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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春天第一朵桃花


第5章 春天第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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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闽地湿气重,又是春季多雨的山间,车里开了除湿,在车里呆了一晚上,满满脸上身上头发上的泥水已经干透了,硬硬的,从融化的巧克力雪糕变成了刚出土的兵马俑。

  闻时序觉得有必要去帮他看看他的坟包,肯定被劈得乱七八糟。

  他车里有工具,堆起来快一点。

  下了一夜的雨,草地湿软,满林桃花被狂风吹落,铺了一地胭红,不辨草色。

  远山雾霭溟濛,山的边缘笼在雾里,模糊不清。

  满满的坟周围一大片果然都被劈焦了,黢黑黢黑的。

  原本被闻时序堆得圆圆的坟也被雷劈得稀巴烂,炸得到处都是稀烂的泥土,还有他新做的墓碑,成了一堆焦炭,惨不忍睹。

  满满瘪瘪嘴,不知道该怎么办。

  闻时序从车里拿出小铁锨,给满满重新堆坟,依旧修得圆圆,像他的圆脑袋。

  “墓碑的话,我帮你重新做一块吧。”

  “会不会太麻烦你?”

  “不麻烦。反正现在也没事做。”

  在去找材料之前,闻时序简单洗漱了一下,准备给自己和满满弄些早餐吃。没生病之前,他作息不行,几乎从不吃早餐,生病之后胃变得格外娇气,闻时序也只能好好伺候自己的胃。

  拿了两块面包放进蒸烤一体箱烤,又拿出一袋速冻馄饨,想了想,满满能吃,于是全放了。

  弄早餐的时间,闻时序看向兵马俑满满,让他先去收拾一下自己。

  浑身都是干泥巴,肯定不舒服。

  满满哦了一声,准备往河里扎,被闻时序拦住:“河水很冷,车上有热水,在车里洗吧。”

  满满摆着手:“满满是鬼,体温比水还冷,在河里洗,刚刚好。满满碰不了热水。”

  既如此,只好作罢,拿给他洗发露沐浴乳,说了一句小心便由得他去了。鉴于满满身上的衣服肯定不能再穿了,闻时序说:“我给你拿换洗衣服。你应该可以穿活人的衣服?”

  满满为难地扁了扁嘴,道:“可以是可以,但是穿着很扎,除非……烧掉再给我……”

  说完满满就连连摆手:“不用这么麻烦的,满满自己可以洗衣服,穿湿衣服也没关系。”

  闻时序没理他,进车里翻找出一套自己的新衣服,一条毛巾,一双拖鞋出来,看见河中情景,俊脸一红。

  水面上浮着一个光溜溜的屁股蛋。

  闻时序在岸边问:“我烧了然后呢?要怎么给你?”

  满满正在搓头发,闻言转过身来,后知后觉自己正光溜溜的,害羞地往水里沉了沉:“拿个不要的盆烧,烧成灰端给我,我就可以拿到了。”

  半个小时后,洗干净了的满满上了岸,擦干身体穿好闻时序给他的新衣服。

  旧衣服上别的那枚莲花型领扣被他珍而重之地取下来,在水里淘了淘,擦干,重新别上自己的领口。

  刚好闻到小面包和馄饨的香味从车上飘来。

  闻时序让满满上车。

  卡座旁用来当餐桌的小桌板转了过来,闻时序坐在对面,指了指座位:“来,吃饭。”

  一碗香喷喷的馄饨,几块黄油小面包。都用很好看的餐具装着。

  满满穿着闻时序刚刚烧给他的轻薄卫衣和宽松的牛仔裤,都是新的,闻时序买来还没穿过呢。对满满来说尺寸偏大,都拖地了。

  昨天那狼狈样子闻时序笑不出来,但现在是真的有点好笑了,闻时序眉眼舒展,对满满说:“是不太合身,先凑合穿一下,等会儿给你网购几套合身的衣服。”

  满满站在原地没有动弹,呆呆地看着闻时序,还有香喷喷的馄饨汤和小面包,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这种好日子,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他甚至不敢眨眼,怕是个梦。怕醒过来发现入目还是破烂的草席,黑黢黢的泥土。还是孤单单一只鬼。

  站着站着,在闻时序的催促中,满满哭了。

  他哭都没有声音,就啪嗒啪嗒地掉眼泪,连啜泣声也没有。

  没有人对满满这么好过,满满不知道要怎么报答,满满又怕他马上就要离开,自己放不下,又不习惯回到从前的生活中去。

  “满满……?”闻时序错愕,“你怎么了?”

