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主页>>在线阅读 |
| 《满满》 | TXT下载 |
| 上一页 | 下一页 |
第4章 弃婴
==========================
闻时序刚刚开口说坟旁还有余电,让满满多留一会儿,他也不好直接拉着一只鬼离开这里。
心想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他车停在这里也没关系。
今晚遇见这些事,他煮好的火锅也没来得及吃,现在肚子就饿了。
还好见鬼的那一刻他就把卡式炉关了,鸡肉没有煮老,现在重新开火,热一热还很鲜嫩。
闻时序把锅端到电磁炉上热。
鬼能吃东西吗?
闻时序问满满。
满满纠结了半天,可是肚子实在是饿了。就很小声地说可以,什么吃的都行。
闻时序点了点头,给满满拿了副碗筷,装了满满一碗食物给他:“吃吧。不够了再跟我要。”
满满受宠若惊,接过碗呆呆地看着他坐在旁边吃东西,半天才想起来说一句谢谢。
16年了,这是满满屈指可数的进食。
满满捧着碗,清甜的香气钻进鼻子里,他已经想不起来上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是去年中元节?还是中秋节?忘记了。
鬼不进食不会被饿死,因为鬼已经死了。但不会死不代表不会饿。
满满都饿习惯了。
满满踟蹰了片刻,抱着碗狂吃。
闻时序呢也很大方,涮了一盒牛上脑,一盒牛胸口,自己一半,满满一半。
“喝点汤?味道不错。”
“好……谢谢!”
满满吃了三碗。做鬼的十几年来,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饱的感觉。
看他应该是没吃饱的样子,闻时序拿了些零食给他吃:“随便吃,不用客气。”
满满觉得自己在做梦,不可置信地抱着那个巨大的零食袋,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都……可以吃吗?”
“嗯。”
满满做了激烈的思想斗争,馋欲打倒礼貌,拿起一包旺旺雪饼开始狂吃。
满满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刚刚可怜巴巴的表情渐渐消失,圆咕隆咚的眼睛竟然亮了几分。
明明就是很普通的零食。
看他越吃越高兴,闻时序心情也好了一些,忍不住夸他一句:“你还挺可爱的,不像一只鬼。”
满满听到别人夸他可爱,还大方地分享好吃的,更高兴了,兴高采烈地偏过头看向闻时序,没有刚刚那么怯懦窝囊,说:“你也很好!你愿意收留我,还请我吃东西,我很高兴!”
闻时序笑了,道:“这就高兴了,你这么容易高兴啊?”
满满现在心情好得爆表,咽下嘴里的饼干,振振有词地说:“满满平时很孤单,没有人和我说话,也没有东西吃,你愿意和我说话,请我吃东西,我就不孤单了,肚子也不饿了。我就高兴。”
闻时序看他把旺仔牛奶的纸盒吸得瘪瘪的。
无奈地笑了一声,托腮问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应该还没有20岁吧?”
满满满嘴都是零食,含糊不清地说:“我死的时候19岁,死了就不会再长大了呢。所以我是19岁。”
19岁,好令人惋惜的年纪。
闻时序好奇心压倒道德感,见他这么开心,应该不会避讳自己的死因?摸了一下鼻头,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我方便问一下你是怎么……死的吗?你不想说的话就算了。”
满满头一歪,高兴的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话打消半点,稀松平常地叙述:“生病了,他们说是什么甲型什么流感,我发了好高好高的烧,没有人愿意救我,我就死啦。”
“是什么时候的事?”
满满仔细回想了一下:“2009年。”
09年病逝,时年19岁,90年出生,这么算起来,满满要是还活着,今年都35了。比自己还大8岁呢。也就是说,他孤零零一鬼在这尘世间已经飘荡了16年。
09年好像是甲型H1N1流感肆虐的那一年,那时候条件确实不如现在,闻时序心想。
“生病可难受了,”满满说,“好像有一百人在我的脑袋里蹦蹦跳跳。”
满满大快朵颐地吃着鸡肉,他同样对这个来之不易的朋友抱有强烈的好奇心:“你来这里做什么呀?这里都很少有人来,就算有,也是结伴一起来,你怎么一个人?”
闻时序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玩着手里的空碗。雨点敲击在车顶,劈啪作响。
“我啊……”他最终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叙述别人的事,“我来找个安静漂亮的地方等死。”
“啊……?”满满咀嚼的动作忽然一顿,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闻时序摘下了头上帽子,露出化疗过后光秃秃的头皮,苦涩一笑:“我也生病了,很快就要死了。死之前,想看看漂亮的风景。”
满满一愣,手里的零食不小心滑落在地,露出满脸心疼的神色:“啊……那你是不是也很难受?比发烧还难受吗?”
