
容楚拉着容弥在前面走,容家的其余人默默跟在后面,今天容家人都来得齐全,男人在前头招待,女人在后头陪客。容楚笑道:“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父亲,就在内堂开一席如何?我也好将太史阑正式介绍给你们。”
容家人默默低头。
还需要介绍么?
你那位太史阑已经让所有人都“看清楚”了!
容楚到后堂的时候,正遇上准备出门扛被子的花寻欢,花寻欢对他挤了挤眼睛,悄声笑道:“便宜你了,可给你等到好事儿了,恭喜恭喜……”
容楚一怔,随即眼睛一亮,似猜着了什么。
内堂里席面又开,今日厨房本就备着很多菜都没派上用场,因此再备一席举手之劳,太史阑坐在一边喝茶,容夫人坐在另一边,面沉如水。容楚的嫂嫂弟媳们都在,惴惴不安,想安慰又不敢开口。眼见老爷们都来了后堂,纷纷站起来见礼。
容楚给老国公夫妇和兄嫂们见了礼,自顾自招呼开席,不多一会容榕也来了,她身体弱,一般不参加大型宴席,最近更是懒懒的不出房间,此刻被唤过来,一眼看见太史阑,不禁一怔。
容楚已经安排亲人团坐,他虽不是长子,却是国公府真正的主人,所以父母坐上位之后,便是他的位置。容楚很自然地,将太史阑安排在他对面,靠着容夫人。
这位置一坐,众人在心里又默默叹口气。
容弥眼睛瞪着,想说什么,想想却又忍下去——他不担心儿子会怎样,却有点含糊太史阑,怕这个女疯子会当面抄起热汤给他泼过去。
容夫人的绣鞋探过来,开始碾他的靴子,容弥端坐,面容端肃,毫无反应。
容楚眼角一瞟,对父亲的识时务很满意,对太史阑调教他父母的本领也很满意。
这世上能让他那个倔硬的老子顾忌的人和事已经不多了。
太史阑也瞟一眼桌下——别踩了夫人,踩扁了爪子也没用。容弥这种性子的人,最是*面子,一旦遇上可能不给他面子的人,他就有顾忌。仅仅是为了维护自己的尊严,老家伙就不敢随便发难。
“这是太史阑。”容楚微笑给家人们介绍太史阑,“想来你们都是知道的。”
太史阑瞅他一眼,很给面子地对两老欠欠身,又对众人点点头。
众人扯出一脸僵硬的笑,呵呵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容家今日做的事情,都是针对太史阑的,是当着未来夫人的面选夫人,此刻太史阑这样淡淡坐在对面,所有人的尴尬难以形容,容弥的屁股左扭右扭,就好像被火烤着。
“啊!是你!”容榕一直咬着筷子呆呆地对太史阑看,忽然恍然大悟一拍手,“你是那个猎户之女!原来你易容了!啊,你比原先更好看!”
她两眼放光,就要窜过去,忽然又反应过来,道:“啊?什么?太史阑?那不是……”她愣了半晌,一脸绝望地道,“哥哥,可我也喜欢她啊……我也想娶她啊……”
容楚眉毛一挑,太史阑眼睛一睁。
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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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觉得憋屈了,女霸王要发威了。评论区有亲说得好,其实太史从没真正吃过亏,相比之下当初君珂那个才叫真憋屈。只不过大家看惯了太史占上风受追捧满身王霸之气人人虎躯一震,稍微有人有点不待见就觉得愤然,其实这是常理,或者说我觉得这样更真实些,谁也不是人民币,不可能人人喜欢,你认为霸气的性子值得膜拜,别人说不定还觉得装逼。抠鼻(请不要联系到本人身上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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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天下第一定情信物
“榕儿!”容夫人终于忍无可忍,一拍桌子,“你胡言乱语什么,给我回房去!”
“我……”容榕看看容夫人,又看看太史阑,眼眶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可是我真的……”
“容榕!”容夫人怒喝,“你四哥瞎胡闹,你也跟着瞎胡闹吗!”
这声一出,桌上又静了静。
得不到老爷支援的容夫人,终于还是发难了。
容楚似笑非笑转着酒杯,瞧着他娘——他娘年轻时性子就天真活泼,嫁过来后因为年轻,很受他父亲*宠,虽天性良善,又秉持着国公夫人的身份,慢慢学着尽量高贵着,但其实很有几分性子。
不过不管什么性子,遇上太史阑的性子,那都不叫性子。
“母亲。”他淡淡道,“儿子从小到大,从未真正瞎胡闹过。”
“阿楚。”容夫人看也不看太史阑,只面对着容楚,“我知道你为今天的事生气,生气到存心要看爹娘的笑话,你不觉得你不孝?”
容楚立即推开椅子,深深躬身,以示待罪,却不发一言。
容夫人瞧着*子,气得胸口起伏——他这是在默认!认了还不说话不让步,摆明了责他爹娘!
容弥咳嗽一声,瞪她一眼。
容夫人当然明白他这一眼的意思——这话重了,哪怕是事实也不能说,否则就是把柄。
她当然万万舍不得真将一个“不孝”罪名扣在容楚头上,容家政敌不少,这要传出去,给御史参上一本,本朝以孝治天下,容楚难免要吃苦头。
她也只好再忍,咬牙半晌才道:“你这个样子做什么?娘不过随意一句,你就大礼如仪,这样一家子要怎么说话?”
容楚躬身,立即又坐了回去,还是不发一言。
容夫人只觉得心火上涌,两眼发黑,扯住容弥衣袖拼命揉。
“儿子不敢责怪父亲母亲。”容楚淡淡地道,“但事关儿子一生,还是应该等儿子回来再做决定的好。”
“胡说!”容弥眼睛一瞪,“儿女婚姻,向来尊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什么时候轮到你自己决定?”
“既然你回来了,也便和你说明。”容夫人立即接口,“母亲瞧着慕将军家的大小姐很好,你也认识的。母亲有意为你聘她。”
“聘她做妾么?”容楚笑,“那不太好吧?慕将军家族何等身份,他家大小姐怎么肯做妾?”
“容楚!”容弥怒声道,“你胡说什么?”
容楚一笑,问太史阑,“你愿意接纳慕丹佩做妾?”
“你该先问问她。”太史阑道,“她肯?”
“我想是不肯的。”容楚思索。
“那就算了。”太史阑点头。
两人一搭一唱,好像没看见上头两个的脸色。
“阿楚。”容夫人吸一口气,冷冷道,“别在这胡搅蛮缠了。别的事母亲自可以由你,但这事你还是听听我们意见比较好。”
“儿子不懂什么叫胡搅蛮缠。”容楚抱着茶杯靠在椅上,脸色微有疲倦,“儿子只知道,面对板上钉钉的事实,却还要闭目塞听拒绝接受,那或者可称为胡搅蛮缠。”
“你……”容夫人怒道,“这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
容楚又要赶紧推椅站起躬身,容夫人一瞧他那姿态就头痛,只好挥手道:“免了!但母亲也不明白你那句板上钉钉从何来?有请官媒吗?有三媒六聘么?有诰命旨意么?”
“很快都会有。”容楚微笑。
“我拒绝,你就不会有!”
“我愿意,没有也算有!”忽然太史阑开口。
席上人们的目光唰一下射过去。
太史阑随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淡淡道:“什么官媒?什么三媒六聘?什么盛大婚礼圣旨诰命?关我什么事?只要我愿意,我承认,那就存在。”
“然也。”容楚合掌。
“太史姑娘。”容夫人终于转向她,“你今日在我府里也闹够了,该扫的颜面都被你扫了,如今我有几句话问你。”
“请讲。”
“看你性子,冷淡骄傲,孤僻霸道,你会喜欢并胜任复杂的人际关系,繁琐的人情来往?”
“不能。”
“你会愿意守在深闺,轻易不外出,主要事务就是和京城各家府邸的夫人们联谊?”
“不愿意。”
“你能每日等候老爷,侍候老爷,为他时时备汤水,亲手制寒衣?”
“不能。”
“你能委曲求全,伺候公婆,主持家务,相夫教子?”
“不能。”
“你能愿意从现在开始放下刀剑,退出朝廷,开始从头学习诗歌舞乐,琴棋书画,女工针线,以期做一个合格的国公夫人?”
“不能。”
室内一阵沉默。
容夫人嘴角含一抹微带萧索又得意的笑容,转向容楚。
容楚眼睛都没眨一下。
容夫人又转向太史阑,这回她语气和缓了些。
“你看,都不能。”她道,“我对你提出的,只是普通官宦家庭媳妇必须做到的简单小事,都没涉及国公府这样的豪门的更多要求。这样你都不能,你就该理解,我为什么反对你。”
太史阑默默喝酒,不说话。
“太史姑娘,不要以为我真的厌恶你。”容夫人淡淡道,“从女子的角度,我是很佩服并羡慕你的。你做了多少女人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你活得很精彩,很出众,很给我们女子争脸。”
太史阑没有表情,座上几个女子倒有赞同之色。
“但是作为母亲,为了儿子的终身幸福,我不能只凭个人好恶,我不能不考虑更多。”容夫人道,“你可以上马作战,你可以纵横朝堂,你可以做很多女人做不到的事,但你同样也做不到很多女人轻易能做到的事,而那些事,才是一个归于家室的女子的本分。没有一个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儿子得一个贤惠能干识大体,能为他主持好内务,安排好家事,让他无后顾之忧的妻子。如果你做得到,国公府愿意倾心以待,如果你做不到——抱歉,无论你拥有多大权势,官职如何高升,国公府永远不欢迎你。”
容弥一直在闷闷喝酒,容夫人说的那些,他听着,忽然觉得有点心疼。
他的小妻子娶过来时才十八岁,之后便一直过着这样的日子。他一直以为她很适应并甘之如饴,到今日才知道她也会羡慕太史阑这样的人生,知道她内心里也有过想飞的欲望。
容弥的情绪低沉下来,原本对容夫人的某些观念不太赞同,此刻也没心情去说了。
太史阑将酒杯轻轻放下,阻止了对面想说话的容楚。
“我也有几句话,想问问夫人。”她道。
“你说。”
“婚姻的真义是什么?”
容夫人一怔,半晌答不出来。
“是相夫教子,是谨守礼教,是吃饭立规矩,是永远落后老爷一步?”
容夫人想了想,道:“这是一个妻子该做到的事。”
“对,是该做到的事,但这些事,给你带来愉快了吗?”
容夫人不说话。
“给你家老爷带来愉快了吗?”
容弥怔了怔。
“你家老爷是因为你做了这些事而更*你吗?”
容弥脸皮子微微发红,似乎对这个“*”字有点不适应,呐呐地道:“和小辈说这些做什么……”却在容夫人急欲追索答案的目光中投降,红着老脸道:“自然不是。老夫当初娶夫人,只是因为她那个人。”
还有句话他没说——后来戎马倥偬,留她在家侍奉公婆,她做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如今知道了,还觉得委屈了她。
两老都露出了思索的神情,太史阑却并没有就这个话题继续下去。
“第二个问题,请问夫人。”她道,“你认为两个原本陌生的人走在一起,并能维系一生的亲密关系,最需要的是什么?”
容夫人想了一会,答:“两情相悦。”
这么说的时候,她的脸也微微一红,而容弥的嘴已经咧到耳后去了。
“第三个问题。”太史阑又喝一杯酒,道,“你认为人对于他人最好的态度是什么?是尊重他的想法,*他所*;还是以自己的看法强加于他,只凭自己的认为的好恶来替他选择?”
