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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引-2
醒来时公寓里已经没有第二个人了。
温叙踩着棉拖鞋,轻手轻脚地走到半开放的餐厅,看见桌上煎得有点焦了的鸡蛋,吐司没切边,摆盘很随心所欲。
喝了两口牛奶,温养给他发了短信,说今天送他去上班。
温叙叼着吐司,刚要打字婉拒,温养又发了新消息:“他让我送的,半小时楼下等你。”
他咬了一口,吐司片掉回白色瓷盘里,抬起手指打了个好。
温养换了副框架眼镜,恹恹地搭着方向盘。
后座上放了个书包,还有一堆没来及塞进去的实验报告,看上去要在实验室大干一场。
温叙扣好安全带,想了几秒,记起来温养应该是博士在读第二年。
“走了啊。”她声音有点哑,大约熬了个夜。
温叙没系围巾,目视前方,积极地点了点头。
温养应该已经被温怀澜教育过了,整个人都没什么精神,打着方向盘:“他生日快到了。”
她正处于某个很尴尬的阶段,她和温叙对于温怀澜来说毕竟不太一样,温养既不能像小时候那样轻巧地叫出名字,也不能跟着阿姨一起叫先生,至于温董,更别扭了。
温叙听完,垂着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阴历十二月底是温怀澜三十岁的生日,他已经选好了贺礼,还没来得及去买。
“他有跟你提去积缘山的事吗?”温养在红灯前停稳了车,扭过头问。
温叙呆呆地看她,仔细地回想起来。
昨晚温怀澜给他挑了辆老男人用的车,当着他的面把冯越骂了一顿,聊了点理疗馆的闲事,没提积缘山。
他表情冷下来,心脏不可抑制地酸了一下。
温养把车驶入地下,停在平时温怀澜进出愈的电梯口,头顶正上方就是养着锦鲤的人工水池。
“阿叙。”温养犹豫地喊他,“别想太多。”
温叙朝她勉强一笑,推开车门,又被没解开的安全带扯回来。
温养也笑了笑,替他解开,朝他摊开手掌,比了个没事。
云游集团倒数往下两层的大会议厅里一片寂静。
有人不安分地挪了挪屁股,连带着沙发底座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噪声,做成了墙面的屏幕还在莹莹发着光,关于康复医疗的商业计划讲到了最后一页,主讲人是梁启铮。
他和温怀澜从大西北逃了回来,收拾了一贯的油背头,说话慢条斯理,握着个激光笔,再摁一下,墙面上就会出现感谢聆听四个大字。
温怀澜坐在顶头位置,面无表情地环视四周,把所有表情收入眼底。
桌上有四成的人姓温,大概率不会有异议。
“我有个问题啊,策略和计划很优秀,我承认。”斜右方一个姓胡的股东开口,“但是咱们云游不是一直只做地产商业化吗?为什么忽然要进新医疗?总感觉水有点深。”
梁启峥微微笑着,找不到半点善意:“您也说了是新医疗,现在还没人摸透,正是好时机。”
胡姓股东摸着下巴,还是犹疑。
“首先,地产肯定一直是云游核心的业务,但现在市场情况复杂多变,云游也需要更多抗风险的尴尬,稳中求变;其次,丰市近两年的地方项目大家也看到了,特殊…”梁启峥顿了顿,说了下去:“特殊扶助型项目会越来越多,如果云游有了新医疗的背景,也便于争取更多项目。”
话音落下,窃窃私语声不动声色地蔓延开。
温怀澜没表情时有点凶,坐直的瞬间挑了下眉,算着这位姓胡的能带动百分之三还是百分之七的股权比例。
冯越立在角落里,目光聚焦在温怀澜的手指上,等他敲了两下桌面,忙不迭地向前两步,公事公办地启动投票环节。
桌面固定的投票仪无息地亮了,发出催促的提示音。
天气冷下来,愈门前的观景喷泉便停下来。
温叙到一楼时还没十点,商业体还没开始运营,周围静悄悄的,他在茶厅和仓库里转了几圈,有些强迫症地摆正几个杯子。
他呆站了一会,觉得全身都不舒服。
接着就想起来温养说的去积缘山的事。
这是温怀澜的父亲还在世时就俗成的习惯,山上有座小小的道观,周身用实木建起,里头只有古旧的煤油灯,黯淡得不像现实,每年农历年底就要在山上候着,温怀澜的生日祈福,新年首柱香,待到大年初三才算完。
起先上山都是浩浩汤汤一群人,逐年变少,到了这两年,只剩下他们三个,今年温怀澜干脆没提。
温叙撑着茶几站了许久,手机清脆地响了下,一位理疗师发了条请假短信,说要去做听力恢复的检测。
他回了句好,又接到了冯越的电话。
温叙恍惚了一秒,心脏骤然提起。
“阿叙?”冯越开口,“是你在听吗?”
