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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心事
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接着, 任凭林菀如何唤宋湜,他都没有回应。只是依然能从近在咫尺的身体温热,感觉到他还在原地。
随着笼罩四周的黑暗再次安静下来,林菀的理智也渐渐回笼。
方才, 黑暗遮蔽了视野, 仿佛也遮蔽了现实。她不知怎么了, 脑子一时热血上涌, 举止便轻狂起来。万万没想到,就连她自己都觉分外轻狂的举动, 竟得到了宋湜的回应。
眼下一安静, 刚刚发生的一切, 仿佛又全然被黑暗吞噬,消散得了无痕迹。
林菀知道,对他来说, 那番举动已突破底线。只怕正因身处黑暗,他才会额外破例, 放肆一回。现在冷静下来,八成是接受不了。
真可惜,周围太黑了, 看不见他现在的表情。
陪着沉默半晌后, 林菀轻轻一笑,忽然说道:“那日在永年巷, 宋郎君还说以后会注意分寸,让我不再误会。现在, 宋郎君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一说完, 林菀就觉得自己当真过分。
作甚, 非要一再逼得他无言以对。
非要逼得, 让这自诩清正君子的人,看看自己有多虚伪。
哎,作孽。
果不其然,又是沉默。
许久之后,宋湜才说:“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林菀却没有追问了。
因为她发现,说笑归说笑,逼问归逼问。当他真开始谨慎思量了,她忽然又不想听到答案。
——
船头甲板上。
邹妙终究是提起笔,开始画起梁水河神。太子毕竟知道她是砇山坊的画师,还看到了琰姬那个化名。此刻她画河神图,用的是琰姬的细腻笔法。
太子便在三人的书案边,踱步观摩。就算路过邹妙身边时,他也只轻轻瞥一眼,不曾表露特别的关注。
但也就是数次掠过的一瞥,他却看得很清楚。
今日邹妙的画上,河神的衣饰线条虽与阆风散人的画不一样。但是,河神的眼睛,和云中君的眼睛极像,皆是细长上挑,炯炯有神。
神明模样全凭心中想象。一位擅画人像的画师,总有一些自己的习惯,面对需要想象的神明时,在画上留下蛛丝马迹。
今日,终于看到她亲笔作画的样子了。
太子在袖中紧紧捏着手,却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淡然扫视另外两人的书案。
他会伪装,也会忍耐,就像过去阿兄教他的那样。
六岁时,姜临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时至今日,他仍记得母亲伏在门槛上,痛彻心扉的哭声。而身边的东宫内侍还在笑着哄他,殿下要去世上最好的地方,你母亲……啊不,夫人是为你高兴呢。
从此,他被关进了笼子里。
原本他在家,可以在院里上房爬树,抓鸡斗虫。但在那个比家大千倍的宫苑里,却这也不准,那也不准。如果他犯了规矩,身边照顾自己的仆婢就会被打得遍体鳞伤。
好在不久后,阿兄考了个好成绩,被封了官职,能不时进笼子里陪陪自己。在和阿兄短暂相聚时,他可以大哭一场,说说心里话。阿兄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教他。
然而没两年,阿兄突然必须离开梁城,把他一个人,留在高墙垒成的牢狱里。
转眼,他已经十六岁了,找到了一个被允许的喜好。
贵为太子,却小心翼翼地,在绢布上窥探自由。
一如此刻,他看着梁水河面,幻想着河神模样,却不敢看画出河神的邹娘子。
邹妙落下一笔,见砚中墨汁已尽,便把笔搁在砚边,抬袖研起墨来。
恰好此时,河面一个浪头打来,船身晃动。笔从砚边滚落到案面,又继续往外滚。邹妙连忙去抓,但来不及了。笔刚好从案边滚落下去,将旁边经过的太子纁裳,划出一条长长的墨迹。
太子低头一看,顿时愣住。站在船舷栏杆边的东宫内侍,霎时脸色一变。
今日太子祭祖陵,穿的是九章衮服,绣有九种象征江山社稷的图案。而墨迹染黑之处,首当其冲就是龙纹……
邹妙盯着那道墨迹,已然浑身冰凉僵硬,脸色煞白,连笔都忘了去捡。
东宫内侍黑着脸,疾步上前怒斥:“大胆民女,竟敢玷污太子衮服!来人,将她拿下!”
变故骤生,旁边的霍衍和施言同时转头,亦是一惊。
邹彧心下巨震。他连忙起身,跪在案边叩首:“阿姊是无心之失!还请太子殿下宽宥,从轻发落!”
东宫内侍冷笑:“一介草民懂得什么!玷污衮服,毁坏龙纹,此乃大不敬!罪该万死!直接杖毙亦不为过!”说着,他看向靠在船舷栏杆旁的霍衍。
邹妙浑身一抖,这才反应过来!
