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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厉峥那双如鹰隼的眸,如猎鹰于高空搜寻猎物般,在混乱的锦衣卫人群中寻找岑镜。
好在船虽大但空间到底有限,再兼火光冲天,那抹熟悉的身影很快闯入视线。
只见此刻的岑镜,不知何时已拔下一支箭,踩灭了上头的火。
她正趴在不远处的船围栏下,捂着口鼻,借着火光,仔细翻看箭头上那尚未燃烧完的药包。
火光中,她神色专注,周遭的混乱和水手厨娘们的惊呼,她充耳不闻,同她身处验尸房时一般无二,天地似都与她无关。
“岑镜!”
厉峥忙弯腰朝岑镜赶过去。厉峥几乎是刚到她的面前,尚未来及伸手拉她,岑镜便骤然抬头。
她紧盯着他的眼睛,眸中泛着灼灼的光,“堂尊!是风茄籽和莨菪子混合的迷烟,若用辛辣之物刺激口鼻,很快便可缓解!”
厉峥闻言顿了一瞬,立时重新评估局势。
岑镜的法子或许可行,可一旦失败,就是全军覆没的代价!他肩负责任,所有人的命在他一念之间,他不能用全军覆没去赌一个可能会赢的结果,这风险实在太大。
思及至此,厉峥一把扯住岑镜的手臂,坚定道:“撤!”
“堂尊!堂尊!”
岑镜着急喊他,可他充耳不闻。趁对面弓箭未来,厉峥抓住岑镜,强拖她至船舱的另一侧。
眼看着有了船舱做掩体,暂时安全。岑镜猛地下蹲,她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用整个身体下坠的力道来反抗厉峥。
总算将他拽停一点,岑镜连忙厉声急言道:“赵哥也在舱内!不能撤!”话音落,岑镜仰头看着厉峥,双眸已是泛红。
厉峥眸中闪过赵长亭的身影,眸中闪过深深的刺痛。他向前的脚步到底变得不再那么坚定。而抓着岑镜的那条手臂,力道终究是松了些。
就趁他动摇的这一丝间隙,岑镜却忽地从他手中抽出手,跟着伸手去解领口的子母扣,厉峥一怔,“你做什么?”
岑镜将子母扣解开,又一把将长衫上的大襟扯开。她别在胸下主腰上的,那道由黄布缝好的护身符露了出来。
岑镜骤然用力,猛地将那黄符扯下。她拉起厉峥的手,就将那黄符放进了他的手心里,推着他的手指将黄符盖住。
岑镜就这般敞着衣领,两只手一上一下,紧紧盖住厉峥的手。她紧盯着他的眼睛,语气近乎恳求,“所有锦衣卫里最厉害的人就是堂尊,这是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务必请堂尊替我保管好!”
今夜不知会发生什么。火烧,亦或是落水。无论是哪一样,她都保不住这张符,只能寄希望于厉峥!
手被岑镜这般握住,厉峥一愣,他一下攥紧那黄符,蹙眉问道:“你想试试救人?”
岑镜紧盯着厉峥的眼睛,眸底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急言道:“堂尊要撤便撤,若不撤就安排人去厨房取生姜、大蒜、茱萸、芥末,有一样都好!”
厉峥已然意识到岑镜要做什么。他看着岑镜,心
下再次陷入动摇,他当真要试试以全军覆没为代价,去赌一个或许会赢的结果吗?
就在他还想仔细评估之际,怎料小腿骨上,忽地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厉峥疼地蹙眉,思路被打断一瞬。
也就是这一瞬,岑镜一把推开他,跟着往船舱跑去。她边跑,边脱下长衫,如头巾一般将长衫缠在头上,护住了口鼻。
厉峥看着岑镜的背影,唇紧抿。
他强忍着小腿骨上钻心的疼,气得险些控制不住神色。她居然狠狠踢了他一脚!他养的好仵作!
