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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初吻


第55章 初吻

  我想交予你真心。

  砇山坊大堂里, 林菀正在墙边格架前,端详架上的矿石颜料。有赭石、石青、石绿、朱砂……五颜六色, 一应俱全。

  最顶层摆放着原料矿石,色泽鲜亮璀璨。中层一排木盒,盛着刚磨好的矿粉,按品类标好了名称。下层则摆着混过牛皮胶的颜料成品。林菀躬身打量,见有些颜料还闪着细碎晶莹,十分夺目。她不禁啧啧称奇,看得越发投入。

  另一边墙前,邹妙则昂头欣赏着满墙画作。

  最初, 她的画也曾挂在这里。后来, 她的化名愈发受追捧, 画作被客人争抢,便再也不挂上墙了。如今这面墙上的好多名字, 她都没见过了。

  那真是一段值得铭记一生的时光啊……邹妙依次端详着每幅画作, 眼里流淌出浓浓的留念。

  忽然背后传来一声惊呼。她连忙转头一看,见对面墙边格架边,林菀的头发和身上竟落满了暗红色的赭石粉。一名小厮拿着一个盒子, 满脸惶恐地朝她躬身赔罪。

  “怎么了!”邹妙忙走过去。

  “他往架上放颜料, 失手打翻了,撒我身上了。”林菀甩了甩头发,抖了抖衣袖,尘灰乱飞。她偏头呛了几声,见衣袖上的暗红色越拍越深,不禁蹙眉:“这我怎么出门?”

  仆婢犯错,只要是无心之失,她都不轻易发火。毕竟以己度人, 伺候人的差事都不容易。

  小厮忙道:“娘子若不介意的话,可随我到后院雅舍里更衣沐浴。”

  “雅舍?”林菀不解。

  邹妙又道:“我知道,砇山坊后院常供贵客前来举办雅集。我都从没去过呢。阿姊,这颜料不好洗掉,看来只能换身衣裳了。”

  “我们赔娘子衣裳。”小厮连忙补充。

  林菀甩了甩头,头顶又落下一捧赭石粉,呛得她连连咳嗽。

  确实没法出门见人了。

  “行吧,带路。”

  众人进入后院,入眼便是一汪秀美的池塘,旁边坐落着凉亭水榭。可惜冬日草木枯黄,景致略显萧瑟。亭中有琴,池塘岸边有坐席,看来确实是供雅士聚集,听琴作赋之所。

  林菀边走边探首打量,也就没注意,走在后面的邹妙被另一仆从拦住。

  那人对邹妙恭敬一礼:“邹画师,郎君邀你前去一叙。”

  邹妙认得此人,也是砇山坊的小厮,以前来时常见。

  莫非是施言要见自己?

  她看了看在前方走远的林阿姊,心下一横,轻声道:“走吧。”

  邹妙随小厮回到主阁大堂,上了三楼雅室。小厮在门外停下:“郎君就在里面。娘子请进。”

  “劳烦转告林娘子,说我稍后再去找她。”

  “遵命。”小厮施礼告退。

  站在门前,邹妙的心暗暗忐忑起来。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往里一瞧,却见房里坐着一人,竟是太子!

  他正推着碾轮,来回研磨矿料。听到推门声,他抬头望见了她。

  邹妙心下一惊。一瞬手足无措后,她反应过来,连忙进屋伏拜:“见过太子殿下。”

  “起来坐。”太子继续研磨起来,随口问道,“你平时作画,用什么颜料?”

  邹妙抬起头,用眼角余光左右环顾,屋里再无旁人。

  难道是太子殿下让她来的?

  听到问话,她忙收回遐思,坐到太子身旁,如实答道:“一些普通颜料,没有给诸位贵客所用的矿料好。”

  太子“嗯”了一声。

  邹妙瞧他研磨得辛苦,又轻声道:“殿下,我来研磨吧?”

  太子淡淡一笑:“不用,免得脏了你的手。”

  邹妙再没说话,只安静在旁看着。

  碾钵里装着色泽鲜艳的石绿矿料,但尚为粗粝,不能得用。太子用碾轮来回碾压,将粗粒碾得越发细碎。

  她瞧着越发有意思,又道:“我都是买现成颜料,还没这般碾过矿料。矿料很贵,以前买不起。还是阿姊带我进了云栖苑,才用苑里画师用剩的颜料来画。后来在砇山坊寄卖画作,便能以低价买坊里的普通颜料了。”

  太子停下动作,侧身让开一个位置,望着她说道:“你来试试。”

  邹妙有些犹豫,但终究难抵好奇,挪身坐到碾轮前:“好。”但她不知力道深浅,一下重重推过去,碾钵里碎粒当即迸开。

  “啊!”旁边的太子瞬间低头,抬袖捂住脸。

  “殿下怎么了?”邹妙当即吓得停下。

  太子应道:“有粒灰进眼里了。”

  邹妙大惊失色,立刻转身伏拜叩首:“请殿下恕罪!”

