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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离后他悔不当初》 | TXT下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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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清洗伤口的汤药已经煎好,在陶盅里放了大半个时辰,已经凉得差不多了。
时已入夜,官船顺水而下,平缓无波澜。
借着烛光,姜淮玉看了一会儿书,可是左等右等裴睿却还是迟迟未来。
“青梅,你去隔壁问问,告诉他若是再不来我便要闩了门睡觉去了。”
“好。”青梅应声从杌凳上起身去隔壁。
隔壁的门关着,怀雁环着两条胳膊站在门外靠在栏杆上,正闭目养神吹着风。
“郎君可在里头?”青梅走近问道。
怀雁仍旧闭着眼,只淡淡一颔首。
青梅与他只有两步之遥,借着月光,他又闭着眼,便肆无忌惮地打量了几眼。怀雁肤色深些,脸上骨相刚毅线条利落,很少见他笑过,神色总是冷峻,此时他环着双臂,隐约可见衣衫下他手臂上有力的肌肉。
虽然与他在文阳侯府认识了三年,可他总是早出晚归的,平时也说不上几句话。主要也是怀雁这人也不爱说话,反倒是现在,与他待了这么几日,有什么事都不得不与他说,她却忽然觉得有种奇怪的感觉。
青梅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什么,只觉得心底有点蠢动,不过她早就想过此生不嫁人,只安心侍奉姜淮玉,便按下了那些没由来的心思,与他道:“劳驾去与郎君说一声,时辰已经有些晚了,娘子说她困了要睡了,郎君若是再不过去,今日就只好你给他换药了。”
怀雁轻轻哼笑一声,“急什么,郎君在沐浴,洗好了他自然会过去。”
“哦,这样啊。”
这么晚了洗澡,一整个白天干什么去了,青梅又不好去敲裴睿的门催促他,便只好悻悻回了房中。
夜色渐深,姜淮玉将书卷收了起来,只是倚坐在榻上漫不经意朝窗外望着。
房门终于被敲响了,青梅雪柳开了门便出去了,在门前台阶上坐着。
怀雁不知为何竟也过来,在台阶上坐下,与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无言地望着天边朦胧的月。
裴睿关了门,走进来。姜淮玉看了他一眼,他杉杉而来,手中捏着一卷素白的布帛。
裴睿一身柔白轻罗交领直身宽袖寝衣,罗衣松散地贴附在他身上,随着他行走的动作,轻透干爽的衣料摩擦出细微沙沙的声,带出沐浴后清雅干净的草木香。
他头发微湿,披散着,走到对面榻前坐下。
姜淮玉刚瞥了一眼他那被墨发遮挡的肩,就见他递过来一物。
那是一支光亮如骨的荆木枝。
“你怎么还用这个?”姜淮玉问道。
裴睿反问道:“你的扔了?”
她倒是没有扔,被青梅收进箱笼里了,她也不答他,再道:“不是说了让你早些来吗?偏要在夜里沐浴,平白让人等你这许久。”
裴睿看了看窗外,“此时不过二更初,时辰尚早,你平常这时候不还没睡吗?”
他一手绕至颈后,将头发稍稍拨拢些,垂着左臂不动,侧身朝外,姜淮玉只好拿了那支荆木枝走过去替他绾发。
虽然这几日已经熟悉了如何处理他的伤口,可每次要替他宽衣时,姜淮玉仍旧是有些羞赧发窘,因为要将他衣袖褪下至腰间,不然清洗的汤药容易弄脏了他衣袍,这样就免不得还要解开他腰上系带。
裴睿坐在榻边,腰背挺直,只淡淡垂眸斜看着地面,似乎他并不把这当回事。
还好他并不看她如何解他系带,令她手上不那么紧张,她速速褪了他衣襟袖袍,便认真给他换药。
此时,裴睿才缓缓从那单调的木地板上收回视线。
她离自己如此近,近得没有礼数的距离。
她身上是熟悉的令人躁动的温香,她俯身微微前倾,那轻薄的杏子红襦裙将将落在他膝上,随着她上药包扎的动作轻轻地来回蹭动。
当他暗暗肖想之间,那襦裙却离开了,片刻后又走回来,她伸手替他将袍袖穿上,又略略整了整衣襟。
“好了,你回去吧。”
这一次,她换药的速度这么快,仿佛赶着时间要催他走。
裴睿忽然察觉到了自己身上的潮热,不自然地理了理衣袍挡着,不敢再与她一室久待,站起身来,道了声谢便走了。
*
汴河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水天一色,晴空万里。
一大早裴屹便亲自出城来到渡头相接,还派了好几辆马车随行前来,浩浩汤汤在渡头等着。
他派了个眼力好的小厮站在水边高处往长安来的方向望着,自己则坐在马车里打盹。
