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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引-1
落地丰市之前,温怀澜在西北的某个镇上呆了足足三天,镇上人烟稀少,雾霾却很严重,天气冷得可怖,雪在干燥的空中被吹成干粉。
十公里的路上有大大小小五家火电厂,大部分设施都接近报废,几十年前一闪而过的繁盛似乎还有迹可循,小镇在时代喷薄下短暂地呼吸了一下,又归于死寂。
温怀澜坐在吉普车里,不留情面地痛骂冯越:“两个月的成果?”
冯越做他特助刚满两年,一边开车,一边硬着头皮解释:“做器械,说到底就是要块地,在这还不用担心用电。”
温怀澜不冷不热地笑了声:“那你问问梁总的意见。”
坐在后排的人正闭目养神,冯越从后视镜里看了好几眼,没敢开口。
过了半分钟,梁启峥才幽幽开口:“既然是做器械,还是医疗器械,精密程度这么高,就不该放在偏远的地方。”
冯越没说话,从后视镜里瞅着集团二把手,恼得有点想叹气。
“几百万的机器,你造好了还得运回去,车要钱,过路要钱,司机的工资也要发,保护得不好,再碰撞下,得不偿失。”
他说完,冯越就自我感觉愚蠢至极,温怀澜没再骂,一脸讥讽地斜着眼看自己,让冯越从镇上郁闷到了西北的某个小机场。
毕竟把身价过亿的老板唬来喝一嘴沙子拌雪水,怎么说都像是诡辩,干脆闭着嘴到了丰市。
落地时天气也不太好,靠郊外的私人停机坪起着大风,在不见人的野地里上下盘旋。
“老板,您去哪?”冯越替他拉开车门,“回公司吗?”
温怀澜面无表情地揉了揉脖子,想了一会,说:“去愈。”
理疗馆单名一个「愈」字,坐落在丰市靠右的城市中心,被一套金碧辉煌的商业体环抱着,四周是人工挖出来的水渠和池塘,架了座后现代风格的小桥,连接独占一座三层的小楼,单向玻璃朝外那侧倒映着池水中的锦鲤。
温怀澜很少走地面,车子从地下绕了两圈,抵达「愈」的负一层,由电梯直接通往三楼。
车子刚停稳,穿着黑大衣在负一楼站岗的保卫立刻拨通内线:“人来了。”
声音压得极低,惴惴不安。
前台坐得百无聊赖的女孩立刻也站起来,朝旁边的女孩比了段手势,嘴里自言自语:“人来了,去喊零号。”
她是店里唯一能开口的人,负责接待客人,同时翻译手语。
角落里坐着喝咖啡、临了要走的客人笑了,和她搭话:“你们这还有零号理疗师啊?怎么没给我介绍过。”
前台的脸色白了点,意识到失言,又不敢怠慢,含糊地解释:“……他比较少在,是会员预约制。”
客人抿了口咖啡,反问:“充多少能预约啊?”
前台愣了,哑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我逗你的。”对方乐了,悠悠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看你吓的。”
小楼正中的电梯叮地响了声,同行的女伴走了出来,挽住他的手,提醒道:“你又在这乱说什么?”