  太子闷闷应道:“恕什么罪,快来帮我吹出去。”

  “哦哦,”邹妙慌忙起身跪地,直着身子,俯首细看。太子屈膝坐地,昂头头任她凑近。

  “左眼。”

  他双眼紧闭,眼角淌出了许多眼泪。邹妙托着他的脸,撑开他泛红的左眼,轻柔吹着。又生怕弄疼了太子殿下,身体不由得阵阵僵硬。

  过往,她在云栖苑给画师打杂,起初做错一件小事,就被嫌弃。侍奉贵客时,她也是小心翼翼,生怕出错给阿姊找麻烦。

  后来,来砇山坊卖画,最初也不顺。这里画价贵,自然要求高。就算是笑意宴宴的施先生,收画也极为严格。她每次都小心翼翼地来,待听到施先生说没问题,才松了口气。

  这时,太子轻声说道:“不用紧张,我又没怪你。我第一次研磨矿料时,把衣裳和书案弄得到处都是,像在碾钵里炸了爆竹,比你糟糕多了。”

  “噗嗤,”邹妙轻笑出声。

  半晌,她松开手,说道:“殿下,灰尘吹走了。”

  太子揉了揉眼,转头看着她认真说道:“邹娘子,虽然你紧张时也很好看,但你笑时更好看。”

  邹妙霎时脸红,连忙压下勾起的嘴角,又低头行礼:“殿下过誉。”

  她不禁暗中讶然,在砇山坊看到的太子,跟过去看到的太子很不一样。说话亲和松弛,还不用孤自称。想起他方才的种种夸赞,她一时难以平静。过去除了阿姊和施先生这般直白地夸她,再也没有人夸过她了。阿彧就别提了,只会跟她拌嘴。

  太子又道:“你继续研磨吧。”

  邹妙拿起碾轮,这回却不敢下手了。

  半晌,只觉太子靠近身旁,她整个身子都被他圈住,双手皆被他按住。

  他温和的声音响在耳畔:“那我带着你。”

  邹妙顿时浑身僵硬。

  太子似有察觉,便道:“若你不喜欢我在你身后,我便让开。你不必强忍。”

  邹妙回神,顿时摇头:“不是。”

  “那好。”

  由是,太子握着她的手,带着她一起来回碾磨。半晌,他又说道:“邹娘子,得知是你来陪我时,我真的很高兴。”

  邹妙心房一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一向不善言辞。

  幸好太子再没说话了。

  她不知道,此刻姜临心底正翻涌着万分愧疚。

  他拥着她暗道:谢谢你,陪我待在那个金笼里。

  但他又忍不住自私地想:幸好是你。

  总有一日,他会走出那个笼子,和你一起。

  ——

  另一边,林菀随小厮辗转前行,来到后院角落里的一个偏院里。小厮推开院门,见里面有一间雅舍。

  “娘子请进。”小厮说罢,便退下了。

  进屋绕过屏风,里屋还有卧榻和浴桶。林菀等了片刻,又有仆从过来倒满热水,说道:“请娘子沐浴更衣。榻上是崭新的里衣,往日给贵客所用,还请娘子莫要介意。”

  “无妨。”

  “过一会儿,有人会把新买的衣裙放在外面。邹娘子说她稍后再过来。”

  “好。”

  仆从恭敬退下。

  林菀打量四周,这里素雅干净,只道这是给贵客下榻之所。她关好屋门,散开头发,解了衣裳,迈进浴桶里仔细清洗起来。

  直到整桶水都变成了深红色,她才出来,用拭巾擦干身子,穿上了榻上的新里衣。绕到屏风外面,她见屋里没有妆奁,只在榻边小案上找到梳子和铜镜,便坐下揽镜自照。

  背后响起轻轻脚步声。

  她举着镜子,凑得极近,正寻觅发顶可还残留有赭石粉,便道:“阿妙,快来帮我梳头发。”

  那人走近坐到她身边,拿起旁边的木梳,为她梳起长发。半晌,林菀只觉背后人梳得生疏,还一直不做声。她疑惑回头,见身后竟是宋湜!

  林菀霎时震惊:“阿妙呢?”

  宋湜抬眸望向她,掌心托着她湿漉漉的长发,应道:“邹娘子在主阁研磨矿料,一时半会磨不完。等她弄完,自会来寻你。”

  林菀蹙起眉:“那你怎么在这儿?”