容夫人沉默了一下,道:“有时候,老人的经验才是对的。”
“夫人这话自相矛盾。”太史阑将酒杯一搁,“听闻夫人当初出身良好,青春美貌。据说还有进宫的机会。但夫人却在一次和老国公的偶遇中,倾心于老国公,不顾家人反对,以韶龄入容家为继室。老国公足足比夫人大了二十岁。”
容夫人脸又一红,无话可答。
“夫人当初冲破家庭阻力,和老国公结成连理,这许多年过得也很幸福,所以老人的经验,当真是未必对的。”太史阑道,“我也不明白,当初那么有勇气的夫人,经过了这么多年,怎么反而失了当初的灵性和自然,开始和你所厌恶的当年的你那些长辈一样,也干起了横加干涉儿女幸福的事儿。这当真是多年的豪门贵妇人生活,让您失了本心吗?”
“我依旧是和你不同的。”容夫人反驳,“无论如何,我还是大家出身,大家族媳妇该做的事,一个妻子该做的事,我本身就能胜任。”
“什么样的事需要胜任?谁规定妻子该做什么?”太史阑嘴角一抹讥嘲的笑,“洒扫缝补?有丫鬟婆子;伺候公婆?有丫鬟婆子;亲手缝衣?有丫鬟婆子;准备汤水?有丫鬟婆子。这样的家庭,大多的事情,其实都有人替你去做,但有一样是替代不了的,那就是一个真正相*、真正在意、真正愿意让她伴在枕侧,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她也会觉得很幸福的*人!”
室内一阵静寂,容楚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睛亮亮的。
“所谓妻子的责任和义务。”太史阑又喝一杯酒,“不是门第,不是出身,不是是否温柔贤淑,而是她是否有勇气走进一个陌生的家庭,和所选择的那个男人白头到老,在患难时不离不弃,在得意时把持本心,在男人需要*的时候给予*,做到自己能做到的一切。而所谓的婚姻幸福,也不是世人所谓的女子相夫教子,男人挣钱养家。多少家庭做到了这一点,多少家庭敢说自己内心幸福?那只是一个被规定了的常态,并不代表幸福的真正意义。只有当事的两个人,真正觉得愉悦才算!幸福无关富裕贫穷,无关地位高低,无关谁是否贤惠谁是否温柔——甲之熊掌乙之砒霜,自己喜欢的那个,无论有多少缺点,都是最好的!”
“所以,”她目光一转,对听呆了的所有人道,“我真心觉得容楚很好,我选中了他。我相信容楚也真心觉得我很好,终生非我不娶。在合适的时候遇上合适的人,并彼此喜欢,这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珍惜,我来了国公府,我搅乱了你们的胡扯乱弹相亲宴,我在这里说了今年最多的话。所以我不接受任何的不珍惜和捣乱。现在我说最后一句——我来,不是来接受拒绝的,从现在开始,他是我的!”
“砰。”她将酒杯一放,气壮山河。
每个人的嘴都张成O型,短期之内合不拢。
一桌子的目光都落在她脸上,此刻的太史阑,无意中喝了几杯酒,微微酡颜,乌黑的眉梢微微上扬,像远天之上高飞的雁的翅羽,眼睛则显得更黑,更深,一泓深潭,却又倒映着天际淡青色如玉的月色,那潭水便显得荡漾而清冽,闪出无数四射的碎光来。
众人忽然都觉得微微窒息,灵魂都似被吸进了那泓深潭,被那样冷而清的水波包围,天地鸿蒙,万物混沌……
随即众人被鼓掌声惊醒。
大力拍掌的是花寻欢和容榕,一个欢喜得脸发红,咂嘴道:“好,说得真好,我听着好痛快。”一个眼泪又汪了出来,哭兮兮地道:“我就是喜欢她怎么办……”
容楚已经站了起来,看样子是不打算再说啥了,直接该干嘛干嘛去了。
太史阑却把手往下一压,道:“坐下……坐下……今日难得人齐全,我总要把我想干的事干完……呃。”
她伸手在怀里摸索,摸了半天摸出来一个小铁盒,嗅了嗅,咕哝道:“草莓味道……不错。”
随即她歪歪扭扭把小铁盒往容楚方向一扔,笑道:“三媒六聘什么的,免了!这是我给你的定情信物。”
容榕跳起来想拦截,被容楚一巴掌给打了回去……
他一伸手接到盒子,紧紧握在掌心,立即笑吟吟地在身上摸索,道:“轮到我了!”
“你的……早已给我了。”太史阑晃了晃身子,打断了他。
容楚挑起一边眉毛,看了看她半边耳朵上已经化为琉璃状的圣甲虫,示意“是这个?”
太史阑摇摇头,又在怀中摸索。
一屋子的人都紧张地瞧着,想知道这两人何时私相授受了这许多东西。
太史阑摸了半天,哈地一笑道:“找到了,差点当手帕擦嘴!”唰地拉出一个东西,在手中得意地四面一展。
容楚头一抬,眼睛一直。
容二爷容三爷看了一眼,不敢相信地揉揉眼睛,又看了一眼,然后“噗”一声,嘴里的酒喷了出来。
正好都喷在对方脸上。
容弥反应慢些,又看了一阵,老脸唰地红了,大骂:“容楚无耻!”
容夫人和几位女眷早已脸红,容夫人急急侧身,几位容家女眷脸红得要滴血,慌忙低头站起退出去了。
花寻欢笑得滚到地下。
只有容榕,瞪大眼睛看着容楚,道:“四哥你太小气了,这个东西怎么好做定情信物?”
容楚咳嗽,不知道该感到幸福还是悲伤。
“这个……”太史阑道,“我和你第一次见面,我拿的,当时还以为是什么包袱皮……拿去装银子了。后来不知怎的也没扔……什么金银珠玉都是狗屁,我念旧……”
“我也念旧……我一见它就想起我失踪的裤衩。”容楚含泪望着她,“太感动了,没想到你还留着,我已经不忍心再看了,你可以把它收起来么?”
他瞟着那灯下毫不羞耻招展着的大裤衩,心想她留着只怕未必是当定情信物,八成是想留着什么时候寒碜他来着。
容楚瞄着太史阑,心里有几分不安,虽然她今日给了他太多惊喜,但他了解太史阑,这女人恩怨分明到可怕的地步,她不会因为一些不愉快就口是心非不承认*他;但也绝不会因为她*他就一定会包容原谅他的错误。之前她在这府里受的委屈,包括之前的大姨妈事件,她不可能没把帐算他头上,那么,她会怎样报复?
太史阑目前的样子,倒还看不出要报复的模样,一副一心今夜要给容楚大福利,气死容家人的姿态。她将宝贝定情裤衩再次珍重地收到怀里,这个动作引起了容家人再次深长的吸气。
“看看……我给你的定情信物。”太史阑指指“口香糖”。
容楚很乐意地打开了盒子,忍不住把制作精美的铁盒在手中把玩,觉得这样的工艺似乎现今没有看到过,容弥也发现这盒子不同寻常,微微倾斜了身子,斜眼去瞅。
“很好吃的……”太史阑犹自推销,“还可以吹成一个大泡泡。”
容楚把那东西拿了出来,狐疑地瞅着——这东西可以吃?摸在手里滑溜溜的,圆圆的一圈,透明的薄薄的奇异的材质。味道倒是很香,带着一股奇异的果香,不确定是什么果子。
四面的人都眨巴着眼睛瞧,也觉得这东西甚奇妙,不过怎么看都不太像能吃的东西。
太史阑酒意上涌,忙着吃菜压下酒意,头也不抬地道:“拿一个出来尝尝,清爽口气先。”
一个?难道还有很多个?
众人瞧着盒子里,那玩意也就仅仅一个吧?
容楚把东西搁在掌心,看来看去,怎么都觉得这似乎不是吃的,但香味诱人确实也像吃的,不过就这么一个,他还真舍不得拿来就吃掉,想起太史阑说的“可以吹成个大泡泡”,看这东西造型,也觉得应该是可以吹开的。
那么吹了试试?或者有什么奇妙?
一众容府的人也很好奇,都用眼神鼓励他。
容楚也便拿了出来,试探着一吹。
他肺活量挺好。
只是轻轻一吹,那东西就膨胀出了半截,长长,圆圆,硬梆梆地一翘。
容楚忽然停手。
容弥瞪大了眼睛。
容家的男丁们死死盯着那玩意的造型,又开始不相信地擦眼睛。
容夫人好容易才压下脸上红潮端庄地坐正,此时差点又跌到椅子下面去。
只有容榕傻兮兮地瞧着,好学地问:“咦,这是什么东西?香肠吗?”
满庭伺候的人,丫鬟茫然不解,婆子大娘们背转身哧哧发笑。容夫人大声道:“快把小公子带回房去,今晚不许再出来!”
“我不!我要……”容榕话还没说完,就被孔武有力的婆子们在容夫人的指使下三两下拖走。
花寻欢瞪着那玩意,捣了捣太史阑,“喂,你确定这是泡泡?”
太史阑一抬头。
对面,容楚怔怔瞧着她,手里一截透明圆长的东西翘啊翘……
太史阑嘴里一块墨鱼掉下来了。
随即她霍然站起,探手想把东西给抢了,桌子太宽没够着,倒把汤给碰翻了。
看太史阑的样子,就要跳上桌子过来抢了,容楚立即明白,事情果然和自己猜的一样,赶紧手一松东西一收,往怀里一揣。
太史阑看他收起,想了想,忽然哈哈一笑。
“原来是这个。真是天意。”她道,“都拆封了,浪费了可惜,今晚就用了吧!”
说完她绕过桌子,一手来拉容楚,“走。”
容楚欢欣鼓舞,二话不说,站起就走。
“你们去哪里?”容弥鼓着眼睛问。
“送她去睡觉……”
“去睡觉!”太史阑的声音后发先至,盖过了容楚的声音。
容家人又是齐齐“噗”地喷出了嘴里的所有东西……
“你……你……”容弥舌头都打结了,太在状况外太超出想象的事情,会让人无所适从,这时段他啥都忘记了,还傻傻地追问一句,“在哪睡?”
“她院子……”
“他房间!”太史阑又是一声后发先至,气壮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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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史阑是我极其喜欢的一个女主,我对这本书的感情也不一般,我想追这本书到现在的读者,想必能和我感同身受。一本书有没有收藏价值,取决于你们,一本书有没有贯注心血,努力在我。我的努力,我想大家都有看见。
新书上市,我在考虑办个小活动,适当回馈读者,对此有兴趣,也有打算收藏太史阑的亲们,可以尽早下手。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二十二章 此情旖旎
容楚不说话了,笑得好像终于逮到母老虎的狐狸。
容家人也不说话了——实在不知道说啥了。
“对,事情和你们想的一样。”太史阑一手拉着容楚,一手指点山河地道,“我说过他是我的那就是我的,什么媒妁之言成亲之礼都是狗屁。什么这不行那不行你说不行我偏行。现在我要去做我*做的事儿了,不怕害他终身不举的,尽管来捣乱吧!”
说完她拉着容楚就走,那背影恰如出征的将军,犁庭扫穴,纵横天下……
不许我接触是吧?
我就当你们的面给睡了!