他敲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冯越才继续说下去:“老板给你安排的车和司机已经到了,直接停你店里底下可以吗?”
听筒又咚地响了下,冯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不安才消散:“好的,那我一会把司机的电话发过去,你要用车的时候发个消息给他就行。”
温叙眉眼垂着,脸色淡得看不清,过了会,才敲了敲手机。
“那我先挂了,一会开会了。”冯越说完,没等那声叩响就挂了,还没挪动位置,温叙给他发了短信。
“他最近都在丰市吗?”
冯越脑袋运转一轮,回复:“在的,近期不去西北了。”
太阳晒化了白霜,寥寥无人的商业体逐渐热闹起来。
前台的女生叫莎莎,愈整个店不超过十五人,她占了百分之二十中的一个正常人员名额。
没客人的时候她很安静,和其他同事没什么区别,这是温叙用她的原因。
“哎呦。”莎莎哼着小曲进来,被他吓了跳。
温叙在下沉的沙发里坐着,阴沉沉的,脸色还有点发白。
“零号,你来了。”莎莎放低了音量,把包放好。
温叙比了个手势,动作很散漫地从沙发上爬起来,动作很慢地往休息室走。
莎莎觉得他大概心情不好,没再说话,利索地把遮光的纱帘都扯开。
零号坐过的地方只有很浅的一块凹陷,她顺手把靠枕摆正,发现降噪的地毯上摆了个瓶子,拿起来一看,是瓶已经喝空了的白葡萄酒。
度数很低,空气中隐隐约约飘过一阵很淡的、酸涩的酒精气息。
莎莎回头,温叙已经无声无息地合上休息室的门,不知道有没有看见。
“我昨天忘了收拾?”莎莎自言自语。
温怀澜整个上午都没有动静,倒是温养给他发了几条消息,似乎只是在抱怨,没打算得到温叙的回复。
“不行,今天跟他说完话又生气了。”
“你说他找到了为什么不跟我说?”
“那他总要让我搞清楚原因吧?”
“虽然我也没搞清楚。”
“好好好,是老大,但是我几岁了,为什么要替我做决定啊?”
温养不像平时,话格外密集,语气很暴躁,一点高冷医学生的样子都没了。
“阿叙,如果是你呢?”
“你要是知道他找到你生父母不告诉你,你不会跟他生气吗?”
温叙把手机放在立式衣柜的隔层里,不紧不慢地脱外套,任由信息的铃声狂跳。
角落深处塞了几瓶酒,无一不是度数低、调味用的小甜酒,他也是这段日子才发现自己酒精过敏,没敢顶着温叙的名字去挂号,随便找了个药店买药,被药师念了几句。
“不会。”温叙把外套挂好,给她回复。
温养发了串省略号。
他心不在焉地面壁站了会,打开和冯越的聊天框:“你们最近要出门吗?”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复,有些茫然:“我没收到什么安排和计划,怎么了嘛?”
温叙垂着眼,感觉喉咙有点发热:“没事。”
温怀澜正快步流星地往前走,立刻发现旁边的人掉队,稍稍停顿了下。
“干什么?”他皱着眉问冯越。
冯越眼神还黏在手机屏幕上,语气琢磨:“阿叙给我发消息。”
温怀澜眼皮跳了跳,脚步变慢。
“问你最近要干嘛去?”冯越语气困惑,“他今天问两次了。”
“我看看。”温怀澜朝他伸手。
温叙的短信连标点符号都十分规整,和他平日里的脸色一样,找不到半分情绪。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地往上翻了两页,停了会,问冯越:“今天几号?”
“尾牙。”冯越答非所问,“明天周六。”
温怀澜没跟他计较,像是思考了一会,把手机丢还给他:“月底你跟我们一起去积缘观,都通知一下。”
“我去?”冯越有点震惊,“不合适吧,老板你们家庭活动诶,嘿嘿,我也去?”