临近舱门前,岑镜冲厉峥喊道:“抓紧救火,放弩箭抵御,给我救人的时间,只要赵哥他们能缓过来,兴许能赌一个赢。”
这句话的尾音已跟着岑镜进了船舱,厉峥急忙又看了眼江上那些小舟。他脑子转得飞速。
岑镜不是凭一腔热血做事之人,如此紧迫的情况下,她既然敢用这个法子,那就证明经过她的推演判断,能在对方登船前,叫赵长亭他们恢复行动能力的几率很大。
尤其现在连岑镜也已经跑进了船舱,这事儿已成了既定事实,他总不能连岑镜都不管。
无数人的命在他的一个命令里,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所以不会做任何冒险的决策。但这一次,厉峥握着手里的黄符,喉结微动……他或许,可以试着去相信一次岑镜的判断。
所有评估仅在瞬息间完成,厉峥不再犹豫,当即现场指挥。
他朗声对离得最近的锦衣卫道:“你,即刻带所有水手、厨娘等人,引水救火!再去厨房取所有生姜、茱萸、芥末等物放到桅杆下。”
那名锦衣卫立刻领命而去,厉峥再次朗声道:“出十个人!捂住口鼻,进舱内将人都拖出来!”
厉峥俯身潜行至靠近敌人的船边,接过锦衣卫丢来的弓弩,朗声道:“剩下所有人听我命令,阻拦外敌。”
厉峥下令之后,船上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行动起来。
一波火箭再次射来之后,厉峥立时下令,“射!”
蹲在围墙后的所有锦衣卫,连同厉峥,全部起身,朝那些小舟上射出弩箭。一波箭射出,江上立时传来惨叫声以及重物落水声。
岑镜已跑回船舱,她将自己的验尸箱带了出来,绑在背上。跟着就冲进了赵长亭的房间,他的屋里射进来三支箭,此刻正燃着火焰,烟已经迷了整间屋子。
岑镜失声道:“赵哥!”
此刻的赵长亭,靠在床沿上,拼命挣扎着想起身,眼睛也快睁不动,他拼命地睁着,但依旧迷蒙。
迷迷糊糊间,模糊的视线中,他见岑镜冲到了他的面前。下一瞬,一个巴掌抽在他的脸上,赵长亭清醒了一分,跟着他便觉胳膊被人架了起来。
耳畔传来岑镜焦急的声音,“你与夫人感情甚笃!你还有三个孩子!你每日就盼着当完差抓紧回家!你死都要给我撑住,跟我出去!”
赵长亭迷糊间都有些听不懂岑镜在说什么。但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道士口中的咒文,随着声音落入耳中浮现在他的魂魄上。
那字字句句,好似在一片黑暗的虚无中,化作千万条闪着金光的丝线,每一条都有千钧重的力道。那些丝线顷刻间铺天盖地而来,缠满他的全身,将他从地上狠狠提起。
耳畔复又传来岑镜的声音,带着难以言明的喜色,“对!赵哥!你可以的,你还能走!你撑住!你还要回家呢!”
赵长亭只觉自己的意识陷进了无边的黑暗中,他看得见眼前,但是模糊如镜花水月,他知道耳畔有声音,但是意识也分辨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些无边的金线,却始终吊着他的精神,化作一股强劲的本能,推着他往前走。
不多时,他忽觉鼻息间一阵清爽,那些牵着他的金线也骤然消失不见,整个人便倒了下去。
岑镜将赵长亭扔在甲板上,长长吁出一口气。刚才赵长亭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在她身上,险些压断她的腰。幸好他还能走,若是全靠她怕是拖不出来。
见人陆续都救到了甲板上,厉峥看一眼只穿着主腰,长衫缠在头上的岑镜,忽地又好气又好笑。她两条雪白的手臂,纤滑的肩全在外头。
厉峥朗声道:“对面熄了火把!我们盲射还能顶一阵子。你要的东西都在桅杆下,抓紧救人!”
岑镜不再犹豫,一把扯掉头上阻碍呼吸的长衫,朝桅杆底下跑去。她要的东西确实已经全都取来,但是生姜全是囫囵的,不煮水不能用。岑镜急忙一一查看,正见一个瓷坛子里,装着满满一罐子芥末。
好!就它了!
岑镜抱起罐子,不再犹豫,跑回那十几名昏迷的锦衣卫跟前。她如验尸般熟练的捏开赵长亭的嘴,另一手食指上挑了一大坨芥末,塞进赵长亭口中,手指一转,均匀的给他抹了个满口。
下一瞬忽见赵长亭瞪大了眼睛,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他梗着脖子,全身僵硬,就这么直挺挺地坐着,涕泪横流,整个人似被什么怪物附身了一般。
“哈哈……”
岑镜不想笑的,但实在没忍住,“赵哥对不住了!”