满庭的落叶飕飕地转,容家人凄凉地坐在厅上,眼睁睁看着他家的国公,就这么被离经叛道的女霸王给拖走去睡了……
……
太史阑醉了,所以她把容楚往厨房拖。
“乖,不对,是这里。”容楚怎么能让她犯这样的错误,这是他期待已久的时刻,必须每个细节都十分完美。
他带着白兔般的笑容,把披着狼皮的太史羊牵进了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卧房。随即赶走所有跟来伺候的人,亲手去关门。
他刚转过身,衣襟已经被太史阑给拉住,容楚笑,好脾气地哄,“别急,别急啊。”关好门一转身,“嗤啦”一声,一直挂在他脖子上的太史阑,一个拉扯,已经把他的领口给扯了。
长长的一道豁口从领口一直到腰腹,太史阑醉眼迷离地瞧着,咕哝道:“其实我没这么急色的……这下子倒显得我要强暴你一样……”一边伸手抓住他撕裂的两片衣襟,试图给合拢了。
“方向错了。”容楚笑容可掬地抓住她的手,口气谆谆善诱,“应该这样。”他把住她的手腕,做了一个分开的姿态。
太史阑斜眼瞅了他半晌,评价,“腹黑!”双手抓着他衣襟霍然一扯,整件外袍飞了出去。
“哎……”容楚道,“我的腰带。”
太史阑低头去解他的腰带,一时却没找到腰带的搭扣,发狠又要硬扯,玉带可不容易扯断,她忙了半晌,脑袋撞在他肚子上,容楚哎哟一声向后一倒,准准地倒在榻上。
太史阑飞扑过去,扣住他的腰,道:“腰带!”
“好的腰带。”容狐狸气喘吁吁地道,一双眼睛染了桃花醉了月色,水盈盈地瞟着她,“你再试试。”
太史阑这回手一摸上去,腰带就掉了下来,她趴在容楚身上,偏头诧异地想了半晌,有点不明白这腰带刚才还那么难解,怎么一眨眼就自己掉了。
这么思考着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冷,低头一看,某人躺在她身下,动作一点不慢,已经将她的领口也解开了。
太史阑顿时被激起了好胜心——比脱衣服快手?
她爬上去,大刀阔斧,三下五除二,脱!
月光映着女霸王提枪纵马纵横捭阖的身影,长长的手臂挥出去,一件件衣服甩出来,那些外袍、内袍、深衣、亵衣……似一只只白色的大鸟,在她的手臂间被放飞,落在屋内桌子上、地上、柜子上、椅子上……静静憩息着不动。
而她身上的衣物,则以另一种方式在消失——安静地、无声地、润物细无声却极快地,转眼榻下也落了一层她的衣物。
她动作略有些酒后的放纵和粗鲁,下手干脆利落毫不犹豫,时时还因为控制不住力道撕破他的衣服,发出哧哧的响声,落在静寂的夜里,反而听得人血脉发紧。
他却是轻柔的,不动声色的,微微眯着眼,手指一挑一抽,她的衣物便离了身,动作并不比她慢多少。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华南香味道,温暖而微甜,屋内的黑暗,也因此多了一层缱绻的意蕴。远处风灯淡红的灯光投过来,到了此处也是一片朦胧的纱状的粉红,正打在榻的边角,似一团缠绵的云。
他们终于裸裎相见。
太史阑忽然安静下来,静静注视着他。
眼前的男子,是整个南齐最出色的人之一,一直享有明月珠晖的美誉,传说诚然不欺,他的肌肤和身体,在黑暗的室内似氤氲有光,隐约间真似有一层朦胧的珠色,很难想象这是一位曾经驰骋沙场的将军的身体,当年的喋血沙场,竟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的疤痕。这样的身体,精致而不瘦弱,洁白而不女气,从肩线到腰线,是人间最美好的线条总和,而肌骨有种天生的晶莹之态,让人想起被千万年时光打磨过的玉雕——已经摒弃了新器的燥而生硬,在漫长的岁月里历经温柔抚摸,显出玉质的根本的温润和精华。
太史阑眼光落在他的锁骨上,眼神里有对美的赞叹,那般平直精致的一笔,天工难描,她将手指轻轻搁进去,恰恰一指,一个温暖的漩涡。
而在那美妙的起伏之后,是一片如玉如雪的肌肤,缀两点微红薄樱……
太史阑抽了一口气,脸微微红了,此时才发现身下人眼波明亮,一直也在注视着她。
容楚的双手卡在她腰上,一样感觉到掌间腰肢浑圆柔韧,纤纤一握,属于她肌肤的弹性和饱满,相信这天下再难有女子可以比拟。
眼前的女子,享女将之名,却并无世人想象的粗壮,她甚至可以说是纤细的,肩线比普通女子还窄些,因为长期运动,浑身线条收束的紧,抱在手里甚至能感觉到肌肤和血液比常人更快更激越的流动,令人连心也似跟着砰然而动。她的肌肤倒不是纯粹的雪白,是一种极淡的蜜色,晶莹、细腻、肌理平滑,每寸肌肤都似蕴含无限的张力,这样的肌肤让人想起蜜酒,看着赏心悦目,入口一开始是淡的,随即便开始回甘,最后便有澎湃的酒力在体内回旋冲撞,轰然一声爆发出来。
她整个人也是如此,淡的,冷的,不动声色的,一旦有所决定或爆发,却有吞噬日月的气势。
容楚的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腰肢,觉得那肚脐浑圆可*,正可以纳下一枚珍珠,他的眼里她什么都是可*的,最可*的女杀神,他的女杀神。
太史阑垂下头,她的头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半长的黑发落下来,扫在容楚脸颊上,容楚微微偏头,一口咬住,脖子微微向后一仰,似笑非笑地拉着她的头发。
他总是很有耐心的样子,这个时候也并不急色,太史阑愿意给就不会迟疑,这漫漫长夜,人生里的第一次,不该草率开始再草率结束。
太史阑给他拉得头皮微痛,身子向前微倾,她眯着眼睛瞧他,俯下的脸上鼻子尖尖,眼眸里野性的辉光闪烁,像一只慵懒的母豹子。
她觉得红唇白齿咬着她黑发的容楚很萌,他那张脸原本就是画,没有妙笔可以重复临摹的画,只有她知道每一笔的妙处,笔笔销魂。
容楚的手轻轻动起来,从腰部上移,落到她的软腻之处,她微微吸一口气,他则在微笑,看见有雪色樱红的花,从自己的指掌间忽然绽放出来。
掌心里滑溜溜的,圆润而小巧,丰收的石榴般的绽开,他捧着她如同捧着寻觅一生的珍宝,连呼吸都轻快起来。
她笑笑,这一刻的笑迷乱而狂野,和平时气韵大有不同,她忽然将身子降了降,落到他唇边。
他立即毫不客气地笑纳,用舌尖感受属于她的丰润和甜美,齿间是最轻秒的暖泉,或者是最浮滑的乳酪,舌与细腻肌肤相触的快感难以言说,快乐从舌尖电流般贯穿全身,两个人都微微颤栗,脑海里似有星花爆开。
室内香气迤逦,混杂着两人兰芷芳桂的清越气息,灯光朦胧地映射在她身上,镀出一层金黄的流利的线条,黑色的剪影起伏只是一笔,流畅得像一抹顺湖而来的风。
他忽然向后让了让,松开手,她栽落在他身上,压得他闷闷地笑了一声,随即又拍拍她的背。
她一低头,就看见那个“草莓味口香糖”托在他的掌心。
“我不知道这个怎么用……”他用气音问她,表情无辜,眼神似笑非笑。
太史阑咧咧嘴——永远都在装的家伙。
她接过那玩意,眯着眼睛研究了半晌,确定了开口和方向,手指慢慢探下去,灵巧地一撑一套,向上一捋。
他似乎在微微抽气,然后在笑,抓着她的肩,笑得宛如偷到嘴里的狐狸。
“原来……”他道,“这可真不是个好东西。我还想要儿子呢。”
太史阑不理他,松了手,重重地扑上去,恶狠狠笑道:“乖乖躺好,大爷来吃你了!”
“来吧大爷。”容楚闭着眼睛,乌发披散,睫毛浓长,真有几分小受般的楚楚韵致,太史阑瞧着,食指大动,淫心大发,恶虎般一扑。
肌肤和肌肤将要接触前那一刻,容楚忽然闪电般伸手,把住她的腰,就势一转。
砰一声恶虎被白兔给压了。
“刚才你压过我了,现在换我。”兔子狼手指在她胸前画圈圈,无辜地道。
太史阑哼一声,想反攻,容楚早紧紧缠住了她。下一刻她的话声被淹没在他的唇里。
他并没有开始凶猛的吻,齿关先轻轻地碾磨她的唇,揪起松开松开揪起,玩玩具似的,她要让他还不给,喉间咕咕哝哝不知道在说什么,隐约听清“惊喜”二字。
太史阑懒懒地笑了笑,双手抱住了他的腰。
他得了鼓励,放开她的唇,头微微仰起,深深凝视她一阵,随即一笑,凶猛地吻下来,齿关相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嗒”,她的唇立即麻了,忍不住微微张开,他趁势而入,好一阵兴奋的游荡,将她的每一寸天地都细细地舔过,像吃到一枚秋季里长得最好最甜的浆果。吮吸、弹动、挑逗、盘旋……渐渐双方都似过了电,躯体在微微颤抖,肌肤和血液都像生了涟漪,一层一层荡漾开去,她的意识渐渐空无,蔓延出一片绚烂的彩色,没有天地没有混沌没有人间一切,只有眼前这个人和他的气息,忽然身体微微一热,感觉到了彼此,灼热地燃烧在躯体的中段,令她忽然起了喘息,手指无所适从地从他背上抚过,插入他的发,却又立即无声地滑落下来——他的发缎子一般的滑。
他低笑一声,感觉到一泊温热的湖泊,在等待着他的遨游,湖泊明明早已涟漪阵阵,无风自动,却还勉强维持着平静,期待着一场波飞浪卷,他眼睛晶亮,身子微微一送,已经滑入人间最神秘最甜美的源泉。
她身子一僵,虽有心理准备,依旧不能适应,手指绕在他发上,无法控制地一扯,他并不急躁,停下来,微微偏头,将头发从她指间解开,双手贴合上去,十指相扣。
忽然便想起这个动作,似乎认识以来还是第一次做,他满足地叹息一声,觉得从今以后,真是人生再无追求。
他垂眼看着两人合握的手掌,她的手并不算十足纤小,但肌理分明骨节精致,握在他掌中,正正缩小一圈,他觉得这真是世上最契合的两双手掌。
她也渐渐安静下来,对他的耐心似乎很惊讶也很满意,手指轻轻一握,示意可以了。
他笑笑,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那真是天下最适合安枕的一个地方,这女子左肩承了人间血火,右肩承了江山权谋,双肩却依旧这般细嫩,是只留给他的软云窝。
“怎样……”他含含糊糊地问。
“嗯,嗯。”她用鼻音回答。
这般难得的娇慵,他顿时兴奋,披坚执锐就等这一刻,他放开自己,凶猛向前,最初的怜惜是为了等待她的接纳,她放开自己,他便勇往直前,存心要带给她难忘的初次,他要在她身体和内心深处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让这一刻的惊涛骇浪永不退却。
荡漾与澎湃的邂逅、温暖与柔软的相逢、山石与湖水的碰撞、利剑和飞绸的裹挟……她身子渐渐向一侧倾斜,半身向下,脖子弯折出一道杨柳般的剪影,半湿的乌黑的发拂在地面上。
而他俯视着她,看见鲜花在她身前和眉间绽放,那一线优美的颈项渐渐渗出细密的汗水,晶莹绵密,在淡红的灯光下如无数珍珠闪烁。
她忽然身子又向后退了退,滑离了他的把持,他微微一怔,要紧关头难耐地龇牙咧嘴,她唇角一扯,手往下一探,利落地扯出那透明的塑胶玩意,手指一甩,潇洒地甩了出去。
他一怔。
太史阑唇角笑意还是那么不屑,“给你感觉一下而已,我做什么,就*做彻底。”
容楚的眼睛亮如星子,满满欢喜,他最初猜到这东西的用处,虽有遗憾,却愿意尊重她,如今她自愿放开,其间意味不言自明。
女人对男人最大的*,是为他生孩子。
他闭上眼,重新马踏蓝关一剑西来,此刻的感觉和前一刻却又不同,更加直观鲜明,真实相触,少了那一层的人间隔膜,他和她此刻才是真正的灵肉相融,在最深处感觉彼此,灼热和温暖,掠夺和包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距离和空间或可暂时分开,一霎间肌肤和灵魂的相通永不泯灭。
室内沉香重锦,帷帐深深,淡白的烟气在半空迷离,把月色涂抹得暗昧不明,窗子半掩着,任午夜的风溜进来,却淘洗不了那般甜蜜旖旎的气息。肌肤的摩擦接触和男女的呢喃喘息低低荡漾,是一首不可复制的美妙夜曲。
在欢乐癫狂的巅峰,他耸起身子,脊背被月光打亮,她也弯折着,一道明润的拱桥一般,全天下的花朵都在这一刻绽放,全天下的果实都在这一刻成熟,喷射出甜蜜芬芳的汁液。
这一刻极亮又极黑,亮的是彼此的意识,黑的是黎明前这一刻的天色,在那星花极致灿烂,彼此都全然放松的一刻,她的手臂忽然抬起。
掌间银白色的人间刺,光芒如月光一亮,刺入了他的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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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劲爆消息
容楚身子一震,不动了,意识消失之前,他居然还来得及惊愕并恼怒地瞪了她一眼。
太史阑咧咧嘴,摸摸脸,对自己在这样的时刻还能出手表示同样的惊愕和满意。
不过不选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时候能令这个狡猾的家伙第二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呢?
