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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厉峥咽下口中的饭菜,看向岑镜,问道:“猜猜看,返程我为何选坐船?”说着,他又低头吃了口饭。
他今晨在滕王阁时,不是说坐船日夜兼行更快,大家也不会太累吗?难道还有别的缘故?
岑镜低眉想了想,忽然想起明月山上严世蕃的私兵。她诧异地看向厉峥,问道:“如果严世蕃私兵有伏击的打算,在船上不是更容易?”此举极有利于他们设伏,不利于他们逃生。
见岑镜这么快就想到了最关键的点,厉峥笑道:“江西到处是严党,不知哪地官员,哪地驿站会被他完全掌控。若按我们来时的走法,夜宿驿站,反而极不安全。若走陆路,哪怕出了事,我们分批逃离,在官员辖地内,也殊为不易。”
厉峥话至此处,岑镜低眉沉思片刻,忽地眸光一闪,看向厉峥道:“所以堂尊选水路,只要入了水,即便他们行动,也可暂时辟出一座‘孤岛’。”一座可以暂且隔绝陆地上天罗地网的“孤岛”。
厉峥点了点头,“我这一行人今日启程时声势浩大,严世蕃不见得会动手,但也难保他不会狗急跳墙。今夜夜泊补给时,我会安排尚统带几个人走陆路,先将账册带走。”
岑镜瞥了厉峥一眼,低眉看向桌上的菜,边夹菜边问道:“今夜就要送走吗?”
“嗯。”厉峥应下,继续夹菜吃饭。
岑镜喝完杯中的茶,又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厉峥添上。
一顿饭下来,岑镜喝了不少水,厉峥好奇地问道:“喝这么多茶,仔细夜里睡不着。”
岑镜不好意思地笑道:“下午睡久了,口干舌燥的。”
待吃完饭,厉峥喊人来收拾了桌子,便将装账册原本的匣子拿给了岑镜,又将重新装订所用的线推给岑镜,对她道:“你来吧。”
岑镜打开匣子,将散落的账册拿了出来。厉峥坐在她对面,靠在椅背上。许是此刻他精神比较松弛,坐姿不似以往端正,身子有些斜,一条腿也横着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大马金刀地坐着。就这般静静看着她装订账册。
岑镜边一页页地仔细整理册页,时不时扫厉峥一眼。片刻后,她对厉峥道:“堂尊那夜在滕王阁说的话,居然是真的。”
厉峥眼微眯,“我还能骗你不成?”
岑镜抬眼瞥了厉峥一眼,眸光晶亮,好似一只狐狸在偷瞄猎物。她接着试探道:“我以后真能还像那晚,同堂尊那般说话?”
“你怕不是以为我酒后胡言?”厉峥虽蹙着眉,但唇边一直勾着笑意,挑眉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哈哈,君子?”
岑镜没忍住笑开,就他还君子?认不清自己可以拿面镜子照照,君子和他沾边吗? ”
呵……”
听“君子”二字从岑镜口中玩味地说出来,厉峥也没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同时浮现那夜临湘阁事后的画面,厉峥食指骨节从鼻尖上擦过,他自称君子,确实有点给君子抹黑。
岑镜见他难得地没有反驳,只失笑承认,倒也坦荡。
岑镜眼珠一转,立时将桌上的茶壶推给厉峥,对他道:“今日堂尊给我倒茶,那茶里倒反天罡的味儿甚佳,没喝够。能否劳烦堂尊,再去给我添壶水。”
“倒反天罡?”厉峥低语重复了一遍,旋即一笑,道了声好。他眉微挑,顺势放下腿,拿起茶壶便走了出来。
岑镜目送他出了门,待厉峥身影不见的那一瞬,她咬住唇,面上笑意逐渐消散,转眼看向眼前的账册。
不多时,厉峥回来,正见岑镜已经开始穿线。他走过去,顺势将岑镜的半杯茶添满,这才放下壶,复又在她对面坐下。
岑镜边仔细穿线,边问道:“回宜春后,这账册堂尊是自己留着,还是送回京城?”