阳光晒下来,时间久了马车里越来越闷热,裴屹斜靠在车里眼皮越来越重。
“老爷,他们来了!”小厮匆匆跑来,掀了车帘子朝里喊道。
被他那公鸭嗓子一喊,将将睡着的裴屹魂儿差点被吓没,他用力揉了揉耳朵,瞪圆了眼正要骂,才想起自己起个大早跑这里是来干什么的,便忙钻出马车,整了整衣冠,由小厮领着匆匆去码头石阶上候着。
及至官船靠岸,所有人陆陆续续下船,裴屹遥遥看见裴睿还高高端肃站在船上,似乎一点也不急着下船来,他心中焦急万分,连连朝他挥手。
好不容易等裴睿方步徐徐下得船来,却见他身后跟着姜淮玉。
裴屹脸上的笑一瞬间阴了下来,没想到他们两个分了还能行走在一处,但他马上又重拾了笑,朝姜淮玉一揖手,也请她上马车。
裴屹眼弯如月,唇角生春,热络地拉着裴睿说话,请他跟自己同坐一辆马车回府,他与裴睿说了自己的近况,问了文阳侯府的情况,却只字不提那死去的张姨娘。
侯府没有给她大肆操办后事,张氏无子,失了二老爷的宠,崔夫人又恨她,她独自在城郊寺院里病死后,崔夫人主动来找祁椒婧,只在那寺庙里做了场法事,薄棺浅葬。
毕竟张氏被关到寺庙也是因为见不得人的丑事,这样便算是压下了没传出去。
裴屹虽远在汴州,却时常私底下遣人给张氏送些吃的穿的用的,直到有一日那人带回来张氏过身的消息。可他原还想着等过了风头就偷偷将她带到汴州来的。
裴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了几日的酒,烂醉如泥浑浑噩噩,时而大哭,时而大笑,所有人都怕他不敢靠近。
过了许久他才自己慢慢清醒过来,坐在窗前发了一夜的呆,第二日一早就沐浴更衣,回官署上值,仿若什么都未发生过。
裴睿时而回应几句,看着他脸上青色的胡渣,眼皮似乎也耷拉下来了些,瞧着比去岁见他时仿佛老了好几岁,一晃从一个英俊年轻又张狂的纨绔子变成这般沉稳练达深谙世故人情。
只是裴睿却看得出,他与自己说话时看着虽热络,却有一股子斟酌计算藏在话语后头,再不似从前。
裴屹在汴州置了处大宅子,宅里小厮丫鬟无数,小妾也有三五个。底下仆从都喊他“老爷”,日子过得比在文阳侯府自在许多。
他从前喜欢回长安是为了张氏,现在她不在了他便不愿意回长安了,这次年节他也只是寄了封家书回去。
一行七/八辆马车来到了裴府,裴屹大肆宴请,请了这一行秘书省的所有人,还有几个同船南下的官员。
宴席摆在水榭中,四面轩窗推开,湖面的凉风吹来,扫去初夏的闷热。
水榭对面的亭子里请了当地的乐人,弹琵琶唱曲儿,隔着半片粼粼湖水,婉转别有一番风趣。
水榭里围了一圈矮案,杯盘罗列,珍馐美馔,小厮婢女来来往往在九曲廊桥,这排场堪比宫宴。
众人极尽恭维之力,将裴屹从容貌、衣着、府宅、治家之道、为官之实通通夸了一遍。
“哪里哪里,各位过誉了。”
裴屹只是笑着听听,不再像从前那般将这些场面话当真。
姜淮玉寻了处地方坐下,正巧可以看到对面亭子里衣袂翩翩的乐人演奏。
众人也都各自坐下来,裴睿拣了个挨着姜淮玉的位子坐,而方京墨则很自觉地坐在远处。
日悬中天,天宇湛然。
唯有这湖心水榭凉风吹着,吹起了一众文人的文思,大家吃着喝着就开始舞文斗诗。
琵琶声泠泠,掩映在诗文笑谈中。
裴睿也不参与他们,只是偶尔转过头来与姜淮玉说两句话。但两个人中间隔着足够一人坐的空位,相敬如宾,各自吃饭。
裴屹见众人吃得开心,便从主座起身,拿了酒盏过来给裴睿敬酒,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持一鸳鸯纹银酒注子给他和裴睿的酒盏都满上。
“你我兄弟得有近一年未见了,该喝个痛快!”
不等裴睿答言,裴屹先干为敬,两只手指捏着喝干净的酒盏倒悬,几滴清澈的酒水滴落在矮案上,清秀的眉峰一挑。
裴睿这几日每晚都到姜淮玉房间请她给自己肩上伤口上药,也答应了她伤口好全之前不饮酒,便只好推辞:“前些日子身上受了点伤,伤还未好实是不便饮酒,待二哥年节回家时自当痛饮几杯赔罪。”
这句话却忽地触了裴屹的痛处,这里才是他的家,还想等他回文阳侯府再喝,若是他今年也不回去呢?
但他知晓裴睿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他此时看着虽是好言推辞,但他这个人却并不会像其他人那样随意劝两句就会改变主意,不过其实他喝不喝酒的无所谓。
他便蹙眉问道:“受了什么伤?可打紧?”
裴睿:“不打紧,就是伤口正愈合中,不宜饮酒。”
裴屹便朝后边侍奉的丫鬟使了个眼色,让她们赶紧去把早先为裴睿准备好的最要紧的东西拿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