她把容楚挪到一边,盯着他眉目如画静谧安详的脸,很想恶狠狠扑上去反攻一次,实现她凤在上的理想,但是算算时间还是算了,容楚太厉害,人间刺对他影响有限,说不定转瞬就会醒,那她就白费力气了。
她爬下床,穿好衣服,捶了捶老腰——整整一夜的折腾,她这铁腿铁腰都有点受不了了,真不知道容楚那豆腐腰怎么还能百折不弯,以前不会是装的吧?
穿戴整齐坐在床边,外头已经传来鸟叫,不伦不类十分难听,花寻欢的口技实在不敢恭维。
她低头凝视着他,眼神很深,很用力,似要将这容颜都刻在自己脑海里,以后天涯作别,日久弥新。
他睡颜宁静,神情间有淡淡满足,太史阑抱膝坐在月光里,想着容楚时常微笑,却又让人觉得气质尊贵难以接近,但他无论什么神情,都少见有满足之色。
他这样的人,本就拥有一切,没有渴望追求的东西,“满足”二字就无意义。
此刻见到他这般神情,她很欣慰。
屋外的鸟叫越发难听,天快亮了,花寻欢在催促。
太史阑站起身,摸摸自己的小腹,不知道今夜一夜风流,可会结出人间花果?
她笑了笑,弯身拍拍他的脸,“看你的本事咯。”
随即她拖过被子,给他盖上,摸摸桌边的茶壶,发现茶已经冷了,干脆泼掉。
男人那啥以后不能喝冷水,为免他醒来以后愤怒喝干冷茶,干脆让他没得喝好了。
又转了一圈,心里知道没什么事好做,知道该赶紧走了,却又忍不住想磨蹭一阵子,多呆一刻也好。
这实在不符合她的性子,她嘲笑一下自己——成了女人,也就和大妈一样婆婆妈妈了。
最后她将他的靴子端端正正摆好,靴尖朝内——别去追了,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然后她起身,开门出去。
没有再回头。
她做下的决定永不后悔,无论是大闹容府,是公开拖了他去占有,是今夜一夜颠倒,还是马上要做的事。
门外没有人,容楚好容易等到今天,是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靠近来坏了他的好事的。所以也就给她提供了方便。
花寻欢背了两个包袱从一处阴影里闪了出来,鬼鬼祟祟,表情兴奋而暧昧,一看就是为某事肾上腺激素猛增的激动模样,和初次看A片的初中生神情有异曲同工之妙。
她盯着太史阑的脸猛瞧,似乎想瞧出这一刻和半天前的不一样来。
可惜太史阑的淡定脸永远让想猎奇的八卦王们失望。
“走了?”花寻欢问她。
太史阑点点头,接过包袱,两人越过高墙。
容府的守卫不说丽京第一也绝对算得上前三,不过对于曾经用龙魂卫做过护卫的太史阑来说,什么都不是问题,不过一刻钟,她们已经越过了容府的层层高墙,穿越守卫的死角,出了容家的后门。
太史阑落下墙头前最后回望,只看见容家连绵如海的屋脊。
哪座屋脊下睡着他?
不知道也没关系,只要他能安睡。
太史阑跳下墙头,花寻欢跟在她身侧,这时候终于有了机会八卦,她左瞧一眼,又瞧一眼,瞧到太史阑终于淡淡道:“问吧。”
“啊!你们……你们……”
“嗯。”太史阑淡定地答。
“啊!”花寻欢身子往上一跳,追上去又问,“那个……谁在上面?”
太史阑险些一个踉跄——居然关心这个问题!
“常规。”她有点不甘地答,随即甩下花寻欢向前走。
“啊?”花寻欢在她身后呐呐道,“国公不是腰不好么……唉,太史阑你雌风不振啊……”
“总有机会的。”太史阑豪情万丈地答。
……
一辆马车驶了过来,苏亚从车内探出头。
说好的时辰来接,一分不差。
太史阑看看天色,星光渐渐淡去。
“走吧。”
马车一路向城外去,经过九府街一座民宅前时,大门打开,一大群骑士出门,跟随马车前行。
到了燕雀台的时候,前方高高矮矮站着很多人。太史阑掀开车帘看了一眼,道:“停。”
马车停下,几乎立刻,一个小小圆圆的影子滚了过来。
太史阑原地蹲下,张开双臂,那小身体凶猛地撞进她的怀抱,差点把她撞得一个趔趄。
熟悉的淡淡的奶香传来,太史阑深深吸一口气,觉得在此刻闻见这香味真是最幸福的事,却仍忍不住埋怨,“你怎么出宫了?不是说不要送的?大半夜的开宫门这不妥当。”
“麻麻。”景泰蓝脑袋扎在她怀里,小狗一样蹭来蹭去,语气却是埋怨的,“你为什么要走?你为什么不要我送?你不要蓝蓝了吗?”
“我记得我曾经答应过你,一辈子守护你。”太史阑摸着孩子的大脑袋,“现在,我去守护你的江山了。”
“麻麻说男人要有担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景泰蓝不肯放弃,“我自己的江山,我自己守。”
“你在守,你坐稳你的位置,学会处理朝政,学会控制宫禁,你就守好了你的江山。”太史阑轻轻摸着他光滑的发,“但你的江山那么大,你一个人,照顾不了那么多的地方。所以你记住,一个好的领导者,不是自己累死累活把所有事都抓在手里,而是善于发现并使用人才,将每个人,用到他最适合的地方去。”
“麻麻适合陪在我身边。”景泰蓝抱着她的腰,呜哩呜噜地说。
“麻麻适合打仗,害人,争天下。”太史阑道,“每个人都应该去做她所能做到的事。麻麻知道自己不能做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好妻子,但麻麻最起码可以做一个好母亲和一个好将军。”
“我有很多将军,”景泰蓝着急地道,“让公公去。”
太史阑哼一声——这小子,以前抱着容楚狗腿地喊爹爹也有过,一转眼就把他给卖了,真是偏心。
“容楚不能去,他要为你坐镇京师。”太史阑道,“三公虽然带着一大帮文臣老臣支持你,但关键时刻还是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军方支持,你就是无根之木,迟早要被宗政惠那批人给砍了。你以后对公公好点儿,这年头,手上有兵权有实力还不起反心的老实人已经不多了。”
身后花寻欢噗地一声喷出来,想必对那个“老实人”三个字很有意见。
容楚对皇权老实,只怕还是因为她太史阑吧?
“还有很多很多将军……”景泰蓝泫然欲泣,大眼睛蒙上一层水汽,“大司马为什么要劝我同意你的上书……”
大司马宋山昊在一边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这不怪大司马,这是我的意思。”太史阑道,“静海城乱象明显,稍不注意就会被东堂打开南地的缺口,不可轻视。静海海军初建,实力还不行,现在陆上由折威和天纪合力把守,这两军是在外多年的驻军,自成体系,军中不少人曾经是容家的旧部,所以除了容弥父子,现在也没什么将军能够驾驭得了他们。容家父子又不能去,那只能我去了。”
“你更驾不了他们呀。”景泰蓝扁着嘴,“你是女的,还年轻……”
“折威主帅,欠我一个很大的人情。”太史阑笑了笑,还有句话没说。
邰世涛也被派往静海城,作战出色,已经升为参将,领天纪左翼先锋。
说实话,如果容楚不能去,那么整个朝野,也只有她适合前去主掌静海城了。
这是她闯容弥议事堂第一夜,驳回了容弥的想法,让他叫容二爷托病谢辞前往静海城时,便已经想好的下一步。
去镇压静海城的人,必须有足够的力量。去的人做得好,是能借此掌握雄厚军权,但更可能因此送命,所以朝中最近对这个热乎又烫手的山芋那是又*又怕,为这个人选天天开会吵架,争了一个月,一直没能定下各方都同意的人选。几乎每个人选的提出,都有人不服气。
如果容家不能去,就得去一个和容家有几乎足够能力,但又和容家没有牵扯的人。
所以她睡了容楚,却不嫁他。昨日容府一番大闹,今日她离京,明日丽京就会传出她和容府决裂。
那么将来无论她在静海城做了什么,便真中了圈套,丽京这边的反对派也很难牵连到容府。
普通的将军不足以压服复杂混乱、各方势力云集的静海,她要守住景泰蓝的江山,她也要守住容家的安危和地位,所以,她代容家前去。
容夫人说的对,她真的做不了一个常规意义上的好妻子,做不到容夫人提出的任何一个要求,她也不想勉强自己做到那样的要求,甚至不能容忍这样豪门府邸空寂无聊的生活——那会杀了她。
但她要给容楚一个交代,无论如何,他没有错,他不能主导他父母的想法,她也不希望他为她和父母决裂。
去之前占有容楚,是给他一个定心丸,告诉他这一生,太史阑嫁也好不嫁也好,总归是他的人了。
“蓝蓝太没用了……”景泰蓝揉着眼睛,“都没有好的将军……什么都要麻麻去做……”
“是你娘太有用了。”太史阑毫无愧色地道。
景泰蓝“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一直皱着的小脸好容易舒展了些,抱住她的脖子,呢喃着道:“麻麻,蓝蓝知道你要做什么,蓝蓝拦不住。蓝蓝答应你快点长大,好好管住老太婆,不让她去害你,你可不可以早点回来?”
