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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沈依菀前一刻还幻想, 叶岌脉脉会与她诉情衷,抬眸却看到他眼中所蕴的歉疚。
沈依菀笑意僵在唇边,满心的期待被冲散, 心脏似有预兆般缩紧。
叶岌略抿过唇,沈依菀如梦初醒,抢在他之前出声。
“说起来,我也有事想问你。”
叶岌稍作停顿, “你先说。”
沈依菀紧握住因为急乱而发麻的掌心, 勉励让自己做出一副毫无觉察的模样, 柔声开口,“是关于赵姑娘, 你准备怎么安排她?”
叶岌沉吟,“我便是要与你说这个。”
沈依菀存着一丝侥幸的心彻底坠入谷底, 凭他抽手的动作,还有眼神, 要说的一定不会是她期待的。
甚至她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当初被他决然退亲的时候。
只是那时他是因为种蛊, 情非得已。
现在呢?脑中闪过楚容勉曾经说过话,连带叶岌对赵姳月那种种不同寻常的态度都变得异常清晰。
他真的舍不得了?真的对赵姳月动感情了?
沈依菀几乎克制不住情绪,反复告诉自己不可能, 不会的!
若不然,她的这么多年的等待算什么?
她决不能允许, 近在眼前的幸福就这么落空!
也决不能让他把话说出来。
“看来我们想到一处去了。”沈依菀柔柔一笑, “如今长公主才故去, 我却担心你若这时候与赵姑娘和离会引人非议, 对她来说也确实太残忍,不如我们的事暂且搁置些时日。”
叶岌却知现下的事,已非搁置能解决。
这罪孽肮脏的泥沼里, 有他和赵姳月就够了,如何能将依菀也沾染。
掀眸凝向沈依菀,“依菀,我不想教你委屈,亦不想说些欺瞒之话。”
沈依菀倾听着,眉心突然痛苦凝紧,抬手捂住心口,急促抽着气,眸中溢泪。
叶岌眸色惊敛,“依菀!”
沈依菀另一只攥紧着用指甲深深掐着自己掌心的肉,泪又添了几分,轻喘道:“我不打紧。”
叶岌扬声,“断水,去请大夫。”
“不必麻烦,我歇会儿就好。”沈依菀似有意遮掩般,言语避讳,“银屏,过来扶我去偏厅休息一会儿。”
银屏还未弄明白状况,睇见沈依菀眼神的示意,立刻走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往偏厅去。
叶岌在后头看着搀扶紧密的两人,须臾,再次吩咐断水:“去请大夫。”
他提步跟进偏厅,银屏正给沈依菀递着茶水,听到脚步声,立刻道:“姑娘怎么如此不注意身子,大夫早就交代过,不能情绪激动。”
叶岌听她说完才问:“你身子怎么了?”
沈依菀似刚看到他,轻咬住唇,“只是有些心悸,不打紧的。”
叶岌却唤:“银屏。”
银屏神色为难的,脱口道:“世子有所不知,姑娘自早前退婚的时候,就落了这毛病,这段时日也是成天挂念世子,时常引得心悸又犯。”
“好了,别说了。”沈依菀蹙眉打断。
银屏嗫嚅缩紧脖子。
叶岌走上前,“怎么不早告诉我。”
沈依菀柔声道:“本就不打紧,平白要你担心做什么,你别听银屏胡说。”
“奴婢哪里胡说了,姑娘因为赵姑娘的事,不知伤心了多少回。”
“好了。”沈依菀冷了声音,转而又朝叶岌柔声细语的说:“我知道赵姑娘的事已经过去了。”
银屏附和着点头,“这倒是,如今姑娘守得云开见月明,都会好起来的。”
沈依菀轻嗔让她退下,望向叶岌的眼神流露着怨婉:“我可守得云开了?”
叶岌薄唇微抿,眸中是难以揣度的复杂之色,良久道:“是我对你不起,不论最初是如何开始,我与赵姳月恨也好怨也罢,已经是纠缠不清。”
“我从未觉得你对不起我。”沈依菀急声说,眼泛泪光,“我知你的,方才我话未说完,你与赵姑娘毕竟夫妻一场,她曾经也对你痴心一片,如今又无依无靠……人非草木,你对她有恻隐也正常。”
沈依菀量算着他眼中的厌恨与愧疚,把心一横,“我只问你,心中之人是谁。”
叶岌眸光短暂的定住,察觉到自己的迟疑眉头凌厉压紧,一字一驳,“她如何能与你相提并论。”
他只是不想委屈了依菀,从而忘了她真正想要的。
至于赵姳月……
痴心一片?叶岌眼底跳出丝丝挟着戾气的暗嘲,如今她只恨他没有死。
而他的恻隐,于她更是多余。
不过是恨欲交缠出来灼心魔障,心魔还能剜不去了不成?