“送回京。咱们在江西还有事要办,账册留在身边反而是个烫手山芋。”厉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哦……”岑镜点了点头,继续仔细穿线。
岑镜不再多问,专心干起了装订的活儿。厉峥就坐在她对面,静静地看着她。她的神色专注,便同验尸时一般无二。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岑镜便将那账册原本重新装订好。试着翻了翻后,岑镜将账册推给厉峥,道:“好了。”
说着,岑镜站起了身,对厉峥笑道:“若再无他事,属下便回去歇着了。”
这就想跑?
厉峥拿过账册翻了翻,跟着问道:“你睡了一下午,还能睡得着吗?”
岑镜道:“睡不着。但太热了,我回房歇着。”回了自己房间,她可以脱衣服。
厉峥一听便知何意,蹙眉瞥了她一眼,低眉继续看账册,随意道:“船上不安生,穿好衣服待着。”
岑镜闻言一愣,霎时便觉耳根烧了起来。她诧异地看着厉峥,忽觉这个男人洞察力强着实不是什么好事。她这点心思都能被发觉?
岑镜正怔愣着,厉峥似是想起什么,抬头看向她,对她道:“就在这儿待着,哪也别去。明日天明再去补觉。”
他这是怕晚上出事?
岑镜抬手搓了搓鼻尖,讪讪低语道:“那我先去更个衣,方才……水喝多了。晚些时候再过来。”
厉峥失笑,低眉道:“去吧。”
岑镜行个礼,转身出了门。
岑镜走后,厉峥将账册原本和副本都取了出来,并随手扯下床铺上一段床单,将两本账册全部包裹好。将匣子里剩下的银票取出后,两个装账本的匣子,便被厉峥弃置。
岑镜许久不见回来,厉峥一个人坐着。船上本就无聊,眼下不免有些烦躁。他时不时就看向那扇大开的门,她这去得也太久了些。
但她已经说了会回来,他若是再找过去,是否有些显得太过此地无银?罢了,耐心等会儿吧。
念及此,厉峥再次看向窗外。
一直到亥时三刻,岑镜尚未返回,但是船已驶入码头,靠岸夜泊。
赵长亭来到门口,行礼道:“堂尊,船已夜泊。尚统等六人已换好纤夫的衣服,绣春刀也已缠好。等下纤夫帮忙抬物资上船时,混入纤夫队伍里,便可悄声离开。”
厉峥点头,拿起桌上两本用布缠好的账册,交给了赵长亭,低声吩咐道:“告诉尚统,若账册有失,提头来见。”
“是。”赵长亭行礼应下,拿着账册离去。
船在岸边停靠半个时辰,所有人员和马匹的补给全部装船后,五条船再次开拔。而尚统等人,在这一个时辰里,早已混入人群中,带着账册纵马奔袭走远。
船再次驶入航道。已过子时,岑镜依旧没有回来,厉峥等得愈发烦躁。索性坐在椅子上,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就在他迷迷糊糊快要睡着之时,一道轻轻的敲门声将他唤醒。厉峥骤然睁眼,正见岑镜站在门外,“堂尊?”
“进来吧。”厉峥坐起身,揉了揉眼睛。
岑镜走进来在桌边坐下,问道:“堂尊可是困了?”
厉峥点了点头,道:“但今夜不能睡。”
岑镜接着问道:“其他锦衣卫们呢?今晚也不休息吗?”