「愈」是丰市名噪一时的扶助型商业项目中最不打眼的。
云游集团批了新区炙手的几块地,以解决残疾人就业争取了极低的税收比例,风风火火地搞起了云游集团的第五个商业体,「愈」藏匿在商业体的心脏位置,悄无声息,和整栋楼里的聋哑服务人员一样。
会员制没错,但能预约上的只有云游集团的董事长。
温怀澜不喜欢残疾人服务中心这个称呼,谈了几番才改了名,他扫了眼电梯口的不锈钢铭牌,丰市政府非要加上的——特殊人群扶助项目。
他没什么表情地进了电梯,下巴微微扬着,有点目空无人的意思。
三层的小独栋被分割成十几个空间,新中式装潢,两段休息室的布置。
温怀澜还没进门,就闻到了浓郁的木质香。
戴口罩的理疗师正背对着他,动作缓慢而轻,朝半躺的按摩椅铺了块薄薄的羊绒毯子。
屋外还隐隐飘着零度的雨,熏香热烘烘的气息包裹着全身。
他插着西裤的口袋,温吞地盯着人的背影看,过了几分钟,对方才转过来,清瘦的身上穿了简洁的棉麻质工作服,笑吟吟地跟温怀澜比了个请的手势。
温怀澜往前跨了步,低头俯视着他,没说话。
理疗师歪了歪头,看着他的眼睛,像是想了想,伸手替温怀澜把西服外套脱下来。
“好累。”温怀澜说完,躺了下来,腿微微曲着,脚踩在同样垫了毛毯的踏板上。
他个子很高,衬衣下是均称得当的身材比例和肌肉,眼皮懒懒地垂着,但不遮掩深邃的眼睛,鼻梁和眉骨都高得很精致。
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理疗师动也不动地看了他一会,从立柜里取出烫过的热毛巾。
毛料里有某种安神用的香氛味。
温怀澜闭着眼,看不出情绪,结束了清洁和护肤的阶段,才握住对方的手腕,把他扯近了。
两个人靠得很近,温怀澜脸上没有表情,眼神有点暗,在绵长的、舒缓的乐曲里给了他一个眼神。
理疗师保持着姿势,看上去很无辜,良久,才用另一只手摘下口罩。
他皮肤是没什么血色的白,连带着唇色也很浅,长了清秀的内双眼皮,看上去纤细而脆弱,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的。
温怀澜呼吸平稳地看他,身体往上动了动,没什么感情地碰了下他的嘴角。
理疗师眨了眨眼睛,脸色没变,乖顺地低下头,慢慢地蹭温怀澜的嘴唇,过了一会才放开。
“别点了。”温怀澜说,“难闻。”
他又把摆好的线香放了回去,等着温怀澜下一句话。
“头疼。”
理疗师停了停,手放在羊绒毯子下,用力地揉搓了几下,才搭上他的额头,指腹细腻,带着温热。
结束时门边的香薰精油已经烧空了,天色浅浅发黑。
温怀澜照例站着,等人帮他穿上外套。
那双迅速又变凉的手轻轻擦过他的后颈,如同片没有重量的羽毛。
温怀澜扯扯嘴角,过了一会才说:“一会让人接你。”
身后的人动作顿住,费力地绕到他面前,幅度很小地打手语,意思不用人接。
温怀澜假装没看到,理了下袖口,往外走。
门外站着的保镖替他拉开移门,还没拉到底,西装外套里的手机震了起来。
对方说话还算客气,有些油腻地喊他温老板。
温怀澜站在玻璃砖砌成的屏风前等电梯,回过头看了一眼。
理疗师还站在原地,双手搭在身前,服务态度极佳地微微笑着,一脸恭送的表情。
“第二期的残疾人帮扶项目要启动了,您这边有什么打算啊?”来人说话带着最南边的沿海口音,把您字咬得古怪。
温怀澜抬眼,觉得好笑:“残疾人帮扶是地方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电话那头愣了下,讪笑着解释:“那谁不知道丰市的项目,都是云游挑完了才轮得到别家。”
电梯到了,叮地一声。
温怀澜懒得再说,语气冷下来:“那你等着捡剩的就行。”
说完就挂了电话,没几秒电梯门推开,就看见冯越站在地下等他,已经理了头换了衣服。
“回公司?”冯越拉开车门。
温怀澜嗯了声,突然想起什么,皱起眉:“你把我的号码给了四方建筑的人?”
冯越立刻紧张起来:“没有。”
温怀澜没说什么,动作没停地上了车。
「愈」的日常工作会议安排在晚间七点半,店里客人最少的时候,虽说是会议,但没人能开口说话,所有人围坐在半地下的茶厅里,用手写板记录今天的特殊情况和需要注意的问题。
如若没什么特别的,只要写上正常两个字。
零号理疗师大部分时间里都参加,慢慢地在板子上写了句话,转向负责库存管理的同事。
上面是和他本人一样秀气的字,要求采购更换三楼房间的熏香和精油,尽量用淡香或无味的。