沈依菀庆幸自己赌对了,只要叶岌对她有愧,这就是她最大的利器。
“如此便足够了,平妻妾室,不过都是称谓,可若不能与你在一起,那我只怕与死了无异。”
“别说傻话。”
叶岌轻斥,垂眸审视着她垂泪泛红的眼眸,继而落向她掐出的指印掌心。
他岂会看不出这过于恰巧的症发,还有她的挽留。
依菀已经为他屈就到这等境地,他如何还能再伤她。
给她想要的,才是他该做的。
叶岌沉默良久,抬手自沈依菀泪眼下轻揩而过,“我只留赵姳月叶夫人的身份。”
停止错误不只有一种方法。
他扼杀掉欲望,连带剜去脑中姳月的身影,撕掉心上被她蚕食的那块。
他思绪平静的可怕,只有眼梢的隐动的燥郁不减反增。
沈依菀黯然垂着眸,她以为他会与赵姳月和离……不急,她总有办法彻底除了赵姳月。
她双眸弯出满是眷恋的笑容,“我信你。”
“世子,大夫来了。”断水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事出紧急,他就近寻了大夫来诊治。
沈依菀神色微闪,“不必麻烦了,当初大夫说过,只要心境开阔,就会好的。”
“何况往后我们在一起,会越来越好的。”
终于开口:“请大夫回去吧。”
断水诧异却也照做。
沈依菀松下心神,望向叶岌柔声说:“之后,我多陪陪你可好。”
说到底叶岌终归男人,赵姳月又是会狐媚手段的,才会勾了他的心。
“我想将我们错过的时日都补回来。”
“好。”叶岌颔首,理应如此。
离开十东巷已经是黄昏时分。
断水如常问:“世子可是去夫人那?”
“不去了。”叶岌声音极淡的吐字,“准备些替长公主祭拜的东西送去,多安排几个伺候的下人。”
即是错就中断,即是蛊惑,往后他就再不进那宅子。
断水不由吃惊,经过这几日下来,怎么感觉不到叶岌对姳月态度的古怪,方才的对话他也听到一些。
他思忖再三,大着胆子道:“世子恕属下多嘴,步杀并未来禀过沈姑娘患病。”
“不重要。”叶岌眼神里再度恢复成一片寡凉,“但错从来都不在沈依菀。”
叶岌声音轻忽,似在对断水说,更似在对自己说。
*
姳月住的宅子不大,蜡烛一点,纸钱一烧,整座院子都萦绕着哀哀的气息。
水青推门走到放有祭品供台的屋内,姳月屈膝坐在蒲团上,对着长公主的牌位自言自语,不时拿了纸钱放到炭盆里。
那日世子离开后,就再没来过,只让人送来了这些祭奠的东西,姑娘便每日都枯坐在此。
跳动的火光照在她苍白的脸庞之上,双眸黯淡无光,沾泪的眼尾叫水青看了都心疼不已。
三两步走上前,劝道:“姑娘去屋子歇歇吧。”
姳月摇头,“我再多陪陪恩母。”
水青知她固执,又没法子劝动,只能在旁陪着。
姳月把头靠在她肩上,喃喃道:“水青,你说我们会不会被关一辈子。”
水青喉间苦涩哽咽,宅子外时时有人把守,与牢笼无异。
“我得要出去。”姳月声音讷讷,却透着孤注一掷的坚定,“昨晚我做梦,恩母都怪我了,说我没有良心,都不给她守孝,我一定要出去的。”
水青听不下去,泪流不止,“世子怎么就如此狠心。”
姳月却罕见的没有展露恨意,以前叶岌来她厌恶恐惧,他不来,更让她绝望。
就如她这些天的预感,他像是要将她关死在这里。
她眸光重颤,绝不可以。
姳月攥握着双手,盯着盆中的火光若有所思。
*
凛风平等的吹寒着天地,可相比姳月屋里的哀戚悲凉,临江楼内全是一片脉脉的温馨。
沈依菀站在窗前眺望着冻冰的湖面,正是临近岁节,阖家欢乐的日子,长街上也热闹,早早就摆上了游街用的彩灯,一路摆到了冻冰的湖面上。
莹亮的灯彩映照在皑皑的雪白间,光辉交映,美不胜收。
沈依菀看得入了迷,扭头对叶岌道:“好美。”
叶岌端着茶在饮,闻言笑望过去,“你喜欢看便好。”
“自然喜欢。”沈依菀说着羞涩垂眸,“何况还有你陪着。”
叶岌依旧笑着点了下头。
沈依菀瞥见冰面上有人围簇着,仔细一看竟是不知谁凿开了一小块冰,放了花灯进去。
旁边的人也照样,一连串亮着光的花灯顺水飘进冰下,极为好看。
“我也想去放花灯。”沈依菀眼含着期许,想着叶岌能陪自己同去。
叶岌不喜那般人挤人的热闹,对花灯更没有兴趣,只叮嘱,“莫忘了穿上斗篷,别着凉。”
沈依菀目光黯了黯,又不好不知体贴的强求,点点头让丫鬟陪自己下去。
沈依菀一走,叶岌眼中的笑意也懒得去维持,寡淡的扫了眼外头的景象,百无聊赖的垂下眸。
思绪翩迁着,撩出来小院里的模样,赵姳月在做什么。
意识到思绪脱控,叶岌凌厉收敛干净,阖眸将后背靠近凭几中,眼尾却始终蹙紧着。
沈依菀放过花灯回来,身子都被风吹得泛着冷,她搓着发凉的手,让丫鬟替自己脱下斗篷。
视线望向叶岌那头,见他支着额靠在凭几里,双眸闭着,似是睡着了。
她放轻动作,示意丫鬟先退下,自己轻手轻手走进。
叶岌并未睡着,只是疲于睁眼,纠缠在脑中的杂念更让他烦闷不堪。
他调息过,正欲抬眸,却感觉沈依菀在朝他靠近。
沈依菀脚步刻意放轻,呼吸也摒在嗓子里,泛红着脸颊一寸寸朝叶岌贴近。
就在堪堪吻到他唇的那刻,叶岌却睁眼偏过了脸,“回来了。”
沈依菀动作微僵,分不清他是正巧醒来,还是刻意避开她的吻。
叶岌如无事发生般,扶着她入座,“冷不冷?”