满满不懂什么是胃癌,只通过描述就觉得很恐怖,很心疼。听到他说的症状,觉得比自己以前的发烧还要严重多了,他着急地站起来,说:“我去偷几个鸡蛋给你吃好不好?我活着的时候我奶奶说,生病吃鸡蛋就会好了,我去给你偷鸡蛋,煮糖水蛋给你吃。”
满满就最喜欢吃糖水蛋,每次吃完都觉得很舒服。
“偷鸡蛋?”闻时序的心蓦地软了,像被人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呵了一口热气。
“嗯,不远,我飘得很快,马上就可以回来。”
满满说完就要走,闻时序大喊一声:“满满——”
“不用了,车里有很多很多蛋。你不用忙。”
满满说了一声“那好吧”就又坐回来。
闻时序感动于他善良的心肠,这么些年,自己只顾埋头写书,性子也怪,没有几个朋友,也确实没有和谁好好说过话,今天晚上,他忽然很想和满满好好说说话。
本质上,他觉得自己和满满很像,一个因病而逝的亡人,一个被病魔逼到生命尽头的未亡人。
满满把一大包旺旺雪饼都吃完了,才想起来还没有问他的名字呢。
“我姓闻,闻时序。”想着满满小文盲的属性,就没给他解释是什么时什么序,“你可以叫我阿序,或者序哥,都行。”
“序哥,”满满不断来回倒腾这两个名字,“阿序!”
“嗯。”
看满满不停歇吃东西,闻时序心情就很好,明明都没到自己嘴里,但他就是觉得胃里暖暖的。
满满吃东西和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闻时序这会儿才发现。他一直在吃旺旺雪饼,但旺旺雪饼分明一包都没有少。
闻时序很疑惑,满满才解释说:“鬼吃食物的精气,这些都是我吃完的,已经没有味道了。过一会儿就腐烂了。等一下我拿出去丢掉。”
闻时序走近了一些,伸手触碰满满手里只剩最后半块的旺旺雪饼,果然什么也摸不着。真是神奇。
“慢些吃,不着急。吃完了我再去买。”
可惜摸不着满满,不然闻时序真的很想扯张毛巾给满满擦擦脏兮兮的脸,摸摸他的脑袋。
满满问他要在这里留多久?是等雨停了就走吗?
没遇见满满之前,他本计划在这里待几日,看罢了桃花就离开;刚遇上满满时,他吓得扭头就跑,心想再也不回来;但是现在,他也不知道了。
他认识了满满这个朋友。
“还没想好,等天亮再说吧。”闻时序随意说了一句。
这句话从阿序嘴里吐出来,就像一根针轻轻刺了满满一下。吃零食的手顿了顿,又想,是啊,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所有人到最后都是要告别的,迟早的事。
何况一人一鬼,阴阳相隔。
一个大活人,不能和一个鬼魂天天混在一起。
阿序愿意收留他一晚,还给他东西吃就已经很好了。
闻时序忍不住想知道关于满满更详细一些的身世。
为什么会被孤零零地埋在这里?连坟墓都如此潦草?你的爸爸妈妈呢?
满满吃着吸吸冻,菠萝味的。舌底卷起一丝酸涩。
他垂下眼眸,轻轻地说:“满满没有爸爸妈妈,满满是弃婴。”
他声音依旧轻轻的:“我阿嬷说,我是她从山上一个编织袋里捡回来的。”
闻时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敲了一下,蔓延开一股浓浓的悲凉。
“那年冬天特别特别冷,山上都下霜了……”满满眼神空茫,看向大雨瓢泼的漆黑窗外,仿佛能看到三十五年前层林霜染的山头,“阿嬷以为是破烂,结果打开,是我。我快要冻僵啦。”
老太太直呼天杀的丧良心,寒天地冻的,谁把小娃娃抛弃在山上!脸都冻得这么红!老太太当即什么破烂也丢了,脱下身上唯一避寒的破外套,将小婴儿裹在怀里,又是哄又是拍,带回了家。
世人一念悲悯,一个无辜的孩子免于冻饿,活了下来。
虽然新的家破烂不堪,但至少还有一个遮风避雨的檐,饿不着,也冻不死。
“她给我取名叫‘满满’,说是‘圆满’的‘满’,希望我以后……圆圆满满。”说到这里,满满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由沾着旺旺雪饼洁白的糖霜,闻时序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眼前因为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援手就开心得不行的鬼魂,那个被寄托了“圆满”希望的弃婴,只觉得讽刺。像冰锥,深深扎进他的心肺里。
满满真可爱,哪里都圆圆的,眼睛是圆的,脑壳也是圆的。
可是没有爸爸妈妈的小孩儿,天生就少了两个撑腰的,满满总是被同村的小孩儿欺负。