采购的女生脸色绷着,看清后点点头。
零号看见她的反应,思考了一会,又打手语:“明天替换就行。”
“好的,谢谢。”女生放松了一些,手虚握着,大拇指朝他往下点了点。
写完总结,前台能说话的女生拿了摞书过来,封皮是串法文,侧面翻译成芳香治疗,轻手轻脚地发给大家。
茶厅里只剩下细细的翻书声。
临近轮换的节点,零号往前拍了拍采购女生的肩膀,示意她跟过来。
女生礼节性地朝他颔首,表情里有不着痕迹的喜悦。
“手术是什么时候?”零号打手语。
女生比了个数字,过了一会,又跟他比了个正式的谢谢。
零号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时露出稚气,看上去年纪不比面前的女孩大多少。
——手术成功的话,要辞职吗?零号安静笑着,比划着手问她。
对方好似有点意外,愣了一会,才迟疑着点点头。
“挺好。”他伸手比了个大拇指,正好挡住了左胸前别着的、空白的工作牌。
零号的笑逐渐变得轻盈,继而收了起来:“不用担心,等你手术成功了,才会招人。”
他走进单独的更衣间,慢慢地脱下工作服。
木质衣柜被打开,内侧是按照时序排列成两块的信息表,左侧是手术成功后已经离职的成员,右侧是还在职的成员。
略显苍白的手在半空中犹豫了一会,把采购女生的资料卡从右边摘了下来,钉在左边。
粗粗算下来,从「愈」离职的人数已经接近四十。
他歪了下脑袋,说不出什么心情,还是欣慰的笑了笑。
在「愈」工作的收入颇丰,要求也高,符合聋哑条件的候选人要自学古老的自然疗法,通过考试还有两周的考核期,结束了才能正式作为理疗师进行服务。
大多数来「愈」的客人都是丰市地名流贵族,也有偶尔奢侈一把的新中产,但无一例外精神状况都堪忧,对于理疗师而言,服务环境极为恶劣。
理疗师们拿着高额的服务工资,都是为了攒够钱做天价的修复手术,或是搭建听觉神经,或是替换人工耳蜗,恢复了之后,一般都会向零号理疗师提出辞职。
一是「愈」本身作为地方指定的项目,特殊人员就职的比例必须超过百分之八十,已经恢复的理疗师会挤压名额空间;二是「愈」的环境实在静得可怕,压力也十分大。
他换好衣服,用围巾遮了下巴,摸出一副手套戴上。
从商业体往走了接近二十分钟,才碰见了共享单车。
他思考了一会,艰难地隔着手套刷二维码,打算放弃一站地铁,骑两公里路回家。
结果刹车不太灵敏,刚踩了没两下,就在地铁口撞上等客的出租车,前灯灯罩像薄脆的饼干,咔嚓地响了两声。
司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横眉怒目地瞪过来。
他只好再翻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哑巴。
司机表情顿了下,啐了口:“真他妈倒霉。”
交警来时,司机脸上的不耐烦已经转为一种让人很不舒适的盘算,张口要误工费。
“你等等。”年轻的交警打断司机,转了过来:“你叫什么?”
他长了张无害的脸,连交警都不自觉地客气了一点,迟疑了几秒,在手机上敲字,不会说话的下方多了个名字。
交警盯着那行字:“温叙?”
温叙顿了下,微微低头,点了点,把脸藏在围巾后方。
看着手机的人脸色变了,表情有点复杂地冲着对讲机小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一辆无声闪着警示灯的车开了过来,下来了个年长的交警,替温叙开了后排车门。
“不是?他走了?”出租车司机没反应过来,“误工费还没给啊。”
年轻的交警扯了他一把,小声警告:“别说话了。”
司机后知后觉地看见他工作簿上的名字,姓温,不出太大意外,丰市往前二十年和往后二十年的首户,都姓温。
至于他撞了还吼了的年轻人究竟是温家哪支的人,司机后背一凉。
警车径直路过温叙住着的高层公寓,驶入附近的一个警署,接待人员打着手语,请他在会客室稍等。
真皮沙发还没坐热,正对大门的玻璃窗里冒出辆很野蛮的黑色越野车,驾驶座上是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看上去也不过二十五六岁,鼻梁很高,眼睛偏长,是当下很受欢迎的超模脸。
温叙放下手里的茶,没打招呼,自顾自往外走。
女孩看见他,明显松了口气,朝温叙伸出手,比了个大拇指向其余四指并拢的姿势,安慰他没事,又对面前哈腰点头的副署长说:“我是他姐姐,还有什么手续需要办的吗?”