沈依菀何止是冷,心都是冰的,难堪与怨愤直冲脑海。
他避开她的主动,又是怎么和赵姳月痴缠的?
一想她就无法不去怨恨。
“你可是不喜。”沈依菀哀哀问。
叶岌紧蹙起眉,睇见她眼里的受伤,耐心解释,“莫要胡想,只是我们还未成亲,我亦不想冒犯了你。”
沈依菀岂分辩不出这是托词,她想问他对赵姳月难道也是这样?
可倒底是忍了下来,轻嗯了声。
叶岌也知道自己的失常,或者说,这些天他都不正常,心中如缺失了什么,让他焦灼难解。
萦在心头的烦闷越浓,“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两人离开临江楼,叶岌扶她上马车,一护卫急匆匆寻来,覆在叶岌耳边说了什么。
沈依菀只见他那副始终淡淡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让人送你回去。”他不容置喙的下了决断。
“无妨,你去忙。”沈依菀微笑点头,看叶岌策马离开,眼中全是怨毒的寒意。
那护卫说得什么并不清晰,但她却听到了“夫人”二字。
*
叶岌身上挟着风霜,怒气冲冲进到屋子,水青正伏在姳月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而姳月昏迷躺在床上,本就憔悴的面庞竟比他上次见还瘦削了几分,下颌尖细,眼下浮了层青灰。
不过几天,她竟又把自己弄成了这副模样。
叶岌积攒着怒意的深眸里划过慌色,“怎么回事!”
水青抽抽搭搭的回:“姑娘本就伤心过度,食不下咽,还日日在供桌前跪着,这才心力交瘁,昏了过去。”
叶岌眼中阴霾涌起,这确实是赵姳月能做出来的事。
面对昏迷不醒的人,他又气怒不得,于是迁怒向水青,“谁让你纵着她连身子都不顾?你便是这么伺候的?”
水青怯声道:“奴婢实在劝不住。”
叶岌薄唇压紧,深吸了口气,侧目看向一旁的巫医:“姑娘略有发烧,不过好在不严重。”
“人还昏迷着你说不严重?”
叶岌冷呵的声音令巫医一哆嗦,忙道:“世子息怒,姑娘服两贴药应当就能好。”
叶岌调息着胸膛里的燥怒,“去开药。”
巫医利索的退了下去,叶岌站在屋子中央,袖下的手曲握着,半晌,对水青道:“你也退下。”
水青又不放心的看着姳月,察觉叶岌眼里不得耐才起身退了出去。
叶岌走近到床边,紧紧看着她,暗色的瞳眸里是克制的撕扯。
姳月不安的蜷在被中,干涩发白的双唇轻轻抿动说着什么。
叶岌听不清,低腰靠近:“你说什么?”
“冷,好冷……”姳月呓语着,喉间细细转过抽噎。
叶岌维持着低腰的姿势,目光胶的愈紧,双手背在身后,几番克制才没有去触碰她。
姳月瑟缩着身体,似乎知道身边有暖意在,胡乱蹭过去。
隔着被褥,叶岌也能感觉到贴在腿上娇柔的软意。
主动地贴近让叶岌身体变僵硬,似怕惊扰到她,下意识放轻气息,呼吸敛在喉根处。
叶岌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决心不会再管她,却在听到她昏迷的消息马上赶来,看过人没事,他就该走了,杜绝自己再被赵姳月所蛊。
脚下却像生了根。
“好冷。”姳月不满足的呜咽,“好冷,叶岌。”
呢喃的名字让叶岌瞳眸一震,眼底的拉扯挣扎几乎是在顷刻间被吞没。
双手被那句呢喃牵引着伸出,抱起姳月瑟缩的身子揽入怀中。