岑镜不再理会赵长亭,连忙去救治下一个锦衣卫。不多时,那些昏迷的锦衣卫,各个鲤鱼打挺般地坐了起来。但无一例外,各个都梗着脖子,死瞪着眼睛,面色通红,涕泪横流。
厉峥等人正在一波波地盲射,厉峥忽听身边的锦衣卫笑了出来。刚射完一波箭,此刻正躲在船围墙下,重新给弓弩上箭的厉峥,立时蹙眉骂道:“笑什么?”
那锦衣卫连忙咬唇,指了下面前。厉峥转头看去,跟着便看到那十几个锦衣卫,实在辣眼睛的一幕。
厉峥也没忍住一声嗤笑,但他很快收敛,下令道:“恢复过来能动弹的,过来帮忙。”
“射!”话音落,厉峥等一众人再次起身,朝着江面射出一批箭矢。
赵长亭逐渐清醒了过来,缓缓从地上爬起。他不停地挤眉弄眼,五官全不受控,眼泪鼻涕更是止不住。他掐着自己脖子,使劲喘气吸气。太冲了!实在太冲了!
中迷烟的锦衣卫们陆续缓了过来,但一个个都是大喘着气,挤眉弄眼,甲板上不断传来“喝”“喝”的声音。
而船的另一侧,一名锦衣卫,正在组织船上水手等没有战力的人,井然有序地打水救火。存水用完后,桶直接扔进江中,从江里打水上来。
缓过来的锦衣卫们陆续加入了战斗,而岑镜则来到厉峥脚边蹲下,放下了背在身上的验尸箱。
厉峥一波箭射完也蹲了下来,边上箭边看着岑镜质问道:“你还有功夫抢救你这箱子?衣服呢?”
这么多男人,只穿着一件主腰,肩膀和手臂全在外头。知道她不在乎一些没用的破规矩,但这脱得也太果断了些。
岑镜听罢,狠狠剜了厉峥一眼。她没理他,低头将验尸箱打开。跟着两手伸出去,抓出一大把小纸包,数量极多。
她没好气地将一手的纸包往厉峥手里一塞,“迷药!比他们的药效好十倍!等会儿他们登船,直接往脸上撒。”
“你还有这东西?”厉峥看着岑镜,眼睛都亮了一瞬。他边说,边抓过那些纸包,叫众锦衣卫传递分发。
岑镜将手里的递给自己那一边的锦衣卫,叫他挨个分发,又伸手进去抓出两大把,对厉峥道:“上次明月山之后,我就准备了一堆!”但凡她那晚有这玩意儿,无论救人还是逃命时,都能更从容。
“好姑娘!还知道防患于未然!”厉峥当即重重点头,恨不能拉过岑镜亲她一下。经历明月山之行的人那么多,但记得找漏洞打补丁的只有岑镜。
岑镜拿完药,转头去找自己的上衣。正见不远处,它掉在地上,已经被来回的人踩成了破抹布。岑镜微微撇嘴,她就那么几件女装,这还是她最喜欢的一件立领大襟长衫。
每人两三包的迷药粉分发下去,厉峥等人起身又盲射了一波。这次起来,他们便看到了那些熄灭火把的船,俨然已经进入了他们这艘船的光源范围。
厉峥掂了下手里的迷药粉,心头忽地闪上一计。岑镜既然给他提供了这般的好东西,那他何不让它发挥最大价值?
厉峥当即下令道:“所有人
捂住口鼻,放一部分人上船!上船前能杀多少是多少,待上船后再散迷药,抓几个活口!”
厉峥一声令下,所有人不再着急给弓弩上箭,各自开始割袍,缠绕口鼻。
厉峥的飞鱼服是赐服,不能割。只见他靠着墙壁,就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旋即将衣袍一揽,绣春刀一挥,从中裤外侧上割下一长条布料。
岑镜眼眸微睁,他这般蹲着伸出一条腿去,只弯曲一点点,肌肉紧绷,充满难以言喻的力量感,看着就觉踹人很疼。他整条腿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肉,又长又笔直。岑镜忽地唇紧抿,垂下眸去,而她的理智却已在心间咆哮怒骂,都说了当男尸!