厉峥道:“方才尚统他们走后,我已将另一条船上剩下的人都调了过来。还是老规矩,分批值守。”
岑镜看着他微有些血丝的眼睛,想了想,对厉峥道:“若不然堂尊眯会儿,我在这儿守着。我下午睡多了,不困。”他最好去睡一会儿,不然大晚上和他待在一个房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厉峥看了岑镜一眼,随后又揉着眼睛摇了摇头,对她道:“一道去甲板上吹会儿风吧。”
说着,厉峥站起了身,朝外走去。大晚上的和岑镜待一个屋里,他怕心猿意马,若有不慎,便前功尽弃。左右他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和她在一块,去哪儿都行。
去甲板上更好啊,省得她总觉得哪里怪。岑镜忙跟着起身,和厉峥一道出了门。
二人来到甲板上,靠着船边站定。巡逻的锦衣卫两两一组,时不时便会从身后走过。
天上已彻底无月,漫空的繁星璀璨而又绚烂,银河亦清晰可见。船上灯火通明,后面的几艘船,在夜色中宛若一条蜿蜒的火龙。厉峥的飞鱼服在火光中泛着忽明忽暗的光,甚是夺眼。
岑镜忍不住看了眼那张牙舞爪的飞鱼纹,不得不说,他这赐服的工艺当真卓绝。里头织金的线,在火光中总是比在白日里更夺眼。
厉峥俯身,两手撑住船边。看起来倒是和岑镜一边儿高了。岑镜侧头看着厉峥,无意间便又想起昨夜他在滕王阁外廊上的画面。当时他也这般撑过栏杆,那一瞬间,双臂和后背上的肌肉瞬时因用力而清晰。
岑镜的心兀自一跳,不动声色地从厉峥身上移开了目光。她忽就有些恼自己,当男尸便是了,还想起来做什么?
厉峥转头看向岑镜,见她低眉看着船的边缘,食指指尖在木头上轻抠。厉峥不由问道:“怎么那么久才过来?”
岑镜笑了笑,回道:“太热了,我顺道梳洗了一下。”江西越来越热,时不时便会出汗。一日下来,不沐浴哪里受得住?
厉峥点了下头,原是如此。
自己烦躁着等了那么久,结果她只是去沐个浴。厉峥忽就有些烦现在的关系。若是……若是能再进一步,她去做什么都能跟自己说,他知道她的每一个行踪,今晚是不是就不用等得那么焦虑?
厉峥看向江面,随意闲聊道:“后悔跟我来江西了吗?”事又多又热。
岑镜一笑,望着漫空星辰下江两岸黝黑的山影,心间忽就有些心旷神怡。她曾经本以为,她这辈子都会囿于囹圄,走不出那四方的天。
但是人生际遇何等无常?一年前她遇到厉峥进了诏狱,一年后还不远千里来到了江西。
虽然差事淹没了闲适的心境。但回想起来,明月上夜宿山间,晨起见竹海日出。又见到了天下名楼滕王阁,还在里头住了一宿。此刻又在赣江之上,见这星辰银河下的江岸夜景。
此刻闲暇下来想想,怎不算是不虚此行呢?
岑镜双手也扶上了围墙,望着江景,唇边挂上笑意,对厉峥道:“不后悔!那日在明月山中见了‘日出远岫明’之景,也看了‘落霞与孤鹜齐飞’是何模样。今夜在这江上,‘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之意境也算是亲眼得见。倒也是不虚此行。”
厉峥闻言失笑,正欲接话,却似想起什么。厉峥顿了顿,转眼看向岑镜,眼露疑惑。她出身贱籍,诗词竟能这般信手拈来?除了《滕王阁序》中的那句名句,剩下两句都是比较小众。
“日出远岫明”出自隋朝杨素之手,非名家名篇。“赣石三百里,寒江尺五流。”虽出自苏轼名家之手,却非其名篇,且正好写的是赣江之景,她引用的合时合景。
厉峥又忽地想起她之前的作弄,二苏旧局换成醒神的龙脑香,事后说自己身在贱籍识不得这些香。可弄清楚她是在故意作弄他之后,就会发现她分明识得,不仅识得,还精准换上提神效果最好的。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心下忽就有些好奇,她还藏着多少东西是他不知道的?
