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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44章

  秦厉执意宣来太医替谢临川诊治, 最后的结果却是他身体健康,只是有些劳累少眠加上思虑过重。

  太医偷偷瞄一眼两人,隐晦地叮嘱了一句房事不要太频繁, 留下一剂安神助眠的药,便默默告退。

  谢临川沉默地摸了摸鼻梁,就那么一晚上而已, 也没有很频繁……吧。

  他这个头疼的毛病,或许不是这具身体本身有什么问题, 而是源于他前世的记忆, 似乎有所缺失, 以至太医也诊治不出问题。

  莫非跟李雪泓还有他那个劳什子忘忧丸有关?

  可自己前世不是没有吃吗?他这一世跟李雪泓已经相背而行, 也不知道能不能从他嘴里撬出一些隐秘来。

  谢临川微微蹙眉, 坐在软榻上低头思索着。

  秦厉上前挨着他坐下, 肩膀挤着他的肩膀, 伸手抓住他的手背, 十分理所当然地揣进自己怀里摸了摸, 斜睨着他。

  “你看你,心里一天到晚乱七八糟的想什么呢?”

  谢临川侧过脸瞥他一眼, 扯了扯嘴角,心里悠悠道,不就是想你这家伙的事儿给闹的。

  秦厉像个刚娶了媳妇的丈夫一样絮絮叨叨:“老话说得好,仗义每多屠狗辈, 负心多是读书人。”

  谢临川一愣:“?”这是扯哪儿来了?

  秦厉屈起一条腿叠在膝盖上, 慢条斯理道:“书读得太多, 懂得太多,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谢临川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陛下,这话不是这个意思吧。”

  秦厉将他的窄袖往后扯了扯, 露出半截冷白的手腕,捏着他的腕骨把玩过每一根骨节,懒洋洋道:“都差不多。”

  谢临川抿了抿嘴,叹口气:“陛下高兴就好。”

  秦厉瞅着他,舌尖在齿缝间滑一圈,拉长调子:“不用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天塌下来自有朕给你顶着。”

  谢临川回过味来,秦厉莫非是在宽慰他么?

  他目光微妙地回望对方,秦厉这张能当武器使的嘴居然也会安慰人?

  谢临川不由一笑,秦厉虽一身封建大男子主义的臭毛病,不过也算敢作敢当,责任感极强了。

  他刚想夸一夸他,却又听秦厉道:“只要你老实点,朕不会纳妃的。”

  谢临川:“……”这家伙敢情以为自己在忧虑这?

  秦厉慢吞吞道:“你不用管别人,只管想着朕就好了。”

  谢临川挑眉:“我哪有管别人?”

  “朕就知道你心里时刻想着朕。”秦厉嘴角带起一弧压不住的笑意,用一种看穿你的眼神瞄着他,一副春风得意的模样。

  谢临川眯了眯眼,哪有“时刻”?

  他只是偶尔想想罢了。

  见他没有反驳,秦厉笑意更甚,抱住他的腰在他唇角亲了一下,又忍不住辗转碾上双唇。

  谢临川伸手在他敏感的腰窝里掐了一把,慢条斯理道:“陛下,没听见方才太医说房事不可以太频繁吗?”

  这么快又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厉啧一声,微抬下巴,慢悠悠道:“谁说朕想着房事了?等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养养好,朕再来好好疼爱你,教你知道朕是如何驯服烈马的。”

  他特地重读了疼爱两个字,他可不会再阴沟里翻船第二次。

  谢临川看他那势在必得的火热眼神,就知道这家伙撅他之心不死。

  呵,走着瞧。

  两人各自心怀鬼胎,不约而同勾起嘴角,似笑非笑瞅了对方一眼。

  ※※※

  羌柔使节团正式交换盟约国书后,羌柔与大曜边塞的沙洲城终于重回大曜驻军掌控,作为边境互市之所,再度向两国来往的商旅开放。

  原本禁售的马匹,丝绸,瓷器等黑市最紧俏的奢侈品,转眼成了市场上最火热的硬通货,来往沙洲城的商旅数量,短时间内连翻数倍。

  一个月后。

  一道八百里加急军情自沙洲城传来,当夜就摆上了御书房的案头。

  “都看看吧。”秦厉一脸肃容,在书桌后正襟危坐,将折子交给大臣们传阅。

  言玉抚了抚长须,皱眉道:“这羌柔王病重,欲按照传统继承习俗,将王位传给小儿子雅尔斯兰,大王子卡桑一系羽翼颇丰,自然不肯屈就。”