厉峥半张脸都用布条缠绕遮蔽,他指着桅杆下的帆布和几个木桶,对岑镜道:“去那几个桶中间,用帆布盖起来躲着。别管你这箱子了,回去我给你换新的。”
“哦。”岑镜应下,又从自己的验尸箱里取出一把剖尸的匕首,紧紧握住,跟着猫着腰便朝那桅杆底下小跑而去。
岑镜将帆布往那几个木桶上拉了拉,然后自己就躲进了两个木桶中间。为了避免出现意外,不好逃生,她特意将一侧留得极短,堪堪垂地,一掀就能起来。她又在帆布上割了个小缺口,方便她观察外头的情况,不遮挡视线。
岑镜在帆布底下躲着,从那帆布的隔开的小洞里漏出一只眼睛,正晶亮地盯着厉峥。她很快就见所有锦衣卫拔刀,开始朝船围外刺去,霎时间船外头惨叫声、叫骂声不绝于耳。
而此刻的赵长亭差不多也恢复了过来,他不知何时将那剩下的半坛子芥末放在了脚边。绣春刀砍人之前,刀尖还要往那坛子里蘸一下。岑镜不由抿了抿唇,往日瞧着赵长亭多温和一个人,对外下手半点不见手软。这论损,还得是锦衣卫。
船下小舟上的人,正陆续搭梯子往上攀爬。厉峥暂且离开船边,从船舱门口取下插在那里的火把,再次来到船边。
他铆足了力气,狠狠将手里的火把朝远处江面甩了出去。火把的光刹那照过江面,无数黑衣人的尸体隐可见在江面上随波起伏,但后面已无船只。
眼下有十几艘小舟围了过来,粗略估计人数约莫还有六十来人。如果算上方才他们盲射杀掉的,以及方才他们登船时杀掉的。对面这一趟,看起来和明月山上差不多,来了二百人左右。
幸好他选了水路,若是在陆地上的返程途中,被这二百多人截住,生路更窄。
陆续已有黑衣人从锦衣卫防守薄弱处翻上了船,举刀朝他们杀去。厉峥见此,当即下令放人上船。
下一瞬,岑镜便见黑衣人如下饺子般翻上了船。船体摇摇晃晃,她感觉整条船都往下沉了不少。
厮杀声,火光下的刀剑相接的嘶鸣声,霎时响彻耳畔。甲板上彻底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
岑镜的眼睛一直追着厉峥,他身手极好。绣春刀在他手中宛若他肢体的一部分。忽扫忽砍,还能随时脱手调转刀头。他每一次出刀都是杀招,招式干脆利落又极具观赏性。
看对面人上得差不多了,厉峥忽地下令,“撒!”
话音落,霎时间无数白色粉末朝那些黑衣人撒去。船上目之所及之处,宛如起雾了一般被白色粉尘遮蔽。岑镜也立即捂住了口鼻。
众黑衣人眼睛里进了不少,动作当即有一瞬的凝滞。可当他们再要提刀杀来时,却忽觉身子酸软,意识疲惫。陆续便有不少人倒在了地上。锦衣卫连续两波撒下去,对面足足去了一大半的人。
没被药粉撒到的黑衣人,见此立刻警觉,抬手捂住了口鼻。厉峥厉声道:“剩下的一个不留!”
两拨人再次战到一起,而就在这时,岑镜忽地发觉,她这般从帆布的破洞里往外看,视线有限。
其他的锦衣卫在她眼前已经换了好几拨人,但厉峥竟一直在她的视线范围内,并未远离。
岑镜莫名又想起在明月山的那个晚上……旋即微愣。看向厉峥的那只眼睛,微有些动容。他莫不是、莫不是一直在她附近护着她?
眼看着眼前的厉峥,好几次因对方招式而远离,但下一瞬又会使个招回来。岑镜唇边出现笑意,这上司不白效忠。
可念头刚落,岑镜忽又想起他刚才放弃船舱内人的决策,看向厉峥的神色,便又变得有些复杂。
就像在明月山时一样,能救那个孩子的时候,他一定会救。可一旦形式不利于救,他也会果断放弃。
今夜也是如此,她看到了他眼里的挣扎,她知道他不愿放弃那些兄弟,可最终他还是下令撤离。从他眼露挣扎到下令放弃,仅仅只发生在数息之间,不可不谓果断。
那么……也就是说,他愿意护着她,只因当下的形势,完全可以叫他护着她,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他不会随意放弃自己的属下。
可若有朝一日,形势逼人,他恐怕也会像今夜放弃赵长亭一般,果断地放弃她。
岑镜微微低眉,心间忽地明白。厉峥的相护,可以感激,但不可期待!