温怀澜冷眼看他:“不想去可以滚。”
“您放心,我立刻安排好。”冯越当即打开日程表。
他忙不迭地打字,听见温怀澜吩咐:“去之前你把戴律师叫过来一趟。”
“好的。”冯越新起了个页面。
请律师来的那天下了冬雨,又潮又冷。
云游大楼里干燥的暖风扑面而来,冯越替她收了伞,随手交给旁边的人。
“戴律,我们从这上。”冯越恭敬地说,把她领到了一个隐蔽的专用梯旁边。
“新修的啊这是?”戴真如打量着面前犹如什么创新机械的电梯门,色泽厚重的金属材料上倒映着她的脸,“这像是防弹安全屋。”
冯越微微一笑,不作评价。
“你们温董越来越怕死了。”戴真如毫无顾忌地说,“走吧。”
专用梯的通风极佳,几乎听不到什么噪音,温度也合适,没有外面的燥热。
“坐。”温怀澜坐在大得有些空旷的沙发上,和她点点头。
戴真如看了眼手边已经打开的保险柜,文件已经一一摊开,旁边放了迷你摄影机和一支钢笔。
“温董,准备挺充分。”戴真如笑了,在他对面坐下。
“免得浪费你时间。”
戴真如掏出眼镜戴上,拿起最前的那份文件,眯着眼睛看得很仔细:“还是跟之前一样吗?”
“嗯,比例稍微变了下,你看看。”温怀澜翘着腿,手搭在膝盖上,尽量收敛了气势。
戴真如没应他,似乎看到了什么:“你这个比例……”
“不行?”温怀澜立刻反问。
“肯定是行的,你是董事长。”戴真如摘了眼镜,叹口气:“就是你给温叙这么多,有个风险。”
“你说。”
戴真如斟酌了几秒:“毕竟温叙温养和你没有血缘关系,户籍也不在你这,名义上是你亲叔叔的儿女。”
“风险是什么?”温怀澜问。
“你叔叔已经过世了,但是你婶婶还在世,如果集团这部分资产是以家族形式划分,容易落到你婶婶手上。”戴真如语气严肃,“即便概率很小,我还是得提醒你一下。”
温怀澜没什么表情:“了解了。”
“完全保险的话,最好是你本人赠予。”戴真如解释,“当然,金额会减少。”
“先这样吧。”温怀澜没什么温度地笑笑,“我应该不会死得那么早。”
戴真如也笑了:“行。”
说完,她打开摄影机,不带感情色彩地念完文件内容,向温怀澜发出了确认的问询,最后看他签了字。
“又一年了。”戴真如关了摄影机,有点感慨,“你不觉得不吉利吗?过生日之前写遗嘱?”
温怀澜当着她的面把东西放回了保险柜里,咔哒一声锁上。
“还行。”他说,“老话不是叫‘平安纸’吗?”
戴真如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叫得再好听,也是交代身后事的喽。”
“阿叙!”他刚到地下,就听见冯越的声音。
温叙迟缓地看过去,发现昨天还在温怀澜平板上的那辆车停在了专用的停车位上。
枪灰色的,比图片上看起来更老男人。
“今天阿养做实验,没时间过来。”他咧嘴笑笑,替他拉开后排的门:“老板说今天回家收拾东西。”
温叙走过去,刚弯腰,看见温怀澜坐在后排靠里的位置,表情很淡,抬头扫了他一眼。
“这车好猛的。”冯越像平时一样调节气氛,一个人说两人份的话,“阿叙你喜欢吗?”
冯越没察觉到后方微妙的、诡异的气氛,从后视镜里看他们。
温叙看上去不太自然,跟他比了个喜欢,手刚放下,就被温怀澜握住。
他脸上还是无波无澜,把温叙捏得有点痛。
温叙很习惯地靠近了点,对痛觉毫无反应,以至于温怀澜没觉得自己有多用力,毕竟难不难受是个十分主观的伪命题。
他松开时,温叙的手腕红了一圈,看上去没什么反应,只是摁着键盘回消息。
温怀澜冷冰冰的样子好了点,很直接地看他的屏幕:“有人辞职?”
温叙点点头,他又问:“怎么又有人辞职?”
冯越故作认真地开车,注意力却集中在身后。
“再招个吧。”温怀澜斜了前排一眼,摆出了理疗馆股东的姿态。
温叙犹豫了几秒,找到备忘录给他打字:她手术挺成功的,不想占我们的名额。
温怀澜不以为意:“超过人数就交税。”
温叙好像叹了口气,没有声音,喉咙里发出古怪的咕噜声,跟他打手势:“不用招了,都不太忙。”
温怀澜没什么温度地看了看他,不再发表股东意见。
两层半的别墅沿海而立,从温叙小时候住的房间里能望见大片的礁石,大部分时候是成片的灰白色,入夏潮热后有黑色的海草疯长,像不知名的菌痕,爬满了向阳的位置。
这别墅的上一任主人是温怀澜他爸,他去世后,连温怀澜都极少回来。
室内打扫得很干净,东西齐整得没有人气,各种电器的信号源却都是亮着的。
温叙猜他大概只是回来呆一晚,去积缘山前的习惯,说是拿东西,实际上什么都没带走。
他刚关上门,就被温怀澜抵在入口的斗柜上。
温叙很柔软地被他压得往后,眨了眨眼睛,没动作。
温怀澜低头咬了一口他的下唇,过了几秒,忽然皱起眉:“什么味道?”