“当然,只要你做得好,我会尽快回来。”太史阑亲了亲他的额头,“你轻易不要去永庆宫,也不要让那老妖婆回宫,无论她用什么法子,无论她如何利用群臣来催逼你,你都不要理会。但你平常要把孝道做足,该送的礼,该请的医生,该做的场面,你都要做到。一个人真要想保护自己保护所*的人,先要做到的是强大自己。你跟着三公和公公,好好学,好好做,让所有人都看见你足够聪明强大,他们就会相信你并害怕你,就不敢再随随便便撒泼打滚要挟你,你明白吗?”
“嗯。”景泰蓝重重点头,却又转着眼珠,笑嘻嘻道,“太后娘娘身体很不好啦,一直生病的,不能随便移来移去,朕确实应该常去看她,不过也不该惊扰病人,远远地在帘外拜拜就好啦。其余人也不要随便打扰太后咯,娘娘要养病。”
“很好。”太史阑瞧着孩子清亮的眼神,心中忽然一动。
他到底对宗政惠还有几分感情?他的底线到底在哪里?他可以除掉那个孩子,那么他会不会对宗政惠下手?
可是无论如何,问孩子这个问题,都显得太残忍了些。太史阑不想逼他。
还是让景泰蓝自己做决定吧。
她只是轻轻问他,“景泰蓝,你对她,还有感情吗?你觉得她像一个母亲吗?”
景泰蓝忽然怔了怔,想了很久,才困惑地摇摇头。
“麻麻。”他把脑袋埋在她怀里,玩着她的纽扣,低低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有时候觉得她不是我麻麻,你才是……可是……”
“好了。”太史阑拦住了他。
善良有人性不是坏事,难道要他三岁就绝情绝性亲手弑母?
“过几天就是你生日,我却没法给你庆生了。”她神情有点唏嘘,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去,“这是我亲手做的……嗯,很难看。”
皮厚如城墙的太史阑,难得地脸上一层薄红,显然觉得东西很拿不出手。
“这是什么?”景泰蓝惊喜地接过来,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看。
戴着银色奇特头盔,穿着紧身衣,长相古怪的小人,大小和景泰蓝差不多大,小人的两条腿拖在地上。
一个布偶“奥特曼”娃娃。
这是太史阑凭记忆画出图样,苏亚剪裁做出大样,太史阑亲手加工眼睛鼻子衣服,忙碌了大半个月才做出来的东西。
眼睛钉得有点歪,衣服左右不对称,还有点长短腿,完工的时候太史阑瞧了半天,也不得不承认这是她见过的最丑的奥特曼。
但她也实在不知道男孩子应该喜欢玩什么?她知道的只有变形金刚和奥特曼,变形金刚太复杂做不出来,奥特曼也是凭记忆,似是而非,说到底,一个心意罢了。
她貌似不在意,其实很着紧地瞅着她的半路儿子——这是她第一次送孩子礼物,也不知道他喜欢不喜欢?
男孩子不喜欢绒毛玩具吧?或者该给他用木头雕一个?
景泰蓝将那软软的奥特曼抱在怀里,小手揪它的鼻子,掀它的衣服,摸他的靴子,半晌欢呼一声,蹦到她怀里,举着娃娃,“麻麻,这是给我的吗?这是给我的吗?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当然,这个娃娃叫奥特曼,是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太史阑把他和娃娃都抱在怀里,“麻麻做了半个月,时间太赶,做得不好,你要是听话,麻麻以后每年都做一个不重样的送给你。”
“一言为定!”景泰蓝紧紧抱着娃娃,“做一个麻麻!还要做一个麻麻!我可以玩麻麻大战奥特曼!”
太史阑:“……”
“时辰不早了,快早朝了。”送景泰蓝来的宋山昊在不远处沉声提醒,又对太史阑道,“护送你的长林卫在城外等候。”
太史阑点点头,将景泰蓝向外拉,景泰蓝却抱着她不肯动弹,脸埋得紧紧的。
四面都很沉默,花寻欢掉转头去。
“景泰蓝。”太史阑吸口气,转移小子注意力,“你瞧瞧我的领口,有花给你看。”
景泰蓝狐疑地抬起脸,小脸上已经泪痕遍布,太史阑心一紧,就当没看见,依旧笑道:“种草莓哦。”
花寻欢听说过“种草莓”的典故,不忍卒睹地抚额——哦不,太史阑你太没节操了,这也能拿出来哄孩子。
“你看。”太史阑翻开衣领,给大头儿子看脖子上的吻痕,一片一片的艳红痕迹,好一堆生机勃勃红草莓。
“这是什么?痛吗?”景泰蓝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眨巴着眼睛,肥短的小指头轻轻地戳那些痕迹,又凑上去想吹。
“这是草莓啊,很香甜的一种水果。”太史阑双手捧住他的脸,“听说南洋有草莓种子,以后我要是能找到,捎回来让公公种给你吃。”
“好呀好呀。”吃货一听说有吃的,立即不哭了,拼命点头。
“那就这么说定了!”太史阑把景泰蓝抱起,往宋山昊手中一送,“等我的草莓!”
她趁景泰蓝还沉迷在草莓的梦境中,一转身跳上了车,“走!”
马车几乎立即飞快地驶了过去,太史阑连车帘都没敢掀。景泰蓝却也没闹,他怔怔地瞧着马车,在马车经过时,忽然从宋山昊的怀里挣扎着伸出手,似乎想要拉住马车,然而马车飞快地滑过他身边。
景泰蓝怔怔地看着马车的背影,忽然转身抱住了宋山昊的脖子。
宋山昊立即感到脖子里湿润的凉意。
“其实我不想吃草莓……”景泰蓝在他怀里呜咽,“我一点也不想吃……我也不想哭……我让麻麻好好地走……”
“陛下……陛下……”宋山昊拍着他的肩,“您做得很好了,太史大人最喜欢你这样……”
“嗯。”景泰蓝又转过脸,痴痴地瞧着马车的影子,忽然小脚拼命地踢宋山昊,“大司马,大司马,我想起那边高台可以看远一点,我们去那里,去那里!”
宋山昊叹息一声,没说话,抱着景泰蓝上了以往用来祈雨的燕雀台。从那个位置,可以看见马车带着长长的队伍,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太史阑默然坐在车中,此刻的心情不比几个月前和景泰蓝初次分离好多少,因为她知道这一别,是要用年来计算的。
这一别,别的是丽京,是景泰蓝,也是被她始乱终弃的容楚。
她忽然心有灵犀,起身回望,便看见高台上伫立的人影,长久地将这边凝望,那么远,依旧能感觉到目光牵念,如丝线绵长,拉扯不断。
太史阑坐在车里,忽然也明白了第一次和景泰蓝分离时他在车中的心情。
忽然天地很闷,孤独一人。
高台上景泰蓝一直望到连最后的马尾巴都看不见,才依依不舍地抱着宋山昊的脖子下了高台。一老一少的身影,缓缓向等待的马车走去。
“大司马,麻麻什么时候能回来。”
“静海回归,山河平定,她一定能回来。”
“我可以每年都在这里等她吗?”
“陛下,我相信,你一定会在这里,等到南齐王朝永远胜利的女将军。”
……
景泰元年十二月二十九,新年前夕。
太史阑上书请缨赴静海,帝准。
南齐风云聚合之地、战事一触即发的南海疆中心,终于确定了久悬未决的新任掌控者。
上命太史阑为静海总督,领静海将军衔并节制静海三军,晋一等子爵,率长林卫千人,即日出京,就任海城。
==
两个月后。
迎面的风不再冷硬,微微带了潮湿的水汽,还有点咸腥的气息,那是海风的味道。
路边的野草开始抽节,绽出清新的绿意。让看了几个月黄土路的人,忍不住要长长舒一口气,再深深吸一口气。
一列车马队,行走在官道上。
“大人,要不要喝点水。”苏亚掀开帘子,探头进车问,顺手把一个桶端了出来。
太史阑躺在车内,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苏亚点点头,迅速放下帘子,拎着桶找了一条河,把桶里的呕吐物倒掉,洗涮干净再拿回来。
车队已经停了下来,准备就地吃干粮,一些护卫升起火堆,在火上烤冻得梆硬的牛肉。
太史阑死狗一样躺在车内,闻到那股烤牛肉的味道,唰一下坐起来,正好苏亚掀帘进来,太史阑几乎用抢地把那桶抱到怀里,又开始了一场搜肝抖肠的呕吐。
其实也呕不出什么,她本身就吃得少,不过吐出些胆汁而已。
“你这样怎么行?”苏亚担心地看着她,“马上就要到静海城了,听说那边现在闹的厉害,你这身体……要么我们再走慢些吧。”
太史阑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抹抹嘴,喘息着道:“再走慢些,终究是要到的。也不能再拖延了,我没事。”
她的手轻轻搁在腹上,有点悻悻也有点骄傲地道:“那家伙看起来弱鸡,其实还真有几分本事……”
苏亚哭笑不得地看着她——这也值得您骄傲?
太史阑忽然把脸一板,恶狠狠地道:“就是太不安分!这小兔崽子!”
“温柔些。”苏亚道,“别吓着他。”
太史阑哼了一声,向后躺下来,薄薄的日光打在她脸上,她脸色微微苍白,鼻翼两侧还有点褐色的斑点。容貌略不如前,但眼神却显得比年前温软,时不时漾着些温存的笑意。
一个即将做母亲的人,独有的眼神。
容楚一炮中奖。
她怀孕了。
妊娠反应来得很快,一个月不到就开始了,一开始还以为是上次的风寒老症复发,还着紧地请大夫来瞧,结果大夫们都恭喜她,搞得莫名其妙的花寻欢还以为人家恶作剧,给了人家一顿老拳。
完了知道她竟然怀孕了,一众亲近属下傻眼,都觉得哪怕南齐灭国大燕归顺天降神仙地裂见鬼都不比这个消息更劲爆更难以想象。太史阑?怀孕?这极度女性化的名词真的能和她联系在一起吗?
据说当时雷元就茫然地说了一句“咋又怀孕了……”又被饱了一顿老拳。
反应过来这回终于是真的怀孕之后,大家都紧张起来,太史阑本来是想尽快赶赴静海,快马加鞭的,结果立即被勒令换了马车,放慢行进速度,太史阑反应强烈,吃什么吐什么,所以也无力反抗,当即被装进了车里,慢慢走,连过年,都是在车上过的。
原本按照她的出行惯例,是一向不接受官员接待的,这次也破了例,谁接都停,以舒适安全为上,一路上官员们难得得了这么一个巴结的机会,礼物送得如山如海,等太史阑到了静海境内,车队已经有十辆,除了她坐的那一辆,其余都是礼物。
太史阑粗略地算了算,还没正式就任静海总督,她已经是个大贪污犯了。
太史阑闲下来的时候想想,自己也觉得好笑,原以为当初四人党当中,自己一定是最后结婚有子的那一个,会不会结婚还不一定,谁知道如今婚是没结,子却已经有了,不用说,一不小心居然是她做了姐妹中的头一份。
她掰着指头算算,觉得第二个有孩子的应该是君珂,老实丫头肯定会按部就班地结婚生子,然后是文臻,腹黑蛋糕妹宜家宜室,一手好厨艺肯定会早早被男人拐了去做老婆,至于景横波——她会生吗?怀孕生子影响身材这种事她死也不会干的吧?