  “上回王储雅尔斯兰与我们谈判输了赌斗,大王子卡桑便以他输掉了沙洲城和掳掠奴隶为由,趁机发难,甚至试图发起兵谏。现在两派人马斗得不可开交。”

  聂冬听完丞相之言,沉声道:“依末将之见,倘若雅尔斯兰输给了大王子,只怕我们之前签的盟约就要他们给撕了,边塞的兵力依然不能少。”

  言玉暗暗打量几眼沉默的谢临川,上回羌柔使团刚来的时候,这位谢廷尉就断定羌柔王重病,只怕时日无多。

  没想到,竟真的被他言中,言玉不由暗自怀疑,这谢临川的情报究竟来源什么渠道呢?

  还有上次密道之事,亦是十分可疑,谢临川给陛下的解释,说是他从李雪泓处偷听来的,以他和李雪泓曾经的关系,还用得着偷听?

  这谁会信呢?

  陛下不会真的相信了这鬼话吧?

  谢临川确实立了不少功劳,但他种种行迹依然有很多解释不通的可疑之处。

  就好比这莫名其妙的情报来源,跟顺王不清不楚的纠葛,还有言语间诸多不尽不实的秘密。

  以言玉半辈子看人的阅历,他几乎可以断定,谢临川对圣上必定有不少隐瞒和欺骗之处,只是不知他究竟有多大的图谋。

  若只是想做个权臣,那也就罢了,若是……

  言玉看一眼座中的秦厉,忍不住无奈摇头。

  无论陛下是真心信任谢临川,还是明明心里有所怀疑,依然选择宠信,都是件十分可怕的事。

  万一谢临川将来起了异心,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于言玉因羌柔王病重的小细节,再次对他升起警惕之心,谢临川一无所知。

  谢临川正在思考眼前的局势。

  按照前世记忆,前世议和没能成功,羌柔王病重将死,王储雅尔斯兰面临十分不利的窘境,羌柔大王子卡桑一派大占上风。

  为了顺利继承王位,迫不及待发起了对大曜的进攻。

  而李风浩和他的兵马割据在上原和蜀中一带,这片易守难攻的李氏发家之地,早已和大王子暗中勾结。

  他配合羌柔同样发起了攻势,导致彼时的秦厉被迫两线开战。

  蜀中路一带的首府陵川府,其知府赵荣原本是前朝的忠臣,见李风浩和羌柔来势汹汹,再加上京城细作有意无意传出了不少关于新帝暴戾,滥用酷刑的谣言。

  赵荣在李风浩率大军浩荡来攻时,丝毫没有抵抗之心,临阵倒戈投降献城,被李风浩不费吹灰之力得了一座城池和周边一大片土地。

  直到后来,秦厉亲自率领大军出征,这才压制住了羌柔大王子卡桑的攻势。

  王储雅尔斯兰趁机发起反击抢夺继承权,趁着羌柔内部局势混乱,秦厉抓住良机亲自率领大军打退大王子卡桑,才腾出手来,把陵川府和周围领土重新夺回去。

  但城里积攒多年的钱粮财富,早已被李风浩搬空,搬不走的也烧了个一干二净。

  这一世与羌柔成功议和,边塞没有开战,陵川府知府赵荣也没有倒戈,局面已经好了不少。

  “还有另外一件棘手之事。”秦咏义轻咳一声,习惯性摩挲着拇指上的玛瑙扳指,“陵川府知府赵荣送来急报。”