捡到满满时,老太太腿脚就已经很不好了,别说为满满教训那群小兔崽子,就是正常的起居都成问题,需要年岁尚小的满满照顾。
4岁的满满还没有灶高,就踩着板凳烧饭照顾奶奶,做一切这个年纪的孩子根本做不到的事情。
村里叫李胜的小孩儿拿石头砸他,骂他是野种,他也想过反抗,可反抗的结局就是自家猪圈里的几头猪被放跑了。
本就贫穷的家庭雪上加霜。
再反抗,只能把自己整得满身伤痕,没有人会为他撑腰,没有人。
满满学会了忍耐。
奶奶的年纪愈发大了,转眼满满到了读书的年纪,那时是90年代,义务教育还没有掀到这里来,满满虽然很想读书,但学校在镇上,每天要走很远很远的路,他去读书了,奶奶就没有人照顾了。
他要照顾奶奶,奶奶生气,说不学习以后就没出息。
“满满笨,满满学不会。”满满在奶奶床前哭,“李胜哥哥也要去读书,我不想再被他欺负……我在家照顾奶奶,就不会被欺负了。”
满满放弃了学习的机会,日日侍奉在奶奶身边。
这一侍奉,就是18年。
09年夏天,甲型H1N1流感到来了。
吸吸冻应该是喝得快见底了,塑料包装被满满捏得嘎吱嘎吱作响:“满满发烧了,41度呢。奶奶求邻居叔叔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都不肯。”
可是,没有人愿意冒着被感染的风险带满满去城里看病。流感会传染的,谁敢啊?何况满满家这么穷,医药费没准还要他们垫呢。那时的路也远没有现在好走,要骑着摩托车翻山,两座。
村里有两户有摩托车的人家。可是这不算什么好消息,不怕只有一户,就怕不止一户。
闻时序很清楚。
有了备选,人就会推诿,就是不想自己承担这个风险,甲让去找乙,乙又说让去找甲,推来推去的结果就是:甲都不干我凭什么干,既然乙不干那我也不干。
就算最后因为他们的冷漠而导致满满的死亡,他们也不会有愧疚感,只要互相推诿就行了。
“阿嬷跪下来求他们带我去看病,可是他们的车都坏了……”满满说,“我没有去医院,烧了好多好多天,没有挺过去,就死翘翘了。”
闻时序悲伤地看着满满平静的侧脸,五脏六腑只觉得一阵抽搐,把自己藏进阴影里,单手捂着脸,不像让满满看见自己的异样。
讽刺的是,满满得的根本就不是流感。就真的只是发烧了,但因为大家害怕被传染,满满得不到治疗,就这么死了。
满满死了,魂魄飘离肉体,轻飘飘地悬在屋顶上,看大家来吊唁,说是误会,一切都是误会。人各有命,请老太太节哀。
一向待人和善的老太太疯了般抄起扫把人通通赶了出去。
满满看奶奶抱着自己的尸体哭了一天一夜,为满满换上了哆啦A梦的新衣服,背着他,葬在他最喜欢的那片桃花林里。
她已经九十岁了,能做的很少很少,挖个坑,埋起来,立上一块写着满满名字的碑,就是她能做的全部。
没有棺材,没有后事,除了一卷破草席裹身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人送满满离开,满满在已经不属于他的阳间飘啊飘啊,找不到轮回托生的路,就这么成了孤魂野鬼。
车里一片寂静无声,冰冷得空洞,唯剩车外冰冷的雨水还在冲刷。
-
满满没有哭,满满很平静地诉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不能说是平静,非要更准确的形容,是麻木,没有任何反应。
满满似乎感应到了阿序的异常,抬起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乖巧的温暖笑容:“阿序,你不要难过啦,都已经过去了呢。”
可就是这听似平静毫无波澜的话语,比任何充沛的哭诉都让闻时序心头酸涩。许久,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也努力挤出个温和的笑容来。倾身过来,想摸摸满满的脑袋,指间穿过的,依旧只有一片虚无。
车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云层缝隙里透出一点惨淡的月光。
天要亮了。
满满看向窗外,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渐渐淡去。他小声问,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紧绷:“天亮了……阿序是不是要走了?”
闻时序同样看出去,没有回答。
沉默在晨光将至的车厢里蔓延开来,闻时序从来没有哪一天觉得,代表希望的天光是这样让人感到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