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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三梦
离开这片欲望深渊。
夜色深沉, 灯火已熄。
一窗月晖洒在榻边。
宋湜躺在榻上。
自从不再用林菀送来的褥被后,他又回到以前那样,在榻上不停思虑,久久无法入睡。
他闭上眼, 脑中便浮现出太子的问题:明知她是姜嬿的人, 为何却没克制住, 站出来帮她?
原来, 他早已不知不觉,这般在意她了。
她昨日回永年巷, 应是休假了, 又是三天么?她穿着丁香色长裙笑着望来, 就像最绚烂的紫菀花。
她拉着邹妙去逛了南市,买了胭脂和发簪,还有许多糕点。帮她捡起简册时, 他明明想问:为何今日买了《诗经》?她的舍人值房里,格架上全是画像和账本, 几乎没有书籍简册。
可他想教会太子克制,便决定自己先行克制,遂那般冷漠回应。见她面色怔然, 应是出乎意料。他这般失礼, 又惹恼她了吧。
他疾步离开,只怕再留下多一刻, 就会暴露自己在强撑。他匆匆进院关门,却一直站在院门后, 直到听见她重重关门。
她果然生气了……
那道关门声, 竟如一支利箭, 瞬间刺入他的胸腔, 让心脏揪紧一痛。
他可以强迫自己不与林菀说话,不去看她。
却无法消弭从白日到现在,心口的绵绵闷痛。
宋湜睁开眼。
屋里昏蒙一片,唯有清澈月晖透过窗户。
寂冷的月光让他的思绪更加清醒。
那些无关紧要之事,他不该想。
宋湜强迫自己,抹掉眼前林菀的面容,转而回忆今日施言的汇报。
依照安排,他们的人扮做绣衣使,进入廷尉府死囚牢,审讯判了斩刑的岳怀之姊兄。那厮惊惧之下,供出了许多有价值的线索。
譬如每次策试期间,岳怀之必会受贿,帮长公主麾下官员子弟打点。其中竟牵涉到了兰台……
宋湜思忖着应对之法,直至子夜困意浓重,才渐渐合上眼。
转眼之间,他竟身在云栖苑的九曲石阵顶上,怀中抱着林菀。
两人在石壁上艰难立足,紧紧相拥。她环抱着他的腰,他也揽住了她的肩膀。为免失礼,他高举着手,隔着衣袖,避免直接触碰到她。
然而,她身上淡淡香气侵袭而来,钻入脏腑,教他呼吸逐渐急促。而她正倚着自己的胸膛,声音发闷:“眼下,唯有宋郎君能帮我了。”
心跳愈发剧烈。
他转头想往后退。然而石顶位置逼仄,他一挪脚步便没踩稳,连带着她一同跌落下来。
宋湜一惊,迅速抱紧她。幸好墙下是柔软的草地,摔在上面并不疼。但她躺到了地上,而他正俯身压在她身上。
这样的姿势,太过暧昧。
他惊觉失礼,想要起身,却被她双手揽住脖颈。
周围是昏暗的树林,湖水倒映着岸边高悬的灯笼,映出点点灯火。亦如她潋滟如水的眼眸。
她将他拉近,娇柔声音在耳旁呢喃:“宋郎君,往后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宋湜心脏重重一跳,刹那浑身僵硬。
他想让她,做什么……
他心底深处,真正想要什么……
不敢再往下想。
而呢喃声还在继续:“宋郎君,为何还在犹豫……”
他的呼吸沉重起来。
脖颈上那双手缓缓下探,沿着他的脊背摩挲。指尖所触之处,惊起一路颤栗,蔓延至全身。如阵阵拍打岸边的湖水,终将脑海里的清明一点点吞噬殆尽。
宋湜俯首,吻住她的唇瓣。
背后那双手渐渐收紧。
淡香霎时充盈,裹满周身。
一双润泽的唇瓣,宛如泡过蜜紫菀的温水,是混着蜜香的草木清甜味道。
他细细品尝,反复流连,竟舍不得离开。
一声微弱浅吟入耳。
林菀轻轻推开他,满眼期待地瞧来,柔声问道:“宋郎君,还喝得惯么?”