而就在这时,忽地发出一声闷响,好似什么东西摔了过来。跟着她身边的一个木桶倒下,岑镜连忙握紧了匕首。
木桶倒下的瞬间,盖在上头的帆布也被扯下,岑镜一转头,正见一个黑衣人握着刀,躺在帆布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如缎般的双肩和手臂骤然闯入眼睛,在这黑夜中与危险中格外显眼。那黑衣人一愣,哪来的女子?
“岑镜!”
厉峥一脚踹开面前的黑衣人,一个前滚翻躲开扫来的一刀,就朝岑镜的方向翻去。
一旁的赵长亭听见厉峥的声音,连忙转头去看,见是岑镜陷入险境,他立马冲到厉峥身后,给他做掩护。
那黑衣人只一瞬怔愣便反应了过来,见厉峥已到眼前,看都没看岑镜,提刀便朝厉峥冲去。他并没有将这个女子放在眼里。
怎料下一瞬,他忽地腰间一疼,手上动作一滞。未及他转头去看,厉峥的绣春刀已闪着寒茫至他面前,刀刃一转,划破了他的喉咙。
那黑衣人僵住,跟着脱力,人倒在了地上。
厉峥忙上前,将握着匕首,沾了一手血的岑镜,一把揽进怀里。没了宽大的长衫,厉峥又本就高大。岑镜纤细的身子被厉峥这般往怀里一护,整个人便似陷进了他的怀里,上半身几乎瞧不见。
厉峥低头看她,“没事吧?”
岑镜却似根本没有听到他的话,浑身僵硬,看着地上尚未断气的人,眼中写满了惊恐。
厉峥当即抿唇,她没杀过人,想是怕极了。
厉峥正欲出言安抚,怎料却就在瞬息间,岑镜的神色骤然变化,竟由惊恐变为嘴角隐带笑意。就连怀里刚才硬成木板的身子,也软了下来。
“啊?”厉峥话到嘴边,出口时只剩下这一个字。
她神色变化仅两息的功夫。且不是符合人之常情的变化,比如从惊恐到冷静,或是松口气,而是……笑了?
这小狐狸这么诡异的吗?
厉峥怔怔地看着岑镜,诧异道:“你,不怕吗?”
岑镜冲他一笑,两手握着带血的匕首,指了下那地上的尸体,笑道:“变成尸体就不怕了。尸体我熟。”
“呵……”
厉峥失神一瞬,旋即无比干涩地笑了一声。下一瞬,他看向那黑衣人的尸体。手揽着她光滑的肩,又将她往怀里按了按,跟着认命地点点头“好……”他看上的人,果然与众不同!
“堂尊别聊了!”身后传来赵长亭的声音,“帮忙!”
厉峥循声转头,正见三个黑衣人缠着赵长亭一个。厉峥神色一凛,牵住岑镜的手,提刀便杀了过去。
“欸?”
眼看着被拉进战场,岑镜愣住。但厉峥的武力本事也同时在脑海中显现,这般被拉进战斗中心,她心里竟未生半点惧意。
厉峥的力气之大,叫她
的身体全然不听使唤。
他一手握刀,一手握她。
岑镜忽觉自己成了绣春刀的刀鞘。
接下来的全程,她都被他拉在手中。一会儿往左扯,一会儿往前扯,一会儿又往右扯。扯来扯去,可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受半点伤。反倒是厉峥,为了护她,后背上不慎被刀刃扫了一下。
岑镜忙低头去看,见飞鱼服被划开一道口子,里头同样被划开的白色中衣上,已逐渐渗出血迹。岑镜在混乱中仔细看了看,不由松了口气,没事,小伤。
甲板上的黑衣人全部被清扫干净,众锦衣卫提刀站定,声音从不同方向传来,“堂尊!清完。”“堂尊,清完。”
厉峥扫了一圈战场,朗声吩咐道:“留下一半人,把昏迷的那些人全绑了。切记堵口,以防醒后服毒。其余人去帮忙灭火。”
说着,厉峥松开岑镜的手,垂眸看向她。他的眼神凉凉的,面上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表情。
厉峥瞧着神色不善,岑镜忽觉心虚,怕不是又得挨顿骂?
可下一瞬,她却见厉峥将绣春刀收回,跟着开始解革带。岑镜愣住,就这么看着她解革带?