  宋湜手中梳发的动作不停:“这是我在砇山坊的房间。”

  忽然,一股闷气涌进林菀心头。她抽回头发,却被他紧紧握住,再也抽不动,便偏头恼道:“宋郎君好轻浮。”

  “我为你梳发。”宋湜平静说道。

  “不需要!”林菀瞪了他一眼。

  宋湜面露疑惑,轻声问道:“你怎突然又生气了?”

  “因为……”林菀犹豫了一瞬,仍是整理了一番言辞,缓缓说道,“因为我一点都不了解你。你在砇山坊有独院房间,显然你在这里,并不是普通贵客。你连砇山坊的楼船都能随意使用,船工小厮对你的态度不像对待客人,更像主君。越了解你,就发现我不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

  宋湜却道:“如果我有意瞒你,你到现在都发觉不了。”

  林菀冷笑:“那我倒还要谢谢你开恩不瞒我?这感觉一点都不好!”

  “是我的事太复杂,我不知从何说起。只要你愿意,我可以慢慢说与你听。”宋湜缓缓梳着她的长发,一下一下,极有耐心。

  “不必了!真是假惺惺。”林菀深吸一口气,“宋郎君,你扪心自问,对我当真不设防吗?连对我说句承诺,都说要先见一人。原先。我还以为要见你家长辈。后来我才琢磨过来,你让我先见的,竟是岳怀之!而你要说的话,竟是让我认识跟随殿下的下场。”

  她胸膛鼓胀起伏着,平静了半晌又才说道:“你心机如此深沉,就是要先确定,我以后不会变成你的敌人,才肯对我吐露真话。”

  宋湜手中动作停下,默然半晌,只是托着她的长发,用拇指反复捻磨。他没有否认,却道:“那时你只道,想与我偷情。我却想交予你真心。”

  林菀愣住,忽觉一股伤怀涌上心头。

  对啊,口口声声只想与他偷情。

  但不知不觉间,却在期盼他毫无保留地交予真心。

  这不是口是心非么?

  她俯首捂住脸。

  半晌,她才抬头说道:“罢了。宋湜,你我都心知肚明,不敢彻底信任彼此。这样很没意思。”

  可她顿了片刻,仍问道:“那你现在还纠缠我作甚?”

  “舍不得。”宋湜望着她的长发说道。

  林菀抿住唇。

  心底忽又涌入一股水流,酸涩又甜蜜。

  她不想这样的,可她忍不住。

  宋湜俯身缓缓靠近,托着她湿漉漉的头发,认真说道:“现在,香袋都对我没用了。我只想念你身上的香。”

  林菀骤然耳根发烫,不禁偏头躲开他的注视:“如今宋郎君竟会说这种轻佻之语了。可惜我刚沐浴过,没有香味。”

  “我不信。”

  “你闻闻就知道了。”

  宋湜当即抬手,把她的发尖拎到鼻下嗅闻。

  林菀回过神来,顿时又恼:“你又给我下套!骗我同意你闻头发。宋湜,你对我半句实话都没有。”说着,她起身便要走。

  宋湜却道:“有香气。”

  “是吗?”林菀一愣,“我闻闻。”她俯身凑近闻,只闻到一股湿润水气,“没有啊。”

  下一刻,宋湜却猛地把她拉进怀里,连带她的湿发都抱紧。

  “我觉得有。”他在她耳畔呢喃。

  林菀只觉心脏砰砰剧烈跳动起来。

  她用力挣扎,却挣不开他的怀抱,只得闷声道:“你鼻子一定出问题了。”

  宋湜把头埋在她的鬓边:“阿菀,我整个人都出了问题。”

  林菀仍固执回应:“再不相信你的话了。”

  宋湜抬起眼眸,深深望着她:“你说得对,我不敢与你坦白实情。我曾百般告诫自己,要远离你。还尝试了一次又一次,皆以失败告终。你在白日靠近我,又在梦里折磨我。理智和私欲撕扯到现在,仍不分胜负。”

  “我回不去了,可你却要转身离开,我该怎么办?”他问道。

  林菀看着他的眼睛,又觉神魂将要陷进那一汪暗黑的海里。

  而今日这片海里,却回荡着深邃的伤怀。

  她怔怔道:“我也不知道。”

  宋湜的怀抱越来越紧。他抬手托住她的后脑勺,俯身靠近。

  她被圈禁他的怀里,长至腰间的湿发与他的衣袖交缠着,发丝被挤出大片水渍,全数浸进了他衣裳里。他微微偏头,吻住她的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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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刚约了一张新封面,觉得跟妹宝感觉很像。明天可能会换封面,大家记得点名字,莫要认不出来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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