厉峥心下起了好奇,
不由问道:“这些都是谁教你的?”贱籍受身份所限,家里男丁不得参加科举。即便她再聪慧,也接触不到太多文化层面的东西才合理。
岑镜看着江面,神色如常,回道:“从前跟着祖父在大户人家待过几年。曾叫我管过一阵子藏书楼,我本就识字,闲暇时便借机会,多看了些。”
“原是如此。”
厉峥点头应下。想想也是,她见事的能力,遇事时的急智,这些能力都非凭空而来,确实是读过很多书才能积累得来。
而她又很善于抓住机会,无论是当时跟他进诏狱,还是这几次给她铺路,她顺势而为的巧思,完全是能干出借管理藏书楼的机会,趁机提升自己的人。
厉峥不由失笑,看向岑镜,眼底漫过一丝赞赏,“你倒是条连浅滩都困不住的鱼。”
“我就当堂尊是在夸我了。”岑镜不由笑开,伸手摸了摸鼻尖,“我本就身在贱籍,家中又无父母可以依靠,祖父那时已经年老。我自是要想法子活下去。”
厉峥静静地看着岑镜,脑海中莫名又浮现出很多积年累月早已忘记的过往。半晌后,他语气间隐含嘲讽,忽地道:“我们还真是一类人。”
岑镜微微蹙眉,唇边却挂着笑意。她侧头看向厉峥,不由道:“堂尊刚夸完我,又说和我一样,莫不是顺道也夸夸自己?”
“呵……”
厉峥失笑,他抬手在木栏杆上轻拍一下,站直身子,笑道:“都是为了生存。”都在力争上游,都在努力活着。
“堂尊!”
身后忽然传来锦衣卫一声惊呼。
岑镜和厉峥转过头去,正见一名锦衣卫匆忙上前,甚至顾不得行礼,指着船的另一侧,着急道:“有十几条小舟朝我们划过来了!”
厉峥和岑镜神色尽皆一变,忙朝船的另一侧跑去。来到船边,正见十几条举着火把的小舟朝他们这边驶来。
厉峥当即蹙眉,他们举着火把,全无隐藏的意思,这是要明刀明枪地打?
厉峥当即下令道:“把所有人都叫起来,准备弓弩!”
那锦衣卫连忙去船舱内唤人,怎料才走出去两步,无数支火箭便从那些小舟上射了过来。
那些火箭如流星般点亮夜空,朝他们的船铺天盖地而来,岑镜当即瞠目。下一瞬,她忽觉身子失重,一道她无法抗拒的力量将她拉了下来。跟着便觉撞进一个滚烫的怀抱中,旋即眼前一黑,二苏旧局的香气浓郁的钻入鼻息。
箭矢破空的声音在耳畔瞬息而过,紧接着便似无数颗钉子钉入木板的声音传来。
岑镜强逼自己镇定,正见厉峥将她压倒在地,护在身下,以船壁作为掩体。
那些火箭涂满火油的箭矢,引着船体逐渐燃烧了起来,厉峥匆忙对离船舱最近的锦衣卫喊道:“进去喊人!”
那锦衣卫连忙从地上爬起来,一头扎进了船舱。
厉峥手撑地迅速后撤几步,单膝蹲在地上一把将岑镜拉起来,他又冲船另一侧的锦衣卫喊道:“即刻去放小舟,所有人立刻撤离!”
难怪他们夜里偷袭还点火把,这是打算连船带人全烧死在船上,一个不留。如此这般账册也会随之付之一炬。
厉峥两句令刚下完,第二波燃着火的箭矢紧随而至。
而就在这时,那进了船舱的锦衣卫,捂着口鼻跌撞出来,随即软倒在厉峥面前,费力地道:“箭上还有迷烟,里头的人都出不来。”
话音刚落,厉峥看向船舱,眸光凝聚。下一瞬他牙关紧咬,眸中闪过浓郁的不舍。
厉峥扶着船体起身,飞速看了眼外头江上的情况,正见那十几条小舟已然逼近。
厉峥极快地蹲下身子,仅瞬息之间,他便已定下决策。厉峥复又看了眼船舱,唇紧抿,喉结大幅地滚动。
下一瞬那双眸再次恢复如往日般的锐利。可这一次,他眉宇间如利刃般的神色,更阴沉了几分。
他从舱门出移开目光,朗声下令道:“所有还能动的人,全部上舟,即刻离开!”
若救人,那些小舟已经逼近,船已经开始着火,迷烟让他损失了一半的战力。这种情况下若是硬来,很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在全军覆没和保证活更多人之间,他只能选后者!
厉峥令下后便转身去抓岑镜,怎料却抓了空。他这才发觉,身边哪里还有岑镜的影子?
“岑镜!”厉峥的心口狠狠一紧,忙抬眼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