  满满站在原地伤心难当,哽咽道:“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习惯的……”

  习惯了,就回不去以前了。

  不论人还是鬼,总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生与死,阴与阳,天堑难越,满满比谁都要明白。

  “你等一下就要走了,你走了,满满又是孤零零一只鬼……别对我这么好……”

  闻时序一顿,久久无言。是啊,他一直打算的是帮满满重新做一个墓碑之后就走。

  满满是个孤单了16年的孤魂野鬼,从来没有谁进入他的生活中,自己今天的所作所为,对他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满满可以忍受孤独,前提是没有感受过温暖。

  可是感受过了之后,还能回去之前吗?

  他其实也没对满满做什么事,只是很普通的收留,和普普通通的一顿饭。

  但就是这些看似普通的东西,都是满满这16年来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16年来,别说饱饭,他连饭都没吃过啊。饿了16年,孤单了16年。

  多少个雷雨天,他都是一个人过来的。

  狗叼走他的墓碑,他自己重新做;

  小孩儿在他坟上放二踢脚,把坟炸了,他自己修修补补;

  大雨连天河水泛滥冲走他的墓碑,他自己跑出几公里追回来;

  在路上飘着飘着被山顶高空抛物的人砸,他捂着脑袋自己扛。

  如此种种根本数不清,这么多年,都是自己一个鬼承担所有。

  满满伤心地蹲在地上哭。闻时序坐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如果他不能一直给满满带来这样幸福的生活,今日一次的施舍,真的是一件好事吗?

  在他的生命里,满满或许连过客都不算。

  他是鬼,是不属于这个尘世的东西。

  但是……

  自己真的要走吗?

  为什么要急着走?

  他不就是来这里欣赏风景的吗?

  闻时序梳理着头绪,他本来就是计划来这里待几天的,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完墓碑就急着走?

  急着走是因为怕鬼,觉得此地邪门,但是现在,他和鬼已经做好朋友了啊,有必要走吗?

  如果怕鬼,为什么要给满满修墓碑?

  再者,走了他又要去哪里呢?

  逻辑在左右脑中互搏,过了许久,闻时序才出言安慰:“满满,我不走,好不好?序哥不走。序哥喜欢这里。”

  满满哽咽不止,说自己过去经历时没有哭,这会儿倒是泪流满面,不相信他的话:“可是你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你只是来这里看桃花的,桃花掉光光了,你肯定就走了。”

  闻时序喉咙酸涩得说不出话,他真想揉揉他的脑袋,捏一把他圆圆的脸。

  满满生得很秀气,五官很好看,即便生前死后都过得苦,都瞧不见一丝苦相,一丁点小恩小惠都能开心半天,给人治愈的感觉。

  闻时序觉得,他像来人世间渡劫波的小菩萨。

  “满满。”闻时序很认真地在说,“今天的快乐今天享受,明日的烦忧留到明日再说。今天开心就好了。开心一天就赚到一天,不是么?”

  “来,尝尝看。”

  闻时序目光诚恳地看着他,满满终于止住啜泣,从地上爬起来坐到了他对面。

  两人无言,默默吃着碗中食物。

  -

  平整的木板有些不好找,闻时序开车带满满去找。这样省得他漫山遍野的到处飘。

  满满说实在找不到他们可以去超市买一块搓衣板。背面是光滑的,可以刻字。

  厚实,耐用。

  “……”闻时序想这也太草率了,“不用,我记得在来的路上有看到一家木具加工店,离得不远,我们过去看看。”

  果然有。

  闻时序买了一块尺寸合适的木板,让老板给涂上一层防水防虫蛀的木蜡油。

  本来想让老板帮忙刻字的,但这个店不提供这项服务,觉得晦气。

  只好作罢。

  满满在旁边小小声说:“没关系的,满满会刻字。”