宋湜接住她的目光,神魂都跌进了那汪湖水般的眼睛里。
“有些甜,喝得惯。”
他滚动着喉头,声音有些喑哑。
她浅浅笑了,仿佛盛开的紫菀花。
一朵躺在他身下的紫菀花。
只是含笑望着他,便能让他魂不守舍。
此刻,周围不再是泛着凉风的湖边树林。
水面上涨,漫过相拥的两人。
他们转眼身处在广袤的湖水中央,相拥着缓慢下沉。
温热的湖水逐渐浸湿衣衫。
一如心底深处肆意蔓延的欲望,正一点一滴销蚀他的克制。
身下的她很快被湖水淹没,清丽容颜已沉在水面之下。清澈湖水的更深处,则是一片暗沉深渊。她的手紧攥着他不放,分明要拉他一起沉沦。
宋湜回过神,惊慌失措地挣扎,想离开这片欲望深渊。而他刚抬起头,便倏尔睁开了眼睛。
眼前仍是永年巷宅院的房梁。
湖边与她经历的一切,皆是梦境。醒来后,梦境便崩裂成了碎片。但他仍清晰记得她在耳旁呢喃的零星之语。
那分明是之前在云栖苑时,她对自己说的几句话!
却在他的梦里,被扭曲成了那般暧昧之语。
与其说那是梦境,更不如说是,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与她分别后苦苦压抑了两天,却在昨夜再次爆发,将他彻底吞噬的欲望。
宋湜如雷轰顶。
二十六年来,一直恪守着克己复礼之道,如今竟做了这般龌龊的梦!简直枉为正人君子!
身下又涌来阵阵异样感觉,不用掀开被子,就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深吸一口气,忽又反应过来……榻上褥被早就换了,这是新买的褥被,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紫菀花香。
所以,自从遇到她之后,便一再做这种秽梦的原因,根本不是被子上的花香。而是他内心深处,那秘而不宣的欲望。想抱她,想吻她,想与她亲近。
突然意识到这一点,宋湜握住拳头,闭上眼睛。
窗边透进晨曦,取代了催人入梦的月光。清晨的鸟鸣和凉风让他的头脑重归理智。
若继续与林菀走近,必会引起姜嬿的注意。
而他身后并非只有自己。还有太子……许司徒……砇山坊……以及他所谋划的一切。稍有不慎,便会功亏一篑,害死其他人。
为今之计,只能竭尽全力克制。
在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前,抽身远离。
如此打定注意,宋湜的表情重归淡漠,只是无奈看向身下,摇了摇头。
——
重新收拾好衣冠和随身行装,宋湜锁好院门,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便看见巷口进来一名中年妇人,正是林春麦。她远远瞧见他,立刻笑着招手道:“阿湜早呀!去上值啊?”
宋湜点头应道:“林姨早。”
林春麦又拎着一大篮菜,笑着走近说道:“林姨今日休假了,回来跟阿菀聚聚。阿湜下值回来之后,就过来吃饭啊!”
宋湜礼貌应道:“多谢林姨,但不必劳烦了。策试临近,公务繁忙。今日我便搬到御史台去,近段时间就不回来了。”
“啊,公务忙啊……”林春麦一怔,继而又笑,“好好好!改日等你们都不忙了,到林姨家吃饭啊!”
“好。”宋湜礼貌作揖,拎着一个包袱和布袋,转身走远了。
林春麦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回头走向自家院门。
进门放下菜篮,她径直进屋来到二楼。果然不出她所料,林菀正趴在榻上,沉沉睡着。咦?她一眼看到,女儿枕边还放着一卷简册。林春麦走近一瞧,赫然看见简册外封上写着《诗经》。
“真是稀奇了!你还会看诗经!”林春麦啧啧一叹。
趴在枕头上的林菀嘟囔道:“昨日陪阿妙去南市买完衣裳,店家送的赠礼。”
“哟,今个醒得还挺早。”林春麦拿起简册瞧了一眼,又放了回去,“骗谁呢!买衣裳送诗经,一卷简册比一套衣裙贵得多!准是你自个买的。”
“信不信随你,”林菀没睁眼,只是头转了方向,继续趴在枕上,“我不喜欢看这个,你拿去看吧。”
林春麦嫌弃地瞧向女儿:“得了吧。我五十多岁的人了,看什么诗经。”她摇摇头,朝门外走去:“我收拾收拾就去做早饭。你醒了就起来。”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步回头,兴致勃勃地说道:“哎!告诉你,今早我在门口碰到隔壁的阿湜了!他说要搬去御史台住一段时日,不回来了。最近他们公务就这么忙吗?”
“我哪知道!”林菀忽然烦躁起来,“搬吧搬吧!最好永远都别回来!”