  “李风浩日前率军偷袭陵川府未果,恼羞成怒之下,在周边乡镇大肆掠夺壮丁和粮草,而且前不久陵川府闹蝗灾,许多百姓为躲避灾祸,不得不逃难北上。”

  秦咏义叹口气,忧心忡忡道:“李风浩派兵滋扰其他要道,逼迫这些难民往京城这边赶,现在城外已经能看见不少难民的身影,接下来只怕将有一大波难民潮。”

  秦厉几份奏折一一摊开,严肃的目光在几位重臣身上转了一圈,问:“羌柔之乱,以及李风浩滋扰,诸位爱卿以为当如何应对?是否要抽调兵力攻打李风浩?”

  言玉沉默片刻,视线落在谢临川身上,突然笑道:“谢大人素有智计,不知谢大人这次有何应对之法?”

  他倒要看看这个谢临川,是真心投效圣上,还是另有图谋。

  谢临川一愣,怎么突然被言玉点名了?他前世可没看过这剧本。

  秦厉和一众大臣的目光都朝他看过来。

  谢临川想了想,道:“眼下羌柔内乱,短时间内还分不出胜负,边塞陈兵足以应对变故,没有大王子吸引火力,李风浩也不敢发起大规模攻势,真正的当务之急是赈济这些难民,解决后顾之忧,再着手剿灭李风浩残党。”

  见其他大臣基本同意谢临川的判断,秦厉噙着一丝笑意望着他,颔首道:“就依谢卿所言。”

  接下来的半个月,京郊出现的难民越来越多,即便设棚屋、粥厂,开放粮仓赈济,也远远不足以满足这么多张嘴。

  紫极大殿之上,朝堂官员争吵之声已经持续了好些天。

  户部尚书崔静举着笏板大声道:“圣上登基还不到半年,又是北边的羌柔袭扰,又是西南的李风浩割据,到处冲突不停,如今国库空虚,好不容易与羌柔议和,理应休养生息,暂缓兵戈,至少也要等到今年的秋粮赋税收上来,才能勉强松口气。”

  总之一句话,没钱没粮,赈济不起。

  秦咏义与身后其他武将对视几眼,上前道:“难民中定然有很多李风浩派来的细作,让这些人长期滞留京城之外,肯定会掀起大乱子,万一引起难民潮冲击,则京城危矣。朝廷赈济这许多时日,已经仁至义尽。”

  “臣以为应该在沿途设立关卡,禁止流民向京城靠拢,直接派兵将这些流民遣返,哪里来回哪里去,他们并非无家可归。”

  秦咏义这番话立即引起一阵议论声。

  兵部尚书梅若光道:“臣以为,应当把这些难民驱赶向周围其他州府,分散接收,再沿路遣返。至少不应留在京郊。”

  梅若光的提议相对温和多了,立刻获得不少附和赞同之声。

  秦厉坐在御座之上,目光沉冷地俯视着朝臣,神色不辨喜怒。

  谢临川抬眼瞥一眼高台上的秦厉,这是一道前世记忆里不曾出现的难题。

  难民是现实的,国库空虚也是现实的,秦厉领兵打仗、上阵杀敌,与他而言如同吃饭喝水般简单,可现在对象换成难民,不知秦厉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直到下朝前,秦厉始终没有表态赞同哪一方,只说容后再议。

  ※※※

  京城城楼。

  此时已近盛夏,烈阳当空炙烤着大地。

  秦厉换了一身便服,腰间别着那根马鞭,带着谢临川一道在城楼巡视。

  两人站在城垛处,向京郊眺望,目之所及,到处都是衣衫褴褛的流民。

  有的独自一人,有的拖家带口,很多人连鞋子都没有,脚底磨出血茧,密密麻麻地挤在粥棚附近,哪怕不断被手持长枪的巡防营军官驱散,很快又会挤过来。

  在宫中时,只是看着大臣们递交上来的奏折,听着臣子们的口述禀报,远远没有亲眼所见来得直观和震撼。

  只是一道城墙,将安定富足的城内和朝不保夕的城外,分隔成两个截然相反的世界。

  秦厉单手负背,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下方乌泱泱的人头,不知在想什么。

  谢临川站在他身旁,看着他的侧脸,淡淡道:“陛下,以目前的财政情况,将流民的压力分散到其他州府,乃是眼下相对较好的办法。”

  秦厉回过头,深深看着他:“赈济不是你提议的吗?你也让朕驱赶流民?”