  满满会刻字,刻的还不错,他说是活着的时候和村头的跛脚老爷爷学的。

  就是不会写字,尤其不会写复杂的字,写尚且写不好,照着刻自然就不好看。所以满满之前几次为自己刻的墓碑都丑得各有特色。

  满满之墓的墓还是用的拼音。

  也幸亏闻时序昨天没仔细看他刻的杰作。

  字是闻时序给写上去的,还添加了生卒年。

  满满不知道自己的生日,他是弃婴,弃婴只知道自己生于90年,却不知道自己具体哪月哪日出生。

  但死的那一天记得很清楚,那是初夏时节,2009年6月1日。

  儿童节。

  闻时序的字很漂亮,清秀挺拔,标准的行书体,特地练过。

  满满第一次得到这么漂亮的墓碑,高兴坏了,抱着转了三圈,回坟里掏出自己生锈的刻刀,岔开腿坐在地上一点点小心地刻起来。

  桃花落在他圆圆的脑袋上,没有空闲去拂。刻了好久好久,满意地举起来端详,觉得桃花好看,又围着墓碑粘了一圈。

  花里胡哨的。

  可爱。不像鬼。闻时序静静地看着他,一时竟有些出神。

  “好了!”

  闻时序帮满满把墓碑插好。

  坟上落满了桃花。

  粉色的坟,粉色的碑,粉色的满满。

  满满已经洗干净了,此时顶着满头的桃花,很漂亮、可爱。

  满满对着坟包包很开心地笑着。

  以后的日子会怎么样,满满不知道,但满满现在很开心,非常开心。

  闻时序忍不住回车里拿相机下来,在寻找角度,想把这一刻定格成永恒的画面。

  满满终于从自己的漂亮坟包包中拔除目光来,看着闻时序手中的大黑壳子,好奇:“阿序,这是什么?”

  “相机。”

  满满眼睛一亮,像瞬间填进了一把星星:“是那种可以把我变成相片的东西吗?”

  满满知道那个,小时候的他还活着,六一儿童节的那天,他们小孩儿都可以去村委会拍一张照片,满满也去拍过。

  一个什么东西对着他亮了一下,过两天去拿,自己的模样就在一张小小的纸片上。

  “嗯。满满喜欢拍照吗?”

  “喜欢!”

  闻时序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但是我拍照不太好看,你不要笑话我。”

  “不笑话阿序!”

  满满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呢,欢天喜地地理了理头发,露出八颗牙,甜甜地朝闻时序笑,比了个剪刀手。

  青山、碧水、花林、坟包包、满满。闻时序觉得这个构图很漂亮。

  咔嚓——

  拍了好几张。

  满满兴高采烈地跑过来看,闻时序打开相片,却愣住了。

  青山在侧,绿水围合,花林落英缤纷,花下圆圆的坟包包都在,唯独没有满满。

  一连几张都没有。

  满满羁留在这个尘世,却并不属于这里。

  这世上能看见满满的,只有病入膏肓的闻时序而已。

  满满抱着相机,翻过来翻过去,在照片里怎么找也看不见自己。

  满满有些失落,圆咕隆咚的脑袋垂下来。

  满满早已经忘记自己长什么样子了,他在倒影的河水里也看不见自己的影子,原以为相机可以记录,没想到也不行。也许真如土地公公所说,这莽莽碧落黄泉,能照见他的,唯有地府奈何桥下的忘川河。

  不过他很快就释怀了,倒是闻时序还在失落,满满笑起来,反过来安慰他:“没关系,阿序,满满已经很高兴了。”

  “反正满满也不好看,拍不到就拍不到了。”满满没心没肺地自嘲了一下。

  满满从自己的手臂肤色可以推算出,他长得不好看,脸可能白得像堵墙,眼睛像两个洞,头发像杂草。

  不仅不好看,可能还挺吓人。

  “怎么会——”闻时序重新注视他的脸,眼睛里氤氲着雾气,很认真地说,“满满很好看,很可爱。”

  闻时序很客观地叙述这个事实。

  自古以来的文学、影视作品,爱将鬼塑造得面容可怖、肢体扭曲,怨气冲天,所到之处鸡犬不留,这导致人们对鬼神之说讳莫如深,没遇见满满之前,闻时序也是这样的。

  所以昨夜他一口气跑出了十几公里。

  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只是死去的人而已。

  即便命运不公,一生坎坷,依旧心存善念。乐观、豁达,不见苦相,没有怨气、哀叹,一点很小的事情都能让他开心很久,小到只是一包普通的旺旺雪饼,一点微不足道的援手。

  满满比自己要厉害很多。

  “真的吗?”

  “真的。”闻时序的目光落在满目灼灼的花海里说,“像春天开出来的第一朵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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