温叙表情变了变,抿着嘴。
“你喝酒了?”温怀澜不太相信地问,脸上有点要爆发的前兆。
他赶紧摇头,用手指戳着脸颊,同时用舌头顶着腮,鼓起个有点可爱的弧度,表示这是糖。
温怀澜将信将疑,看了他几秒,推着他的腰:“洗澡睡觉。”
温叙讨他乖那样笑了笑,脚步一点声音都没有,沿着楼梯往上走。
温怀澜若有所思地看他的背影,等了半分钟,都没等到他回头。
温叙的房间在二楼走廊最里面,面朝潮汐的那堵墙上有个通向一楼的小门,打开是个简洁得和这套房子格格不入的楼梯,粉刷很新,仔细能看出区别,不在整体设计中,是几年前临时打的。
他关了顶灯,温怀澜就从浴室里走出来,没穿睡衣,下半山裹了条浴巾。
“过来。”他坐在床边,被一簇暖色的床头灯光笼着,看不清表情。
温叙走到他面前,站得笔直,好像做错什么事在罚站。
“你给冯越发那么多消息?”温怀澜问他,语气不冷不热。
温叙穿着套头的睡衣,双手垂着放在两侧,嘴角很平,没打算打字,也没比什么动作。
“嗯?”温怀澜的意思不太明显,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每天都聊这么多?”
温叙表情动了动,觉得温怀澜语气变得有点故意。
“问你呢。”他站起来,扯了浴巾换衣服,把搭在旁边的浴袍抓了过来,俯视着他。
他抖了抖袖口,温叙又熟稔地把腰带拉到他面前。
“什么事不能直接问我?”温怀澜似乎笑了声。
温叙下巴绷得很紧,低着头看他系腰带的手,等那个结完完全全打好,才抬起手比划。
“你比较忙。”温叙比了个忙字,像个扑腾的小鸭子,“都是问你。”
温怀澜笑了笑,轻哼了一声。
“睡觉吗?”温叙感觉不到他的情绪。
“睡吧。”他动作很快,把床头灯摁灭,把温叙拉进被窝里。
他感觉到温怀澜胸口很热,结实的肌肉贴着他的脸,温叙还想着说什么,双手被桎梏,压在对方的怀里,动弹不得。
“不是你说要睡觉?”温怀澜还是刚才的口气,“乱动什么?”
房间里太黑,温叙看不见他的脸,有点急促地呼吸着。
他喘气的方式和大多数人不一样,稍微激动些,喉咙里就会有黏腻的、像小气泡迸开的动静。
温怀澜搂了他一会,抬手把床头灯打开。
温叙被强光刺得眯了下眼,手机被递到面前,温怀澜脸色很臭:“快说,说完睡觉。”
他赶忙捧起手机,几乎是靠肌肉记忆点开备忘录。
温怀澜看着摆到面前的问题:“温养的事你别管。”
温叙问他是不是还在生温养的气,听了他的口气,垂头打新的话:她见亲生父母做什么了?
温怀澜没回答,看着他:“你就是要问她的事?”
温叙觉得他语气不好,想了想又改了备忘录:我是想说你别生气。
“不想我生气就别问了。”温怀澜冷着脸,“还有别的事?”
温叙呆呆地看着他,摇了摇头。
“有也不许说了。”温怀澜把他拉回去,关了灯。
那股热重新涌了过来,困意像潮水把温叙裹着,他迷迷糊糊间觉得有点冷,慢吞吞地把脚挤到温怀澜双腿之间。
“不让她去找是为她好。”温怀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她亲生爸妈不是什么好东西。”
温叙在睡意里挣扎着动了动,表示听见。
“她亲妈亲自把她丢到福利院门口。”温怀澜说:“现在想要她养老,找了挺久。”
他话里嘲讽意味十足,过了一会才说:“温养不知道,你别跟她说。”
温叙摸到他的手,用指尖发了个歪歪扭扭的勾。
温怀澜没再开口,呼吸绵长而安静,像是睡了。
温叙的睡意却消失了,心里惊了一下,恍惚有点凉,他熟练地忍受喉咙里因为降温和酒精产生的异物感,突然感觉面前的人叹了口气。
“温叙。”温怀澜好像笃定他没睡着,语气低沉,“你想找你父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