她连忙跪地叩首,颤声道:“奴、奴婢绝非、绝非不敬殿下……”此刻她慌乱至极,百口莫辩,身旁却没有能言善道的林阿姊帮她解释。一片空白的脑子里,只能想到什么说什么。
霍衍眯起眼站直身子,偏头示意船头两名禁卫:“拖下去。”
施言惊愕至极。他刚起身朝太子跪下,准备开口说话时,却听太子轻声道:“慢着。”
太子缓步走到栏杆边。河风掀起衣袖,他坦然负手而立,望向波涛翻涌的河面:“今日寒衣祭祖,不易动刑。何况,衮服并非由她弄脏。”
听闻此话,众人皆露出不解之意。大家明明都看见,是她的笔落下划脏了衮服。
太子却道:“河水拍浪,教船身摇晃,使笔落下。若非要找一个罪魁祸首,那便是梁水河神。看来,此乃河神借风浪之象,警醒孤德行有亏。”
诸人皆面露惊愕。
然而话音一落,太子整肃衣冠,竟郑重跪在甲板上,朝河面叩首。
所有人旋即大惊,顷刻,甲板上乌泱泱跪了一片。
“太子殿下……”东宫内侍重重叹气。
“河神在上,临在此拜谢神明警示之恩,自省己身。临必当夙夜匪懈,勤于修德。”太子伏拜说道。船上所有人亦跟着对河面一拜。
说罢,太子起身回望诸人,目光澄明。他又对随行内侍说道:“即日起,此衣悬于书房,孤每日见之,如闻警钟。至于此女……”
太子看向脸色苍白的邹妙:“神明示警,罪在储君,岂可移祸于人?她当无罪,不必追究。若有人紧追不放,即是逆天意,悖仁心。”
那东宫内侍嗫嚅着嘴唇,正待说话,施言忙道:“太子仁德!你们还不赶快谢恩!”
邹妙和邹彧连忙反应过来,赶紧叩头谢恩。
其余人皆声声附和,赞颂太子仁德。那东宫内侍终究没说话。
邹妙早已吓得失魂,这下终于找回神智,听太子说:“都起来吧,继续画。”她小心翼翼地抬头,见太子踱步坐回案上,看着河面不知在想什么。
她这才捡起笔,捏着笔杆,咬着嘴唇,任剧烈的心跳缓缓平静下来。
许久,眼看画像即将完成,她借口去舱内更衣。进屋后,她避着外面的人,在屋里格架上,飞快找到空白绢帛裁了一小块,又找笔匆匆写了几句话。
做完这些,邹妙忐忑回头,外人没人发现这些动作。她将绢帛捏成一团握在左手,赶紧出去将画完成。
最后,她亲自捧着河神图,将其呈给太子。在画帛遮挡下,她悄然将那团绢帛塞进太子手里。
太子目露讶然,但很快恢复平静,迅速将绢帛收进衣袖。
——
底层船舱下,片刻之前船身那一晃,将昏昏欲睡的林菀惊醒。
她靠着舱壁都快睡着了,此刻猛然清醒,见周围仍是漆黑一片,又觉心里发慌。
“怎么还没到梁城……”她打着哈欠,继续靠向舱壁。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菀再次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时,忽听楼上脚步声响起。她猛地清醒过来,只听楼梯响动,一团光亮出现。
施言的声音响起:“你们出来吧。他们走了。现在船停在梁城渡。林娘子也可以下船了。”
林菀终于松了口气。
待走到舱外甲板上时,外面已是黄昏。
就算夕阳昏暗,但突然的光亮对林菀来说仍有些刺眼。她抬袖适应了半晌,又才放下衣袖,环顾四周。
热闹的码头,来往的行人,又回到了常世。
而黑暗里的一切,仿佛像一场梦。
林菀回望屋内,见宋湜和施言并肩站在门口,便朝他们颔首一礼:“多谢两位今日所行方便,告辞。”
那两人也颔首致意。
再没说什么,她和邹家姊弟先后下了船。
却不知,直到她离开渡口时,宋湜仍在楼船窗边注视着她的背影。
林菀踏上渡口的最后一层台阶,她回头看去,见那艘楼船仍停在那里,却不见上面人影。
“阿姊……”邹妙不安的声音在旁传来。
“怎么?”林菀回头。
邹妙绞着衣袖,轻声说了甲板上发生的事。
林菀顿时震惊,半晌才道:“怎会这样……”
待回过神,她又重重叹气:“我就说怎么总有不妙的预感!为何偏偏在那时船晃了呢!”
邹妙却轻声道:“阿姊,我感觉太子是个好人。”
林菀一时语塞。她看向阿妙,不知该说什么好。
旁边的邹彧突然问道:“林阿姊,你与宋御史躲在下面这么久,在下面干什么?”
林菀脸颊一烫,含糊应道:“无非是干坐了许久,真是闷死我了。”她不敢说实话,自己也只会在宋湜面前,才那样肆无忌惮。说罢她转过身,加快脚步走远了。
三人在回家的路上难得安静,亦是各有心事。
——
御街上。
已换了车驾,独自坐在车厢内的太子,打开那块巴掌大的绢布,见上面落满细密却清秀的字迹。
奴婢心知殿下了然一切。此幅河神图,乃是世间最后一幅阆风散人画作,今献于殿下,惟愿殿下平安顺遂。还请殿下保守秘密,天知地知。
太子淡淡一笑。将绢布重新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