这一路走了两个多月,早在车里躺得骨头发酸,眼瞧着,还有几天路程就到静海城了。
静海虽然一直被称为静海城,其实本身是一个行省建制,南齐十三行省里倒数第二小的一个省,静海行省包括一城十县,大多靠近海疆,在地图上是瘦瘦长长的一条。
静海行省早先很穷,号称南蛮野荒之地,百年前是朝廷流放重犯的地域之一。五十年前南齐开海禁,和南洋等国通商,静海行省借助得天独厚的优势,渐渐发展起来,现在的总体经济,在南齐全国数一数二,但静海的财富分布并不平均,静海城及其周围市县十分富裕,稍离海岸的县则非常贫穷。另外静海行省整个周边海域海盗出没,烧杀抢掠,百姓要么和他们同伙做强盗免难,要么就等着被抢,治安可谓一片混乱。
静海是行省,但静海总督这么多年来几乎都空置,历任静海总督,有失踪的,有死于非命的,有干脆辞官去做海盗的——不辞就没小命。静海这边因此自己推举城主,代行收税征粮徭役征丁坐堂审案劝课农桑之职。但收税不交朝廷,交给的是静海城自治武装组织“海鲨团”,这种半黑道性质的组织,据说背后有最大的海盗群撑腰,堂而皇之主宰了静海城的治安;征丁徭役之类的也是先由着这些人挑选,有些直接就入了海盗。静海这边土地薄天气热,不适合农田耕种,每年上交朝廷的粮食少得可怜,却还年年和朝廷报海啸水灾,从朝廷那里挖救济银子。
几年前朝廷采纳容楚意见成立水军,最开始很受了一些阻扰,是容楚带兵亲赴静海,一番血腥屠杀之后,才初初安定,让静海水军勉强扎根。一直以来静海水军是由朝廷拨款供养的,静海这边一分钱都拿不出。先帝在的时候没有什么意见,宗政太后垂帘后却对此很有微词,几次说要撤回水军,或者改派强硬的总督去镇服静海,如果不是天授大比导致东堂心有不甘,静海的矛盾和危机提前爆发,也许静海水军就要遭受成立以来的第二次危机。
太史阑翻阅着手上厚厚的一沓资料,她虽然孕吐,但该做的功课都没落下,这些资料都是容楚派人给她送来的,他毕竟是去过静海的人,资料十分详尽,但容楚也告诉太史阑,静海这几年应该又有变化,让她万事小心。
太史阑看着信上公事公办的语气,唇角一扯——这家伙被她睡了又甩了,还不能出京来追,还憋着火气呢。
她也憋着火气——怀孕不是人干的活计!
她哗啦啦地翻着一堆资料,关于静海城的势力分布,从主控静海城的海鲨团开始,到一二十人的流窜海盗,名单足足写了好几页,可见静海行省势力分布之复杂。
更要命的是,她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复杂的势力林立的静海,还是战争预备状态中,最混乱、最不安、充满暴乱因子的静海。每天都有掳掠,每天都有械斗,每天都有伤亡事件,另外现在的静海还多了外三家军中的折威和天纪两军,以及觊觎隐藏在一侧的属于南齐的势力,武力组成更为复杂和难以驾驭,就像一个缠满导火索的火药桶,无论从哪个方向凑近,都可能瞬间爆了。
这种状况,最干练的老吏和最勇武的将军都不敢说能够搞定,也难怪朝野为此争执了这么久。最后三公力排众议,唯一的理由就是太史阑的行事作风。
毒瘤已深,无力救治,唯重手挖去!
纵观天下,谁敢挖?
太史阑!
说到关于太史阑敢不敢这一点,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无人能驳。
太史阑亦自认这方面她谦虚第二没人可称第一。
不过怀孕是个意外,初期最艰难,在还没立足脚跟的时候怀孕,反应还这么大,真是雪上加霜。
苏亚因此更小心地给她调理身体,并亲自驾车,令马车行进得十分平稳。
一个年轻男子走过来,在马车前停下,恭敬地询问苏亚,他有一些事情,是否可以询问一下大人。
太史阑的声音已经传了出来,“暮辛,上来吧。”
年轻男子很小心地上了车,这是二五营的学生薛暮辛,也是太史阑新近任命的幕僚之一,她出任静海,实实在在的地方大员,不能没有自己的一套班子,三公曾经表示要帮她物色合适人才,太史阑拒绝了,她有现成的人才可以用。二五营里学文科的寒门学子多了是。
要说整个朝廷,谁初入仕途的时候,也没太史阑人才家底丰厚,整个二五营都是她的后盾,各方面人才都有,无论是她现在的幕僚班子,还是将来接掌军权之后要分派到各处军中的武职亲信,她都不缺。
她南来之前,二五营的学生自动全部到了京城,自愿成为她的部属,东昌二五营已经名存实亡,好在现在景泰蓝已经拿回一部分权柄,当即提前授了二五营学生的出身,本身这些人大多参加了天授大比,是有功之臣,所以全部授了职,最低的也有一个八品职事。可以说现在全南齐的地方光武营,二五营学生在仕途上也许未必是起点最高最好,但实实在在是最全——人人官身,一个不少。
这都是拜太史阑所赐,所以二五营现在俨然是太史阑的私军,这也是三公和景泰蓝能放心让她去静海这个龙蛇混杂的地方的原因之一,万一真的有什么,这些人无论如何都会拼死保她人身安全,性命无虞。
太史阑也不客气,既然投奔了她,那就是她的人,自然要好好调教,不会再如做二五营学生一般给他们完全的自由。她以征战起家,也以军法治属。她对属下的纪律要求极高:令行禁止,尊重时间,有疑问可以提,但如果她坚持,就必须执行。不允许出现阳奉阴违情况,令必须出于一门。
以前是同学是朋友,现在是属下。如果这个身份意识不能及时转换,迟早会出问题。
好在二五营向来对她敬慕有加,她又气质威重,在二五营呆得也少,一开始就以领袖的面目出现,和二五营学生的距离感明显,所以学生们接纳新身份也很快。此刻太史阑瞧着薛暮辛恭恭敬敬的样子,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什么事?”
“您即将到达静海城。”薛暮辛也是开门见山,跟随她久了的人都知道她不喜废话,“您打算如何进城?”
太史阑抱着个桶,用一种微带审视的目光瞧着他,“你认为呢?”
“静海城不会有人来迎接您。”薛暮辛侃侃而谈,“您要么自己悄悄进城,要么大张旗鼓勒令迎接。前者您丢了面子,此后更难立足;后者您可能更丢面子。”
“哦?”
“如果大张旗鼓下令,连连催促,依旧没人来接,您将骑虎难下。”薛暮辛正色到,“而这种情形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太史阑点点头,她比较满意这个幕僚清晰的思路。
“你觉得我会选择哪一种?”
------题外话------
哭了,二更了,肉戏了,票还是那么含蓄坑爹,还不如以往二更效果。土肥圆气息奄奄地趴桌上——你们晓得这章多不容易么……
嗯,想来是二更太多以及某戏写得不好的缘故。以后一定改正不写。
严肃脸踱下去,今儿这消息劲爆否?
☆、第二十五章 神秘人
“您即将到达静海城。”薛暮辛也是开门见山,跟随她久了的人都知道她不喜废话,“您打算如何进城?”
太史阑抱着个桶,用一种微带审视的目光瞧着他,“你认为呢?”
“静海城不会有人来迎接您。”薛暮辛侃侃而谈,“您要么自己悄悄进城,要么大张旗鼓勒令迎接。前者您丢了面子,此后更难立足;后者您可能更丢面子。”
“哦?”
“如果大张旗鼓下令,连连催促,依旧没人来接,您将骑虎难下。”薛暮辛正色到,“而这种情形是很有可能发生的。”
太史阑点点头,她比较满意这个幕僚清晰的思路。
“你觉得我会选择哪一种?”
“学生以为,依大人您的性子,应该会选第二种,勒令城中势力前来迎接。”薛暮辛道,“但学生并不赞成。”
太史阑静静地瞧着他。
薛暮辛咳嗽一声,脸色有点发红,“您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经受任何的波折。而静海城现在的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直不满已经不怎么管静海的朝廷,竟然忽然派一个总摄军政大权的总督过来,根本不会买您的帐,甚至有可能想着给您一个下马威,您和他们硬呛起来,只怕……”
他还有话没说出去,但意思很明显,太史阑初来乍到,身边只有一两千护卫,军权还没移交在手,这时候和静海城的人闹起来,必定吃亏。
“很好。”太史阑点点头,“我知道了,稍后听我安排。”
薛暮辛下车去了,有点忧心忡忡的样子,因为他觉得如今面临的真是一个难解的局,这个局开不好,以后的日子会倍加艰难,当真要像以往那些总督一样,或者就此湮灭,或者灰溜溜辞官?
据说来这里的官员,连想全身而退回朝中的没有。
以前那么多任总督,静海城确实也从未迎接过,大多是自己闷声不吭进城的。
太史阑随即便召了苏亚花寻欢上来。
“你们几个人等下好好休息,明日开始执行秘密任务。另外,让沈梅花派员前往静海城,传令静海城全城官员务必出城迎接新任总督。”
“是。”
“告诉负责内务的史小翠,从现在开始,把总督全套仪仗摆出来。”
“是。”
几个命令一下,属下们都知道了太史阑的选择,一边做着准备,一边开始默默擦刀。
太史阑倒是无事人一样,下完命令倒头就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下午,起来吃了点粥,又和苏亚道:“拿那止吐的药来。”
“大人,大夫说这药只有在您孕吐特别厉害时才可以吃一丸,平时不可多吃。您现在我瞧着还好,不必吃了吧?”
“现在好,等会就不好了,先给我拿着。”
苏亚只得把药拿了来,太史阑却没吃,收在怀里,看看外面的天色,从床板下抽出一套劲装,慢慢地穿起来。
苏亚瞪大眼看着她的动作,有点受惊地问,“您要去哪里?”
太史阑唇角慢慢一扯。
“去杀人。”
==
夜色浓重,长长的马车队伍因为没有找到及时的住宿地,就停在官道边,士兵们就地扎营,喂马吃饭。
几条人影,无声无息从最中间一辆马车上掠下来,没入路边草丛的暗影里,迅速离去。
夜风嗖嗖地吹过来,几个人的身影也如风一样的快,其中一人紧紧搀着另外一个人,步子很稳,却在不停叹气。
“大人……”她轻声埋怨,“您怎么就想起来要先走……”
星光照上她微微苍白的脸,额角有一点疤痕,是苏亚。
她身边自然是太史阑,已经换了一身劲装,几个月来第一次这么利落。
“不走,等着被围剿么?”她扯扯嘴角,没有笑意,“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花寻欢在她右侧,冷哼一声道:“以前不过是不接,难道这次还真敢直接动手?”
“因为我名声不同。”太史阑淡淡道,“剿人者人恒剿之。寻欢,刚才大家都吩咐好了?”
“吩咐好了。无事便罢,如果真有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花寻欢狠辣地道,“定叫他吃些苦头!”
太史阑点点头,忽然脚步一停。
“怎么?”