  谢临川蹙眉道:“赈济只是一时的,现在朝廷确实拿不出更多钱粮,就算以工代赈之法,也不足以接纳这么多流民,还是得让他们返乡安置。”

  秦厉登基的时间还是太短了,前朝的国库早就被老皇帝霍霍了,前不久还在打仗,四处都不安定,第一年的财税还没收上来,又碰上这种事,一刻都不叫人安生。

  谢临川忍不住叹了口气。

  秦厉沉默良久,眉宇微沉,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嘲讽,面上罕见地流露出一种凝肃而伤怀之色。

  谢临川一怔,他记忆里的秦厉总是傲慢自负或者野心勃勃的样子,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神情。

  秦厉目视远方,缓缓开口:“这些人来京城是怀揣着最后一点求生的希望。你们世家出生的,从小就含着金汤匙,不知道那些官老爷是怎样对待流民的。”

  “你叫他们赈灾,有良心的还知道拿些陈米,没良心的就是糟糠麦麸煮水,甚至树皮,草根,石头子。”

  “驱赶他们去别的州府表面看确实是个法子,可实际上呢,这些人大部分只怕还没走到下一个州府,人都没了,大约只有身强力健者勉强能支撑回乡。”

  “即便运气好,到了别的州府,面对的也不过是下一个推搪塞责,继续往别处驱赶的局面罢了。”

  秦厉勾了勾嘴角,道:“但是对于这些高高在上的京官们来说,只要这些人不死在京城,就可以当无事发生,了不起问责一下其他州府的地方官,来彰显一下他们假惺惺的仁义道德。”

  “驱赶他们,实际就是叫他们自生自灭。”

  谢临川缓慢眨一下眼睛,有些讶异地望着他:“陛下竟然这般了解?”

  秦厉很久没有说话,直到谢临川以为他不会回应了,才听见秦厉轻描淡写道:“朕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幸运活下来的一个,自然知晓。”

  谢临川心中已有所猜测,听到他亲口说出来,突然很想知道秦厉过去到底过了多久颠沛流离的日子。

  但秦厉显然没有继续在他面前揭疮疤的兴致。

  “谢临川。”秦厉低沉唤了他一声,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朕不是读书人,没有道德礼教,但朕知道,他们想活。”

  谢临川眯起双眼,深深凝视他,忽然明白秦厉打算怎么做了。

  他要做屠狗辈。

  谢临川蓦然想起前世秦厉也曾因国库空虚,战事吃紧,急需筹措钱粮,又不忍继续增加赋税,把压力往底层老百姓身上摊。

  最后不得不掀起了一场惩治贪腐、整肃吏治的株连大狱。

  虽不至于贪污六十两就剥皮充草那么残忍,但牵连的范围也相当之广,涉案被严惩之人,甚至不乏他自己的功臣集团。

  此举引得朝臣们战战兢兢,生怕自己哪天也被清算,那些大臣们表面不敢反抗,实则心里极其不满,裴宣也是那个时候被莫名牵连入狱。

  他靠着抄家清算的法子,短时间内确实筹措了不少钱粮,吏治也着实清明了不少。

  但同样导致朝野震荡,人心惶恐,秦厉的暴君之名再度被故意宣扬开来,不啻于对他坐着的那把本就不太稳当的龙椅狠砍了一刀。

  秦厉难道不明白这么做的恶果吗?他又不蠢。

  但以他的出身,和对贪官污吏的憎恶,唯一能想到的最简单朴素的办法,就是劫富济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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