林春麦皱起眉,啧了一声:“真是女儿大了,阿母跟你聊天都嫌烦。”
“我早就说过,我不想听那个人的任何消息。他去哪与我何干。”林菀拿起枕边简册,信手扔到地上。
“砰”地一声,简册落地。
林春麦闭上了嘴。她摇了摇头,转身下楼,还忍不住纳闷:“阿湜待人多有礼啊。这孩子怎么横竖看不惯他呢。”
听阿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了,林菀翻身躺在榻上。
他不是早就说要搬走么?现在终于搬走了,她有什么可意外的呢?
她侧过头,看到落在地上的《诗经》。
真是一时糊涂,突然想看那句话怎么写的。有什么可看的呢?看了又能怎样?他连一个笑容都吝啬给你。
那卷简册,忽然格外扎眼。
林菀再次转身背对着它,紧紧抿唇,强忍心腔内一波接一波酸楚的撞击。
罢了罢了,还不如操心阿妙。
她那个心上人也太差劲了。眼下她正伤心,一时半会也不会再喜欢别人。
如此一来,也没法尽快议亲了。
难道请媒人来帮她相看?
万一仓促间没找到好人家,岂非害了阿妙。
但万一长公主再提送她进东宫,又如何是好。
真是左右为难。
林菀咬起嘴唇思量起来。
不过,马上要举行策试了。这是梁城近来最重要的事情。殿下少不得要关注策试取士的结果,只希望她能忙得忘记阿妙。
也希望阿彧能考个好结果。
林菀长长叹了口气。
——
御史台内,治书御史值房内。
许骞抱着一卷简册进了屋,径直坐到宋湜书案对面。
“你来作甚?”宋湜正在提笔书写简册,没有抬头。
“策试四科取士,德经律政。律科从出题到监考,一向是你们御史台负责。”许骞摊开简册,拿起一支笔准备书写,“我这不是亲自来找你,核对律科那场的安排。”
宋湜抬起头,拿起案上另一卷简册放到许骞面前:“题目在里面,你自己看吧。”
“咳咳,”刚说完,宋湜掩袖咳嗽了两声,便端起案上的杯子喝了一口。
许骞鼻头微动:“你喝的什么,好像有股蜜香。”
宋湜顿了顿,答道:“蜜紫菀泡的水。”
“诶?”许骞眼睛一亮,“蜜紫菀是好东西啊,能止咳润肺。正好,这几日凉得快,我嗓子也有些不舒服。”说着,他也掩袖咳了一声,又道,“你给我点,我泡来喝。”
宋湜拒绝得干脆:“你自己去买。”
许骞目露嫌弃:“你以前也不是这种小气之人,现在怎么变了?”
宋湜准备拿笔的动作一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执笔书写起来,没再说话。
——
转眼便到了策试的日子。
邹彧一心考进御史台,所以律科是他攻读最为认真的科目。今日是律科考试,林菀和邹妙也来到太学府门外,亲自送他进考场。
门外人群熙攘,皆是即将进场的考生,还有他们的亲人。
“阿彧,进去之后千万别紧张。不管结果怎样都没关系。”林菀柔声叮嘱,就怕让这孩子更紧张了。
邹彧笑着朝林菀重重点头。
“虽然我俩平时总吵架吧,但关键时刻,我还是相信你的。”邹妙挽着林菀的胳膊,如此说道。
“这还用你说。”邹彧顿时语气嫌弃。
林菀无奈笑着瞥向两人。
忽然,他们身旁的人群喧闹起来。
有人惊呼:“宋御史来了!”
有人问:“他是谁啊?”
“今日律科的主考官啊!”
林菀三人循声回头,见太学府门外的官道上,新停了一辆马车。
宋湜身着玄色衣袍,头戴官帽,官服上绣着白色獬豸纹。他走下车厢,环视一圈,抬步走向大门。
自从他离开永年巷后,林菀休完假就回了云栖苑,有十多天没见过他了。她本以为,自己一忙起来,也就不会在意这种无足轻重的小事。
哪知今日一见他,她的目光却是移不开了。
他穿这身衣冠,比素日里那身青衫更加英姿卓然。走过人群时,一众律科考生无不投来钦羡目光。
当他即将经过时,林菀忽然回过神,忙转头不再看他。
“见过宋御史。”邹彧在旁施礼。在今日这种场合,他万万不敢当众称主考官为沚澜师兄的。
“嗯。”宋湜简短应了声,走过他们三人身边。
林菀背对着他,硬是没再看他一眼。
莫名其妙就冷淡无礼的人,她凭什么再看。
无人知道,走进太学府门的宋御史,暗地将自己官袍的衣袖攥得有多紧,才能维持住众人面前的面不改色,风淡云轻。
【作者有话说】
宝宝们放心,阿菀和宋郎君以后该有的都会有,该吃的都会吃[笑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