“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太史阑闭着眼睛。
身边几个人都停了下来,花寻欢苏亚还有几个最出色的二五营女学生,都仔细听了听,然后愕然摇了摇头。
太史阑便知道可能是自己的感应又发挥作用了。
她闭着眼,在二月南国的风中聆听,四面有瑟瑟的声音,是风在吹动长草,脑海里画面渐渐延展开来,荒野,冷月,远处有稀稀拉拉几棵树,几只夜鸟的羽翼划破夜的黑暗,将一线月光引到树梢。
没什么异常,她却似乎听见飘摇的草尖之上,有衣袂带风的声音掠过。只是似乎很远。
她又感觉了一下,没有察觉到敌意,或者只是过路的高手。
但不知为何,她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仿佛在黑暗深处,有人在静静注视她的一举一动。
太史阑摸摸肚子,心想莫非当妈了也就女人化了?疑神疑鬼的毛病也来了。
“没什么。”她道,“走吧。”
一行人继续前行,向着静海城的方向。
==
这天半夜的时候,官道上总督大人的马车静静停着,按照行路人的自保习惯,外头一圈马车,围着里头几辆,所有的马在最外围,形成一个多层大圆圈。
太史阑的车队总体上都很低调,并没有特别华丽的装饰,不过从这种夜宿安排上,也可以看出到底哪辆车是总督大人的。
夜深,所有人都沉入安睡。
忽然有急骤的马蹄声从官道尽头传来,速度极快,直奔总督车队的方向。
总督车队的人们似乎被惊醒,微有骚动,却没有多少人起身,反应显得很慢。
而那些人来得很快,当先数骑背月而行,手上南洋弯刀高高扬起,细长的刀身刺亮月光,刀尖光芒若钻。
在那几骑背后,还有大批的人马,狂奔而来,烟尘弥漫,遮盖月色。
杀气老远便逼了近来!
“海盗上岸杀人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未完,那些奔马已经到了面前。
总督队伍依旧安静,只有不多的几条人影窜来窜去,奔袭而来的人眼中已经露出了困惑之色,却依旧毫不犹豫地举刀一挥,“杀——”
“敌袭!快救总督大人!”一人高喊,随即中间那辆马车车门霍然打开,一条人影窜了出来,隐约还背着一个人,这人轻功高妙,迅速从马车背后冲了出去。
来截杀的人也一惊,想不到对方反应这么快,这女总督这么怕死,还没交战就先逃,那首领急忙一挥手,喝道:“老二!去追!”
他身边一名黄衣大汉粗声答应,带着一路人马顺着追了下去。
总督车队里的人看见对方去追总督了,才显出了些惊慌,纷纷窜出来拔刀冲上。
那首领冷笑一声,面罩之上一双蛇眼凶光四射,“上!先冲散他们的队伍!”
众马飒沓,狂奔而来,马蹄敲打地面,翻飞出黧黑的泥土。
总督车队里,忽然也有一声,“散!”
忽然每辆车里都有一人探出头来,挥刀砍断系绳,刀背对马屁股一拍!
最外围的马们长嘶,立即扬蹄而起,狂奔而出。
“啪啪啪啪啪”一阵脆响,木屑飞溅,板壁分离!那些马身上竟然用绳子系着车板,而那些车板竟然事先已经卸掉了榫头和钉子,此刻众马一拉,车板壁和车身分离,被马拖着迎着盗匪而去。
总督府的马这么一冲,对方的马阵顿时乱了阵型,带着车板冲出的马,完全挡住了路,在不宽的官道上形成了一道板壁屏障,令骑术不错的对方也无法再前行一步。
此时马车被打破车壁,又有大量物品哗啦啦滚出,里面大多是各地官府送给太史阑的礼品,不乏珍贵之物,这些盗匪一眼瞧见,眼睛立即就蓝了。
包裹骨碌碌滚到这些人马下,便有人忍不住倾身去拾。
手指还没够到包袱,这人忽然瞧见马腹之下,竟然还藏着一个人,那人一抬头,咧嘴对他一笑,笑得他心胆俱裂,慌忙要退,但已经来不及。
“哧”一声,刀光一亮,一道血泉,热辣辣地浇在马腹上。
盗匪一声惨叫栽落马下,出手的人反手一刀,把他的马也顺手杀了。
这样的事同时发生了十几起——就在一霎那间,去捡包袱的盗匪,全部中招。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盗匪的马背上忽然就少了十几个人,别人还没反应过来,就看见那些冲出的马下,忽然有人姿态优美地腾身而起,一个翻身已经坐在了马背上。
二五营的学生,同样久经战阵,骑术精熟!
这一下着实是又狠又辣的下马威,那个蛇眼首领也愣住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自己的人一个照面,已经不动声色被解决了十几个!
“混账!”他大怒咆哮,“谁让你们捡他们东西的!杀光了人,东西都是你们的!给我先杀人!”
盗匪们振作精神,开始第二波攻击,此时马已经无法前进,盗匪们越过马身冲过来。
这边的护卫却不接战,也从马上跃起,一闪身便躲入门板后。
这个动作令对方首领犹豫了下,一般战阵之中,不接战多半有埋伏。
但是转念一想,自己等人突如其来,毫无预兆,这些人就算防卫严密,想必也是常规准备,而且他们也在行路之中,有什么可能布下陷阱?
不过他也是谨慎人,不肯直接进入任何圆圈状的包围中,大叫,“先毁掉马车!”
盗匪们上前对马车一阵乱砍,大部分马车瞬间解体,东西滚了一地,这回再没人去捡。中间却有两辆马车砍不动,有人大叫:“铁的!”
竟然是铁马车,那首领心中一震,随即道:“把这些坏了的马车都推开!我看他们能躲到哪里!”
马车轰隆隆被推下官道,依旧没有人来阻止,四面壁障一去,众人才发现,马车内围根本没有人。
刚才明明看见这些人闪入了马车内圈,现在人到哪里去了?
有盗匪想起刚才马下杀人的事,灵机一动,也弯身查看车底。
这一瞧,正对上几双乌溜溜的眼睛,几人的手臂似乎抱住了什么东西,迎上他的目光,对方又是对他咧嘴一笑。
这人一愣,随即大叫,“他们在车底——”
话音未落,车底的人忽然手臂合力重重向下一拉。
“铮!”
独属于南齐第一杀器的可怕嘶鸣!
神工弩的箭光向来只是一闪,便足够笼罩数丈方圆,那个“底”字还没说完,鲜血已经喷了漫天!
哗啦一下,盗匪们倒了大半。
那首领是个机灵人,身边人大叫的时候,他就霍然趴地!
随即他便听见一股无法形容的可怕风声,狰狞得像上古猛兽在天际怒吼,快得像闪电,一下便从耳边掠了过去,耳膜震动如被撕裂般剧痛,而身上头上都凉飕飕的,一摸,头上多了三条沟,沟里的毛已经都不见了,而衣服则成了一堆布条,飘飘地挂在身上。
那首领惊得险些趴地上没能起来——这是什么武器?这当真是箭?
静海海盗也好,地头蛇也好,各方势力经常火拼,战斗永远不休,所以对于战阵武器也是相当熟悉,可是这些人自以为血海火海里打滚过大半生,见识过天下利器,也没想过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
神工弩这种武器,内地高层还能有所耳闻,静海这边,是绝对不可能知道的。
虽然不知道,但一出手便知可怕,那首领瞬间就闻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凭多年经验推测死亡不下二十人,他知道目前的弩最多上弦七箭,七箭怎么杀二十人以上?难以理解。
人因未知而生恐惧,那首领趴在地上,感觉湿湿粘粘的液体无声无息浸润过来,湿了他的靴子,那是同伴的血。
他不敢起身。
他害怕一起身,再来一遭这样的箭,那么谁也逃不掉。
见惯风浪的老鸟,一听这样的风声便知道,这是世间任何人都无法躲避的速度。
身后有嚓嚓声响,似乎是上弦的声音,他因此更加不敢起身,一路滚下道旁。
身边的属下有样学样,也跟着一路滚,路两侧却有很多障碍物,翻倒的车厢或者木板等等,他们时时被阻住。
有人从车顶上掠过来,追着这些乱滚的人猛砍,这些人不得不起身对敌,追来的人却又瞬间退去,几乎立刻,第二批箭又射了出来。
又一轮的猛烈箭雨,令人心惊胆寒的鬼哭之声。
地上又多了十几具尸体,到此时那个首领已经没有了斗志,原以为对方必然毫无准备,没想到人家准备充足;原以为己方兵强马壮,谁知道人家还有必杀神器,这还有什么好斗的?
借着同伴尸首的一路掩护,那首领终于滚到了路边,当他身子滑入长草的时候,不由安心地舒了一口气。
随即他便觉得似乎有什么不对,一时却也想不起。
这么思考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后心一凉,他骇然回首,就看见一人从暗处立起,看不清面容,手中长刀鲜血无声滴入土地。
那当然是他的血。
首领忽然明白了刚才为什么觉得不对。
对方的人不在马车圈子里,自然就在外面,能隐藏在马车下开弓,就能躲藏在阴沟里待兔。
他就是那只自投罗网的兔子……
那人大步过来,大手抓住了他的脑袋,轻描淡写一挥。
黑暗永恒。
……
一刻钟后,地面上除了死尸就没有站立的人。
一部分人逃了,一部分人死了,还有一部分人被调虎离山去追“太史阑”,其实那不过是背在火虎背上的假人而已。
火虎轻功超卓,把这些人远远带出去再甩掉完全没有问题。
护卫们没有再追,这是太史阑的嘱咐,杀掉领头的,拿下证据,打下气焰就行,现在还不到顺藤摸瓜的时候。
天快亮的时候,地上已经收拾干净,那批人的头颅被用石灰埋了,放在箱子里,搁在最后一辆车上,一并上路。
天快亮的时候,有一队当地官府的兵丁巡路经过,探头探脑,看见总督大人队伍安然无恙,脸色就变了,也没上去请安通报,干脆一转身就跑了。
火虎等人冷笑一声,心里却也有些不安,静海城竟然败坏到这个地步,太史阑等人深入虎穴,可安好?
==
太史阑已经进了城。
说起来静海城当真乱得很,连路引都不要,苏亚掏了点银子,守城的士兵便放她们进了城。
本来太史阑还有点奇怪,这城门这么松懈,此地势力林立,这样不是三天就要易主吗?进了城才知道,原来这地方城门也就是个摆设,外松内紧,一进城门就会看到一个“静海会馆”,会馆门口摆放着很多长条桌,第一次进城的人会被拉到长桌那里进行登记,再发放可以前去哪里的路条。
而在会馆的两侧,有一排大车,上面各自标着地名,需要去哪里的,交上几个铜子,就可以上车,每一个时辰大车来回一次。
太史阑瞧着非常惊讶——这不是现代公交公司或者出租车的雏形么?这种方式相当先进,而且也有助于这个城池的管理者对所有外来人口的管理,最起码他们能清晰地查到这些人去了哪里或者落脚哪里。
太史阑发现本城居民也有坐车的,人流量相当了得,光这打的费,这组织者就可以赚一笔。
不过那些大车看起来很新,似乎是新近的玩意,太史阑让花寻欢去打听了一下,过了一会儿花寻欢回来,满脸惊讶地道:“人家说这是折威军元帅的主意,刚刚推行了也不过几个月,不过效果很好。这些马车每天送人所得的费用,刨开马车的修缮和车夫的收入,剩下的是折威主帅和海鲨团的老大平分。”
太史阑一听是那家伙的主意,顿时不奇怪了,外三家军中最油滑的折威军,以及他们满身铜臭的主帅,她是早早就见识过了。
只是不知道折威主帅作为一个外来客,是怎么打进静海城的势力范围,甚至和地头蛇达成协议一起赚钱的?