这若不是甲板上还有这么多人,她怕不是要多想。
厉峥依旧垂眸看着她,视线半分未移。他将革带解下后,连同系在革带上的绣春刀捏在手里。跟着他抽开飞鱼服上的系带,几下将飞鱼服脱下。他连同革带、绣春刀、飞鱼服往一旁的赵长亭怀里一扔。
他这般看着自己解革带、脱外衣,岑镜心间的异样之感达到了顶峰,心都开始跟着颤。岑镜狐疑的时不时瞟他一眼。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忽又见厉峥开始抽中衣上的系带。
纵然甲板上全是人,可他这样的动作,很难不让人联想。岑镜的心不免骤缩,微微后退一步。她目光极快地在厉峥脸上逡巡,又有狐疑又有探究,他到底要做什么?
就在她疑惑之际,厉峥脱下了中衣。只见他提着中衣衣领将其抖开,随即上前一步。他抬臂展开一甩,他那件中衣,便披在了她身上。
厉峥这才松了手,他后退半步,两手虎口挂在胯骨上。只是他左手的三根手指合在掌心,似是握着什么。厉峥冲她一抬下巴,道:“穿上。”
本打算将飞鱼服给她,但这会儿人多,飞鱼服是赐服,纹样尊贵,等闲用不得。她又在贱籍,实在是不好将飞鱼服往她身上披。
“哦……”
岑镜的眼睛飞速从厉峥腹上扫过,此刻火光的照射下,块块分明的肌肉明暗清晰,随着他一呼一吸而微微起伏。岑镜脑海中被他抱在怀里的所有画面并行闪过,那每一刻感受过得他身上灼热的温度,此刻竟莫名其妙的复现,她忽觉耳根发烫。
岑镜的目光极快地逃离。可离得这么近,即便移开了目光,余光依旧看得到。她两条手臂套上厉峥的中衣,低头慢吞吞地系着系带。
那熟悉的二苏旧局的香气,此刻不再是靠近他才能闻见,而是从她自己身上散发。似与她融为一体,又似铺天盖地,毫无间隙的将她包裹。强势又霸道的充斥在她每一次呼吸起落间。
岑镜扫了厉峥一眼,他上身裸着,两手虎口依旧挂在胯骨上,脚上穿的还是那玄色的皂靴。只是左腿的中裤因方才割布料破损,大半条腿都清晰可见。
本以为昨夜无意瞥见就是一次意外,没承想这才第二个晚上,又见着了。
赵长亭看向岑镜,冲她抱拳行礼。起身后,赵长亭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对她道:“镜姑娘,大恩不言谢。今日之事,我赵长亭记着了。”
他当时已经神思昏沉,镜姑娘的声音听在耳中,却无法用理智分辨那些话的意思。但是清醒后,他都想了起来。
是她说了他的妻子,他的孩子,即便他神思昏沉,却还是唤起了他最浓烈的求生欲望。若非如此,他不见得在那种情况下还能走路。船舱基本已经烧了个破破烂烂,他今夜,当真是生死一线。
岑镜冲赵长亭笑道:“这一年来,赵哥关照我更多,不是吗?”
“赵哥?”厉峥看了看赵长亭,又看了看岑镜。什么时候连赵哥都叫上了?
赵长亭忽觉后背一麻,忙道:“我与夫人感情甚好!我视镜姑娘如妹。”
赵长亭和夫人感情好,这事厉峥知道,他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赵长亭却暗自松了口气。
昏迷的人全部都已经绑好,厉峥唤了赵长亭和岑镜,又叫来两名锦衣卫,一道往船尾走去。
来到船尾,厉峥这才有功夫去看后面的那几艘船。
只见另一艘舱船也已着火。火势显然比他们这艘船大,看着已是不好控制。火光中,隐见船上还有人员窜动,张罗着救火。
好在今日将上头的锦衣卫都调到了这艘船上,后面的两艘马船,以及装物资的小船反而都无事。
厉峥向跟来的其中一名锦衣卫吩咐道:“你们划小舟过去,把那艘船上的水手等人都救下来,送到后头的马船上去。”
那锦衣卫行礼离去,厉峥又对另一名锦衣卫道:“所有尸体全部补刀扔江里。剩下的活口,绑一部分去马船上,派十个兄弟过去看着。”
这条船上容不下这么多人,船吃水太深,不仅行得慢,也容易触礁。
那锦衣卫即刻行礼去办。
厉峥又对赵长亭道:“长亭,你去船中间守着,我有事跟岑镜说。”
随着赵长亭的离去,船尾只剩下厉峥和岑镜两个人。江风裹挟着烟尘味和血腥味拂过,吹动了岑镜身上那件宽大的中衣。
岑镜静静得看着厉峥,心下却不免有些发虚,怕不是真又要挨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