副署长飞快摇头,双手捧着已经打印好的事件确认单,递了一支钢笔过去:“您签个字就行。”
她刷刷写字,签了个潦草的名字。
“好嘞。”副署长保持着标准、热情的微笑:“辛苦您了,温养小姐。”
她没回话,走到温叙身边,静静打量他一圈,习惯性地打手语:上车。
温叙走了两步,停下来,朝她比划:“你可以直接说话,我听得见。”
温养有点恍惚,噢了一下,轻声说:“习惯了。”
从警署回公寓只有四分钟的车程,但温怀澜似乎不太喜欢别人知晓他各个住处的地址。
温叙在车上就摘了手套,跳下车的时候,指节微微有点红,动了动手,问温养要不要上楼坐坐。
温养手刚抬到空中,仿佛想起什么,开口说:“不了不了。”
她吐了下舌头,表情有点微妙。
温叙猜她最近有事,话里话外都怕碰见温怀澜的意思,还没比划,温养趴在驾驶座的车窗上,情绪有点低落:“我上个月去见我生父母了。”
温叙怔住,半空中的手垂了下去。
“他估计知道了。”温养解释,“他肯定知道了。”
温叙看了她一会,往上摊开手,大拇指缓缓地朝四指靠拢,跟温养在警署比的那个动作一样——没事。
“我没事。”温养从隔层里拿出副墨镜戴上,“但估计他看见我很烦,我不去招惹他了。”
黑色的越野车喘着粗气走了,温叙在没什么人的内部道路站了会,手冻得有点僵,才上楼去。
电梯抵达三十三楼后需要指纹才会打开。
温叙朝手指呵了口热气,他指纹有点淡,以免识别失败。
玄关往里黑得快看不清,轿厢里的光倾斜在入户的地面上,能看见斜靠在单人沙发上的影子。
他莫名松口气,走进了阴影笼罩的起居室。
温怀澜大半张脸都在昏暗里,看不清睁没睁眼,温叙没动,静静地站在沙发旁。
这是为了他在愈工作而置入的公寓,隔音效果极佳,远离路面交通,此刻沉寂得如同静止。
温叙站了会,被拉了过去,棉袄布料擦出窸窣的声音,不太稳地坐在他的大腿上,腰被扣得很紧。
温怀澜亲人没什么耐心,几乎算得上有些粗暴。
他很没技巧地蹂躏了一会温叙的嘴唇,低声问他:“为什么不让人接?”
温叙微仰起头,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细细地呼吸。
室温恒定,没多久温叙就感觉到了有些……
……
……
他喘息起来也近乎无声,长久、黏腻的沉默使得空气也缠绵起来。
温怀澜没开灯,不让他打手语,大概是在问责。
“问你啊。”他捏住温叙的下巴,语气平平,在昏沉里咬了一下温叙有些湿润的嘴唇。
过了半分钟,腕部被人用双手握住,温叙的手指没什么力气,慢慢地把掐在下巴上的手掰下来,慢慢地在温怀澜的手心里划了个叉。
温怀澜叹了口气,带了某种刻意的无奈,贴着他的脸,把旁边的落地灯打开。
暖黄的射灯照亮了一小块模糊的圆形。
温叙的手还软软地牵着他,坐得很好,看上去是完完全全臣服的姿势。
“小哑巴还有脾气了。”温怀澜松开在他腰上的手,捏了捏他的脸蛋。
温叙洗了个滚烫的热水澡,感觉嘴唇恢复了血色,才出了浴室,走到衣帽间的另一头,便是卧室。
温怀澜穿着睡衣,靠在床头看平板。
这是要过夜的意思。
温叙掀开被角,像只行动缓慢的小动物,磨磨蹭蹭地挪了过去,躺在他的手臂旁边,眼神有点飘忽地盯着天花板。
“你挑辆车。”温怀澜忽然说,把平板放到他面前。
页面上是几款家用型的轿车,是温怀澜挺习惯的一个品牌,温叙瞥了眼,把手从被窝里抽出来:你要买车吗?
他眼睛里透着点说不清的东西,直直地看着温怀澜。
“给你的。”温怀澜说,“第一个怎么样?”
温叙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辆车型偏大、枪黑色的商务轿车,安全系数很高,车窗全是防弹玻璃,有点儿老气。
他看了一眼车,又巴巴地看向温怀澜,打着手势:“我没有驾照。”
“给你配个司机。”温怀澜话里没什么情绪,不容置喙。
“好的。”温叙比完,把手塞回了被子里,软绵绵地贴着他。
没两分钟,温怀澜把平板递到他面前,换成了一页坚硬无比的吉普车,方正得像是迷你坦克,无一不是黝黑的车外壳。
“这些呢?”温怀澜又问。
温叙表情很乖,不厌其烦地又把手伸出被窝,示意都很好。
温怀澜看着他,不冷不热地笑了声,沉着声:“今天这么好商量。”
不让人接,骑共享单车还撞了,怕温怀澜生气怕得要命,再挑三拣四,他怕温怀澜真的要发作。
温叙没眨眼,讨好地看他截了个图,顺手发给了冯越,给他订了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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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段。谢谢(?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