太史阑刚刚站定,就看见一群人将一个衣着破烂的少年狠狠搡了出来。
“谁准你来卖鱼的?”当先一个汉子大骂,“你们黑水峪村的鱼税还没交上来,就敢私自卖鱼?信不信老子扒了你的皮下海捞鱼?”
“大爷,大爷。”那少年泪流满面,满身被锋利礁石割破的伤痕。抓着一个破旧的渔网苦苦哀求,“这是我到刀岩那里捕的,拿小命换来的!我就卖这一网,就这一网,我娘病了还等着抓药,求求您,求求您!”
“刀岩的好鱼,你竟然敢私藏!”那汉子一把抢过那网,一口浓痰吐在那少年脸上,“滚!”其余人将那少年狠狠一推,推得他骨碌碌滚在人群中,撞到各种器具乒乓乱响,少年惊叫不绝,那群汉子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少年爬起身,哭泣着离开,声音凄惨。四面的人刚才停手瞧着,现在又都继续做起活计,脸上带着一种司空见惯的麻木。
花寻欢忽然追了出去,太史阑也没管,过了一会花寻欢回来,似乎气还没消,愤愤地问身边人,“刚才你们怎么不管?”
身边一个卖渔网的老头,奇怪地瞧着她,“管?怎么管?这种事儿这里一天要发生几十桩,管得过来么?”
“几十桩……”花寻欢抽口冷气,“这么嚣张霸道,是海鲨府么?”
“海鲨府哪里管这种小事?这都是下头的小帮派啦,专门收鱼税的。”
“什么叫鱼税。”
“就是交鱼代税!”老头不耐烦地答,似乎觉得这女子很有些少见多怪,“他这个算什么?上头定下的鱼税,层层加码,多少渔民日夜捕捞都不够数,活活累死的每年都有上千!要我说他给他老娘看什么病?这活着有什么意思?死了也清静!”
花寻欢瞧了瞧老头,再仔细一眼才发现,这人根本不是老头,应该只是青年,头发没黑牙齿没掉,但一脸的风霜和皱纹,眼神愁苦,早已没了青年人的壮健和朝气。
再看四周的人也是这样,大多弯腰弓背,遍身伤痕,就算勉强欢笑,也松不开被沉重压力逼紧的眉端。
花寻欢离开时,听见有人嘀咕道:“是啊,治什么治?黑水峪对面就是东堂军,百海里附近还有海盗,将来仗一打起来,全村都要被拉去当炮灰,乱世百姓人命不如狗,还争什么争!”
“静海行省的百姓……”花寻欢回到太史阑身边,只说了一句话,“水深火热啊……”
太史阑没说话——静海行省如果百姓歌舞升平,她也用不着离开景泰蓝和容楚到这里来了。
只不过现在看来,静海比她想象得更混乱,更民不聊生而已。
对面,一个观察了她一阵子的青皮汉子敲着桌子,不耐烦地问太史阑,“去哪?过来买筹子。”
花寻欢装模作样在身上摸了半天,问苏亚:“大妗子,身上带钱没?这车瞧着挺好,咱也坐一次?”
花寻欢也是个语言天才,到哪里呆一阵,就能将那里的方言学个大概,此时一口静海行省乡下口音,配上她特意换上的粗布衣,扮演农村大嫂惟妙惟肖。
苏亚就不行了,只能在袋子里胡乱摸索,摇摇头以示自己也没钱。
太史阑更是演戏白痴,干脆拢着袖子装呆子。
“咱们不坐车。”花寻欢讪讪地对那青皮笑,“咱们自己上城来卖布,就这么走走行不?”说着举起手中一篮子粗布给对方看。
“卖布是吧?”对方斜眼翻了翻一本本子,道,“西市布集上去卖,摊位费五个铜子,离这里二十里远,你确定要自己走了去?”
太史阑暗暗皱眉——这静海城的管理还真是滴水不漏,这样怎么混进中心?
“二十里哟!”花寻欢一拍大腿,“这不是要走一天哟。”
“你也可以不用走,在这里卖掉布,四个铜子一丈,比里头布市便宜两个铜子一丈,但省了你的摊位费,也省了你的路费,还省了你等人来买的工夫和走路的力气,你要不要卖掉?”
太史阑默了一默,好厉害的生意经,但这么一来,又断了她们的入城路。
正常人这时候要么选择坐车去卖布,要么选择就地便宜销掉手中的布,如果此时还坚持行走二十里去卖布,就会引起对方的注意。
布一卖掉,也就没有进城的理由了。
苏亚和花寻欢也想到这一点,忍不住对太史阑瞧,那青皮顿时觉得不对劲,眼神斜斜地瞟过来。
太史阑正想着把布卖了算了,忽然身后车马声响,一辆车在她们面前停下,车上有个女声道:“这婆子的布虽然粗,居然还织出了斜纹,想来手艺不错,你可会刺绣?”
这声音很陌生,但此时这话就是解围,苏亚忙不迭地取下腰间一个绣囊递过去,花寻欢忙笑道:“夫人有眼力,我家大妗子最是一手的好女工。”
车帘里伸出一只纤纤玉手,接过那绣囊,过了一阵那女子道:“确实好手工,咱们府里最近缺一个绣娘,你可要暂时去帮忙?”
真是瞌睡逢上了热枕头,哪有不乐意的,苏亚连忙应了,犹豫了一下又道:“夫人,我这两位亲戚,也有些手艺,这次进城卖布,也想着能不能在大户人家寻个差事……”
里头人掀开帘子,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随意地瞟了三人一眼,道:“府里倒确实需要人,也不知道你们成不成,罢了,先随我回去,让管家试一试。”
三人忙应了,那妇人便命她们上了后头一辆牛车。其间那青皮一直笑嘻嘻望着,竟然没阻止,此刻神情带几分巴结地道:“林大娘,府里最近有喜事么?要这许多绣娘?”
听起来这妇人也不过就是一个管事妈妈,却端庄得如同皇族,瞟他一眼,淡淡道:“听闻新任总督大人要来了,各府都打算备宴请一请总督大人。咱们府里这两年用的帐幔绣帷都旧了,打算重绣。”随即不再多说,示意车子离开。
那青皮满脸堆笑地目送她车马离开,转身却恨恨“呸”了一口唾沫,“一个外来户,好大架子!”
太史阑等人没听见青皮和妇人的对话,却听见车尾经过的两个人的交谈。
“这是谁家的车?胡混子竟然也巴结着?”
“司家的咯,一个外来户,忽然成了首富,和老海鲨关系好,现在在城中地位也是数一数二了。”
……
施家?司家?石家?太史阑皱着眉,本地口音,这三个字听起来实在是一样的。
这个妇人很明显是来给她们解围的,可三人在静海城都绝对没有熟人,这时候来帮忙的,可未必是好事。
三人仔细检查了一下车辆,确定没有问题。耳听着马车辘辘前行,穿过海城湿润又狭长的青石道,渐渐往城内深处而去。
不多时停在一座府邸门口,府邸着实大,整条巷子不过是他家侧门,太史阑下车时,一眼看见长长的青灰色巷子,墙头上竟然早早地探出了一支洁白的栀子花。
侧门开着,下了门槛,马车直接驶了进去,到了这时候,不用说太史阑也知道对方是有意安排了,花寻欢和苏亚都紧张起来。
太史阑安之若素。如果真的她一进城就被盯住,那只能怪自己本事不精,后头有什么,接着便是。
马车直入二门,在一处僻静的院子前停下,苏亚和花寻欢扶着太史阑下车,怕她动作太大给颠着。
太史阑皱眉,觉得肚子里有个东西真是不自由,早点生下来就好了。
她站在院子里,除了前头那个带她们进来的嬷嬷,四面并没有人,旁边的厢房的门都紧紧关着。
但太史阑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又来了。
她不动声色,忽然转头,脸向着西厢房的一个窗子,果然看见一抹人影飞快地从窗边掠过。
太史阑没动。
就人家离开的那速度,她知道自己追也追不上。人家既然不想给她知道自己是谁,有的是办法躲她。
反正她到目前为止还没感觉到恶意就够了。
那嬷嬷在院子中走了两步,笑道:“你们且在这里侯着,稍后我通知内管家来试试你们。”说完又似乎漫不经心地道,“可别乱走,咱们这院子大得很,别惊扰了老爷。更别走过那边西侧花墙去,那边可是海鲨太爷的府邸,虽说海鲨大爷去黄湾岛瞧女儿了,但二爷还在,冲撞了他们,小心没人救你们。”说完转身就走。
三个人眼睛都亮了。
好大的信息量。
三人现在最想得到的消息都得到了,不费吹灰之力。看样子对方没恶意,可是对方又是怎么猜到她们的想法,这样一路帮到底的?
太史阑的计划就是总督仪仗留在路上给静海城的人伏击,自己提前抄近路赶到静海城,潜入城内最大势力海鲨的府邸,在仪仗进城那一日给他来个狠的。这计划她只和身边的苏亚花寻欢说了个完整,其余人都不清楚,这在静海城的神秘富户,是怎么猜得到的?
“大人,我瞧不妥。”苏亚道,“怎么咱们什么想法人家都知道?这要反水,咱们可就是瓮中之鳖。”
“适当的怀疑要有,多疑就不必了。”太史阑道,“这户非普通人家,刚才一路过来,护卫人数极多,足够留下我们。真要害我们,早动手了,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
“我倒瞧着他们像是想利用我们。”花寻欢道,“或者他们和海鲨家有仇,要借刀杀人。”
“借刀杀人也不会借我们这种只有区区三人还来路不明的。”苏亚反驳,“何况如果真的和海鲨有仇,海鲨家怎么会允许他们府邸建在隔壁?”
“也许是暗中结的仇呢……”
太史阑手掌一竖,两人就停止了争辩。
她也不说话,走上两步,看了看那嬷嬷指示出的海鲨府邸的方向,又看看四周,道:“先休息一下,夜里行动。”
四面的屋子都空着,她走进一间屋子,正是她先前看见人影的那间。四面看了看,里面没有人,也没有后窗,唯一的门刚才正对着她,根本没有人出来。
那就是有夹墙或地道了?
太史阑不动声色,往窗下一张美人榻上一躺,把身上和袖子里的东西都调整了一下,随即道:“外头有张床,你们也休息会。”
两人看见四周无人,唯一的出口也在外间,都放心地出去了。
太史阑干呕了几声,恨恨抚了抚肚子,闭目休息。
她很快沉沉睡去。
睡梦中二月春风至,携着南国海岸独特的水气,淡淡的野性的味道,却比内地的风柔软,软如一双轻轻抚摸的手……
或者真的有一双手。
那双手比风还轻,掠过她的面颊,一开始犹豫着,不敢接触她的肌肤,只在她面颊上方停留,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袖子微微垂下来,袖管里逸出淡淡香气,清郁高贵,闻来有几分熟悉。
隔了有阵子,大概是因为她一直没有动弹,睡得很沉的模样,那双手终于轻轻落了下来,试探地靠向她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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奸笑飘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